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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回到明朝当海盗》》 · 给您添蘑菇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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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不过来,要找人帮忙的。”杨长帆点头道。

“找人的话,所里人多得很。”老丁立刻说道,“男女老少,都多,你到时候找我,我帮你聊工钱,保你不亏。”

杨长帆这才问道:“所里也是田少人多啊?”

“嗨,不提,不提。”老丁摆了摆手,这好像是一个敏感的问题,他避开话锋说道,“主要是除去屯军,还有不少家眷,闲着也是闲着,帮把手,补贴补贴家力的生计也是好的。”

“实不相瞒,我本钱有限。”

“欠个一年半载我老丁还是兜得住的。”老丁挑了挑眉毛说道,“再说了,你是举人家的公子,大家看着举人的声望,也会来帮忙的。”

“呵呵。”杨长帆敷衍一笑,分家的事情他暂时瞒了庞夫人,这也是迫不得已,自己需要家庭势力增加筹码,不知这幌子还能混多久。

转眼,二人已经走到岸边,再往前就是海水。

“丁大人这绳尺多长?”

“20丈。”

呵家伙!小70米的绳子!土地丈量果然是体力活。

“那我拎着这头往海里去。”杨长帆拿起了绳尺一头,“到四丈你喊我停,我插竹竿。”

“放心去吧,水不深。”

杨长帆就这么拎着绳尺往海里走去,这会儿水还很凉,可没办法,创业就是要拼么,他一步一步往深了走。这边果然比较浅,下面滩泥也很平缓,大约海水刚好淹到脖子的时候,老丁喊了停,杨长帆便用脚尽量钻出一个小坑,玩儿命插上了竹竿,又使劲往下钻了钻,最后埋起来,把石头也沉下去,算是做了一处海标。

上了岸,老丁见杨长帆浑身湿透,不禁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小心冻着啊杨公子。”

“没办法的事。”杨长帆摇了摇头,又快步走到滩涂的边角,插上了另一根杆子,这样一来,两根杆子之间的地方,就都是他了的。

“趁着太阳足,咱们抓紧。”

“走着。”

老丁也算轻车熟路,拉着绳尺开始往东去,每二十丈记数,收尺再来,总共5里,15引,750丈,每过150丈,杨长帆便下海4丈做个标记,回滩涂边缘做个标记,如此往复。

其间,杨长帆也与老丁聊起了所里的状况。

老丁主管生产杂事,所里的渔船田地都归他管,这个“管”可并非千户那种管,只是负责屯田产量,催着大家如数上交而已,有些像民间的里长。想必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他这才希望杨长帆能雇一些人帮工,虽是杯水车薪,可好歹能让几家吃上一顿饱饭。

另外杨长帆还问了一个他很在意的问题,他这么围海,所里弟兄会不会不乐意?老丁琢磨着问题不大,毕竟渔船出去也都往远了走,占了滩涂,也就是不让妇女小儿来拾滩了,影响不大。

丈量五里路,说起来也够远的了,杨长帆总共插了12个杆子,放眼望去,已经完成了资本家圈地的肮脏行为。

沿途,老丁也对偶尔在滩涂上活动的人交待了情况,其实就是轰他们走。

这会儿再看,这么大块地儿,就剩下了翘儿一个人的身影,被完全承包了。

老丁也不多留,告知杨长帆所衙位置后便匆匆走了,临走前还劝杨长帆赶紧回去换衣服,不然肯定伤风。

翘儿老远看见相公回来,捧着一堆贝壳一路小跑回到房中,等杨长帆走回房的同时,热水也刚好烧好。老丁说的对,得赶紧暖和暖和。

擦身的时候,杨长帆看到了翘儿的战利品,其实就是一些零碎的小贝小蛤,比想象中的要少一些。翘儿也发现了相公的神色,赶紧解释道:“今天的滩涂已经被人拾了,明天怎么都会更丰盛一些。”

“没关系。”杨长帆望着这些东西笑道,“你有功夫,给穿成串儿,说不好能卖些钱。”

“难哦,这最不值钱了。”翘儿做了个苦恼的表情,“我从前就串过,没什么人收,多数都送人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粗犷的吼声。

“侄儿!你伯伯来了!”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杨长帆赶紧披了衣服迎接。

出门一看,千户手里竟还提着一坛子酒,这大下午的,哪顿饭都靠不上啊。

“世伯屋里请……”

“不必!”千户满面通红,吐着酒气冲翘儿道,“辛苦侄媳来两个凳子!”

翘儿连忙搬来桌凳放在门口,千户也不知道冷,这么一坐就开始倒酒。

不得不说老杨对于有些事还是有先见之明的,千户酒瘾大远近皆知,跟谁聊的畅快,恨不得天天绑在一起喝酒,很不幸,现在杨长帆就是风口浪尖上的那位。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0酒腻子

可没办法,杨长帆还没到退缩的境界,只好接过了酒碗,有的没的干了一碗,相当的烧胃。

“一看就是都司将军满意而归了。”杨长帆放下酒碗笑道。

“一百个满意!”千户大笑道,“就是啊……这位将军不怎么馋酒,午宴的时候他不喝,我们也不敢喝,老不痛快的,咱俩得给补回来。”

说着,庞取义又把两碗酒斟满。

杨长帆欲哭无泪:“世伯,侄儿的酒量实在是……”

“什么话!”千户大笑道,“你瞧不起我?”

日,我就是瞧不起你了怎么地。

“不敢不敢……”

翘儿这会儿勉强凑了两盘子凉荤端过来,见千户灌酒,连皱眉头,但她也不好说什么。

杨长帆勉强又跟着干了一碗,赶紧拾起菜填补填补。

“侄儿啊,你的事,我也听说了。”庞取义一面倒下一碗一面叹道,“听说你跟你爹分家了?”

沥海太小,八卦太快。

“是了……”

“嗨……”这次庞取义没逼着杨长帆喝,而是自干一碗,“我懂,你爹瞧不起俺们当兵的。”

“……”这次杨长帆没说话,算是默认,解释都是没用的,全天下人都知道。

“可侄儿你不一样!”千户抬手指着杨长帆道,“你比书呆子们都务实,全没举人家的迂腐!”

“哪里的话,术业有专攻,再说我读的书,怕是还没有世伯多。”

“哈哈,那杨举人不得气死了!”庞取义酒后口无遮拦,想着杨寿全不怎么高兴,他倒是挺高兴的,“来来!接着干!”

三碗酒下肚,杨长帆必须坚决了,连连摆手捂着胃:“真喝不了了。”

“没事,不灌你。”庞取义也放缓节奏,夹两口小菜,“海田的事,你伯母跟我说了,按我的意思,这么点事,犯不上提钱,你伯母那人啊……也不是有心挣你的。”

“侄儿明白,明白……”

庞取义这才抬起头来,发现了远近不一的杆子:“哎呦!这么大片!都看不到头!你准备种点啥?”

“还在考虑。”

“对对,要考虑周详。”庞取义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老丁负责所里的渔货,你有事可以找他,他跟附近的游商都有交情,兴许能帮上忙。”

“见过了,老丁人挺好。”

“嗨!咱们所里人都好!”庞取义拍着胸脯道,“你来了,就把这儿当家,咱们没有读书人那一套东西,什么登门拜访还要先递帖子之类的,统统没有!有什么事就找什么人!”

“行,那我以后就找老丁了。”

“对对……你种海田,肯定要置办不少东西,不管什么东西,老丁准能给你找到。”

“咱们所里物资这么充裕?”

“不不,不是所里。”庞取义摆手一笑,“侄儿你是真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不少珍奇的东西,可都是从海盗手里流过来的。”

“这怎么话讲?”

“这年头,干什么都讲究势力,你以为几个人弄艘私船出去,就能成事了?”庞取义现在是真把杨长帆当自己人,这才给他讲起了真正的势力分布,“几股海盗,背后都有势力,不说远的,会稽县里就有势力。”

“这还了得?”

“了什么得,这也没得办法。”庞取义双掌一拍,“谁都知道哪个商人跟海盗勾结私货,可他们就是暗暗散出去,现在所里的一些物资,都不得不依赖他们。”

杨长帆皱眉道:“那这算海商吧?他们可行劫掠之事?”

“劫掠多半是散贼或者倭寇干的,厉害的其实都是海商。”庞取义话罢嘱咐道,“出去可别这么说,凡是出海隔夜不归的船,都得叫海盗!”

“侄儿明白,片板不得入海。”杨长帆唏嘘不已,说是片板不得入海,但那是不可能的,渔民早就造反了,于是近海捕鱼还是未做彻底禁止,而近海“近”到哪里,又模糊不清,这就造成了现在复杂的局面。

至于多数海盗,正如庞取义所说,实际上是海上武装商船,行的是走私的买卖,私活过来,总要有人收货,陆上有根基的商人就看上了这生意,发家致富日进斗金。但凡杨长帆本钱多些,根基牢些,搞不好他也有心做这买卖,可现在的情况搞这个,死了都没人收尸。

庞取义抓着杨长帆,边喝边牢骚,虽是馋酒,也有好心,特意指明,倘若出海,碰到什么船要离远些,碰到什么船想也不想掉头就得跑,真碰上了倭寇如何保命云云,好似自己就是一个饱经磨砺的老船长。

日落时分,庞取义才提着空酒坛子走了,不知哪位又要倒霉。

翘儿一面收拾桌子一面埋怨:“千户酒瘾太大,可不能老让他缠着你。”

“我想也是。”杨长帆也嘟囔道,“下回看他过来,提早跟我说,我立刻下海做事,他就不方便找我喝了。”

“相公,你说他们怎么就这么闲啊?现在不都说海盗猖獗么,也不见他们紧张。”

“卫所里面,想找个紧张的人太难了。”杨长帆抬头望向夕阳,脑中浮现出了那位速写将军的身影,“不过总有人心系天下。”

不然明朝早完了。

这晚杨长帆早早睡了,疲劲儿加上酒劲儿都上来,倒头便着。要说他这身体也真够憨的,头天下海冻了那么久,只睡一觉,第二天立刻生龙活虎,早早拿着黑科技又下了海。

黑科技虽然没有卫星的支持,但测温度风速却不在话下。此时海水偏冷,要再过个把月才到合适的播种季节,杭州南湾也算风平浪静,盐度适中,种什么东西,杨长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蹲在海边,勾勒着图景,计算着成本。

正思索间,后面传来了女人的叫声。

“这!这是四丈??”庞夫人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大早跑到海边关心起杨长帆来,老远看见海里的杆子,一百个迷糊。

杨长帆连忙起身恭迎:“没错婶婶,就是四丈。”

庞夫人瞪大眼睛远望,对距离的基础判断还是有的:“这怎么也得六丈了吧?”

“昨天量的时候确实是四丈,我跟老丁一起量的。”

“这什么道理……”庞夫人挠了挠额头,突然一惊,“潮?”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1处处是机会

“潮?”杨长帆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你小子!”庞夫人这才瞪着眼睛反应过来,“趁着落潮去丈量!”

“落潮是啥?”杨长帆眨着眼睛,“婶婶,侄儿才清醒几天,没听过这词。”

“……”庞夫人看着杨长帆呆傻的表情实在没法有脾气。

她转而望向滩涂上的竹竿,心下盘算起来。

杨长帆租田的面积,是按海岸线往外四丈来算的,可实际完全不止。

只因海水涨落之差巨大,涨潮的时候,海田面积至少六丈起,这就平白多了20来亩海。

至于周边滩涂,自己当时随口答应了,现在看来也不少。

里外里,这小子花了50亩的钱,圈了小100亩!

再看杨长帆,依然一副迷茫的表情。

庞夫人心下是有气,又不知道怎么撒出来,其实她并没有吃亏,只是少占了便宜,俗话说占便宜是没有够的,她只好想法从其它方面找补回来。

“罢了,都是自己人。”庞夫人无力摆了摆手,“你在这里围海,所里人已经有意见了,我刚刚给压下去。”

“谢婶婶。”杨长帆作揖示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庞夫人露出了狰狞的表情,昨儿你小子送礼不是手快着呢么,怎么现在木了?

她总想再捞点什么,便转而望向木屋:“这房子可是守海用的,你住这里,得时刻观察,有事情立刻通知所里。”

“一定。”

“……”庞夫人纠结地盯着杨长帆,再给点东西啊小子,占了这么大便宜。

杨长帆这次却一点也不精明,没了打点的意思。

老婶儿啊,差不多喽。

此时,翘儿捧着一盆刚捡到的贝壳归来,她学精了,拾滩一定要趁早,她见了庞夫人也不得不打了个招呼。

“你等等……”庞夫人看着盆里各色的贝壳,抬手叫住了翘儿,一路小跑颠儿过去,看着满满一盆笑道,“这么多啊?”

“远处还有呢,装不下了。”翘儿笑道。

“来来来,我看看。”庞夫人的脸皮当真如城墙一般,这便伸手在盆里翻找起来,“让我拿两个,回去给小孩子们玩儿。”

卧槽,这破贝壳都要下手,还有没有底线了。

小孩子?哪里有小孩子?那黑丫头得三十了吧?

庞夫人是占便宜高手,到底是眼贼,转瞬间抓出了两个个头较大,颜色好看形状又漂亮的贝壳出来:“侄媳,这两个给婶婶可好?”

“……”翘儿十分心疼,这两个贝壳可是今早最漂亮的了,她看了眼相公,只得无奈道,“婶婶喜欢就拿吧。”

“呵呵,谈不上喜欢,其实是你姐姐喜欢。”庞夫人就此笑纳,回头瞅了眼杨长帆,露出了“你还太嫩了”的神色,这才扭着腰离去。

待庞夫人走远了,翘儿拉着相公小声骂道:“她怎么连这个都拿!怪不得所里人过的这么苦!”

“没事,两个贝壳。”

“那两个可是最好的,可以做项链的!兴许可以值个十几文钱!”翘儿也当真是精打细算,本来估摸着这一早上的收获够半顿饭的花销,现在也就够两口了。

“十几文?这价钱怎么出来的?”

“是这样啊,相公你看。”翘儿拉着杨长帆蹲在滩涂上,翻着盆里的贝壳比划起来,“通常不标致的贝壳,值不上什么钱,也就凑大小差不多的,穿成串子,几文钱一个,还不一定卖的出去。”

她说着挑出了一个颜色纯净一些,个头较大的贝壳道:“像这个,可以单做成项链,运气好碰到想要的人,能卖十文钱,刚刚庞夫人取走的那两个,都是比这品相要好的。”

杨长帆继而问道:“那除了串子项链,还有什么销路?”

“这还能有啥,又不稀罕。”

“没什么工艺品?”

“串子不就是工艺品?”

杨长帆前世老家本也是海滨的,除了捕鱼养殖,搞贝壳工艺品也始终是个糊口的出路,虽然东西卖不上价钱,但胜在成本低。可贝壳几乎是取之不尽的,那么多人在做,总要想办法让自己的东西更有趣一些,于是各种加工方式,样式款式都被能工巧匠开发出来,其中最为出色的一次开发,自然就是贝壳风铃,用几股绳将贝壳串吊在一起,挂在窗口,微风一吹,铃声脆耳动听,若再色彩斑斓,销路那是相当稳定。

杨长帆神色一震问道:“没人做铃子么?”

“铃子?”翘儿不解地望向贝壳,“跟铃子有什么关系?”

“嘿嘿。”杨长帆惬意一笑,“看来咱们吃穿不愁了。”

真是处处有商机,多谢庞夫人提点了。

杨长帆随后吩咐翘儿继续去拾滩,自己则换了衣服,奔向所衙。

一路上的军户和家眷,见了杨长帆,难免指指点点,倒不是说因为他是生脸,主要因为他个子太高了,整个绍兴府,这样个头的恐怕也就只有一个人。

只是对于这位公子,大家可并没有什么褒扬,你傻不傻的无所谓,分不分家也跟俺们没关系,圈了滩涂自己搞可就惹到咱们了,很多妇孺都有拾滩的习惯,今后只能指望走几里再拾,十分不自在。

杨长帆已经习惯了自己惊人的回头率,脸不变色心不跳,一路赶到所衙。

要说这沥海所衙门,也实在够寒碜的,看起来比老杨家的院子大不了多少,朱门已经掉漆成屎黄色的门,两边的狮子看起来连猫都不如,要不是匾上刻着字,真不敢相信是国家军务机关。

门口也没人守着,杨长帆进去一路绕了半圈才见到一位文书样子的人,赶紧问路,文书打量了他半天,才勉强指了指老丁办公的地方。

这其实就是个小型机关,最好的办公室属于千户副千户,像老丁这样的镇抚要靠边一些,但也比普通人员办公地点要舒适很多。

老丁房间开着门,此时正皱眉坐在案前,看着桌前一叠本子发呆。

“丁大人?”杨长帆站在门口打招呼。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2悲天悯人

“嗯?”老丁抬头,见是杨长帆,连连起身相迎,“请请!没那么多讲究,随便坐!”

“您坐着,我过去。”杨长帆快步走到老丁案前,掏出了自己记录的单子递过去,“昨日千户说想找任何东西,找丁大人就对了。”

“没那么邪乎,不过是置办一些寻常东西。”老丁接过单子,粗扫一圈。

毛竹,长二至三丈,头颈四寸以上毛竹——两千只。

芦苇、软木——十车。

粗绳——百丈。

……

老丁张着嘴巴看完了这一堆东西,抬头呆滞问道:“杨公子,你这是要做多大的竹筏啊?”

老丁的想法也对,这些东西看起来确实都是做竹筏用的,只是量实在大过头了,老丁难以想象这竹筏有多大。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杨长帆要的毛竹两三丈长,应该是做小筏子用的,这么一来,会是很多很多只小筏子。

想到这里,他当即将单子按在桌上,看了看门外后才小声道:“杨公子你真不知道?”

“什么?”

“做私船是犯法的。”

杨长帆赶紧摆手:“不是做船用的,是种海用的,我拿性命担保,这些东西永远离不了岸!”

“种海?”老丁揉着下巴思索道,“种海也用不了这么多筏子啊?”

“等做出来您就知道了。”

“嗯……”老丁沉吟片刻,“这些东西,倒也不难找,只是量有些大,我要先问过千户。”

“成。”杨长帆继而问道,“这些资材价钱如何,还劳烦丁大人给个大概。”

“嗯……”老丁又拿起单子估算起来,“倒也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拿毛竹来说,要不得什么钱,只是咱们这里不产,又如此大量,我大概估摸着……若是要老毛竹,怕是得十五六两,次点的毛竹,七八两上下。”

“用次的就好,不需要多坚固,能在水上浮着就够。”

“那还要再便宜一些。”老丁继续合计着,“至于其它东西,加起来也不过二三两。”

杨长帆心下相当舒适,他之前在村里凑东西的时候,大概了解过价钱,老丁说的数儿,实际上比市场零售价还要低一些,属于批发价,偌大的沥海所,怕是只有老丁一个实在人了!反过来让庞夫人开价,不宰你个百八十两她能收手?

老丁见杨长帆黯然发呆,又放下单子问道:“嗯,怎么不说话。”

“丁大人……”杨长帆发挥演技,尽量让眼眶通红,“出家门前,我娘说外面都是坏人,可现在看不是,至少丁大人是好人。”

“哎哎……”老丁连连起身扶着杨长帆坐下,表情也相当动容,“谈不上,谈不上,一是一,二是二,我老丁就是个老实人。”

杨长帆使劲掩面支吾道:“现下我本钱也所剩无几,若是没丁大人帮忙,我自己去置办,怕是明儿就吃不上饭了。”

“没那么邪门!”老丁拉着椅子坐到杨长帆旁边安慰道,“咱们浙人传统,都是要互相帮的,谁有资历,都会带带后辈。”

“丁大人做过商贾?”杨长帆惊问道。

“我爹做过。”老丁拍了拍杨长帆,他一笑,皱纹就更深了,“后来货和款都被河匪劫了,人就跑了。”

“我明白了,所以丁大人才励志从军,肃清盗匪!”

“屁个肃清。”老丁大笑起来,“后来债主上门,我娘带着我逃到了所里嫁给军户!”

“……”

好吧,每一个高尚人格的背后,都是迫不得已的无奈。

“虽然是兵,可很多东西却忘不掉,我也算东奔西跑过,会跟人打交道。”老丁并不怎么沉重地就聊完了自己家庭的悲剧,“所以头一眼看见杨公子,我就想着怎么能带一带。”

感谢伟大的浙商传统!

“丁大人放心,这提携我都记得!”杨长帆当即感激涕零。

“呵呵,我也没想那么远。”老丁沉叹一声,皱纹中散发着悲天悯人的气息,“昨天都司将军刚走,又逃了三户,我不知该追还是怎样。”

“……”

“饭都吃不饱啊。”老丁转而望向杨长帆,“我是打心里,希望你能把海给种起来,海田起来了,你一个人耕必然不够,所里吃不饱饭的兄弟帮你耕,总能让大家日子都好一些。”

杨长帆感动了,老丁不仅悲天悯人,还有现代经济学的觉悟,一人致富,全所喝汤。

“丁大人放心,只要这些资材置办顺利,要不了多久我就要雇人了。”

“那咱可说好了。”老丁相当动容,立刻拉着杨长帆道,“雇人的时候,优先咱们所里。”

“明白,所里顾不到人了,再谈村里。”

老丁不仅具备经济学基础理论,且还会使用政府机关增加本地户口就业率的政策,实在是隐没在民间的奇才。

二人就优惠政策达成一致意见后,老丁才让杨长帆先行回“府”,自己去走千户同意的流程,千户只要点头,他就开始筹办,先拿货品样本给杨长帆过目,没问题的话老丁当中间人担保,完成交易。

由此说来千户说的不错,老丁在本地有相当声望,所里的买卖一应交给他来料理,不仅是因为他有专业经验,同时也是对他人品的一种肯定。

送走杨长帆,老丁也不耽搁,快步走到所衙正堂,心中只求千户没在外面喝酒。

很走运,千户一个人正在打瞌睡。

天高皇帝远,没人能阻止千户上班睡觉,再说他自己就是这里的皇帝。

老丁也顾不得许多,唤醒了千户,把杨长帆要置办的物资进行汇报。

“妈呀,这小子要做多少筏子啊?”千户刚醒,脑袋就是一麻,瞬间精神了,并且跟老丁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杨公子的意思是,这些筏子绝不会出海,只是种海田用的。”

“可这也太多了。”庞取义皱眉道,“我不怕他赔本折腾,就怕他生出事来。”

“是,所以还是要问过将军的意见。”

“嗯……”庞取义有些犹豫,自己先前各种放出豪言,这种时候跳出来阻止肯定是不合适的,再说钱都收了,他只得用出了屡试不爽的处理方针,“老丁,你怎么看?”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3情操

老丁沉了口气,已经很习惯庞取义的风格,只扬眉问道:“看人还是看事?”

“卖什么关子!都看!”

“从事上来看……我也看不太清。河湖围塘,我倒是见过,可那都是用网一类的东西围,用竹子实在不可能,具体他要做什么,怎么做,我也无从揣摩。”

“那人呢?”庞取义就更无从揣摩了。

“人,我觉得能成事。”老丁毫不犹豫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昨日量海的时候,他就当场插了竹标,以示公允,这是讲信义;今日递给我的单子,数目有条有理,资材成本推算都十分清晰,这是精明。有信义,人精明,做事是错不了的,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太年轻,跟人打交道会吃亏。”老丁叹道,“将军提前交代过我,要尽力帮他,如若换了别人,同样置办这些东西,要出三四倍的价钱怕都不止。”

“要不得别人,我家里那位就够了。”庞取义是个乐于自嘲的男人。

“呵呵。”

“呵呵。”庞取义跟着笑过后,瞪着老丁,“哪里好笑了?”

“……”老丁表情尴尬。

“哈哈,我逗你的!”庞取义童心未泯过后,这才说道,“应了他,盯紧了,他要老实种海,就如你所说,帮着他,也让所里兄弟们有口羮吃。他要想邪的歪的,那就让咱们所里一把手出马。”

“一把手……”老丁很快反应过来,“那杨公子可就有的受了。”

谁都知道,庞取义从来就不是沥海所的主宰。

回到自家小海舍,翘儿已经收获了第二盆战利品。按照她的话说,这五里滩要是全拾的差不多,够她忙活大半天的。另外依然有些女人孩子在这里拾滩,翘儿也不好意思说她们。

“该说说,有时间我跟你一起去说。”杨长帆喝了一大口水后说道,“现在这五里滩就是咱家的,海田跟农田一样,也不见她们去别人家的田里摘果子不是?”

“那些人都比我年纪大,看着日子挺苦的,再说我一个人也拾不过来。”

“你需要工具。”杨长帆看着面前的这个盆,这显然是不够的,“回头我整俩箩筐,咱们挂后背上拾。”

刚说到这里,杨长帆又后悔了:“不对,算了,我还是雇人去吧,这活儿太苦。”

“这还苦?你是没见过我爹打渔!”

“不不,你有更细致的工作。”杨长帆这便撸起袖管,边翻检着贝壳边说道,“咱家有锥、锤、剪和棉线么?”

“都有,娘把能塞的都塞了。”

“拿来拿来,我教你好玩的。”

翘儿利索找出了一应工具,杨长帆这便演示起来。

他先挑了一只半个手掌大小的扇形贝,拿起锥子开始钻孔,口中嘱咐:“这个贝做风铃的盖子,从大小看,也就放三串,取一个等边三角形,在三个顶点钻孔。”

“什么叫等边三角形啊?”

“就是你觉得差不多的地方……”杨长帆尴尬解释一句,钻下去一个印子后,又操起锤子轻砸两下,随后又钻,片刻钻穿,“钻孔的力道方法我也说不清楚,多做应该是有巧儿劲儿的。”

“嗯嗯!”

“然后是在这堆小贝壳上钻孔。”杨长帆抓来一把刚刚挑拣出来的比拇指大一些的贝壳,“大约在中间的位置钻,好接起来。”

随后杨长帆又开始钻。

“你笨死啦!”翘儿看着杨长帆吃力的样子伸出手来,“给我!”

“呦呵!你还来劲了!”杨长帆擦了把汗送过锥子。

只见翘儿在滩上摆好贝壳,稍微一瞄,淡然抬手,眼疾手快,一锥子正中贝壳中间,小孔瞬间达成,随后拿起贝壳骄傲问道:“是这意思不!”

杨长帆又擦了把汗:“娘子巧夺天工!”

自己多年机械实践课的功底,被16岁的小姑娘秒杀了。

“巧夺啥天工,就是熟能生巧!”翘儿说着,又拿来第二个贝壳,咯吱一钻,接着是第三个,又是咯吱,速度堪比全自动流水线钻孔机,还能一心二用,“不就是做手串的方法么,我没少做过。”

“好好,那剩下的事就简单了,你钻够24个告诉我。”

“5个了,稍等下。”

“……”

片刻后,24个形态各异大小近似的打孔贝壳问世。

杨长帆咽了口吐沫道:“来来,然后咱们在这个大扇贝上添两个孔。”

翘儿不作多言,操起锤子,将锥子瞄好位置,咣咣两锤完事:“这位置对不?”

“正好……”

“然后呐?”

“拿线,把小贝串起成三串,每串八只,串头通过大扇贝的孔挂上去。”

“那比做手串还容易些。”翘儿抬手要做才想到,“还得用针呢,你没说!”

随后翘儿又不知从哪里取来粗针,将棉线衽上,一股脑串套好了三串,随后按杨长帆说的全部挂在了大个儿扇贝上,一个简易贝壳风铃问世,前后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这东西看着倒还行,可太大了吧?挂身上么?”翘儿不解问道。

杨长帆还在惊诧翘儿的手艺,听她问赶紧说道:“大扇贝中间再来个大孔,穿过去粗些的绳子,好挂。”

翘儿又忙活片刻,把粗绳固定好。

“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杨长帆一把提起风铃,悠然站起,闭目陶醉状。

“你在干啥啊?”

“等。”

“等啥?”

“等风。”

幸亏是海边,不用多等风就来了,清风拂过,贝壳风铃随风摆动相撞。

叮……叮叮……

“哦!!!”翘儿这才瞪大眼睛反应过来,“还真是个雅致的铃铛!”

杨长帆神气点了点头:“这东西挂在屋里还是很别致的。”

“可有啥用么?”

“这是大海的声音!”

“那又怎么了?”

“……”杨长帆使劲解释道,“这是情操,是浪漫!”

“是啥……”翘儿掩面一笑,好像不怎么吃这套,“这东西是挺新鲜的,可大家会抢着买么?买了也没用吧?”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4辛苦的海妃

杨长帆想当然问道:“手串项链有用么?不照样买?”

“那是首饰,姑娘爱漂亮,可这个……好像只能放家里。”

“家里也讲究个情趣。”杨长帆举着着风铃晃了晃,“最关键的,这是廉价的情趣,比字画玉石要便宜太多,百姓也可以有。”

“卖多少钱合适?”

“嗯……”杨长帆合算了一下,“怎么也得50文。”

“就这个?”翘儿笑得更厉害了,“15文可能还有大头来买,你得知道,这贝都是随随便便的,没什么品相。”

“那当然,有品相的可就不只50文了。”杨长帆进一步说道,“专挑白的磨干净,这是一种;用颜料染了,这又是一种;上面用大螺当盖子,这还是一种;另外还可以做成更大号的,现在是三串,可以有六串九串十二串,那都不一样!”

“好啦好啦!相公让翘儿做,翘儿便做!”翘儿笑嘻嘻地又拿起工具,“我就打着15文算,也不亏就是了,其实翘儿也挺喜欢这个的,可新鲜是新鲜,却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相公说的浪漫,不一定人人都能理解。”

“嗯,这话倒是……”杨长帆托着下巴思索起来,考虑到历史时代与人民可支配财富的状况,也许靠这种小资的浪漫很难打开市场,因为我大明恐怕全算下来,也没几个小资。

“我觉得,要卖东西,首先得说它用来干什么的,它好在哪里。装饰屋里是可以,可咱们村大多人并不讲究装饰。”

“他们讲究什么?”

“别他们了,咱们现在也就求个吃饱喝足吧!”

“嗯?!”杨长帆抿了下嘴,脑洞渐开。

现代社会买这类贝壳风铃的,多是有小资情调的人,觉得自己生活得别致,此外还有游客买了当纪念品。现在这个时代旅游业就免了,单靠这类小资销路,怕是有限,因为大家都是农民。

结合时代,结合吃饱喝足的愿景,杨长帆思路瞬间打开。

小资不属于这里,封建迷信才属于这里。

就是鬼神跳大神,烧香求娃一类的愿景,这会儿这些东西是主流。

杨长帆镇定地拎着风铃,走到翘儿身前:“翘儿,咱们可以赋予这个东西意义。”

“??”

“这个是平安铃。”

“啥?”

“这个叫平安铃。”杨长帆指向手中无辜的风铃,“不叫它风铃,叫平安铃,出入平安,有必要的话写上这四个大字。”

“啊!”翘儿惊叫一声,望向这个贝壳,“这就平安了?”

“咱们这里信什么神么?”

“海妃啊!”

“好!就说这些贝都是海妃日日夜夜送来的,保佑大家平安!”

“妈呀!你连海妃都敢说!”

“我没说错啊。”杨长帆望向滩涂的海岸线,“潮起潮落,这不都是海妃送来给大家的么?”

“这么一说……还没法辩驳。”

“这是白的,下面说黄的。”杨长帆放下这串风铃,又翻出了一个黄褐色的贝壳,“用这个做的,叫富贵铃,挂在家里,保富贵!”

“这又是海妃说的?”

“必须的啊,海妃大老远给咱们送来‘黄金贝’,就这么几颗,还都集中在一起了,大富大贵!”

翘儿慌得双手合十:“海妃娘娘……我家如今日子苦,还请娘娘见谅。”

“这样的,用海螺当盖子的,叫它是功名铃。”

“这又什么说法?”

“你看这海螺,像不像一顶乌纱帽?”

“哪里像了!有一点点像么!”

“就这么说就行了。还有这个是健康铃,这个是丰收铃,这个是求子铃!”

“别的我不管,求子铃什么说法!海妃娘娘保佑的也太多了吧!!!”

“你看……”杨长帆拿起一块形状十分隐讳的碎珊瑚,指了指自己双腿之间,“这个形状,像不像那……这话儿!”

“……”翘儿那夜醒过房事后,已习惯于杨长帆的无耻,看着珊瑚的样子想象了一下,又是羞涩,又是无奈,“海妃娘娘真够厉害的,大老远稍这话儿给咱们……”

“就这意思。”杨长帆摸着形状隐讳的珊瑚块,“这求子铃,怎么也得卖个200文。”

“娘娘恕罪……”

“别这么自责。”杨长帆笑着拍了拍翘儿,“谁都知道,200文是买不到儿子的,买个这东西挂家里,不过是一个念想,一个希望,又精致漂亮,又悦耳,没什么不好。”

“那咱们自己得先挂吧?”

“挂,都挂上!等你肚子一起来,求子铃就应验了,保准好卖!”

翘儿捂着肚子欲哭无泪。

其实杨长帆自己,也没有确定的把握这东西能多好卖,但试试总没什么成本,万一呢?也就是闲着的时候随手干的事。

于是他和翘儿转换了角色,翘儿在这里忙手艺活,他去村里找了个箩筐,背在背上开始拾滩,中间碰到妇女,他都像怪物一样张牙舞爪给人家轰出去,讲私人土地不可侵犯是没用的,只有淫威才有用,尤其是对于杨长帆这样体型和经历的人来说,大家也不会相信他有道理。

可即便如此,依然屡禁不绝,昨日老丁在的时候,大家敬老丁三分,还不进杨家的海田,可现在单靠杨长帆,完全镇不住,吓走几个转头又回来了,过去吼又赶紧出去了,然后再回来,实在叫苦不迭,杨长帆单是轰这堆人都轰不过来,别提干正事儿了。

很显然,这里人还不接受海田这个概念,认为海滩依然是所有人共有的,要他们接受的唯一办法就是所里出法规,谁再擅自进来拿东西按偷窃论,就像进别人家的田地一样,可所里不可能出这样的法规,因为擅租海田本身就是违法的。

忙活半天,杨长帆自己拾的,还没那几个游击偷拾的妇女多。

杨长帆也真是没气力了,老远冲着一位白发老妪挥手到:“这位夫人,过来咱们聊聊。”

“走了走了!”老妪连忙背着箩筐回身要闪。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5嚣张的发型

“别走,聊聊!”杨长帆可没打算放她走。

“你别过来,过来我喊人了!”老妪惊慌失措,深怕这位大个子做出什么无礼的行径。

杨长帆也不敢再往前走,到底是所里的地盘,按照惯性,打仗不行的兵,打架都很厉害。

“老夫人,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问问,你这么一筐东西,准备卖多少钱?”

“这个?”老妪惊讶回头看了看,“几……几十文吧……”

杨长帆心里掂量了一下,随后问道:“我能看看么?合适的话我就收了。”

“你收?”

“合适才收。”

“那肯定合适,我都拾了半辈子了,来来!”老妪立刻喜笑颜开,主动走向杨长帆,背过身去,摆出后入式体位,“早说啊杨公子!我以为你要……”

“我要也不会跟您老人家要。”杨长帆瞅了一眼筐里的东西,又伸手扒了扒,娘的,还真比自己会捡,自己捡不到大个儿的形状完整的,合着是被这位捡光了,即便如此,杨长帆还是说道,“这也就半筐多一点,到不了几十文。”

“那你说多少?”老妪背着身问道。

杨长帆又翻了翻,这才说道:“10文吧也就。”

“10文?我说杨公子,你是真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那算了,我自己捡吧。”杨长帆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兴趣,“反正这滩我包了,明儿我就跟千户说,拿网给圈上,进来就算盗田。”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五里滩,网的成本太高,律令就更别提了。

老妪闻言却有些后怕,作为一位饱受疾苦的军户女性,她太知道这帮军官有多混了,只要杨长帆银子到位了,他们什么都做的出来。

“杨公子啊……不是别的,这10文也太少了……”老妪转过身来愁眉苦脸看着杨长帆,“我一个老太太,别的也干不了,每天就拾这些东西贴补点家用,您是举人家的公子,不知俺们的苦……”

“10文。”

“这些东西我拾掇,怎么都不止10文钱啊……”

“10文。”

老太太一咬牙说道:“15文,15文就都是你的。”

“一言为定,来吧。”杨长帆立刻放下筐,等着老太太往里倒。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恨他了,就不该松口的!这杨大傻不是举人家的公子么,怎么还为几文钱耍这套,活像个市井泼皮!

可转过来想,15文倒也不赔,又省去了拾掇的功夫。拾滩的收入不仅微薄,还很不稳定,你拾了好多,不一定有人要,如果每天能来这么一筐,来15文,对老太太来说倒是好事一桩。

老太太嘴上一边不停地叨叨吃亏了,心里一边乐:“今后再拾,你还要么?”

“那要看好不好。”杨长帆嘟囔道,“破贝烂螺还是算了。”

“我拾几十年了,杨公子放一百个心。”

“那也要看。”杨长帆指着远处的海舍道,“你再有整筐的,拿到那里给我看看,我看成色品相出价。”

“那也成……”老太太转眼倒光了自己的战利品,杨长帆的铜钱也如约而至,拿了钱揣起来,老太太心情好了许多,当即笑道,“那杨公子等着,收成好,我下午还能出一小筐。”

“难吧。”杨长帆望向滩涂,“也对,下午潮退,还会有些收成。”

“不一定是这里,这五里就是离所里近,外面还老远呢!”老妪望向了远方。

“也好,那我走了。”杨长帆点头背起箩筐,不忘叮嘱道,“对了,我要不了太多,现在最多收10筐,必须是品相好的,多了不要。”

“成!”老妪点了点头,毫不犹豫,背着筐走向远方。

“也够勤劳。”杨长帆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去。这岁数的老太太按理说该颐养天年了,可她不行,就算每天几十文钱,一个月下来也就一两不到的营生,她也得做,可见壮丁种田是养不好家的,何况所里还有个庞夫人。

一路回到海舍,已经耽误了午饭,而且翘儿身旁多了个人坐着一起忙活,只一看那背影,杨长帆就知道是谁了。

“呦呵,凤海来啦!”杨长帆笑呵呵地过去打招呼。

凤海年纪比翘儿都小些,也就比杨长贵大些,父母逃役扔下了他,后被杨寿全收为家丁,在杨家干了一年多,很本分的小伙子。就一点他倒霉,刚这个岁数,就开始秃顶了,因此他的背影辨识度很强,把有限的头发用布条缠起来,后脑勺露出头皮,这是只有凤海才能做到这嚣张的发型。

“大少爷!”凤海赶紧放下手中忙活的事,起身相迎,过去就要接过箩筐,“我来报喜了!”

“长贵的事?”杨长帆笑着放下箩筐问道。

“大少爷料事如神啊!”凤海惊道,“长贵少爷通过县试一考,发案名列正中头一!”

“什么叫正中头一?”

凤海连忙解释道:“发榜发的圆式,就是伞那样的,通过的人的座号转圈写,写内外两圈,内圈中间,正上面的座号,就是第一名。”

“哦哦……”杨长帆脑袋有点儿乱,不就考个秀才么,发榜何苦如此复杂,“等等,为什么是座号?不是名字?”

“看来相公真的是没准备考试。”翘儿边忙活边说道,“县考连考五场,为表公允,至第五场发案前,考官是不能看名字的,看完一份,只知道座号。”

“有这个必要么?”

“当然有必要。”凤海笑道,“大少爷您想想,第一场看完考卷,如果考官喜欢谁的论调,看过姓名了,后面肯定会记住你的笔迹,会有偏袒。”

“这不脱了裤子放屁么,不看到姓名不也能记住笔迹?”

凤海挠了挠头发不多的脑袋:“好像……大少爷说的也有道理。”

“也许还有什么别的用意吧。”杨长帆继而问道,“这么看来,长贵已经是案首了?”

“案首?”凤海摇了摇头,“还早呢,第一小场通过,只是有府试资格了,后面还有四场才能评出案首。”

“这都什么啊?”杨长帆脑子彻底乱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6可怕的流程

“这么说吧。”翘儿倒是了解得头头是道,当即放下东西比划起来,“要当秀才,先后要过县试、府试、院试,长贵刚刚考过县试的第一场,后面还有四场,四场过后揭名,综合前后,他名列第一,才算县案首!案首不必再去院试府试,直接成为秀才,可以进行后面的乡试!除案首外,其他人再去考府试和院试,通过后,才算是秀才,才能去考乡试!这样说明白啦?”

“我的亲娘啊……”杨长帆听完头都大了,“才是个秀才,就要县试府试院试?要疯吧?”

科举的流程比想象中的还要复杂,把它想象成高考就太嫩了。

按照翘儿的说法,科举一路流程大约是这样的——

首先科举分为两部分,先是区域资格赛,然后才是全国大赛。

资格赛又分三大场,先是级别最低的地方考试,县里考,考五小场,通过后恭喜你,可以去府试了,不过要注意,县里脱颖而出是没有卵用的,你依然屁都不是。

拿本地来说,会稽县县试过了,然后就要去绍兴府府试,考几场后,又非常走运的通过了,才可以去省里进行第三重院试,你才高八斗,最终从院试杀出,恭喜,你是秀才了,资格赛暂时结束,可以收拾东西准备全国大赛了!

而所谓考了一辈子,依然是童生的人,即是考了一辈子,都没有通过院试的人,再直白说就是考了一辈子,都没有参加全国统考的资格,而且几乎连书生最基本的权益都没有,养家都是一个梦想,抑郁发疯自闭症什么的必将接踵而至,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那么通过的人呢?其实依然会抑郁发疯自闭症,毕竟这也只是个秀才而已,只有些不疼不痒的文化人特权,其意义大约是“储备考试人才”,运气好国家每月发你口饭吃,运气不好依然要啃老,若想像老杨一样,获得特权去巧取豪夺农民朋友的土地,仍需再进一步,在全国大赛有所作为。

而全国大赛……又分为三场大考……

第一站就是乡试,三年一次,宽松的时候三四十人里选出一个能用的,便是举人!

老杨一路披荆斩棘,千里挑一,实力实在超出想象!是儿子不对!

不过举人也就混成老杨这样了,你有抱负,可以等几年,没准儿哪个边远山陲的知县退休了,可以被派过去混混日子,更多举人最终也就当个教育系统内的小吏,七品左右水平,大概比老丁还有低一些。

你若心比天高,立志当个人物,就又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进军下一站——会试,再来一次几十选一,你吊炸天又选上了,恭喜你,你终于成为人人羡慕的进士,这辈子就基本稳了,好歹能混一顶品级不错的乌纱帽。

这个志向即便是老杨,努力了十几年后也放弃了,停在了举人那道门槛,就像吴凌珑说的,天之骄子绝对不是你,你很厉害,千里挑一了,可上面还有大把万里挑一,十万里挑一的怪兽。

光说这流程就如此令人头大,考起来必然更要命,需要惊人的毅力、耐力与心理素质,高考跟科举比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

这也就是老杨同意杨长帆不去科举的原因之一,18岁开始学,人本身脑子就已经轴了,按照正常标准,30岁能成为秀才就是出类拔萃了。

这也是杨长帆拒绝读书的理由,按照他自己的情况,60岁能考出来什么就是人生突破了。他是认真学习经历过高考的男人,虽然有幸成为海事学院研究生,但从成绩排位上来看,他从未在最顶尖的部分中,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大约每三年有300位左右的进士出世,每年100位上下,粗暴地与研究生或者高考进行对比,杨长帆连全国前1000都没进过。

何况自己是理工科!要是科举考机械工程,高等数学一类的东西,杨长帆倒有信心撸起袖子,以状元为目标进行拼搏,但考的是奇怪的古文八股,自己的脑子根本就没有空间去运转这些了。

凤海看着杨长帆悠远思索的表情叹道:“大少爷,是不是心有遗憾啊……我觉得,你来得及,七八年内,有当秀才的机会!”

“这秀才还是你当吧。”杨长帆不寒而栗,“对了,既然只有坐号……哦,我明白了。”

“是了。”凤海连声应道,“二少爷是偷偷捎信回来的,不敢太声张。”

“姨娘一定乐开花了吧。”翘儿在旁问道。

“呵呵……”凤海挠了挠头,他再傻,家里的势力划分还是能看明白的,“不止二夫人,全家都高兴。”

翘儿笑骂道:“小郎考得好,你瞎高兴个啥。”

“我得高兴啊!家里好,我们也跟着沾光!”凤海这话说得倒是诚恳,可诚恳过后遂觉不对,连忙找补道,“当然,大少爷这里好,小的更沾光!”

“别拍了,我搞这点事,你沾个屁光!”杨长帆也笑骂了一句。

“呵呵。”凤海傻笑过,这才望向满地的风铃,“我听少夫人说,您准备卖东西?”

“随手看看。”扯到了这事,杨长帆正好问道,“最近村县有什么活动么?”

“我想想……”凤海思索片刻说道,“赶着县试,嫁娶一类的事情都错开了。”

“对对,县试……”杨长帆托腮道,“县试发榜,该有不少人吧?”

“肯定,基本上县里人都会去看热闹,图个新鲜,另外有些人,瞧准了苗子,也会下手打点,毕竟考生大多都不富裕,这会儿送东西是雪中送炭,人家一辈子都记得。”

“嗯……”杨长帆思量片刻说道,“下午忙么?帮我跑个腿。”

“哪的话大少爷!我干的就是这个!”

“那成……这样……”杨长帆转眼思绪已定,取了扇贝盖子发红的风铃递与凤海,“你去趟县里,把这个给长贵,让他挂在住的住所门口,尽量让人人都看见。”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7状元铃

“这是个啥?”凤海接过风铃问道。

“状元铃!”翘儿捂着嘴咯咯一笑。

“不说,不说。”杨长帆也跟着笑道,“就让长贵挂着,别人问他是什么,让他笑而不答,这就够了。”

“这……”凤海挠了挠头,“成,我把您原话转给二少爷,至于他做不做……”

“他会帮忙的。”杨长帆接着又取了半挂铜钱塞给凤海,“另外你去县里买些朱红颜料回来,不必太多,半盆那么些就够了。”

“成。”凤海掂了掂分量,“多的我再给您退回来。”

“辛苦了,另外……”杨长帆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吩咐道,下次发案前,麻烦你叫老罗过来,我拉着货去县里试卖。”

“好,我提前跟家里打招呼,到时候陪大少爷过去。”

“也可,我付你工钱。”

“哪有的话,分家不分户!”凤海不禁小声道,“再说了,夫人都有吩咐,这就是我的本职。”

“行了行了别贫了。”杨长帆笑着一摆手,“回去跟我娘报个平安,告诉她所里人待我都不错,一切顺利。”

“成!”凤海笑着应了,转望翘儿,“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这些工具。”翘儿指着地上的锥子线团,“帮忙取来一些,越多越好。”

“不占家里便宜。”杨长帆皱眉道。

凤海权当没听见这话,转头一溜烟跑了。

“唉……”杨长帆叹了口气。

“这点东西,没必要斤斤计较,再说这也是娘的好意。”

“我怕落爹话头。”

“亲爹,亲儿子,父亲还真要绝咱们不成?”

“罢了。”杨长帆叹了口气,这才把箩筐放到翘儿面前。

“妈呀!这么多!”翘儿一下愣了,赶紧翻捡起来,“捡得比我都好,怎么做的啊?”

“直接买的老太太的……”杨长帆有些不好意思。

“懒死你!”翘儿无奈埋怨了一句,“多少收的?”

“十五文。”

“价钱倒没亏。”翘儿这才点点头,也不好再埋怨,只说道,“相公,咱们自己也拮据,能不花钱的地方,还是该省。”

“不错。”杨长帆深以为然,“只是你忙着做风铃,我忙着别的事,再去拾滩,真的忙不过来,我也不多收,只挑好的,最多十筐,咱们做了风铃去县里卖,卖不成这事就算了。”

“嗯,我再抓紧!”翘儿盘算起来,“县试快,考完没两天就发榜,咱们准备多少卖?”

杨长帆看着诸多贝壳呢喃道:“我就说个大概,这次咱们做状元铃50个,平安、丰收各20个,富贵、求子各10个,其它你有功夫有心思,再来个什么‘定情’‘长寿’‘壮阳’之类的,我也没意见。”

“壮……壮阳……”翘儿又要哭了,“海妃娘娘还管这个?”

“……海妃她老人家也不容易啊。”

……

会稽县,正逢县考,友朋客栈二楼,最靠里最清静的一间,每日住宿费较平日涨了数倍,高达二两。拿那位拾滩的老妪来说,就算她每天能拾出30文,从不间断,大概需要3个月的时间,才能攒出这一晚上的房钱。

杨长贵就住在这里,并非他主动要求,而是杨寿全早早安排的,几天下来小二十两的开销,对杨寿全来说也不小,但为了小儿子,值得。

杨长贵午间小憩过后,悠悠醒来,舒了口气,而后利索起身,准备趁着下场考试前再温习一二。第一场考试的结果他本不愿声张,但耐不住母亲非使唤人来问,他也只好说了,不出意外,全县都已经知道座号为“秋字伍號”那位,正是自己。

并非他排斥被关注褒扬,也并非承受不了压力,只是后面还有四场,现在高兴太早了,天下强人辈出,如父亲那般才学,也仅仅通过了乡试,自己这点成绩,还不值得骄傲。

他刚坐定翻书,便闻门外声音细细传来。

“少爷……醒了么?”

那声音太小,跟蚊子叫似的。

“谁啊?”

“凤海。”

“这么小声谁听得见。”杨长贵说了一句,这才起身开了门。

“呵呵,声音太大,怕吵着少爷,得等少爷睡醒了再说。”

“你一直等着呢?”杨长贵问道。

“也就等了半个时辰。”

“下次不必如此,有事就叫醒我。”杨长贵微微皱眉。

“是是,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凤海说着提起了那串风铃,“就是这个东西,大少爷托我带给您,让您挂门口。”

“这什么?”

“不知。”

“……”杨长贵接过风铃,抬起来上下打量,“倒挺漂亮的。”

“那是,都是少夫人亲手做的。”凤海小声道,“他们管这叫‘状元铃’,让您挂着,八成是图个吉利,保取功名。”

“哈哈,我哥哥可不是这样的人。”杨长贵大笑道,“你回话,好意我领了,这就挂上。”

“小的来!”凤海已经备好了绳子,拿过风铃,找了处显眼的地方,高高挂在廊上,好让下面吃饭的人也能看见。

杨长贵无奈摇头:“要不得这么显眼吧?”

“要得,要得,大少爷特意吩咐了,就是要让人看见。”凤海挂好后,不忘嘱咐道,“大少爷还吩咐,若是别人问这是什么,您万不可说,笑而不答即可。”

“这关子卖的。”杨长贵又是无奈一笑,抬手摸了下风铃。

几串贝壳当即交错在一起,发出了悦耳的脆响。

“还挺好听。”

“呵呵,按照大少爷话说,这是海妃在说话。”

“海妃?”杨长贵愣了片刻,转念便大笑起来,“好,好,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没事,你回去转告哥哥,说我明白了就好。”

“……那成,小的走了。”凤海也不好多问,这对兄弟都喜欢卖关子打哑谜啊,自己反正是跟不上了。

杨长贵站在门前,又推了推风铃,闭目静听。

哥哥,说到底,你走的,终究不是正道啊。

凤海下了楼,不忘跟掌柜的交待,让他帮忙盯着点天字第一号门前的那个风铃,别给取了,掌柜问缘由,凤海也学会了卖关子,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这让掌柜也无从猜测,不过那房子毕竟是杨老爷早早打点过的,他们有什么安排,掌柜也得给个面子。

那风铃就这么挂着,有个风吹草动就奏鸣一阵脆乐。来往的人多了,抬头看着也觉得新鲜,问起缘由,掌柜也只好“天机不可泄露”。

至于那房间住的是谁,大家倒是知道,当下各自有了揣摩。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8员外

往后两天,杨长帆小夫妻也没闲着。老丁那边暂时没回话,杨长帆也暂时投入到风铃制作中去。他也知道,种海才是要紧的正事,但时代不同,没电话没快递,老丁就算是神仙,备货也没那么快,书信往来,走动,运来,来来回回有的耽搁。

到第三天,紧锣密鼓之下,小作坊已经产出了小两百只风铃,不算这两天的时间成本,收贝共花去了一钱五分,正正好好150文钱,0.15两,倒也是不疼不痒的投入。跟之前稍微有些不同的是,现在当风铃盖子的扇贝海螺,不少都涂上了朱红颜料,象征着登榜及第的大喜,杨长帆不管这叫朱红,他叫状元红。

大清早,凤海报信儿,下午发案,要去县里午饭前就得出发。

杨长帆夫妇紧赶慢赶,这会儿手腕都麻了。

“差不多了!”他起身拍了拍手,“200只,怎么都够卖了。”

“相公,说老实话,我觉得能卖20只回本就好了。”翘儿手里活儿依然没停,边做边嘟囔,“一只15文,往好了想,天黑前卖出20只……咱们里外里落下一钱五分,不错了。”

翘儿正发着牢骚,却见老丁领着一位衣着甚是华贵的高个子男子有说有笑前来。

“杨公子!”老丁老远挥手。

凤海见所里人来了,连忙告退去准备车子。

翘儿见老丁来了,也放下东西擦了擦手。

“丁大人!”杨长帆热情走过去相迎。

“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老丁说着引来了身旁那位男子,“这位是何员外,咱们所里物资交流,多是通过何员外。”

这位何员外看起来30上下,身材五官皮肤都十分标准,算是个小小的美男子,衣着也极是干净,手中还持着一柄折扇,该有的挂件都有,一看就是个富贵人,而不是读书人,因为对读书人来说,这样有些浮夸了。

“何员外!”杨长帆当即行礼,不握手去行礼,总觉得怪怪的。

“杨公子客气。”何员外微笑过后,这才说道,“夫人也在啊?”

“给何员外请安。”翘儿勉为其难行了个礼,“两位大人先坐,妾身这就去准备茶水。”

“不急,不急。”何员外手腕一抖,张开扇子,冲杨长帆道,“杨公子先请。”

“请请。”杨长帆拉来几把椅子,与二人互相谦让后才先坐下,自嘲道,“寒舍穷酸,何员外见谅。”

“哪里,我看这里美得紧!”何员外挥着扇子四望大笑道,“金屋藏娇,开门是海,杨公子别有情致!”

这人逼味儿好浓啊,黑科技显示气温也就十几度,这么玩儿命扇扇子不冷么。

“来来,我后面还要忙,先把正事说了。”老丁笑呵呵地将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在三人中间的小桌上,“毛竹、粗绳这些是何员外给的样品。”

“好,我看看。”杨长帆这便审视起这几个物件,“毛竹贵在硬而轻。”

他说着,拿起两尺来长的毛竹掂了掂:“再轻些就好了。”

话罢,他又双手持着两端微微用力,毛竹有些变形,他这才冲对面二人笑道:“硬度差不多,这毛竹能用。”

老丁闻言大方笑道:“何员外长期跟所里有来往,他的货肯定能用。”

“尽可放心。”何员外“唰啦”一下子,合上折扇比划道,“所里丁大人吩咐的事,我就当自己的事做,说白了,按照杨公子给的价钱,这买卖我是赔的!”

“多谢多谢!”杨长帆连连作揖,他知道商人是不可能赔的。

“那这事就定了?”老丁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杨长帆,“我在中间作保,三月初一之前,按照这单子所说,货到付款。”

“没问题!”杨长帆嘴上说着没问题,可还是拿起来仔细检查,合同这种东西还是要看的。

何员外看杨长帆认真的样子,又展开了扇子悠然起来:“杨公子放心,丁大人作保,我可不敢有什么非分之举。”

正说着,翘儿端着茶具过来放在圆桌上,俯身备茶。

“自己来就好了。”何员外抬手笑道。

“成。”翘儿转身就回屋了。

“……”何员外表情相当尴尬,客气而已,真让我自己来啊!

老丁眼尖,赶紧拿起了茶壶给何员外倒,“来来来。”

“丁大人客气……”

片刻后,杨长帆已经看好了单子,没问题,就是自己要求的那些东西,拢共也是个整数,十两,在预算内。

“签字画押么?”杨长帆问道。

老丁摆手笑道:“不必,给我存着就好,交货那天我也在。”

“来来。”杨长帆交了单子,举杯敬茶,“敝人刚刚出来做事,根基不牢,多谢两位大人相助!”

“请!”

“请!”

杨长帆和老丁都是三两口直接喝了茶,何员外却晃着茶杯先闻了闻,叹了句“茶一般,可沏得好”后,先掩面抿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喝下。

老丁和杨长帆都没往后接话茬,就这么看着他喝完放下。

放下茶杯后,何员外才笑道:“刚刚杨公子过谦了,毕竟是举人家,根基厚得紧。”

“不敢不敢,举人是我父亲,我自己读不进书的。”

“这书,我也读不进。”何员外摆着扇子道,“不是读不懂,是不愿只读那几样,后来我也想通了,风雅因人而异,我喜欢什么就读什么,不喜欢就不读,只为功名读书,太过死板。”

杨长帆连连感叹:“何兄大才啊!这才是境界!”

“境界谈不上,自得其乐而已。”何员外窃喜笑道。

“说到读书。”老丁又倒了杯茶,冲杨长帆问道,“据说你弟弟头场考第一?”

“丁大人都知道了?”

“嗨,也不知道怎么就传过来了。”

八成是赵思萍,等不及开始吹了,还是那句话,沥海太小,容不下八卦。

“是啊。”杨长帆点了点头,指着地上一堆风铃道,“我这不正准备去县里么,一方面去祝贺舍弟,一方面去试卖点小东西,。”

“呦!去县里啊!”老丁转头道,“何员外也要回县里。”

何员外闻言出乎预料地热情:“搭我轿车就是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39货郎

“多谢多谢。”杨长帆婉拒道,“我们已经找了骡车。”

“不打紧的。”何员外劝道,“货上骡车,人上轿车。杨公子刚起炉灶,同是会稽人,我起家早,能帮则帮,搭个车算什么?我车子大,你和夫人都上来也坐得下。”

“何兄当真能帮则帮?”杨长帆完全无视了乘车这个话题,只抓住了其中一个词。

“那是当然!”

“小弟刚好有一事相求。”杨长帆一副激动的神色。

“但说无妨。”

杨长帆就这么指着地上的那堆风铃,跟何员外说出了自己的营销策略。

“这……”何员外听后一头雾水,望着那堆风铃道,“这行得通?”

“何兄帮忙,马到成功!”

“这忙倒也没什么……”何员外抚扇沉思片刻,“我末时过去就可以了。”

“大恩不言谢!”杨长帆痛痛快快行了个礼,兴高采烈把这事儿坐实了。

正说着,凤海领着骡车过来了,也不来打扰,就在一旁等着。

“这就要走?”老丁问道。

“应该留两位大人共进午餐的,只是……”杨长帆表情尴尬,“骡车慢,比不上何兄的大轿车!”

“无妨,无妨。”老丁闻言率先起身,“何员外,杨公子急着启程,咱们也别打扰了,后面在叙吧。”

“嗯……”何员外有些意犹未尽地起身。

“下午末时整!辛苦何兄了!”

“小事一桩……”

“走走走,回头见!”老丁催着何员外这才匆匆而去。

待二人走远,凤海才凑上来努着嘴巴问道:“大少爷,怎么把这位给勾来了?”

“他很有名。”

“何永强!县里有个名号,可就是不怎么好。”凤海呵呵一笑,“跟咱家名号是没法比的。”

“永强……”杨长帆念叨了一句,“这名字跟模样也差太远了吧?”

“呵呵,他自己也不喜欢,所以不喜欢让人叫名,得叫字。”

“字什么?”

“本茂。”

“听着像日本名……”杨长帆问道,“那我以后叫他本茂兄就对了?”

“成……不过……县里人也送了他一个‘雅号’。”凤海的表情有些尴尬,也有些神秘。

“雅号?他有得雅号的能耐?”

“少爷……雅号用在这类人身上,是讥讽。”

“就说绰号不就对了!”杨长帆有些好奇,“他绰号是什么?”

“纳寡货郎。”

“……”杨长帆本能觉得这称呼有问题,“啥意思?”

“少爷您看,货郎,就是倒腾买卖的对吧。”

“对。”

“纳寡,就是专门……那啥寡妇。”凤海聊得津津有味,双掌一拍,呼之欲出,可又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只吐了句,“……对吧!”

“对什么对,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那刮’?”

“嗨!就是纳了几房妾,都是寡妇!”

“卧槽。”杨长帆忍不住爆了粗口,“这什么爱好。”

“所以我觉得……少爷最好离他远点。”

“咒我?”

“不敢不敢……”

正说着,翘儿从房内探出头来,眼珠子扫了一圈:“走了?”

“走了。”

“相公你离他远点!”翘儿赶紧跑过来说出了跟凤海一样的话。

“这人……这么能耐啊。”杨长帆咽了口吐沫,觉得二位说的非常对,“可我已经托他帮忙了。”

“那下不为例!”翘儿斩钉截铁道。

“这……”杨长帆皱眉又问凤海,“这人家产有多大?”

“在县里,是数一数二的,什么生意都能沾。”

杨长帆闻言无奈摇头:“那没办法了,绕不开他。”

翘儿急得直跺脚:“那……那……那可怎么办啊。”

“慌什么,又不是一跟他说话就会死。”杨长帆摆手道,“今后若是跟他有来往,翘儿你回避便是了。”

“少爷说的是。”凤海连忙劝道,“少夫人也不必急,这何永强家业再大,见到咱们老爷也是要礼让三分的。”

“不是别的,近墨者黑,我怕长帆学坏!”翘儿咬牙道,“全县都知道,这何永强根本就是个衣冠禽兽。”

“你们看,这才是最讽刺的。”杨长帆摊开双臂冲二人道,“收寡货郎,衣冠禽兽,现在是全县首富,而咱们这些穷人,也只是变着法子暗地骂他,什么都做不了。”

“少爷你要是穷人……”

“罢了。”杨长帆摆了摆手,冲翘儿道,“你别去了,好好休息休息,你得信我,你不信我,就没人信我了。”

翘儿咬着唇纠结了好久,最终才使劲点了点头:“翘儿有些懂了。”

“懂什么了?”

“开始我怪相公不结交好人,像庞千户,庞夫人那样的人,现在又加上了一个何员外……”翘儿说着叹了口气,“可奈何啊,他们都是权贵,权贵也都是他们那样,相公要做事,绕不开的。”

“有你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杨长帆哈哈一笑,拍了下凤海后脑勺上的光头皮,“走了!”

“少爷轻点,才敷了药……”

“什么药?”

“生发。”

“你小子还挺爱美!”

“我也是个人呐!”

“……”

……

会稽县城,春日艳阳高照,县衙两座门前两座石狮尤其威武,不过更多人并不关注这里,而是集中在县衙旁的院子门前,这里有座榜栏,上面还贴着前几天的县试头场的提名,大家都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贴上最新的结果。

这在会稽县来说,绝对是每年一等一的大事,也是智商正常的年轻人都会参与的事,科考或者种田,貌似人生也只有这两种选择了。

不过来参加县考的,也少不了浑水摸鱼的人,这也是头场考试的意义,刷掉那些不学无术的,只有认真读过书的才能去府里,而后面四场县考,则是自愿参与,大多数人也并不认为自己有能耐考案首,只是将其当成一次模拟考,历练一二。

可等发案的心情,依然是那样的焦灼。

一位少年书生急得左右踱步:“该到时候了吧?”

旁边人却不慌不忙:“嗨,你急什么,好像你能拿名次似得!”

书生抬手道:“总得看看过不过吧?”

旁人大笑。“过不过下个月都得去府里!你还想拿个案首不成?”

这话把旁边的人都给逗笑了,案首可轮不到你。

正说着,两位正装官吏从考院中走出,手中提着几卷榜单,大家连忙让开路来,二吏也不管周围人的目光,就这么刷胶贴棒,三两下搞定,又扬长而去。

众人急忙像看到食的鱼一样围拢过来,一个个眯着眼睛仔细搜索。

是得眯着眼睛,榜上写得不是名字,而是座号,这对视力是个考验,尤其是“伞”式发榜,好多人都不得不倒着脑袋蹲在地上看。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40托儿

要不多久,便有人叫嚷起来。

“有了!有我!哈哈!”

“恭喜恭喜!”

一声声兴奋之情传来,被淹没的则是落榜者的落寞,不过这个落寞倒无所谓,反正已经有了府试的资格,这段时间好好温习,争取进步就是了。

一圈人看完了,退到外圈聊天,外圈的人再挤进来看榜,反正谁也没打算这么早走,大家看了半天后一人叫嚷问道:“这次正中头一是谁啊?”

大家都停止交谈四望,没人应答。

那人又催道:“没啥可瞒着的!说出来大家高兴高兴!”

依然没人回答。

“杨公子多少号?”

“这谁记得?”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杨公子来了!杨公子来了!”

大家踮着脚望去,果然街角杀出一辆骡车,骡车旁边两位身高差距极大的年轻人正谈笑风生,不用说,矮个子的白脸少年自然是杨长贵,那高个子却并非每个人都认识。

“这傻大个谁啊?”

“你不知道?杨大傻啊!”

“杨家老大?不是说死了么?”

“死什么啊!病都好了!”

“这杨家够走运的!”

“也不走运,老大被轰出去,去沥海所跟军户混了。”

“怎么就轰出来了?”

“估计是惹杨举人不满了。”

转眼,杨家一行已经走到榜前。

人群让开,纷纷冲杨长贵作揖示好。

“杨公子!”

“第一铁定又是杨公子的了!”

杨长贵一一还礼走上前去,只远远望了一眼,微微“嗯”了一声,便又回头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逼装的,人群暗暗称服,这么快就看到了自己,估计只看了正中头一那一个地方。

不少人心里是有酸味的,可更多人知道这小子就是比自己厉害,就是个天才,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提前恭祝杨公子拔得头筹!”

“县案首杨公子拿定了!”

杨长贵并没理会他们,只回到哥哥面前。

“恭喜!”杨长帆真诚祝贺。

“等后面三场完了再恭喜不迟。”杨长贵摆手一笑,看了看众人后,才神秘兮兮凑到哥哥耳边,“我就这么假装说话就对了么?”

“哦?这……”杨长帆突然一副为难的表情,退了一步,“再要一个……”

杨长贵哭笑不得,只好求道:“我有位知己,头两考成绩平平。”

“这个……可是。”杨长帆挠头,“我已经跟何员外说好了……”

“就一个!可以吧,就一个!”杨长贵依然不依不饶。

外人自然是看不懂了,这哥俩儿聊什么呢?

那边杨长帆纠结很久过后,终于从骡车后面取了一个“状元铃”,特别“小心”地“偷偷”塞给弟弟。

杨长贵接过风铃,喜出望外,转头冲人群中一人挥了挥手。

方才焦急等榜的书生木木指了指自己。

“对,牧之兄!过来一下!”

书生连忙钻过人群凑上前去。

杨长贵将风铃偷偷塞与书生:“这个给你,你回去挂在门口。”

“这是?”

“嘘……”杨长贵小声道,“这是我哥哥求来的状元铃,可保功名之运,你用功不比我少,只是欠些运势,这个兴许有用,不妨一试。”

“成,那我试试。”书生木木点了点头。

“还不谢过我哥哥。”杨长贵让了一步说道。

“谢杨公子!”书生赶紧作揖。

杨长帆摆了摆手大方道:“我弟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提前说清楚,你先要有功名运,这状元铃才保得住。”

“牧之兄一定是有的,就是住所风水不好。”

“那好,我先走了。”杨长帆摆了摆手,“何员外在等我。”

“哥哥走好。”

杨长贵拜别过后,自己也自行离去。

书生却未走,揣着状元铃回到人群,心下琢磨了一下,管不管用不好说,但试试总没什么损失,毕竟是杨长贵都在用的东西。

其余人自然十分好奇,纷纷凑上去问。

书生只嘿嘿连笑,心下打起了算盘,若真能保运,保我自己的就得了,你们就算了。

突然一人吼道:“对了!我见过你这个东西,挂在杨公子房间门口!”

“做什么用的?”

“风水运势有关?”

一堆人又围着书生追问,书生后悔回到人群,这便准备逃走。

“难不成跟功名有关?”

“法器运符?”其他人可没打算放他走。

正此时,折扇中年人杀到,何员外一身华服不紧不慢走来,老远冲杨长帆喊道:“怎么还在这里停留?上虞那边急着等你!”

“来了来了!”杨长帆赶紧赔笑上前,回身指了指榜栏,“刚刚我陪着弟弟在看榜。”

“名次如何?”

杨长帆立了一个“一”的手势。

“果然管用。”何员外喜笑颜开,扇子一展,从腰间取出钱袋,“那骡车直接去我府里就好了,货钱在这里结清。”

“也好。”杨长帆搓手等钱。

只见何员外从钱袋里取出一块小号的银元宝,这还不够,又取出一块。

得几十两!

看到真金白银,人群终于有些蠢蠢欲动了。

“这货郎还跟杨大傻有交情?”

“谁知道……好像是买这批东西,看样子还是值钱货。”

“刚才说什么?上虞急着用?为什么啊?”

一个聪明些的人当即转过弯了:“上虞三天后开考,比咱们这里晚!”

“怪不得!”更多人反应过来。

更有甚者直接抓着书生,把他怀里的风铃抢过来。

书生这可不干了,娇嫩叫道:“你还我!还我!”

“告诉我这干什么用的就还你!”

“没用!”

“没用货郎花这么大价钱?他能做赔本生意?”

“哎呀你还给我!”

“不给,快说!”

书生急得快要哭了,回头看了看,反正状元铃都已经是何员外的了,这帮人想买也没处买,这才说道:“杨长贵说这个挂门口,可保功名。”

“哦!!!?”那人握着风铃更不可能松手了,“当真是杨长贵说的?”

一个同样住在有朋客栈的考生一拍脑袋:“是了!他门口天天挂着!我还奇怪呢!”

“你小子想独吞啊!”抢风铃的人怒视书生。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41截货

“独吞什么啊!谁信这个?”书生哭腔道,“无非就是我跟杨长贵交情深,他送了我个东西,我得小心珍藏,你快快还我。”

“……”那人握着风铃很是犹豫,肯定不能真给人家抢了,可送回去又有些不舍,他只得口中问道,“这个……多少钱?”

“人家送的!没有价钱!”

二人正争辩,却见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凑到杨长帆那边问起价钱了。

“不好!有人抢先!”这人连忙把风铃扔给书生,自己也很快围上去。

这种事,就怕有人开头,一个人奔上去想买,其他人都唯恐落人之后。

“杨大少爷!这个怎么个卖法啊?”反应最快的那个人已经拦在了杨长帆与何员外之间。

“不卖不卖。”杨长帆连连摇头,手中晃着石块大的银元宝,“这些状元铃何员外已经收了。”

状元铃?怪不得杨长贵门口天天挂着!

人群又聚紧一些。

“那何员外!”这人又转望何永强,“您这个怎么个卖法?”

“抱歉,咱们这里已经考过了,我要赶去上虞出货。”何员外不耐烦地合上折扇,用折扇打了打这人的肩膀,“麻烦让让。”

“别啊何员外!”这人带些哭腔说道,“读书人考功名都不容易,何员外好歹是咱们会稽人。”

“不是考完了么!”何员外皱眉道,“考完了你们还买什么?状元铃是给应考人用的。”

“还有三场呐!再说后面还有府试!”这人想拉住何员外,却又不敢。

“府试再说!”何员外挥臂道,“都让让!”

他要让,可没人让,这会儿全都调动起来了,倒不是说认可状元铃如何神奇,主要是一种怕吃亏的心态,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科举这种事也是同样,都是文章,能赶到一个欣赏你文风的考官阅卷,比什么都幸运,这就是天命了!

“怎么回事!”何员外怒道,“再拦着我去县衙叫人了!”

人们也都知道何员外绝对是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只好转而求向杨长帆那边:“杨大少爷!您这里还有么!”

杨长帆摇了摇头:“全给何员外紧着上虞了。”

“您给员外说说,卖咱们本县人几个。”

“你们等府试吧。”

“哎呀!”一人拉着杨长帆道,“杨公子,你说,多少钱就是了!”

杨长帆闻言露出了极其不忍的表情,抬起手中的元宝:“这个……你们也看到了……”

“单个买多少钱?”

“不必说了!”何员外当即举扇骂道,“上虞那边说好,五钱一只!你们买得起?”

人群闻言顿时陷入沉默。

五钱,500文,半两,这还是小贵的。

“不就是贝壳么!能卖到五钱!”一人不满道。

“那你别买!”何员外骂道,“这都是杨公子跟海妃求来的,杨长贵一直在用的,你们不买有的是人买,要买买,不买让开!”

人们狠不下心,又不愿这么放走机会。

半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怎么也够小一个月的开销了。

杨长帆看着苦恼的众人,露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用不大的音量劝道:“何兄,到底都是乡亲,你运到上虞也有费用,出货也麻烦,不如便宜些照顾本地考生吧。”

“杨公子少说风凉话。”何员外折扇一摆,“这五钱,已经刨去了路途成本了。”

“是……可毕竟都是同县……”杨长帆依然劝道,“降50文,您看如何?”

“降50?”何员外大笑道,“好,四钱五分!谁买得起?”

“我买!!!”抢书生风铃的那位瞪着眼上前,摸出了四贯整串的铜钱,往车上就是一拍。

何员外余光一扫,瞥眼道:“还差5分。”

“不少你的!”这位很快又摸出了50文,给何员外看过后放在车上,“我拿了?”

“拿一个就是了。”何员外云淡风清挥了挥手,上前提起了钱。

这莽夫真下了血本了,他这一闹不要紧,其他人生怕落后,很快第二个人喊道:“我回去取钱!别走!”

“我也取钱!”

“我有现钱!现钱!”

何员外皱眉骂道:“要取快些,就半个时辰。”

听闻此言,该走走,该留留。

杨长帆心下一喜,搞了这么多重量级的托儿,可算是成了。

这买卖做的着实不怎么地道,可话说回来,太讲究地道,也做不了买卖,你成事了自然道貌岸然,可发家第一桶,谁敢说自己是绝对干净的?

何员外虽然面上不耐烦,心下却着实惊讶不已,这破风铃还真让他卖成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钱,可这招当真是新鲜了,你不卖,人家还真求着你了!

有点门道啊小子……

可何员外毕竟自命是体面人,这么摆摊收钱不是他干的事儿,他干脆冲杨长帆道:“我没功夫在这里耽搁,你把元宝退我吧。”

“成。”杨长帆这才赶忙掏银子,完璧归赵。

“你可记得,我应了上虞的货没到,人家要怪我的。”

“怪我!怪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杨长帆笑道。

何员外拿了银子塞进钱袋,这才“不满”而去,心下念叨,这堆破风铃都卖出去了,可就是几倍于找自己采购的货款,这小子还真翻身了。

不过他家财万贯,犯不上眼红,只是觉得他太轻松了,有些不屑。

这边杨长帆可有的忙了,还好凤海也能打个下手,二人忙着收钱数钱,不亦乐乎,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何员外所说的半个时辰根本成了扯淡。

就这么会儿功夫,围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人根本不应考,只是家里有个读书的儿子,都吃饱了撑的掏腰包,生怕晚了买不到,这股混乱持续了很久,络绎不绝之下,竟真的售罄了,只剩下一些最开始做的“平安铃”之类的东西,这个卖的没有状元铃贵,晚来的人为了不扫兴,花个一钱两钱买了去,倒也不算什么花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只剩下了一架空车子,一些没买到的人催着问下批货什么时候到,杨长帆估摸着要三天后,没买到的赶紧说给我留一个,这才失望散去。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42男人都是骗子

夕阳西下,杨长帆跟凤海坐着骡车出了县城。

凤海为数不多的头发已经湿透,又是累又是激动,看着装了小半个麻袋的铜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连声道:“大少爷……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小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厉害个屁。”杨长帆精疲力竭躺在车上,“是长贵招牌大,翘儿手巧,货郎帮忙,这三者缺一不可。”

“可这些都是少爷您给串上的啊!”凤海激动转身,“没少爷在中间动脑子,这仨人能搞出这事?”

“也是赶上好时候了,正好考试。”

“我就奇怪一点,上虞那边,真的……”

“纯扯,上虞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东西!”

“哈哈哈!”凤海大笑,“都是因为纳寡货郎不做亏本生意!这才管用!”

“别老那么说人家,人家到底帮忙了,挺够意思。”

“咳……这……”凤海尴尬一咳嗽,跟着他家少爷混了半天也重新熟了,当即也没什么隐瞒,“货郎肯帮忙……多半是……”

“看我媳妇漂亮么。”杨长帆打了个哈欠。

“您知道啊。”

“他来,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杨长帆轻哼一声,“可这没办法啊,我媳妇就是漂亮,全天下男人看着都流口水,我还见谁跟谁玩儿命了?”

凤海赶紧擦了擦嘴傻笑道:“我不流的少爷!”

“凤海你记着,和气生财,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翻脸。”

“那要万不得已呢?”

“翻脸就往死里整。”

“……”凤海咽了口吐沫,“那少爷得拿捏好了,那货郎可势大。”

“你怎么老想着我跟他翻脸啊?”杨长帆无奈道,“做买卖都是图财,翻脸作甚!”

“是,能不翻就不翻。”凤海挠了挠前脑那一撮头发。

“对了。”杨长帆转身在麻袋里翻了翻,取出半吊子递给凤海,“今天辛苦你了。”

“这……”凤海看着钱,他也确实觉得自己辛苦了,少爷赚得这么多,赏点也没什么。

“别假模假样了,口水都出来了。”杨长帆笑着把钱扔过去。

凤海赶紧接住,擦了把嘴:“谢大少爷!顶两个月月钱了!”

“你工钱这么少?”

“吃在家里,住在家里,用在家里,本身就是家仆,有钱就不错了。”凤海擦了把鼻涕。

“嗯……”杨长帆嘟囔道,“你是家丁,我不方便拉你过来做事,今后偶尔帮忙,都有赏钱。我爹要是看你老帮我不愿意,你就交一半赏钱给家里,他就不说什么了。”

“怎么会呢!老爷没那么计较!”

杨长帆摇头道:“不是,我怕我娘护着我,在我爹面前落短。”

“这……”凤海纠结道,“我来了这一年,还是看得清,老爷打心里尊重大夫人,看不上二夫人,只是因为二少爷的原因……”

“行了,这我明白。”

“对对,少爷肯定比我明白!”

“这钱做什么用?”

“攒着啊!攒着攒着就够娶媳妇了!”

“错了,你娶媳妇的主要问题不是钱。”杨长帆正色道,“拿着钱去买生发的药吧。”

“……”

骡车回到海舍已是晚饭的时间,老远就能看见炊烟被海风渐渐吹散。

翘儿饭早就做好,在门口左望右盼,终是见了骡车的影子,心下依然在盘算怎么安慰相公,这风铃的事肯定不是想当然的,不是说它好卖就好卖,也不知道一个下午能卖出去几个。

等车近些,才看清车上哪有半个风铃,只有杨长帆躺着睡觉。

“到喽!”车夫到站喊了一句。

“哎呦,辛苦!”杨长帆赶紧翻了个身,提起麻袋,“老胡,辛苦下次发榜的中午,再过来。”

“好说。”车夫憨笑道,“今后怕是要老往这边跑了。”

“什么情况啊!”翘儿焦急上前,“风铃呢?不会是被官府收了吧?”

“呵呵,少夫人,官府可来不及收。”车夫架着车子掉头,回头笑道,“这么些钱,我看着都眼红!我跑这么一趟也就几分收成!”

“啊??”翘儿大惊,望向杨长帆手里的袋子。

杨长帆微微一笑,将袋子倒过来举高,下面手一松。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说不清多少铜钱从天而降。

“娘亲啊!”翘儿张大嘴巴惊呼,“这得有多少?”

“合银子得有几十两了。”杨长帆笑道,“信我就对了吧?”

“相公你……你……”翘儿像凤海一样,完全不知道怎么表达。

杨长帆上前一把抱起翘儿:“别急着点钱,先求个子。”

“啊!你坏!锅里还热着饭呢!”

“管他娘的!”

别看只是几十辆银子,可杨长帆比考中了硕士还要兴奋,学了一辈子理论,没想到在这方面却先有斩获,最关键的,他心里有底儿了,觉得自己能靠双手,靠脑子在这里养家糊口。

翘儿还没来得及跟着高兴,就被卷入了另一种兴奋之中,弱小的海舍又是一阵动荡,门口挂着的风铃左摇右曳,可怎么都遮不住杨长帆发出的声音。

完事儿后,杨长帆坐在门口数钱,翘儿像中了迷药一样靠在杨长帆肩上,表情迷幻,也不知道是看到这么多钱给弄的,还是被杨长帆各色技巧给弄的。

“后面有些卖的便宜了,不少乡亲拿不出那么多钱,就先赊了。”杨长帆精力倒是旺盛,很快将钱打好了捆,“拢共67贯三千八分,就算67两吧。”

“太多了,多的不敢相信。”翘儿声音游离,“怎么感觉,像偷的抢的一样。”

“力道用对地方,钱来的就是不敢相信。”杨长帆揉着娇妻的脑瓜笑道,“几十两银子也算不上什么,何员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好好的时候,别提他。”

“不提不提。”杨长帆掩面笑道,“这些钱,最近种海该是够用了,还可以雇些人,往后两天我雇几个人过来做风铃,你盯着就好了。”

“我做的过来!”

“诶!你看你手。”杨长帆摸着翘儿的手,上面难免不有些伤痕,深觉心疼,“你往后盯人做事就好了,比你自己做效用大。”

“嗯……”翘儿甜美点头,随后忍不住流下泪来。

“好好的时候,哭什么?”

“翘儿就是觉得……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像做梦。”

“那这梦还长。”杨长帆拥着妻子叹道,“这是咱们俩的梦。”

“可我爹说……”

“说什么。”

“说……男人有了本事……”翘儿说着使劲摇了摇头。

“哈哈。”杨长帆大笑道,“纳妾是吧?”

“……”

“我本分话吧。”杨长帆真诚道,“我没决心,也没胆子断定今后的一切,也许有一天,在某种情况下,真的会有你说的事情。”

翘儿咬着牙,身体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再好的女人,也不愿听到这种话。

但你听不听到,事情就摆在这里,杨寿全有文化么?讲礼数么?吴凌珑出身不够?修养不足?这都没有,可杨寿全依然纳了妾,还是最低贱的那种,也说不清他是为了再要一个孩子,还是耐不住寂寞。

“可不管怎么样,有一点我能保证。”杨长帆抱着翘儿悄声道,“这梦,始终是咱们的,绝不会有第三个人。”

这情话翘儿听了,甜在心里,美在脸上。

杨长帆只觉得自己很无耻,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抽象的承诺么……

可翘儿抱得更紧了,就是管用!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43到底是父子

此时此刻,举人府里,同样有人欢乐有人愁。

最兴奋的莫过于吴凌珑,谁都希望自己儿子有本事,而在这个世界除了靠功名,能有的本事也就是赚钱了。她从凤海口中得知儿子一下午赚了几十贯,心里乐得要上天了,倒不是贪钱,重要的是儿子给自己正名了。

凤海也是个话唠,柴房里忍不住把这美事告诉了其他下人,不用七转八转,杨寿全也就知道了。

杨寿全可谓是喜忧参半。

好么,结交一个庞千户还不够,何货郎你都招惹了!

可他也没办法,儿子已经自立门户,除非他大逆不道,自己是不能干预的。

反过来,他心里竟也有那么一丝丝喜悦,赚钱到底也是门本事,杨长帆也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儿子有本事,当爹的哪有不高兴的。

他渐渐意识到,也许杨长帆真的不属于世俗礼法四书五经。

与杨寿全的喜忧参半形成对比的,自然就是赵思萍了。

她恨杨长帆挣钱倒还其次,主要是恨儿子帮他,明明赶考呢,帮这不成器的哥哥这么一出,影响成绩怎么办?

她烦恼憋闷地在院中踱步,却还有人给她添堵。

只见凤海提着一串“长寿铃”,笑呵呵拴在了大门前,还不忘抬手拨弄一下,听听响。

“就这玩意儿啊?”赵思萍老远不屑道。

“二夫人,这是长寿铃,保咱们全家万寿无疆。”凤海小心笑道。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那是说皇帝的!你还上天了啊?”

凤海吐了吐舌头,不敢申辩。

“拿下去拿下去!”赵思萍挥手道。

“嗯……”一声沉思传来,杨寿全出了书房,正看见了那串长寿铃,“什么事?”

“老爷。”凤海连连行礼,而后指着门前的风铃道,“大少爷刻意送来的,说长寿铃就这一个,不忍心卖,让我拿回家里挂着。”

“呵呵。”杨寿全走上前去,看了看风铃随口一笑,“长寿?呵呵。”

“总是个念想。”凤海也笑道。

“念什么啊!管用就有鬼了!”赵思萍呵斥道。

“算了。”杨寿全则摆了摆手,伸手碰了下风铃,听到了那悦耳的脆响,“挺有趣的,也是孩子的心意,挂着吧。”

“……”赵思萍气得跺脚,只得径自回房。

“那老爷,我去忙了。”凤海这便请退。

“不急。”杨寿全抬手道,“下午没见到你?”

“哦……这个……”凤海有些慌张,“我去帮大少爷了。”

“这么出去,没跟我说一声?”

杨长帆的话终于应验了,凤海尴尬低头:“大少爷……给了赏钱,让小的上缴给家里一半,小的还没缴……”

“多少?”

凤海摸了摸腰间:“五钱。”

“不少啊。”

“是……我这就拿三钱给夫人。”

“罢了。”杨寿全摆手道,“下次出去,跟家里打好招呼。你有闲钱,管管头发。”

“……”凤海就日了狗了,这方面你们爷俩儿关注点倒是一样!

……

次日晨,杨长帆一早去了所衙,几乎没什么人到呢,老丁便早早到了。

见杨长帆来了,老丁赶紧茶水伺候,他料定了杨长帆要问什么,倒好茶便说道:“货还要等一等,我做担保你大可放心。”

“不是货的事,别的事。”杨长帆抬手敬茶,饮过之后才说道,“我这边提前做些小东西,缺人手。”

“哦?已经在做了?”老丁颇为惊讶,“就是昨日跟何员外说的风铃?”

“是了,何员外帮忙,卖的不错。”

“恭喜啊杨公子!”老丁作揖道,“这一下就不紧张了吧!”

“勉勉强强。”杨长帆谦虚一笑,“不瞒丁大人,这风铃是个简单的东西,谁拿去都会做,我现下耍些小聪明,找何员外帮忙,也早晚有不管用的时候。我琢磨着,就要借着这个势头,近日能做多少做多少,因此才找丁大人来要人。”

“好说好说,别的不多,就人多。”老丁当即笑道,“要多少?男丁女丁?壮丁小丁?”

“妇孺即可,不是什么重活。”杨长帆接着说道,“工钱也不按时间算,按成品算,每做好一只风铃一文。”

“嗯……”老丁托腮道,“依杨夫人的手艺,一天能做多少?”

“随便做做,七八十个。”杨长帆赶紧解释道,“她不一样,她小时候做过,让我这种手艺的人做,一天也就二十个到头了,还不一定都能过关。”

“也是个熟练的工艺。”老丁随即说道,“这样,你得给个底线,要不然我不好叫人,工钱底线每日20文,每做成两只算一文赏钱,你看行不行?”

杨长帆心下略微盘算,按照老丁的算法,如果一个人一天做了80个的话,反倒只付60文就够了,反过来看,如果一天只做了6个,却要付23文。

老丁进一步解释道:“手艺不好的,后面不雇就是了,关键要有个底线,不然我请不动人。”

“没问题,就这么定。”杨长帆一拍大腿,提出了一挂钱送与老丁,“丁大人也知道,我本钱有限,这数目指定少,付与所里,聊表心意。”

“要不了。”老丁接过钱,从中间一插,截了一半,将其余还给杨长帆,“心意我领了,无须这么多。”

这还是头一次,往外送东西给退回来的。

老丁要是不收,义务劳动也不合适,收了,又觉得一贯太多,真是太讲道理了。

不过这也侧面说明,眼下这官场已经没法要了,老丁这么正义的人,也只是取一半,而不是退回来,也许庞夫人在这场面上都不算最过分的那个。

“丁大人……我真不知道说什么了。”杨长帆接过钱,心里特别是滋味。

“我不过是个小吏,拿这份都多了。”老丁收起铜钱后才说道,“这些你拿回去再凑一凑,弄个礼品,送到副千户那里。”

“哦,对了!”杨长帆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所里还有一位领导,虽然没什么存在感。

“副千户昨日问过你的事。我就这么帮你,你只打点千户那边,不合适。”

“丁大人说的是,我这就去准备。”

“最好是托人,找个名目送到府里,低调行事。”

“丁大人真是拿我当自己人。”杨长帆感动不已,连送礼技巧都交代了。

“不说这事了。”老丁最后问道,“你要多少人?”

“50人。”

“???”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44生产线

“大人凑不到的话,三四十也是可以的。”

“不不。”老丁惊讶道,“50人,就算每人每日只能做30只,那也是1500只?你有那么多贝么?”

“全沥海会拾滩的,都去拾了,据说已经要拾到临海卫那边了。”

“不是……杨公子。”老丁琢磨道,“全县,才多少人,每日产1500只……你不考虑考虑?”

“先产5000只堆着,不好卖就算了。”杨长帆笑道,“用兵,讲究兵贵神速,咱们行商,有时候也需一蹴而就,要做这门生意,就尽快做绝。”

“你可算过成本?”

“5000只全算下来,10两上下,承受得起。”

“呜!!”老丁大惊道,“你昨天到底卖了多少钱?”

“丁大人切莫对外吐露。”

“不说。”

杨长帆这才凑到老丁耳边说了大概,他往少了说的,只说了40多两。

“就……就这个……200只?卖40多两?”老丁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只能卖到两钱??”

实际上卖了四钱上下,杨长帆不想显得太夸张。

“多亏何员外帮忙。”杨长帆笑道,“也就是一开始有噱头,后面卖不了这么多的,等下一批做好了,我给丁大人也送几只。”

“太贵重了!我可要不起!”老丁彻底慌了,“既然你已经赚了40多两,那你看着来吧,我立刻给你找人去。”

“让他们拎着板凳拿着工具,我这边没那么多!”

“放心!”

老丁匆匆而去,临别脑子都在玩儿命的转悠,昨日杨长帆跟何员外聊的那法子还真管用了!这帮赶考的钱也太好赚了!

可一下五千只……就算会稽是大县,也没那么多考生啊。

不管了,先给他找人吧。

其实杨长帆自己也清楚,从运营角度来说,在出货量不明的情况下如此大量生产,略有风险,只不过这个风险的成本很低罢了。冒这个险,主要是为了赶着如今县考的风潮,会稽周边还有上虞、萧山等县,现在把货做出来,兴许能赶上。

另外一点,做贝壳风铃这东西,入行门槛也实在低得可怜,没什么技术含量,这种一招鲜是没法吃遍天的,能吃多少抓紧吃就对了。

未到午时,老丁已经领着打工队伍前来,四十来人,人人拎着板凳拿着工具,阵仗着实可以,来者虽多是妇女,却也有七八个男人混在里面,老弱居多,看起来正常的壮年仅有一人。

老丁带来队伍跟杨长帆交接后,冲人群吼道:“杨公子这事,我来担保,大家只管好好干活。干得好的明天接着来,干不好的走人,一天二分钱,做出两个合格成品单赏一文,都听明白了么!”

“丁镇抚担保,大家放心!”

“是不是得有人教啊?”

人群七嘴八舌发问,搞的老丁都头疼。

“行了,人都到了,剩下怎么整看你吧。”老丁回身拍了拍杨长帆道,“折腾晚些没事,工钱别差,我可给你担保了。”

“没问题。”杨长帆说着取来一只翘儿刚做好的风铃塞给老丁,“这个叫富贵铃,就图个吉利,你觉得有意思就挂家里,没意思再送别人。”

老丁接过风铃,无奈一笑,他也知道这东西实际值不了什么钱,纯粹就是心意:“那我收下了,回头帮你宣传宣传。”

“多谢丁大人!”

老丁推开人群径自走了,剩下一堆老幼妇孺干瞪着杨长帆。

杨长帆往外走了几步,在滩上拿木条画了一个圈:“大家围着这里先坐下。”

人群木木跟来,很快围着圆圈里外里坐了几排,杨长帆自己也觉得好笑,40多人刚好是学校一个班的编制,这感觉跟开班会似的。

“三件事说明。”杨长帆摆手开聊,“一天二分底薪,两个成品赏一文,多劳多得。”

众人纷纷点头。

杨长帆接着说道:“一天至少做出15只,做不成的只拿一半底薪,明天就不要来了。”

“杨公子,这点刚刚老丁没提啊!”一人当即呼喝起来。

“你看我这手。”杨长帆抬手道,“这么糙的手,我一天都能做几十个,何况你们?这手艺简单的紧,一看便会,做不成15只,只能说纯粹是磨洋工。”

众人看着杨长帆纷纷笑了,他们也见过了风铃的样子,确实简单易做,大家互相看了看,也没人再提什么意见。

“第三,每十来人一组,选出一个组长。”

众人面面相觑。

一人问道:“杨公子定就是了。”

“我不知你们的情况,你们互相都熟,自由组合,选德行高手艺好的便是了。”杨长帆催促道,“快些快些,拎着板凳自由组合,同组的凑在一起。”

众人觉得有趣,这便自由组合起来,有血亲关系的先走到一块,再次是有交情的,最后是顺眼的,十来分钟功夫,叽叽喳喳凑了四组,一组都是十一二人,三个妇人、一位老叟被推举出来成为组长。

杨长帆让几个组长上前,大概看过之后吩咐道:“组长负责督促、协调本组的生产事宜,产出最多的组再加赏钱五分,其余组二分,没能做成150只的组无赏钱。”

“啊?”老叟惊问道,“这赏钱是给组长的,还是给同组所有人的?”

“赏钱交到组长手里,组长自行分配。”杨长帆抬手比划道,“觉得自己功劳大,就自己多留,觉得某几个人功劳大,就多分这几个人,你们自己看着合适就成。”

几位组长对视一番,一种奇怪的情绪被调动出来。

平日里大家屁都不是,现在莫名成了管钱的小头目了!

杨长帆提醒道:“说清楚,你们得负责本组所有事宜,包括运料、点数等等,觉得干不了的现在可以说。”

几人连连点头,屁大点事有什么不能干的。

“其他人还有问题么?”杨长帆望向其余众人。

一女子抬手问道:“杨公子,组长扣下赏钱不分怎么办?”

“组长有任何问题,全组人跟我说,换组长。”

女子这才点了点头,后面组长分赃要掂量着来了。

又问了一圈,大家无甚问题了,杨长帆才冲一旁看着的翘儿招了招手。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45惆怅

翘儿美滋滋一乐,挎着篮子穿过人群走到圆圈中心来。`

丈夫比她想象的能干太多了,就这么会儿功夫,把事事都安排清楚妥当,指挥这么些人也不怯场,自己可不能落下。

“内人负责总管生产事宜,直管几位组长,下面交给她了。”杨长帆话罢,扶着翘儿肩膀点了点头。

翘儿握着拳头,也跟着点头,她心理还是有些没底的,可丈夫都铺到这步了,自己不能输。

她这便让几位组长坐下,拿出篮子里的工具,开始讲解风铃如何制作。

杨长帆则撤出了中间的圈子,将场面都交给翘儿,自己只远远看着,忙活起别的事。

风铃制作毕竟简单,大家又都是吃海的人,翘儿还没做完一个大家就嚷嚷着会了,翘儿还不放心,让几位组长各自上前试做,确保组长没问题后,才让大家开始生产。

整个生产过程,难点无非就是运料和计数,把成筐的贝壳送到每个人手中,每个人做好了记下数目再统一储存,这两点料理好了就没什么问题,杨长帆也是懒,把这些工序都交给各组人自己负责,包括质量检查,给自己整出来成品就可以了。

正午时分,这边的露天野作坊已是一片忙碌,无论上手快慢,谁都希望这一天多赚上几文,翘儿则来回指挥运料运货,不亦乐乎。`

至午后未时,这边产出的风铃已经堆成了几座小山,“状元铃”必然是最多的,其余各类风铃分别堆放,并且不断在增高。

杨长帆躺在刚挂好的吊床上看着众人忙碌,难免生出了新的烦恼。

毕竟是野作坊,在生产中还少了关键的一环——储存。

风铃还好说,后面种海的产品,储存运输就更是一大难事了,再借所里的房子?庞夫人知道自己的情况后铁定又要狮子大开口了。

看来有必要在库房方面做些准备了,最好就在这附近自己盖,还比找庞夫人便宜一些,可这中间难免又要打点,做生意方方面面,还是没这么简单的。

正躺在吊床上瞪着蓝天愁,翘儿突然闪到眼前,脸色阴沉道:“你约何员外了?”

“没啊。”杨长帆揉着眼睛非常无辜。

“他正往这边走呢,你回避一下。”翘儿掩面咳了一声,“这次老丁不在,不泡茶可以么?”

“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货郎毕竟帮了我……”杨长帆翻起身眯眼一看,远处果然一辆大号轿车正在驶来,一辆货真价实的轿子马车,按理说得是有品级的官员才能坐的,可现在纪律涣散,这货郎也搞了辆。`

“这样……”杨长帆连忙吩咐道,“你找个年轻的女人去屋里,让她泡茶上茶,给两个赏钱。”

翘儿点头应了,杨长帆这才下了床,伸了个懒腰,准备接客。

忙于生产的人们也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如此级别的马车的确是稀罕物,相对而言,比现代人在街上看见一辆法拉利还要惊悚一些,更何况是在沥海小所。

马车行至舍前,车夫拉绳吹哨停下,翻身下车,直奔车厢后。

不得不说,这车夫的装扮都明显好于这里所有人,有钱人家的狗过的都滋润啊。

后面,车夫扶着主子客人下来车,自觉退到一旁。

何永强一身白袍,头扎得极是整齐,下车举目四望过后,最后才望向杨长帆,随后露出一副“哎呀,好巧啊,你也在这里!”的表情,持扇作揖:“杨公子,生意够红火!”

这个逼装得十分过分,就好像开着兰博基尼到我家胡同里“嘀嘀”一阵,然后下车拂了拂头,摘下墨镜一般,这给谁看呢……

给谁看杨长帆也得看,当即笑脸迎客:“哪里哪里!都是本茂兄帮忙!”

“还是东西好!”何永强行过礼后,这才将同行人介绍给杨长帆,“这位是我在绍兴府的朋友,黄大官人,听闻你的‘状元铃’颇为好卖,说什么也要来见识见识。”

这位黄大官人看起来可不像是大官人,2o出头的样子,个头矮胖,穿着也只是马马虎虎。

黄大官人倒不怎么讲排场,当即笑道:“什么官人不官人的,叫我黄货郎就好了。”

“黄大官人太谦虚了!”杨长帆行礼过后必然要招待,“屋子太小,咱们还是只能在门口将就一下,两位大官人恕罪。”

“何罪之有!请!”

“请!”

几人走到门口小圆桌前,撩袍落座。

何永强四望道:“今日夫人不在?”

“拙荆偶感风寒,不方便请安,两位大官人见谅。”

“那务必好好休息。”何永强满脸失望的表情,好像这一趟白来了。

正说着,一位少女端着茶具从舍内出来,何永强先是激动了一下,而后现不是,又略显落寞,今儿这个逼是白装了。

少女来到桌前,木木倒茶,纯粹是完成任务,断然没有翘儿那分讲究与细致,外加少女姿色有限,搞得何永强兴致全无,只挥着扇把子道:“行了,我们自己来吧。”

“哼。”少女还不爽了一声,砸下茶具这便回身忙活去了。

“这……”何永强皱眉不喜,冲杨长帆道,“这下人太不讲规矩了,在我府里要吃板子的。”

“喝喝喝……”黄胖子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自己拿着茶壶给何永强倒上,“咱们过来又不是单为喝茶的,将就将就。”

“哼。”何永强也傲娇一声,展开扇子望向繁忙的野作坊,随口道,“这比得上机房了。”

“机房?”杨长帆不解。

黄胖子笑呵呵解释道:“就是做丝绸的地方,杭州那边多。”

“哦哦!”杨长帆一拍脑袋,不就是纺织厂么,你怎么不再跳点儿说是网吧呢,“本茂兄这是取笑小弟了,这个跟机房没法比。”

“就是人员质素差了些。”何永强拿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喝过之后掸了掸衣服起身,“你们谈吧,我看看海。”

话罢,他也不管二人,自行走到滩边,双手一背。

卧槽,没见到我媳妇用这么惆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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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袖里乾坤

“本茂兄是风雅人,咱们谈咱们的。”黄胖子不以为意,这便拿起茶壶给杨长帆斟了,“杨公子,实不相瞒,为兄想试试这状元铃的生意,听说本茂有参与,我今日一早就过去问了,问过之后才知道本茂只是做个人情。”

“这人情可太重要了。”

“那是,本茂兄面子大。”黄胖子倒好了茶才笑道,“这不,本茂兄牵线领我过来了,不知杨公子有没有心思谈谈货的事。”

杨长帆当即笑道:“瞧老兄说的,我这么赶着做,就是在等老兄来啊!”

“呵呵。”黄胖子跟着笑道,“我也没想到你能把这海舍搞到这个规模,真是万事俱备!”

“请。”杨长帆敬茶。

“请。”

二人各自喝了一杯,却是谁也没聊生意的事。

“请这些人,得不少钱吧?”黄胖子望着忙碌的人群道。

“也不太多。”

“你这贝供得上么?”

“将将。”

“成本就沿滩而置?”

“暂时。”

三个来回下来,基本相当于废话。

二人心里也都清楚,后面要谈的无非就是价钱问题。黄胖子想摸摸底,杨长帆肯定不能让他轻易摸到。

为了不被摸到,杨长帆转守为攻:“黄兄,这货你准备往哪里出?”

“哪里好卖去哪里。”

“黄兄在绍兴府有铺面吧?”

“小铺小铺。”

“上虞两日后开考,那边可以试试。”

“怕来不及。”

三个来回下来,杨长帆还是掌握了一些信息的。

黄胖子再度举杯:“请!”

“请!”

二人喝了不知道第几杯茶,心下依旧各有算计。

他们共同掌握的是会稽县炒作后的售价:四钱五分,可这个炒作有案首热门和县首富捧场,这才有这个效果,也只是当日会有这个效果,二人都清楚,换了地方换了时间换了人,这个价钱是不可能的。

杨长帆算计着黄胖子的运货铺面销售成本,黄胖子则算计着一个风铃到底有多少生产成本。

开价,自然要在这二者之间。

价钱开高了,黄胖子完全有本事自己做,或者找别人做。

开低了,杨长帆也可以自己卖,或者找其他人出货。

如何找到合适的尺度,让自己一方有利可图,才是根本。

黄胖子揉着下巴道:“按你说的,就算赶上时间运到上虞,可能卖多少,尤不可测啊……”

“我弟弟也算小有名气,眼看便要摘得会稽案首,就算到了上虞,考生也该知道他。”

“上虞也有上虞的案首。”黄胖子摇了摇头,“说白了老弟,所谓运到上虞,我不过是投机,真正报以希望的,还是后面的府试。你弟弟要真摘得案首,也就根本不会去府试了。”

“会的,他依然去。”杨长帆眉色一抬,“他必县、府、院三试俱通,方可直入府学。”

黄胖子闻言为难起来:“老弟,说来说去,他可还没拿案首呢。”

“好好,不提他。”杨长帆摆手道,“如今‘状元铃’的风气已经传开,外加平安、长寿、富贵等铃散卖,这些可都是愚弟运作的,老兄要做这买卖,好商量,还是要给弟弟留一口不是?”

“那是,那是。”黄胖子点了点头,又望向忙碌的人群,“这边现在有多少货?”

“四五百只,状元铃居多。”杨长帆不慌不忙说道,“现下沥海的滩已经拾光了,我收的贝还要夹杂路途成本,先前赚的小钱已经都砸进去了。不说上虞,县考第三场迫在眉睫,老兄就算拉回会稽卖,也保你进账。”

“哪还有那么多考生。”黄胖子这便抬起胳膊,把袖子抻出来一些道,“时候不早了,咱们拉持试试,合适就成,不合适我认识了兄弟,也算不白来。”

“认识老兄才是愚弟的荣幸!”

“客气客气。”

“不客气。”

黄胖子就这么抬着手,二人尴尬对望说了一通废话。

“倒是拉啊……”黄胖子僵着胳膊催到。

“拉啥?”

“……”黄胖子见杨长帆的表情,啼笑皆非,“我说弟弟啊,你还真是个新人,‘拉持’,不懂?”

“黄兄请指点。”

黄胖子一笑:“罢了,总要有个领路的,来来,你学着我把袖子抻出来一些,然后跟我的袖子搭上,手拉在一起。”

“原来如此!”杨长帆如梦初醒,这就是传说中的“袖里乾坤”么?大家为了体面保密等等原因,把手藏在袖子里打手语议价,一种高深且恶心的交流方式。

杨长帆是想干脆动嘴皮子聊,可这会儿有这会儿的规矩,今后这么议价的情况还多,早学会没有坏处,他这便学着黄胖子,二人袖子接上,手握在一起。

哎呀妈呀好恶心,对面都是手汗……

黄胖子倒是习以为常,摸着大男人的手丝毫不介意,肥滑细腻,他望了望左右才轻声道:“咱们刚才聊过货了,400只,这个提前说清。”

“说清了。”

“下面记得我这个手势。”黄胖子摸着杨长帆的右手,捏了两次,“这个抓是定起价,说好是‘两’起还是‘十两’起,我抓两下是‘十两’起,三下‘百两’,以此类推。”

“就是说咱们议价的单位是十两对吧?”

“不错,这货……其实也可以两起。”

“那哥哥就欺负人了!”

黄胖子摇头一笑:“我是个实在人,这才跟你十两起的。”

“我信。”

“咱们接着说,拇指为尊,拇指上议到底是几十两,你伸出拇指,我来触你。”

“伸了。”

“这是一。”

“嗯。”

“二。”

“嗯。”

拇指被调戏一圈,杨长帆便记住了。其实很简单,手指分为上肚、关节和下肚三部分,每个部分又分为左边右边和中间,加起来刚好九个点,就像九宫格一样,每个点代表一个数字,左侧的上肚、关节、下肚分别为一、二、三,中间是四、五、六,右侧七、八、九。

聊清楚这个,黄胖子颇为神秘地说道:“那我先开价了。”

“请。”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47押韵

黄胖子摸着杨长帆的拇指,用自己的拇指在左上轻轻一点。

十两起?

“这不行。”杨长帆当场就说了出来。

“别说,袖里听。”黄胖子正色望了望袖子,“我开完价了,你要觉得合适,就也触一下我开价的位置,咱们十两就算说定了。要是不接受,你就反过来开价,开几十两,就点我拇指的哪里。”

“原来如此……”杨长帆毫不犹豫,摸到了黄胖子拇指右中,即是“八”,意思是八十两往上。

黄胖子当真老练,没任何表情变化,重又握着杨长帆的手,又点了一次“一”的位置,同时口中说道:“事不过三,倘有一方连续三次报一个价,对方仍未同意,这次就算了,买卖不成仁义在。”

这话也明白,如果黄胖子连续三次铁了心开价十两起,杨长帆都不同意,大家就不用聊了。

“明了。”杨长帆不假思索,在“八”的位置,又点了一次。

这次黄胖子终于有些动容:“可以啊小子!”

“是哥哥指点的妙!”杨长帆笑道。

黄胖子仗着自己老江湖,不紧不慢,两次开价十两起,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威胁,如果他再开十两,杨长帆就没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了,要么同意十两,要么放弃。这对还是新手的杨长帆来说非常被动,如果着急出货,或者沉不住气,很可能会大幅降低自己的底价,为保做成这单。

杨长帆心里的底价是20两,每个风铃在他这里成本顶天5文钱,但现在正是紧俏的时候,市场上再无二家,正是做大热生意的机缘,真的按照成本价走就太惨了,况且黄胖子绝对知道先前一只状元铃卖到了四钱五分,450文的事情,不过双方也都知道这个价位只是昙花一现,不确定因素太多,再者货品也不全是状元铃,因此杨长帆预判他每只能卖到二三钱,再流出利益空间,就算他一钱收铃保赚,这样下来400只,就是40两。

可黄胖子显然不是这么简单的货色,他瞥一眼便知成本几何,真要开价40两,估计他自己就找人做去了,又没什么特别的难处,现在找杨长帆,无非就是念个货源快捷,产出稳定,更重要的是,除了黄胖子还没人收风铃,这货虽然紧俏,但反应过来的还只有黄胖子,他要不买暂时还就没人买。

因此杨长帆心里底价定在了20两,相当于每只五分出货,他也有得赚,只是大头让给了黄胖子,当然,卖不出去的风险也是黄胖子承担的。之所以肯让这么多,另一个原因就是杨长帆自己不方便摆摊,昨天放榜处叫卖实际上不合规矩,至少该租个像样的摊位,杨长帆没这个资源也没这么精力,可黄胖子都有。

这尼玛就是贸易啊,杨长帆心下感叹,生产商与销售商之间的博弈。

黄胖子踌躇片刻,最终还是退让了一步,在杨长帆拇指左中一点,愿意出二十两往上了。

杨长帆也让了一步,表示七十两。

黄胖子不禁一笑:“弟弟,我念你是个新手,一笑而过,真跟初次见面的人谈生意,这么漫天要价,人家早甩袖子了。”

“哥哥,咱们按照之前的售价算,大头可都是你赚的。”

“行了行了。”黄胖子无奈道,“再跟你讲个规矩,要捧贬货品,话都说前面,袖里听金一开始,嘴上就不能说话了。”

“懂了,哥哥请。”

杨长帆稳稳当当,再次摸了个七。

黄胖子眉头一皱,在扬长帆拇指左下连点三下,同时解释道:“连点三下就是死价的意思,你若不从,便不听了。”

“我也可以开死价么?”

“可以,但我先出了,你就不能出了,只能从或不从。”

“这手够狠的啊。”杨长帆笑道,“哥哥你这就不讲究了,不告诉我这个规矩自己就出死价,早知道我也开死价了。”

“哈哈。”黄胖子一阵苦笑,“好,我让你一步,你出便是。”

杨长帆想了想,微微一笑,也在黄胖子拇指左下连点三下,自己也开了三十两的死价。

黄胖子一惊,随后晃着另一只手笑道:“弟弟你讲究,就你讲究!”

杨长帆大笑道:“哥哥教我规矩,我就当交个学费,还能真占哥哥便宜不成?不过咱们话说清楚,下次要来再单议,我这边进贝壳的本钱每天都在涨。”

“这个自然。”黄胖子美滋滋一笑,基本也达到了他想要的价位,“下面你伸食指,咱们来论到底三十几两。”

“原来如此,依次往后。”

杨长帆伸出食指,右下立刻被黄胖子连点三下,示意“九”,总共加起来就是三十九两,直接开了个顶家,还了杨长帆一个情。

“哥哥也讲究啊!”杨长帆瞪眼道。

“我哪能占后辈的便宜!”黄胖子紧跟着解释道,“我这会儿再抓你的手,意思是后面不要议了,成交,你若同意,就来反抓我的手,不同意便点我中指,示意再议‘钱’这一位。”

杨长帆立刻翻手抓了黄胖子一下。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抽手。

“看看货吧!”黄胖子一拍大腿起了身,“说白了弟弟,我这次也是在搏,这价钱,也就是看在杨公子的份上肯出。”

“愚弟也是看在哥哥面子上才肯卖。”

“好了好了!”黄胖子笑呵呵拍了拍杨长帆,“请吧。”

“请。”

二人边聊边走到堆积风铃的地方,黄胖子随手取了几支晃了晃,声音悦耳,没什么问题,这便商议了取货事宜。一般这种交易,在拉持之前,还要说清楚是“卖方包送”或是“买方自运”,根据路途、地段、货品的不同,运费也会相当影响价钱,这次黄胖子直接自己运了,下次仍需单聊。

黄胖子也是急着要货,当即没什么耽搁,很快料理完了所有事宜,二人这边来海边感谢正在观海的中间人。

似乎是发觉二人快到了,何永强望着大海突发骚情,声音洪亮:“吾心系远岸,奈何一海隔!”

“好绝句啊本茂兄!”杨长帆笑嘻嘻过去。

“可惜就半段,说全了就更好了!”黄胖子跟着捧臭脚。

“后半段,我还看不到。”何永强的表情依然很骚,“罢了,人生的无奈便是如此吧。”

“哦……人生的无奈……我试试接一下……”杨长帆何尝不知道何永强在聊什么破事儿,杨长帆就此望着对岸吟道,“苦海虽有崖,无船可渡我。”

“哎呦!”黄胖子闻言一愣,“有两下子啊杨公子!”

“不敢不敢,只敢衬托……只是做到了押韵!”

何永强却有些发呆,片刻后竟又接了一句:“吾愿成白鹤,振翅向彼阁!”

“哎呀哎呀,妙啊!”黄胖子也不管妙不妙,都得称赞一句,随后他又望向杨长帆,“杨公子还接得?”

“接!一定要接!”何永强挥臂做‘请’的手势,“你我和诗,怎能少了最后半句!”

“嗯……”杨长帆苦思一番,幽幽道,“羽化而登仙,难识人烟火。”

“呜……”黄胖子捂着胸口当真难受了一下子,“杨公子,非这么凄美不成。”

“不不,黄兄,是本茂兄始得凄凉,我收的也必然难过。”

“啊……”何永强同样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但却十分享受其中,“长帆懂我啊,长帆懂我……”

“不懂,只是为了押韵。”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48运钞

“不必过谦。”何永强叹了口气道,“回去我找先生写出来裱起来,送来贤弟府上。”

“不不,都是仁兄的杰作,愚弟只是押韵一下。”

“不必争了。”何永强摆了摆手,这才问道,“你们可谈好了?”

“谈好了,多亏本茂兄疏通!”黄胖子呵呵一笑,随后望向杨长帆打了个眼色。

“哦,多亏本茂兄疏通!”杨长帆也作揖感谢。

“客气。”何永强淡然回礼。

黄胖子接着又用手戳了戳杨长帆的腰间。

“?”杨长帆一副不解的表情。

“咳……”黄胖子无奈道,“杨公子是新人,不懂规矩,我多个嘴,像咱们这样的生意,谈妥后理应给中间人一笔礼金,多数由出货纳银的一方出。”

“哎呀!”杨长帆这便摸向腰间,合算着多少合适。

“哎!难得知己,谈什么礼金!”何永强一甩袖口,合了扇子,“来日到我府里再聚,为兄告辞!”

“本茂兄又帮了一个大忙,来日愚弟必登门拜谢!”

“告辞!”

何永强这便往车子走去。

黄胖子赶忙跟上说道:“我还要去村里找骡车,本茂兄先行即可。”

“嗯。”

杨长帆与黄胖子二人将何永强送到车厢旁,目送他上车行远后,这才松了口气。

“本茂心里有事啊。”黄胖子抓着下巴嘟囔道。

“但凡有才情的人,心里永远都有事。”

“哎呦!那贤弟心里也有事?”

“不敢,我都说了很多次了,就是为了押韵。”

“哈哈哈!”黄胖子大笑着拍了拍杨长帆,“弟弟啊,我跟本茂认识很久了,从刚才的对诗来看,他是真的很看重你啊!你要知道,本茂在县里可谓是四通八达,就算是绍兴府,也有他个名号,你若真想做大事,一定要多走动。”

“多谢哥哥指点。”杨长帆紧跟着笑道,“也要多跟哥哥走动才是。”

“那是!不管这货我出的怎么样,你我兄弟之情是交上了!”

“还望哥哥多提携!”

“好说好说。”黄胖子点了点头,这便道,“那我去找车了,再晚就没了。”

“哥哥请。”

“告辞!”

送走了黄胖子,杨长帆才终于舒缓下来。

我滴娘啊,什么叫时来运转?

生意找上门,几句话三十多两进兜!

提前备货,还真赌对了!

再转头望向忙碌的人们,他们同样辛勤中透露着喜悦。《资本论》的论述中,将这种雇佣关系定义为“剥削”,确实是可以这么说的,但如果没有杨长帆,这些人连被剥削的机会都没有,虽然大钱都进了杨长帆和黄胖子的兜里,但他们忙活一天几十文钱,也足够吃上几顿饱饭了。

这会儿,翘儿才终于探出头来,见讨厌的家伙们都走了,这才出来“呼!呼!”拍着胸口:“可闷死我了!”

“呵呵。”杨长帆走过去,指着远处的黄胖子道,“这人不错,挺务实的,也有眼光。”

“谁啊?不认识。”

“说是绍兴府人,不是县里的。”杨长帆说着摆了摆手,握着翘儿的手摸向自己腰间的钱袋,“你猜今天的货卖了多少。”

翘儿一掂量这重量,立刻瞪着眼睛道:“这……这得有……”

杨长帆笑着捂住翘儿的嘴小声道:“三十九两,千万别让外人知道了。”

“唔!!”翘儿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今天一天……就这么多?!!”

“抛去工本人力,最少还剩35两,这是毛利。”

“那也好多了……咱们家算下来,每月的收入也就这么多!你一天就赚到了!”翘儿已经开始害怕了,“这么多钱……会不会遭报应啊!”

“早晚会被盯上。”杨长帆正色点头道,“老丁已经提醒过我了,要打点一下副千户那边。至于庞夫人,估计也快来了,贡完他们,最后剩下的才算净利。”

“税款呢?”

“在所里搞,应当用不上税款,要是在县里就不好说了。”杨长帆说着把钱袋塞给翘儿,“你回屋整一下,给我留10贯碎钱在手上零花,其余收好。”

“不敢收啊……”翘儿捧着钱袋非常害怕,“要是在咱家里,还有地方藏,咱们这舍子,放哪里是好……”

“也的确麻烦。”杨长帆皱眉望向海舍,这里绝对是毫无安全可言的,而且已经开始人来人往了,指不定哪个就惦记着顺手牵羊了。

“这样……”杨长帆寻思过后也就一种方法比较安全了,“你先收好,一会儿收工后,我跟你一起送回家里,给我娘存着。”

“这成!”翘儿连连点头,“我去就好了。”

“一个人险。”杨长帆可不敢让翘儿当运钞车,“就算是这一里路,也难保不杀出来几只拦路虎,还是要等我。”

杨长帆望着海舍,微微提了口气,没想到啊,才这么几天,这海舍就容不下我了。

不多时,黄胖子找来老罗拉货,也跟着骡车走了。所里人忙活一天也到了日落的时候,翘儿给他们算账分钱,一个个乐得开花,尤其是几位组长被大家围着,一文一文地算奖金,也难得有了些存在感。

最终这四十几人,除了两个手艺实在太过分的被淘汰,其他人约定好了次日再来,真金白银进了口袋,他们也寻思着手艺该如何精湛,次日好多赚十文。

打发走了各位,即便杨长帆夫妇精疲力竭,可还是要捂着钱回趟家。经常说某处民风淳朴,家家睡觉都不带锁门的,实际上这是在说某处非常之穷,开着门也没人有偷盗的想法,小海舍曾经是那样的地方,可今后绝对不是了。

杨长帆左手拎着钱袋,右手持着锄头,一路小心翼翼,翘儿笑他太神经了,沥海没那么可怕,杨长帆却不以为然,只要利益到了,多好的人都会变坏,身揣100两银子,这足够沥海村和沥海所足够多的人变坏了。

天黑前可算到了家,正是饭点,吴凌珑喜出望外,连忙命下人添碗筷。

现在家里随便了一些,赵思萍也同桌吃饭,算是凑齐了,因此翘儿也自然而然得以上桌。老杨虽是没说什么,但家门口挂的“长寿铃”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49颠覆

“爹、娘、姨娘。”杨长帆还未坐下便笑着打招呼。

“还是自家饭丰盛吧?”赵思萍斜眼说了句酸话。

“坐吧,趁热。”杨寿全挥了挥手,主动挪了下椅子,给儿子儿媳一席之地。

这句话基本算是冰释前嫌了,杨长帆也无意再较劲,到底是父子,你理解我就够了。

当然,能冰释前嫌,主要还是杨长帆拿出真本事,赚到钱了,如果没赚到钱而是吃不起饭了,回家面临的态度恐怕会截然相反。

刚坐下端起碗拿起筷,赵思萍便又念叨起来:“我说长帆,长贵现在赶考,你没事就别去县里打扰他,等回来再说。”

“是是,不打扰了。”杨长帆笑呵呵地给媳妇挟菜。

翘儿只老老实实吃饭,杨长帆交代过,嘱咐她别多说话,赵思萍嚷嚷让她嚷嚷去。

“所里过的还好?”杨寿全无视了前面的话题,有一搭无一搭问道。

“肯定没家里舒服。”杨长帆笑道,“就是做生意方便,要不我铁定住家里。”

“屋子给你留着呢。”杨寿全自行挟了一筷子,“常回来,今天太晚了,就住下吧。”

到底是亲爹。

“谢谢爹。”杨长帆喜气洋洋拱了个手。

赵思萍有些来气,她本来指望找机会把东厢房抢过来给自己儿子的,这么一听是黄了,这便喘着粗气问道:“长帆啊,听说弄这几个铃铛,赚了些钱啊?”

“小钱,小钱。”

赵思萍“哼”了一声,冲杨长帆腰间的钱袋努了努嘴:“小钱至于这么招摇么?弄这么一袋子碎钱鼓着给咱们看啊?长贵考案首也没你这么敲锣打鼓啊?”

杨寿全皱眉道:“还没结果,这事说不得。”

“呸呸。”赵思萍赶紧给呸了,转而咧嘴问道,“长帆,你跟姨娘说说,赚了多少了。”

杨长帆嚼着米饭笑道:“不瞒姨娘说,这次回来,就是存钱来了,怕放所里不安全。”

“哎呦诶!几两银子啊这么上心!”

“凑起来刚刚一百两。”杨长帆露出了傻白甜的笑容。

所有人咀嚼食物的嘴都僵了一下。

“你说多少?”这次是杨寿全在问。

“一百两。”

“说清楚,别嚼饭。”

杨长帆只得赶紧把饭咽下去:“一百两。”

赵思萍整个人颤了一下,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家里分的50两呢?”

“花了一些,还剩二十多两上下吧。”杨长帆继续挟菜吃饭。

“长帆,你可别唬姨娘!一百两……哪那么好赚!”

“也是,我可能没点清。”杨长帆这便掏出钱袋推到赵思萍面前,“劳烦姨娘帮我点点,直接收20两当赔镯子钱就好了。”

赵思萍咽了口吐沫,望望左右。

吴凌珑心下得意,只沉声道:“本来说好了,镯子钱该我赔你,但我儿子帮我还,天经地义,你取便是了。”

赵思萍又望向老爷。

杨寿全也有些反应不及,摆手道:“点吧。”

赵思萍这才打开钱袋,倒过来洒在桌上。

这些钱是跟黄胖子换过的,黄胖子出来做生意,带的整银自然多,杨长帆便借机把不少成挂的铜钱换成小块的元宝。

一堆银元宝哗啦哗啦撒桌上,到底有没有100两一看便知,不用数了。

之前赵思萍看杨长帆的钱袋鼓囊得夸张,只当是一堆铜钱,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全是银子!

慌乱之中,赵思萍拿起一块元宝颤颤掂了掂,分量没问题,还不放心,又啃了一口,牙疼。

杨寿全看了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自家千亩良田,就算是丰年,一整年的租钱,可也就五百两上下,儿子出去三四天,赚了家里近三个月的收成?

这可怕的收益率,已经在冲击杨寿全对世界的理解了。

不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即便如何永强那般家财万贯,全县首富,也依然得了个“货郎”的雅号,多数人依然瞧不起他。可这并不影响何永强牛逼,他随手就买个官衔当个员外,跟知县谈笑风生。

世界正在慢慢变化,即便再洗脑,再灌输被极端化的儒家思想,每个人却依然有自己的脑子。穷秀才他再有才华,依然带有穷酸,富货郎再没文化,他也沾个富贵。事实是无法压制的,他始终在每个人心里。

而大明以外的世界,更加以所有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在疯狂地变迁。

看到这些银子,杨寿全终于开始意识到,真的在变,一切都在变。

杨长帆却依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后面还有府试,姨娘帮忙再点出20两,我也资助下长贵,府试的时候住间好房子。”

“哦哦……”赵思萍又咽了口吐沫,现在是时候反转了,银子送到嘴边,管他什么脸不脸的,她火速点了四十两出来,这便要收入囊中。

杨长帆赶紧说道:“二十两姨娘收着当镯子钱,二十两给爹,爹肯定要去绍兴府打点的。”

“这……”赵思萍不甘地望向杨寿全。

“你先收着,回头给我。”杨寿全也咽了口吐沫,望向儿子,“长帆,这风铃当真如此值钱?”

杨长帆点头道:“借着县考正热乎,值几个钱,后面指定不成了,还是要种海。”

“海如何种?”

“这说来话长了。”杨长帆笑道,“要不等吃完饭,咱们到书房慢慢讲?”

“成。”杨寿全点了点头,他这次真的好奇了,他清楚儿子绝非纸上空谈。

杨长帆这便转头道:“姨娘点完了,把剩下的交给我娘保管即可,我那海边小舍不安全,还是要存家里。”

“……”赵思萍无奈,只得不舍地将大头儿推给吴凌珑。

吴凌珑乐呵呵点了银子,又收回钱袋里:“58两4钱,娘给你记着账,随时来取。”

“嘿嘿。”

饭后,杨长帆进了父亲的书房,跟父亲没有任何隐瞒,把种海的计划全盘托出。起初杨寿全还有各方面疑虑,但每一处都被儿子化解掉,他也只好暗暗心服,只是儿子说的很多方式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不确定行得通。

当晚,杨寿全跟吴凌珑躺在床上,久不能眠。

“睡了么?”

“没。”

“呵呵,我也睡不着。”

“想不到吧,长帆的本事。”

“我真是没想到。”

“也不怪你。”吴凌珑柔声道,“长帆在家憋了这么多年,谁能对他有那么大信心?”

“你就有。”杨寿全叹道。

“我这哪是什么信心,纯粹溺爱罢了。本来还念着他出去吃点苦头,踏实活着,现在看来他这辈子是踏实不下来了。”

“只怕……近墨者黑,他现在结交的又是千户,又是货郎……”

“还念叨这个呐?”

“呵呵,不念叨,不念叨。”

吴凌珑琢磨着火候刚好,这才说道:“不过长帆也谨慎,有一点他说的对,钱多了,在海舍那边不安全。”

“的确。”

“所以我思量着,还是让长帆他们回来住吧,平常该忙活忙活,大不了每月给家里伙钱。”

“什么伙钱不伙钱的,回来住便是了,你当我真心轰他走?”

“呵呵。”吴凌珑长舒一口气,“你看这样多好,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也不能光看着好。”杨寿全思绪还算比较周全,“只怕……长帆做得太大,家里兜不住。”

“……”吴凌珑哑然道,“你说差个功名?”

“不错,没功名,到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不还有长贵呢么!”

“我不这么看。”杨寿全镇然道,“年少神童,真正能出来的,十中无一。”

“哪那么严格,能中举就够了。”

“中举也没那么容易。长贵才12岁,后面路还长,真能15岁之前中举,那足够列入史册了。”

“你对长贵又没信心了?”

“只是不敢想得太好。”杨寿全悠然一叹,他最了解读书的苦,读书的无奈,你做出再多的努力,一旦落空,那种打击,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的念头这么快就成真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50失手

会稽县按惯例未时发案,挨到了第三场,等着名次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可紧张是依旧的,榜单贴上,大家照例开始转着圈的寻找。

先前那位收了“特赠”状元铃的张牧之亦在其中,心中惴惴,本来好好考就是了,现下多了个状元铃,反倒让他不安。他前前后后看了几圈,越看心里越发毛,第二场县试自己名列中游偏上,按理说该能过三试才对,可此榜几乎都扫了一遍,哪有半分自己座号的影子?

身旁一人先是唉声叹气:“哎呦!状元铃不管用啊!”

“人人都用,管用就有鬼了!”看热闹的嘲笑道。

“是啊,说是保功名,可功名就这么多,保不过来啊!”

“我看就是咋呼人的,该第一的还得第一。”

几人正唠叨着,突然发觉附近都安静下来。

按照惯例,发榜半柱香后,杨长贵才悠然前来,按照惯例,大家让了条通道等着他的表情。

杨长贵同前两次一样淡然上前,直接望向正中头一。

这次他却突然“嗯?”了一声,又走近一步,再次细看,而后眉头微皱,转悠着眼珠开始扫视。

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让众人唏嘘不已。

这次他没拿第一?

那第一是谁?

张牧之同样惊讶,他赶紧望向了那个想也没想过的位置。

“哎呀!”张牧之一声惊叹,指着那个头名位置,“地字肆号……是肆号??肆号?”

“是肆号啊!”旁人瞅了一眼,而后惊望张牧之,“难不成是你?”

张牧之捂着脸,完全不敢相信。

却见杨长贵微微一叹,转身作揖:“恭喜牧之兄,这场你胜我一筹。”

“不敢……侥幸……”张牧之慌忙回礼。

杨长贵点头过后便拂袖离去,从表情上来看,他有些自责。

“恭喜啊!!!”旁人这才激动上前,“竟然从杨公子那里抢过了头名!”

“看不出来啊牧之!”

“难不成是那风铃……分了杨公子的功名?”

“这谁敢说?”

“状元铃呢?不是说今天来卖么?”

“卖什么啊!全被黄货郎收走了,要在绍兴府卖呢!”

人们再无心恭喜张牧之,开始火速转移战场。

杨长贵拿案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算不是他,也轮不到张牧之,但这家伙前两试成绩不出众,偏偏三试夺魁,大家已经想不到别的可能,宁可信其有,五钱,别说跟举人进士比,就算跟秀才功名比,都实在是太划算了。

……

杨长贵回到客栈房间门口,抬手拨弄了下风铃,随后叹然进房。

心乱了么?没有。

发挥失常?也没有。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这场没拿第一,可无论如何,他是不相信状元铃这种东西的,一定是自己还不够优秀。

绍兴府,黄胖子的街市门铺,大大小小挂着几十个风铃,各有说法,本来只是有些好奇的人随口问问,现在却突然从县里涌来了不少人,直接举着钱就要买,看店的小妾急忙奔回府中跟丈夫道清情况。

黄胖子此时正在家接待客人,听闻此言也顾不得礼仪了,当即拍案起身。

“好!天助我也!”黄胖子吐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抬价到一两,少一分不卖!”

“一两?”小妾大惊,“相公,能卖四钱,咱们就大赚了……”

“听我的!一两!”黄胖子瞪眼道,“这赚的是横财,趁热提价,一两!你快去!莫让那帮书呆子占了便宜!”

“是……”小妾连忙小碎步奔了出去。

客人眉头微皱,心下自有判断。

“周老板,咱们眼见为实。”黄胖子也不含糊,当即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跟我去铺面看看,一看便知风铃值不值这个钱。

“请。”

“请。”

黄胖子本是听得新鲜,随手收上一些风铃试试水,再联系附近县里有生意的老板谈谈货,却没想到杨长贵这次竟然失手了!失手了好啊!这不正是人人挂铃抢了他的功名么!远的不好说,如此大妙的时机,不割书呆子们一块肉他不姓黄!

杨长贵拿头名,在会稽县只是一个常规新闻,没拿头名才算重大新闻。这次的头名张牧之是除杨长贵外第一个得铃的,人们不由得紧张起来,这铃不仅要挂,还要早挂,挂得越早越管用!

虽然三试下来只剩下几十人,但奔往黄胖子铺面的人却几倍于此,只因过了头场县试便有府试资格,这部分人就多了,人人都琢磨着抢在别人前面挂上状元铃,四五钱而已,没什么亏不亏的。

待小妾杀回铺面,风铃已被伙计四钱卖掉了大半,她赶紧扯着嗓子宣布“一两!”,书生连同家眷自然痛骂拒买,可人群中总有心智不坚的,一两虽然贵,但也就是一个月的生活开支而已,这价钱抢在别人之前买了挂上,搏上一搏,未尝不可!

人群中藏着一位大龄中年,在会稽县也是一号出名的人物,四十有五,孩子都够资格参加县试了,他老人家却多年未中秀才,多年来一直是被县里人取笑的对象,大概就是一个最惨最没资质的例子。此时,“老童生”心里已经将希望寄托于一切东西,他本来是不舍得花钱买状元铃的,可刚刚亲眼目睹了张牧之从杨长贵手里抢过头名,心想自己横竖如此,不如一搏,反正已经不能更惨了。

“点钱!”老童生满头是汗,挤到前面提出一贯钱塞给伙计。

伙计先是惊讶了一下,而后快速清点。

“你疯了吧?”

“整整一贯钱啊!你家这个月怎么过活?”

“他坐地抬价,咱们都不买自然会降下来!你蠢么!”

其余人都开始骂他,骂他傻,骂他没骨气,可这并不影响老童生,对他来说这些人只是从背地里嘲讽变成当面骂了,当老子考上秀才,看你们还骂得出口!

伙计很快点过钱,取了一只状元铃递给老童生,老童生再不理会任何人,提着风铃一溜小跑朝家奔去,生怕挂的比别人晚了。

“妈的,他抢先回去挂了!对不住大家,我不能比他晚!”一位看起来莽一些的县里人也急了,除身上带的五钱外,还搭上了随身的火镰,“伙计!这火镰绝对不止六钱,我身上没那么多,先赊给你!”

伙计拿起火镰看了看,这个主他倒是能做,一些急着买货的人经常会押一些东西,这火镰颇为精致,也没怎么用过,当铺六钱也肯收,他当即递过风铃,口中道:“半月之内,拿五钱来赎,过期不候。”

众人惊愕中,莽汉子提着风铃也一溜烟跑了。

没法讲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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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趁热打铁

众人一哄再度围上摊铺,有递钱的,有递东西的,场面比杨长帆头一天卖还要混乱许多。

黄胖子和朋友老远看着,微微一笑:“我没唬你吧周掌柜?”

“当真是眼见为实啊。”周掌柜正色点了点头,如果做戏给自己看,不可能这么真,再者说也不是太大的生意,没必要,自己和黄货郎也是故交,犯不上。这么想透了,他才说道,“可你刚刚说的价……”

黄胖子也不多说,拉起周掌柜的右手轻点几下:“就这个数了,一百只起,别忘了我是包运的,再多了我不如囤货到府试。”

周掌柜皱眉看着人们哄抢的样子,终于心一横:“不敢多要,来两百只看看吧。”

“成交。”黄胖子呵呵一笑,“最快明日午时送到你那里。”

周掌柜也痛快,当面塞了钱过去,口中道:“我先取两只,回去准备准备。”

“嘿嘿。”黄胖子笑道,“记得,一定要送县里头几名一只。”

“这招妙啊。”周掌柜抿嘴叹道。

送走周掌柜,黄胖子也不敢耽误,亲自驾着家里的骡车赶往沥海所。他虽也富裕,但跟何永强还没法比,做生意都要靠自己跑自己打点,赚十两,三四两都要打点出去,因此路途近的话,他多半自行驾车。

沥海所海滩边,又是打鸡血的一天。在昨日的收成之下,所里人互相介绍,拉来了更多人。未时刚过,几十人便将全部贝壳用光了,只好拿钱收工。这次的风铃生产,对于杭州湾的贝类来说绝对是一次灾难。

黄胖子到了,远远望见没多少工人,就只有杨长帆夫妇在此收拾,心中慌了一下子,待走近些了,看见棚子底下堆着满满的风铃,才松了口气。

“贤弟今天收工早啊!”

杨长帆老远挥手打招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怎地,贝壳断货了?”黄胖子停下车子惊讶问道。

“可不。”翘儿见黄胖子来了倒是不躲,在旁叹道,“现下一筐贝壳都三十文在收了。”

杨长帆无奈摇了摇头,也不避讳,当面说道:“翘儿,这类事情,不该当着人说的。”

翘儿这才发现自己多嘴,她本来想喊贝壳贵了,好让相公抬价,却不小心透露了这边的成本,脸一红,低头自责:“我错了相公……”

“无碍,黄兄自己人。”杨长帆笑了笑拍了拍她,“泡茶吧。”

“嗯。”翘儿赶紧逃到屋里去准备。

黄胖子下车在圆桌前坐下,口中劝道:“弟妹也是好意,莫怪她。”

“谈不上怪,就是纠正一下。”杨长帆不紧不慢笑道,“黄兄够有手段,听闻风铃已经抬价到一两了?比我厉害!”

黄胖子大惊,他急着赶过来,就是想在这消息传来之前进下一批货,莫想到杨长帆消息如此灵通,他只好尴尬道:“我已经马不停蹄赶来,消息怎么会这么快?”

“呵呵。”杨长帆无奈一笑,“有人急了,直接跑我这里来买了。”

“原来如此。”黄胖子一拍脑袋,他也理解,这人都是被他逼急的,他当即问道,“弟弟没拆哥哥台吧?”

“五钱卖的,我不敢卖到一两。”

“五钱可以,可以。”黄胖子这才点了点头,“今后就这样,直接来你这里买,折半价格给。”

总有人受不了零售商的价格,直接跑到厂家求直销,这算是聪明人的做法。

“只是……哥哥先缓口气我再说……”

“……但说无妨。”

“他买了五十只。”

“唔……”黄胖子这下慌了,那人聪明过头了,直接惦记起这笔横财,倾家荡产囤了一批啊!不过黄胖子也是生意人,杨长帆的货想出给谁,怎么出,都是他的自由,除非双方约定,你只能卖给我,独家承销。

此时,翘儿端着茶具过来倒上,黄胖子是无心去喝的了。

黄胖子想了很久后,终于拿起茶杯,饮了一口才说道:“咱哥俩做长买卖吧。”

“怎么说?”

“我提价,买断你的货。”黄胖子放下茶杯正色道,“你的货只卖我,再有人来,你不谈。”

“这……”杨长帆眉头一皱,“不瞒哥哥说,已经有人在县里打听货源了,这两天怕是少来不了人。我跟哥哥确实一见如故,但生意归生意。”

却见黄胖子一抬胳膊:“来吧。”

“这个不急,愚弟还要再看看。”杨长帆婉拒了议价的请求。他太清楚情况了,谁都知道这买卖就是赚个热乎劲,如今黄胖子是驾着骡车来的,显然在急着收货,杨长帆这边相反,原料供应跟不上了,完全不急着卖。

“这样……”黄胖子沉思片刻才说道,“哥哥给你介绍个货源,保证取之不尽源源不绝。”

“哥哥说笑了。”

“不说笑,我去联络,30文一筐,要多少有多少。”

“嗯……”杨长帆微微思索,30文也只是现价,沥海周围的海滩已经是贝类禁区了,再来的贝壳都指不定从什么鬼地方过来的,指定要更贵一些,如果真能30文获得源源不绝的货源,倒也是件美事。

“弟弟啊,做生意,就是交朋友,朋友越多,生意越好做。”黄胖子见杨长帆有些动容,接着说道,“哥哥看得出,弟弟做风铃也不是孤注一掷,后面还有大生意,哥哥给你引进门,跟各门各类生意人套个交情,这比风铃买卖要重要多了。”

“好口才啊。”杨长帆微笑道,“我后面还要种海,到时候有的没的,哥哥一定要帮忙。”

“还信不过我么!”

信你就有鬼了。

但话说回来,风铃生意已经到达最高峰,离崩溃要不了多久了,借机多笼络人脉倒也不错。

“谈谈吧。”杨长帆终于抬起了胳膊,不忘说道,“我风铃只卖你可以,但你要保证收货量。”

黄胖子也不含糊,当即说道,“打今日起,状元铃八千只,其余铃两千只,我通通收,过期咱们再谈。”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52大手笔

杨长帆也没想到黄胖子开口就是这么大的量,心中着实晕了一下子,可面上依然要强行镇定,看着像是思索,其实是晕乎过后,才慢悠悠答道:“可以。”

黄胖子却着急,紧接着道,“那好,咱们直接议一万只风铃的价格。”

“货款要先付。”

“这怎么行?”黄胖子瞪眼道,“先付一半,货齐了再付一半,这是规矩。”

“眼下情况不同,你赚的是热钱,我赚的就是冷炙了?你仔细想想,我的货只能给你,我的利也都让你了,后面半途你不收了,我怎么活?”

“……”

“哥哥想明白了么,我只能接受全款,这生意过后,我几乎也就没法再做这买卖了。”

“唉!”黄胖子摇头一叹,这买卖对自己是豪赌,对杨长帆何尝不是,他就此抬手,“来吧!”

“请!”

又是一轮手油间的拼杀。

翘儿在旁边忙活着,不时望向二人,实在忍不住乐了出来。

二人都是一幅便秘的表情,满头大汗,袖子里拼命使劲。翘儿就不明白了,旁边又没外人偷听,嘴上直接说就好了,有这个必要么?

可二人就是讲究,这次议价完全没有昨日那么随便,一万只,就算只是风铃,也算是大生意了,黄胖子惦记着垄断货源,杨长帆惦记着多赚。这中间无疑还有另一个因素——被剽。一旦风铃制作手艺被剽,一切就都变了,而被剽几乎是必然的,只是时间问题,这个时间也不用太长,也许十天半个月就够了。二人都清楚,这一万只风铃的目的就在于,在十天半个月之内,把这门生意做到绝,让全浙江的人看见风铃就想吐。

这次议价二人足足议到茶凉,才都显露出刚刚排除多年老宿便的感觉,各自喝了口凉茶。

“弟弟逼得好紧!”

“哥哥杀的好深!”

喝过茶后,黄胖子才冲翘儿那边道:“辛苦弟妹拿纸笔来!”

“做啥?”翘儿不解问道。

“欠条。”杨长帆笑道。

“……”

纸墨搞好,黄胖子提笔,勉强写下了欠条,待杨长帆点头后,他才签上大名,随后盖章按手印,欠条这才生效。黄胖子字虽然写得极其难看,但好歹一是一二是二,能让人看请。

杨长帆收下欠条,这便与翘儿一同帮他把今日产出的几百只风铃运到车上,黄胖子也不久留,他还有太多事要安排,就此告辞。

杨长帆这才将欠条递给翘儿:“这个收好,他送钱过来再归还。”

“多少啊。”翘儿打开欠条,眯眼一看,“啊!!”

她双腿直接软了,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手却攥得紧紧的,生怕丢下欠条。

杨长帆连忙将她扶住,声音也颤抖起来:“娘子,老实说,其实,我也很慌……”

“是是是……是吧……”翘儿一边发抖一面问道,“我没看错?”

“没没没没错……”杨长帆同样在发抖,“咱们先坐下来冷静一下。”

二人直接坐在地上,一起又看了看欠条。

【今欠楊長帆貨款壹仟伍佰兩整,三日內歸還。】

【黃洪達】

【嘉靖三十四年二月……】

“一千……一千五百两……”翘儿颤颤将欠条递给杨长帆,“还是你拿着吧……”

“你拿着吧,我也慌。”

“……”翘儿咽了口吐沫,“那黄货郎,看着其貌不扬,怎能拿出这么多钱……这是多少货啊?”

“一万只。”

“娘啊……”翘儿都快哭了,“他疯了么,一口气买这么多。”

“有点疯了,这属于豪赌。”

“赌什么?”

“赌这一万只风铃,能卖到一万两。”

“那……那他不是比何永强还富了?”

“这不知道,反正肯定比咱家富了。”

“可……也会赔的吧?”

“当然,所以他担风险,他赚大头。”

“一千五百两还是小头啊……一万只……全绍兴有那么多考生么?”

“这是他考虑的问题了。”杨长帆提了口气,终于捧起欠条,这尼玛就是趁乱下海捞一笔的感觉么,一千五百两,海田其实没什么种的必要了吧。按照一个肤浅的算法,去扬州,买培养好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高端小妾,足够买一个班。

杨长帆自己也是真的怕了,是不是坑人坑太狠了?人家读个书也不容易,自己这一大桶金子虽然没到血淋淋的程度,可捧在手里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儿的。

怎么能心里稳一些?

杨长帆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富豪都要搞慈善了。

原来大家心里都没底儿。

捐出去一些,心里就踏实了。

捐给谁?必须是读书人。

想到此,杨长帆必须承认,自己闷头向前冲,很多地方确实没有想周全,他需要一个想法特别周全的人帮他出主意。

日落时分,小两口收拾好了东西,揣着欠条惴惴回家。

一千五百两,怎么花,是个问题。

其实也不是问题,关于钱怎么花,古今差异不大,买房,买车,买老婆,无非就是多大的房,多好的车,以及多少个老婆的问题。

现代女人多半会提这些要求,但翘儿不提,她还是小媳妇的心态,不敢奢想太多的。

杨长帆自身还在创业阶段,现在工作都集中在海边,也还不是享受生活的时候,一千五百两确实非常多了,但离享福一辈子还是有差距的。

二人最后对了个眼色——咱什么也别买。

而且不能露富。

刚进家门,赵思萍在此等候已久了,见到小两口,立刻哭嚎出来:“我的长贵哦……就是被他哥哥害的,连案首都没拿到!呜呜呜……”

哭的这个惨烈啊。

杨寿全早已坐在桌前,只挥手到:“别理她,过来吃饭。”

杨长帆闻言,赶紧与翘儿绕过赵思萍。

赵思萍非常灵敏,没那么容易被绕过,转身一把拉住杨长帆:“你好毒啊!好毒啊!连亲弟弟都……”

“闹够了没有!”杨寿全在厅里拍案骂道。

“不够!永远都不够!”赵思萍拉着杨长帆不撒手,干嚎道,“当哥哥的败了弟弟的功名赚钱,老爷你给评评理啊……长贵那个惨啊……”

“那你想怎么样!”杨寿全痛苦地捂着脑袋。

她想怎么样?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反正是要闹一闹的。

“反正你得给我个说法!给我们娘儿俩个说法!”赵思萍拉着杨长帆又哭了起来。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53安心

杨长帆面对这样的姨娘也是头痛欲裂,转身冲翘儿道:“拿钱给她。”

“多少?”

“看着来。”

翘儿无奈,十分心疼地抓出二三两碎银,推给赵思萍:“给小郎买些东西吧……”

赵思萍眯眼看了下,而后哭得更厉害了:“拿钱就给打发了啊!这个惨啊!!”

“那算了。”杨长帆摇了摇头,老远冲父母道,“儿子改日再回来。”

“别别别别!”赵思萍赶紧一把抢过碎银,口中念叨,“都是一家人,你用长贵名声赚的钱,多少要交给家里。”

这个时代也够极端的,有人把脸看得比命还重,有人把钱看得比儿子还亲。

杨长帆也由此发现了钱的第一个用处,砸人,砸闭嘴了,不过他还没富裕到那份上,天天砸赵思萍说不过去,看来还是不能回家住了。

这顿饭大家吃的都不痛快,主要就是因为杨长贵三试没能拔得头筹。赵思萍自然把这罪过推给了杨长帆,但杨寿全虽迂却不傻,断然不会真的这么以为。

沉闷的晚饭过后,杨长帆又进了父亲的书房,先后几次深谈,父子之间的立场总在不断变化,刚开始是敞开心扉,随后是激烈碰撞,现在又进入了暧昧期。

在杨长帆眼里,父亲现在就是那个想法特别周全的人,在礼数和分寸上,在老油条的火候程度上,他一定是高明于自己的,这时的社会有这时的规矩,自己该请教请教。

请教之前,杨长帆掏出了欠条先让父亲看。

杨寿全看清之后,呆滞了足足十五秒左右,而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欠条交还给杨长帆。

杨长帆收起欠条,杨寿全又沉默了十五秒左后,而后才用沙哑的声音骂道:“这些货郎太他娘的有钱了……”

很难想象老杨爆出这样的粗口,由此可见他有多么恨这类有钱人。

“父亲,先别急着骂他,我得先把这笔钱稳住。”

“不错,要稳住……”杨寿全点头寻思道,“明日你与我去趟县里,要守住这些,必须要打点。”

“这点我想过了。”杨长帆坐在椅子上说道,“我准备拿出200两,捐给咱们县学。”

“嗯!”杨寿全振奋点头,“我还怕不知怎么开口,你自己有主意了就好!”

“我琢磨着,这钱说到底都是从读书人那里赚的,拿出一部分回馈他们我才心安。”

县学,正是最基层的学堂,同时也有祭祀活动,属于培养人才,弘扬儒家思想的学校兼教堂,考上秀才后的一部分人便将进入县学学习,备战后面的考试。虽是国家教育礼仪机构,但在永乐之后朝廷便不直接拨款了,县学经费与工作不得不由地方田赋、徭役在维持,人民多了赋税自然苦不堪言,而捉襟的经费同样让就读生员们的福利受到影响。

杨长帆拿出200两来捐助,至少在这一年,县学能舒服很多。

但不能白捐,也要捐对地方,关于这件事,身为地方土豪的杨寿全太有发言权了。

杨寿全紧跟着说道:“捐都捐了,你若有决心,最好500两。”

“500?”杨长帆这下就有些肉疼了,这可是500两啊爹地!虽然是横财可也都是我用智慧和汗水奋斗来的。

“你听我讲……”

杨寿全思路极其清晰,当即将这500两怎么捐,捐到谁身上,如何实施,以及结果收益都列了出来。五分钟的论述,令杨长帆佩服得五体投地,哪个山头有个神仙,哪个地府有个小鬼,都说得头头是道,到底是老地主!

杨长帆现在的麻烦很明显——一夜暴富。

一夜暴富怕什么?

怕官究,怕民愤!

解决这个问题有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法——功名。

可这个方法貌似离杨长帆有些距离。

不,其实距离没有那么远。

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大多数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了,尤其在万恶的封建社会,连爱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何况功名。

黄胖子潇潇洒洒,有功名么?

何永强吊的一逼,有功名么?

从前,杨寿全是很恨这类人的,不学无术,歪门邪道挣了几个屁钱,银子一捐,得了个“员外”的身份,实际上就是“朝廷编外人员”,没有任何实权与品级,就是换了件衣服,从商贾庶民一跃成为有功名的士绅阶级。

从前,杨寿全是不愿意与这类人为伍的。

但他现在知道,一切都变化得很快,他曾瞧不起的那些人,现在过得比自己好了很多,更关键的是,他发现大儿子貌似也是这类人。

再瞧不起,是亲儿子。

再看不上,是真银子。

捐功名这种屡试不爽的粗暴手段,是一定要用的了,这样官再究,民再愤,也不好直接跟你干。

当然,杨寿全是个体面周全的举人,官究民愤也同样要顾忌,这其实也好说,给官送礼、为民捐学,刚刚好。

这么一来,里外里各种打点捐款算下来,500两应该是够了,毕竟老杨在沥海混了一辈子,他的面子也值几个钱。

父子二人就此议定,银子一到,就去县里。

当晚,杨长帆夫妇慌得连滚床单的热情都没了,杨长帆觉得这也是对的,如果暴富后一心想着高兴,想着如何去挥霍炫耀,那是真守不住了,居安思危想好退路还能活久些。

次日天刚亮不久,十分克制的叩门声便传来,似乎生怕吵到周围。

杨长帆本来也没睡踏实,披着衣服出来开门,正撞见同样睡眼惺忪的黄胖子,身后骡车旁还有两名壮实的家丁。

“哥哥真是守信之人啊!”杨长帆连连作揖,他本来以为要拖几天的。

黄胖子同样在想着别的事,一面令家丁将骡车拉进门,一面小声道:“赶个早,不想让人看到。海边小舍没人,所以找到这里,打扰弟弟家人休息了。”

杨长帆赶忙说:“不碍事。”

黄胖子这便招手,让家丁扯下裹布。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54大明元宝

黄胖子倒也细致,外面是一层粗麻布,里面是一堆散货堆着,最下面才是放元宝的箱子。他亲自上前打开木箱,白花花的大号银锭这才露了出来。

黄胖子就此拿起一只比划着给杨长帆看:“正经的官银。”

杨长帆接过银子,抚摸一番,保存完好的大块银锭手感都光滑一些,三斤左右的重量像个小哑铃。竖过来看,元宝中间印着“大明元寶”四个简单粗暴的大字,左侧注明四十八两,右侧则印着“丁未年”,表明铸造年号。

这么一块元宝,相当于沥海村普通三口之家两三年的总收入,而扬长帆面前有31块。如此的收益,已经远超他预估初期种海的年收益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暴富梦,就这么一夜实现。

“还用称量么?”黄胖子打断了杨长帆的眼花缭乱。

“不必了,这银子有准。”

黄胖子这才点了点头,命两个家丁合力抬起木箱子,搬到杨长帆东厢房门前放下,这么些银子,粗估也有小100斤,存放搬运都是问题,只可惜没有纸钞。

“31锭,1488两,崭新的官银毫无折损,我路途周转,外加这箱子,咱们就把这12两零头抹了去。”

“抹。”

“嗯。那我先回去了,还约了人谈事,今后咱们约定,每日申时四刻来取货。”黄胖子说着引来身后两名家丁,“后面我就不来了,你记得他们哥俩。”

“辛苦。”杨长帆继而问道,“我也想快些供货,只是哥哥所说的贝壳货源……”

“我已经在安排了,日后便有船直接送到你海舍,一筐三分,不二价。”

“好!”

“那我走了。”

“哥哥忙,我就不留了。”

骡车刚一出去,大门刚一关上,北房杨寿全的脑袋便探了出来:“来了?”

敢情他一晚上也没睡好。

“来了。”杨长帆指了指自己门前的箱子,“在那边。”

杨寿全咽了口吐沫问道:“我看看?”

“随便看。”

父子二人来到箱子前,再次打开。

“这都是上好的银子啊,这帮天煞的货郎……”老杨看得直摇头,这比家里存的银子还优质。

杨长帆想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这么沉,咱们怎么拿到县里去?”

“揣得下,一人揣五锭。”

好么,该负重跑了。

暂时而言,这事还只有杨长帆父子以及翘儿知道,反正不能让赵思萍知道就对了。余下的时间杨长帆将箱子暂存到床底下,吩咐了翘儿今日海舍要忙活的事情,自己这便跟父亲三两口吃了饭,出去雇了骡车赶往县里。

一路上,父子也定好了说辞。

先去县衙拜见知县,寻常人自然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但老杨递名帖还是有些分量的,成功进去后先送礼再谈事。捐官捐学是给公家的,送礼是给知县的,要是杨长帆自己搞这些事,估计还要找中间人,闹不好再被骗了,幸亏老爹是此中行家。

来到会稽县衙,这里终究比沥海所正规一些,该有的门卫都有,门口的石狮子也像模像样的,杨寿全客气上前,跟门卫说明来意,递上名帖,门卫也知他的名号,客客气气接了便进去禀告,不多时,父子二人便被请了进去。

县衙比沥海所衙要大得多,相当于单位大院,集办公、法院、干部宿舍、监狱等功能于一身,是一套庞大的体系。

进门便是正堂,比想象中的更大,堂前左右各三吏房,按照规矩左文右武,东列吏、户、礼、西列兵、刑、工,各个部门统管本县政事。

不过杨长帆并没有机会前去瞻仰,而是往西一拐,绕过正堂,进了一处小院。

院内规规矩矩种着三四种花树,正逢春日刚刚冒芽,恍惚间有股幽香呼之欲出,想不到这里别有洞天!

不及反应,一位比杨寿全年龄还要大些的男人走出院子西房,身着青袍,头戴乌沙,胸口绣着奇怪的鸟类。

杨寿全赶紧拉着儿子行礼:“徐大人。”

“徐大人。”杨长帆低着头不敢正视,这帮文人可跟千户他们不同,庞取义其实比这位知县还高了两品,但打起交道没那么繁琐,有酒就成,文人可就不同了,七品知县可也有大讲究,欠不得礼数。

“免礼免礼!”县老爷随手以很细微的动作还了个礼,当先走向北房,同时挥手道:“里面请。”

杨长帆小心翼翼进了这座名为“花厅”的建筑物,从摆设来看,该是专门会客的地方,县老爷与杨寿全先后在正面八仙桌左右落座,杨长帆才在旁侧席位落下屁股。

其实杨寿全本不用如此尊重,他的身份并不比知县低多少,可为了舒舒服服混下去,还是要自降一头。

坐下同时,衙役茶水已经端了上来,服务十分周到。

徐知县与杨寿全举杯相敬后,杨寿全不紧不慢取出了准备好的礼品小盒,双手捧给徐知县:“犬子刚刚成家立户,特来拜见徐大人。”

徐知县微笑着双手一推:“不必不必,本该照顾令郎。”

“客气。”杨寿全又推了推。

“客气。”徐知县又推了推。

“望大人念及多年之谊。”杨寿全又坚决地推了推。

徐知县眉头一皱,终于接过了礼盒:“贤弟以谊相邀,为兄不敢不收了。”

三推之下,这才收礼,太尼玛讲究了。

徐知县收了礼,放在一旁,转眼又笑了起来:“贤弟消息太快,比所有人都快。”

“呵呵……”杨寿全摸不到头脑,只是附和一笑。

徐知县摇着头,十分美满地笑道:“要说这次调动,也来得急,为兄也没想到这便要去布政使司了。本不愿太早告知友人,只怕摆宴相送,贤弟却不知哪里得来了消息,为兄不得不服。”

杨长帆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杨寿全脸色更加难看。

尼玛的,早说啊,早说就不下这么重的礼了!

出师不利啊!

“礼轻情意重。”老杨终究是喘过了这口气,紧接着说道,“故交多年,大人还未见过犬子,卑职闻大人高升布政使司,这才一早带犬子前来拜见。”

“好,好。”徐知县点了点头,望向杨长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55地主克星

杨长帆连忙起身行礼:“晚生长帆,久闻父亲盛赞徐大大,今日得幸一见,实乃晚生之福。”

“哪里哪里,请坐。”徐知县乐呵呵摆了摆手,“令郎身魁心细,病愈后更见精神!”

“大人过奖。”杨寿全稳了稳气息,不行,老子礼已经送了,必须赶在你滚蛋前把这事儿给办了,“徐大人,其实今日前来,也是犬子的主意。”

“哦?”徐知县又望向杨长帆,年轻人很上道儿么。

杨长帆再次起身:“不瞒大人,家弟正在参加县试,偶与家弟谈及县学,徐大人极是重视教谕,晚生十分钦佩,特来捐学。”

“哦?”这次徐知县更大的惊讶一番,我重视个鸟教谕,原来你是捐官来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当真是年三十儿晚上的冷菜,数着日子便要升迁,政绩什么的都无所谓了,但究竟还是道冷菜,把县学福利搞上去,让百姓,尤其是读书人念自己的好,吃下倒也无妨。

“捐学,本县自然是支持的!”徐知县点头道,“这样,谈过后我带你去县丞那边,你随他去礼房办理事宜。”

“谢徐大人。”杨长帆有些没底地又行了一个礼。

徐知县好像看到了杨长帆心里的慌,紧跟着说道:“名声自然是有的,捐学事宜会发榜公布,县衙也会根据捐学力度,给予表彰。”

这话说了杨长帆才算踏实了一些。

可杨寿全不踏实,事到如今,他需要一个准话。

“不瞒大人,犬子不是读书的料子,今生怕是与功名……”

没等他说完,徐知县便拿起茶杯悠然说道:“捐助合适,可赏功名。”

杨寿全又一咬牙,小声道:“四百两……”

徐知县喝茶抬手,示意他不要接着说,自己跟着点了点头。

呼……可算稳了。

用三口之家近20年的收入捐个虚职,也不知是这虚职太值钱,还是三口之家太惨了。

“谢过大人。”老杨这才松了口气,“待大人升迁宴时,卑职再做感谢!”

翻译过来就是事成之后必有重礼。

“令郎之事,提的也真是时候。”徐大人不慌不忙笑道,“依照后面那位知县的性格,捐学是大方接受的,功名给不给可就不一定了。”

“哦?”杨寿全连忙问道,“还望大人指点。”

“那位可是小有名气了,福建南平的教谕,能升上来也算有本事。”

“教谕……”

“跟贤弟一样,举人出身,只是没贤弟这么洒脱,最终还是被派为教谕,这人也真有本事,当教谕都能风生水起。”

杨长帆回味了一下,这位教谕貌似真的很厉害,中举之后,多数人实际上连当知县的机会都没有,你若实在考不上进士,又坚持要仕官,多半都会被派为教谕,下到基层教育机构,去给未来的人才讲课,一旦到了这步教谕都会就此沉沦,再无音讯,只有极其突出的才能更迈出一步,踏入县衙。

“还望徐大人指点,这位大人哪里人,何年中举,年龄几何。”

“该是福建人,中举较晚……算下来该是己酉年,次年出仕,年纪倒是跟贤弟差不太多,四十出头。”

杨长帆计算了一下,这位之前的政绩是当了五年的教谕,就算他40岁,也就是35岁才出仕,34岁才中举。

34岁,怎么看都算是比较惨的了,资质平平,应该比老杨差了不少,十有八九比弟弟差得更多。也真神了,这考试定终身的年代,竟然还有大器晚成,靠政绩出头的!再说了,当个教谕能聊出什么政绩啊?

不管怎么说,新任知县至少是个实干家。

杨长帆很好奇,一个人实干到什么地步,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五年之内从乡村教师中脱颖而出,成为********!

只见徐知县眉色一扬:“海瑞,听过么?”

“噗……”

杨长帆这次终于没能承受住打击,茶水喷了一地,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位名声太大,不是历史专业的也必然听过。

如果自己是老百姓,自然夹道欢迎。

可自己是土豪劣绅啊!队伍站错了!

这位可是出名的劫富济贫!地主克星!

怎么跑浙江来了?有这么一出么?

是不是哪里出什么问题了啊!

周旋于现在的情况自己已经很累了,不要啊!

徐知县惊讶地望着杨长帆:“看来……令郎是听过的。”

“你知道这位海大人?”杨寿全连忙问道。

杨长帆几乎是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微微抬头,露出了史泰龙刚刚杀穿万人军队的表情:“爹,现在搬家,还来得及……”

“令郎,反应好大啊……”徐知县也被吓到了,连忙劝道,“海瑞有些名气,但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废话,他还没有合适的舞台。

会稽刚好合适!先收了杨地主家的地!再刮了何货郎家的财!剧本都写好了!

“犬子怕是又犯病了……”杨寿全只好起身告退,“捐学的事,卑职代他做,先送他出去,免得扰乱衙门。”

“注意身体啊。”徐知县起身相送,有些怜悯地望向杨长帆,有个神经病儿子还真不好过。

杨寿全这便拉着儿子告退,出了衙门才问道:“怎么个情况?”

“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杨长帆反倒拉着父亲要走。

“你倒是说说清楚啊!”

“清官,大清官,清得连渣都没有的官!”杨长帆双手扶着父亲肩膀,“那位海大人如果真来会稽县,咱们家首当其冲遭殃,千亩良田能留50亩就谢天谢地了。”

“一个教谕而已,有你说的这么过分?”

“是一个马上就成为知县的教谕。”

“家是搬不得的,土地、房产,根基都在这里。”杨寿全坚决地摇了摇头,“你先歇息片刻,我进去捐学。”

“哎……”杨长帆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危言耸听。

为什么做事情这么难,前有狼后有虎!

去所里,就要被庞夫人刮一层肉。

混县里,八成要被海大人五马分尸。

一个贪到了骨头里,一个清到了毛孔中,为什么都这么可怕。

当然,在百姓眼里这二位是高下立辨的,只是杨长帆屁股不干净罢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56有道理

不到半个时辰,老杨办完了捐学的事情,终于上了车,但绝不是回去搬家,而是去客栈看看杨长贵。这一路上,杨长帆都不遗余力渲染着海大人的可怕,杨寿全却只当成了笑话,他认为是不存在这种人的,也许存在,但早就被其他人消灭了。

他并不知道,总有人逆流而上,用气骨点亮一个时代,当这个人骨头硬到一定程度,不管是贪官污吏还是皇亲国戚,不管是金银美女还是大刀火炮,都无法将其摧毁,只会令其愈发闪耀。

不管杨长帆怎么渲染都没用,因为杨寿全活了一辈子也没听说过有这类人。另一方面,搬家换地方混的成本太高了,更何况户籍方面管理严格,朝廷希望每一个人都老老实实死在他出生的土地上。

劝说无果,进了客栈,杨长帆也无奈放下了这个话题,要不然就真扰了弟弟考试了。

客栈内,杨寿全抬头一看,这叫一个热闹,几乎每间房门前都挂着红色顶盖的风铃,大儿子这生意还真是做绝了。

也省得伙计招呼,父子二人直接上楼,进到最里面,轻叩房门。

杨长贵一开门,见了父亲哥哥,愁容中闪出一丝喜悦,连忙请进屋来,吆喝小二上新茶。

杨寿全过来的主题也很简单,不过是三试而已,只是没拿头名罢了,不要影响成绩,正常发挥,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劝慰,杨长贵表示自己心态很稳定,请父亲一定放心。

老杨劝了半天,见杨长帆不说话,这才提点:“你也跟长贵说两句吧。”

“哦……”杨长帆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弟弟,“弟弟不怪我吧?”

“哪里的话。”杨长贵摇头笑道,“天下人都信状元铃,我也不信。”

杨寿全忍俊不禁:“何出此言。”

“状元铃状元铃,大字不识的人能做出来就有鬼了。”

“哈哈哈!”

父子三人大笑。

杨寿全也借机递出了之前杨长帆交给家里的银两:“这是你哥哥一些心意,缺什么买来就是了。”

“谢谢哥哥。”杨长贵也不推辞,“哥哥给弟弟钱,天经地义,我也不多说了。”

“哈哈。”杨长帆大笑道,“看你想得这么开我就放心了。”

“本来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杨长帆接着说道:“我觉得吧……三试的事情,八成是考官故意的。”

“怎么讲?”

“一些有经验有阅历的考官,在面对太出色人才的时候,八成会压一压,让人受挫,免得将来折翼。”

“也有道理。”杨寿全虽不以为意,但还是点头道,“后面考试的措辞也务必谦逊。”

“考官……有这么做的必要么?”杨长贵不解问道。

“爱惜人才的话,会的。”杨长帆好像很懂的样子,他其实也只是听过几个鸡汤故事而已,“尤其像你这种公认的天才,年少得志易轻狂,若一路顺风顺水,十几岁就中举,乃至会试及第,仗着一腔热血,容易摔大跟头。考官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一切得来不易,要珍惜,要多想。”

“哥哥说的……”杨长贵惊讶道,“很有道理么!”

“他懂什么!你好好考就是了!”杨寿全实在搞不清楚儿子的道理都是哪里来的,不过如果这样能让杨长贵宽慰一些,也无所谓。

“考试的事,我不该指点,不说了不说了。”杨长帆也不敢多说,在不擅长的领域乱做人生导师是不对的。

然而杨长贵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自信三试答得十分圆满,至少不该比张牧之差。若非要找理由,只有可能是锋芒毕露,太过犀利,下一场考试不妨把观点磨得圆润一些。

……

回到沥海村,已近午时,杨长帆也没心情留在家吃饭,急忙赶往海舍。

老远望去,却只见到翘儿一人坐着干活,杨长帆以为眼花了,揉了揉,果然就一个人。

杨长帆连忙奔去,翘儿也真的是在玩儿命,手都快肿了。

“这都几点了,人呢?”杨长帆吼了一嗓子,让翘儿先放下活儿。

“你可回来了!”翘儿满脸都是委屈,手里不停地忙活着,“本来人都来了,可又都走了,我只好自己干……下午黄货郎还要来收货呢。”

“怎么回事啊?一天要交500只往上,你把命搭进去也干不完啊!”

“相公……我们好像做大了。。”翘儿咬牙干着,心里恨着,“上午的时候,副千户过来把人都轰走了……”

“副千户?”杨长帆想了一阵,才依稀记得混在庞取义身后的那位小胡子,也是紧跟着才想起来,老丁嘱咐自己去送礼,可自己给忙忘了。

翘儿接着说道:“他说所里人不能给外面做工,否则依律治罪,两句狠话就把人都吓走了……”

杨长帆捂着眼睛咒骂道:“老丁确实嘱咐过我要打点,可这才晚了几天他就来敲打我了!这么下去还有完没完,多少只狼等着我喂!”

“别管了,你快来帮忙吧!”翘儿焦急道,“我做了几十个了,等黄货郎来的时候争取做到百只,也算个整数!”

“这不是办法。”杨长帆立刻回身,“我晚上再去打点副千户,现在先去村里找人,他总管不着了。”

“来得及么?还要重新教?”

“大不了晚些。”杨长帆没时间多说,又朝村子折返。

他边走边恨着,恨现今烂到骨头里的时势,恨这帮腐到心肉里的官僚,这么搞谁还干得下去正事?没有野路子的人还怎么起来?果然入黄胖子所说,三分本钱三分利,剩下四分都是打点。你好歹有路子交税造福国家啊!这也没有!交了也进了这帮家伙腰包。

杨长帆这会儿又爱惜起海瑞来,他是真海大人早日荣升首辅,让这帮人也体会一下地狱般的感受。

没时间耽搁,杨长帆先跑回家,吩咐凤海往南召人,自己则往北召,沥海村究竟是有正业可务的,村内士绅也相对比较温和,没那么吃农民的地,半个时辰的功夫,也只集了二十来人,还多是老叟老妇。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57换玩法

没办法那也得干,杨长帆最后连家里的下人都拉上了,一同来到海舍,像之前一样如法炮制,让翘儿简单培训后便上岗。真正干起来,已经是未时过半,再一个时辰,黄胖子取货的车就该来了。

杨长帆只好自己也上工。黄胖子到底守信,这么早就缴了全款,对待守信的人万万不可失信。

然而他刚上手做了三四个,便见两位官兵远远过来呵斥起来:“防务重地!都快快散了!”

沥海村民茫然抬头,我们天天在这里溜达,防务你妹啊,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杨长帆也佯装没听见。

两个官兵这就不干了,一路小跑直接冲着杨长帆过来:“这是你搞的吧?”

杨长帆慢慢吞吞抬头装傻:“你找千户问去。”

两位官兵对视一番,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其中军官模样的人才说道:“所里确实允你用这块地,但聚集闲散人等扰乱防务就要另说了。有事你自己去所衙找将军谈,这些人先散了。”

“行,忙完了就去。”杨长帆摆了摆手。

“你还来劲了?”后面的士兵踏上一步,“逼我们来不客气的?”

“军爷,我真的急。”杨长帆好生劝道,“不管谁要你们来的,你们放心,我今晚便去谈,明天包没事,行个方便……”

话罢他又冲凤海摆手:“凤海,拿两个平安铃给军爷!”

凤海赶紧跑了两步找了两个差不多的风铃笑呵呵递上来:“军爷,大吉大利……”

“谁要这东西?”军官一甩手打掉了风铃,指着杨长帆瞪眼道,“你再不从命可别怪我们!”

另一名士兵右手摸在腰间佩剑上,摆出了架势。

所以说打仗不行的兵打架都厉害。

看样子,他们还真得了命令,有胆跟自己动手啊。

“得!”杨长帆无奈一叹起身道,“我跟你们走,现在就去谈!”

“怎么?还不打算散?”军官扫了周围人一圈,再次瞪向杨长帆。

杨长帆真想一巴掌抡上去。

可没办法,要忍,真抡了,指不定要赔多少才能平事儿,倘若这位真是个无脑加暴躁的,自己血溅当场也没得脾气。

“军爷……”杨长帆强忍一口气小声道,“在下今日真的事出紧急,我这就带上银子前去。”

一官一兵也松了口气,再次对视交换一番神色,为首军官才稍微放下了一些气焰:“按理说,要等谈好了才能继续开工的……”

杨长帆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咱们路上慢慢聊。”

“嗯……”军官这才哼了一声,“那先走吧。”

“请……”

村人见杨长帆与军人远去,完全就是看热闹的心态。

“没谈好啊?”

“那谁知道,这帮兵痞,翻脸不认人!”

“反正咱的工钱不能少!”

“那是,举人家至少讲脸面!”

翘儿听着人们议论,心中惴惴,她感觉这钱,好像成了灾,你有了钱,便会被人盯上,她宁可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也不愿相公天天为这些事发愁。

路上,杨长帆塞了二人一些碎钱,终是探明了来由。

无名火确实源于副千户,老丁擅自召集所里人给杨长帆打工,已经被骂被罚了。老丁真的是无辜的,他也指点过杨长帆伺候好副千户,杨长帆觉得自己很对不住他。

一路进了所衙,二位军人在门口等他消息,让杨长帆自己进去想办法。杨长帆已经熟悉了这里的建筑规格,很快找到了副千户签押房,叩门求见。

副千户正假模假样做事,头也不抬,也不说话。

杨长帆进门之后舔着脸凑过去:“将军,是在下不对,用所里人该给所里缴费。”

他说着又掏出了屡试不爽的银两,轻轻放在桌上。

副千户瞥了一眼,不屑道:“杨公子,你这打发要饭的呢?”

娘亲啊!五两啊!不少了!已经超过了你的身价了!

“在下不懂规矩,将军认为多少合适?”

副千户又哼了一声:“要缴给所里。沥海所这么大,你自己掂量多少合适。”

杨长帆扛住心中的苦闷与愤怒,一咬牙,又放出了五两。

副千户头也不抬直接摆手:“行了,你拿着银子走吧。”

“将军,在下真的不懂规矩。”

“饷钱会算吧?”

“大概会。”

“所里人,是要干所里工作的。给你干,底线要有个饷钱,补给所里,不然上面将军怪罪,谁都兜不住。”副千户瞥了眼杨长帆,“我敬你是大家公子,才说这些。”

“饷钱大概是?”

“你是真不懂啊。”副千户摇了摇头,“每人每月一贯。”

开口就40两?要我命啊?给千户才那么些!

这是一件水涨船高的事情,倘若给了副千户这么多,就要给千户更多,从而更要给庞夫人更多更多,大家互相抬价还有完了?

而且自己一旦痛快给了,他们便会觉得自己利还多,会更加变本加厉。

副千户见杨长帆的表情立刻补充道:“我可跟你说清楚,这是缴给所里的。”

杨长帆有点想撕破脸了。

老子现在也是身价千两的男人

不对,是身价千两的员外。

可不管自己有千两,万两,十万两,有一个事实摆在面前——没人罩着。

杨寿全并没有官职,而且跟所里不相往来,根本罩不住。

只要没人罩着,就得任人宰割。

法律、道义,皆是空谈。

这也就是为什么杨寿全急着让儿子捐功名的原因,有了这层保护壳,终究好过一点,但面对沥海所,这还太脆弱了。

杨长帆只是一个想靠大脑和双手活好的人罢了,过了家里那关,出来之后,终于迎来了饿狼猛虎,一块肉,是喂不饱的。

更何况,海田的租钱已经送了出去……

忍了?忍了将来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现在自己赚了大单的事情还没传开,一传开,怕是上百两庞夫人都敢开口。

撕了?这意味着之前的投入全部付诸东流。

你们这些人,活活要把一个有志青年给掐死!

杨长帆提了口气,也换了脸色,天下还就沥海所有海了?

“40两,我不如回家种地。”

“?”副千户微微一颤,抬头望向杨长帆。

“10两,您收,剩下的都好说,该孝敬您的都有孝敬。”杨长帆双掌一拍,“再多,我也给不起了,现在回去散了买卖便是。”

来吧,鱼死网破,谁都没得赚。

副千户眼珠子转了一圈,非但没有怒,反而和蔼了几分:“杨公子,何苦如此。”

“那就是收了?”

副千户看着杨长帆,思索片刻:“你可得知道,就算你给我40两,我也不敢要,10两到头了。”

“您的意思是?”

“你明白。”

几乎不用怎么转弯就明白了,怪不得副千户总强调要缴给所里,某些人已经没有理由开口搜刮,只好借刀割肉。

杨长帆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多有得罪,将军直言即可。”

“杨公子啊,脾气够暴的。”副千户摇头反笑道,“换个人坐这里,可就真没得聊了。”

“将军海涵。”杨长帆心下已有了定夺,来的时候也做了充足的准备,添了两块小元宝上来,“我明白了,一个月对吧?”

“这我可不敢说。”副千户摇头苦笑。

“将军帮我转告她,真的拿不出来了。这是怕毁约赔款,不得不割的。”

“理解。”副千户起身道,“只是苦了老丁啊,一个月饷钱没了。”

“他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