第3部分
《《绘蓝颜》(实体书版)》 · 七钉 · 2026-07-26
“若是龙天武功为上,你会伤他救下韩端么?”
“……会。”
“我不信,你一直讨厌我的朋友,你不会救他。”
蓝兮躁意顿起,苦恼的摇摇头,只得一声叹息。
唇边抿出一丝无奈,常欢回转脑袋不再看他,自嘲道:“我的朋友全是坏人,你的朋友龙天就是好人,徒弟我撒谎污蔑了他,师傅既已认定,又何必在这里浪费口舌?”
“我……我没有说你撒谎。”
“哦?”常欢冷道,“那师傅的意思便是知道他做了坏事,仍要帮他?”
蓝兮无话可说,又或是有话却不能说。
常欢鼻中嗤笑一声:“原来师傅还会武功,随你生活了这许多年,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蓝兮一怔,呐然道:“那……那不过是……”
“不用对我说,”常欢打断他的话,倏地站起身道:“师傅若不想出去,我便出去了。”
窗外的天漆黑一片,屋内烛影飘摇,空气仿佛凝结,一时间无人说话无人走动,连三人的呼吸都微不可闻。常欢僵硬的背影无声表达着对他的抗拒,看着那单薄又倔强的肩头,蓝兮心内既苦且酸,轻叹了一声转身出门。早知她不会乖乖听话呆在房中,却没曾想她出来的那么快。“暗箭伤人”的一幕正巧被她看到,该如何解释呢?韩端被自己伤了,丫头一定恨死他了。
常欢无意识的替韩端掖着被角,扫过他紧闭的眼苍白的脸,心恍如沉入深渊。她做梦也想不到,蓝兮竟会出手伤人,在她看来,这一路结伴,虽无过多交谈,他二人也从未树过敌意,只为了那所谓的朋友龙天,他竟罔顾徒弟之言,善恶不分伤了韩端。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蓝兮的暗器,那究竟是什么她不知道,亦从来没有见过,震惊早掩住了好奇,共同生活了多年,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以为师徒之间没有秘密,原来一切都是她以为而已,也许他从没想让自己走近,也许他还有许多秘密,只是她此刻已不想知道了,从心到身,只觉无力。
夜更深了,烛泪熔落,一滴一滴凝成冰座,烛芯燃尽,火光渐渐微弱。常欢脑袋靠在床帐上,手抱着床架,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混沌不清。
“娘……”一声低叫蓦然响起,常欢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忙凑向床头,见韩端眼没睁开,唇间却在喃喃。
常欢欣喜,掏出帕子按按他布了细汗的额头,轻道:“韩端,我在呢,你好些了么,要不要喝水?”
一只手突然从被中探出,准确无误的抓住了常欢的手,紧紧握在掌中,那虚弱声音又道:“娘……我不跟哥哥去……”
常欢一惊,想抽手无奈他攥得死紧,只得紧声道:“是我呀,我是常欢,韩端你快醒醒。”
手仍未松开,拖住她缓缓落在床沿,韩端长长的睫毛抖得极快,下巴左右微晃,几乎是在哀求出声:“娘……不要卖我……不要卖我。”
他浓眉紧锁,俊脸苦色毕现,哀求的声音如小孩子一般,看着他神智不清的模样,常欢愣住了,是谁要卖了他?是他的娘?
心里倏地泛起一阵怜意,说他有烦恼果然不假,不知他……幼年有过怎样的经历,直到今日仍不能忘记?僵了半晌,常欢颤着另只手抚上韩端的眉间,轻轻抚平那苦涩之意,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道:“娘……不会卖你的,绝不会的。”
随着话音,韩端面色一松,睫毛又是一阵抖动,猛地睁开了眼睛,涣散眼神许久才凝出光亮,微微转头看向常欢,定住目光,倏地一颤:“你……”
常欢松了一口气,高兴道:“你终于醒了,吓坏我了。”
他扑闪着眼睛,状似还未明白,常欢又笑道:“做噩梦了么?”
韩端一怔,低道:“没有。”
“那就好。”常欢点点头,低头看看自己还被握在他掌心的手,咳嗽了两声。
韩端视线下移,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眼光一闪,雷击般迅速缩回手去,俊脸瞬间涨红,略带怒意道:“你做什么?”
常欢莫名:“我做什么?”
“你……你的手……”
常欢皱着眉头“呵”了一声,举起手五指松握活动了几下,嗔道:“你别又想赖我碰你啊,使那么大力气攥着我,攥得我痛死了。”
韩端不可置信,眼睛瞪大:“是我……是我?”
常欢撇嘴:“不是你难道是我?”
韩端不说话了,眨着眼盯住帐顶,面上潮红愈泛愈浓。
默了半晌,常欢道:“嗯,要喝水么?”
韩端似彻底清醒,双手支床抬了抬背,却觉骨软无力,只得又躺下,目光已恢复平静,冷道:“龙天呢?”
“走了。”
“你师傅呢?”
常欢心里一紧,他知道了?“呃……我师傅睡觉去了。”
“他用了什么毒?”
常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解释道:“你别生气……我师傅他……他不知真相,与那龙天原先是朋友,以为你要伤他才出手,其实都是误会,误会啊。”说着话心里暗恨自己不争气,纵使再生他的气,却仍要帮着他辩解,仍想护着他,仍怕他受人报复。
“我问你他用了什么毒?”
“我也不知道……不是毒吧。”
“去叫他把解药拿来。”
“没有解药,我师傅说只是迷药,躺二个时辰就自解了。”
“不可能!”韩端眸露寒冰,突然拔声道,“没有迷药可以迷得住我,他到底用了什么毒?”
常欢见他发火,怕得又将凳子往后扯了扯,语气肯定道:“绝对不是毒,我师傅不想害你,真的只是迷药而已,你再躺一会儿就有力气了,莫要着急。”
韩端放松下来,疑惑着喃喃自语:“竟还有能迷倒我的迷药?”
常欢听得此话,忽然想起前日酒楼一幕,酒中明明下了迷药,季凌云也已发了药劲,自己喝得少尚可解释,而韩端一连数杯却丝毫没有反应,还能与人打斗,他难道不怕这东西?
想到即问:“迷药对你没用么?”
韩端瞥她一眼,哼了一声。
常欢来了兴趣,“为什么你不怕迷药?天生的?”
韩端不答,脸色难看。常欢瞧瞧他唇上青色未减,按住了好奇心,闷声道:“你醒了我就放心了,再休息一会儿应该就能活动了。”说着站起身,“那我出去了?”
韩端不语。常欢尴尬的站了一会儿,举手捂嘴打了个呵欠,嘿嘿笑道:“二更了呢,我困了,明早再来与你说话。唔……”顿了顿又道,“你别生我师傅的气,他真不是故意的。”
韩端看看她满布倦意的脸,又看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突然微微一笑,低道:“谢谢你。”
常欢放下心来,边走边笑道:“明天给你买好吃的,只要你别生气就行。”
纤瘦身影闪出,房门轻轻关住。韩端望着门口望了好久,脸上浅浅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二更夜色浓,客栈走廊上的灯笼早已灭了,常欢未捧灯烛,出门欲拐进自己房间,忽见门侧立着一个黑乎乎的暗影,惊得欲叫,听那黑影沙哑低道:“欢儿。”
“啊”了半截捂住嘴,原来是蓝兮。
常欢呼了口气,不答他径直推门入房,他也随后跟了进。点了桌上的灯,常欢回头皱眉:“师傅这么晚了还有何事?”
蓝兮垂着脑袋,看不清面目,嗓音沙哑得厉害:“欢儿……对不起。”
常欢叹口气,略有不耐道:“有事明天再说吧,现在我想睡觉了。”
蓝兮仍不抬头,身体似微微摇晃,“欢儿……对不起。”
常欢察觉他有不妥,走到他身前,歪下脑袋看他的脸,惊见他眼睛通红,身染酒气,忙抓住他胳膊,急道:“师傅你怎么了?喝了很多酒?”
阵阵熟悉的清香钻入鼻间,蓝兮一阵心旌摇动,许是酒精的刺激,许是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他猛然伸出双臂将面前少女揽入怀中,脑袋埋向那颈侧清香源,深深一嗅,嘴唇便忍不住来回磨蹭起来,沙声喃道:“欢儿……都是师傅不好……”
常欢惊诧莫名,缩在蓝兮怀中一动也不敢动,那久违了的宽阔胸膛就在身前,牵拖了无数次的大手紧紧环住自己,颈处温热薄唇的摩挲带来陌生又让人颤栗的感觉,一切恍如做梦,心脏不再怦怦,几乎已经停止跳动。她的脑中似空白一片,又似杂乱纷繁,不敢相信自己正在经历着什么。
“你原谅我……原谅我……”蓝兮犹如中了魔咒般不断低声念着,唇由侧面移至正前,微微抬起,望着她的眼神苦痛而又迷乱。
那眼神慑住了常欢,看着这张让她日思夜想苦不堪言的俊美脸庞,她仿佛也陷入魔咒,脑不能思,身不能动,轻张口道:“师……”字未吐完,蓝兮薄唇已欺上,迅速吮住了她的唇。
迷情未乱
柔软覆盖柔软,旖旎点点柔情,双唇密合辗转,漾出融融春意。仿如积累了一万年的渴望,在这一刻,蓝兮闭上眼睛,无暇再做他虑,只想随心而动尽情释放胸中激情。她的唇小巧饱满甘甜如蜜,清香更甚过这世上最美的花朵,滑软更甚过这世上最好的丝绸,含在唇间吮吸的美妙感觉让蓝兮不禁轻轻颤抖起来,愈觉全身躁热,手臂加大了力气,揽得常欢几乎站立不稳,那带着淡淡酒味的舌尖冲入她的口中,急迫地想寻到她的舌。
常欢初时的愕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便被随后而来的眩晕代替,双手不知不觉爬上蓝兮肩膀,交错缠于他的颈后,顺着力气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贴住他,樱唇任他予索予求,熟悉的味道,新鲜的触感,被接纳的欢喜,心中巨大的幸福感顿时满溢,一时间所有的纠结恼怒矛盾都远远抛在脑后,身心血骨都只刻了蓝兮一人的名字。
当软舌相触的那一刹那,蓝兮按捺不住嗯了一声,思维几乎完全麻醉,占有欲愈发强烈,狠狠抱住常欢揉向自己胸前,听得她嘤咛出声,宛如天籁荡在耳边,热血立时涌脑,乱着脚步将她向床边抱去。
高大环着娇小一同倒在床上,火热的唇舌纠缠一刻也没有分开,蓝兮结实的身体牢牢压住常欢,修长的手指游动在她身侧,每一次的触碰都让两人同时颤栗不已。对于心爱之人的抚摸,常欢丝毫未觉不妥,不想也不愿抗拒,任由如海般的喜悦和兴奋淹没自己。她紧搂着蓝兮的脖子,身子早瘫软成水,两人嘴唇微离,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呻吟。
蓝兮的唇从那樱唇上挪下,挪至她皙白的脖颈,吮吸轻舔,理智早已不见,修养早已抛却,男人原始的欲望驱使着他只想快些占有身下这具娇体,幽幽少女体香撩动的他意乱情迷,恨不得立刻将她吞入肚中,舌卷皙白尚觉不够,牙齿咬住那娇嫩皮肤,轻轻一并,听得少女哼出婉转动听的美妙声音,一路咬着爬上她耳边,喘着粗重气息道:“我……要你。”
常欢脸上一热,虽未经人事,却也浅显知些这“要”的含义,两人同在一床,不就是要了自己?手指摸上蓝兮的脸,娇羞低道:“师傅……这样可以么?”
蓝兮昏沉脑中蓦地一顿,刚才听到了什么?抬起醉意醺然的眼睛看向身下人儿,脑袋晃了又晃,喃道:“欢儿……”
常欢见蓝兮望她,面颊两侧立刻染起粉晕,扑闪着迷蒙的大眼睛,羞了又羞,终于还是勇敢的开口,柔声道:“师傅……欢儿也要你。”
“啪嗒”轻轻一声,没有栓牢的半扇窗户被风吹开,又推向窗棂。两声“师傅”让蓝兮有些迷惑,他怔怔望着怀里的女子,那姣好的面容就在眼前,柔软的躯体就在身下,微嘟的红唇现了肿意,美丽的眼睛泛出□,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美好,这么绝妙,只要俯下身去,这美好绝妙就属于自己。
可他的目光却无法长久的集中,凝神一刹便又涣散开来,身子越沉,意识越模糊,看着小可人儿一会儿一个,一会儿又变成了两个。呆看了良久,常欢面上的烧热渐褪,见蓝兮不动不语,羞涩伸手拉了拉蓝兮的前襟。蓝兮再次闭上眼睛,无力地笑起来,肩膀一松又趴在常欢颈侧,一边在那柔嫩上磨蹭着嘴唇,一边喷着粗气道:“我……我是你师傅。”
“嗯。”
“你……气我么?”
“不气。”
“不气……就好。”蓝兮说完这句话后,嘴唇就不再磨蹭,气息渐平,手没了动静。
常欢听了一会儿他缓慢的呼吸,偷偷转脸看过去,见他已趴在自己肩窝处睡着了。
抑制不住内心的雀跃,常欢抿嘴轻笑,没有一点困意,转了转头,看着睡得像个孩子般的蓝兮,心中喜爱之情愈浓,伸手抚上他的脸,撩开额头散下的长长发丝,抚过他浓密整齐的睫毛,抚过他挺直的鼻子,久久描绘着他清晰的唇型。激烈的热吻导致他的嘴唇有些干燥,唇纹一道一道的深刻着。常欢怎么看也看不够,手指不住在他脸上描来描去,即便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两人也从没有离过这样近,身躯还叠合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呼吸溶着呼吸, 这种感觉对于心中有爱的人来说,不可谓不幸福。
描了许久,夜风送冷,常欢轻颤了一下,听得窗下有人打过三更。抽出压麻了的手臂甩了甩,努力将蓝兮翻到一边,看他无知无觉睡得正香,常欢心里漾着深深的柔情,他抱了自己,亲了自己,摸了自己,这……不就是要了自己?原来师傅一直也对她存着喜欢,可恨总是不愿直说,害她伤心难过,想着常欢便翻坐起来,大着胆子捏了捏蓝兮的脸,皱鼻轻嗔:“这下你骗不了我了。”
小心翼翼脱了他的外衫,特意摸了摸袖口,那处果然藏着一管细长坚硬的东西,常欢扒了扒却扒不下来,此时也无心探密,便叠好放在了一边。理顺他的长发,看着只着白色亵衣的蓝兮愈显清秀俊美,常欢心中无比开心,轻拉了被子替他盖上,盘腿坐了一阵,也除了自己的外衣,钻进被中,紧贴在蓝兮身侧,手指哆哆嗦嗦爬上他的腰际,来回摩挲了几下便牢牢搂住,脑袋蹭住他的肩膀,闻着他身上散发出带着酒味的男性气息,喃喃道:“师傅……我真喜欢你,下次抱我时可不要再喝酒了,真怕你醒了不记得。”
浓浓柔情中掺杂着丝丝忐忑,倦意袭来,她闭上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内,窗外树上几只小鸟叽喳不停,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白色床帐随着轻风悠悠飘起。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常欢,常欢?”是韩端的声音。
“呃……”呼出一口气,脑侧闷痛,蓝兮缓缓眯开眼睛,想抬手遮亮,却觉浑身酸痛,右手臂被何物压着无法抬起,身边软软似有东西,蓝兮还没彻底醒过神来,左手掀被子向里一瞧,眼睛猛地睁大,惶恐低道:“欢儿?”
常欢整个人都蜷进被子,缩在他的臂弯里,脑袋埋在他胸前,长发披散在二人只着了亵衣的身上,右手右腿紧紧缠住了他,此刻还在沉睡。
蓝兮慌得忙将手抽出,被子一掀翻身坐起,腾腾退到墙边,惊骇得不能言语。
“常欢?”门口韩端还在唤着,蓝兮扫眼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丫头的房中,若是被人看见……他一时失措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常欢感觉到凉意,哼哼唧唧伸手四处摸着被子,听见了韩端唤声,连眼睛也未睁,便大声答了一句:“没起!”
门口默了,半晌脚步声远去。蓝兮从惊愕里缓过神来,长腿一伸越过常欢就欲下床,没到床边,衣服便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瞧,常欢闭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满脸困意道:“师傅你要去哪?”
“我……我……”蓝兮瞪着她,脑中一闪,蓦然出现了一些零碎的场景片段,苦闷醉酒,屋外等候,娇躯柔唇,火热纠缠,越回忆脸色越白,刹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颤着声音道:“去……吃早饭。”
常欢嘟起小嘴,从身后环上蓝兮的腰,脸颊贴住他的后背嗲道:“不等我一起?”
蓝兮一震,下意识猛地拽掉常欢的手,斥道:“不要胡闹!”
常欢揉了揉眼睛,再看向蓝兮时就带了疑惑:“怎么了师傅,一大早就发火?”
蓝兮忙站起身,床尾捞起外袍快速穿好,稳住心神,正了脸色对常欢道:“师傅出去,你不要跟来!”说罢走向门口。
人已到了门前,常欢忽然叫道:“师傅。”
蓝兮脚步一顿,心中惊慌,却装作无表情道:“什么?”
常欢赤脚下床,散着头发走到他前面,反身往门上一靠,沉着脸道:“你昨晚喝醉了?”
蓝兮抿抿下唇,僵硬的点点头。
“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蓝兮良久没有说话,看着常欢的眼底冰起,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心里微疼,张了张嘴,却见常欢冷笑一声:“我就知道!醉酒的人可以说话不算数的。”
蓝兮垂下眼帘:“我说什么了?”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看着他一脸不准备认帐的表情,常欢连愤恨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忽地用手按住胸口,满脸痛苦之色。蓝兮急道:“怎么了欢儿?”
常欢一摆手,撤开身子,艰难道:“出去吧,我不会跟着你的。”
蓝兮望着她苦涩的模样没有动步。常欢却觉得心里痛得要死,原来想要维持自己那一点小小的自尊,付出的代价竟会这么痛。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一股陌生而奇异的热流从胸口抽上鼻腔,还没来得及冲上眼眶,忽听蓝兮低低一句:
“我记得。”
热流倏地消失了,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常欢眨眨眼睛,看着蓝兮面泛潮红,听着他再次说道:“我记得。”
“师傅!”常欢脸色顿时阴雨转晴,连顿也没打,嗔叫一声就扑进了蓝兮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娇笑道:“你不能再吓唬我了。”
蓝兮静静站着,心中酸柔并起,半晌抬手拍拍她的背,轻道:“不要光脚站着,快上床去。”
“等我一起去吃饭。”
“师傅还是先下去为好。”
常欢坏坏的撇嘴一笑:“师傅怕别人看见我们一起?”
“……”
“我不怕。”
“……地上很凉,听话,快上床。”
“噢。”常欢答应着手却不松,仰起头痴痴望着蓝兮英俊的面容,倏地踮起脚尖蹭上蓝兮嘴唇,轻轻那么一下 ,脸立刻红成了煮熟的大虾,掉头就跑,跳上床捂进被子里,再也不敢露出头来。
待蓝兮反应过来,丫头早已埋身被中不见人了。发了一阵呆,蓝兮拂上嘴唇,无奈蹙起了眉头,脑中乱哄哄的自己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揣着满心慌张出得门去。
整理洗漱完毕,又乱思半晌,蓝兮才下了楼,竟见常欢早已打扮的清爽干净坐在桌边,正与韩端说着话,不知说了何事笑得合不拢嘴。见蓝兮下来,忙招手道:“快来,师傅,等你吃饭呢。”
蓝兮未坐下,先向韩端施了一礼,歉道:“昨日情急之下伤了韩公子,还请公子原谅。”
韩端冷淡道:“伤我何由?”
常欢冲蓝兮使个眼色,插嘴道:“都与你说过了,我师傅不知真相,以为你要杀龙天,这才出手嘛。”
蓝兮未作声,韩端斜睨常欢一眼,“不知者当不为罪,我并非小气之人,只想听蓝公子真言。”
“什么真言?这就是真言啊!”常欢一脸的理所当然。
蓝兮微笑,又抱拳道:“龙天与在下交好多年,实不能看其有难不帮。”未提核心,不算假话,自然言无漏洞。
“对对对!就是这样。”常欢连连点头,眼睛眯成了两轮弯月,欢喜的看着蓝兮,笑得一脸春风。
韩端见常欢维护师傅,也不想让她不高兴,默了半晌道:“此事罢了,不过在下很想知道蓝公子使了何种迷药?”
蓝兮一怔,“此药对人无碍,更不影响内力,不过使其晕厥乏力一段时辰而已,韩公子可以放心。”
韩端摇头:“我只想知道此药何名?”
“呃……”蓝兮略一犹豫,还是诚实道:“雪神孤。”
韩端拧眉思索,“没听过此药。”
蓝兮撩袍坐下道:“家母自创,未曾流出千山。”
韩端喃喃:“怪不得……原是新药……”
常欢歪着脑袋向蓝兮咯咯笑着:“师傅啊,韩端他什么迷药都不怕,可厉害了,偏偏被你的迷药给治住了,哈哈,那药……也给我一点。”说着朝韩端挤了挤眼睛。
蓝兮轻扯了下嘴角,算作回应,便低头用起早饭来。韩端再睨了常欢一眼,忽觉她今日有些不太一样,一扫前几日愁苦郁闷多过开心的神态,眼睛晶晶闪亮,满满盛着笑意,秀鼻时不时皱起,更添了几分俏皮,脸蛋愈发光洁白净,嘴唇愈发红润鲜嫩,整个人脱胎换骨般的光彩照人。两人眼神一碰,韩端立刻避开,直觉再多看她一眼,都会透不过气来。
吃完早饭,套马上路,两车赶上大路,韩端特意坐上车架左侧,空出右边留给常欢。见她一蹦一跳的拎着包袱跑了过来,隐隐有些开心,低咳了一声道:“快些,要走了。”
常欢拍拍车架,嘿嘿笑道:“今天不坐你的车了,我师傅要给我说说绘像,我坐他的马车。”
韩端心里一僵,面上未露神色,淡道:“随你。”说罢甩鞭催马前行。
常欢骇得忙缩回手,向后退了两步,见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愕然道:“急脾气也不是这个急法啊。”
这边嘟着嘴,那边掉了脸又笑嘻嘻,跑去蓝兮车边,爬上马车挨着他坐下,先抱着胳膊腻了腻,接着高声叫道:“上京!”蓝兮回了她笑脸,胸口却闷闷的如堵了团棉花。
一夜歇过,两车疾驰上路。路中常欢说笑不断,即便蓝兮不应,她仍有本事自娱自乐咯咯笑个不停,这扰人心神乱人定力的娇脆笑声不但未使两个男人速度放慢,反而一个比一个马鞭落得更急,傍晚时分便赶到京城,马儿已经累得奄奄一息。
时值太后懿寿前夕,熙州城内挂灯挑彩,一派喜气洋洋。蓝兮寻到上次住过的客栈将三人安顿下来,嘱常欢好好休息,自己马不停蹄赶去宫务阁安排入宫事宜。
常欢放好包袱,去蓝兮房中将床铺铺好,转出门来,见对面韩端房门开着,他背手站在窗口一动不动。
“韩端。”常欢走进唤道。
“嗯。”
常欢走到他身边,偏首看看他,见他一脸凝重表情,心知他正为季凌云担心,轻叹口气道:“季大哥不知怎样了。”
“凌云吉人自有天相。”
“嗯,不过……那个龙天跑了,你想去哪里寻他们呢?”
“我自有打算。”
常欢见他不愿说,无奈道:“你一定要小心点,无论怎样,保住自己性命最要紧。”
韩端不语。常欢再叹口气,转身出门。刚到门口,忽听他道:“若拿我命换凌云,我愿意。”
常欢惊吓回身,又奔到他身边:“什么换命?你不要乱说吓我。”
韩端仍盯着窗外,缓声道:“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常欢愕然:“原来季大哥是高手?”
“武功尔尔。”
“比你呢?”
“差些。”
常欢不明白了,“那他怎能救你性命?”
韩端转身面向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低道:“你不会懂的。”说着从胸口抽出一封信,“常欢,我能否求你一事。”
常欢呐然:“不必说‘求’,你我是朋友,我能做到一定帮你。”
“好!”韩端面色一凛,认真道:“如果我后日卯时还未回到客栈,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
常欢呆住,半晌摇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回不来?你为何不自己去交?”
“帮是不帮?”
“帮……帮一定帮,可是……”常欢急了,“你不能去涉险啊……我不想你有事。”
韩端站的笔直,眼睛不眨的望着常欢,倏尔露了一丝微笑,轻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只不过若事情难办拖延了时辰,怕耽误了送信。这信……与此事无关。”
看着他自信的模样,常欢还是很不放心:“还不如去报官,我很怕你……你……”
“我说了无事便无事,”韩端将信往常欢手中一塞,“拿好。”
常欢苦着脸嘟囔:“交给谁啊?”
“云楼萧盈盈。”
失复销金
翌日,对面房间人去屋空。韩端不知去了哪里,不知去寻何人,除了那封信,再未留下半点线索。常欢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心里既期待又担心,期待着他能顺利救出季凌云,担心着对方意欲不明,韩端此去是否遇到危险还是个未知之数。望着空屋子,不知怎的又想起谭傲来,他也如韩端般,模糊地留了些只言片语便消失了,直到现在也没有露过面,事情有没有办好,为什么还不来寻自己?
她扶着门框叹了口气,忧心忡忡转过身来,见蓝兮出了门,想笑一笑无奈情绪不允,勾了勾嘴角道:“师傅,睡得好么?”
蓝兮见她笑的勉强,关心道:“怎么了,不高兴?”
常欢嘟嘟嘴,“没有不高兴,不过韩端走了有点担心。”
蓝兮疑惑:“他去哪儿了?”
“去救季大……季庄主了。”
蓝兮突然闷咳一声,眼睛别开常欢的目光道:“去哪里救?”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蓝兮点点头:“那他定是有了线索,你莫要担心了,我们去吃饭。”
常欢听他口气温和,心情陡然好了起来,上前挽住蓝兮的胳膊,笑道:“师傅今天要做什么?”
两人一近身,那诱人清香就传入鼻间,蓝兮心神一动,潜意识想要后退,又见她笑容灵俏,眸光纯净,一副孩子模样,不禁又想起从前山中时光,师徒二人近来矛盾重重,好不容易缓和了关系……虽然这缓和可能来自于前夜酒醉后的荒唐情动,想到这里,蓝兮俊脸微热,昨晚彻夜难眠,想了一整夜也没有想出该以何姿态面对常欢,但总算明白了一点,那就是若自己再对她一味斥教,只怕二人关系会又陷僵境。
放松了胳膊任她抱着,道:“唔……去买些精细的笔墨,明日要进宫了。”
“我和你一起去。顺便逛逛京城,上次来都没有玩过。”
“昨日赶了一天的路,你还是再多休息休息。”
“我不累。”听他体贴之语,常欢甚觉熨耳,笑得愈发灿烂,“师傅带我去逛京城!”
“真不累?”
“不累!”
“好,我们一起去。”
吃完了饭,常欢迅速奔回楼上房间一阵捣腾,蓝兮慢悠悠地喝着茶等她,半晌后方见眼前白影一闪。
“师傅,我们走吧。”
“去拿了什么?”
常欢扬起手里物什晃了晃,赶紧又塞进荷包呵呵笑道:“我想知道倾城楼的商号里有没有卖笔墨的。”
“有。”
“有没有卖衣裳的?”
“有。”
“哈哈,那就行了。”常欢故作神秘的一摆手,“师傅跟着我走吧,半两银子也不用带。”
“为何?”蓝兮疑惑间已被她拉出了客栈。
师徒二人走上大街,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和煦阳光笼罩熙州古城,街上热闹非凡,车如流水,行人如织,各色酒楼店铺比赛似的迎来送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比起雅致清净的万州来,更显国都繁华之貌。
街边摊点上吃食玩赏各类货品皆有,常欢亦步亦趋地跟在蓝兮身边,目光时时落在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上,不住道:“师傅你看那个真好玩……还有那个!”
蓝兮缓步前行,看着常欢好奇便道:“若喜欢,师傅就给你买。”
“不要不要。”常欢摇头,“浪费银子买回去也无用处,看看就好了。”
想起她一惯的抠门作风,蓝兮的唇边漾起了微笑。
常欢边走边偷偷瞄着蓝兮,阳光之下的他,气质愈显飘逸挺拔,脸色虽略有苍白,但五官的俊美早已为他招来不少路人目光。常欢心里欢喜,悄悄向他又靠了靠,垂头望着他的手,探出食指轻触了一下。
蓝兮微微一顿,状似未觉,却将双手自然地背在了身后。常欢偷笑,师傅紧张了,别老以为自己不懂事,当着满大街的人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他牵手的。吭吭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师傅啊,进宫绘完像后你作何打算?”
蓝兮偏首:“呃……去倾城楼的新画院看看。”
常欢抿嘴轻笑:“若合你心意,是不是要留下任师?”
蓝兮呐然:“未必。”
“未必就是还有可能喽?”
蓝兮仔细观了观常欢的侧脸,发现她唇角轻扬,眉梢带笑,没有不快之色,便道:“答应他们来此签下契约。”
“拒了吧。”
蓝兮愕然:“已让送贴人带话,既来却拒,未免太不尊重他们。”
常欢依然笑嘻嘻的:“那好吧,师傅就留下任师,我过几日独自回万州去。”
蓝兮无奈低下声音:“且去看看,就算寻个借口,拒言也得当面说才是。”
常欢转过身倒退着步子,哈哈笑出声来:“我的意思是,若师傅留下任师,我便回万州辞了张先生,来陪你啊。”
蓝兮好气又好笑的瞥她一眼:“那岂不叫张先生伤心?”
常欢嘟嘴:“我不管,师傅到哪我到哪。”
蓝兮蓦地心头一暖,面上便露出笑容,看着常欢还退着步子,嗔道:“好好走路,当心摔了。”
话音未落,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人,对着常欢后背猛推了一把,蓝兮大惊忙伸臂去接,那人手在常欢腰间一蹭,掉脸就跑。
“无事吧欢儿?”
“哎哟!”常欢站立不稳跌入蓝兮怀中,转身怒瞪,见那人边回头看她边跑得飞快,心觉不妥手便摸上腰际,不顾蓝兮关切询问,一跺脚喊道:“还我的荷包!”拔腿就向那人追去。
蓝兮忙道:“欢儿!莫跑!”
一时间常欢已跑出丈余,蓝兮急了,撩起衫袍跟着追去。
前面小偷飞奔,后面少女大喊,路边行人纷纷驻足观看这场女子追贼戏。偷儿脚底抹油,道路熟悉,绕来绕去钻进一条巷中,倏地不见了。常欢还在老远处拼命喊着抓贼,蓝兮很快追上了她,将她按定道:“跑那么急会跌倒的。”
常欢乱蹦一通:“师傅,那人偷了我的荷包!”
“银子不多不要了便是。摔了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行!”常欢一声大吼,“那荷包,我不能丢掉它!”
蓝兮见她确实着急,心道荷包里或者还有别物,便点头道:“你在此处等着,师傅去替你追。”说完斜冲过路,也闪进了一条巷子。
常欢跟了几步,踮脚在巷口张望,不见偷儿也不见师傅,气得是又跺脚又卡腰,见路人还在指指点点笑着讨论,怒叫道:“天子脚下,盗贼如此猖狂,竟当街抢人钱财,还有王法没有?”
“谁的胆子那么大,居然敢抢天下第一画师的钱财?”
常欢其实只为发泄,并未想过有人回应,忽听低柔人声,惊得转过头来,见身后停了一顶大红软轿,轿边四个姿色不俗的红衣女子,修长手指挑着帘子,红润薄唇扬出微笑。唇上……是张紫色软锦面具。
常欢一怔,倏尔记起他来,忙施礼道:“是萧楼主?”
红唇笑意加深:“常姑娘被人抢了银子?”
常欢尴尬道:“不是银子……是……是楼主上次送我的牌子,被那贼人抢去了。”
面具内的黑亮眼睛一闪,“哦?可是进了这条巷子?”
“没错。”
“风霜雪月。”
轿边四女抱拳异口同声道:“奴婢在。”
“去瞧瞧吧,把牌子拿回来。”
“是。”
眼睛只那么一眨,四条红影便窜进巷内,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转瞬消失在巷道深处。常欢张口呐然道:“好……好厉害的功夫。”
萧倾城轻笑道:“倾城楼的东西没人抢得走,姑娘不必担心。
常欢嘿嘿,高手出击了,想必能抓回盗贼,那买物不用钱的好东西落到别人手里确实亏了。
萧倾城又道:“姑娘与尊师上次不告而别,可让我悔了好一阵子,不知是不是有何处招待不周啊?”
常欢忙摇头:“不不,楼主厚意还未来及感谢,岂有不周之说,是……我和师傅有要紧的事情去办,这才失了礼,还请楼主见谅才是。”
萧倾城那日明明见了他二人吵架离去,却并未说破,只道:“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常姑娘此次来京城是为了……?”
“与我师傅一同来的,他接贴入宫为太后绘像。”
面具内的眼睛明显一亮:“尊师也来了?”
“是啊。”
他略一沉吟,笑道:“不知尊师是否接到倾城画院的师贴?”
“呃……接了,不过……”
“欢儿!”常欢正斟酌着语言,突然听到蓝兮声音,忙回望,见他手抓偷儿后领正从巷中走出。
常欢兴奋起来,几步蹦过去,“师傅你抓到他了!”一把揪住偷儿前襟:“我的荷包呢?”
偷儿年纪不过与常欢差不多大小,衣服脏兮兮的,苦着脸摸出荷包递上:“还你就是。”
常欢拉开一看,牌子果然还在,舒了一口气笑对蓝兮道:“好在没丢。”
蓝兮早看见了萧倾城,见他笑唤:“蓝公子。”只微微点了点头。看向常欢嗔道:“以后走路小心点,不可再没形没状。”
“知道啦。”常欢将荷包牢牢栓在腰上打了个死结,拍了拍笑道:“这下我看谁还拽得去!”
那偷儿不住求饶:“行行好,放了我吧,莫把我送官啊,家里卧病老娘等着我养呢。”
常欢板起脸对着他扬了扬拳头:“不去寻些正当事做,走这歪门邪路,你娘知道了会不骂你?”
偷儿敷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常欢瞪眼:“我才不信你,定要把你送去衙门。”
偷儿软了膝盖,放声大哭道:“小姐行行好啊,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以后不敢再做,把我关了,我娘就没饭吃了。”
蓝兮不语,萧倾城不语,似乎都等着常欢发落。看他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状极可怜,常欢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就饶你一次,下次再让我碰见你偷东西,定让我师傅好好教训你。”
偷儿敬畏的瞄瞄蓝兮连连点头,蓝兮一脸无奈道:“放了?”
“放了。”
手松人跑,钻进巷子三拐两拐又没了人影。蓝兮摇头:“此人非有心改过。”
常欢笑道:“我知道!不过他一个男子哭成那样真让人难受,看在那眼泪的份上……”倏尔抿了抿嘴低下声音,“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了。”
师徒二人说着话,红衣四女面无表情的从巷中走了出来,对萧倾城抱拳道:“奴婢无能,叫那偷儿跑了。”
萧倾城颔首:“无妨,蓝公子将他抓到了,东西未丢就好。”四女又无声的闪到了轿子四角。
蓝兮冲他抱了一拳:“与楼主后会有期,我们还有事情,先告辞了。”
“蓝公子。”萧倾城仍在轿中,又将窗帘子掀大了些,微笑道:“在下曾与常姑娘说过,想收藏她为你绘的那幅画像,不知公子可愿?”
蓝兮瞥了常欢一眼,见她吐吐舌头缩到了自己身后,便明白那时丫头说“无论楼主说什么也不要答应”是何意思了。默了半晌,有礼道:“谢楼主的抬爱,不过那像已被我毁了。”
萧倾城明显一惊:“毁了?为何?”
蓝兮淡然,“只因欢儿不遵师命,比试时胡乱涂画,我一气之下便将它毁了。”
萧倾城眼光略黯,口中低道:“可惜,可惜。”
“我们告辞了。”
萧倾城定定望了蓝兮一阵,红唇再弯:“好,想是不久就会再见,蓝公子请便。”说罢放下了帘子。
蓝兮与常欢并肩远去,红轿却还在原地未动。良久,轿中低柔声道:“为何没找到偷儿?”
四女之一:“因为奴婢发现了蓝兮。”
“做得好!”
“谢楼主。”
“去查查蓝兮哪日进宫。”
“是。”
那厢红轿起行,这厢师徒俩就走进了文房四宝斋。常欢还没从刚才的事件里缓过劲来,仍处在兴奋不已的状态。
“师傅,你真的会武功!”
“不会。”
“那你怎能伤了韩端?袖子里又是何物?”
蓝兮不满的嗔她一眼:“防身之用。”
“那你怎能抓到那个小偷?也是用了迷药?”
“他跌了一跤。”
“啊?”常欢先愕然后大笑,“他还真是倒霉,若是他知道自己偷了何物,定会恨死自己的笨拙。”
蓝兮挑了几只毫笔,卷了十余张上好的画纸,交于掌柜结帐,淡道:“究竟何物让你如此紧张的非要追回?”
掌柜道:“公子,一共十一两四钱。”
蓝兮刚欲掏银子,常欢伸手一拦,荷包里拿出小牌,往柜台上一拍:“用这个付!”
掌柜定睛一瞧,忙堆上笑容:“原是贵客光临,怪小人有眼不识。”
蓝兮纳闷,常欢得意,“能不能付?”
“能,能,您尽管再多挑些,全都不收现银。”
两人卷好物品出得店来,常欢叹道:“真是宝贝啊,买什么都不要钱,师傅我们再多去几家店里试试。”
蓝兮皱眉:“牌子哪来的?”
“萧楼主送的!”
“为何事送你?”
“因为我得了唯尊啊,还有三千两银子我没花呢,这都是励赏。”
蓝兮眉头越聚越紧:“励赏?历届唯尊独有三千银,从未听过有人得销金牌,为何单单你有?”
“呃?”常欢呆了呆,“这个牌子叫销金牌?不是人人都有的么?”
“韩公子也有?”
“没问过。”
“买物不用银子,岂不等于直接送钱给你?如此贵重之物倾城楼怎会随便送出?”
“……”
蓝兮摇头道:“此牌不妥,不可再用,若有机会见面,将此物还给他罢。”
常欢苦下脸:“师傅,我还想买几件新衣裳呢。”
蓝兮粲然一笑:“师傅有银子,想买什么只管去吧。”
常欢还是不高兴,小声嘀咕道:“那怎么能一样,用师傅你的钱我……我也心疼啊。”
师徒二人在城中吃过晌饭,又闲逛了好一阵,还是遂常欢的心愿去了衣裳店。她在店里足足挑了一个多时辰,试遍了店中所有女装,待老板跟在后面笑脸已挂的僵硬,待耐心的蓝兮已等得快变成了耐心的石头,她终于豪爽大方的买下了……一套衣裙。
晃悠回客栈又赶上了饭点,常欢嚷着肚子不饿,要回房洗澡睡觉。蓝兮便一人用了晚饭。吃过饭他总觉得丫头不吃便睡不是办法,吩咐小二装了几样小菜,盛了米饭送到常欢房中。
天色已暗,蓝兮洗了脸,燃上蜡烛,桌上展开新买的画纸,预备试涂几笔。听得叩门声:“师傅。”
“进来吧。”
身后脚步声轻轻的,蓝兮未回头,蘸了浓墨挥下一株梅枝,腰际忽地一紧,手抖墨散,梅枝乱成了一团乌黑。
“欢儿……”蓝兮声音微颤,“放手,师傅在试笔。”
“噢。”常欢听话放了手,转到桌子侧面,冲蓝兮转了一个圈嘻笑道:“怎样?好看么?”
蓝兮抬眼,呼吸一窒,欢儿……穿上了新买的浅兰色长裙,纤侬合度拢住可人儿,侧腰收入曲线优美,白皙脖颈露半,几缕黑发还未全干,垂在娇嫩的皮肤上,模样清新诱人。
常欢眯眼一笑,撑着桌子倾身向蓝兮:“衣服好不好看呀?”
“好……看。”蓝兮几乎说不出话来,刚沐浴完的她那清香味道实在好闻,仿如置身千山冰雪消融之际,梅花盛放之时。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蓝兮想挪开目光,却身不由心。
常欢将颈侧头发拨到肩后,嘟嘴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贵了。”
蓝兮目光一顿,她的脖子上……忙侧头细看,“欢儿,这处怎么了?”
“哪儿?”常欢摸摸脖子。
“这红斑……”
“红斑?”常欢的手在脖子上摸来摸去,“不知道,不疼啊。”说着跳去门后挂镜子的地方,左右照了照,忽然红了脸,回头嗔道:“怪你!”
“我?”蓝兮有些恍惚,茫然看着常欢一步步靠近,看着常欢牵起自己的手,看着她将唇瓣贴上自己手背,感觉她的舌尖轻轻舔过,撩起一阵又一阵麻酥。忽然牙齿咬住皮肉,唇齿紧紧吮吸,蓝兮猛震清醒,欲将手抽回,无奈常欢咬得死紧,只得无力慌道:“欢儿……不要这样……”
吸咬了好大一气,常欢松了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得意笑了,抬到蓝兮眼前:“瞧,红斑就是这样出来的,我小时候也吸过自己的手,哈哈。”
蓝兮愕然明白过来,看看手背,再看看常欢的脖子,感觉烧热腾地溢上了面颊,半晌一言不发,实是尴尬到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师傅明天进宫?”
“嗯。”
“我不能陪你去了吧。”
“嗯,只允我一人入宫。”
“那正好,明日我也有事。”
蓝兮抬起头,“什么事?”
常欢顿了顿,还是没说,转身道:“瞎逛逛呗,师傅快休息吧,明日早些回来。”
拉开门退出,冲蓝兮皱鼻一笑:“我的衣服应该不会比美人的差。”
蓝兮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心还沉浸在方才的亲密接触中怦怦乱跳,看着她愈见成熟的玲珑身姿,一刹那间竟有种想把她藏起来的冲动。
挟命救人
蓝兮出发进宫后,常欢一人心神不宁的在韩端房中转悠,一阵探出窗外看看日头,一阵又将那封了口的书信拿出来左右端详。卯时一过,又等了三刻,果然还不见韩端回来,匆忙向小二打听了几句,便直奔云楼而去。
云楼立在熙城中心,黑砖红瓦,雕花展檐,廊下挂了八只牡丹灯笼,入门台阶是由黑玉砌成,共有三层,日间关门闭窗不做生意,到了晚上却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只因天下第一美人萧盈盈在此楼坐镇,另有许多绝色美女卖艺不卖身,丝竹琴筝入耳,美酒美人相伴,不是仙境胜似仙境。是达官贵族风流才子最爱来的地方,也正是熙州最有名的艺楼。
常欢到时,日头不过初升,一夜歌停舞歇后,云楼上下都在闭门休息。门外无人守侯,廊上灯笼摇摇晃晃,真有些曲终人散的萧条意味。
六扇长门,常欢从左敲到右,又从右敲到左,来回敲了两遭,才听见脚步声。
一个披着外衣,头发乱蓬的小丫头开了门,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忍受不了阳光带来的刺激。
“何事?我们打烊了。”
“请问萧盈盈姑娘在么?”
“小姐正在休息,你有何事?”
“请帮我转告一声,韩端有急事寻她。”
小丫头虽困意满脸,还是答应了上楼知会一声。常欢在门前足足等了两柱香的功夫,那丫头才又折回:“小姐起了,请姑娘上去。”
踏进大厅,一阵隔夜酒气扑面而来,常欢不禁皱了皱眉头,楼内装饰倒是华丽气派,可光线十分昏暗,空气不甚新鲜,四周静悄悄的,仿如空楼一般。
连上两层,小丫头将常欢带到顶楼,长长走廊上安了木制黑漆栏杆,从这里望出去,恰能将熙城半景尽收眼底,走廊尽头似有一院,隐见花草藤曼露出头来,廊间对立两间屋子,左边一间上了大锁,明显是无人居住,右边一间门窗上都贴了精致印花的蒙纸,门楣一侧还吊了青兰。
小丫头停在右间门前,禀道:“小姐,人来了。”
婉转动听的女声道:“请进。”
小丫头推开门,冲常欢鞠了一躬便转身走了。常欢进门,先闻见一股茉莉清香,后见一白衣女子穿戴整齐,正坐在妆台前梳理长发,听到脚步,缓缓起身回过头来,脂粉未施,红白自然,气质如风动海棠,圆润似露旋荷盏,姿论绝色当之无愧,见她微笑道:“是你,蓝兮的徒弟,常欢姑娘。”
不过一面之缘,她竟还记得自己,常欢忙施礼:“正是常欢,日早就来打扰萧姑娘休息了。”
“无妨,坐,喝茶。”移步桌前,玉指提壶倾茶,“不过姑娘何以韩端之名寻我?”
常欢从胸口摸出书信,“不坐了,这是韩端要我带给你的信。”
“哦。韩端来了京城?”萧盈盈放下茶壶伸手接过。趁着她开信的当口,常欢又道:“是啊,不过不知道去哪儿了。”
“此话怎讲?”信已拆开,萧盈盈落目纸上。
常欢道:“他说要去救人,今早卯时回转,可到我来前,还不见他回来。”
说话此时,萧盈盈已扫遍全文,身子蓦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惊问道:“救人?去救季凌云?”
“不错。”常欢正疑惑她怎会知道,忽见她神色不对,一幅摇摇欲坠即要昏倒的模样,慌得忙上前搀住她,“萧姑娘你没事吧?”
她一把抓住常欢的手,急道:“韩端可还说过什么?”
“没了,只道若他卯时还不回来,就让我来给你送这封信。”
话音不落,萧盈盈已丢开她奔出门去,边跑边放声叫道:“刘光,快给我备车!”长发缭乱,白裙跌绊踩在脚下,美人慌张之时也难顾形象了
那张信笺悠悠飘落在地,常欢欲追,忍不下好奇还是低头瞄了一眼,纸上只有几字:“凌云被他擒住,不知此次又有何意,你我明暗两面,救之!”
随着美人一道奔至楼下,云楼小厮速度惊人,半晌不过,马车马夫都已准备就绪,两人跳上车,常欢着急:“韩端是否有危险?他到底在哪里?”
萧盈盈催促马夫前行,道:“我也不知,先去看看再说。”
“去哪里?”
“倾城楼。”
常欢一呆,“你哥哥那里?”心中疑惑丛生,救季凌云为何要去倾城楼,难道他在那处?
萧盈盈看了她一眼道:“多谢姑娘送信,不如姑娘先回去吧。”
常欢眨巴眼睛半晌道:“韩端和季大哥也是我朋友,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事。”心里已断定美人定是去找楼主哥哥帮忙,看来他们几个人关系不浅。
萧盈盈情绪明显烦躁异常,一双秀眉紧紧拢着,不时掀帘子看路程,摆了摆手“那就随你吧。”
不多会儿就到了倾城楼外,马车长驱直入梅园,并无一人拦阻。
驶过影湖,又穿过一片梅花林,马车停在一幢高大紫楼外面,黑色拱门,白色院墙,紫色楼体,颜色对比看起来分外奇怪又分外扎眼。
萧盈盈带着常欢跳下车,急步走进院内,入眼尽是满院紫花,高矮不一,品种不一,有的形似牡丹,有的形似月季,不管何种形状,居然全数开着紫色花朵,就连楼外墙下的的藤蔓牵牛,也开着紫色喇叭花。
常欢惊的嘴都合不拢,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这么多紫花,更是因为这么多紫花竟全在春季开放。
萧盈盈可无心观赏,提着裙子快步上了台阶,“轰轰”对着大门擂将起来。
门开了一条缝,先后闪出两个面无表情的红衣女子,正是那日陪轿四人中的两位。同时对萧美人恭敬施礼道:“小姐。”
“萧倾城呢?”
常欢站在身后乍舌,美人对其兄竟直呼其名。说话姿态无一丝优雅可言,完全像个娇纵坏了的大小姐。
“楼主不在。”
“他去哪儿了?”
“太后懿寿当前,楼主进宫入礼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奴婢不知。”
萧盈盈瞪眼望着她俩,胸口剧烈起伏,状似极为激动。半晌又问:“可见过韩端?”
那两人脸上没有波动,依然恭敬垂着眼帘,其中一人答道:“不知小姐所说何人。”
萧盈盈立刻怒了,拔高声调道:“你说谎!韩端三年前将你打败,今年得了唯尊,你说你不识?”
那女子面不改色:“奴婢确实不识。”
萧盈盈急得左右踱了几步,猛地转身又道:“我要进楼里看看。”
“楼主吩咐,任何人未经他允许不得入楼。”
“我是他妹妹!”
“楼主有过吩咐,小姐请勿为难奴婢。”
萧盈盈没辙了,那二人如两尊守护大神般把着门口,状似若无楼主同意,连只蚊子也别想飞进去。
就在相持不下之时,二楼处突然“砰”地响了一声,常欢忙退了几步抬头观望,见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窗户开了,只有一口铁锅大小,类似头发之物在那晃了两下,便消失了。
萧盈盈回头望望她,常欢皱眉点头,那绝对是头发,也绝对是个人,她相信自己没看错,这里果然藏有猫腻,而萧美人的态度也明显不是来向哥哥求助的。
二女脸色骤变,目露惊光,忙低头向萧盈盈道:“若小姐无事就请回吧,奴婢还要替楼主眷抄药籍。”
萧盈盈忽然收敛了面上的焦急,叹了口气淡然道:“那好吧,我就去别处逛逛,等他回来。”
二女微微松了一口气,真心的弯下腰预备恭送美人。
说时迟那时快,常欢明见萧盈盈转身,谁知她突然向后一倒,正倒在其中一女身上,反手摸向那女腰间,顺力一抽,将一柄长剑抽出,转瞬横上了自己脖子。
二女连同常欢都大惊失色,不知她想做什么?
萧盈盈微笑地握着剑柄,对那女子道:“连霜,你觉得我好欺负是么?见我日日被萧倾城捉弄便觉得你也可以踩在我头上?”
那女子忙道:“奴婢不敢,小姐息怒,别伤了自己。”
“你不敢?”萧盈盈笑颜如花,声如清铃,剑刃在脖子上时紧时松,“看到这剑么?是你的呀,我要伤了,就是你做的呀。若真的不敢就让开,我要进楼去。”
“这……”两女表情为难,脚步仍是一动不动。
常欢眼睛不眨的望着那锋利的剑刃,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真拉了脖子。萧盈盈夸张的叹了口气,“唉,进自己哥哥的屋子还得以命要挟,看来我这命在霜雪二位姐姐的眼里还真不值钱,那就看看萧倾城在不在意了。”说着手下用力,将剑刃往皮肤一递,一道横切血口现形,鲜血成片涌出。
“小姐不可!”二女慌了。
“萧姑娘!”常欢更是慌张无比,为了进个楼不惜伤害自己,这美人外表柔弱,性子却烈极。
萧盈盈高喝:“给我让开!常欢进去!”姑娘也不喊了,美人发火了。
二女终于动了步子,微微向边上挪了一些,露出了门缝,萧盈盈死盯着她们,手还在用力,血还在成片的流,濡红了她的白衣。
常欢不再犹豫,跳上台阶,看了二女一眼,闪进门里。两人果然未加阻拦,眼睁睁的看着她进了楼去。
想了想方位,常欢直奔二楼,整个楼内处处紫纱遮壁,空气中飘着一股奇异的香味,沉重绵软,似熏香又厚于熏香,常欢吸了几口便觉得头脑有些闷闷然,愈发觉得此地诡异非常,难道那楼主不是好人?否则韩端又怎会请萧盈盈出来帮忙?不敢停顿,遇房便推,连推了四五间都是空屋,估摸着离那窗户不远了,果然看见一个房门上与众不同地扣了把锁。
常欢忙扒住细小门缝往里瞧,屋内垂了许多紫色长纱,虽然打开的小窗口透了些亮,但看什么都是隐隐约约昏昏暗暗。没有床,没有桌,没有任何家具,房间正中地上似有一块软垫,再努力斜了眼睛往侧面小窗口看去,常欢一惊,窗户下黑呼呼的好象躺的是一个人,紫纱飘来荡去,视线受阻看不真切,常欢唤道:“季大哥?季大哥?”
没有回音。
“季大哥?韩端?韩端?”连唤数声,听那处浅浅有了呻吟。凭声音断定不了到底是谁。
她慌忙转头跑下楼去,见萧美人还在僵持,二女正试图说服她放下利器。
“找到一个人,但是不知道是谁?”常欢汇报情况
萧盈盈大喝一声:“先把他救出来!”
“门打不开,锁住了。”
美人黛眉轻挑:“连霜,你听到了?拿钥匙来。”
连霜面色真的冷如寒霜,她默了半晌道:“小姐,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美人已不知把自己刮了几道血口,脖子上一片鲜血淋漓,怒声道:“我做了事我自己承担,如果你不放人,你信不信我有办法叫他杀了你!”
连霜恨喘几口粗气,还是掏出钥匙递给了常欢。
常欢在楼里被熏得头脑发晕,忙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再屏住呼吸奔上楼去,三两下除了锁,一推门,猛地一股更浓烈的香气带风而来,犹如麝香般刺鼻,直将她熏退了几步。捂住鼻子皱眉眯眼直冲进去,跳过地上的大软垫,拨开紫色长纱,冲到窄小的窗户下,常欢突然顿了脚步。
那里躺着一个人,躺着一个男人,躺着一个没穿衣服的男人。那男人是……韩端。
他长发散乱,光着身子,眼睛半睁半闭,仰面躺在冰凉的地上,腿间之物直挺挺的立着,手脚被缚,皮肤在小窗口的亮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微微抽搐着身子,喉咙里发出低吟。
常欢惊诧万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也忘了捂住鼻子,就那么愣愣的看着他,面上沸热,脑中轰乱。
窗口有微风飘进,紫纱摆动无声,昏暗诡异的屋子里,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少女,躺着一个裸身的男子,良久没有动静。
“常欢!”楼下传来一声大叫,是萧盈盈的声音,常欢倏地回神,忙答:“哦哦!就要下来了!”
一步冲到韩端身前,跪在地上,哆嗦着解开他脚上的绳索,又挪了两下挪到上面,续解手上的束缚,不小心触碰到他的皮肤,滚烫滚烫的,就像发了高热,听得他轻轻“呃!”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常欢手抖无力,半晌弄不开结子,心里一急便俯下头用口去咬,闭上一只眼阻挡自己瞄下去的视线,撕扯了半晌才完全解开,松了一口气,拍拍他脸道:“韩端别怕,我来救你出去!”
站起身来,她忽觉一阵晕眩,腿软心跳,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心知这屋里的熏香有异,忙扒在那窄窗处大口呼吸,直觉脑中这才清醒了许多。
四处睃寻,空荡房间里除了紫纱找不到裹身之物,常欢咬牙扯下几条,快速将韩端上身裹起,拢到下半身时,那直挺之物又撞入眼帘,常欢面色赤红,苦着脸扭着头胡乱一通包裹,拢紧系好, 先将他扶坐起身,抓住他两条胳膊抬起,往肩上一搭,努力了几下没站起来。
“常欢!”萧盈盈几乎是扯起了嗓子高喊,看来快撑不住了。
“来了!”常欢咬紧牙关,用力向前一背,“扑通”两人直直趴在地上,紫纱裹身的裸男死死压住了无力少女。
常欢吭哧着向侧面翻过,身子刚一露空,忽觉胸前异样,一只手正按住那处,轻轻揉搓着,她大惊失色,忙回头看去,惊见韩端睁了眼睛,俊脸通红,眸中欲色弥漫,身体紧紧贴住她上下磨蹭,口中轻轻哼着。
常欢骇地尖叫一声,打掉胸前的大手,怒道:“你疯了?我是常欢!”韩端神色迷离,仿佛完全不认识她一般,无力的又向她伸出手来,常欢急急向前窜去。连滚带爬摸到门口,扶住门框大口喘息,回望屋中,韩端已然瘫倒,脑袋贴着地面,手指抓着纱底,身体不住哆嗦。
常欢真想跑下楼去,赶紧跑得远远的,离开这恐怖的倾城楼。可看韩端的那幅样子,也知他神智不清,定是被人所害,难道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那萧倾城是不是给他下了……下了不好的药,到底要对他做什么?一想到这,常欢直觉不寒而栗,是朋友啊,怎么能不讲道义?
用力捶了自己脑门几下,常欢又恨恨地踏进屋去,再也不抱不背,直接拎住他两条胳膊,使出吃奶的劲用力往外拖去。说也奇怪,那日在客栈拖他时总觉得沉重拖不动,可这会儿倒是拖得迅速,许是心内有火,蛮力便使得出来了。
拖出房门,拖下楼梯,拖到门口,韩端身上的薄纱早被拖得没了影,肩上现了血痕,想来背后也好看不到哪去。
不等门口三人瞪眼表示惊讶,常欢一甩胳膊,寒着脸冲萧盈盈道:“你找人把他弄走吧!我没劲了!”
美人一见韩端模样便知事情来去,忙道:“还有别人吗?有没有看见……”
“没有,只他一个。”
萧盈盈将剑一摔,抹了抹脖子上的血,冲二女冷笑道:“不是不认识么?囚禁我的朋友,我会向哥哥好好告一状的!”
二女不再作声,退身进了楼内,将房门砰地关上了。
萧盈盈看看韩端的模样,摇头道:“又有新玩意儿,畜生!”
常欢蹙眉:“你说的是你哥吧?”
萧盈盈不答她话,将长袖往上卷了卷,道:“来,咱俩把他抬出去。”
“我没力气了。”
“那我一人怎么抬得动他?”
常欢翻她一眼:“那我一人是怎么把他从楼上弄下来的?”
萧盈盈愣了半晌:“对了!马夫在外面!”
常欢愕然,马夫……萧盈盈少根筋么?有马夫在,为何还要让她一个女子上去救人?
听春解药
扒了马夫的外衫替韩端盖上,三人回转云楼。一路上韩端状况十分不妥,虽未睁眼,却总是不住将身上衣服扯下,面部表情极为痛苦。萧盈盈见常欢羞的小脸涨红,便让她出厢赶车,换得马夫进来按住韩端。
好不容易挨到云楼,喊了小厮帮忙,七手八脚将他抬上二楼某屋。床上放定后,常欢未及歇口气,便突然发现韩端脸上的皮肤现出了一道道血丝,忙喊过萧盈盈查看。萧美人见了那诡异血丝也有些失色,掀了他的被子,惊见全身上下都出现了,一条条一丝丝,从皮肤底层渗出,似就要渗出血来。他此时身体的抽搐更甚之前。
常欢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没有啊。”
萧盈盈沉着脸站了一会儿道:“都出去吧,常欢也出去。”说罢转身出了门,差人将云楼里的女子全喊了起来,走廊里站成一排,来回打量了两遭,指住其中一个,“你,进去伺候他!”
那女子道:“姑娘,我卖艺不卖身的。”
“莫蒙我!”萧盈盈俏脸一板,“大通银铺的王胖子进你的销魂帐花了多少银子,我照付!”
那女子脸一红,嘴一嘟,还是扭捏着进去了。
其余姑娘打着哈欠各回各房,常欢愣愣的站在走廊里,见人都散了,不解问美人道:“她进去做什么?韩端认识她吗?”
萧盈盈瞥她一眼,淡道:“韩端中了毒,需女子去阳火方能得解。”
“女子怎么去阳火?”
美人眨巴眨巴眼睛:“呃……你不懂?”
常欢茫然:“解毒我哪里会懂。”倏尔眼珠子转了两转,“韩端他……他中了不好的毒吧。”
“嗯。”
想起紫楼里那一幕,常欢小脸红通通的,声音好似蚊子哼:“是不是摸……摸一摸就解毒了?”
萧盈盈嗤笑一声:“你多大了?”
“十八。”
“唔,不小了,以后你会懂的。”
正说着话,屋里有了动静,听得女子哎呀尖叫了一声,常欢忙贴进门边,萧盈盈急喊:“不要进去!”
常欢没进,想进也动不了,屋里接踵传出的声音让她生生顿在了门口。男子的喘息,女子的呻吟,间或的娇嗔,床板发出的咯吱咯吱,这所有的动静仿如一道无形的定身咒,将常欢从头到脚定了个结实,想逃跑,迈不开脚,想捂耳,举不起手。她就这样左手按着门边,右手抬至腰际,两脚一前一后,微微躬着身子,目光呆滞,眼珠一动不动,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动静越来越大,萧盈盈见常欢那副样子,无奈的轻咳了一声,从后拉了拉她的衣服:“我走了。”
常欢脑中咯噔一声缓了神,僵硬的转过身来,眼睛都不会眨了,半晌才开口道:“去哪?”
“去等萧倾城。”
努力忽略掉那屋里的声音,常欢跟着萧盈盈向楼梯处走了几步,“萧姑娘,我想问你……你哥哥他……”
萧盈盈无掩饰之意,直接道:“你都看见了,他是个畜生。”
常欢抿抿嘴,结巴道:“他……他难道喜欢……男子?”
“是,他喜欢男子,”萧盈盈站在楼梯口,胜雪白衣上斑斑血痕,绝色美颜之下,脖子处的伤口已凝住了,血的颜色似黑似红,冷冰冰的语调说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哥哥,而是一个陌生人,“不过他更喜欢他自己。”
“那他抓季大哥,那他这样对韩端……难道……难道……?”常欢已无法启齿,直觉鸡皮疙瘩起了满身,怎么也想不到,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萧倾城居然是这样一个恶心的人,那神秘面具下究竟隐藏了怎样一颗肮脏的灵魂?
萧盈盈默然,秋水眸中隐浮出一丝淡淡的怜悯,若不是常欢善观细微,真会以为自己看错了,听得她道:“你若不累,就代我照顾韩端一阵,我探听了凌云消息后会尽快回来。”
“哦,好的,”韩端弄成这样,自然是不能撇下他,“萧姑娘,你脖子上的伤口……”
“不碍事,我要留着给萧倾城看看,看看他的好奴婢是怎么对待我的!”美人眼中怜悯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盛气,就穿着那染血白衣,就顶着那深浅刀口,傲然走下楼去。
常欢看着她出了大门,呆站了一阵又磨蹭回那房间门口,听得屋里动静还未停歇,便抱着脑袋顺着墙壁坐了下来。走廊无人,都睡白日觉去了,那粗重哼声夹杂娇声嗲音愈发显得清晰,常欢尴尬极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偷,偷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心里着实害羞的不行,但脑中不知为何又隐有些渴望和好奇,这声音竟让她联想起了那晚,与师傅在一起的那晚,师傅的唇磨过她的颈,吮过她的嘴,师傅的手摸过她的背,搂过她的腰,师傅的身体和她贴在一起,越听越回忆的清楚,越回忆越觉得喉咙发干,她的手一会儿捂上耳朵,一会儿又放了开来,烧热的何止面颊。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娇嗲已变成了哀声,又从哀声变成了尖叫,直到最后完全没了声音。常欢站起身,站在门边静静等着。好大一气,门吱呀开了,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子慢腾腾地走了出来,看见常欢立在门边,先狠狠挖了她一眼,接着手掐住后腰,苦叫道:“什么男人这是,折腾死我了,得叫萧姑娘多加些银子才行!”
常欢不敢答话,低头红脸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刚欲进屋,忽又想起一事,忙拦到那女子身前,“呃……请问……他醒着还是睡着?”
女子不耐烦的摆手,“我管不了,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哦哦……”常欢不知该说些什么,憋了半晌冲她一鞠躬,“谢谢你,辛苦你了。”
“嘁!”女子嗤鼻,斜睨常欢一眼,“你是不是常欢?”
常欢奇怪,“你认识我?”
“我道他一个劲喊的常欢是谁呢,敢情就是你!”女子拉下了脸,冲着那屋子狠唾了一口,“自己的女人就站在门口,还拿我开心,真不是东西!”
常欢愕然,目光恭送那奇女子远去,半晌才尴尬的转身进了房。
屋内有香味,与她在倾城楼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不过淡了许多。常欢蹑手蹑脚靠近床边,又见裸男横陈,他歪着脑袋斜趴在床上,结实的手臂垂在床沿,满是汗珠的肩背随呼吸上下起伏,身上丝缕未挂,身边被褥凌乱不堪。
慌得赶忙又退了出去,左右观望,走廊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看来不会有人主动来帮忙了。只好再回房中,犹豫来犹豫去,她别过脑袋,伸出双手,僵直地摸向床上之人。
一摸到湿漉漉的皮肤,先下意识的缩了一缩,见手下之人没动静,这才哆嗦着掐上两边腋下,使力向枕头上拖了拖,再将他胳膊放直,迅速拉过被子掩上,方松了口气。
韩端紧紧闭着双眼,紧紧抿着嘴唇,连眉毛也皱得紧紧的,这使他的表情看起来像在遭受极大痛楚一般。常欢寻了条手巾,轻轻替他拭着额头,拭下面颊,拭到脖颈,来回擦了几遍,边擦边低声叹道:“那坏蛋一定不敢跟你单打独斗,才下药害你,看他穿得衣冠楚楚的原来是个禽兽……唉,解了毒就没事了,等你好了再去找他算帐!”
韩端无声无息,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常欢见他嘴唇干焦,想着给他弄点水喝,见他还是趴着的,便欲连人带被子一道用力向侧翻去,刚抓住被子,手腕忽被死死握住,听他哑声道:“你走。”
常欢惊喜:“你醒了?没有哪儿不舒服吧?”
“你走。”眼不睁,唇不动,声音从咽喉发出,沙哑至极。大手卡住手腕愈发用力。
“哎哟,好疼啊,”常欢皱眉“萧姑娘让我看着你的。”
韩端蓦然睁开眼睛,眼内似有淤血般的块状物。他看着常欢,眸中满是厌恶,将手一松,再次开口道:“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常欢摩挲着手腕,骨头断了似的疼痛,眼睛静静望着他,心内泛起一阵似惜似怜的情绪,他明白了是吗?他能记起中药时的一切?一定是的,若非如此,他又怎能撞开窗户报信?只是药褪之后他羞愧了,难堪了,不想面对自己了。傻韩端,既然是真朋友,她又怎会介意中药迷性之后的他的所为,
想到这,常欢微微一笑:“我不走,等你好了我才回去。”
韩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道:“莫要作不知羞耻的人,快走!”
不知羞耻,这……是辱骂之语了,试问哪个姑娘能受得住?常欢心里不禁一酸,姑且不论是不是为了救人,毕竟他是男她是女,他那怪脾气,使她平日连他衣襟都不敢碰,这不但又拖又抱,连身体都让她看光了,对男子来说,几乎颜面无存,也难怪他会生气,自己再呆下去恐会让他更难堪吧。
心中所想就算是给自己受了辱骂的安慰,常欢点点头,语调已变得冷淡:“好,我走。不过临走前想跟你说一句,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以为别人会在意的东西,其实人家可能没那么在意,好好休息吧。”说完掉脸迈步。
“常……欢……”脚步已到门前,床上传来一声低唤。
常欢回头,却没动步子,“何事?”
没有下文,就那么一唤,韩端再也说不出话来。
常欢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便道:“无事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吧。”说完伸手推门。
“……对不起。”艰难的吐出三字,犹如用尽了韩端全身的力气。常欢笑了,回头道:“对不起晚了,你撵我走我一定走,不过明天我来时,你要给我些补偿,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望着她,满眼羞愧苦涩。
常欢拉开门,对着空荡的走廊轻道:“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回到客栈,蓝兮还没有回来,大半天的诡异惊险直让常欢觉得疲累无比,随便吃了些饭,上楼进房一头扎上床,胳膊无力,手腕酸疼,腰腿软绵绵的,思绪混杂纷繁,眼见耳闻的一切都使她乍舌不已,十余年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可惜她再也没力气理顺繁杂琢磨纷乱了,闭上眼便沉沉睡了过去。
糊里糊涂做了些奇怪的梦,闪着银光的剑刃,□身躯的男人,牛头马面的炼狱,还有师傅温和的表情。被举着大刀的恶人追到头皮发麻,蓦地惊醒,一身冷汗淋漓。
屋里点了灯,一跳一跳的烛光告知了她时辰,现在已是夜晚,这灯……师傅回来了?
常欢揉揉眼睛掀被下床,推开窗户看楼下还有行人,明月斜挂,清风许许,一觉之后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擦了把脸,飞快跑去隔壁,敲敲门:“师傅。”
“进来。”
常欢心中一阵欣喜,他果然回来了,忙推门进去,见蓝兮正坐在桌边喝茶,桌上摆了很多画纸。
“师傅你回来了,画完了么?”
“今日没画。”
常欢奇怪:“为何?不是说了一日就可画完?”
“太后身体有恙,三日后再画。”
常欢奇怪:“有恙?怎么没早些知会你?”
蓝兮放下茶杯笑道:“突然有恙又怎能早些知会?”
“噢。”常欢嘟嘟嘴,拉了凳子坐在蓝兮身边,不高兴道:“师傅啊,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为什么?”
常欢耷拉着脑袋骑在凳子上晃来晃去,“京城好可怕,坏人多。”
蓝兮看她一眼,淡道:“你今天去哪儿了?”
常欢咬咬嘴唇,决定不把韩端的事情告诉师傅,若他知道,定要怪自己找进危险里去,“没去哪儿,睡觉了。”
“从早上一直睡到现在?”
常欢歪过身子,抱着蓝兮胳膊,嗲道:“上午逛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睡觉了。”
两手对穿,蓝兮无意低头一瞟,立刻皱眉,拉过她的手道:“这是怎么回事?”
常欢自己都没注意,那上午被攥痛了的手腕到了晚上竟染了一圈青紫,忙缩回手,拉拉袖子道:“没事,睡觉压的吧。”
蓝兮怀疑:“睡觉能压出伤来?”
常欢眨巴眨巴眼:“那就是不知道在哪儿碰的,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疼。”假话,一碰就疼。
见蓝兮还欲询问,常欢忙转话题:“师傅今日在宫中可曾碰到萧楼主?”
蓝兮面上疑色更浓:“你怎么知道我碰见了他?”
本是随口一句,蓝兮的回答却让常欢突然一个激灵,她想到诡异倾城楼,想到无辜受害的韩端,想到萧盈盈的话,再看看眼前颜俊如玉的师傅,心里猛地慌了起来,结结巴巴道:“哦,我……我早上逛街时碰见了萧盈盈姑娘,她告诉我的,那个……萧楼主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蓝兮点头:“有,他请我为他绘一幅像。”
常欢惊讶:“绘像?他愿意摘掉面具让你绘像?”
“是,不过我拒绝了。”
“还说什么了?”
“他又邀我明日去新画院看看。”
“你怎么说?”
“我说完成太后寿像后就要尽快送你回万州。”
常欢急了:“可是太后生病了我们不能走啊。”
蓝兮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奇怪,拒他半个时辰后,便有人来通知我太后有恙,择日再画。他再三邀约,为师只得同意了。”
常欢腾地站起,大声道:“不能去!”
蓝兮微诧:“为何?正想着带你一同,将那销金牌还给他呢。”
常欢皱眉,吭哧道:“我不去,我讨厌他!”
蓝兮不知常欢怎的突然讨厌起那人来,略一思忖道:“那好,你不要去,把牌子给我,我明日去交还他。”
“你更不能去!”常欢吼起来。“那楼主不是个好东西!看见他我就恶心!”
蓝兮愕然,半晌道:“欢儿,不准说不雅的话,为师去那处不仅为了还牌,更需当面将师约推掉,不可不尊于人。”
常欢嘴巴嘟得老高,哼哼唧唧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跟蓝兮说明。
蓝兮看她来回转悠,轻笑一声站起道:“好了,不想睡觉就去临几张图,为师要休息了。”
常欢见他意定,便道:“好吧,你要去我也去,我陪着你一起。”
蓝兮嗔笑:“你主意改得还真快。”
常欢左瞄右瞄,蹭到蓝兮身前,扯住他的衣服,仰头红着脸道:“师傅……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药。”
“什么药?”
“嗯……就是那个……不好的药。”
蓝兮不解:“何谓不好的药?”
“就是吃了会让人变了一个人的药。”
“易容的?”
“不是不是,是那个……”常欢说不出口,心里不知怎的还想发笑,脸愈发的热,“让人……让人迷了性子的,嗯!就是那样的。”
蓝兮低头看看常欢,小脸儿红扑扑的,眼睛里闪出明亮的光,可说话却吭吭哧哧,心里突然明白了她在说哪种药,不禁又惊又惑,小丫头从哪儿得知的?她明白这药是干什么的吗?
向后退了一步,装作淡然道:“为师听说过,你可以出去了。”
丫头眼睛更亮,又向前一步:“真的?那叫什么药?”
俏颜离他的脸很近,樱唇红润,可爱的鼻子皱了皱,纤指又扯住了他腰间的衣服,丫头总是这么大胆,蓝兮微微红了脸,没再后退,道:“你没必要知道。”
常欢又朝前蹭蹭,几乎蹭到了他怀里,撅嘴道:“我只想知道是什么药。”
那诱惑之香又萦鼻间,翦水双瞳望得他心思乱极。蓝兮只觉对她完全无力,只要她一靠近,自己便没了主意。手指颤了颤轻扶上常欢的肩,忍着揽她入怀的冲动,低道:“春药。”
“噢!”常欢松开手,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以前听过的!师傅不说我就是没想起来!”说着向后转身,也不再理蓝兮,口里叨咕着“春药,春药。”向门外走去。
蓝兮眨眨眼,看看自己还抬在半空的手,无奈的笑了,心尖爬上一缕夹杂着失落的柔情。
火楼坠云
常欢睡得很晚,不想临画便躺在床上胡乱想着白日发生的一切。这一天所经历的事,所听到的话无不给了她强烈的刺激。
十二岁以前虽也混迹市井,但毕竟年纪尚小,风月之事知之甚少,偶有邻居打趣着要上门提亲,她也知都是玩笑,唾两口就算,从没想过成亲该是什么样子。跟了师傅上山,日日与画为伴,山下得不多,人识的更少,生活就如一张白纸。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不晓得几时便生出了些异样心思,情窦初开之际,夜夜梦中只得蓝兮一人身影,她初时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是亦师亦父亦兄,崇拜他依赖他牵挂他,并未往更深一层想过。正是从参加唯尊之后的频繁下山开始,再面对蓝兮,就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由崇拜到迷恋再到浅尝爱情滋味的情感飞跃。如浓蜜般甜,如烈酒般辣,如黄莲般苦的爱恋着实让单纯的她有些承受不住。更遑论近来遇到的这些闻所未闻的事件。她在恐惧中学着接受,在怀疑中学着分析,在揪心中学会珍惜,努力的让自己适应这一切,虽然她怀念山间平静,却因有了哥哥而生出了对亲情的渴望,却因有了朋友而生出了关心和牵挂。她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间很大,她没见识过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迷迷瞪瞪想着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直到后半夜,月黑风急,树影不再摇曳,眼皮开始打架,常欢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昏昏欲睡,窗下突然炸起一声嘶喊:“走水啦!”
常欢一个激灵坐起,看窗前腾起火光,窗下脚步纷纷,先前那人声还在高喊:“走水啦!走水啦!”
“师傅!”她大叫一声,慌得鞋子未及穿好,忙奔去隔壁,咚咚擂门:“师傅!快起来,走水了!”左右房间门扇一阵劈啪作响,不少客人都慌里慌张的跑出门来,披着衣裳的,拎着包袱的,个个睡眼惺忪一股脑儿向楼梯涌去。
蓝兮开了门,惊道:“客栈走水?”
常欢一把拉住他:“是啊,快走!”
蓝兮探头左右看看,奇怪道:“没有啊。”
常欢呆了呆,也左右看看,除了那些惊慌失措的客人之外,未见任何失火迹象,走廊尽头黑里咕咚,烟也没有一丝。
她冲进蓝兮房间,趴向窗户往外看去,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却不是他们的客栈在烧,而是对面的一幢酒楼,一层全燃,火势随风,转瞬已烧到二楼。楼下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刚奔出客栈,抱着包袱一脸茫茫,只有三四人在运水救火。
常欢一捋袖子:“师傅,我们去帮忙!”
师徒冲下楼,见那势头蔓延极快,烈风挟着火舌吞向两侧店铺,四边不断有人冲出,状似被殃及的周边老板,先哭爹喊娘一通,再加入救火队伍,生怕自家小店被烧个精光。
走水的酒楼一层几被燃尽,木材在高热下劈啪作响,二层的窗户已被封住,看不清里面是何情况,究竟还有没有活人。
常欢冲到最前面,顾不得热浪袭面,不住朝后喊着:“快!水上快些!”一盆盆清水倒进熊熊火堆,仿佛栗入沧海,丝毫作用不起。
蓝兮耳听楼内动静不妥,忙将常欢拉后几步,大声道:“你不要上前,木梁燃断后,楼便会塌了!”
常欢急道:“楼上不知还有人没有?”
蓝兮仰望三层高楼,摇头道:“火头迅猛,若有活口,只怕也是插翅难飞。”
话音未落,三层楼上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如墙壁被撞裂开来的声音,紧着一团黑物坠下,正落在门口火堆上,炸起四散火花。
常欢惊叫:“莫不是个人?”
蓝兮上前几步,接过一人手里的盆,哗地一盆水泼过,纵身跳进火堆,不顾烈焰焚指,快速将那物拖了出来。
拖到安全地,师徒细瞧那还燃着火苗的物体,竟是一团大棉被。常欢三下五除二将棉被撕解开来,里面果然藏了一人,着了中衣,身体蜷成一团,头发乱糟披着,双手抱住脑袋一动不动,似被摔晕了过去。
蓝兮蹲下探了探那人腋底道:“没死。”说着拨开了他的头发,拉下他的胳膊,那人脑袋一歪,脸面露了出来。
常欢定睛之后,猛跳起身:“季……季大哥?”
蓝兮一惊,细瞧那人,胡茬满脸,眼窝凹陷,憔悴得不似人形,虚弱得几无气息,却正是季凌云无疑!他目光顿凛,诧异望向那三层楼上,火光照耀下,那处确有一个黑洞,想是砸开窗户将季凌云扔下的,可是……扔他的人呢?来回睃视几通,未有异状,蓝兮的心有些沉。
常欢不住拍着季凌云的脸:“季大哥!季大哥能听到我说话么?”
蓝兮瞅她一眼,冷道:“欢儿,我们继续救火。”
常欢根本没听他说话,忙着又用棉被将季凌云盖起,口中念叨:“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季大哥没死,韩端知道定会开心。”
“欢儿!”蓝兮怒喝出声,常欢一抖抬头,“怎么了师傅?”
“救火!”
说话间,那一楼房梁轰然倒塌,裹着火光的碎石断木迸出火圈,惊得救火众人四散避开。
常欢忙又将棉被向后拖了拖,道:“先把季大哥抬到楼上,我们再来。”
蓝兮皱眉:“不可,火势危急,若不快救,只怕酿出大患。”
楼前聚集人群越来越多,百姓纷纷拎着木桶铜盆参与救火,喧闹冲天,惊叫声呐喊声连成一片,人多力强,火势已控在二层之上,未继续往三层窜去。也正在此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虽只丝丝缕缕沁凉几滴,却也让人群好一阵欢呼。
常欢喜道:“好了,天公作美去灾,我们快把季大哥抬上去吧。”
蓝兮忽地转身:“把他放在此处即可,不会死的!”
常欢先愕后怒:“师傅你说什么?让他在这里被雨淋着?你看他多虚弱,不知吃了多少苦呢,又从三楼摔下,怕是还有别的伤处我们没发现,应当及早诊治。”
蓝兮不语,脚步却向火堆走去。常欢大叫:“师傅!来帮帮忙啊!”
他竟不肯帮忙,常欢有点生气,若说季凌云曾有得罪过师傅的地方,平日讨厌外加冷言嘲讽便也够了,人伤至此,怎能够见死不救?
赌口气不再求他,常欢跑到两个救火者的身边道:“我出一两银子,雇你们帮我抬他上楼!”
那二人瞥了常欢一眼,摇头:“没功夫,救急要紧!”
“三两!”
“……”
“五两!!”
“……”
常欢郁闷,还真是有视金银为粪土之人,五两高价都不愿出卖劳力,一咬牙道:“一人五两!”
只见俩盆“嗖嗖”扔到了一边,俩人乐呵的拽起棉被包:“姑娘。抬去哪房?”
常欢又望一眼蓝兮背影,大声叫道:“二楼左转第三间,我的屋子!”
蓝兮似晃了一下,不过没有转身,常欢见他不为所动,只好气呼呼的跟那两人上楼去。
慌慌张张一通忙活,将季凌云放上床铺,付完银子打发了劳力,回头便见他已醒了,睁眼凝注常欢一刻,轰地从床上坐起,手指窗口嘶声道:“谭公子!”
直觉“谭”字扎耳,常欢一怔,未及询问伤势,疑惑道:“你叫谁?”
季凌云满眼焦急,手掀被子便要下床,脚一落地,“哐当”栽倒,全身颤抖不止,痛苦捂住右膝道:“我的腿……断了。”
常欢赶忙架他上床,急道:“从三楼跌下能不摔伤么,你不要动了,我去给你找大夫来。”
季凌云一把抓住她的手,摇头道:“不要管我,你快去看看对面可还有人活着。”
常欢叹道:“火起迅猛,现已烧了近一个时辰,除了你未再见到别人逃出。”
季凌云瞪大双眼,颓然向后一靠,喃喃道:“谭公子没有逃出?”
又听“谭”字,常欢分外敏感,坐在床边,替他拉了拉被子,轻道:“季大哥,是谁劫你?”
季凌云茫然看看常欢,摇头道:“没人劫我。”
常欢奇了:“我亲见你被人持刀掳走,怎说……”
季凌云低声:“是朋友寻我去问些事情。”
常欢心知他没说实话,也不便追问,默了半晌道:“大哥口中的‘谭公子’何人?”
季凌云的睫毛上似染了一层灰蒙,垂下后再也看不清眼神,“谭公子?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唐公子。”
“唐?是姓唐的掳你?”常欢眼起疑色,她会听错?自己的本姓是谭,那焦急又清晰的唤声犹在耳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哥哥一样,真的是唐而不是谭?
季凌云感觉到了她的疑惑,虚弱的咳了几声,坚持道:“确实没人掳我,欢儿,谢谢你救我。”
常欢暂将怀疑放在一边,叹气道:“都在为你着急,尤其是韩端,他也到了京城了。”
季凌云睫毛一抖,放在被外的手也随着颤抖起来,“他来做什么?”
“当然是找你,为了找你他还……”常欢欲言又止。
季凌云猛地抬起头来,“他怎么了?”
常欢蹙眉道:“你见了他自己问吧,他人现就在云楼里。”
两人默然一阵,常欢又道:“季大哥,你是否一直住在对面楼里?”
“是。”
常欢哀叹:“我和师傅也一直住这里,进进出出那么多次,怎也想不到你就在不远处。”
季凌云垂头不语,常欢看着他消瘦的脸颊,憔悴的神色,说几句话就要喘上一阵,心里不禁难过,“你这样瘦,这些日子定是受了苦了。”
“没有!”季凌云回答的快且坚定,倒把常欢吓了一跳,“我没受苦,只是欠了人家的东西,心里内疚吃不下饭而已。”
“欠……欠了什么?”常欢想不通,若是欠了银子,他大可不必被关这许多日,家财万贯,只管还了就是。若不是银子,那会欠了何物能使人寻到万州将他掳走?
季凌云不答反问:“我走后,你们有没有报官?”
“没,我预备去报,可韩端不让。”
季凌云闭上眼睛,低道:“没报就好,没报就好。”
半晌他不再说话,似睡了过去,常欢托住他的脑袋将他放平,掖好被子轻道:“你先休息一阵,我去给你请个大夫来瞧瞧腿。”
趴上窗户看去,天色渐晓,东方现白,雨淅沥的更大了些,对楼的火已熄了大半,只有几撮黯然火苗仍顽强燃烧,残垣断瓦处仍有许多人在忙碌着,那三层扔下人来的碎裂窗口及墙壁尽染烟尘,黑呼呼的一片。轻轻带门出去,走廊中有拖拉着步子的客人回房,经过蓝兮门口,常欢向里探了探头,无人,他还没回来。
想着先去给季凌云找大夫,常欢匆匆下了楼,向哈欠连天的小二询了大夫的住处,便出门右拐,没有带伞,雨很快湿了半边肩头,这场大火催醒了街上许多百姓,不过破晓时分,已有人行路。顺着客栈的墙檐朝西走去,过了客栈便不再有檐子遮挡,常欢捂住脑袋,加快步伐,还有几步即要拐弯,
“季凌云没死。”蓦地一个熟悉声音钻入耳朵,常欢咯噔停步,是……师傅?
“很好。”这是个沙哑至极的声音,乍一听觉得是个年纪不小的人。
“唉,怎能为了救他把自己的嗓子搞成这样?”
“他不该死。”这句话说出,那人声音又有了改变,嗓子不像老者,倒像是被烟熏火烤过一般。
“现在要去哪儿?”蓝兮道。
“做我该做的事。”
“你囚了他那么多日,他终于说了?”
“不错。”
“那人是谁?”
“求证之后我再告诉你。”
两人无语片刻,蓝兮又道:“不管怎样,我只希望你能做到答应过我的事。”
那人低道:“我会的,你好好照顾他。”
脚步急促离去。常欢贴在墙角,全身湿透,心底冰凉,几日爱意蒙蔽眼睛,竟忘了他袒护龙天,对韩端下手之事。原来师傅他……早就知道季凌云被关在对面,原来师傅他……一直和歹人有来往,原来师傅他……从进京起就在对自己做戏!
一切早有端倪,他不喜欢季凌云,从来都是冷脸相对,不允自己与之交友,甚至在他摔断了腿,蜷在棉被奄奄一息之际也不愿伸出援手。
不论他厌季何因,他难道忘了,是谁带自己主动去见了季凌云?既然讨厌这个人,又为什么要让自己认识他? 明明知道两人已是朋友,他竟串通歹人将其掳走,对话尽是死与该死,季凌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罪该致死?他真的喜欢自己么?也许不喜欢吧,做戏而已。
听得蓝兮浅浅一身叹息,常欢立刻转身回奔,不顾泥泞雨水甩上裤腿,疯了似的跑回客栈,急急冲上二楼,推门叫道:“季大哥!我带你去找韩端!”
她粗手粗脚为他裹上薄毯,半蹲在床前道:“来,我背你!”
季凌云惊诧地望着她湿漉漉的衣服和冷如寒冰的表情,呐然道:“欢儿,出什么事了?”
“无事,你不去么?”
季凌云蹙起眉头:“去是要去的,可我的腿……”
“我说了我背你。”
“不可,”季凌云叹道:“若非要现在就去,你就下楼寻个马车,我自己走。”
“好!”常欢竟连顿也没打,直通通又冲出门去。季凌云呆怔看着门扇,不知她因何心急如此。
噔噔噔低头下楼,正撞上缓步上阶的蓝兮,两人相视一眼,蓝兮惊愕,常欢冷淡。
“欢儿去哪?”
“有事。”常欢简短一句,低头又冲,蓝兮一把抓住她胳膊,疑道:“何事?”
常欢眯起眼睛望向他,语气疏离:“去寻个朋友。”
“哪里的朋友?”蓝兮察觉常欢表情不对,手上用了力气,生怕自己一个攥不住,让她跑了。
“朋友就是朋友,什么哪里的?”常欢口气极冲,更让蓝兮不安,忙道:“下着雨,朋友明日再寻不迟。”
“我就要现在去!”常欢开始挣扎。
蓝兮急了,“季凌云呢?你不管他了?”
常欢咬牙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蓝兮一怔,丫头这眼神……竟有些毒辣?
“他现在就在我房里躺着,你若不喜就去用药迷他,把他丢出去好了!”
一句话堵住了蓝兮的询问,怒意渐盈胸间,他沉下脸:“怎么又任性起来!”
常欢拼命拽胳膊,嘟囔道:“放手放手。”
“欢儿!”蓝兮喝了一声,店内几人便向楼梯看来,压了压气,蓝兮缓声道:“今日说好要陪师傅去画院的,你不去了么?”
“不去!”常欢也大喝一声,又引来一阵注目,连抓带挠成功掰开了蓝兮的手,常欢皱着脸,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侧目狠瞪着蓝兮,看他又现常见的无奈表情,跺脚气道:“你要是不姓蓝,不叫蓝兮,我就报官抓你了!”
蓝兮结舌:“报……报官?”
常欢下了一阶,定定看着门外落雨,低道:“可是,你是我师傅,我做不出那样的事。”说完头也不回下楼而去。
蓝兮愣了半晌,目光瞟向二楼,方才抑住的怒火又扬起头来,季凌云!你到底跟欢儿说了什么?
兮平端伤
蓝兮带着愤然入得房中时,季凌云正斜靠床边,右腿架在床上,脸色灰暗。见到他来,纵然虚弱,仍颤巍抱拳:“蓝公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句敬语抑住了蓝兮心头的火气。他半晌没有答话,望着季凌云怔怔出了神。自己本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处事为人一向以宽厚为上,撇开欢儿家事不谈,就季凌云此人倒也和善有礼,对他师徒从来都是笑脸相迎,无奈自己心中有结,只要见到他,便会不自觉地对欢儿生出保护心理,虽次次相见冷言以对,他却从未动过气,也算有几分容人之量。
初时受两兄妹一跪后,只想着尽最大能力帮助谭家找到凶手报仇雪恨,既了了谭傲多年的心愿,也解了自己后顾之忧。担心了这许多年,欢儿也看出了他对季凌云无端端的敌视。现而今,血仇加身的人竟然不顾自己安危先将仇人救出,莫非这一趟掳劫囚禁,让那人知道了家中的前尘旧事另有他因?自己除了两张画像之外,其余一无所知,贸然再对他无礼动怒,似有不当啊。
想了半晌,蓝兮消了冲动之气,还了一礼后恢复一贯温和口气:“季庄主可觉身体何处不妥?”
季凌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摸摸腿道:“右腿膝骨断了。”
蓝兮略惊,“断了?”想到常欢先前要他帮忙他却不睬,原来季凌云竟是摔断了腿,一时暗生了些内疚之心,口气愈缓道:“那必得定骨将养才是,方才只顾救火,未及给你请个大夫,我现在去。”
季凌云忙留,“多谢蓝公子关心,不需劳你,今日与我在京城的朋友会面后,自有处养伤。”
“如何告知你朋友前来?”蓝兮话音未落,常欢刚巧雇完马车进屋来,顶着一头水气,径直走去季凌云身边,裹好毯子,再扶他单腿站起,这才与他对视了一眼,不高兴道:“不用告知,我送他!”季凌云跟着点头:“我可以坐马车去。”
蓝兮看见去“找朋友”的常欢又回来了,心里立刻一阵松快,语气便柔了几分道:“不可,季庄主膝骨受伤,禁不得震动,况且外面还在下雨,此时出房不宜。”
本是一句发自肺腑的关怀之语,听入常欢耳中却让她觉得师傅有些虚伪。明明厌烦季凌云,还能假意担心,前后简直判若两人。脑中一个恍惚,莫名想起那难忘的一夜,二人卿卿我我之时,自己全情投入,他醉得稀里糊涂,又带了几分真心?一时脸色更加难看,当着季凌云不好发作,便道:“既然师傅这么说了,季大哥还是在这里休息吧,这就差人去请大夫,我去找韩端。”
“不不!”季凌云摇头,“腿伤无碍,在此医治后还得过去云楼,不如现在就去。”
蓝兮看看表情烦躁的常欢,又看看坚决的季凌云,道:“好吧,我送你们去。”
常欢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咕哝道:“你跟着我,我也不去画院了。”
蓝兮无奈轻叹,走到季凌云身前转过身来,“我背你下去。”
“不劳蓝公子受累,我自己便可。”
“来吧。”
蓝兮背着季凌云下楼,常欢在一边扶着,看师傅下至一楼时额头隐渗细汗,心里又烦又乱,撅着个嘴一言不发,直觉越来越浓的猜疑揣测就要把自己逼疯。
待他们将季凌云车中放定,蓝兮掏出帕子抹抹额头,对常欢道:“上去吧,师傅赶车。”
常欢没动,反向后退了几步,离开马车退到了客栈檐下。蓝兮奇怪的跟了过去:“不走么?”
常欢怄着脸望了他一阵,开口道:“师傅有姓唐的朋友么?”
“唐?”蓝兮诧异于丫头突然的问题,诚实道:“没有。”
“一个姓唐的也不认识?”
“不认识。”
“你可敢发誓?”口气带了些幼稚的咄咄逼人。
“这……要发何誓?为师确实不识唐姓人。”
闷头想了一阵,蓝兮的朋友屈指可数,除了那个不招人喜欢的玄月外,便是“大侠”龙天了,几年来与自己都没有分开过,哪有陌生朋友是自己不知道的呢?若说真的没有,那墙后沙哑声音又到底是谁?既然师傅躲起来与他见面,定是有事不想让自己知道,谋计掳劫季凌云究竟有何目的?
拽了拽衣襟,常欢又道:“那姓谭的呢?”
蓝兮心中咯噔一下,季凌云果真与欢儿说了劫己之人的事情,否则她不会问出这样的话。不过似乎说得不太清楚,时唐时谭,看来她只在试探。定了定神,蓝兮淡道:“认识,你哥哥谭傲。”
常欢抽了口气,“呃……”顿在那里不知还能问些什么。哥哥那日急切下山,味鲜楼门口匆匆一瞥,直到今日也未再见人,难道……?常欢猛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哥哥去到万州不久,都不识韩端,又怎会认识季凌云?而师傅说出哥哥的名字又说得那样流畅自然,莫不是此谭非彼谭? 想来想去愈觉纷乱,理不清头绪,便又挑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丢给蓝兮:
“师傅能否对我说实话。”
蓝兮一愣:“实话?”
“你为何讨厌季大哥?”常欢拧着眉,声音放低:“我知道一定有原因,几年前你就开始讨厌他了,你不让我与他说话,不让我与他来往,其实……我想听你话的,可有时巧遇碰面,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失了礼数,况且季大哥人也很好,朋友间偶有相聚,不是正常的么?”
蓝兮默然,心中隐有不好预感,事件频发,致使丫头的好奇心越来越强,那所谓的秘密怕是瞒不了她太久,自己苦心培养爱护了多年的她,这一颗清透干净的心又怎能让仇恨夺去?
半晌探手抚了抚常欢颊边发丝,轻道:“或许是师傅有时失礼了,师傅只是怕你过于轻信别人。”
常欢追问:“难道季大哥不是好人?”
蓝兮回头扫了一眼马车,叹了口气:“好人与坏人的区分,并不如说出口这般简单,有时看似好人的背地里却做了恶事,而看似坏人的却存着大善之心。”
“师傅的意思是……?”常欢有些泄气,师傅似乎在打太极。
“有些事情,师傅可能做对了,也可能做错了,但不管怎样……”蓝兮眼中涌出柔情,“欢儿,师傅只希望你不要承担太多责任、太多压力,能一直开心下去。”
常欢的心倏地一动,顾不上细究蓝兮话里的端倪,身心就先被暖意包融起来,一刻前还在为他寒心,一刻后听了他温柔话语便少了许多较劲的力气,虽余着怀疑,口气却明显软了下来,嘟囔道:“你说了半天还是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讨厌季大哥。”
蓝兮揽过她的肩膀,揽着她向马车走去,柔声道:“若师傅说,是怕你受骗,你怎样想?”
常欢顿住步子,隔着细密小雨望向蓝兮,“受骗?他骗我什么?”
蓝兮俊颜蒙了淡淡水意:“就当师傅过于担心罢,唔……”似难开口,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不想让你……不想让你与别的男子过从甚密。”
心岂止一动,简直就是擂鼓似的咚响起来,欣喜微微露出头来,常欢有些红脸,相处六载,这是第一遭听到师傅说这样直白的话,不想让她和别的男子来往,那意思便是只能和他在一起喽?他讨厌季凌云,难道是因为不喜他离自己太近?。
脑子迷糊了一气,追究谭唐之事和探询串通掳人真相的好奇便少了些,甚至情不自禁向蓝兮身边偎了偎,任他将自己托上了马车,不再言声。
蓝兮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欢儿若再这样追问下去,自己很快就会招架不住。总想着让她多过些快乐日子,总觉得她年纪还轻,心思单纯,过早知仇绝非好事。刚才说了些什么自己很清楚,正是知道欢儿对他的情意,才出了个下下策,说出佻语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当然……话是真心的,只是身为人师的道德感,让他狠狠谴责了自己。
云楼前停车,差人通报一声。不多时就听楼里啼里啕通脚步奔出声音,六扇门同时大开,小厮婢女站了一堆,正中门处,白影飞出,以迅雷之势冲上马车,一掀帘子,两串晶莹珍珠扑簌落下,哀声唤道:“凌云……凌云……”
季凌云看着白衣绝色,微笑道:“还活着,莫哭了。”
待一堆人将季凌云抬进楼去,常欢站在门口感叹摇头:“两个好兄弟竟都躺进了云楼。”
蓝兮不解:“韩端如何躺在这里?”
常欢沉默了一阵,扯扯嘴角道:“为了探听季大哥消息,他被人伤了。”
蓝兮一怔,心道绝不可能是那人伤他,便问:“韩端武功出色,竟也被伤?会是何人所为?”
常欢瞥他一眼,迈步进楼,“出色又怎样,他性子太直,暗箭总是难防。”
蓝兮身形一滞,丫头这是……讽刺自己?
从见到季凌云的那一刻起,萧盈盈便化身笑泪美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忘了同师徒二人打个招呼,眼睛只盯住床上那人一瞬不离,看着大夫为季凌云固好腿骨告辞离去,立刻扑身上前关心道:“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季凌云苍白面上有了些光彩,轻笑摇头:“我好的很,你无需担心。”
“你想吃点什么?”
“不想吃。”
“想喝点什么?”
“不想喝。”
上下打量两遭,又道:“我给你擦擦身?”
“盈盈!我真的没事。”
美人娥眉蹙起,哀怨道:“怎会没事,你都瘦脱了形!”倏尔又咬牙切齿,“是谁?是谁这样对待你!我让萧倾城去杀了他!”
话一出口立刻捂住嘴,惊慌的看着季凌云,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提他的名字。”神色之慌张,动作之夸张,毫不掩饰的奔放情感让常欢乍舌不已,除了第一次见到美人时觉得她有十分优雅之气外,再见至三见,她的表现真是让人不得不拍手称奇!
季凌云瞟了一眼站在桌旁目瞪口呆看着美人表演的师徒二人,无奈低道:“莫让蓝公子看笑话了,韩端呢?怎么不见他人?”
萧盈盈回望屋中无小厮奴婢,对常欢扬脸:“我不放心凌云,常欢你替我去叫,韩端还在那屋。”
“噢。”常欢看看蓝兮,他似乎也被萧美人刺激到了,表情略有些木衲。轻笑一声,常欢出门左拐,虽每屋门扇几乎一样,可她却没认错,径直到了那屋子的门前,只因昨日这处带给她那剧烈的精神冲击怎么也不会忘掉。
敲了敲门,没有回音,常欢道:“韩端!我进来喽?”没人答应。“吱呀”一声她轻轻推开了门,只踏进一步,就看到了立在窗前的黑色背影。
“韩端?”常欢低唤,那人不理。
走到他身边,常欢歪着脑袋瞅他,头发束的整齐,黑衣干净利索,朗眉星目,俊美依旧,表情仍是一贯的万年寒冰,昨日种种仿佛一场梦境,在他身上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常欢嘿嘿笑了:“你知不知道季大哥回来了?”
无声。
“救火的时候他从楼上坠下,我师傅把他拖出来的,不过是我先发现他的。”
无声。
“他摔断了一条腿,除了瘦些,没有别的毛病,你可以放心了。”
无声。
“让我来喊你过去,肯定是有好多悄悄话要告诉你,我们一起过去吧?”
无声。
“韩端?韩端?”常欢连唤几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举手在他眼前晃了几晃,眼皮都不动一下。
“你的兄弟回来了,你都不去看看他?”常欢面对这个万年冰山没有一点办法,昨天至少还肯跟自己说几句话,今天竟就将嘴彻底缝住了。
两人默默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小树林,春雨还在下,树上的叶子鲜翠欲滴,林中有一个打了油伞的老人弯腰刨地,将一棵棵野菜扒拉进小筐里。良久无语,常欢微微叹了声气,侧身道:“你这样会让季大哥很担心。”
他仍不作声,常欢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也很担心。”
韩端倏地向左边闪了一步,避掉常欢的手,眼中有些恐慌。常欢忙道:“你瞧我又忘了,不拽你了,绝对不拽了。”说着“啪”地打了下自己的手,“我真是没记性!”
韩端垂下浓黑睫毛,哑声低道:“不……不是你的错,是我……我……脏。”
常欢打了个冷战,呆望着韩端,呐然道:“你在胡说什么?”
“说……说我的事给你听。”韩端闭上眼睛,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抖得厉害,常欢想起昨日被撵后要他补偿的话,原来他当真记住了,便不再作声。
韩端面部寒冰褪去,换上浓重苦意,嘴唇张合数次,终于艰难开口:“我七岁时被我娘卖了,卖到……一个张姓富人家做小厮。”
常欢心里一酸,蓦地想起他那晚在客栈晕迷时说过的话。
“做了五年,没有回过家,想不起家在哪里了……”他眉宇间悲色深锁,亲娘卖子,他是找不到家,还是不想再找?
“十二岁……十二岁……那张老爷……”只说了三句话,韩端很快便哆嗦起来,不仅是手指,全身都哆嗦起来,“他和萧倾城一样……是畜生……”
常欢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自觉跟着他哆嗦,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在哪儿呢?认识了师傅,被他带回了千山,一直跟着他幸福到了今天,可是韩端的十二岁……眼睛死死锁住他,一动也不敢动。
“后来他又卖了我……卖到窑馆……我不肯,就打。”长睫毛下似有晶莹闪烁,愈发语不成句。
“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萧倾城买了我。”常欢呆住了,是萧买了他?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表情,唇边泛出的波纹里不知藏了多少苦涩。
“我只道他是个好人,哪知……”常欢紧紧咬住后牙槽,哪知萧也是个禽兽对么,甚至可能是更可怖的禽兽,看那令人恐惧的屋子就知道了。
“我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准备咬脉自尽。凌云……救了我。”韩端呼了一口气,常欢却倒吸一口凉气,季凌云?
“他不过比我大了两岁……却能让那萧倾城乖乖放了我。从那之后,我就一直随他左右。”
沉默地等了一阵,他面上苦色又起,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常欢……我很脏。”
不善言辞的韩端能说出这些,已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身子依然颤抖个不停,眼睛再不敢睁开望常欢一眼。
常欢缓步靠近他,轻轻抚上他的胳膊,看他迅速缩臂,立即再次抚上,摇头道:“不是你的错,你怎能这样想自己?”
韩端闭着眼睛,无力地起伏着胸口。因羞惭而涨红了脸颊,又因吐出多年积压在胸的郁结而松了眉头,听得常欢劝慰,喃喃道:“不管是谁的错,我都已污脏不堪。”
“胡说!”常欢酸了鼻子轻轻斥道,“你怎会脏?非己之愿,被迫而已,我说你很干净,你的心是最干净的!”
韩端不答,却没再缩掉手臂。常欢心如潮起,若说早一日听得韩端这个故事,或许真会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任她怎样凭空作想,也想不出世上竟有这等肮脏之事。可经历了昨日,她觉得自己好象突然又长大了些,没有慌张,没有惊恐,听完这断续简单的述说,只余了对他无比的心疼。怪不得他从不让自己触碰,怪不得他总是冷脸面对世人,全因这世间,伤他太深!
“韩端,”常欢仰脸诚恳道,“现在你过得很好,就不要总是想着过去,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么?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忘了吧,若忘不了就藏起来,要经常笑一笑,你的朋友才不会为你担心。”
“我的朋友……”
“对,萧姑娘,季大哥,还有我,不都是你的朋友么?你如果不开心,我们也不会开心的。”
韩端缓缓睁开了眼睛,怔怔看着常欢,低道:“你不会看不起我……”
“绝对不会!”常欢坚定道,“在我心里,你又勇敢又善良,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我崇拜你还来不及,怎会看不起你?”
韩端的手抖了又抖,反抚上常欢双臂,沙声唤道:“常欢……我说出,原是预备了你再不理我的。”
常欢摇着头送出一个微笑,看着韩端眼中浮起感激。
“欢儿,你在干什么?”淡然的声音身后响起。
常欢忙回头,见蓝兮站在入门处,面无表情看着她与韩端对握双臂。下意识“嗖”地放开了手,结舌:“呃……我叫……韩端去见季大哥。”
“我们该走了,萧楼主在楼下等着我们。”一句话说完,蓝兮转身就走。
常欢与韩端对望一眼,两方皆起惊诧,萧倾城来了?
拒院还牌
匆匆告别韩端,常欢追出门去。
听见常欢在身后唤他,蓝兮不但没停步,反而加快了速度,赌气似的走向楼梯。
常欢急追几步,楼梯口截住了他,“师傅啊,做什么走得那么急?”
蓝兮沉脸看着常欢清澈无邪的眼睛,想到方才她与韩端几近拥抱的姿势,心中躁气顿起,生硬道:“莫耽误时辰,快些下楼。”袍袖一甩欲下楼去。
常欢忙拦在他面前:“不可,师傅不要去画院。”
“为何不去?为师应人,岂有失信之理!”蓝兮口气不善,语带忿意。
师傅好象在生气?常欢眨眨眼,小声唔哝道:“唉,师傅你又怎么了?方才韩端郁结不解,我身为朋友劝慰两句而已。”
蓝兮一听更是火大,出口便道:“劝慰便是劝慰,日日教你男女有别,你总是没有记性!”
听得师傅训斥,常欢不但不恼,心里还有点甜滋滋的,抿唇一笑嗔道:“男女有别我早都记住了,不过不明白师傅在说什么呀。”
蓝兮瞪目,一把拽起常欢胳膊:“为师亲眼所见!你……你们俩刚才在做什么?”
“做什么?说话呗!”常欢嘟嘟嘴,翻了蓝兮一眼,又作恍然状道:“喔!我知道了,原来是为了这个生气呀……”低头看看自己手臂,嘻笑一声,反抓上蓝兮胳膊,“师傅莫不是没有容友之量?你还不是天天拉我扯我拽着我?”
蓝兮还有气,但见她嘻皮笑脸的模样又发作不出来,略缓了心情,口中还硬道:“不要拿朋友做借口,男女成友也不可走得太近。”
常欢突然板脸,将他胳膊猛地一摔放开,眯眼道:“是么?那师傅与那玄月姑娘不是也走得挺近,山上也追去过了,秉烛夜谈也谈过了,这回你到了京城居然没见她来找你,还真是难得啊。”
“呃……”常欢一张利嘴,噎得蓝兮张口难言,最后那一缕忿意也消失无踪,满满的无奈又塞上心间。叹了口气投降道:“好了好了,不说了,快下楼吧。”
常欢眼珠一转,光顾着说些有的没的,险乎忘了楼下还等着萧倾城呢,忙问:“那萧楼主怎么知道来云楼找你?”
蓝兮摇头:“他是来看季凌云的,正巧碰见,便邀我们一同前去。”
常欢惊诧,想必那霜雪二婢定是告知他韩端被何人所救,他做出那等龌龊之事,明知韩端就在云楼,明知她常欢探清了他的底细,竟还有脸前来?又问:“萧姑娘呢?”
“也在楼下。”
常欢自己不想见萧倾城,更不想让师傅去见他,但也知人在京城,想躲他不是易事,若他存心要找师傅,明日进宫不是又会遇见么?
迟疑片刻道:“好,我们去就去,看看他想干什么!”
蓝兮奇怪:“欢儿,你对萧楼主似乎有些不喜?”
常欢嗤鼻:“我喜他做甚,那种人……”
“哪种人?”
常欢偷瞄了瞄身后,小声道:“他有怪癖,令人作呕的怪癖,我们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未等蓝兮再多问一句,常欢便拉他下楼,口中叨咕着:“谅他也不敢怎样,我会盯着他的。”
到了一层厅堂,四红衣拥着紫衣男子坐在左侧一桌,白衣女子自己坐在右侧一桌,两人距离拉得甚远,并且没有交谈,厅内气氛沉重怪异。
一见师徒下楼,萧倾城立刻站起身来,面具下的红唇轻抿,低柔声道:“蓝公子,可以走了么?”
黑色长发随意束了一指,暗纹紫袍宽松罩在身上,领口微开,露出脂玉肤色,依然雍容尽显气度不凡,那软锦面具未见任何挂靠物,就那么紧密的贴住面颊,仿佛与他的皮肉契合连生一般。
常欢见他问话,忙抢先上前一步答道:“萧楼主,天潮地湿,雨未停歇,不如改日再去画院。”
萧倾城见了常欢连一丝异状也没有,仿佛根本不知眼前人已了解他的事情,唇边笑容不变,目光投向蓝兮。
蓝兮沉吟,顺着常欢的话道:“这……天公不作美啊。”
萧倾城轻叹一声:“明日公子要入宫作画,画毕即启程回山,改日……要改到几时呢?”
蓝兮本就已经决定去了,听萧略带惆怅之语,心觉再拒实有不尊,便道:“那就今日去罢,柳如风先生可在那处?”
萧倾城颔首:“柳先生一早便在那里候着公子了。”
两人不再罗嗦,齐齐向门外走去,常欢跟上,心道只要萧倾城对师傅稍有不敬,立刻翻脸走人,说不定自己还要去报官抓他呢,将他肮脏之事大白天下,看他还有何面目在京城混下去。
走到门口,半晌冷眼旁观的萧盈盈出声道:“你答应我的事莫忘了。”
萧倾城回头,眼中柔光一闪,唇角妩媚扬起:“知道了,我会去找的,你好好照顾凌云,还有……韩端。”
常欢在边上一阵反胃,果然人不要脸,世间无敌。
三人坐上马车朝倾城楼新画院驶去。车内很宽敞,萧倾城独占一面,蓝兮与他对坐,常欢表情警惕的挤在师傅身边。
车动不久,萧倾城就从厢壁暗格里拿出许多盘装小糕点递给常欢:“常姑娘今日好象不太高兴,吃些花食解解闷吧。”
常欢怀疑的上下瞅瞅,伸手接过,却没往嘴里放。看他又递了几样给师傅,忙抢着拦住:“都给我罢,我爱吃,我师傅不吃零嘴儿的。”
萧倾城顿了顿,还是全部转塞给了常欢。见她抱了满手却不动嘴,道:“这都是倾城楼今年翻出的新糕式,常姑娘不尝一块?”
“噢。”常欢答应着,捏起一块,对着窗口端详了半晌,又放到嘴边,伸舌轻舔了一下,接着放回盘中再拎一块,如法炮制一番,待五六块糕点上都沾了她的口水,这才匝匝嘴道:“不错,味道不错。”
蓝兮闷咳一声:“欢儿,不想吃就还给萧楼主,不要浪费。”
常欢作懵懂状,傻呼呼地应声:“好!”便将那沾满口水的一盘糕点又递回给萧倾城。
萧倾城笑容依旧,口中说道:“吃吧,没关系,果然还是孩子脾气,常姑娘甚是可爱啊。”手轻将那盘推开,面具暗影中的眼睛,明显流露了一丝嫌恶之光。虽转瞬即逝,敏感的常欢还是捕捉到了,心中暗笑:讨厌女人么?偏要恶心你!
路程不远,一路常欢装傻痴笑,时赞糕点美味,时夸马车平稳,尽扯了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来与萧倾城罗嗦,蓝兮没说过几句话。
三刻即到地点。倾城楼的这所新画院据说已超过绮麓,位居夏国第一,用地之宽广,建材之优良,景色之优美都让人啧啧称奇,尚未开张,名声已传遍七州。
它被建在熙州的最南边,靠近郊野,左倚青山,右邻绿湖,一条石铺大道通向画院大门,道路两侧杨柳依依一眼望去,薄丝雨中,湖荡轻雾,山现翠色,白墙黑瓦掩在嫩绿之后,意境美感俨如一幅水墨画般。无论对萧多么反感,可这美丽的画院景色,常欢只看一眼就爱上了。
三人下车,四婢送上纸伞,踏青石路步行进院,细雨飘飘,柳叶沙沙,人行在道上,犹如行在画中。
临进正门时,萧倾城开口道:“在下对蓝公子才华倾慕不已,早在数年之前就想着能有机会与公子饮茶听风,赏月论画,但公子人淡如菊,想是不喜与我这铜臭满身的庸俗之人往来,一直未能如愿,此次公子若愿留于画院,倾城便无憾了。”
蓝兮轻笑了一声,并未接话。
一听他的“倾慕”“无憾”,常欢又反胃了一回,向蓝兮身边靠了靠,嘟嘴道:“不行不行啊,师傅留在京城,我怎么办呢?”
萧倾城道:“常姑娘自然可以一起留下,历年唯尊无不入我倾城楼中任师,惟独常姑娘干脆拒绝,在下一直心痛失才。重金建院,正是希望此处能合二位眼缘,若肯任师……”他略一停顿,侧头看向蓝兮:“在下可改院名为千山,更可将画院赠予蓝公子!”
常欢乍舌,蓝兮微惊:“那怎么可以?”
萧倾城颇有视金银如云烟的派头,轻摆手道:“有何不可?诗书琴画一向是我心头大爱,多年举办唯尊正是为了识得天下有才之人,比起蓝公子绝世才华来,区区一所画院又算得了什么,就送给公子了!”
蓝兮摇头,坚决道:“无功不受禄,恕在下不能接受。”
常欢嘴巴都快撇成镰刀了,心中嗤鼻不已,诗书琴画心头大爱?恐怕玩些恐怖龌龊的手段才是他的大爱吧,贸然要送座大画院给师傅是什么意思?有钱没处花了?肯定是没安好心!看看这么美的画院,再想想院子的主人做过的事情,真是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四女留在大门外,三人说着话步入院内,并未见到柳如风身影,偌大院中空荡荡的,只见几棵参天古树屹立其间,三边墙下栽种花草,正面高深一间画厅敞着大门,门槛极高,内里宽敞犹如高庙佛堂,两侧还有各小画室若干,另有门通向后院师房。
萧倾城带着他们转了一圈回到院中,笑问:“蓝公子觉得如何?”
蓝兮疑惑道:“柳如风先生怎么不见?”
萧倾城随意道:“说定今日来候公子的,不知去了哪里。”
蓝兮沉吟片刻,道:“画院景美房优,又有柳先生这样的名师,日后定会引大批学生来报。”
萧倾城眼睛一亮:“不错,所以公子你……”
蓝兮微微一笑:“可是在下不喜约束,自由来去惯了,恐是无法担此重任。”
萧倾城道:“无妨,公子只需留下,课辰自便。”
“可欢儿还有一技待学,在下要凝力以授,至少得需二至三年磨练。”
“常姑娘一并入院,你师徒可在此处授学。”
“那怎有精力教授其余学生?”
“自有别师教授,公子不教也可!”
此话一出,三人都略怔了怔,蓝兮摇头叹道:“既然不教,要我何用?”
萧倾城默了半晌,解释道:“在下的意思是,只要公子驻院,自有学生会慕名而来。”
常欢几乎要笑破了肚皮,萧倾城啊萧倾城,你的话未免说的太露骨了些,要师傅来任师,又说不要师傅教学,那师傅还来干吗?光吃饭不干活么?真真笑话!师傅最讨厌以名博利之人,你等着吃憋吧!
果然,蓝兮脸色微冷,道:“萧楼主此言差矣,在下从未想过要以千山之名谋些私利,否则这么多年来就不会只收欢儿一个徒弟了!”
萧倾城也知自己说话急了,见蓝兮冷脸,便笑道:“蓝公子误会了,倾城虽在商界打滚,也绝非见利开眼之人,只是求才心切,又不忍束公子散性,这才……在下只求能与公子以画为介,时常相见,多加倾谈罢了。”
常欢第三次翻出呕吐感时,蓝兮已经不高兴了,加之许久未见柳如风出现,心中略起反感,稍顿抱拳道:“多谢萧楼主美意,本意便是受了柳先生之约先来看看画院而已,并无入院之心,日后若有闲下山,自会再来此良美之地观摩一二,任师一事还请楼主另聘高明罢,这就先告辞了。”
或者是后悔自己心切,或者是没想到蓝兮拒绝的这般直接,萧倾城怔怔许久未语,常欢一直在旁边观察着他,看见他的眼睛从热切明亮变得渐渐冷静直到再无一丝波澜。半晌轻道:“倾城不敢强求,只愿与公子有缘再聚。”
蓝兮轻点了点头,拉着笑眯眯的常欢施礼离去,走到门口,常欢突然想起一事,挣开蓝兮的手,跑回萧倾城身前,将荷包里的销金牌拿出递上:“还给你!”
萧倾城微愕:“这……”
常欢又从荷包里摸出十两银子,咧嘴笑道:“我用这牌子买了十两银子的纸墨,现下一并还给你。”
萧倾城不接,道:“此牌已赠于姑娘,岂有再要回之理?”
常欢不管三七二十一,将牌子硬往他手里一塞道:“我师傅说无功不受禄,我得唯尊已获三千银,这牌子不是我该得的,还是还给你罢。”说完转头向蓝兮跑去,看见蓝兮面上浮起笑容,常欢使劲挤了挤眼睛。即要踏门而出,又回头望了一眼,萧倾城一手举伞,一手握着销金牌,站在树下看着他们,唇边早无笑意,眼睛深不见底。
出得院来,四个红衣女子还守在入门处,其中就有那日拦门的霜雪二人,个个垂着眼帘,对师徒二人走出视而不见。
只有一辆马车,还是人家倾城楼的。两人走上杨柳青石路,常欢撅嘴假意埋怨道:“都怪师傅你,答应他不就好了么?现在弄的我们没车坐,要走路回去!”
蓝兮嗔她一眼:“师傅早先就说答应,是你不愿的。”
常欢呵呵笑着,举伞乱摇一通,在路边石头墩子上蹦上蹦下,“哎呀,真想看看他面具下面是什么样子,刚才一定把脸都气白了,把肠子都悔青了,哈哈,还以为他多能耐呢,原来这么不会说话!”
蓝兮跟在身边,用手护着她左右:“莫调皮,当心摔了。”
常欢跳下来,收了自己的伞,钻到蓝兮伞下,偎着他道:“师傅,你很早就参加过唯尊会,想必很早就认识他了?”
“嗯。”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要你留在京城的话?”
“有。”
常欢紧张起来,身子又贴紧了些,仰头道:“那还有没有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过分的话?”
“嗯……例如,我很倾慕你呀,我很欣赏你呀,我……我很喜欢你呀之类的。”
蓝兮扑哧笑了:“你这孩子,倾慕欣赏倒是说过,至于喜欢……他怎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常欢撇嘴,“怎么不会?你根本不了解他有多可怕!”
“怎样可怕?”
常欢瞟他一眼,又将伞撑开,自己跑去边上继续上下蹦达,边蹦边道:“他反正不正常,和一般人不一样的,我就觉得他对你有企图,师傅你要有心些,以后再来京城也莫理他了。”
蓝兮望着雨中欢快身影,心叹,丫头对自己已经草木皆兵了,其实刚来京城第一日,玄月就送过贴子邀他去见,正是怕欢儿不喜才推了去,这厢未消她戒心,那厢又将萧倾城也列入敌视对象,日日说教她男女有别总是不改,看来她真是男女不分了。
第二日常欢睡了个饱觉,梳洗完毕跑去蓝兮房中,只见师傅留信入宫去了,便决定吃了早饭后,去云楼看看。
正喝着清粥吃着包子,忽闻店堂门口一声大叫:“常欢姑娘!”
常欢抬头一瞧,眉头皱起,向自己走来的,正是那不知好歹的南侠龙天。
常欢别过头,假装无视。心道,不告官抓你就算给师傅面子了,幸亏季大哥没事,若有闪失,韩端和那萧美人也不会放过你!
“常欢姑娘!”龙天急步走到桌前,“你师傅可在楼上?”
常欢冷哼一声:“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龙天见她爱理不理的模样,重叹一声自语道:“这可怎么办?再等下去他小命休矣。”
常欢眨眨眼:“谁?”
龙天一拍桌子咬牙道:“一个傻小子!我原道他本事通天,却没料竟如此莽撞!”
常欢不解:“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探头见门口露出半截马车屁股。
龙天摆手:“算了,我先走了,待你师傅回来,告诉他去镖局找我,就说谭傲有难!”
常欢哗啦一声退倒了凳子,一步上前抓住龙天前襟:“你说什么?谭傲?他在哪儿?”
龙天牛眼一瞪:“哦?对!常姑娘也是认识他的。”
常欢疯了般地叫道:“我当然认识!他在哪儿!!”
“他在倾城楼。”
常欢不可置信:“他……他怎么会在倾城楼?”
龙天道:“此事不便与你详说,待你师傅回来务必要他去寻我。”
常欢揪住他硬扯出门口,双目急出赤红,大吼道:“不便与我说还能与谁说?谭傲他……是我哥哥!”
掩心寻兄
龙天大惊:“哥哥?亲哥哥?”
常欢咬紧下唇,用力点头。
龙天似乎诧异更甚:“若他是你亲哥,你又怎会和季凌云交好?”
常欢不耐跺脚:“交好又怎样,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只想知道我哥怎么了?”
龙天叹气摇头:“他贸然闯去倾城楼内寻人,结果被倾城四婢擒住。”
常欢讶然:“寻个人也会被擒住?那倾城楼竟这样不讲道理?”
龙天无奈看她一眼:“若他是夜间不请自进,楼内护卫岂会无动于衷?”
常欢炸起冲下台阶:“我去!我去找萧倾城要人,他的奴婢凭什么擒我哥哥!”
龙天赶忙拉住她:“不可莽撞!是谭傲理亏在先,要人何辞?我正是想不出办法才来找你师傅。”
常欢愣住,半晌纳闷道:“他为何要夜入倾城楼?”
龙天左右观望两眼,低声道:“此处不便说话,常姑娘上车,回镖局我与你详说。”
常欢皱眉望他,见他面色诚恳,心中又着实挂着哥哥,便毫不犹豫登上马车。
龙天赶车三拐五绕,停在一处背街巷口,下车步行丈余,便见一黑漆大门,门上悬块宽匾,上书金字四枚:长龙镖局!镖局里似乎刚接了生意,院内堆了十数个木箱子,几个彪形大汉正在清点货物,上绳捆扎。
龙天将常欢引至偏厅,邀坐,常欢坐不住;请茶,常欢喝不下。一个劲道:“我哥为何被擒,你又如何得知,前后又与我师傅有何关系?快细细说与我听!”
龙天自己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茶,坐下道:“你真是谭傲亲妹?”
“是!”常欢瞪他一眼,“我本名谭笑!”
龙天一震:“谭笑?你与谭傲莫不是最近才得相认?”
“不错。”常欢灰了脸色,认亲没几天,哥哥就不见了,怎也不会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竟是被擒!
龙天颔首道:“终于明白了,我道蓝兮为何对他的事这样上心,原是因为你。”
见常欢一脸困惑,龙天伸手指指凳子:“坐下听我说。”
这边常欢坐定,龙天便道:“我与你兄长相识于三年前,那时我派人行镖走至火州郊外被劫,待我赶到时,镖物已无踪影,报官查探太慢,又有损我长龙名声,经高人指点,找到了谭公子。”
常欢不解:“我哥哥会找镖?”
“他在火州有一座楼,名曰:寻笑踪。明做酒饭生意,暗接江湖眼探之事。你哥哥他生性谦和,人脉极广,自有一套寻踪查影的本事,江湖上的朋友见了他无不敬称一声‘寻笑公子!’”
一句“寻笑公子”让常欢心里蓦地一酸。龙天见她垂下脑袋,不由叹道:“你叫谭笑,原来他的寻笑踪就是在寻你啊。”
常欢闷闷不语,龙天继续道:“有他出马,自然很快探到了那批货物的下落,谭傲亲带我前去要货,互起冲突之时,更是拔剑相助,不惜得罪那帮地头蛇,我很感激他。他道自己打算结束火州生意,我便邀他随我回京入我镖局,能得此等人才,无疑为我长龙又添一翼,不过他却拒了,坚持要北上寻亲,不愿固守一处。”
常欢心道,哥哥多年来一直在努力寻找亲妹,又怎会跟你回京做劳什子镖师。
“一别三载,前段时日我又在万州碰到他,得知他寻亲事果,也为他高兴,再次邀他与我同行,他看似精神爽利,答应我几日后给我答复,”一顿之后,龙天又道:“正是那次在客栈遇常姑娘你也去找他。”
常欢点点头。
“为了一笔生意,我在万州又多停留了月余,他果然前来寻我,却不是复我入镖局之事,而是交我一信。”龙天又喝了一口茶,沉声道:“信,是你师傅写的。”
常欢急问:“写了什么?”
“要我助谭傲一臂之力。”
常欢眨巴眨巴眼睛,心窝处潮湿湿非常难受,半晌小声道:“要你助他……助他去劫……”
“去劫季凌云。”
常欢腾地起身,不敢相信般呆望着龙天,喃喃道:“是他……劫了季大哥?”
龙天疑惑:“若你是谭傲亲妹又怎会不知?”
常欢颤声道:“知道什么?”
龙天上下打量她两眼,别开目光道:“这件事不便由我一个外人道出,你还是去问你师傅罢。”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常欢想不明白?师傅与哥哥的长时密谈;哥哥的急迫下山;季凌云刚被被劫走就看到哥哥的出现;失火后季凌云居然摔在对面楼下;他睁眼后念念不忘的“谭公子”;加之师傅与神秘人的古怪对话,一刹那间,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每桩每件紧紧关联!
原来师傅果真与哥哥说了些什么,原来季凌云……他才是真相!
常欢扶着桌子哆嗦了一会儿,终是没被这真相击晕,缓缓坐下,平静道:“可季凌云已被放了,我哥又为何突然跑去倾城楼?”
龙天道:“我也不知,自那日被韩端所伤,我便一直在家养伤,昨日谭傲来寻我,说有意结识萧楼主,请我带个路。我当时正接生意,便让他稍等片刻。怎料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只留张字条,道是自己去了,我思忖他是否有何急事也没在意,今日一早去梅园交帐时闻听昨日夜间那处遇歹人来袭, 被四婢擒住,不知怎的,我竟直觉是你哥哥,央人带我去看,果然是他。”
常欢越听眼中惊色越浓,急道:“你是倾城楼的人?”
龙天没有掩饰:“不错,得唯尊之后镖局便入倾城楼属下。”
“你在哪里看到我哥?”
“自是倾城楼私牢。”
常欢再次腾身站起,大惊失色:“倾城楼里怎会设有私牢?”
龙天见怪不怪,轻道:“据传萧倾城此人和皇帝有亲,在京城几可只手遮天,谁人不知他的梅园与王府无异?有私牢并不奇怪。”
常欢脑乱如麻,消化一阵又道:“你见到我哥为何不救他出来?”
龙天无奈:“不过央一个熟稔的护卫带我隔窗一见罢了,四婢在牢中亲守,我怎能轻举妄动?”
常欢再惊:“你说萧倾城身边的那四个女子守着我哥?”
“不错,我也奇怪,平日四婢几与萧倾城寸步不离,而今日他入宫去,竟将四婢全数留下守牢,由那护卫口中探听不出什么,只道歹人夜入梅园偷盗,毁了楼内至宝,这才对其严加看管,待楼主回来发落。”
“偷盗?我不信!我哥怎会去偷东西?”常欢愤怒。
龙天长叹:“我也不信,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有救出你哥方知前因后果啊。”
“我哥怎样?”
“坐着,匆匆一眼未看出异状。”
常欢听到这里已经再也坐不住了,学着男子的模样冲龙天一抱拳道:“先前我太不懂事,不知内情误会了龙大侠,还请原谅!”
龙天摆手:“不知者不罪!”
常欢咬咬牙:“请龙大侠带我去倾城楼!”
龙天诧然:“你去又能做些什么?”
“让萧倾城放了我哥,他根本不可能偷东西!”
龙天无奈:“常姑娘,万莫冲动,内里何因谁也不知,贸然前去要人绝非良策,况且那萧楼主不在,园内人自可搪塞与你。”
常欢心急如焚:“那该如何是好?”
“等你师傅回来。”
“我师傅又有何办法?”
龙天默然,半晌道:“你先回客栈等他,我再去梅园一探!”
龙天去了梅园,常欢却没回客栈。一场春雨之后,空气湿润清新,阳光明媚灿烂,熙州大街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人潮如织。
走在人群中,常欢脚步拖沓,眼神茫然,魂魄齐齐飞天,惶然不知何去何从,困扰她数年的疑惑一朝得解,真相竟是这般让人不能接受。回忆与季凌云的初次见面,师傅异常已显[奇+书+网],多年来不断对他冷眼相待,不断阻挠自己与其往来,百般追问始终不答,原来只因为……他是仇人?灭了谭家的仇人?
“呵呵。”常欢自笑出声,师傅早就知道,恐怕从康州带走自己时就已知道,怪不得他不能忍受自己一次又一次亲热的唤出“季大哥”来!怪不得他对季凌云被劫毫无反应,甚至出手伤害韩端!是在帮哥哥么?亏他费心瞒了这么多年!
混乱的想了一阵,蓝兮的心思,内里的详因常欢已不想再去深究,哥哥的安危才是她此刻最大的牵挂。迷迷噔噔走了一程,抬眼张望,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云楼跟前。
白日云楼仍如无人一般静悄悄的,常欢站在六扇大门前站了许久,日头尚早,师傅还不知何时回转,就算回转,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救出哥哥?眼下唯一能帮忙的人只有一个!
开门的小丫头已认识她了,未再通报,直接领着她上了二楼。
立在门前,常欢竟感觉不出紧张或是愤恨,季凌云就躺在屋里,他真是自己的杀亲仇人?想到“仇人”这两个字,常欢又不由得笑出声来,这个认识多年,风度翩翩的男子,这个关心开导过她的男子是仇人?那报仇应该怎么做,藏把刀进去,趁其腿断卧床杀了他?
心静不下来,时间却不可再拖延,常欢还是敲了门,听得萧盈盈道:“进来。”
推开门的一刹,常欢露了个头,先扬出纯净浅笑:“季大哥、萧姑娘。”
萧盈盈正端着碗汤,一勺一勺喂给季凌云,头也未回招呼道:“常欢来了。”
季凌云眼光明显一柔,笑道:“欢儿。”
常欢“嗯”了一声,走进门,问了句:“大哥今天好点了么?”就闷站一旁不再作声。
萧盈盈还起劲的喂着汤,季凌云答完是后却察觉了常欢的不妥,推开汤勺道:“怎么了?欢儿不高兴?”
萧盈盈这才回头,扑闪着一双动人水眸关心道:“常欢怎么了?”
听见两人询问,常欢嘟起嘴,小声道:“我想求萧姑娘帮个忙呀。”
美人爽快:“说罢。”
常欢瞧瞧她,又瞧瞧季凌云,郁闷道:“前几日去倾城楼时,将一支簪子落在那处了,想是……想是拖东西的时候无意掉了,今早换衣服时才发现,我想找回来。”
季凌云笑了:“傻丫头,不过一支簪子,丢了再买就是。”
萧盈盈也笑:“是啊,丢了我送你一支,还回去找它做甚。”
常欢摇头:“不可,那簪子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了,我不能丢掉,一定要找回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季凌云看着常欢坚定的样子,想到她爹逝去多年,那“唯一一样”定是她心中最珍贵的东西,微微有些心疼,便道:“盈盈就回去替欢儿找找。”
萧盈盈道:“你可知道你掉在何处了呢?梅园那么大。”
“嗯……应该是,”常欢偷瞄一眼季凌云,嗫嚅道:“应该是那个楼里吧。”
见季凌云一脸疑问,美人蹙了眉,解释道:“那时我们去的是紫楼,我可真不想再回那处,再说若被那几个女人拣到,恐是早就扔了。”
常欢忙道:“萧姑娘就带我去看一看,若是真找不到也就算了。”
季凌云果然疑惑:“你们去紫楼做什么?”
萧盈盈向常欢使了个眼色,轻描淡写道:“本是想去看看你是否在那处,没有便回来了。”说着赶忙站起身对常欢道:“好吧,我这就带你去找找。”
两人出了门,美人点点常欢的鼻子道:“万莫在凌云面前提起那日之事,若他知道韩端受辱,定会气恼。”
常欢点头道:“最为季大哥着想的就是萧姑娘了。”
萧盈盈俏脸一红,嗔她一眼:“小丫头!什么姑娘姑娘的,你该叫我姐姐!”
常欢微笑:“萧姐姐。”
话音不落,黑衣冷面缓步踱到眼前:“去哪?”
常欢见得韩端,脸上那丝伪装的笑容怎么也挂不住了,僵硬着表情,抽动着嘴角道:“去倾城楼。”
“为何去那处?”韩端面无表情,仿佛已忘了前日羞辱。
美人叹道:“常欢的簪子落在那儿了,非要回去找找。”
韩端看向常欢。常欢依然僵硬:“我……我爹给我的。”
“我送你们去!”语气冷冰的一句话,却让常欢心头一暖。
三人驾车径直来到梅园,一入园子,常欢便掀帘左顾右盼,口中无意道:“萧姐姐啊,我听人说,倾城楼里还有牢房是么?”
“是啊,这处原先是个王府,扒了重建之后,私牢就留下了。”
“又不能抓犯人,要私牢做什么呀?”
萧盈盈嗤鼻:“谁知萧倾城留它做甚,总归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常欢兴奋地回头,“萧姐姐,我还没见过牢房呢,你能带我去看看么?”
萧盈盈爽快笑道:“真是小孩子脾气,有何不可?找了簪子就带你去。”
车停紫楼院前,萧盈盈嘱韩端留在车上,带着常欢进去。到了楼前发现楼门虚掩,竟无人守卫,萧盈盈推开门张望一番,冷哼道:“今日这楼里倒是干净,没人拦着了,常欢进去找吧。”
“噢!”常欢哪有簪子落在此处,不过既然来了,总要做做样子。楼里仍是紫纱封墙,熏香幽幽,大白天的也让人觉得阴森恐怖,捂着鼻子楼上楼下跑了一遭,出门便苦着脸道:“找不到了。”
美人拉着常欢上车,道:“我早知找不回,隔了日子,就算真落在此处想也是被扔掉了,”见她一脸失落,又安慰道:“好了,得空我买支相似的送你,你说说那簪子什么样儿的?”
“呃……”常欢结舌,“那个……就是个玉簪,簪顶……簪顶是有只白鹤的。”
话一说出,韩端立即微微侧头瞟了她一眼。美人愕然:“白鹤……我还真没见过簪顶做鹤的……”
常欢心道,我也没见过。赶忙转到正事,道:“我慢慢寻着吧,萧姐姐带我去看牢房呀!”
“嗯,好。”
马车掉头又驶向紫楼方向,越过紫楼,再穿一片梅花林,直驶到梅园深处。
此处未种梅花,一片郁郁密林,阳光虽明,却穿不透那密密的树冠,林中暗色一片,隐约可见其间立着庞然黑物。
萧盈盈下车后靠着车架缩缩肩膀,道:“暗墨墨的,我真不想进去。”
常欢眨眨眼,道:“那萧姐姐就莫去了,我不怕,我去看看就回。”说着飞身向林中窜去,刚窜一步,手蓦地被拉住了,回头一瞧,正是韩端。
“我陪你。”他面无表情,却语气坚定.
常欢抿抿嘴,用力点点头。
两人手拉着手进了林子,走了一小段就觉光线更暗,黑物愈来愈近,可以看出那是间大石头房子。
“那石头是不是很厚?”常欢轻问。
“不知道。”
“哪里才是门呢?”
“不知道。”
“是不是没有窗户的?”
“不知道。”
常欢并不在意韩端的一问三不知,她眼睛转得飞快,离得越近,打量得越清楚,确实是用大方石砌成的房子,前后没见一个所谓的守卫人影。走到房下,常欢摸着石房转了两圈,看不见门,qi書網-奇书侧面有几条方形孔,想是窗户了。
扒在孔上往里看去,黑洞洞的,甚是骇人,什么也看不清。常欢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向里张望,左右睃视几遍,眼珠子突然不动了,半晌,“吓”地低抽一声,双手猛地捂住脸,转头扎在韩端怀里不住哆嗦起来。
韩端惊觉有异,忙扶住她也向里看去,与对面石孔穿光,勉强可以看清,偌大石房的四周墙壁上挂了些铁铜制品,地上矮窄铁笼一个连着一个,一堆状似人形的血肉身体就躺在其中一个笼子里!
“我们走!”韩端低道,心叹定是吓着常欢了,揽着她就要离开。
常欢急急拉住他,“不要。”
韩端惊异:“什么?”
常欢不哆嗦了,双拳紧紧握着,眼睛在暗色中透射出勇敢的光芒,她看了一眼距离不短的林外马车,仰脸对韩端道:“帮我把他救出来!”
知仇不惊
韩端未问原由,直接点头答:“好。”
两人分头探寻石屋入口,说也奇怪,先前粗略看过便没看到有门,这厢仔细摸索,仍摸索不出能由何处进入。方石块块紧密堆砌,接缝细微,前后左右浑然一体,除去那窥孔外,再也找不出异端。
来回探了一阵无果,常欢觉得有些不妥,拦着韩端小声道:“入口好象不在外面。”
韩端拧眉思索,“可能隐有机关,又或者是从别处进入。”
常欢眼光一闪:“对,一定另有门路,不如我们去问问萧姐姐?”
“她……”韩端欲 言 又 止,迟疑半晌道:“她在这里住了没多久,不一定知道。”
“总要尝试一下,若她不知道再另想他法。”
话音刚落,就听萧盈盈唤声传来:“常欢,韩端!你们看好了么?快走吧!”
“哎!这就来!”常欢嘴里脆声应到,再看一眼那窥孔,想着地上的血人,心里揪痛不止。
韩端见她面白唇青,低道:“此地不宜久留,若你真想救他,我夜间再来一探。”
常欢怔怔望着石房,缓缓摇头道:“倾城楼里的古怪太多了,你绝不可再夜入此处,我们想想别的办法,先出去再说。”
韩端又拉着常欢走出,刚入阳光下,常欢立刻绽开笑脸,打趣美人道:“萧姐姐胆子小哦,那处不过是个石头房子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萧盈盈嫌恶地看那林子一眼,撇嘴道:“以前有人说这林中好多恶鬼,都是阴魂不散的冤死鬼,这还不可怕?”
“我可不怕鬼。”常欢爬上马车,“怎么萧姐姐还会相信这些无由之语?”
“宁信其有,莫信其无,对鬼神还是敬畏些的好。”
“嗯。”常欢笑嘻嘻地点头,“你在这园子住过么?”
“唔,住过几年。”
“一直没进去那牢房看看?”
“没有,那么可怖的地方我怎会去。”
常欢咯咯笑了,“不看看真的亏了,那房子很有意思的,居然没有门。”
“哦?”萧盈盈挂上一脸惊奇,“没有门?那人怎么进去?”
常换一呆,她真的不知?试探计策失败,只得泄气的摇摇头,“我也很想知道。”
回到云楼,常欢无心思再与美人作戏,更无心再上楼去与季凌云寒暄,一跳下车便道:“谢谢萧姐姐和韩端陪我去找簪子,你们先休息吧,我回客栈了,替我跟季大哥说一声,我就不去扰他养伤了。”
萧盈盈没有意见,两下告辞分别。常欢想走,却见韩端依然坐在车架上。
“你不上楼去?”
“我送你回客栈。”
常欢抿抿嘴道:“我暂时不回客栈。”
“去哪儿?”韩端虽表情冷酷,眼神里却明显带了关心。
“去找一个朋友。”
“我送你去。”依然没有废话,依然语气坚定。
常欢顿了顿,低道:“我去找龙天。”
韩端沉默半晌,开口还是那句“我送你去。”
常欢观他面色,没有一丝不快之意,便不再推辞,指出方向爬上马车坐定。
晌午大街,行人少了些,马蹄得得向长龙镖局驶去。常欢随马车的颠簸摇晃着身子,一改往日说说笑笑的习惯,眉头锁愁,情绪低迷。
韩端不时转头看她,鞭子甩得心不在焉,偶尔低咳两声。两人的面部表情都有些僵硬,看起来像在生气似的。一路行过,也无半句交谈。
拐了一个街口,听得韩端一声浅浅叹息。常欢开口:“你怎么不问我?”早已察觉他的目光,知他存着关心,只是问不出口罢了。
“问什么?”韩端似松了口气。
常欢微叹一声:“问我那人是谁,我为何要你救他。”
韩端唇角轻扬,“不想说就不要说罢,我并非一定要知道。”
常欢苦恼的敲敲自己额头,转身盘腿面向他,皱着眉道:“你都不问我救的是好人还是坏人,也愿意帮我?”
韩端面色一柔,垂下浓密双睫道:“你怎会救坏人?”
“如果就是坏人呢?”
韩端深深看她一眼,低道:“如果你要救,我会帮忙的。”
常欢眯起眼睛:“因为我们是朋友是么?”
“是。”
常欢摇头低道:“这样可不好,即便是朋友也不能……帮忙做坏事。”
韩端一直偏头看着她,眸色愈柔。“我知道你不会做坏事。”
常欢苦笑一声,傻韩端呀,我说的可不是自己。沉吟一阵,她又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季凌云今年多大了?”
韩端一愣,不仅仅是因为常欢话题转的迅速,更是因为她的口气,不但不再使用尊称,而且说出季凌云三字时,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二十七岁。”
“萧姐姐是不是很喜欢他?”
韩端哪曾遇过这般直白的问题,结舌道:“呃……这……也许……”
常欢似乎并不想知道答案,又似乎早已知道了答案,她不作声了,手指不断按着两边额际,看起来急躁又烦闷。
韩端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轻道:“你心情不好?”
常欢叹口气:“没有,挺好的。”
韩端实在不善与人沟通,不晓得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好继续跟着她一起沉默。
到了镖局巷口,常欢下车敲门询问,却得知龙天还未回来,距他前去已有三个时辰,常欢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这个时辰师傅应该还在宫里,就是不知萧倾城是否已经回梅园去。那石房中的人到底是谁?是哥哥……还是龙天?常欢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扑通扑通”乱个不停。
“还去哪儿?”韩端温和问道。
常欢爬上车,沉脸道:“哪儿也不去,回客栈睡觉!”莫名其妙的口气极冲。
韩端的浅笑倏地消失,整个人又封入万年寒冰之中。
车近客栈,见到店门口站着熟悉的蓝色身影,正左右张望,脸上焦色显现。
常欢呼了一口气,直觉这大半天来被自己死死压住的急闷就快要爆发出来,车还没有停稳就慌着蹦下,对韩端道:“我师傅回来了!”
韩端垂下眼帘,没有作声。
常欢心里一动,顿住步子,歉然道:“韩端,对不起,方才我不是有意对你发火,我是……我是那个……”
韩端立即抬眼,摇头道:“你多心了,我没有介意。”
抿嘴望了他一会儿,常欢放柔声音:“谢谢你帮了我的忙,又送我回来。快回去休息吧。”
“好。”
她刚欲迈步,韩端突然低声急唤:“常欢。”
“嗯?”
韩端的脸上莫名泛出几丝淡色绯红,说了一句话,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常欢凑近耳朵,“说的什么?”
“有事一定……一定要去找我帮忙。”声音略大,却结巴了起来。
常欢勉强扯出微笑,点了点头。韩端是真朋友,谁说的这句话?是哥哥啊。即便他是季凌云的好友,常欢仍然很相信他。
这厢两人说着话,那厢蓝兮目光已扫了过来,见到他俩头挨头凑在一起先吃了一惊,紧着唤声中就带了不快:“欢儿!”
常欢瞥他一眼,坚持与韩端告了别,这才回身走向客栈。
到了蓝兮身边,被他一把牵住,蹙眉望韩端掉转马头驾车远去,气对她道:“你为何又与他在一起?去做什么了?”
常欢平静道:“师傅上楼,我有话对你说。”
蓝兮一怔,欢儿的口气有些奇怪,是……冷淡?
两人进了房中,常欢将门闭住,双手按在门上半晌不动,喘息又缓又长,蓝兮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拍拍她的背道:“怎么了?”
常欢闷道:“出事了。”
蓝兮一惊:“出了什么事?”
常欢转身,紧紧皱着眉头,盯着蓝兮的眼睛道:“我哥哥放了季凌云之后,就被萧倾城抓了!”
蓝兮蓦地后退一步,诧异瞪大双眼,呐然道:“欢儿你……”
是的,知道了,所谓的秘密已经揭开了,灭门、仇人,苦心隐瞒了多年的真相便是如此么?可常欢却觉得自己好象并不在意,她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世上唯一个和她血脉相牵的人。
闭上眼睛,常欢无力道:“我等了你一天,只因龙天说你可能会有办法,我想把哥哥救出来。”
蓝兮仍在惊诧中没有缓过神来,他想过一万次常欢得知真相后会表现怎样的情绪,悲伤?愤恨?冲动?恼怒他瞒了多年?更将安抚她这些情绪的说辞想了一个遍,却惟独没想到她此刻竟是如此冷静。
常欢走去桌边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尽又道:“我本想去求萧盈盈,但她对季凌云有意,正想着要抓到绑他之人给他报仇,万一季凌云对她说过我哥哥的事,她是决计不会帮忙的。”顿了顿又道:“我今日去了倾城楼,在梅园私牢里发现了一个人,但那牢房无门进入,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救他。”
“什么?”蓝兮越听越惊讶,顾不上理清思路,急上前按住常欢肩道:“你胆子太大了!怎能探人私牢?”
常欢面无表情,拨开他的手冷道:“你有没有办法救他!”
蓝兮蓦然一顿,仿似才反应过来一般,呐然道:“谭傲在倾城楼?”
“不错。”
“你从何处得知?”
“龙天告诉我的。”
“他怎么说?”
常欢强耐着咬了咬牙,“他说我哥要他帮忙引见萧倾城,后等待不及自己去了,早间便传出梅园昨夜擒到盗贼的消息,龙天去看过那贼,说就是我哥。”
蓝兮脚步一动,“我去找龙天。”
“别去!”常欢拉住他,“他去了梅园,到现在还没回来。”
蓝兮怔了一会儿,眼中渐渐浮出疑惑,半晌喃道:“谭傲为何要去倾城楼?难道那人……是萧倾城?”
“萧倾城怎样?”常欢问。
蓝兮摸着桌边坐下,手上捏起常欢方才喝过的茶杯转来转去,眼睛盯着一个地方眨也不眨,半晌突然举起空杯喝了一口,没喝到茶水,他也不在意,放下杯子道:“欢儿,你气师傅没有早些告诉你么?”
常欢默了,也挨住桌子坐下,又将那杯子拿过来倒了一杯,闷道:“我不知道。”倒完了水又递去蓝兮面前,“早告诉我又能怎样?最多不与那人来往,我一丝武功也无,怎么报仇呢?”
蓝兮追问:“你的家惨遭灭门,难道你不会恨他?”
常欢呆望着桌面,低道: “若要听我实话,我只能说,不管是哥哥来寻我之前还是之后,我始终都觉得自己只有一个爹,就是我爹。我的亲爹娘……我……我真的不记得了。季凌云从师傅你带我识他起,就一直温文有礼,我与他往来交谈都很友好,突然告诉我他是我的什么仇人,这叫我怎么办?不与他说话也就罢了,我实在想不出,实在想不出……我难道该去杀了他?”
蓝兮愕然,半晌长叹一声,心头如放下大石:“若早知你是这样想法,为师又何必苦瞒你这么多年?”
常欢顿了顿,忽然道:“我家的事是爹告诉你的吗?”
蓝兮沉重点头。
“季凌云今年二十七岁,十五年前不过十二岁,他怎能灭我家满门?我爹是不是记错了?又或者同名而已?”
蓝兮摇头:“从康州带你走前,他要我绘了凶手的相貌。”
“确是季凌云?”
“不错。”
“少年模样?”
“嗯。”蓝兮轻道:“欢儿,你怪师傅么?是师傅护你过甚,才一直没向你说出。”
常欢无奈一笑:“我知道师傅心意,怕我会背上家仇过得不开心,你瞒我……”声音低下,“我不怪的。”
蓝兮有些激动,隔桌握住常欢的左手:“欢儿,你真的懂事了。”
常欢心中微暖,右手覆上蓝兮的手,“可是师傅,我不记得爹娘,是因为我没了幼时的记忆,但哥哥却是我认下的,他那么疼我,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啊,无端端被抓……”常欢苦下脸,“师傅你想想办法去把他弄出来!”
蓝兮沉默一阵,开口道:“欢儿,既然你已知晓,那还有一事我也不再瞒你。”
“什么?”
“爹当年要我绘的凶手像是两幅。”
“两幅?”常欢惊讶,“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灭谭家满门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季凌云,另一个是……”
“另一个是谁?”
“我不知道,从未见过那人,季凌云那时确是少年,但这一个人却已是成年。”
常欢站起身来回急走:“有两个?我哥哥知道么?”
“知道,你哥掳走季凌云却未杀他,我初想是为了探知那人下落,你哥后来亲口告诉我季凌云已说出真相,但他不肯透露那人身份,只说要去……”
“求证!”常欢接口,把蓝兮吓了一跳,“你怎知的?”
常欢大骇:“那日跟你在客栈后墙说话的人……果真是我哥哥?”
蓝兮眨眨眼睛,“你听到了?”忽然想起那天回客栈后常欢的异常表现,原来是以为他串通了坏人。
常欢扑到蓝兮身边,“他怎么样?他的嗓子怎么了?”
蓝兮再次握上常欢双手:“为救季凌云受了火炙,若早医治应无大碍。”
“可他被抓了,怎么医治?”常欢脑中一个激灵,诧然道:“我哥说去求证,莫非……莫非另个仇人在倾城楼里?”
蓝兮颔首:“我也是这样想,而且画中人……着紫衣。”
常欢眼前一蒙,身子随即向后一仰,蓝兮忙起身搂住她的腰:“欢儿!”
常欢恍惚靠向蓝兮胸前,喃喃道:“紫衣……竟会这么巧?”
蓝兮抚上她的脑袋:“莫急,不能肯定的,画中人未带面具。”
常欢腾地推开蓝兮,疯了似的乱道:“他为什么要带面具,一定是怕人认出!我哥哥一定看到了他的脸!萧倾城这个混蛋,这个畜生!他敢杀人!他还敢做恶心事情,不知道会不会……会不会对我哥哥……”
蓝兮接口:“动手?”
常欢一急什么也顾不得了,朝蓝兮叫道:“对!动手!师傅你还不知道吧?萧倾城他喜欢男人的!他买过小男孩的!他给韩端下过春药的!”
蓝兮愕立当场,半晌不能言语。惊愕并非全然为了得知萧倾城的“嗜好”,更是因为这“嗜好”竟是由常欢告知。他的小徒儿,什么时候知道了这些?
脑中着了那把警惕之火,常欢再也冷静不住,慌着向门外奔:“不行,我要去告官,我要救我哥。”
蓝兮几步上前一把揽住她,沉声道:“在京城告他无用,我带你去要人!”
常欢顿步,茫然回头:“怎么要?”
蓝兮抿下薄唇,平静道:“那要看他有何条件了。”
易人有价
蓝兮带着常欢来到倾城楼外递上拜贴的时候,天色近晚,云掩夕阳折射绯霞,空气中隐隐飘着不知名的花香。萧倾城为何要将偌大园中全数栽种梅花不得而知,只是现在暮春已至,梅将落尽,一年中最应繁花似锦,桃红柳绿的季节,梅园却陷进一片萧条落寞之中。
青帽小厮恭敬将师徒二人引进,直入清水高台后方会宾阁,只道楼主就在那处。
常欢随兮身后,缓步行入,眼睛不住左瞄右看,园中安静,未见异常。刚至会宾阁外,耳闻一阵琴声,朝里定睛一看,阁厅黑石地板正中架了瑶琴,淡黄一抹盘膝在地纤指操琴。旁边木几茶烟袅袅,紫衣慵懒斜靠宽椅,软锦面具下的眼睛闭起,玉白长指轻抬,随琴声绕着指尖,似在音律中沉浸。
一弹一赏两人全神贯注,仿佛未注意到师徒进门一般。小厮不报,蓝兮也不着急,气定神闲站在一边,侧耳听琴。常欢虽心存焦虑,但也遵了师傅之命,面上不动声色,垂手立在蓝兮身旁。
一曲毕,蓝兮轻轻鼓掌,淡黄仰首嫣然一笑:“蓝公子。”常欢心中嗤鼻。
小厮此时方敢作声:“楼主,千山蓝兮公子、常欢姑娘请见。”
“嗯。”萧倾城轻笑一声,起身道:“宫中分别不过一个多时辰,蓝公子又来梅园,莫不是也被玄月这妙琴妙音吸引?”
蓝兮囫囵答道:“只知玄月姑娘筝艺登峰造极,却不知瑶琴也有这般造诣,得闻姑娘一曲天音,实乃脑清神爽,万虑皆无。”
玄月俏脸微红:“蓝公子过誉。”
萧倾城颔首:“公子所言极是,在下正是因为心中有扰,思绪不净,这才请玄月拨上一曲,果然听后爽利多了。”
三人客套微笑了一番。萧倾城晃至瑶琴边,伸指拨了拨琴弦,红唇一扬道:“常欢姑娘与蓝公子师徒还真是形影不离啊。”
常欢听他口气带着些酸溜溜的味道,心里甚是不快,皱了皱鼻子弯身施礼:“见过萧楼主。”。
“嗯。”他又道:“不知蓝公子何事寻我?”
蓝兮抱拳道:“在下确有一事,想请楼主帮忙。”
“嗳,”萧倾城挥手,“你我朋友,不需客气,有事只管说罢。”
蓝兮正要开口,萧忽然对小厮道:“还不请蓝公子师徒坐下,奉茶!”
二人坐下,茶水递上,想着就要说出来意,却见萧倾城取代了玄月的位置,自己盘腿安坐瑶琴后方,来回摸了摸琴弦,抬头看着蓝兮道:“焦桐一把,古音厚美,我已多时未碰此琴,今日能与蓝公子两见,心中甚喜,不如就听我奏上一曲?”
常欢心中作鄙,客人来访未问何事,哪有强迫别人听琴的?蓝兮却始终温雅浅笑:“在下有幸,楼主请。”
萧倾城长指一拨,铮声飘出,接落三指,又闻泣诉婉转之音,指法细腻,情予琴寄,比之方才玄月那曲更为幽怨莫名,琴声中如嗔如慕的情绪一览无遗,常欢直听的鸡皮顿起,只得低低轻咳缓和不适,若不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暮春怨曲是一男子所奏?偷眼瞧瞧玄月,面色也有了几分诧异。再瞧师傅,却是轻松浅笑,一脸安然,没有半分尴尬。
好不容易挨到一曲终了,常欢未想松口气,又听萧倾城和着尾声低道:“借此焦桐古音,舒情表意,不知蓝公子可晓其义?”
蓝兮轻叹:“楼主技法高超,一曲江中月歇止,半日悠扬音未停,佩服至极。”
萧倾城眼睛一亮:“蓝公子知道此曲名为江中月?”
蓝兮道:“传由古琴祖师罗恨所谱的绝世佳曲,世间难得有人奏出神韵,在下也只听过一次而已。”
萧倾城摇头叹道:“蓝公子果真是我的知音!江中月,揉碎闲愁哀弦切,酒入愁肠歌半歇,恨难消,怨常结,君心寥落谁人解?”
蓝兮微笑不语,常欢持续起着鸡皮,听他感慨万分的说着“怨情”,心中更是对他厌烦到了极点。
慨了半晌,萧倾城离开琴座,回到宽椅中,端茶抿了一口,语气恢复平静:“不知蓝公子何事?”
蓝兮不急不缓道:“本不该来扰楼主雅兴,但在下有一位朋友出了些岔子,想请楼主帮个忙。”
“哦?出了什么事?”
“我那朋友生意失败,想来京城谋个生计,一向对楼主倾慕的紧,总与我说要来拜会楼主,看能否在倾城楼寻个事情做。”
萧倾城低笑:“有何不可,公子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只管让他来好了。”
“他已经来过了。”
萧倾城一怔:“来过了?”
蓝兮也端起茶碗,捻盖荡了两荡,却没有喝,轻道:“是啊,昨晚来的,走前还与我打了招呼,那时我忙着准备入宫事宜,便没有与他同行。”
萧倾城面具下的眼睛时亮时暗,却不再说话。
蓝兮继续道:“本说今日下午来寻我的,然一直没来,回客栈问询只道他整夜未归,这已过去一日一夜,在下十分担心,便想着来扰楼主一问,可曾见过我那位朋友?”
萧倾城整整袖子,笑道:“今日入宫遇见时,蓝公子也没有提起此事啊。”
蓝兮镇静:“我一介画匠,不通商事,想着他来拜访楼主不过稀松平常一件小事,便没有提起。”
萧倾城点点头:“唔,每日都有人来楼中拜会,多得我也记不清了,公子那位朋友贵姓?我好回忆回忆。”
蓝兮略一顿,随即坦然道:“姓谭。”
“哦。”萧倾城未有异常,摸摸下巴道:“让我想一想,姓谭……可是叫谭寻笑?”
常欢倏地挺直脊背,眼睛不自觉瞪圆。蓝兮瞥她一眼,笑道:“不错,正是谭寻笑,看来他果然来了。”
萧倾城红唇弧度更大:“是啊,来了,不过那时我正忙着别的事情,未及招呼他,便差人让他等着,待我想起他时,他已走了。”
常欢终于忍不住出声,诧异道:“走了?”萧倾城颔首。
蓝兮低咳一声:“原是来过又离开了……”蹙起双眉叹道:“去了哪里呢?怎会一夜不归?”
萧倾城默了半晌,问道:“怎么这位谭寻笑是蓝公子的好友么?”
蓝兮点头:“很好的朋友,多年故交,时有往来,与弟无异,只因他性格直爽莽撞,其父怕其惹出祸端,总是嘱我在外对其照顾一二。”
“是这样……”萧倾城状似无奈的摇头:“可他昨晚确实已经离开倾城楼了。”
常欢实在按捺不住愤怒急迫,龙天明明说见到了哥哥被关在倾城楼私牢里,自己明明见那牢中有一诡异血人,萧倾城甚至都能说得出“谭寻笑”三字,还竟然睁眼说瞎话,不是心中有鬼又是什么?一时激动,屁 股一抬欲起身说话,蓝兮忽然伸手扯住她,笑道:“欢儿坐急了?”
常欢脸色已难看至极,望望蓝兮,见他一脸云淡风清,想想临出门前他的叮嘱,终是按下了火气,又靠在椅子上怒瞪萧倾城。萧在对面静静望着他二人,手仍在袖子处叠叠翻翻。
蓝兮对萧一抱拳:“既然寻笑不在此处,那就不打扰楼主了,我再去别处寻寻,唉!”他叹了一口气,状似自语道:“怪我昨日对他话说的太死,不知是否负气出走,其实那时应他留下也未尝不可,若找不到他,我真不知该如何对其父交代。”
常欢眼珠一转,师傅此话有门道,立即接道:“可不是怪师傅你吗?我们留在京城,和谭大哥彼此也有个照应,你非要回千山,他对京城不熟悉,孤身一人乱闯,这又不知道闯到哪里去了。”
一直未说话的玄月突然插嘴道:“蓝公子准备留在京城?”
蓝兮也起了身,摇头道:“本是有此打算,若找不到寻笑,就必得回万州去与其父知会一声,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面具下的眸光一闪,萧倾城倏地站起,拦在蓝兮身前道:“蓝公子莫急,人既然是从我处走后失踪的,那我倾城楼也有责任,不如……”他轻笑一声道:“不如就由我派人帮你寻寻?”
常欢状似惊喜:“哎呀,人家都说倾城楼无所不能呢,若楼主肯帮忙,那一定找得回谭大哥啦!”
蓝兮目露欣色:“那真要多谢楼主了,我这异姓弟弟实在太不听话,寻回定要好好教训才是。”
萧倾城道:“不如你们先回客栈再等等,若明日还等不回他,我就派人在城内找一找。”
蓝兮点头称谢,等了一阵,却见萧不再说话,心中略有忐忑,但也不便再多言语,只得再次告辞。师徒二人走到门口,忽听萧倾城道:“蓝公子留步!我也有一事相求!”
蓝兮微微一笑,果然!他不会无条件轻易“寻”人。
淡定转身:“楼主请讲。”
萧倾城叹道:“我一直有个心愿,若不能得成始终是我心头一结啊。”
“楼主何愿?”
“与蓝公子有关。”
“哦?楼主说来听听。”
蓝兮未讶,他道萧倾城定会旧事重提,说不定还是要求他去画院任师一事。
常欢沉了脸,这个恶心的家伙最好不要趁火打劫提出什么非分要求才好。
萧倾城唇边泛出的笑容似乎带了一丝得意,直接道:“我想要蓝公子绘像。”
蓝兮未答,常欢急道:“这有何不可?楼主你现在将面具摘下,我师傅现在就可以给你画。”
萧倾城轻晃下巴:“非也,不是绘我的像,是……蓝公子的像。”
“呃?”常欢愕然,他还惦着这茬事呢?师傅的绘像就这么具有收藏价值?
蓝兮淡然:“可以,既然楼主喜爱收藏绘像,在下找回寻笑之后便自绘一幅赠上。”
“放心,那谭寻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不过……绘像嘛,就不需蓝公子自绘了,”萧倾城踱到常欢身前,略一倾身,低道:“我想要常欢姑娘绘过的那幅。”
一股迷脑熏香淡入鼻间,常欢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呐然道:“那幅……已被我师傅毁了呀。”
萧倾城再度逼近,熏香再染身周空气,柔笑道:“那就有劳常姑娘再为你师傅绘一幅好了,画成必出重金收藏,常姑娘绘师的精湛技艺,一直让我念念不忘呢,唯尊那日惊鸿一瞥,就仿如见到令师站在眼前一般,真是叫人……唉!”
千回百转妩媚的一叹,让常欢惊怕更甚,看着他神秘紫色面具覆出的脸部轮廓,看着他无纹的红唇,尖尖的下颌,皙白的颈子,闻着流动在两人之间的那缕异香,惊觉自己在离他如此近的地方,竟说不出完整话来,结舌道:“好……好的,我来绘。”蓝兮手揽常欢肩头,自然将她拨离萧的熏香范围,颔首道:“那我师徒就告辞了,等楼主的好消息。”
萧倾城抿唇一笑:“只要他不跑出京城,我想常姑娘画成之时,人就该找回了,倾城楼想寻个人还是不难的!玄月,替我送送蓝公子。”
走出会宾阁,天已全暗,常欢只觉全身筋骨瞬间松懈了下来,表情也不再做作,灰着脸色拖着步子,心中愈发肯定哥哥就在园里。京城并不小,一个外乡人在此处也随时可能发生意外,萧倾城虽矢口否认,但其后流露出的意思,无不显示出他对“寻人”的胸有成竹,若不是将人控在手中,怎能说出画成人回的大话来?
玄月默默走在蓝兮身侧,两人未有交谈,一直走到门口马车前,常欢先爬了上去,蓝兮点了灯笼挂上马头,向玄月抱拳:“多谢姑娘相送,请回。”
玄月见蓝兮已坐上车架,回头望了一眼梅园,再探身向他道:“兮,你要小心点。”
蓝兮不明:“何意?”
常欢“唰”地掀开布帘子,沉着脸道:“师傅,还不走啊。”
玄月僵了一僵,随即收身,盈盈施了一礼:“蓝公子慢行。”
两人回到客栈,一进房间,常欢就一个跃身趴上床,使劲砸着床板,口道:“气死了!气死了!他真是太无耻了!”
蓝兮弯身拍拍她的背:“不要气,萧倾城既能答应将人送回,想必你哥没有大碍。”
常欢一骨碌翻过身来:“他为什么又要你的画像?他到底存了什么心?”
蓝兮苦笑不语,常欢瞪他半晌,突然坐起,双手插上蓝兮腰际紧紧环住,脑袋贴在他的胸腹间,黏糊着唔哝道:“师傅……”
蓝兮的心 “怦怦怦”跳个不停,身前这个柔软的人儿总是会让他神飘魂移,半晌手抚上她的后脑,颤声道:“什么?”
常欢在蓝兮身上左右揉着脑袋,嘟囔道:“那个萧倾城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是不是啊。”
蓝兮不知道怎么回答,萧倾城确实有些不对劲,之前只觉他拢才之兴过浓,自得知他的癖好之后,再忆之前往来,方觉不妥处岂止一二,热情的似乎有些过分了。今日也是兵行险招,故意说出有意留京,若他还念着让自己去画院为师的事情,就定会在意。虽然最后他的条件是要自己的绘像,却比强留任师更让人觉得不舒服。
常欢还在哼唧,蓝兮无奈拍拍她道:“莫胡思乱想,为师没有注意这些。”
常欢仰起苦脸:“为何我这般倒霉?哥哥被抓了,朋友是仇家,若是……若是你……”
蓝兮捏捏她的鼻子:“我怎样?”
常欢猛地埋下脑袋,双手拢得紧紧的,闷叫道:“总之你不能离开我。我不会让别人把你抢走的,不管是萧倾城,还是玄月!”
蓝兮笑了:“傻丫头,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常欢倏尔又气哼哼的:“原先不是说过要你帮他绘像的吗,这突然又变卦了,日日带着面具,总归是做了坏事不敢见人,师傅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和季凌云一起的那人?”
蓝兮摇头:“眼见为实,为师记得那人相貌,只有他脱下面具,才可确认。”
沉默一气,常欢手臂没有松开,缓缓站起身,偎着蓝兮颈侧道:“他要我绘你的像怎么办?难道回山去拿画?”
蓝兮气息不稳,丫头这样的贴法实在让人有些心猿意马,他没有推开,抑或是不想推开,一阵只觉汗意渗出额头,面颊烧热不已,虽是在房内,他仍有些紧张。半晌哑声道:“不可……只怕夜长梦多。”
常欢扬脸面对他,盯住他的眼睛,柔声道:“许久没画了,我得看着师傅才能落笔。”
蓝兮喉咙一阵发干,润泽樱唇就在眼前,少女清香隐入鼻间,想深深吸上一口的冲动越来越强烈,看着美丽唇瓣轻启道:“几时开始?”
他无法说出话来,清醒之下的挣扎更为揪心,那所谓的理智终是让他违心抬手,伴随着掩饰的一咳,将她向外轻轻一推。常欢没有动弹,仍怔怔盯了他一会,目光垂下去,低声道:“师傅定时辰吧。”说着松开手,从蓝兮跟前侧身而过。
胸前一空,失落立刻抓心,蓝兮急着一把抓住常欢的手,“欢儿……”
常欢微笑向他:“师傅不必烦恼,不着边际的话说说也就算了,还是救哥哥要紧。”
蓝兮望着她淡然的模样,心里又是习惯性揪啊痛啊了一阵,揪完痛完,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傻,心中感情明明已在强烈叫嚣,却始终不愿脱离道德凡俗的羁绊,这羁绊让他焦虑,让他困扰,也让他更深一层认识到了自己的内心。欢儿,他能放开她吗?不能!于是还有什么好忧虑?这样的折磨自己承受一次也就够了,何必让欢儿跟着痛苦?
蓝兮默默揽上常欢的肩,觉得想了刚才那些之后,自己仿佛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再看常欢时,他略有羞涩的抿嘴笑了笑,却把常欢吓了一跳,师傅笑得好奇怪……
听他语气十分诚恳地道:“欢儿,对不起。”
“呃?”常欢还在不明所以,人已被环进宽阔怀抱里,额侧落下温软双唇,耳畔再传喃喃之语:“师傅也……也很……”
常欢紧紧闭上眼睛,脸皱成一团,耳朵却支棱着,仔细捕捉他发出的每一个声音。
“常欢!”正在这激动欢心的时刻,门外突然一声喝叫,骇地两人刹时分开。愣愣对看半晌,常欢先清醒过来,忙跑去开门。
“韩端?”门外正是韩端,他一身黑衣短打,前襟似染暗红血迹。常欢诧道:“你怎么了?”
韩端沉声道:“我把你要救的人救出来了!”
常欢大惊:“我哥?”
韩端一愣:“你哥?不是!”
“那是谁?”
“龙天!”
依情绘师
蓝兮听闻此话惊讶更甚常欢,并步冲到门口急道:“龙天怎么了?”
韩端不知蓝兮也在房中,乍一见他出现,不由一怔,半晌方道:“你们随我去看看便知。”
入夜华灯点,圆月一轮挂天边,云楼内仙乐飘飘,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沸杂喧闹之声直传两里开外,绝色佳人拨筝撩琴,轻纱美女和乐起舞,品美酒尝美食看美人,夜尽天晓前,这处就是销魂窟销金帐,只要你愿意,多少银子也花得掉。
三人无心去观厅内热闹,径直穿堂上楼,韩端引路,带入廊尽一间偏房。
屋内点了数根蜡烛,床上瘫着一个血人,桌前站着一位白须老者,正在用净布擦手。萧盈盈站在一旁,见他们来到,摇头叹了口气。
那老者背起药箱回身:“武功被废,行动四脉挑断,七窍出血,想必脏腑已衰,回天乏术了,准备后事吧。”
蓝兮大惊失色,忙上前察看龙天情况,只见他从头到脚尽染鲜血,全身衣服也被血糊满,那血已有些凝固,班驳覆满头脸,几乎看不清本来面貌,四肢仿佛萎缩,看起来身长短了一截,软在床上一动不动,丝息不闻,如已经死了一般。一看之后蓝兮直觉难以接受,龙天武艺高强,谁人有能耐将他擒住并伤成这般模样。
半晌,他红了眼眶,转头瞪住韩端,咬牙道:“你从何处将他救出?”
韩端不语,常欢忙答:“方才说是梅园吧。”心里也是难受极了,只怪自己浅薄,识人不深,之前对他有过误会,一度疑他心术不正,后知他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尤其对师对兄,真可谓两肋插刀,肝胆相照。早上与他谈话时还是生龙活虎,到了晚上竟已成了一具半尸,那石房里的模糊血肉……就是他?
“梅园何处?”蓝兮追问。
常欢瞥了一眼萧盈盈,见她脸色已阴,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好作答,若说是石房,美人难免会联想起上午之事生出疑心,可不说那处,又能是哪里呢?正迟疑着,听韩端道:“紫楼。”
蓝兮还未说话,美人果然叫出声来:“紫楼?是萧倾城害他?他们一向关系甚好,萧倾城为何要害他?”
韩端不答,蓝兮切齿,口气极为不善道:“这个,恐怕要问你哥哥了!”好友遇害,一向温和的蓝兮也不由得动了大怒!
美人脸色一僵,半晌弯身施礼道:“我先出去了。这就差人去长龙镖局报信。”
待萧盈盈一走,常欢忙对韩端道:“那处没有门扇,你怎么进去的?”
“紫楼。”韩端淡淡。
“紫楼?难道入口处在紫楼?”
“不错,紫楼房巷内有一小门,便是通往石牢。”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四处寻的。”
常欢微惊:“你……你在紫楼四处寻找入口?难道不怕被人发现?”
韩端不语,常欢心里一阵内疚,都是因为自己一句话,他该冒了多大的险啊,若是被萧倾城发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蓝兮俯身,用手探了探龙天的鼻息,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其脸上的干血,擦着擦着,手便不由得颤抖起来,直颤得怎么也落不下去。常欢走到他身边,接过帕子轻道:“我来吧。”
手下那张国字脸已没了生气,豪气干云仗义助友的龙天,就这样无辜受害,任谁知晓也不得不叹一声惨!常欢见这惨状竟无一丝害怕,只觉心中不忿已达顶点,龙天定是想救哥哥,被守婢发觉,这才惨遭不测,上午去梅园就已发现石房血人,想来他那时就已遭虐杀,可是以龙天的武功,怎会这样轻易就范?莫不是那畜生又耍手段,对他使了计用了药?
转头看看面色苍白的蓝兮,低道:“师傅,龙大侠知道我哥被关那处,想是为了救他才被害成这样。”
蓝兮望着血人,目泛红意,喃喃道:“好朋友,义薄云天,善恶到头终有报,他不会落到好下场,你安心去吧。”
那人早已没了动静,血锈再也擦不干净,皮肉渐渐僵硬。
不大功夫,长龙镖局几乎倾巢出动,几十人冲进云楼,不知真相者只道韩端与龙天有过过节,不管是不是韩端救他,大哥骤然身亡,定与韩端脱不了干系云云,个个拔刀抽剑,吵闹哭叫连成一片,楼下客人吓跑大半,美女佳人乱做一团。云楼这一晚的生意算是彻底毁了。
韩端站在楼梯处默不作声,面无表情的听着那些镖师的咒骂,萧盈盈站在他身边,不住与人解释,只说韩端在郊野发现龙天,半句不提龙天是在梅园遇害一事,喊得嗓子都哑了。虽吵吵闹闹,却并无一人真正上前动手,只因长龙镖局是属于倾城楼的,萧美人也是倾城楼当家之一,大哥死了,固然愤怒,却没人想丢掉自己的饭碗。最后还是蓝兮出面安抚了他们,先将龙天尸体运回安葬为上,查找死因稍后再谈。
蓝兮嘱常欢速回客栈休息,自己跟回镖局忙龙天后事去了。萧美人看着乱七八糟空无一人的云楼大堂,气得一跺脚,埋怨韩端道:“把人丢去镖局门口不就罢了,弄到这里来……到处血淋淋的,唉!”
常欢看着她嫌恶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高兴,开口问道:“萧姐姐,你说龙大侠遇害,是否真是你哥所为?”
美人吵了一晚上头早昏了,听常欢问话,一瞪眼道:“我怎么知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杀龙天就找谁报仇去,在我云楼捣乱算什么?”
常欢听她口气极差更是不快,但未接话,只拉了韩端再上楼去。
进得韩端房中,常欢立即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我说了让你不要去,你为何还要冒险?”
韩端默了半晌,道:“我想那人对你很重要,却并未料到是龙天。”
常欢叹气:“不管重要不重要,我都不希望我的朋友有事,龙天这样好的功夫都被拿住,可想而知那处有多么可怖,我真的好怕你会……”
韩端唇泛浅笑,低道:“我不是没事么?”
常欢嗔他一眼:“后怕啊!后怕你懂不懂!”
韩端似有笑意加深,抿抿嘴又道:“你哥怎么了?”
常欢慌忙跑去门口将门关住,回头“嘘”了一声,轻道:“小点声,被人听见就完了。”
韩端疑惑:“有何问题?”
常欢呼了口气,踱到他身前道:“韩端,你见过萧倾城的样貌吗?”
韩端摇头:“一直戴着面具。”
常欢眼光看向窗户,怔怔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很想知道有这么多狠毒心思的人,究竟长成什么德行!”
韩端盯着她,缓声道:“凌云见过。”
常欢蓦地回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少时我也问过他,萧倾城只会在面对他一个人的时候……除下面具。”
“他长得什么样?”
“不知道,凌云说,他比恶鬼还要丑陋。”
那无纹的红唇,皙白的皮肤仿佛又现眼前,常欢发了一阵呆,仰头笑道:“我想也是,一定比恶鬼还丑!”拍拍韩端的胳膊道:“真谢谢你将龙天尸身带回,快洗个澡换身衣服吧,我先回客栈了。”
“常欢!”韩端见她欲走,忙唤道:“你还没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哥怎么了?”
常欢浓密的睫毛扑扇扑扇,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半晌呵呵笑道:“我哥没怎么,我只能说,如果我哥有事,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了萧倾城!”口气轻松,仿如开玩笑一般。
韩端一愣,她那模样可爱,眼神却是冰冷,语气轻松,话意却是狠厉,她……不是在说笑。
常欢拉门出去,韩端默默跟在她身后,直送到楼梯。见她踏下,韩端开口:“只要你说,我一定帮你。”
常欢头也未回,摆摆手道:“说话要算数啊!”
韩端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暖意,明知她看不见,仍点了点头。
回到客栈,常欢进了师傅房间,洗净双手,备好纸笔,便俯在桌上小寐。本是想着睡一小会儿,师傅就该回来了,谁知一日紧张惊吓,竟让她闭上眼睛就再也不想睁开。蓝兮回来的时候,就见她趴在桌上呼呼睡得正香。
“欢儿?”拍拍后背,没有反应。蓝兮俯在她耳边再唤:“欢儿……回房睡好么?”
常欢撅嘴皱眉,倏地将脑袋转了个方向,蓝兮浅笑,伸手探去她腋下,一使力将她抱起,“不愿醒就睡罢,师傅送你回房。”
话音刚落,忽听常欢闭着眼睛一声痛苦惨叫:“啊!我的腿!”
蓝兮吓得忙顿住步子,将她往怀里又紧搂了搂:“腿怎么了?”
常欢一把圈住蓝兮脖子,埋脸在他颈窝,右腿在蓝兮肘弯来回伸缩哆嗦着,口中呜咽:“酸……麻死了!”
蓝兮愕了半晌方才明白,她这是一个姿势压太久,把腿给压麻了。不由得无奈低笑,转身抱着她坐在椅上,手抚上她的腿侧:“这里?师傅给你揉揉。”
“啊!”常欢又是一声惨叫,蓝兮吓得又缩回了手。
她眦牙咧嘴,时笑时哀,不住道:“不能碰不能碰,要死了要死了!”
蓝兮嗔道:“什么死不死的,乱说话。”
坐在蓝兮腿上,常欢脚尖绷得笔直,等待那阵酸麻过去,手还抱着蓝兮脖子,脑袋还埋在他的耳侧,好大一阵方道:“好些了。”说着抖了抖腿,又抬起来上下颠了颠,松开手舒了口气:“不麻了。”
半晌不闻蓝兮声音,常欢竖起脑袋看向他,只见他满面潮红,眼睛不住的眨动,嘴唇抿得紧紧的,手在常欢腰侧环得有些僵硬。
“怎么了?师傅。”常欢摸摸他的脸,轻声道。
温香软玉在怀,腿上坐着小可人儿,她颠来颠去的那种感觉……蓝兮急喘了一口气道:“欢儿下来,师傅腿麻了。”
常欢冲他皱皱鼻子,慢腾腾挪开身子,腿上一凉,蓝兮这才觉得胸口燥意去了些。
“镖局那边办好了么?”
蓝兮摸过茶壶倒了一杯饮下,道:“明日装殓,后日出殡。”
常欢站在桌边一一摊开彩墨,忧道:“萧倾城心狠手辣,龙天还是他的属下,他都能下此毒手,我好怕哥哥也会遭到不测。”
蓝兮沉吟:“你哥想是不会暴露身份,向他招出去意,也可能编了些其他理由,所以萧倾城没有杀他,但龙天去梅园救人定会引起他对你哥的怀疑,我们还是速速与他交易为好。”
常欢看看蓝兮,“师傅和我想的一样,我们现在就画,明日就差人知会他来拿像。”
蓝兮摇头:“不可,我们不要先动,待他愿意交人时,再送画不迟。”
常欢调好了彩墨,拿起笔道:“那也得先画好,有备无患,我可不想急赶。”
见蓝兮不置可否,常欢又道:“师傅莫动,坐着就好,我这就开始了。”
蓝兮瞧她已经提笔,略略有些尴尬,道:“烛光是否暗了些,我再为你点一支?”
“不用,这光亮正好。”常欢边说着边看向桌边蓝兮。
蓝衫前胸微皱,是自己靠的,颈侧黑丝缭乱,是自己吹的,半肘搁在桌上,手指修长好看。即便忙碌一晚,气质仍是一贯的温和儒雅,安稳镇定的感觉仿佛与生俱来一般。他俊颜如玉,神态柔和安宁,双眸如星,澈明眼神折射出内心的恬淡,相人莫良于眸子,那一双眼睛直视常欢之时,直让她心动神摇不已。
看了许久,不曾落下点墨,常欢喃喃:“萧肃爽清,凿破我心,师傅……”
蓝兮也静静望着常欢,且不说她那芙蓉娇面,含波秋水,容貌是这样的美丽,只说她立在桌边,提笔按纸之姿,已显大家风范。他是多么怀念那些在山中两人教画学画的日子,千山单绝上的松舞鹤鸣,是最好的清心良药,自下山后,许久未再见过欢儿作画,更日日纠缠在烦杂琐事中无法脱身,曾一度认为那是欢儿成长过程中必经的烦恼,却不晓自己也在无知无觉中陷入,跨过师徒关系的门槛之后, 他的心,要怎样安置这个女子?问过自己无数次,其实答案早已明了,名利尚不放在眼里,世俗又怎能羁绊住他?之前以此为借,不过是突破不了自己为人师的这一关罢了,既已对她倾心,又何必再闪躲逃避!
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常欢身后,探手握住她提笔的手,柔声道:“怎么不画?”
常欢身未动,微微将脑袋侧后,面颊贴上蓝兮的脸,来回摩挲几下,低笑一声,却未说话。
口鼻间溢满清香,蓝兮忍不住将唇贴上,轻吻她光洁的皮肤,轻吻她耳畔细软的发绒,常欢低哼一声,闭上眼睛,感受着蓝兮柔软的唇,不由转过头来,嘴巴蹭上。蓝兮一手还握着她提笔半空的手,另只手已揽住她的腰,唇角相碰,两人都有些颤栗,常欢娇声低叹:“师傅……”脑袋后仰至蓝兮肩上。
气息交融,熟悉又迷人的味道使人沉沦,蓝兮没有犹豫,随心动唇,从侧面温柔覆上那两瓣软香,辗转研吸,犹如品尝世间至美佳品,屏住呼吸,生怕一息扰乱这浓爱旖旎。
常欢探出舌尖轻撩蓝兮唇齿,感觉腰上一紧,握笔手上之手不住颤抖,不由又将身子向后贴合,左手抚上腰间手背,摩挲到指间,立刻交叉缠绕。缠绕愈烈,亲吻愈深,蓝兮含吮着那丁香小舌直觉魂魄飞升,腹下燥热顿起,耐不住两齿轻轻并了一下。
“啊哟。”常欢含糊着叫了声。蓝兮猛地从迷乱中惊醒,慌张撤唇,结巴道:“欢……欢儿?”
常欢还后仰着脑袋靠在他肩上,眨了半晌的眼睛,苦着脸道:“师傅……我脑袋歪太久,好象……落枕了。”
蓝兮“唰”地红了脸,赶忙将她手中毫笔接下,扶着她道:“我送你回房休息。”
常欢不同意:“不,我今晚要在师傅房中睡。”
蓝兮面上红意泛滥,瞧着她润后微肿,更显诱人的樱唇,呐然道:“那……那怎么可以?”
常欢歪着脖子,嘟着嘴,抓蓝兮左臂向后一转,推着他后背道:“怎么不可以?你去我房中睡罢,原来看着你我还是画不出来,你走了我就会画了。”
蓝兮愕然,既而羞愧盈胸。
翌日清晨,常欢还在迷糊之中,听门声咚咚,蓝兮急声道:“欢儿快起!倾城楼差人来了!”
常欢倏地清醒,忙翻身坐起,满屋一片狼籍,纸飞笔散,彩墨点点斑斑,眼瞧桌上昨夜完成的绘像,心道,萧倾城就急到这种地步?
暗房惊魂
明知梅园遣的人已经来了,常欢却不急不慌的穿衣梳洗,想到师傅说过的话,心里拿捏着若是表现出过于急切的模样,反会让人觉出端倪。她前后思忖一番,觉得还是端些架子的好,救人是一回事,求画又是另一回事,千山的画就这样容易被人求去,岂不损了画仙之名。如果哥哥露了马脚,想必再送十幅画像,萧倾城也不会放过他,既然这么着急交换,那定是哥哥没有问题。
屋里折腾了一气,拿起画像慢悠悠的开了门,见蓝兮站在门前等着她,咧嘴一笑道:“师傅早啊。”
蓝兮扬扬下巴:“来人在楼下。”
常欢道:“我哥呢?”
“没有,只得一个小厮。”
常欢皱眉,转身又将画像放回屋内,出门道:“那我们下去吧。”
师徒下楼,楼梯口毕恭毕敬立了一名小厮,见他二人立即作揖道:“蓝公子,常姑娘,我家楼主有请二位去梅园一叙。”
蓝兮道:“昨日才拜会过萧楼主,莫不是寻人之事有了消息?”
小厮道:“不错,昨日二位走后,楼主便连夜差了人在城内搜寻,今早霜姑娘忽然想起前夜在园中抓到的一个窃贼,审时说过姓谭,楼主便想请二位过去瞧瞧,是否就是那位谭寻笑公子。”
蓝兮与常欢对望一眼,各自心道,萧倾城昨日就在惺惺作态,果然是以贼之名,扣人在园。
蓝兮颔首:“那好,我们就去看看。”
正欲迈步,小厮手伸拦道:“公子莫急,楼主吩咐若是常姑娘已绘好了画像,便一并带去,省去麻烦了。”
常欢笑道:“萧楼主真当我是神手么?只得一晚时间,哪里能绘的那么快呢?”
小厮一愣:“没绘好?可是楼主说……”
常欢摆手:“说什么也没法,绘像是要时辰的,先去看看人再说吧。”
小厮不再言声,轻作一揖,身前领路。
一时三刻,车至梅园。临下车之前,常欢见蓝兮脸色难看,目光阴郁。心知他又想起龙天在此遇害一事,忙攥了攥他的手,蓝兮瞥她一眼,心中明了她的意思,定神踏入园中时,眸色已一片清净。
小厮将他二人领至会宾阁,却不见萧倾城身影。坐了半晌,茶饮两杯,方见两个红衣女子跨槛而入。常欢认得她们,正是那日拦门的霜雪二婢。
两人一同施礼道:“见过蓝公子,常姑娘。”
蓝兮问:“怎么不见萧楼主?”
那叫连霜的答道:“楼主今日又入宫去了,午后方能回转。”
蓝兮疑道:“既是入宫去了,又怎会叫我们前来认人?”
#奇#连霜道:“楼主行前吩咐,由奴婢带二位前去认人。”
#书#常欢轻舒了一口气,很好!和那萧倾城离得稍近都会不舒服,幸好他不在,人感觉自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