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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回到明朝当海盗》》 · 给您添蘑菇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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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明朝当海盗》全集

作者:给您添蘑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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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海事考察

2016年,南沙群岛,郑和群礁。

靛蓝的海面波光粼粼,纯白色的护卫舰踏浪而行,战舰的旗杆顶落下一只海鸥,挺胸抬头“嗷嗷”叫了两声,高傲地宣示着自己对这片海域的主权,她并不知道,这艘战舰,以及上面的所有人都是来做这件事的。

其实也并非所有人。

战舰中层的士兵住舱内躺着三位小年轻,他们只是随军出行的考察海事,三位研究生百无聊赖地瘫在床上,完全没有郑和当年航行时那么担惊受怕。

杨长帆靠在上铺,摆弄着手中最新的砖头状黑科技产品,向大家宣布:“到郑和群礁了,再有半天咱们就可以开始任务了。”

下铺的兄弟“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玩手机。

对床上铺的眼镜男,听到地名后随口嘟囔道:“这鬼地方,郑和真来过这里?”

“估计没来过。”杨长帆很快释疑解惑,“就是这边岛和礁太多了,实在想不出名字了,为了强调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咱们的领土,就把郑和以及当年他手下的大名都扣上来了,郑和真正去过的地方,比这里要远。”

“最远到哪里?”眼镜男的眼睛为之一振,来了兴趣,郑和下西洋在小学课本里就有,可具体下到哪里了,多数人却并不了解。

杨长帆稍微博学那么一点点,为了能毕业,他曾经抄袭过中国海洋史方面的论文,当即道出了自己的判断:“说法很多,我认为到过好望角。”

“好望角,非洲最南端!再往前一点,不就碰上欧洲人了!”眼镜男感叹道,“碰上就好玩了!”

“对欧洲人可不好玩。”杨长帆继续炫耀自己的抄袭成果,“郑和的舰队大概有两百艘船,不比咱们这个船小,外加三万明军,全欧洲的海军联合起来也没戏。”

“这么夸张?”眼镜男惊讶了,“那干嘛不过去?为什么后面我们被吊着打?”

杨长帆笑答道:“我天.朝上国,外面的都是蛮夷,见到我叫声爸爸就好了,我对你不感兴趣。”

“难以想象啊!”眼镜男却很感兴趣,转眼已经沉浸在幻想之中,“搞几块殖民地,往伦敦倾销鸦片,在里斯本弄个租界,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但很快,他又陷入悲痛,眼睛也耷拉了下来:“如果那样的话,现在地图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英属、法属、美属的岛屿了,那帮家伙多少年前,就跨着太平洋搞军事基地,而今天我们还没走出家门,刚在自家门口的领地上战略部署,就被千般刁难,可恨啊!如果当年……稍微抓住那么一点点机遇……哪怕一点点……”

“你这叫历史YY主义,想想就好,别说出来,会被笑的。”杨长帆无情地打断了这位的幻想,“咱们还是关心后面的海事考察吧,教授可放话了,这次考察的表现直接关系到后面的工作机遇。”

眼镜男却刚接触到这个主义,处于上瘾的阶段,一扫颓靡,颇为愤慨地比划道:“杨长帆你说说,有什么不能想的,不就差那么一点点么,也许走了那一点点,整个大航海时代,整张世界地图都将被改写!”

“没机会的,那么一点点也不可能。”杨长帆残忍地摇了摇头,经过大量的阅(chao)读(xi),他比谁都清楚眼镜男有多幼稚,“明朝闭关,郑和能出去转一圈已经是奇迹了,另外南倭北虏总在恶心你,没心思,最重要的还是我天.朝上国,没兴趣。”

眼镜男好像来气了:“那就打个比方,你,杨长帆,当时站在郑和的位置上,你能不能改变这件事?”

“哈哈哈!就他?”下铺玩手机的兄弟突然大笑起来,“他肯定娶几个媳妇,夜夜笙歌,航你妹的海啊!”

杨长帆自己想着想着也笑了:“这还真难,郑和到底是个太监,太监我还是不当了。”

眼镜男被二人气得没辙,叹了口气,深感我大中华气骨之堕落:“怎么你们海事学院的人,都这么……这么……”

也不知是不是他怨气太大了,惊动了什么,整艘船跟着他的叹息都晃悠了一下,搞得下铺兄弟的手机险些脱手。

“不稳定气流?”下铺兄弟本能警觉起来。

杨长帆骂道:“这又不是坐飞机,哪来的气流?”

“对,叫洋流才对。”眼镜男好歹是专业的,及时纠正了这个错误。

随着他的点头,船紧跟着上下大幅震动,也跟着“点了个头”。

“妈呀!”下铺兄弟意识到了情况的凶险,死抓着床杆,“触礁了?”

杨长帆自己也慌了,持着黑科技砖头准备下床:“出去看一下,现在技术设备这么齐全,不可能触礁。”

“那不会是被鱼雷袭击了吧?”下铺想到了几乎唯一一种可能。

他话没说完,警报声“嗡”然响起,随后便是超越物理学原理的天旋地转。

旋转的过程中,杨长帆意识到,不管原因为何,自己好像没法毕业进个好单位了,想到寒窗苦读十余载,想到给教授送的不知道多少礼品红包,想到喜欢穿丝袜的学妹小红,想到炉石还未传说,杨长帆满腔悲愤,留下了简短有力的遗言——

“我日!”

……

不知过了多久,杨长帆逐渐恢复了神智,想努力睁眼,却使不上劲,这让杨长帆陷入了剧烈的胆寒心惊——

自己应该是死了,却还有神智,这就说明现在自己是一个灵魂,如果灵魂存在的话,身为唯物主义者,恐怕马上要面临不尊重各路大神的报应了。

正惊恐间,报应来了。

一个苍老多痰的声音幽幽说道:“气断脉绝,节哀顺变。”

果然是死了!

“啊……”清脆短促的惊呼传来,是位姑娘。

铿锵有力的中年妇女声音紧随其后:“蒙神医,我儿身板子有多硬,你是从小见识过的,巴掌大的石头砸过来,连个皮外伤都不曾有过。”

“杨夫人,这话不对。”老痰嗓子不紧不慢说道,“首先,并非是我从小见过令郎,而是我见过令郎小时候,言有主谓之分,正所谓……”

话说到这里,“咣当”一声,妇女好像把凳子给踹了。

老痰嗓子立刻不稳重了,耸腔道:“夫人别动手,我好好说话,令郎这次被房梁砸了,虽无皮外伤,却有内伤,医书有述,唯内伤不可……”

“滚!!!”妇女的怒骂声震耳欲聋。

之后便是一阵收拾东西的和逃窜的脚步声,那步声又突然停了,老痰嗓子细若游丝传来:“杨夫人……这诊费……”

“自小至大!你还少收了?”妇女接踵而骂。

老痰嗓子声音更加细弱:“令郎患先天之疾,是一码事,今日看诊,归另一码,该分开来算。”

“谁敢说我儿有先天之疾!!你这些年来蒙骗的钱财还少么?!”

妇女话音未落,杨长帆感觉自己大腿被重重砸了一下,相当的疼,杨长帆想叫出声来,却使不出半分力气,这感觉就像睡觉的时候被“鬼压床”一样。

另一边关门的声音响起,老痰嗓子显然是逃了。

静默片刻后,妇女叹息一声:“儿啊,怪娘……”

话罢,杨长帆大腿又被砸了一下。

不是怪你么!为什么砸我的腿啊?!

“娘……”之前清脆的年轻女声哽咽道,“事已至此,您给我挑个地方吧……”

“挑地方?”妇女问道。

少女好像呆了片刻,这才断断续续地抽咽起来——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好一首贞洁的诗!

“啪!”

好一个大耳光!

按照惯例,这种音效响起,杨长帆该是又挨打了,但这次他没觉得疼。

“娘……你为何打我……”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道。

“打醒你!殉什么夫!”妇女骂道,“《内训》、《古今列女传》看看便是,还真要学?”

“不该学么?”少女很冤,也很倔强。

妇女看着少女的表情,悲从中来,终是长叹了一口气:“枉我蠢儿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当然,跟着这一声叹息,更重的一拳又砸在了杨长帆的大腿上。

疼痛之余,杨长帆终于重新开始了理性思考,首先他能听出来,这里所谓的“蠢儿”绝非自谦,意思非常明确,她儿子应该是真的蠢,生理上的蠢,通过不断的捶打,不难推断出,这位蠢儿子指的应该是自己。

至于自己,八成是死了,但还没死透,讲究话这叫弥留之际。

冷静下来,循着记忆,杨长帆好像发现了什么。

首先自己还是杨长帆,但并非那个海事学院的研究生,而是嘉靖年间浙江某村的杨长帆。

好消息是,家里貌似是地主。

坏消息是,这位杨长帆好像有先天痴呆小儿麻痹之类的疾病。

好消息是,杨长帆的亲娘吴氏,也就是喜欢拿尸体撒气的那位妇女,并不承认儿子有任何先天疾病,竟还给儿子讨了个漂亮媳妇,让他成为一名性福的痴呆患者。

坏消息是,杨长帆他爹已经对大儿子放弃治疗了,着重培养小妾生的儿子。

好消息是,现在不同了,高学历,高知识,并且深谙逢迎谄媚之术的研究生代替了这位痴呆患者。

坏消息是,聊这么多,杨长帆本人貌似正在死。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02死ing

杨长帆发现了杨长帆如此曲折的一生后,非常悲愤,再度想睁眼起来,又再度失败。

沉默了足够长时间后,亲娘吴氏尽量镇定地问道:“翘儿,你实话实说,最近一次房事在哪天?可留下种?”

准寡妇翘儿扭捏起来,羞于回答。

“翘儿,你跟娘没什么可回避的。”吴氏正色道,“留没留下种,是两码事,娘必须提前安排。”

“说了怕娘笑话……”

“说。”

“……每每,翘儿还未宽衣,长帆他刚碰翘儿一下,他便……”

“便如何了?”

“便……”

看着媳妇的表情,吴老太面皮开始发颤:“便泄了??”

可怜的小寡妇唯有默默点头。

“你个蠢东西!!!!”

有史以来最重的一拳砸在杨长帆腿上,杨长帆欲哭无泪,您儿子就算没死,也要被您打死了。更加欲哭无泪的是对杨长帆本人的同情,新婚半年多了,夸张估计,早泄了近百次,还是早点死了吧。

吴老太捶够了儿子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翘儿,若如你所说,你还是处子之身?”

翘儿默默点头。

“嗯……”吴老太沉吟片刻,立刻有了想法,“这样,我写封信,你立刻带回娘家,娘家人若点头,就让长帆先休了你再死,你好改嫁。若成了寡妇,便要守三年之丧,之后恐难嫁个好人家。”

“娘……”翘儿立刻啼哭起来,抱住婆婆,“您这是何苦呢,让翘儿殉节便是,翘儿死得其所,家里也好免了差役。”

“荒唐,死人归死人,活人归活人,自己的事,不要理会礼法律令。”吴老太说到此,声音一软,“翘儿,你是个好姑娘,好媳妇,娘自私,为了这蠢儿子,买你来,是委屈你了,现下长帆死于非命,便是老天爷对娘的报应,娘认了。”

好一个吴老太!杨长帆虽然被她打得不轻,又被骂了不知多少次“蠢”,但听得这话,还是相当信服且钦佩的。

“娘……”翘儿哭得更加厉害。

“这债,娘得偿。”吴老太的声音愈发软了下去,听得死讯后她始终坚强,这会儿,终于流露出了一些伤感,“你若有杨家的种,我可保你不受欺负,抚养子嗣成人继承家业,可我儿蠢,连这事都没做成!”

话罢,吴老太轻抚着媳妇的泪水:“你听娘的,捎信回家,其它的事娘来操办。”

可怜的翘儿使劲摇头:“嫁夫从夫,娘若不让翘儿殉节,翘儿在家服丧守节,伺候娘终老便是了。”

“傻,傻啊,比我傻儿还傻。”吴老太惨然笑道,“你这一辈子,不该这么活的。”

听到这里,杨长帆本人也有了一定的判断。

他认为亲娘是对的,先噎住死讯,自己先不急着死,先用技术手段离婚,这样翘儿就是在夫君死之前离婚的了,法理上讲,自己死了跟她没关系,也就不牵扯到服丧守节一类可怕的古代礼法,虽然离婚很丢人,但翘儿是一位优秀的美少女,短暂的丢人后自然能嫁给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度过属于她的一生,而不是当寡妇照顾婆婆含恨终老,或者干脆一头撞死。

综合而言,亲娘不但讲理,还会钻空子,不但强悍,而且善良。

关键是她这套解决方案,还给了自己一两天的喘息之机,没准儿能活过来,否则直接盖棺定论,自己也就入土为安了。

想到此,杨长帆心中扬起了斗志,我要努力,不要泄!

正在蓄力间,外面传来了叩门声。

“谁?”吴老太擦了擦眼睛,镇定问道。

“母亲,是我。”外面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传来。

杨长帆现在很清楚,这是自己的弟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生父小妾所生的儿子。

吴老太哼了一声:“长帆还在养伤,有事明日再提。”

“我特来探望兄长,还望母亲成全。”那声音里可没有探望的意思,满满的幸灾乐祸。

“准是那蒙古大夫透的信。”吴老太暗骂一句,紧跟着说道,“我跟翘儿伺候就好了,明日你们再来。”

“母亲,我与哥哥向来交好,总该让我最后见一面吧。”

“大夫说了,不宜见人。”

“家人也不见?”

“你爹来了也不见!”

“……那好,儿先告退了。”

吴老太见这小子走了,这才骂道:“尸骨未寒,便来惦记了!混账东西!”

准寡妇也跟着叹了口气:“翘儿听下人谈过,小郎总惦记着东房。”

老杨家院子不小,虽然是患者,可杨长帆到底是嫡出长子,又有悍妇亲娘罩着,自然该住上好的东房,小儿子到底是妾生的,也就是庶子,最多住西房,眼看着也快到成亲的年龄了,听说蠢哥哥归天,肯定要喜大普奔确认一下,这是人之常情,就是太过着急了,好歹等你哥哥死透了不是?

见识到这位弟弟,杨长帆愈发钦佩亲娘的智慧,在丧子这么悲痛的时候,她最先问有没有留下种,这是非常关键的事情,按法理来说,如果有种,那么杨长帆这嫡系一脉,就还在,待翘儿肚子里的孩子出生,该有的家产,房间,待遇,都有,弟弟也就不用惦记了。

可如果没留下种,以上的东西就几乎全没了,翘儿一辈子也会饱受欺凌,直接殉夫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当然这些都是封建法理范畴内的结局,吴老太是个敢于钻空子的人,即便丧子心痛,也在须臾之间便给翘儿谋出了更好人生,可谓智勇双全,道德无下限。

“没时间耽搁了。”吴老太知道一切已成定局,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偿了自己溺爱孩子的孽债,她当即起身,“我代长帆写休书,捏你几条罪名,事后我会去你娘家解释。”

“娘!!”翘儿死死抱紧了婆婆,“若休了我,我便连死都不如了!”

“孩子啊……”吴老太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道,“没有任何事,比死都不如。”

其实是有的,比如“死ing”。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03劝

挣扎之间,外面传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什么死不死的?”

吴老太脸一怔:“妾生的畜生,还真叫爹来了……”

她立刻换了副神色冲媳妇道:“老爷来了,你先松手坐好,否则他见你这么拉扯我,直接棍子就打死你了。”

翘儿连忙擦了把眼泪,坐在床边。

一家之主就是牛逼,不用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杨长帆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觉到他有多牛逼,从脚步声不难发现,有人跟着他一起来的,不必多想,一定是自己的好弟弟跟他亲妈了。

“嗯……”老爷进屋,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只问道,“如何了。”

“还半口气。”吴老太镇定说道。

“神医可不是这么说的。”老爷直截了当。

吴老太也清楚,小妾和小妾她儿子自己拦得住,牛逼哄哄的丈夫指定是拦不住了,只得实话实说:“长帆确实咽气了。”

“嗯。”老爷又嗯了一声,也没太多感情,这很正常,面对一个智障的儿子度过了十几年,很少有父亲还能保持父爱,尤其是有了健康儿子之后。

“节哀办事吧。”老爷蓦然点了点头。

“拖一日。”吴老太斩钉截铁说道。

“为何?”

“休妻。”

“……”老爷愣了片刻,看了看眼眶通红的小寡妇,“她要休的?”

“我。”吴老太回话。

“嗯。”老爷再次“嗯”了一声,经过思考,给出了他的想法,“依我看,守节好,对她好,对你好,对家里也好,但长帆的事,依你,你要休便休。”

如此看来,吴老太还是相当有地位的,自己亲爹也不是那么混账的人。

“哪里的话?”一个尖利的女声传来,“长帆都去了,还怎么休?媳妇就该守节,若是老爷去了,我必守寡终老,哪有休的道理?”

“嗯?”这次老爷用的是疑问句,小妾守不守寡他不管,可老爷明显不想就这么“去了”。

“呸呸。”小妾连忙轻轻两巴掌打到自己脸上,而后道出她的结论,“该守寡。”

“嗯……”这次老爷“嗯”的时间较长,他虽然尊重正牌夫人的意见,但也要考虑礼法,“思萍有思萍的道理,人活着,才能休,死了再休,有违律法,做不好要问罪的。”

“是,所以长帆还没死。”吴老太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蒙大夫说的不算,老爷说的才算。”

“嗯。”这次老爷的“嗯”是四声,道出了人世的复杂与纠结,吴老太将决定权交给了一家之主,而这位一家之主再次看了看正牌夫人,智障儿子以及倒霉媳妇,随后做了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决定,他望向了老二,“长贵,你怎么看?”

由于一直躺着,看不见东西,没什么干扰,杨长帆本人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眼前上演的不止是蠢儿子之死,更是上演着家庭伦理的博弈。

按照长幼尊卑,有最高决定权必定是老爷,其次是吴老太,再次是小妾母子。老爷还算尊重吴老太,但吴老太的办法确实有风险,吴老太一方面不卑不亢,一方面又表示家里还是老爷说的算,用近乎威胁的语气逼老爷同意。老爷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可偏偏问小儿子的意见,这好像在说,老婆啊,如今大儿子死了,以后终究会小儿子说的算,这同时也在跟小儿子说,今后你就是一家之主了,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足够的魄力来经营这个家庭。

弟弟杨长贵也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快,自己这个庶子突然就扶正了,激动之间,心里也有思量,按照亲娘的意思是守寡,按照嫡母的意思是休了回家,亲爹的意思则是个谜。

好在,他之前偷听到了娘儿俩在房中的对话,此刻已有了万全的解决方法。

他也耍了个聪明,没打算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望向了刚刚成为寡妇不久,年仅16岁的林翘儿:“嫂嫂,还没问过你的意愿,你若执意要改嫁,咱们家里人不拦。”

吴老太闻言双目一瞪!

毒!好毒!

面对寡妇,说这种话,劝嫁是假,劝死是真啊!

他是想让寡妇死,寡妇死了,就留不下种争家产了!

吴老太瞬间领会到了这句毒言,躺在床上的杨长帆却经过了科学理性思考,才慢了她一拍,感受到这话有多毒。

结合时代背景,整个明清,对女性的要求是非常严酷的,极其鼓励丧夫女子终生守寡,你若殉节,那更是烈女,要给你立牌坊的,搞不好还会给家人些赏银,差役之类的更是免了。从制度和社会氛围上,就是在逼你死,可以说死了光荣,活着受苦,如果改嫁,那这辈子都会在骂声中度过,在这种可怕的背景下,寡妇改嫁某种程度上真的比死还可怕。

而吴老太是个异类,在封建洗脑教育下保持了自己的自主思维,根据她人生哲学,活着总比死了好。

可对其她女人来说,劝嫁,基本就是劝你殉夫,别再浪费家里的饭了,就好像皇上赏你一杯酒,就是在劝你死一样。

而杨长贵,当着全家人说出了这句话,翘儿便没有第二个选择,何况她本身也不打算有第二个选择。

看着这一家人,翘儿死志已明,也没有了那许多顾忌,那么些礼法。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磕了下去。

“媳妇不孝,不能伺候公婆终老!”

一向清脆怯弱的嗓音,变得如此绝然有力。

“翘儿……”强如吴老太,也终于哽咽起来。

“嗯。”老爷嗯了一声,这次是叹息,“咱们走吧。”

一堆人往外走了几步,老爷停下来,冲屋里道:“你也走吧。”

这话明显是对吴老太说的。

“翘儿,你再想想?再想想?”强悍的吴老太,透露出了无助与委屈,近乎哀求地问道。

翘儿没有说话,用磕头声回应了婆婆。

躺在床上的杨长帆,可以想象到吴老太有多么伤感,多么冤屈,多么无奈,因为他自己更加伤感,更加冤屈,更加无奈!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04就差一点

老子死就死了,这么好的媳妇招谁了?

杨长帆!努力!努力睁开眼!站起来!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突然想到了在护卫舰上,眼镜男也说过,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仿佛体会到了眼镜男有多么伤感,多么冤屈,多么无奈。

听着吴老太走远,杨长帆头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叫做“愤慨”的东西。

这就是命运么?

自己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甚至苟且的一生,从未考虑过保家卫国,更没想过伟大的人类事业,他脑海中的“就差一点……”是及格线,是考试题,是论文答辩。

他深信着这样的人生哲学:凡人没时间去忧国忧民,混好自己的,不管是逢迎谄媚,还是文抄舞弊,活好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他会嘲笑眼镜男,嘲笑他的“就差一点”,别人的事,人类的事,你操什么心?

现在他发现不是这样的,自己确实在操心,为别人操心。

来到这世界,除了蝇营苟且,总该还有别的。

比如翘儿。

这位自己还没来得及认识的媳妇,正在经历一幕悲剧。

而对此时的杨长帆来说,全人类的生老病死,与这出戏比起来,都不过沧海之一粟。

她不该死。

麻木于世间苟且的杨长帆,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一个执意的念头,这个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念头,在一瞬间爆炸。

他感觉到自己有信念了。

他不想死,不想看到翘儿死,不想看到更多人死。

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杨长帆头一次,想为这个世界,想为别人,做些什么。

“活……下去……”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细若游丝。

可惜太微弱,没人听到。

这就是命运?

我不接受。

“活下去……活下去……”杨长帆认为自己用出了吃奶的力气,毫无疑问,吃奶的力气,可以说是人类最大的力气。

而这个力气,男人早已遗忘,女人,尤其是喂过奶的女人却记得很清楚,那钻心的疼,是母子之间永远的羁绊。

吴老太身体突然僵了一下,好像体会到了什么东西,那是十几年前,蠢儿刚刚来到人世,用尽一切,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努力。

“等等,等等……”吴老太颤抖着回身,望向床上的人。

“走吧……”老爷叹了口气。

“还有气。”吴老太十分确定她看到了儿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老爷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可就当他准备离去的时候,却仿佛自己也听到了三个字

“活下去。”

林翘儿无疑是最惊讶的那个,她完全呆滞地盯着夫君的尸体,清晰地听到了,而且不止一次。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一次次地,所有人都听到了,都愣在原地。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这三个字的音量已如虎啸一般震耳欲聋,只见尸体突然一挣,这个瞬间,杨长帆全身的血液直接从凝固至沸腾,死去的男人砰然起身,用尽一切力气喊道:

“我要你活下去!”

“啊……”又是一声清脆的叫喊,与蒙古大夫宣告死亡的那一声不同,这一次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相公!!!”林翘儿不管是诈尸还是投胎,总之丈夫又活过来了,重获新生的她比谁的反应都快,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栽在丈夫怀里,“不死!不死!谁也不死!”

杨长帆也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活过来了。

自己完成了那“就差一点”的努力。

彩色的世界映入眼里,各色的装束与面容冲击着他的视野,他没时间理会这些,只死死地抱住自己刚刚认识的老婆:“不死,不死,谁也不死。”

更加激动的,必然是吴老太了。

“儿啊?”吴老太是个讲理的人,自然无法理解死而复生,他首先要确定一件事,“是我儿么?”

难保有鬼投胎投错了地方。

杨长帆与翘儿紧紧相拥,下巴靠在她左肩上,终于近距离看清了这位悍母——吴氏,吴凌珑。

平心而论,人家不该叫吴老太,还是该叫夫人,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除了声音威仪,脸上还真没有多少这个年龄妇女的影子,但称为少女又夸张了,该是半熟不熟的女人才对,不对,这是亲娘,不能用这种有争议词汇。

“娘,是我。”杨长帆虚弱一笑,这句娘叫的非常之纯粹。

吴老太,哦不,吴娘大惊:“儿啊,你能说整话了?不磕巴了?”

“不磕巴。”杨长帆长舒了一口气,强行解释道,“此前脑子里有淤,堵住了,不痛快,房梁一砸,痛快了。”

“啊……”吴娘也是一声短促的惊呼,脚下一个踉跄,激动得险些晕厥过去。

作为一个女人,她承受太多了,眼下的坚强,也都是被生活磨练出来的。

生了个傻子,谁不议论?可她得挺着,别人说儿子是傻子,她自己却不能承认,她要让儿子有一个正常人的权力,有正常人的生活。为此,丈夫不再与她行房,她忍,丈夫纳妾,她也得忍,庶子挑衅,她更得忍,一切的一切都要咽到肚子里,既要保全了丈夫的权威,又要争取儿子的地位,小心做妻,强势做人。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这么一个强悍的娘,嘉靖杨长帆早就被溺死了。

“我就说……我就说……”强悍的吴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我儿!不是傻子!!”

这一声啼哭,道尽了一生之辱。

杨长帆觉得这没什么丢人的,经历了难事,怎么哭都不为过,他转而松开身子,望向面前的媳妇。

他立刻倒抽了口凉气。

这辈子,值了。

说千道万,也说不清这媳妇到底有多美。

捞大便宜了。

一个翘字,映出了这眉目间的百转千回,就是再厉害的画家,也想不出这眉,这眼,这唇,想不出这悲伤这笑态,这小巧这精致,用不着任何修饰,这美就是天生的,老天爷不跟你讲道理。

非要为这美做一个定义,杨长帆想到的是“东方之美”,就像中国画一样,韵律的百转千回,皆在神触之间,你说不清道不明品不尽,含蓄又悠扬。

回到现实,妈的杨长帆这傻东西,怎么能碰一下就“泄”了呢!造孽啊!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05我是嫡子我最吊

还好现在的杨长帆非常坚硬,巨柱不动如松,丝毫不泄,虽然现在不是坚硬的时候。

也不怪他硬错了时候,要怪翘儿,谁让她此时娇滴滴地看着相公,好似世间再无它物,再这么下去,杨长帆恐怕又要因“过于激动”而死了。

杨长帆定了定心神,好像周围人都不存在一般,只对着翘儿柔声问道:“我不傻了,你不高兴?”

“傻不傻的都好,活着就好。”翘儿傻笑道。

杨长帆感觉心要化了。

对,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得活好,不仅要自己活好,还要让悍娘,让娇妻活好,自己这辈子给人添够多麻烦了。

现在开始,我要做个聪明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这世上最聪明的人还要聪明。

从今以后,再没有“就差一点”。

“好了,咱们慢慢叙,先跟大家问个好。”杨长帆不经意间完成了洗心革面的历程,对于那个杨长帆是心理上的,对于这个杨长帆则是肉体上的,他轻轻拍了拍媳妇吩咐道,“倒杯水,我渴得说不动话。”

“是,瞧我这脑子。”林翘儿敲了下自己的脑袋,连忙起身备水。

杨长帆则努力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微微点头,一一扫视面前几位,然后说道:“我还没力气,行不了礼,父亲见谅。”

说这话的时候,杨长帆眼中透露出了嘉靖杨长帆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智慧。

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大大地慌张了一下,这太突兀了,最关键的是,他们感觉自己这辈子好像被这一眼扫了个干净。

不错,杨长帆嘴上恭敬,其实是在审视,他得将所有的声音,跟脸对上。

先说亲爹,杨大老爷杨寿全,概括一下可以说是道貌岸然,四十有二,还称得上是壮年,看着确实有些地主的富态,眉宇间更多的却是迂腐,杨长帆对他好感有限,却也提不上有多恨他,非说的话,见翘儿寻死不管,算是一笔账。

不过跟亲爹也没什么账好算,这个时代儿子必须听父亲的,有法律保护,十分严格。

再看小妾,也就是杨长帆的庶母,姓赵名思萍,生得确实有些勾人,年纪也不到三十,有她狂妄的道理,就是太过低端了,一动心眼儿,眼珠子就跟着转,现在就在转。这是非常没有城府的表现,此前她仗着生了个儿子才有叫嚣的资本,嘿嘿嘿嘿嘿,情况不一样了哦这位阿姨。

最后看自己的弟弟,长相倒是随他亲妈,称得上俊,可城府心性也随了,小聪明全都写在脸上,其实这也无所谓,人为自己打算,为亲妈打算完全是可以的,就是最后企图逼死翘儿,过于毒辣,这笔账先记着,亲兄弟还是要明算账的。

与此同时,站直了看他们,杨长帆才发现自己是在俯视,貌似,自己比他们高半头到一头半,怪不得脑子不够,都用来长骨头了。

具体有多高,慢慢来算,先料理好眼前的情况。

“不必急着行礼,先躺下休息。”

这话是杨老爷说的,言语之中,对大儿子的态度,有了质的转变,从之前的冷淡,变得有那么一点点关切了,地主家的老爷,多个儿子,总没坏处!

“听父亲的。”杨长帆也确实想坐下,这样才能平视众生。

刚坐下,翘儿的水也端来了,她料到丈夫必定极渴,拿大碗盛的,杨长帆也不含糊,碗接过来一仰头,咕咚咕咚饮了个尽,而后把大碗递与媳妇,潇洒地擦了擦嘴,紧接着放声大笑:“谢阎王不取我!”

经历过生死,再生再死,最后又生,缓过劲儿后,杨长帆爆发出了这样的豪迈,这自然是凡人无法理解的,就连杨老爷看着曾经的傻儿子,也被此等豪迈惊得够呛,这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啊?

豪迈过后,杨长帆看着众人,大方摆手:“父亲、母亲、姨娘,弟弟,大家坐。”

几人面面相觑,杨老爷看这阵仗,倒觉得自己成了儿子,慌慌张张说道:“你先休息吧?”

“我没事了。”杨长帆点头道,“大家先坐下,刚才的事,咱们得论一论。”

小妾见势头不对,强笑道:“你先歇过来,咱们往后厅上说。”

杨长帆嘴角一歪,慢慢说道:“我母亲还在地上坐着,你不扶一把,还抢着说话了?”

小妾眼睛一瞪,气得气绝片刻——轮到你欺负我了?

说杨长帆欺负人,还真有些冤,按照家里的规矩,具体来说是国家定下的规矩,吴妈妈是正房,赵姨太是小,妾见着妻,得行礼,得走后面,得老实呆着,正牌太太发话之前,她没有开口的资格。只是在老杨家,由于正房她儿子实在不争气,杨老爷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管。

今后么,可就不一样了。

而这位妾,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估计是平日里欺负傻子欺负惯了,还不适应被傻子欺负,她瞪了杨长帆片刻后,直直望向杨老爷——你得给妾做主啊!

“嗯……”杨老爷遇到难题,依然喜欢“嗯”一下,简单思考过后,点了点头,“帆儿说的对。”

赵思萍听了这话,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啥时候这么亲了?刚刚还叫这人傻子呢,转眼就改口叫帆儿了?

弟弟见状,知道一切都该从长计议,擦了把汗,连忙抢上前去扶:“母亲请上座……”

这么一瞧,弟弟还是有些脑子的,知道“卧薪尝胆”的道理,只是这城府都写在脸上了,满脸的不愿意。

就这样,杨长贵将正牌妈妈扶到了椅子上。

杨老爷也上前,坐到正牌老婆旁边。

赵思萍还不服,想拎着椅子坐到老爷旁边,还好被儿子拉住,跟儿子一道坐在了后排。

这就对了,长幼尊卑,大概就是这么划的,这就是封建,这就是伟大的新中国坚决打倒的不优良传统,但也是这里的规矩,他们用这里的规矩逼死翘儿,要长帆这一脉绝户,那眼下,杨长帆就要用这规矩压你,跟你掰清楚什么叫嫡庶,什么叫妻妾,什么叫我是嫡长子我最吊。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06终结孤单

“自我出生以来,给爹娘添了不少麻烦,恕长帆现在不能叩拜。”杨长帆首先给自己找个理由,避免磕头,这件事比较难适应。

“身体要紧。”杨老爷一摆手,立刻免了。

“刚刚我昏睡,起不来,大家的说的话也都听到了一二,容我提两点?”杨长帆这话是看着亲爹说的,商量着来,您老点头我再聊。

“嗯。”杨老爷一以贯之,我先看着,不说话。

“先说休她的事吧。”杨长帆看了眼媳妇,提了下嗓子,“这确实有所不公,翘儿自嫁过来那天起,勤恳老实,任劳任怨,不该受此大辱。”

“不错,为父也是为此考虑。”杨老爷附和点了点头。

“父亲想的周到,可姨娘与弟弟未必。”杨长帆就此望向那对母子,眉色渐厉,“守节是对的,但我尸骨未寒,你们便劝翘儿改嫁,是多想见她死?!”

杨长贵背脊一寒!

哎呀!计谋被识破啦!

林翘儿不想再生事,连忙劝道:“相公,不怪姨母小郎,他们是为翘儿好。”

“嫂嫂说的是。”杨长贵赶紧擦汗,“嫂嫂年纪轻,将来……”

杨老爷也跟着劝道:“不错,帆儿,他们也是一片好心。”

多么虚伪的一家人啊!

“父亲说是好心,便是好心。”杨长帆也不再争,只看着弟弟冷笑一声,“要说的话,弟弟真是大大的好心,对我母子,照顾得相当周到。”

循着记忆,不难发现,各种欺负傻子的招式,从裤裆里塞马蜂,到尿盆浇头,杨长帆都经历过,多数出自这位弟弟之手,等等……裤裆塞马蜂,好像找到早泄的原因了。

这位弟弟,想着家产要分这个傻子一半,非常的不服,可这傻哥哥命是真硬,也玩不死,也咒不死,于是扬长贵便经常以捉弄欺辱傻哥哥为乐,但凡吴妈不在,他就下黑手。杨长帆自己回忆着都快哭了,太惨了,没见过被欺负到这么大还生龙活虎的。

“帆儿,听爹一言。”杨老爷觉得自己得做主了,很多事他也要从长计议,就此抬起双臂说道,“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打今天起,事情都变了,长帆,长贵,你们二人到底是兄弟,兄弟之间,不该再计较,该齐心。”

“父亲说的是。”二人皆是点头回应,这面子要给的。

“嗯。”老杨这才踏实下来,冲大儿子道,“帆儿,我知道你有委屈。有多少委屈,就记在爹头上,是爹没有管好家。”

“不敢。”杨长帆惯性说道。

“那就听我的。”老杨轻轻一拍桌子,“过去的事,不算了。”

“老爷说的对,不算了,今后大家齐心活着。”说这话的是吴亲娘,从语气上来看,她是真不打算再争什么了,儿子活着比什么都强,眼下得到了上天如此的眷顾,什么事她都能宽容了。

杨长帆心中叹了口气,脾气太好了,自己本来打算痛打落水狗,搞这么多年论文,别的不行,跟你上论据,实在太在行了,他本想把多年来的罪状都铺上来论论,好让这对母子知道家里谁说的算,帮亲娘亲媳妇出这口气,但见这二位相当的宽容,自己再争就没意思了。

“听父亲的。”杨长帆最终点了点头,他不是莽夫,他得是聪明人。

老杨就此起身:“好,你先养身子,明日咱们再谈。”

杨长帆勉强起身相送,闹剧终于完了。

婆媳送走这三位,赶紧回身一关门,一人一手挽着杨长帆,摸来摸去,好像捡了元宝一样,非常的新鲜,非常的欣喜,先得确定这大元宝是不是真金白银。

“儿啊,到底怎么回事?”吴妈看着五官正常,没有因小儿麻痹造成面部扭曲的儿子,那是越看越顺眼,“真是让梁给砸醒了?”

杨长帆只得点头,亲娘咱们有空慢慢聊,你看,天不早了,是时候行房了,按您老人家话说,得先留个后不是。

吴凌珑却说什么也不愿放下正常的儿子,多少年来她都暗暗抽泣,跟菩萨许愿,跟佛祖许愿,跟太上老君也许愿,让她儿子获得健康,如今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灵验了,回头挨个都得上柱香。

吴妈盯着儿子,还看出瘾了,神色渐渐转为欣赏:“翘儿你看,长帆不闹毛病了,多俊。”

小媳妇也偷瞟了夫君一眼,抿嘴笑道:“怎么都俊。”

太虚伪了,五官歪着,不能控制自己留口水的话,总会有影响的吧?

杨长帆更坚信自己的眼睛,迫不及待道:“你们说的不算,来个镜子让我自己照一照。”

翘儿应声而起,蹦跶蹦跶从妆台前取来了巴掌大的铜镜。

所谓铜镜,真的就是铜镜,电视剧里明末以前到处都是玻璃镜纯属扯淡,铜镜非常的愣,就是把铜面磨光滑了,照出你的样子,有些模糊,但也只能凑活了。

杨长帆看到了一张正常男人的脸,非常熟悉,跟原先的自己几乎一样,那他就又放心了,不是自恋,用一张脸活了那么久,突然换一张脸会疯的,自己这脸其实也谈不上太“俊”,不过跟之前小儿麻痹的那张脸必然反差极大,愣是对比成美男子了。

相貌确定了,杨长帆这才问道:“我有多高。”

吴凌珑愣了一下,这问题虽然突兀,但也可以理解,他也该开始自我认识了:“上次量,应该不到五尺七。”

按明制,五尺七大概是……一米九左右吧。

这傻大个儿!

“你们多高?”杨长帆转而问道。

除了杨长帆外,大家对自己的身高都很了解,换算过来,亲娘也是个大个儿,大概一米七左右,翘儿矮小一些,一米六出头,大家都很正常。

再问下来,赵思萍母子都没到一米六,怪不得要俯视。

大家聊着开心的事儿,转眼天渐黑,点上了灯,吴凌珑出去跟老杨打了个招呼,免了正厅吃饭,叫下人把饭菜送来房间娘儿仨一起吃,又吃又聊,时间怎么都不够,没多久就拖到了睡觉的时间。

吴妈折腾了一天,也真的累了,想着儿子好不容易活过来,可得先养养,别被自己聊死了,因此差不多的时候她就起身走人了,让孩子好好休息。

娘走了,就剩下娘子了。

面对这样一位娘子,杨长帆认为自己十分有必要尽到丈夫的责任,人家守半年活寡了,我得终结它。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07不地道

作为病号,杨长帆十分自然地在媳妇的伺候下洗漱宽衣,封建礼法太可恨,这么让女人伺候男人,这怎么行呢……算了,心里批判一下就好了,先洗干净脚,哎呀被捏的好爽……

翘儿扶着相公躺好,自己才去洗漱。

相公则连续不断,迫不及待地一次次拍着床,炫耀着自己的手速:“不早了,快来。”

翘儿只笑了他几句,待洗漱完毕,把东西都安置好了,这才吹了灯。

黑暗之中,杨长帆清楚地听到了宽衣解带的声音,这实在太诱人了,于是他一双手渐渐摸了过去……

好软啊小娘子!

“啊!”林翘儿屁股被触了一下,本能躲开,“相公,你身体还没好……”

“好了,全好了。”杨长帆焦急道,“新婚半年,委屈你了,我有责任弥补你。”

“这……不行。”一向小鸟依人的翘儿突然不干了,就是不“干”,她有她的道理,“相公,你好不容易活过来,现在真不是行房事的时候,你若碰我一下,又……那啥了,我可又得死一次了。”

“怎么会呢,我好得很,肯定不那啥。”

“不行,至少要大夫点头。”

“哎呀,来吧。”杨长帆说着便要起身拥过去。

翘儿没躲开,就这么又被抱住,也不好大力挣脱,怕伤到初愈的丈夫,情急之下,竟急哭了:“呜……好不容易见你好了,你若因房事又伤了身体,翘儿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了……”

“这……”杨长帆见她真哭,看来是真害怕,不是不情愿。

罢了,反正是自己的娘子,今后夜夜都有机会。而自己,确实不适宜在这当口儿干事,是该恢复一下,免得乐极生悲。

杨长帆只好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躺回床上:“睡吧,我今晚不碰你,咱们聊天。”

“真的不碰?”翘儿还不敢上床。

“我啥时候骗过你?”

“呵呵,还真没骗过。”翘儿乐了,她确实没被相公骗过,只因她相公曾经的智商太有限了。

翘儿话罢,这才怯怯上床,刚一坐上来,屁股就垫到了什么东西,惊叫一声:“你使坏!等着我往你身上凑!”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杨长帆感觉自己很冤。

“等我点灯。”

翘儿小心翼翼起身,披上衣服,点了油灯,这才能看清床上。

一个黑色砖头大小的东西就这么呆在那里,非常的平静,也非常的高傲。

“黑科技!!”杨长帆双目一瞪,大惊失色,黑科技也跟着过来了?他想也不想,拿起这东西摆弄起来。

黑科技当然不叫黑科技,人家是有名字的,全称有些长——便携式防水太阳能多功能航海记录与定位仪,实乃军用级试验产品,自己有幸拿着,是帮忙进行试验记录的,至于这东西的科技有多黑,主要体现在两点。

第一,它是太阳能便携式的,计划给某一级别以上的军官配备,不限于海军,将士们一旦因为某种原因落水跳伞迷路到了无人岛等等,可以通过这个黑科技确定自己的位置,全球通求救,报告情况。另一方面,特种部队与特殊人员也可以使用这个设备执行特殊任务,太阳能蓄电池能保持在各种极端情况下勉强运行。

第二,它是多功能的,除去标准的全球定位系统,还拥有全球航海图、地形图等等专业军用地图,同时兼具监控温度、湿度、气压等等功能,可以说是将大多数旅行用仪器集于一身,浓缩成了精华。

杨长帆迫不及待地打开仪器,电子屏幕上毫无意外地显示“失去信号”。

对哦,全球定位是依赖卫星的,这里有卫星就有鬼了,稍微令人宽慰的是,黑科技里的航海图、地形图以及诸多测量功能还能使用,可其实也没啥大用,古往今来,全球各地,率先表示“地球是圆的”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这真是老天跟他开了个大玩笑,平心而论,这玩意儿对航海有帮助,但很有限,只是节约了很多工具而已。

更何况,现在我大明的情况是“片板不得入海”,也就是海禁,出海稍微远点,你就是重犯,犯罪程度大概跟杀人差不多重。

也就是说,杨长帆持有了这个时代最没有意义的黑科技产品!欧耶。

他本来还想着眼镜男的哀叹,倘若有那么一点点机会,没准可以试试搞一些了不起的事情,可对不住啊兄弟,这儿没信号儿。

“这到底是什么啊?”翘儿看着相公在这儿玩黑科技,十分之惊奇。

“这是我命根子,千万别让外人知道,要杀头的,不,更严重一些,诛九族。”

翘儿浑身打了个寒颤,诛九族,那是不是自己娘家表弟他们家的狗也要算进去?

“这是玉玺?”翘儿声音已经发颤了,她能想到的东西,那玩意儿应该是最可怕的。

“也没那么严重,别让人知道就是了。”杨长帆编不下去了。

“那咱们偷偷扔了吧,留着多可怕。”

“不行,这是我多年来智慧的结晶,我是有匠心的人。”

“这是相公的心血?”

“对,呕心沥血做出来的。”杨长帆十分清楚,自己早晚要跟媳妇撒谎,但没想到这么快。

“既然是相公的心血,就好好保留,翘儿死也不说。”翘儿说着坚定点了点头。

杨长帆很相信她,因为她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她好像真的不怎么怕死。

二人就这样并排躺在床上,忘记了黑科技的事情,真的谁也没碰谁,就这么聊了起来,聊过去,聊将来,聊家人,杨长帆是真觉得自己很幸福,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姨娘弟弟那都是屁大的事儿,这日子,可得好好过,扬眉吐气的过,把欠娘儿俩的都给补回来。

他就这么幸福地睡了过去。

……

这一觉非常踏实,醒来天已大亮,搞不清是几点,杨长帆瞪着眼睛看着床顶琢磨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无耻,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大的变革与冲击,竟然能一夜无梦,现在让他回想眼睛男的相貌都有些困难,这太不地道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08标准智障

然而当翘儿端着米粥进来的时候,地道不地道就又不那么重要了。

一夜的静养过后让杨长帆力量充足了很多,他乐呵呵着撑起身体,左右四望习惯性寻找钟表未果后,只得问出了今后他将问无数次的问题:“几点了?”

“快午时了吧。”翘儿一面答,一面端着粥坐到床前。

这么个睡觉法,对硕士生杨长帆来说司空见惯,但在这时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属于特别没有礼数,特别闲懒的一件事,不过在我们杨府,大家已经习惯了智障杨长帆毫无逻辑的作息,也便没人来说他。

虽没人说,却总要有人伺候,娘伺候了十六七年,半年前这活儿就摊倒媳妇身上了。

媳妇轻轻挖了一勺子白粥,贴在嘴边探了温度后,才小心翼翼喂向相公。

杨长帆倒有些尴尬,自己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这么伺候有些过头了,他直接拿过瓷碗:“我自己来就好了。”

“你打碎过不少了,若是又掉了,母亲会说的。”翘儿非常不放心地看着杨长帆。

杨长帆无奈摇了摇头,让大家接受正常的自己果然还需要时间,他三两口喝了粥后,便要穿衣,翘儿立刻把备好的衣物贡上来,当杨长帆看到这些衣物的时候,才发现,要做到生活自理真的有点麻烦。

都是寻常百姓的衣裤,再简单不过,可具体到如何穿衣系带,对于习惯了舒适方便衣物的现代人来说还是有些麻烦的,更麻烦的是那个该死的头巾,因为大家都是长发,不得不用头巾或者帽子维持头发的稳重,根据身份的不同,戴脑袋上的东西也大有讲究,杨长帆想把眼前的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布头巾给裹上,还真要费一番功夫。

生活总是比想象的困难,杨长帆面对这一生的第一件事——自己的衣服自己穿,就已经是一个莫大的挑战了,如此企图生活自理而不能的窘境,让杨长帆露出了挫败与迷茫的表情。

还是翘儿好,对她来说,相公能知道什么叫挫败,这已经是个奇迹了,她也不说话,利利索索,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就把相公从头到脚都包装好了,这令杨长帆叹为观止。

翘儿不忘笑嘻嘻地拿来铜镜给相公照,那表情好像在邀功一般。

“原来如此!”杨长帆赞叹一声,而后抬手,潇洒地扯下了脑袋上的头巾。

“啊……”翘儿一愣,这次有挫败感的是她了,她的表情中又换成了幽怨与冤屈——你竟然还嫌我包得不好看,呜呜呜呜。

却见杨长帆对着镜子,照着头巾包好的样子,摸索着智障前身有限的记忆,照猫画虎包了起来,只片刻间,又还原了头巾原先的样子,比了比,差不多,他这才问道:“这样对么?”

翘儿是真的惊讶了,我的天啊,他不仅能说全话了,竟然还有学习能力了!

“对?”杨长帆又问道。

“相公,你太厉害了……”翘儿捂着嘴要哭了。

杨长帆觉得很丢人,他上一次听到这种话,是四五岁刚学会系鞋带的时候,一个远方表亲冲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基本对了,就有一点,你听我讲……”翘儿逐渐平复情绪,跟杨长帆讲解起来。

讲完之后,杨长帆又包了一次。

完美,一个完美的农民头巾!

翘儿乐呵得要跳起来了:“相公,你太聪明了!”

“你这是在骂我么。”

“不不,绝不是,你若能早几年……早几年好过来……”翘儿也陷入了YY之中,“别说头巾,就是考试,都手到擒来。”

“考什么试?”

“还能是什么?”

对了,该死的科举。

“考不来的。”杨长帆摆了摆手,他其实勉强可以称为考霸,逢考必压线过,究其原因,就是他知道什么考试自己能过,什么过不得,过不得的就不去考了,论到翘儿口中的科举,他十分确信在这方面自己是绝无机会的。

翘儿也无奈点了点头,不过她并非是认可了杨长帆的想法,只是觉得岁数太大,起步太晚,来不及了,就算是神童也当不成了,你见过小二十岁一米九的神童么?

“哎呀对了。”翘儿突然一捂嘴,刚刚沉浸于包头之中,忘了一件事,“父亲让我问你身体如何,能不能一同吃饭?”

“没问题。”杨长帆点了点头,“各路规矩,你还要多教我,家里人让着我,外面人可不管这个,欠了礼数就不好了。”

“没事的,出去也没人管你。”

“啊?”

“……”翘儿想了一下,而后吐舌头道,“整个沥海村,哦不……整个绍兴府,谁不知道你?”

杨大公子,声名远扬啊!

这其实是好事,没人跟一个智障较劲,这样杨长帆就不会因为不懂规矩得罪人了,相反,他每说对一句话,行对一次礼,都是一次莫大的自我超越,会赢得感动中国的喝彩。

离午餐还有些时间,杨长帆让翘儿先去厨房帮忙,自己则在房中闭目沉思,好好梳理一下思绪,是时候梳理一下了——

今时今日,嘉靖三十四年,二月初九。

此地此景,浙江绍兴府会稽县沥西村,杨家宅子。

我是谁已经很清楚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爸爸是谁!

杨寿全,嘉靖十七年举人。

我的天啊,没看出来老爷子是有功名的!

这么推算下来,17年前,老爷子就中举了,那时他还很年轻,25岁!可以想象那一年的风光,多少金银美女送上门来,本来老杨是没有机会娶到吴凌珑这样的大美女的,可中举以后就算得上门当户对了。

作为一个有追求的男人,中举只是开始,我们为的是更大的功名——进士,于是新的一轮备考开始了,就像中考完了还要高考、考研一样,正当老杨历经了人生的诸多喜事,渐渐沉浸下来,安心备考的时候,杨长帆呱呱落地,他生出来样子就跟其他小孩不一样,有标准的智障表情和手势。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09有你好受了

每次写新书都要面对新书榜,求点求收,如必要的话我们可以进行肮脏的PY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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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从此开始走背运了,连考两届,也就是六年,毫无意外地落榜。为了转运,也为了家族的延续,他娶了小,生了健康的娃,之后又考两届,成绩更差了。

十二年就这么过去,老杨回想人生路,再没了那么多想法,放弃也是一种进步,凭借举人的身份踏踏实实当了位地主,就此进入了混吃等死的节奏。

不过在芸芸众考生中,老杨已经属于非常美满的结局了,如果不考虑智障儿子的话,他的这半生足够令大多数人羡慕,把智障儿子加进去,就不怎么美满了。按照翘儿话说,连绍兴府都知道杨举人有个蠢儿子,名气有点大。

想到此,杨长帆更加理解父亲了,当一名地主,抱着小妾享清福,不正是自己的理想人生么?知己啊老杨!下面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把地主当到底的,咱家的大院子,近千亩良田,都交给我好了!

理科生总是善于计算的,保守粗算,家业在白银三千两上下,每年租田流水400两往上,一家5口人花的话,每人每年定额80两,而正七品县官的标准年薪是45两,至少在不劳动的情况下,杨家每个人都能过上比基层领导干部更舒适的生活。

夫复何求啊!老二是得惦记着我死!

而饭桌上的老二,却已经接受了现实。

“哥哥多吃肉。”杨长贵笑着为兄长夹肉,一副兄弟恩爱的样子。

“弟弟正长身体,也别耽搁了。”杨长帆也同样表现出友好,他突然觉得,作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表现出这些算计,已经是一种成熟了。

他俩谁都知道,这是给老杨看的,老杨昨儿刚发表了讲话,大家要好好相处,在这样的指导精神下至少得做出样子,证明自己懂事。

老杨照例“嗯”了一声,而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思萍呢?”

“她在后面吃。”杨长贵主动说道,“昨天大哥说的是,规矩还得守。”

确实,矫情点儿的话,妾不能上桌吃饭。

“不必拘泥。”吴凌珑却不怎么买账,“叫她来吧,一家人一起吃。”

“这……”杨长贵望向爹地。

“吃吧。”老杨提起筷子道,“闹脾气呢,不管她。”

闹什么脾气?八成是埋怨老爷昨天没罩着她吧,妇人的脾气!

大家照例吃,也没人再提赵思萍,如今的焦点该自己身上,杨长帆这么想着,却很快发现这太自我感觉良好了。

“长贵,童生试准备得如何了?”老杨随口问道。

“都温习透了。”弟弟点头。

杨长帆一愣,原来如此。

确实有比自己重要的事,老弟要考童生了啊。

科举是一场痛苦的长征,不是一上来就能举的,要先在地方上考试选拔,成为童生,也就是秀才之后,才有进行省级考试的资格,升级考试三年一次,大约三四十个人里出一个举人,便是老杨。

“可不能懈怠。”吴凌珑跟着嘱咐道,“当年你爹可是一次就考上了童生案首。”

“娘说的是,为了咱们杨家,长贵万不敢松懈。”杨长贵客客气气点头应了。

“嗯。”老杨嗯了一下,颇为满意。

杨长贵得到了肯定,藏不住事儿的性格立刻又露了出来,得便宜卖乖,冲老哥笑道:“我若当了生员,精力自然要在县学那边,家里还要靠哥哥担待了。”

他本想暗讽一下,跟父亲表示,当哥哥的没啥用就在家混吃等死,我却有大前程,不料哥哥却不吃这套。

“弟弟放心的去,家里交给哥哥!”杨长帆是打心眼儿里高兴,谁要受那罪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杨长帆也有料不到的事。

不料……吴凌珑天性要强,听不下这话,此前儿子智障,被讽了也没辙,现在活蹦乱跳的,比谁差了?

“长帆,你也不好总在家闲着。”吴凌珑是没打算让儿子乐享天天了,冲身旁的丈夫道,“下午让他去吕秀才那里坐坐,看看资质。”

“嗯?”老杨噎了口饭,“你要让长帆考功名?”

“不是才不到十八么。”吴凌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四五十岁还是童生的,大有人在。”

老杨就此望向大儿子。

杨长帆的脸上写满了委屈与冤枉,好像在说不要不要不要。

“还是有些晚。”老杨也觉得不应该要,“四书五经从头背,想要吃透,怎么也得要个几年,再去考童生,熬上几年参加乡试,人都三十了。别人家在长帆这个年龄,至少学了十年,长帆怎么追的上?”

“这有什么追不上的?”说这话的是杨长贵,此时他的表情只能用幸灾乐祸来形容,“我看哥哥追的上。。”

“追不上的追不上的。”杨长帆连连摇头。

“相公,你谦虚什么?”老实吃饭的翘儿突然来劲了,冲公婆道,“刚刚包头巾,长帆才看了一次就学会了,第二次比我包的都好!”

“包头巾算什么事……”老杨不以为然。

“这不好说!”吴凌珑却发现了其中的闪光点,“咱们哪个人小时候学包头巾,一次就会了?”

“他虽是第一次包,却看了十几年了,没什么稀奇。”老杨不愧是老杨,很快就用科学方法解释了这件事。

“不争这个。”吴凌珑接着说道,“找吕秀才看看又没多大的事,还花钱了?”

“你不懂,吕秀才巴不得多几个学生收钱,不管长帆好不好,他都会说好。”老杨放下碗,犹豫片刻说道,“要不这样,我考长贵一道题,让长帆看着,考完以后,长帆能照样复述下来,我就送他去吕秀才那里。”

“这简单得很。”吴凌珑冲儿子道,“你听好了。”

“……”杨长帆没得选,心里盘算着,无非就是考验记忆能力,自己一定要表现得非常差,让诸位死心,他可不想再经历三年高考五年模拟了。

只见老杨嗽了嗽嗓子,就此说道:“子谓颜渊曰,用之@#$%^@#$。”

杨长贵听完,毫不犹豫,直接答道:“盖圣人之行藏,正不易规¥#%……¥%……@#¥……@#¥…)*&……%*……”

这他妈什么啊?

杨长帆半个字也没听懂,不是因该问“三人行必有我师”这样的句子么?然后回答“做人要谦逊”就好了吧!

现在弟弟滔滔不绝的长篇拗口古文究竟是什么?

这些话真的不是这爷俩儿瞎编的么???这是印度语言么?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杨长帆一直认为,化学是世界上最无聊,最难学的东西,可他还是扛过了理综,从此忘却了除了H2o以外的一切化学公式。但在他眼前,不到十六岁的弟弟,正在狂喷比化学公式可怕一万倍的东西。虽然杨长帆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里面好像是有韵律的!是有条理的!是讲逻辑的!

弟弟大概狂喷了一分钟时间,几乎一口气说完。

杨长帆看看左右,媳妇和娘貌似没有丝毫惊讶,该吃饭吃饭,你们没觉得弟弟被外星人附体了么?他才12岁啊!

“嗯,这道例题背得不错。”老杨赞许地点了点头,而后望向大儿子,“这是最简单的一道八股,你记下多少?”

杨长帆目光呆滞,他本来也不准备说出来什么,可计划中是懂装不懂,大智若愚,这是一种风格,一种个性,一种装逼,但实际情况是,自己真的不懂,好丢人啊。

“记下多少说多少。”吴凌珑在旁加油鼓劲儿子,“你连看都没看过《论语》,能说出一二已经是出类拔萃了。”

母亲您太高看我了,我半个字都没记住,如果是“子曰”开头的话我兴许还能记住这两个字,但这次是一个奇怪的开头。

翘儿也在旁鼓励:“好好想想相公,不难的。”

不难你妹啊!

“如何?”杨长贵也等着哥哥出丑。

好吧,这会儿杨长帆也没那么慌了,科举的可怕程度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一万倍,踏踏实实的承认自己是头猪吧,我智商刚恢复正常,你们要求也太高了。

杨长帆就此提了一口气,淡然扫视众人,昂首朗然道:

“父亲,母亲,我一个音也没记住,一个字都没听懂。”

好丢人。

父母妻弟却都愣了,他们感受到的不是丢人,这没什么丢人的,他们感受到的是无耻。

为什么你一个字也没记住,却能如此泰然,气场如此浑厚?

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好歹……”老杨咳了一声,磕巴道,“好歹能记住一个音吧?”

“一个音也没有。”杨长帆斩钉截铁说道,“让家人失望了!我没有任何考试的才能!!”

好无耻。

“哥哥过谦了……”杨长贵反倒退让下来,表现出自己谦逊的一面,“我也只是早读了几年……”

“不!跟早晚没有关系!”杨长帆指着自己,“我笨!注定只是个蒙祖荫的不孝子!平生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努力,让我杨家子孙满堂!这是我唯一能尽的孝道!”

不知道为什么,几人闻言,同时望向了林翘儿。

可怜的娃,有你好受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0最次黄世仁

翘儿被大家盯着,发现不对,脸涨得要炸,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捂着脸逃遁而去。

“有什么不对么?”杨长帆望着剩下呆滞的三人问道。

老杨想了想,很快回到了科学思维的道路上:“你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吧?”

必须的,儿子眼前表现出的坚定与霸气,实非凡人,如此坚定的表决心,必然是不愿参加科举。

“又记不住,又不想记!”杨长帆依然是如此的耿直。

“为何不想记!”

“不想考试!”

“为何不想考?”

累!

这个字杨长帆本欲脱口而出,却怎么想都不合适,真正的实话还是不能说的。他确实不愿受这份累,去向一个自己丝毫不擅长的方向努力,努力还不一定有结果,但话不能这么说,完全没有进取心会让人失望的,今后自己还要继承祖产踏实当地主,如果现在将懒惰暴露得太彻底,会让老杨觉得守不住家业。

要找个理由。

找什么理由?

杨长帆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课本上的答案脱口而出:“陈词滥调!误国误人!”

毫无疑问,全家人又呆滞了。

这次弟弟反应快,立刻驳斥道:“此言差矣,父亲就是通过科举得的功名,让我们杨家顶天立地。”

“长贵说得对,快跟你爹道歉!”吴凌珑心下又骂了一次蠢儿子,怎么脑子好了更憨了?

“不急。”却见老杨一抬手问道,“如何误国,怎么误人?”

杨长帆见此招有效,立刻答道:“全天下通学八股之法,千百业渐弛渐废。诸学子寄性命考试,落榜者郁郁寡终!”

“你别说了。”吴凌珑听闻此言,已经要起身抽他了。

老杨却丝毫不怒,反而要燃:“说下去!”

“天下之术,不止于文,富贵之途,不仅于仕!逼人毕其一生,只为背熟那四书五经,悲剧啊!”

吴凌珑已经放弃治疗了,人生就是一场悲剧。

这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老杨眼眶竟有些红润。

“悲剧啊……”他跟着感叹道。

看着这样的老杨,杨长帆暗暗感叹,没看错,老丫的已经恨透了科举了。

“爹……”杨长贵完全迷茫了,想劝慰又不知道从哪里切入。

“你们走。”老杨黯然神伤,只摆摆手。

“走走走……”吴凌珑赶紧起身拽起儿子,准备到后面先揍他一顿再说。

老杨却抬手道:“你别走。”

杨寿全要留下大儿子私谈。

吴凌珑和杨长贵也看明白了,貌似……这话说倒了老杨心里,父子二人在这一刻产生了灵魂上的共鸣。

待二人离去,杨长帆就这么坐着,让老杨神伤着,片刻之后,老杨长舒了一口气:“这话咱们爷俩聊就好了,出去别说。”

“是了,不要妄议朝政的道理我懂。”杨长帆这个是真懂,他来之前,就在2016年,一个绰号为X大炮的家伙刚刚因此吃了大亏。

“科举啊……科举啊……”老杨见大儿子果然明事理,这才叹道,“你娘说的不错,我确实早早就是童生案首,二十出头便成为举人,可那前前后后,谁知道我熬了多少个晚上,坐坏了多少张椅子,十年寒窗苦读,可结果呢?比我年轻的人中了进士,我除了一点特权,什么都没有,不说报效国家,我除了考试,还能做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了。”

他说着,感慨地望向杨长帆:“苦事,多说无益,我这辈子剩下的期盼,就是不要孩子再吃我这个苦,受我这个罪,最后落得什么都没有的结果。你这辈子,就这样,《论语》一个字也不要记,就要快快活活的,这比什么都强!”

欧耶。

老杨的想法竟然比预想中的还要偏激,我一定不会辜负您老人家的!

“只是……”老杨说着,叹了口气。

只是什么?卧槽你别大喘气。

“我是个举人,才能免些差役,好让乡亲们挂靠些土地,一旦我走了,你若没有功名,这赋役一来,怕是你也守不住。”老杨这话说得相当诚恳。

就算是地主家,在万恶的封建压迫下,守家业也是很难的,除非你有功名。

具体来说,老杨家应该算是土豪劣绅,因为沾了举人的特权,得到了不少士绅阶级的待遇,这才有机会过舒服日子,一旦家里没功名了,身份上就会还原庶民,吃多少都要吐出去,吐给新一代有功名的人。

“父亲担忧的是,所以这些,都要靠弟弟了!”杨长帆进一步发挥了自己的无耻。

“你务必与他处好。”老杨甚至开始嘱咐了,“他是块读书的料子,日后若有了功名,你好沾光,所以我昨天就说了,不要计较过去,一家人好好活。”

“父亲用心良苦!”杨长帆感动的要哭了。

“话虽如此,但长贵随了他亲妈,胸中撑不下事,若真中得功名,怕容不下你。”老杨也知道小儿子的脾气,思索片刻说道,“下午也不要找吕秀才了,你自己四处转转,看看喜欢什么,我想办法帮你安排,至少要有个安生立命的根本。”

可我就喜欢当地主收租啊……

“多谢父亲成全!”

父子俩的灵魂谈话后,杨长帆开始确信,迂腐的人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迂腐,每个人还是有自己内心世界的,只是在这个环境没得选,不接着爬,就会被别人拽下来。老杨爬不动了,继续爬的任务落到了小儿子的身上,即便老杨恨透了科举,但这仍然是“活好”的不二法门,大家没得选,此恨绵绵无绝期。

出了厅,杨长帆撞到了弟弟,弟弟的表情很简单,就是一副我在偷听,哎呀被发现啦的表情。

“加油,弟弟,一定要考上案首!”杨长帆十分诚恳地拍了拍弟弟。

弟弟不会想到,这个祝福是真心诚意的。

回到房间,翘儿正拿尺子量相公的旧衣服,聚精会神,听到开门声也没有回头。

“回来啦?”她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尴尬,“爹跟你说什么了?”

杨长帆上前一把搂住翘儿奸笑道:“让我尽快完成承诺,儿孙满堂。”

一般好人是不会奸笑的,杨长帆从而确定自己至少不是好人,最次也得是个黄世仁。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1家乡

“大白天的……”翘儿扭捏了一下,而后转身反守为攻,开始认真地摸索杨长帆,“你别动,我再量量你的身材。”

杨长帆不及回答,肉体就开始被布条各种量了。

“量我干嘛?”

“换新衣服!”翘儿理所当然道。

“这衣服挺合身啊。”

“嗨!你原来不是那个啥么……老摔跟头,穿坏衣服,后来干脆不给你用好布了。现在你好了,得体面些,我跟娘要了些银两,明儿一早就给你买布做新的。”

翘儿量过后,提起笔蘸了蘸早已研好的墨,工工整整在纸上记下了尺寸。

杨长帆立刻来了兴趣,凑到她旁边望向纸张,虽然只是几尺几寸的事情,放在未来就是几个阿拉伯数字而已,但在翘儿笔下,却记了足足两行繁体字,算上准备纸笔的时间,这阵仗搞得着实太大了,生活处处是磨砺,杨长帆又发现了一件自己做不到的事。

没关系,老婆会做就好了,杨长帆欣赏着翘儿的字迹笑道:“呦呵,还会记账?”

“也就会写几个数了。”翘儿连忙收起笔说道,“相公你只要好好学,比翘儿记得好。”

“呵呵,你会就好了,让我安心当个傻子。”杨长帆上辈子学够了,这辈子指想安心养老,他看了眼天色,伸了个懒腰道,“也别明早了,现在就去市集吧。”

“现在?”翘儿闻言立刻摇头,“赶不及了,咱们到了那边都收摊了。”

杨长帆这才反应过来,没有京东也没有沃尔玛,没有公交也没有自行车,对村里人来说,每次家庭采购都是一次长征。

翘儿见相公有些失望,决定用哄傻子的方法来哄他,上前拍了拍杨长帆问道:“你还想买什么?我看看钱够不够。”

往常,这招是屡试不爽的,一口吃的能糊弄他一天,但这次不同了,眼前的杨长帆不再那么简单纯洁,内心充满了各种无耻的欲望。

“咱们家好歹地主啊,还用考虑钱?”杨长帆对媳妇的态度非常不满,咱得赶紧败家败起来啊,耸什么!

“哪有那么多钱!”翘儿就此开始比划算账,“入账佃租就那么多,多数老爷都要拿着,四方打点,又要保住家里的免役,又要跟其他官家交好。其余钱大头分给娘料理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下人的开支,哪个不要钱?还有就是你那个姨娘,每月总要置办些东西!对了,眼下小郎应考,这又是一笔钱。”

杨长帆觉得势头不对,打断了她冗长的计算,直接问道:“等等,你就告诉我,咱们两口子每月可以挥霍多少银两就好了!”

翘儿点着下巴思索道:“寻常来说,二两上下,这次你病好了,娘高兴,又单给了二两买布做新衣服。”

“二两?二两?”杨长帆心下一惊,这不对啊,地主家不该这么省啊,说好的千亩良田呢?二两能做什么?买件新衣服?地主家就这鬼日子?我党怎么忍心推翻他们!

“二两够多了啊!咱们又不用考虑吃饭的钱。”翘儿不可思议地说道,“我爹现在打渔,一年下来,落手里也就二三十两,去掉花费,经常还欠债的!要不是娘老接济我家,给我家拖债免债,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呢!”

吴妈英明,放长线钓大鱼,接济林老汉,讨得美人妻。

等等,还不是赞叹吴妈的时候,一个月二两,这地主少爷当的也太寒酸了,不说别的,拿这么点钱去买布,做出来的衣服都带着酸味。

杨长帆看着老婆,明明一代娇俏小美人儿,穿的却是农家姑娘的衣裳,完全没有地主婆该有的姿态,浑身上下连个首饰都没有,受苦了啊,受苦了。

翘儿却没觉得自己受苦,相反,这两天恐怕是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了。她也不管相公苦不苦,挽起他的胳膊道:“反正来不及去买东西了,我领你出去玩吧,平常这个时间你都要去玩的!”

“玩……”杨长帆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茬,自己是很想玩,但和翘儿说的“玩”估计不是一回事,他想的是公子哥骄奢淫逸纸醉金迷,而不是傻子在夕阳下肆意的疯跑。

翘儿却有些迫不及待,拉着杨长帆的胳膊摇晃起来:“走吧,咱们去玩大铳!”

“大虫?”扬长帆惊了。

“大铳!大火铳!”

铳(chong四声),想了很久,扬长帆才琢磨过味儿来,她说的应该是大炮一类的东西。

可那也不对啊,这年头大炮应该是稀罕东西,军队的重要资产,怎么能随便玩呢?还没开始用就成景点儿了?

“在哪里?”扬长帆问道。

“就旁边啊,出了村子岸边就是。”

“没人管?”

“从前是千户所管的,但现在他们也不管,咱们村里人经常去玩的。”

出于好奇心,杨长帆还是随了翘儿。本该睡午觉的时间,二人却精神抖擞,三两步出了宅子。

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温柔的咸风扑面而来,杨长帆感到五官同时被冲击到了。

这天空还是蓝的,这海水还是清的,这对岸还是绿的,近处两三扁舟出江,远处七八只船入洋,好一幅舒适的美景!

杨长帆这才发现,老杨好算计,原来自家住的是海景别墅,出了门便见杭州湾!

再看东边,杭州湾的两岸之外,便是没有尽头的东海,杨长帆却知道,这海是有尽头的,且那尽头与这里不同,可并非善男信女歌舞升平。

在纯粹田园视觉的冲击下,杨长帆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天地如此之新,许多东西尚未命名!

翘儿看着相公振奋的神色,她自然不知道杨长帆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相公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漫不经心,他的眼睛里,在表达着一些让人激动的东西。

“这里,就是我的家啊。”杨长帆闭目深呼吸,“真是个好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受环境刺激了,杨长帆还真生出了一些进取心,好环境好心情总会让人更好。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2闲汉三兄弟

杨长帆十分激动,为了释放这股激动,他突然一弯身,左手搂在翘儿的腰间,右手托起翘儿双腿,口中爆发出了杠铃一样的大笑:“走,看大炮去。”

“干嘛啊!好羞人的!”翘儿着急忙慌地挥拳砸着杨长帆,红着脸求他放下。

这是不可能的。

杨长帆再一次失算了,抱着老婆在艳阳下肆意的奔跑,原来是这样一件美事。

然而他却低估自己的影响力了,杠铃般的大笑吸引了坐在村口的闲汉,胡家三兄弟看着杨长帆像疯牛一样奔过去,打招呼都来不及,倒也见怪不怪。

胡大看着杨长帆掀起的的扬尘调侃道:“杨家大傻,在床上该是一把好手吧。”

“是不是好手不好说,至少翘儿那小娘子是禁不住喽。”胡二表情心有不甘,“这傻子,要不是生在举人家,早死多少次了,翘儿还轮得到他糟蹋?”

“说到死。”胡家老三纳闷儿道,“好像听蒙古大夫说,昨日大傻已经咽气了啊?还琢磨着翘儿若是成了寡妇,兄弟几个能不能讨口剩的。”

“是啊,我也听说了。”胡二吐了口吐沫骂道,“傻子命够大的,还活过来继续糟蹋了咱们翘儿。”

“怎么着,看看去?”胡三奸笑道,这个人是真的奸笑。

“走!”

胡家三闲汉就此起身拍了拍屁股,大摇大摆朝岸边走去。

其实说是村口岸边,到底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抱着翘儿疯跑一半,杨长帆就开始喘了,翘儿怕他再病,死命要下来,二人这才牵着手走剩下的路,杨长帆在欣赏美景的同时,也从翘儿口中了解了自己的家乡。

沥海村地处杭州湾南,曹娥江边,往南要渡河才能到会稽县城,东边紧挨着沥海千户所,行政上虽然受会稽县管辖,实际生活却离沥海所更近一些。

早年老朱朱元璋定下了卫所制度,相当于在全国上下划出数百个军区,由军人世袭管理,屯田自给,不少卫所的地域名称甚至延续到了现代,天津卫、威海卫大抵如此。老朱想让军人世世代代在卫所里保家卫国,实际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简单来说卫所军人缺乏起码的人权与快乐,自给自足也成为了一个笑话,当军人们压抑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逃亡,近在眼前的沥海千户所就是如此,按照编制来看,好歹是个千户所,该是一千来人的小镇规模,可实际上能动的人最多三百,能打的人恐怕三十都不到了,管理也愈发松散,本来上面给配了门大炮御敌,结果沦为了附近居民的娱乐设施。

转眼间走到有些破败的堤岸,杨长帆也看清了这台大铳,跟后来旅游景点的大炮比起来,虽然黝黑的机身没什么锈迹,看上去崭新一些,但从构造上来说,却简陋了许多,它在视觉结构上只有炮管,没有炮身,地上筑起一个水泥垛子,将两米多长的炮管支撑起来,炮身跟垛子是钉死的,炮身后面有一根几十厘米长的杆拖在地上,供人随时抬起,调整方向瞄准。

海事与军事永远是密切相关的,身为海事学院机械工程专业研究生,对于各种炮自然不陌生,结合上时代与此炮的特征,不必多想,这一定是一台佛郎机铳。

到底是跟专业相关,面对所有学者都不曾有过的考古机会,杨长帆还是产生了一些研究的兴趣,别的东西不及确定,他首先走到炮的前端,尝试把拳头塞进炮口。

翘儿跟着绕过来,见丈夫的傻样子嗤笑道:“你要用拳头堵大炮?”

“我在估算口径。”杨长帆大概比了比,自己拳头完全无法塞进炮口,这门炮的口径足足比自己拳头小了一圈,自己身材比常人高大一些,拳头长度大概十来厘米,这么推算下来,这门炮的口径应该在75毫米左右,基本符合学术材料。

“口径?”翘儿饶有兴致地问道,“就是炮口有多大么?”

“对。”杨长帆点了点头,拍了下炮身感怀到,“炮口是决定大炮杀伤力的核心因素,这个炮口不算大,但防御这里足够了,还有更大的炮,比这个大两倍,三倍,甚至十倍的炮。”

“妈呀!”翘儿惊道,“那还不把房子给轰没了?那样的炮可千万别到海盗手里!”

“呵呵……”杨长帆强笑一声,严格来说,这炮其实就是从海盗那里传过来的,不过不是中国海盗,也不是倭寇,而是葡萄牙人,当然葡萄牙是后来的发音,根据这会儿的发音习惯,我们将葡萄牙称为“佛郎机”,因此这炮也叫佛郎机,或者佛郎机铳,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迄今为止,明朝在与葡萄牙的武装冲突中从未吃亏,并且获得了这个制炮技术。

杨长帆抚摸着炮身,感受着钢铁年代的前奏,口中问道:“这铳用过么?”

翘儿摇了摇头:“反正我没见用过,据说南边海盗和红毛子多些,偶尔会用。”

不必多说,红毛子就是葡萄牙人了。

“来,我教你打炮!”杨长帆也不去多想那些恼人的事情,只拉过翘儿到大炮后面,让她搬起大炮尾部的杆,兴致勃勃地瞄准起来。

这才叫玩儿么。

“这个我会!”翘儿熟练地双手握杆,有模有样地瞄准起来,口中还假装发泡,“咚!咚!咚!”

杨长帆笑道:“还真行,会瞄准,那你会发炮么?”

“这个谁会,当兵的都没几个会的!”

“我会啊。”杨长帆乐呵起来,“现在给我炮弹火药,我发给你看。”

“吹牛!”

杨长帆也不辩解,只摇头一笑。

二人正玩儿在兴头上,胡家三兄弟终于追上来了。

未见到人,胡大的声音老远喊了出来:“小娘子!又跟大傻打炮呐!!”

您这措辞真是太地道了。

“不跟你们玩,快走!”翘儿头也不回,只专心打炮。

杨长帆回头望去,也记起了这三位,这一看才觉得,根本是仨矮子么,一米五多的身材摞一块也就一层楼高。

虽然身材上有劣势,但这三兄弟却讲排场,嘴里嚼着,手上玩着,走起路来左摇右晃,若不是穿得太破烂,还真像纨绔子弟。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3来真家伙了

“嘿!杨大傻!”胡二踏上一步叫到,“听说你死了啊!”

“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杨长帆立刻回话。

胡二瞪大眼睛惊诧道:“你咒我!”

杨长帆回答更快,“我咒你全家祖坟。”

“你你你……”胡二傻了,他感觉自己才是大傻。

“怎么回事?”胡大也有点懵,指着杨长帆道,“你……你知道我是谁么?”

杨长帆只一摆手:“我管你是谁,滚远些,这地方我占了。”

地主二代,好歹得有点土豪劣绅的气势。

“嘿呦!!”胡三撸起袖管子就不干了。

“且慢。”胡大一把拉住他,神色严峻,“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咱别欺负他了……”

胡三一想也是,到底是举人家的大少爷,从前智障,欺负欺负就得了,现在貌似清醒了,真要跟你们玩起来,倒霉的肯定是老胡家。

胡二连忙挥手冲林翘儿道:“翘儿,你过来,咱们聊聊。”

“翘儿是你叫的??”杨长帆两眼一瞪,“滚。”

“不……你这……”胡二有点儿怕了,“我找翘儿,不找你。”

杨长帆闻言,放下了炮筒子,回身走到三人面前,撸起袖管:“我打了你们白打。”

胡家三兄弟感觉一个巨人立在了他们面前,这次是精神上的。

平日捉弄嘲笑杨长帆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作为**丝能踩这样的富二代于脚下,再顺便调戏一下小媳妇,也算是一种自我安慰,恐怕这以后是不可能了。

杨长帆见三人呆愣不动,这便抬手,他说的是真的,以自己的身份,打了他们白打,土豪劣绅就这样,村里的乡绅都是站在自己家这边的,这破事儿你到县里上访也没用。

三兄弟感受到了可怕的威压,没有丝毫犹豫,同时回身,朝着村子亡命狂奔。

“打人啦!”

“大傻杀人啦!”

翘儿看着三人的样子,捂着胸口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他们就这点出息!瞧你吓的他们!”

“我没吓唬,我真要打。”杨长帆这才收手回来,“这等鼠辈欺负我多年,就没人管?”

“嗨……”翘儿收起笑容安慰道,“你的情况……谁会管,再说……算了。”

“再说,是我弟弟带的头,对吧?”杨长帆又笑了起来。

“你也别怪小郎。”

“这事儿我不怪他。”

“你哪来的京腔?”翘儿突然道出了困扰许久的疑问。

“别在意细节……”杨长帆嗽了嗽嗓子,京腔是遮不住了,干脆也别伪装口音,直接说道,“我弟弟欺负我,这能理解,换我可能玩儿的更狠。我气他就一点,昨天不该那么逼你。”

“这不叫逼。”翘儿瞳中闪过一丝忧伤,楚楚可人,“倘若你真死了,我能陪你,这也是最好的归宿了。”

杨长帆看着这样的翘儿,忍不住又上前搂住她,柔声道:“别说这话,咱们活的比谁都长,今后你看我的,咱们扬眉吐气活着,比谁都扬眉吐气。”

“呵呵……”翘儿依在相公那过于宽阔的胸膛上,闭上眼睛,平生头一次真正享受到丈夫的关怀,真正男人的臂膀,幸福得就要哭出来,“不用那么扬眉吐气,好好过就是了。”

二人就这么抱在一起,享受着静谧与幸福,让时间慢慢流逝,慢慢变老。

可没变老多久,后面就又传来了叫嚷声,杨长帆心下骂了句娘,这仨混蛋怎么没完了,他刚放下翘儿回头就慌了。

这次可不是那三位,而是正儿八经的军爷,还挺热闹,一股脑来了七八位。

中间两人头戴红缨盔,身披长袍甲,看样子是军官,其余兵士则都包着硬头巾,马甲一样的皮甲裹在身上,手中各自提着东西,步伐散乱地跟在二位军官身后。

走在最前面的军官黝黑富态,简单来说是个黑胖子,他其实老远就开骂了,只是小两口忙着你侬我侬,根本没听清,这会儿黑胖子走到他们面前已是怒不可遏,瞪着眼睛大骂道:“哪里来的顽民!这铳是你们能碰的么?”

翘儿整个人一个哆嗦,赶紧拉着杨长帆老远鞠躬道:“大人我们错了,这就走。”

黑胖子走进一看是年轻女子,气消了一些,不再看二人,只摆手道:“走吧,告诉你们村里人,从今往后,再踏进这里一步,杖二十。”

“谢大人开恩,一定转告。”翘儿颤声回了一句,而后头不敢抬,拉着杨长帆便要撤。

杨长帆也不傻,富二代一定要欺软怕硬,碰到******还是该耸耸,这便低头跟着翘儿准备闪人。

“等等。”另一位瘦些的小胡子军官却发话了,“擅闯防事重地,女儿家都知道不对,你这么大个子,不知道请罪?”

杨长帆愣了一下,而后转身作揖:“给大人请罪了,草民不该擅闯。”

黑胖子又摆了摆手,让他们快走,黑胖子本身是没心情追究的,他也知道军纪有多么涣散,这里根本没人管,村子里人早拿这里当游乐园了。

杨长帆谢恩后又要抱头鼠窜。

却奈何又被叫住了。

“等等”小胡子军官一抬手,再次将二人喝住,“你站直了,看着我。”

不好!杨长帆暗叫一声,不会是娘子太貌美了,这帮兵痞有非分之想吧?这才第一次出门啊,不给个准备时间啊!要不要这么绝?

杨长帆不得不回过身,低头叫苦:“贱内粗鄙之貌,害怕扰了大人心情。”

他得说清楚,这是我老婆,法定夫妻。

小胡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破口大骂哦:“谁他娘的说她了,说你呢,站直了抬头明白么?!”

扬长帆闻言更紧张了,你对我感兴趣?

可没办法,他不得不站直身子,挺胸抬头,俯视诸位军人,最难的是表情,要表现出恭维与恐惧,不能真的俯视众生。

“这傻大个!”黑胖子这才发现这人有多高,下意识骂一句过后问道,“家里有田么?”

“有……”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4打炮儿

黑胖子随即摇了摇头:“朝廷在募兵,饷不亏你的,吃不饱可以过去。”

“呵呵,他家田可不少。”小胡子看清杨长帆后才说道,“这应该是村里那位举人的孩子。”

“举人?姓杨的那位?”高个军官颇为惊讶,又上下打量了杨长帆一番,“不像读书人啊。”

“我听杨举人说过,大儿子有先天之疾,是个傻子。”矮个军官解释道。

“看着不傻啊?”高个军官又打量了一遍杨长帆,想了想不能太草率,于是非常认真地问道,“你傻么?”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当然,杨长帆是不敢这么说的。

“谢大人惦记着我,草民病刚刚好,现在正常了。”

“哦哦。”黑胖子点过头后,语气客气了一些,“代我向杨举人问好。”

呦呵,还挺给老杨面子?

中举的人果然不一般,这帮兵痞都得注意点。

“那两位世伯,侄儿告退了。”

二位还是大大低估了杨长帆得便宜卖乖的无耻,刚问个好,就成亲大爷了。

“哈哈哈!”黑胖子晃着手指大笑道,“身材像打仗的,说起话来还真是个读书人啊!罢了!你们也不必急着走,看我们发一弹吧!”

翘儿看着这帮兵痞有些害怕,她虽然天天玩炮,可要真打起炮来,终究有恐惧,只好偷偷拉一拉杨长帆,还是想跑。

“小娘子怕了?”黑胖子看翘儿害怕的样子又来劲了。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几个老炮儿级兵痞聊两句就虚了,杨长帆赶紧说道:“娘子你先去那边,我沾两位世伯的光,见识见识。”

翘儿使劲摇了摇头,揪着杨长帆就是不撒手。

“哈哈哈!”黑胖子又是大笑一声,转而冲兵卒命道,“填弹,试发!”

几名兵士连忙提着家伙儿围着炮身开始忙活,杨长帆随了翘儿,稍微退了一两步,免得炸膛误伤之类的事故。

可只见那几位大头兵忙了半天,却都是瞎忙活,始终没有发炮的意思。

“利索!给我利索点!”黑胖子骂道。

“千户……我们真的不会啊……”一位中老年兵士叫苦道。

“我****个……”黑胖子闻言立刻变脸,上前一脚踹在倒霉兵士的屁股上,“养你们作甚?”

老兵被踹了个跟头,也不敢喊疼,只立刻起身再去忙活。

“不发一弹,全给我挨打!”黑胖子又骂了一句。

这会儿小胡子凑过去说道:“千户,不怪他们,咱们这里本来会发铳的,也就是灰蛋子一人。”

“他不跑了吗!!!挨千刀的!”黑胖子骂道,“明日都司的佥事就来了!他们不会,你让我来发铳么?”

“不一定要发铳的……”小胡子劝道,“此前都司别的大人也来过,例行公事便是。”

“这位不一般。”黑胖子苦恼地摇头道,“他每到一个地方,最先看的就是防事,看防事,最先看的就是铳。”

杨长帆老远听着,大概也听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浙江布政司,相当于浙江省政府,而浙江都司,相当于浙江大军区,都司的佥事,听起来是都司里面的大官,怎么也得是副省长级别的干部。而面前的黑胖子被大家称为千户,想必是沥海千户所的最高领导,可这里毕竟只是千户所,最高领导撑死了是个市级干部,差距还是很大的。

可不管如何,那位佥事听上去是个明白人,到哪里都先关注火炮的事情,看来非常清楚武器装备的重要性,这已经初具现代战争的思维了。

奈何军纪涣散,沥海所唯一会打炮儿的灰蛋子成逃兵了,要说沥海所也真够混的,整个一个千户所,就一个人会打炮儿?

这边杨长帆还在研究行政级别,那边小胡子也有些慌了。

“这位佥事大人真这么喜欢铳?”

“你当我怎么知道的?”黑胖子无奈摇头,“他先去过其它所检查过的,据说都记下在本子上了。”

“记这个干什么!”

“拿你的把柄呗!”

“那如何是好?”

“我自有安排。”黑胖子满面愁容摆了摆手,抬头见几个傻兵还是没弄出个所以然来,怒斥道,“明日佥事大人来了,见你们连使铳都不会,全都得杖打你们信不信!”

“千户……我们真不会啊……”老兵哭丧道,“点火的地方都找不到……”

“哎呀!”黑胖子急得抓头,他知道打这帮兵也没用,而且他自己也有说不过去的地方,因为他自己也不会打炮。

小胡子见状,回头冲杨长帆夫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走,现在不是看打炮了,是看笑话了。

“相公,是不是看不到开铳了。”翘儿悄声问道。

“好像有麻烦。”

“你不是会么?”翘儿乐呵起来,“刚才还吹牛,说该有的都有,你就能耍铳。”

“嘘……”

在这种严肃的时候,翘儿的笑声格外刺耳,只见黑胖子突然回头,想骂二人,却忍住了,最后只叹道:“哎……瞧瞧咱们这样子,女娃都笑话咱们。”

估计翘儿但凡丑一点,杨长帆但凡不是富二代,黑胖子就直接拿他们发泄了。

杨长帆又瞄了眼手足无措的兵士,痛下一番抉择后,才远远说道:“诸位兵哥,这是子母铳,要先将子铳取下来的。”

老兵一愣,看了看手上的铳,又抬头问道:“怎么取?”

“这……”杨长帆想撸起袖管上,却玩了个骚,欲迎还拒,“所里的事情,我还是……”

“别别别别别!!”黑胖子看着杨长帆突然激动地结巴起来,“你懂?”

“略懂。”

“我的好侄儿啊!!!”黑胖子两眼瞪得极大,三两步跑过来,亲自拉着杨长帆往这边来,“你可得帮俺啊!”

这下换翘儿慌了,玩蛋了,自己本想笑丈夫吹牛,结果笑大了,丈夫跟自己吹牛也就被笑一下,惹怒了这帮兵痞,可就倒霉了。

如今丈夫已经被拉走,没人注意她,她不及多想,立刻回身开溜,为今没别的办法,只能叫真?举人过来平事儿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5子母铳

翘儿这一回头才发现,堤岸边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等着看打炮,所里的军户倒都不敢过来,怕看了千户的丑。

胡家三闲汉也混在其中,看热闹是少不了他们的,见翘儿独自跑回来,老大老远问道:“怎么个说啊翘儿?这铳是打还是不打?”

翘儿没理他们,推开众人朝家跑去,如果丈夫真惹恼了这帮兵痞,指不定会被打成什么样子,要是又打出事儿来……我的天啊,自己这命怎么能这么多舛!

翘儿是跑了,村里人还在看,而且是以嗑瓜子的姿态在看。

“怎么大傻过去了?”

“他打铳?”

“看样子是,刚才他好像说自己会打铳。”

“这怎么可能啊!他会骑铳是真的!”

“哈哈哈!看吧,有意思了,千户脾气可不好!”

“是啊,真把千户惹恼了,他爹也没脾气啊!”

胡家三闲汉听着乡亲们这么聊着,心情也是好了许多,你不是变聪明了么?不是就你聪明么?这下聪明过头了吧?

杨长帆可没心思理会他们,被黑胖子拉到铳前后,随便一摸便找到了机关,轻轻一按,一抬,本来卡在母铳内的子铳便取出来了。

“呦呵!侄儿有手艺啊!”黑胖子大喜,“这铳咱们当兵的不会用,你倒是给玩明白了!”

“侥幸,侥幸,托世伯的福,我原来天天在这里研究,还是能摆弄两下的。”杨长帆也不耽搁,冲兵士道,“几位兵哥,有擦布么?”

老兵在箱子里翻了翻,还真找到一块油布,赶紧递给杨长帆。

“你们看这里。”扬长帆指着一个极小的孔洞道,“这里是火门,长久未用,已经堵了,要用力擦一擦。”

话罢,他使劲抠了抠,擦拭几下,把堵住孔的灰锈擦掉,原来针眼儿那么大的孔,变成了比小指细一些的大孔。

“怪不得!”老兵一拍脑袋,“我就说打铳要有插火信的地方!左右找不到,原来是堵了!”

杨长帆笑道:“这怪灰蛋子,他没尽职维护。”

“先别管什么灰蛋子了,然后呢!”旁边黑胖子看有戏,火急火燎催促道。

“世伯稍候,我先检查一下。”杨长帆拿起子铳,左右搬弄了几下,确保没有锈住,没有破陋,而后又同样检查了一遍母铳。

佛朗机炮的创新在于子母铳,弹药存在子铳内,发射完毕后可以直接换上另一个填弹完毕的子铳继续发炮,就像手枪打完一梭子子弹后,直接换一个新弹匣一样,属于比较前卫的设计,大大方便了时间。

同样地,更复杂的机械结构,也必须进行更严谨的检验,即便到了现代,仍会有炮兵发射事故,炮损人亡。

杨长帆确定一切安全后,开始指导兵士们帮忙。

简单来说,古今中外的火炮发射,大抵就是三步。

一,瞄准,这现在不需要了。

二,上火药,把火药塞进火槽内,砸实。

三,填弹,把炮弹塞进膛内。

四,点火,点燃火药,用火药瞬间的爆炸力,推进炮弹。

至于炮弹能走多远,有多大杀伤力,这就取决于炮和弹的性能了。

黑胖子和小胡子就这么看着杨长帆娴熟地指挥兵士填弹准备,实在惊得够呛,这么高端的技术活,怎么也得是打了几年仗的铳兵才懂的吧,要么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机营的,杨大傻凭什么能这么利索?

“五连发的子铳,填弹完毕。”杨长帆亲手将准备就绪的子铳安回母铳,相当于把弹匣插进了手枪内,随后,他指挥兵士将火信(其实就是一截绳子)插入火门内,与火药相接。

一切就绪,他才回头道,“世伯,可以开了。”

“侄儿请!”

“铳,还是得兵士来开,我没资格。”杨长帆果断把最后一步工序交给那位老兵,指着火信道,“你把这里点燃就可以了,开第一炮的光荣,应该属于您这样的老兵。”

“我?”

“对对。”杨长帆正色点头后,冲两位军官道,“咱们先退远些,许久未用,难免有危险。”

“好好。”

随着杨长帆和两位军官后撤,除了那位老兵外的所有人也都后撤了,留着可怜的老兵,拿着火镰发呆。

老兵本来很感激杨长帆,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能帮这么大的忙,可现在老兵觉得他很无耻,把风头出完,然后躲到一边去,让老同志玩儿命,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能这样?

没办法,杨长帆对这东西的制造工艺没什么信心,自己也丝毫没有表达出勇武的意思,还是把表现机会交给长辈吧!现在看来,两位军官也都很自己一样,是很谦让的人,大家手拉手退后八丈远,同样深(tan)明(sheng)大(pa)义(si),相当志(chou)同(wei)道(xiang)合(tou)。

老兵无奈,只得心里求了句神仙,敲镰去点火。

围观村民老远见着要点火了,杨长帆和两位军官远远避开,也不知是谁带头,往后退了几步,搞得其他人跟着盲从,都往后退了退,真开铳谁也没见过,不知道杀伤力有多大。

这会儿,翘儿终于领着吴凌珑与杨寿全气喘吁吁前来救场,老杨推开众人走到前排,见儿子跟两位军爷谈笑风生,老兵已经点燃了一截火縻子,当场懵了。

“怎么个情况?”吴凌珑立刻拉住旁边的老翁问道。

“杨夫人,您儿子能耐!”老翁见了地主还得客气,往好了说,“当兵的不会开铳,杨少爷正教他们呢。”

“他?”吴凌珑远远眯眼看着儿子,心道,你当个傻子的时候,也就闯砸碗之类的祸,现在好了,忽悠起军爷了,吴凌珑不及多想,使劲给了丈夫腰间一下,“还不快过去?”

“去了怎样?”老杨没有前进半步,只苦着脸道,“都这份儿上了,还能停下?”

吴凌珑心道也是,牛都吹出去了,停不下来,当即又冲翘儿道:“去取你姨娘那镯子过来。”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6讲究

翘儿当即心领神会,真出了事,搞坏了炮,千户怒起来老杨是压不住的,为今只能破财免灾了。

身后忽然传来刺耳的女声:“这怎么行!那是我嫁妆啊!”

不知何时,赵思萍母子也跟过来看热闹了。

“先取来。”老杨关键时刻没有犹豫,“真送出去,再给你买。”

“我那么好的镯子……”赵思萍死立在原地,她从来都是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的人,如今为了救那傻子,搭上自己的镯子,说什么也不干。

杨长贵却一咬牙,冲父亲点了点头:“事关重大,我去取。”

话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赵思萍一副要哭的表情,坑娘啊你这是。

正此时,远处一声隆隆闷响!

轰……

大家都不再争,而是望向那架荒废已久的火炮。

不远处海面上泛起一坨不矮的浪花。

炮口还在冒着黑烟。

老兵则捂着脑袋蹲在旁边,显然是吓坏了。

“好!!!”千户大吼一声,“再来!!”

老兵蹲在地上捂着头,快哭了:“还来啊千户……”

“试三下。”千户正色点了点头,粗中有细啊。

老兵无奈,重新把炮口瞄向了正确的方向,插上了引信,如法炮制,他忽然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跟放爆竹差不多。

轰……

这次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看得清楚,那炮口如何猛然后坐,铁弹如何砸进水面,虽然射程只有可怜的几百米,但这已经足够壮观了。

老兵也驾轻就熟了,不等千户吩咐,自己开始忙活下一弹,就是这炮密封工艺不太好,冒出来的火烟实在呛人。

“这次我来!”黑胖子见如此安逸,放炮的瘾上来了,执意上前拿起了火縻子,亲手点燃了第三炮的引线。

轰……

事不过三,这炮,终于会打了。

“哈哈哈哈!”千户大笑着看着远处的水花,冲老兵道,“我打的比你远。”

“那是,您是将军我是兵。”老兵连连恭维。

“屁话,这是手艺,你得比我打的远才行。”千户笑骂一句,而后冲其他人挥手道,“都过来,再让侄儿给大家讲讲怎么收铳。”

大家这才围了过去,杨长帆也确实得负责善后事宜,火炮保养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火炮的安全和寿命,由于这个炮没有膛线一类复杂的东西,保养起来其实也很基础,该擦的擦干净就好了。

杨长帆走到炮前,伸手在子铳上面探了探:“现在太热,得等凉下来。”

“等,等,等。”千户大方摆手,拉来其余兵士,“烦请侄儿再跟他们说道说道,明日务必稳妥。”

杨长帆恭敬不如从命,开始一系列简单的培训,这会儿小胡子凑到千户身旁悄声道:“杨举人也来了。”

“哦?”千户遥望过去,果真看见了一个明显比其他人有文化的身影,当即挥手到,“老弟,这边请!”

杨寿全愣了一下,自己跟这千户最多也就几面之缘,怎么就成老弟了。

他也没功夫多想,尽量保持体面和冷静地走上前去,客气作揖道:“给千户,副千户请安。”

“免礼免礼。”千户大笑道,“你这大儿子,可帮了我大忙了!”

“犬子不才,望大人海涵。”杨寿全再次赔礼,依然是书生那一套。

“有什么不才的,才,特别才!”千户上前拍了下老杨大笑道,“本来我还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子,这么大个子,想让他去府里当募兵的,你说这事!”

旁边小胡子陪笑道:“是啊,举人之子,有的是大功名的机会。”

老杨无奈摇头笑道:“大人错爱了,犬子早过了读书的年纪,四书五经可谓一窍不通,大字半个不识。”

“哦对对……”千户敲了下自己的脑袋,“那是可惜了……”

谈笑间,杨长帆已经培训完毕,凑来这边汇报:“世伯,没问题了,原理很简单,做一次就都会了。”

“好,好,好!”

老杨简直不能理解,这儿子怎么能跟初次见面的人如此之亲,在他眼里这帮千户之类的家伙,别管品级如何,到底是糙人,没必要结交,自己这儿子认叔叔大爷倒够快。

正此时,杨寿全的另一个儿子也跑来了:“父亲,取来了。”

杨寿全神色一紧,你娘的,不用送了,这不肉包子打狗呢么!

杨长贵来得急,玉镯子都没包上,也没放盒子里,就这么捧来了。

千户一看,顿时两眼冒光,老杨老杨,你实在太客气了,当哥哥也得给你面子不是。

杨长贵却还当自己是来救火的,来了就跟二位军爷请安。

小胡子当即给领导介绍:“这位是杨举人家的二公子,沥海村的神童。”

“虎父无犬子啊!”千户非常虚伪地赞叹一句过后,眼睛毫无掩饰地盯住了他手中的镯子,“你们这是……太讲究了,杨举人太讲究了!”

老杨十分尴尬,明明儿子帮了他的忙,还要再送他东西,这太蠢了,这镯子好歹也值几十两银子的。

远处,赵思萍的眼泪已经快流干了,这事儿怪谁……到底怪谁才好?到底哪个儿子傻?

一时之间,老杨不甘心送,千户也不好直接拿,场面相当尴尬。

杨长帆看得清楚,不用费多大心思就猜出事情的原委,他回身望了望空旷的海湾,一个无耻的想法就这么冒了出来。

他果断踏出一步,从弟弟手上拿来了镯子,贡到千户面前:“世伯,咱们两家毗邻,这么久还没怎么来往过,这是侄儿的不对,礼尚往来,聊表心意,还望世伯笑纳。”

送礼,是人类生存的基本技巧。

“讲究!!”黑胖子那是必须要笑纳的,一把接过镯子,满脸堆笑。

千户虽是正五品,却是军事干部,远没有同级的政治干部那么风光,军区就这么大,还不断有逃兵,而且军区的人都过的很惨,他实在没什么油水能刮了,如今都司新官来视察,肯定还要打点,这镯子,尺度刚刚好,省得自己割肉了。

可老杨的肉终究被割了,他只好忍着委屈跟着赔笑:“长帆说得对,该多走动。”

“对对对!礼尚往来,我庞取义也是懂规矩的人!”千户当即抬手在大腿上一拍,“走走,去我府里吃酒!”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7军区

“这……”老杨眼皮抽搭了一下,这孙子,吃一顿酒算还我一个镯子的礼?不行,千万不行,他赶紧婉拒,“明日长贵去县里应考,家里还要准备。”

“哦哦,应考是大事。”千户转而望向杨长帆,“你应考么?”

杨长帆摇头。

“那就走吧,磨蹭什么。”千户一把搂过他侄儿,冲老杨到,“杨举人,走吧。”

“……”老杨愁到了骨子里,跟这帮家伙有什么好结交的,就算是七品知县,也比这五品千户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杨长帆也知道他愁,就此说道:“父亲,您还要帮长贵温习,我去陪千户吃酒就好了。”

老杨叹了口气,木已成舟,只得冲庞取义赔礼:“千户见谅,今日实在……”

“理解理解!”庞取义又非常虚伪地拍了拍杨长贵,“你可得好好表现,搞不好咱们沥海能出个状元。”

“谢千户。”杨长贵满面激动,真的是被鼓励到了。

“对了,那个谁。”庞取义突然想到了什么,跟杨长帆道,“去我家吃酒,你婶也在,不如叫上侄媳一同前来,要不她唠叨,咱们喝不痛快。”

“好。”杨长帆点头应了。按理说讲究的家庭,男人聚餐女人是没有上桌资格的,有人妻身份的妇女,更加不方便与其他男人同桌,但杨长帆他大爷不讲究,杨长帆也就干脆不讲究了。

杨寿全是不愿翘儿参与的,本想阻止,但见儿子毫不顾忌,跟千户聊得兴起,也只得不好再说什么。

就这样,杨长帆夫妇跟着千户回家联谊了,剩下老杨一家子相当迷茫。

“你啊……”老杨指了指小儿子,无奈叹息一声,也不好指责,“也不怪你,都是为了救你哥哥。”

“父亲,这不是救到了么?”杨长贵满脸不解,他没看到发炮成功的盛况,只道自己真的救了哥哥。

“罢了,走吧,明日还要赶考,别多想其它事。”

父子二人落寞地走到人群前。

这会儿村民已经在看下一出戏了。

“镯子!我的镯子!!”赵思萍坐在地上干哭,谁拉也不起。

老杨还是讲究面子的,只走到她面前沉声道:“再买就是了,别丢人现眼。”

“镯子啊!天底下哪还有这么好的镯子啊!!”赵思萍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吴凌珑俯身劝道:“思萍你放心,我跟老爷一起想办法,三月前指定赔给你。”

赵思萍琢磨了一下,继续假哭:“也不一定要镯子……”

“三十两。”吴凌珑咬牙道。

“三十两……”赵思萍抬头瞪了吴凌珑一眼,“三十两就三十两!”

她随后冲儿子道:“长贵,扶娘起来。”

老杨摇了摇头,率先走了,吴凌珑紧随其后。

“是长帆不懂事,回来我教训他。”吴凌珑自然知道丈夫的心思,第一时间帮儿子承认错误。

“他懂,他太懂了。”老杨哼了一声,回话道,“他不是傻,他是有意结交庞取义。”

“那个糙人,有什么好结交的?”

“关键,不值得下这么重的礼。”老杨还是有些心疼,“我给知县送的,都没这么重。”

吴凌珑无奈,咬牙道:“你放心,欠思萍的我来补。”

“不都是家里的。”老杨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色,“凌珑啊,你说,现在教导长帆,还来得及么?”

“……”吴凌珑不知如何回答。

四书五经还是其次,关键是礼仪和为人处世,别说是地主家,就算是大官家的子弟,交友不慎挥霍无度,把家败干净的都大有人在。老杨家,也没那么多镯子给杨长帆败。

另一边,村民们真正见识到了杨大傻的华丽转身,一时间也难以散去,叽叽喳喳开聊。

“神了!大傻还真会开铳!”

“嘘!别叫人家大傻了!”

“对对,杨大少爷……”

“这么看,大少爷如今也不软啊,咱们村保不齐以后就听他的了。”

“轮到二少爷,也轮不到他管事吧?”

“对,二少爷天资聪颖,考个功名不在话下,大少爷可就……”

“所以啊,他不急着结交千户找后路呢么。”

“他家地那么多,找什么后路?”

“是啊……找什么啊……”

胡家三兄弟听着乡亲们的议论,已经彻底慌了,他们用尽自己的一切智慧,推理出了杨长帆贡镯的唯一可能——找兵痞来揍咱们哥儿仨。

地主欺负起小农来,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他们想多了,吃他们不需要兵痞,他们的命也值不上一个镯子。

这边,几位兵士将发炮的家伙儿运回库里,杨长帆夫妇则跟着两位军官折返军区宿舍。其实沥海所的规模也并不比旁边的村子小,虽然现在惨到只有三四百军士,但每位都是携家带口的,官方规定,你一家子都是军户,子子孙孙都是军户,没有调动升迁的话,永远都要在这里镇守,因此沥海军区,也有着自己的生态圈。

而千户庞取义,自然就是这里的皇帝,生产军事人事政治都由他来拍板,因此一路上不管头目家属还是小兵兄弟,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行礼,相当威风,搞不好比知县还威风。

翘儿躲在杨长帆身后走着,不时偷瞄来往军户,实在憋不住了,揪了下杨长帆悄然问道:“相公,这里的人看上去都不太高兴啊。”

“没有自由,高兴不了。”杨长帆捂着嘴用更小的音量回话,“这边日子应该比咱们村还苦些。”

“还可以的。”翘儿苦笑道,“没我嫁你前的时候苦。”

“怎么说?”

“我跟我爹一直住船上。”

“渔户?”

“是吖。”

“那你皮肤怎么保养这么好的。”

“我爹从不让我干重活。”翘儿咧嘴笑道,“他就怕我糙了,不好嫁。”

杨长帆畅笑道:“有时间我去看望他老人家,好好谢谢他给我娇养出了个小妖精。”

一路聊着,几人到了千户宅邸,独栋的院子,比老杨家宅子稍微阔气一些,但很有限,庞取义还要留小胡子,小胡子推脱要准备次日的视察,先行告退,庞取义也就没强留。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8千户的一生

一进院子,庞取义立刻大嗓门喊了起来:“大红!来客人了!厨房的,做菜上酒!”

他话音还未落下,房中妇女的骂声就传来了:“来什么客人!又是找人喝酒!”

“这次真是客人,读书人!”

“我呸!”伴随着吐沫星子,妇女终于踏出房门露出真容,穿着普通衣裳,骂骂咧咧,但其实长的不难看,就是有点糙。妇女老远走过来,看到是对夫妇后,口中暂停,上下打量起来。

主要是杨长帆夫妻太逗了,身高落差三十厘米,男的傻大憨粗,女的小巧可人。

庞取义连忙拉着夫人介绍道:“这位是咱们旁边沥海村杨举人的大儿子。”

“杨举人?大儿子?”妇女上下又扫了一圈杨长帆,“不是个傻子么?”

真是臭名远扬啊。

“不傻,谁说我侄儿傻了?”庞取义赶紧让夫人改口。

“给将军夫人请安。”杨长帆赶紧领着翘儿作揖问好。

“嘴够甜的,一上来就叫好听的。”妇女哼了一声,不以为然,突然转头望向丈夫,“袖子里什么?”

“啊?什么啊?”庞取义一惊。

“藏什么啊?躲得过我?”

“这……”庞取义心中骂了一句,只得交出刚刚得到的镯子,“这是咱侄儿献给你的。”

只见妇女立刻改变了状态和态度,一把抢过镯子揉了揉,然后看着杨长帆像看见亲儿子一样:“哎呦诶!侄儿啊!这是何苦呐!来来来,里面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庞取义从来就不在沥海食物链的顶端。

四人这便往厅里走去,将军夫人非常亲切地拉着翘儿,不住赞叹她水灵,她相公有出息,她公公能耐,出口成章,非常娴熟,落座后,还主动去泡茶,吩咐厨房,翘儿也懂事,跟着一起去了,不打扰男人说话。

庞取义与杨长帆坐在厅首,却是一脸苦相。

杨长帆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安慰道:“世伯,女人家的首饰,早晚还是要落到女人家手里。”

“侄儿,我也不瞒你。”庞取义是个直来直往的人,当即解释道,“明天都司的将军要来,那镯子我本是想借花献佛的,不是我当大伯的不讲究,我这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好歹是正五品,不至于吧。

“那晚点,跟婶好好说呗。”

庞取义一拍大腿,想骂又不敢骂:“她吃的,能吐出来?”

“世伯,侄儿有一事不明。”

“说。”

“那位将军究竟有多厉害?胃口这么大?”

“胃口多大还不好说,但不一般。”庞取义认真地解释道,“那位将军世代军官,早年就中了武举人,军功赫赫,此次来浙江,就是来升官的。”

“明白了。”杨长帆点头道,“世伯高瞻远瞩,要为将来打算。”

庞取义叹道:“也没那么多打算,就是觉得这位将军不一般,提早打点,没坏处。”

“可跟婶婶,解释不通这道理。”

“可不是,娘儿们哪懂男人操的心!”庞取义唏嘘长叹,“现在好了,只能送几尺上好的布帛了,寒酸!”

杨长帆也觉得挺寒酸的,如此威风八面的千户,竟然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当然这也说明千户也没那么富裕,不然没必要跟个镯子较劲。不过也无所谓,杨长帆的礼到位了,千户的礼到不到位跟他没关系。

“嗨,要我说,夫人高兴,这比什么都好,孝敬那位有前程的将军,不一定有什么结果,但夫人有了新镯子,笑在世伯面前,这是真的。”

“也罢。”庞取义也没法再纠结下去,“至少这个把月,她见了我不会喊粗话了,这比什么都强。”

正聊着,茶水端来,不过并不止是庞夫人和翘儿端来的,同来的还有一位黑胖少女。

这几乎不用想了,能长得这么饱满,一定是庞将军的女儿,丑得圆润,丑得有风格,从表情服侍上来看,这位黑胖少女应该还未嫁人,进得厅来放下茶具,见了杨长帆,捂着脸问了声好,而后羞涩退去,这真是噩梦一样的经历。

庞大将军的人生苦恼,看来是很多的。

送过茶后,庞夫人和翘儿又去厨房忙活。

庞取义深吸了一口气:“看见了么?”

“什么?”

“镯子。”

“哪里?”

“我女儿手腕上。”

“……”

可怜的镯子,估计这闺女比较难嫁,需要重量级嫁妆。

“咱们别喝茶了,直接喝酒吧。”庞取义想尽快忘掉这一切。

“好。”

庞取义没了聊兴,尴尬许久,直到酒坛子来了,咣咣两碗下肚,状态立刻变了,也不管杨长帆的态度,就这么跟他谈起了自己的人生。

他的千户也是祖上传下来的的,这是很爽的一件事,虽然没有文官那么吃香,但一个千户所也够他吃的。不过现在情况变了,海盗越来越嚣张,浙南和广东已经损失惨重,近在眼前宁波东边的舟山,已经乱得不成样子。按照庞取义的推断,朝廷已经不得不开始重视起这件事,无论是军事人才的调动,还是近来开始的募兵,都预示着加大海防的力度,不过这并不代表会主动出击。海盗是打游击的,碰到大股军队会躲,最远可以躲到日本去,因此现阶段还只能以防御为主。

这意味着,庞取义没法当个舒服的千户了,跟可怕海盗作战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之前没有遭受过袭击的沥海也变得危险起来。他打算下重礼给那位都司将军的根本用意也很龌龊——您老将来排兵布阵的时候,给咱们安排在安全的地方。

杨长帆听到这番言论,其实是很蛋疼的,他觉得自己够不负责任,够龌龊无耻的了,但跟这位将军比其实是个进步青年,这位将军已经完全丧失了军人的作风与气骨,像这座千户所一样烂在这里,他好歹也算个世代高级军官,他都是这样的思想,普通军士还怎么作战?海盗可都是亡命之徒,要是真不要命进了杭州湾,往沥海冲,怎么守?

前世杨长帆也是随我大****的海军出航的男人,他们不仅有保家卫国的决心,甚至还有开疆拓土的野望,而现在在杨长帆面前借酒消愁的,只是千百位明朝堕落军官中的一位。

改变他?别闹了,自己比他还惨。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19东南西北

“世伯心系国防,侄儿佩服”杨长帆顺应了庞取义的无耻,举碗钦佩状。

“哪里的话,也都是为了咱们沥海的百姓”庞取义完全不动脑子跟着这话干杯,其实稍微矫情点的人,会认为杨长帆这句话是讽刺。

放下碗,杨长帆正色问道:“按照世伯的意思,海盗很快会打到咱们沥海”

“不会。”庞取义很有自信地摇头道,“沥海这边,他们暂时还是不敢来的,绍兴、杭州可不是他们说来就来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如果全面开战,这里会受到波及,但无论是朝廷还是布政使司,都不愿全面开战。”

杨长帆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不全面开战,这么发展下去只会让对方越来越强悍,不过他延续了虚伪的性格,颇为正色地说道:“对待倭寇,确实要用些计谋手段。”

“倭寇”庞取义愣了一下,而后才答道,“对对,里面是有些倭寇。”

杨长帆本意是将海盗们称为倭寇,以为这样比较官方说辞,不想庞取义完全不讲究官方说辞。

为什么叫官方官方首先要居高临下,我们自己是文明人,其他的都不是,北边来的叫狄,南边叫蛮,西边叫戎,东边叫夷,加起来北狄南蛮西戎东夷,总之都不是什么有教养的东西。通常东南西北这帮家伙一来,就会让官方遭受很大的损失,甚至还有过亡国的情况,从一个方向来很难对付,从两个方向来就炸锅了,偶尔有三个,甚至四个方向同时来的情况,那就是灾难了。

现在的时代也不简单,处于炸锅阶段,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两个来炸锅的都不是很强,具体到这两位的民族,官方友好地称呼他们为北虏和南倭。

北虏不必多说,成吉思汗的后裔保持着旺盛的耐久力,几百年来从未放弃过回到中原过舒服日子的梦想。

南倭自然就是眼前跟庞千户聊的,不断骚扰东南沿海的海上势力。不过南倭是官方说法,把破坏人民生活的责任完全推给了日本人,就连后来的教科书基本也是这么聊的,不过作为海事专业人士,杨长帆自然清楚,这个阶段的“南倭”们,最多只有30是真正的倭,大头儿都是由中国人组成的,通常是中国海盗雇佣活不下去的倭人帮忙抢劫,其中也难免有汉奸主动给倭人指路抢劫的情况,不过海上主要的非政府势力,依然掌握在中国人手中。

因为庞取义是官方的人,所以杨长帆用了“倭寇”这个措辞,看来是自己多心了,现在官方并没有强行将他们全部定义为倭寇,这比未来的教科书要实事求是一些。

热菜上桌,两个男人暂时放下了家国情怀,与女人们共同进入了家庭情怀。庞取义很照顾杨长帆的感受,并没有让女儿一起来吃饭,黄花大闺女还是得藏着掖着。

不得不说,千户家吃的比老杨家要豪华一些,海鲜河鲜都上了,鱼虾贝蚝都有,纯天然无污染,杨长帆夹了口鱼,大大叫好。

“这鱼是你家翘儿炖的。”将军夫人笑道,“还是吃自己媳妇做的顺口。”

“哪里的话。”翘儿连忙谦虚道,“我一直住海上,别的不会,光会做鱼了,还是夫人做的菜好吃。”

“都好,都贤惠。”庞取义已经喝进了状态,一面吃一面笑道,“我在家一个月,不一定有这么一顿好的,侄儿啊,你婶儿是真喜欢你啊。”

“那可不,刚刚侄媳都给我讲了。”夫人看在镯子的面子上称赞道,“这帮兵不会开铳,多亏了侄儿教他们,这可是大功一件。”

“哪里哪里,再给他们些时间,也能研究出来的。”杨长帆说着拿起了生蚝,也就是牡蛎,应该是烤熟了,但上面什么都没撒,搞得他不知道怎么吃。

翘儿很懂事地将醋碟推了推:“蘸醋吃。”

“哦哦。”杨长帆这才夹着烤生蚝在醋里沾了一下,入口咀嚼,还不错,鲜是鲜,不过蘸着醋吃真的是一般般,暴殄天物,明明蒜蓉生蚝才是唯一的真理,生吃芝士什么的都去死。

“侄儿爱吃蚝,就多吃。”夫人看杨长帆嚼的有滋有味,干脆将烤生蚝的盘子换到张逸夫面前,口中笑道,“这东西好,男的吃了更好。”

她说着,又推了推翘儿:“你们有孩子了么”

“还还没”翘儿不好意思地低头。

“那可不行,赶紧让长帆多吃。”

“吃不了这么多。”杨长帆觉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引出自己想聊的事情了,便借着生蚝问道,“这些海鲜,都是咱们自己采的”

“所里渔船去采的,出去就有。”庞取义也管生产,非常清楚,“不过咱们这里没那么多,往东南去沿海多些,但现在乱,也没那么多了。”

“有人养么”扬长帆又问道。

“养你说种海田”

“对对。”

“河、湖里还有些渔场,咱们沿海还真不多。”庞取义思索道,“种海田产量不稳定,又怕别人偷,少有人种。”

杨长帆乐呵了,海水养殖他可必须懂,老家就干这个的,下午站在堤岸那边,第一反应就是这么好的水域,怎么没人搞这个。

“侄儿还真想试试。”杨长帆抿着嘴说道。

“你家田不少吧”

“也不多啊”杨长帆叹道,“再说田地有佃农来,也用不着我做什么。”

“嗯”庞取义“嗯”了一声,没往下接,他也不知道接什么。

没办法,杨长帆只好进一步说道:“咱们所里,租海田么”

“啊租”庞取义满脸不解。

杨长帆立刻比划道:“就是把一片海域围起来,租给人种。”

“这是海啊,你还真想种啊”庞取义当即乐呵起来,“河里,有不少能人,能把渔场弄的有声有色。海里种,没那么容易的侄儿。”

庞取义当个笑话听了,他夫人却未必,当然这完全不是出自于对杨长帆能力的信任,而是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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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海田

“你别说话。”庞夫人喝止了丈夫,非常机敏地冲杨长帆问道,“租钱怎么算”

卧槽,翻脸就这样啊,合适么。

也好,这么比较直白,杨长帆琢磨了一下说道:“也按亩算吧,一亩一年多少合适,我也不知道。”

“哎呀什么多少合适”庞取义当即一拍桌子,“你真想玩就大胆去,沿着所里的海岸搞去。”

庞夫人眼睛一瞪:“你闭嘴,听我的。”

“嗯”庞取义立刻低头。

庞夫人随即转向杨长帆:“婶儿不是算计你,咱们实话实说,租海田在律令上一直没说法,东南那边有官府在租,没人管就是了。别的都不难,难的是护着海田,周围渔户多,保不齐哪个不要脸的进来偷你的田,辛辛苦苦种一年,被人偷个干净就不合适了。”

“说的是”杨长帆点了点头。

“所以你看,你也是自己人,你的田,你伯伯肯定要帮忙护着,有人擅闯,还要给打出去,这就要出人,出力。”

“是,少不了开支。”

庞夫人接着说道:“这要别人来,给多少银子我们都不敢租的,怕麻烦,可既然是侄儿你,你伯伯和我咬咬牙,倒是可以破例。”

“那谢谢了。”

“至于租金,你看,我们人手也不多”

“婶啊我也直说吧。”杨长帆觉得她要狮子大开口,赶紧说道,“这只是我刚刚的一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和父亲商量。我也只能用每月家里给的开支做这些事,多了我给不起,只能作罢。”

“哎呀哪那么麻烦”庞取义还是要面子的,收了人家那么好的镯子,还跟这儿矫情,太过分了,况且那是海,又不是田,完全不紧俏,要多少有多少,当即抬手,“这事”

“这事听我的。”庞夫人立刻又将丈夫压了下去。

庞取义抬手在空中僵了片刻,而后转为举杯,孤斟自饮:“听你的”

“五亩海田,一年时间,你爱种什么种什么,婶没坑你吧”

“没有”杨长帆松了口气,看来你还记得脏了我一只镯子。

“时间要是再长,或者还要更多海田,你伯伯就要冒险了,护田的人手也得增加。”

“侄儿明白。”杨长帆已经凑足时间算了账,接着说道,“咱们每五亩算一块,每年租金一两,您看如何”

“二两。”

“”

“哎呀大红”庞取义要劝。

“你闭嘴。”

“好”

“相公”翘儿听得势头不对,拉了拉杨长帆道,“要不回去跟爹先商量一下。”

“不必,我能做主。”杨长帆一咬牙,“二两可以,但要确保海田的安全。”

“天雷海啸不敢说,寻常渔户小贼是不敢来的,你东西少了分毫,租金不要了。”

“好”杨长帆终于拍板,“谢过婶婶。”

“哪里的话。”庞夫人乐了,拿起坛子给他碗里倒酒,“咱们可说定了。”

“说定了。”杨长帆举起碗,表示自己的决心。

“定就定了吧”庞取义无辜地举碗,干了这杯。

庞夫人横刀直入谈买卖,无疑坏了庞取义的豪情,后面聊得也没太大意思,大家也吃饱了,就此散席,庞取义亲自将杨长帆夫妻送出老远,见夫人回去了,才拉着杨长帆道:“侄儿你想种海田,种就是了,不该要钱的”

“世伯,给了钱我也踏实,毕竟要所里的兵士帮忙护着,不能让他们白忙。”

“这倒是可我还是”庞取义觉得有些对不住杨长帆,这么个大礼,自己的回馈有点寒碜,可想来想去,自己是所里的人,也没什么能回馈杨家的,正经的军屯田他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往外租,估计也只有划些海田了,“回去帮我跟你爹问好,今后有事,直接来这里找我。”

“海田的事找婶可以么”

“可以,她说话比我管用。”庞取义自嘲了一句,看着还挺享受天天被媳妇干。

拜别千户大人,翘儿才苦恼起来。

“相公,不跟爹打招呼,这么定了好么”

“不用打招呼,咱们拿每月的零花做这事就够了。”

“钱还是其次。”翘儿皱着小眉头发起愁来,“我就怕爹不满你跟所里人结交,他老人家张口闭口,瞧不上这些人。”

“你顾虑的对,我回去跟他好好说。”杨长帆拉着翘儿的手笑道,“可你也得知道,现在你丈夫是个敢作敢当的人,有能耐做想做的事。”

“这是当然。”翘儿使劲点了点头,所有又露出疑容,“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喜欢千户一家子。”翘儿如实说道,“可既然相公要结交,翘儿也跟着。”

“为什么不喜欢。”

“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做事,没半分气骨。”翘儿哼了一声,“连小郎都不如,简直跟姨娘”

“呸呸”翘儿说着,赶紧闭嘴,“不能说家里人坏话。”

“哈哈。”杨长帆大笑道,“说吧,就咱俩,咱俩的话,只有咱俩知道。”

“简直跟姨娘不分上下”翘儿这才说完,“瞧他们见着镯子的样子”

“你是不是也在怪我。”杨长帆柔声问道,“跟他们接触,如此低三下四,逢迎谄媚。”

“不敢”翘儿使劲摇头,“相公一定有相公的用意,因为想种海田,不得不结交他们。”

“嗯,你能理解就好了。”杨长帆说着,正视翘儿,双手搭在她肩上,“你相公我啊,不是多么深明大义的人,也不敢保证自己不做错事,但你得信我,信我的心是对的。”

他说着,拉着翘儿的右手贴在自己胸口:“能摸到么。”

“嗯”翘儿进入情境,有些被感动。

“那我也摸摸你”

“又使坏”翘儿赶紧避开。

杨长帆又响起了杠铃般的笑声:“别的我不敢保证,但你一定会过好,今天送出去的那镯子都配不上你,你得戴更大的,更好的。”

“有的吃就好啦。”翘儿双手背在身后,蹦跶起来,“现在这样,就很好啦。”

“还早呢,这世上还有太多的好。”扬长帆叹道。

翘儿反问:“不也有太多的坏么”

这还真把杨长帆问住了,他对世界的理解,其实并不一定比翘儿多,要体会那好,也许也难免会沾上那坏。

“嘴巴还挺厉害。”扬长帆摇了摇头。

“翘儿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身上,没有错字。”杨长帆拉着翘儿的手道。“走,回家滚床去。”

“你这说辞都是哪里学的”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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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迂父

杨长帆夫妇摸黑回家,下人给开了院门,见面就指着书房说老爷还在等着,看来今儿的事还得解释解释,杨长帆让翘儿先回房,独自踏上了被训的道路。

别看老杨的身份是地主,但还有个像模像样的书房,名为闻海斋,估计沿海文化人的书房有不少都是类似的名字,杨长帆咳了一声,这才叩门。

这会儿老杨正看着杨长帆完全看不懂的书,儿子进来后也没放下,只问道:“怎么样”

“挺好。”

“先喝口茶吧。”老杨皱了下眉头,把茶壶往前推了推,“又是酒味又是腥味。”

“没办法,得应酬。”杨长帆谢过父亲,自己倒了杯茶解口干。

“跟他们有什么可应酬的。”老杨依旧不满,“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兵痞。”

“跟父亲直说,我寻思着做点产业,要千户帮忙。”

“他能帮什么”

“海田。”

“”老杨顿了顿,突然起身在书架上一通翻找,终于取出了一本,放到杨长帆面前。

杨长帆定睛一看,勉强能懂,口中嘟囔出了书名:“王祯农书。”

“你把这个学透了,再搞什么海田也不迟。”老杨哼了一声,“你把世间的事想得太简单了,别说种海,给你块田你都种不活。”

“父亲教训的是,我拿走看了。”杨长帆无意理论,拿起书就要开溜。

“去吧,你读透了,我考过你,再出门。”老杨摆了摆手,也打算结束谈话。

哎呀尼玛。

杨长帆赶紧打开出随便找了一页,随便望向一行,看了半天大概是这么些字

因物制器用靡他,田夫已见伐长柯。一勾偃月镰新磨,置之叉头行两鐹。

不仅无法理解,而且不全认识,能看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

看着杨长帆费解的表情,老杨这才想起来:“对了,你还不识字,先从识字开始。”

于是他又起身,这次找了一沓书出来,一起堆给杨长帆:“天下就数你脑子快,也不必找先生了,自学即可,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杨长帆看着这些可怕的教材,头一次感觉汉语拼音和简体字是多么美妙的东西。

他并不是不好学,有时间的话会把如今的文字语言格式搞清楚,但那是随手补课。

彻底吃透自己没那个才华,也没那个时间,除了读书,世界上有太多事可以做。

没办法,即便不愿也得逆来顺受,杨长帆把这些书摞在一起:“我慢慢学。”

“踏踏实实学。”老杨不望提点一句,“先把这些学好了,再谈海田。”

“这”杨长帆有些不忿了,中午的时候您老还那么慈祥,让咱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怎么扭脸不认人了。

老杨依然没放下书,用余光瞥了杨长帆一眼,有些得意地说道:“也不逼你学,只是你现在要做事,总要先学会道理,若是不种海田,也便不急着学了。”

威胁裸的威胁

“父亲的意思我可以这么理解么。”杨长帆抿嘴琢磨道,“想不读书可以,那就踏踏实实管家里的田。想出去做事,就要读书。”

“大抵如此。”

“何必”

“长帆啊。”老杨终于放下书,长叹一口气,“你若在家管管田,不懂道理也就罢了,可现在出去跟人打交道,这书是必须要读的,不然丢的是脸,败的是家。”

“我不懂。”

“你大字不识,当然不懂”老杨终于吐出了自己的怨念,“不怕别的,就怕你败家,今天是镯子,明天就是金子,今天是送礼,明天就是赌博,你这么搞下去,多少家业够你败的”

“”

“从前,我确实也没教训过你,这是我的不对,所以我对你也没太多要求,不惹是非就好。”老杨来了兴致,一口气往下说道,“可现今,我不管你,就没人管你了,想出门可以,先读够书。”

“你坚持认为我在败家”杨长帆觉得胸口有点闷,翘儿都能理解自己,可为什么父亲不能。

老杨确实不能理解,在他眼里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文化是仅有的脸面,虽然他已恨透了科举,但这并不代表他排斥读书。字都不识就出去,不就是鬼混么能做成什么

“不是败家是什么我拿镯子是救你,你却拿它当礼”老杨见儿子执迷不悟,猛然抬手,重重拍在案上,随后指着儿子怒目而视,“你有什么资格自作主张你种海田,拿什么种不还是家里出钱我不给你,你也会管你母亲要,多少够填多少够败海田能不能种成不好说,跟庞取义那边吃肉喝酒才是真的吧”

“你办事不吃肉喝酒的”

“我懂道理,知分寸,读的书比你说的话还多你懂什么”

骂到酣处,外面叩门声响起,吴凌珑的声音传来。

“别动气,长贵睡了,明日一早要去县里。”

杨寿全这才压下了嗓门,冲外面道:“你也进来,好好教训他”

吴凌珑这才进房,看了儿子一眼,有几分埋怨,又有几分心疼,叹了口气后,三两步上前扶杨寿全坐下:“他不懂事,这谁都知道,没必要动肝火。”

“不懂事还不能训了”杨寿全虽然坐下,但气头未消,指着杨长帆骂道,“这刚头一次出门,就跟兵痞送礼吃酒去了,再由着他,还不拿宅子田地去赌了”

吴凌珑连忙冲杨长帆摆手,眼色不停:“赶紧过来,跟你爹道歉。”

杨长帆长舒一口气。

完全没法交流了,午间的灵魂畅谈都是假的,自己跟杨寿全之间依然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可杨长帆没动肝火,他理解杨寿全为什么不理解自己。

“是儿子顶撞您老了。”

“嗯”杨寿全见儿子服软,这才停了骂,可依然喘着粗气。

吴凌珑赶紧帮老杨揉起胸口,转头呵斥杨长帆道:“还不快走。”

杨长帆知道,儿子跟父亲是没的辩的,转身就要走。

“书。”杨寿全点了点桌上,指向那一堆厚厚的书。

杨长帆回过头,皱眉望向父亲。

“拿回去,给我好好读”杨寿全见杨长帆的表情,立刻又来了火儿,“不读通了别给我出去现眼”

看着趾高气昂的杨寿全,杨长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但没办法,我有自己的路,自己选的路。

杨长帆心下已决,表情也变得坚定,清清楚楚回话:“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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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逆子

杨寿全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颤声道:“你再说一遍?”

“不读。”

“逆子!!!”杨寿全怒极,抬手起身抓起茶壶砸了过去,正砸在杨长帆额头。

一声闷响过后,又是一声脆响,茶壶摔在地上碎了,杨长帆脑袋上却只是被砸红了一点点。

“干嘛啊!这是干嘛啊!”吴凌珑立刻按住丈夫,回头喊道,“你先出去!!别激你爹了!!”

“儿子想通了。”杨长帆岿然不动,郑重望着杨寿全,“儿子顽固不化,谗酒败家,今后只怕还会给家里添麻烦,脏了父亲的脸,不如早些自立门户,自生自灭。”

“你!!!”杨寿全面皮一抽,声音愈发颤抖,“要分家?”

“还望父亲成全。”杨长帆语气毫不退让。

“好啊你!好啊你!你有出息!!”杨寿全挣脱了妻子,冲上前去,想抬手打杨长帆,却只抬着头,儿子比他高太多,不好打,他只好回头冲妻子道,“你说说他!”

吴凌珑看着父子二人,心中一个个念头闪过,片刻间,表情变得冷静下来。

男人,有男人的想法,有男人的世界。

“长帆,你为何执意分家?”吴凌珑望着儿子定睛问道。

“儿子要去所里种海田,父亲不许。”

吴凌珑随即望向杨寿全:“这是好事,有何不许?”

“大字不识,不学无术,能做成什么?”

吴凌珑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寿全,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会惹你生气。”

“这逆子都把我都气成这样了,还能如何?!”杨寿全终是一挥手,“说!”

吴凌珑提了口气问道:“你熟读四书五经,春秋史记,满腹经纶,你倒说说,你又能做成什么?”

随着吴凌珑话音的落下,场面顿时凝滞,好似油灯上的火焰都结冰了。

是啊,杨寿全把世间的书都读了,又能如何?

除了用举人的特权当个地主,还能怎样?

种田的不还是佃农?

盖房子的不还是木工?

活到现在,除了吃农户,还做了什么?

不说治国安邦,连那么一点点财富也从未创造过。

吴凌珑太清楚这一切了,这一句话直接砸在了杨寿全的心口。

“你怎么……你们怎么……”杨寿全的气焰好像瞬间也被浇灭了。

“就事论事,这事我认为错不在长帆。”吴凌珑也铁了心说道,“至少他有一颗向上的心,这就是好的,咱们当父母的,要支持。”

“把一个家都支持进去?”

“好歹要先试试。”

“我若不许呢?”

“……”吴凌珑沉吟片刻,咬牙道,“那长帆也到时候了,可以自立门户了。”

听闻此言,杨长帆立刻一股暖流流过心间。

“呵呵呵……你们好,你们好!”杨寿全心下极是苍凉,冷眼瞥着杨长帆哑笑道:“只怕他是气血上头,等真立了门户败光家产,过不多久就又回来讨了。”

“谁啊?谁要自立门户啊?”

这恨不得仰到房顶的声音,准是赵思萍又来了。

赵思萍本已睡下,听着这边吵了起来,自然要凑这个热闹,在外面她早听了个透,这会儿披着单衣散着头发进屋,心中那叫一个窃喜,可面上该严肃还是得严肃,思想态度上也要第一时间站队,毫不犹豫地讥讽道:“我说长帆啊,那镯子还没还给我,这就急着走啊?”

“镯子我还。”吴凌珑沉声将其打回。

“姐姐啊,不是说镯子不镯子的。”赵思萍看了眼老爷,立刻又换了副讲道理的嘴脸,挽着吴凌珑的胳膊苦口婆心劝道,“主要啊,这孩子们的事情,大人还是不能任由着。你看长贵,不听话的时候就得打,不读书的时候就得管教,这才能咬牙学到现在。如今长帆懂事了,也成年了,犯了错就更不该纵容了,你当败家子都怎么出来的。”

吴凌珑心下不忿,立刻反驳道:“我儿子做的是好事歹事,用不得你来分说。”

“那是,轮不着我。”赵思萍立刻放下了她姐姐的胳膊,又挽起了杨寿全的胳膊,扶着他老人家一步一步走到椅子前坐下后,这才加重语气说道,“家里的事,还是得老爷定。”

吴凌珑也不好再说什么,一道望向杨寿全。

“嗯……”杨寿全已过了怒头,对杨长帆也几乎彻底失望了,“有志,鲁莽,不过一线之隔,你要立户我不拦你,但丑话说在前面,你不学无术,分你家业也只有败的,你若识字读书,像长贵那般懂事,还可以多分些。”

言下之意很清晰,你非要现在出去,那别指望从老子手里拿走多少!

杨长帆十分确信,达到杨寿全的出山要求,至少要赔上个四五年,如果喜欢,读就读了,但他不喜欢,非常不喜欢,世界是如此的开阔,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关在书经里?

反过来说,偏偏就是环境逼迫太多人把自己关在书经里,才有了今天。

就算是书,除了他们眼前的之乎者也,也还有太多太多。

杨长帆有自己的路要走。

“儿子只借家里一些银两种海田,其余一概不要。”

“你!!你还真要走!!”杨寿全心头的气焰死灰又复燃,他本想威胁一下杨长帆,让他知难而退,不想他愈战愈勇,可先前放话出去了,也没法收回。

旁边赵思萍听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她决定不给老爷收回的机会。

“有志气!长帆有志气!!!”赵思萍立刻又换了副嘴脸,一百个钦佩,“老爷,我看长帆是真有出息,要自己做事业,不沾家里的光,这就没有不成全的道理了,男人到了岁数,也该出去闯一闯。”

“哎呀……”老杨说不出是恨是悔,连连摇头,用尽最后的方式威胁道,“你可什么都拿不走,银两也算借的!到日子要还!”

“那镯子也算我头上,一年内还。”杨长帆轻描淡写,扛下了一切。

“有骨气!”赵思萍开心得要炸了。

杨寿全抬头恨恨望着儿子,最后一次抬手指着他道:“你可不要后悔,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立了户就不要回头!”

杨长帆用完全的沉默回应了他。

“男儿说话算话!立字据!”杨寿全也不再给儿子机会,拍案起身,亲手操起纸笔,慷慨文字,苦中有恨,恨中有悔,可这些都不重要,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脸。

不多时,一纸《分家契》挥洒而出。

杨长帆痛快接来,粗扫一番,好歹是看懂了,人一旦急了,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再那么晦涩,契上说得清楚,杨长帆分得50两白银,此后不再与杨家财产有半分关联,他没再说半个字,只三两步走到案前,将契拍往桌上一拍!

抬笔蘸墨!签字落名!

杨长帆三个大字,顶天立地砸在了契上。

“哎呦,会写字啊!”赵思萍也不闲着,火急火燎拿着印泥过来催促道,“还要按手印的。”

杨长帆抬手在指上沾了红泥,就要按下的时候,杨寿全憋不住说话了。

他知道跟杨长帆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望向妻子:“凌珑,你不再说什么?”

吴凌珑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淡然道:“路,要自己走。苦,要自己咽。。”

杨寿全万念俱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抬手,按下。

清晰的指印永远落在了契上,从此杨家的祖产,跟他再无半分瓜葛。

“走,都走。”杨寿全往椅子上一瘫,再没了摆手的力气。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23爱妻

三人出去,刚刚关好了书斋房门,赵思萍就忍不住兴奋,当起了好人,拉着杨长帆道:“明儿一早啊,姨娘帮你收拾东西,用的上的都拿走。”

“这倒不必。”杨长帆礼貌地搬开赵思萍的胳膊,“你记得,这事先别跟长贵说,别扰了他考试的心情。”

“哎呦,真惦记着长贵呐!”赵思萍一副猫哭耗子的神色,“我替长贵谢谢你。”

赵思萍高高兴兴回房了,留下母子二人在院子里。

月色下,杨长帆脸上刚硬的线条没什么波动,吴凌珑很确定,他长大了。

“多谢娘刚刚的支持,没你支持,我没这勇气。”

“人活着要么向亲,要么向理。天底下咱们娘儿俩最亲,你又占理,娘肯定向着你。”吴凌珑这次没有埋怨杨长帆,而是露出了非常慈祥的笑容,“儿啊,外面的人,可跟家里不一样,你再苦,再累,也得咬牙给我撑着,摔了跟头再疼,也得给我爬起来。”

母亲啊,说你严,你慈。

说你慈,你也严。

“还有。”吴凌珑抬手摸着儿子的脸颊,只想想多再看看,多喜欢喜欢,“翘儿是个好媳妇,你可别让她受委屈了。”

“是,这也是我怕的。”杨长帆叹了口气,“我的想法是,能不能让翘儿先留在家里,等我有了根基再接她走,现在的情况,我怕照顾不全。”

“这个成,我回头跟你爹说。”吴凌珑肯定了这个想法后,露出无奈的慈笑,“儿啊,你也够狠心,到头来又把我们孤媳寡母扔下了。”

“我尽快接你们。”杨长帆这话是咬着牙说的,自己真的亏欠他们娘儿俩了。

“还来劲了!娘要是也跟你走了,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就真没半个人照应了。”吴凌珑摇头一笑,“我得留下,受多少委屈也得留下。”

杨长帆看着母亲,心头一酸:“孩儿不孝,病刚好,就要走。”

“该走的,该走的,留在这个家里,也没什么出息。”吴凌珑痛下了一番决心,这才放手转过身去,怕儿子看见她掉泪,“你回去吧,娘怎么都行,最后一晚上,好好陪陪翘儿。”

话罢,她怕自己忍不住再唠叨,快步抹着泪回房了。

杨长帆跟着长舒一口气。

去除了家庭的限制,无疑也同时去除了家庭的庇护,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只有靠自己的双手了。

人都是贪的,杨长帆想着当个地主二代过逍遥日子,但才一天,他就发现这样的日子根本不够,他还想要更多更多。主动分家自然有气血上头在里面,但最根本的,还是他与杨寿全对世界认知的根本不同,杨长帆要甩开这道枷锁,错不在四书五经,而是只有四书五经。

走到东厢房前,里面灯依然亮着,翘儿一直没睡,也没出来,就好像外面的世界跟她没任何关系。

进了房,翘儿早已经烧好了水,只待杨长帆洗漱。

“回来啦。”

“回来了。”

“到底还是跟爹吵架了。”翘儿吐了吐舌头,依然俏皮,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也想了很多,只是现在,她不愿再给杨长帆压力了,尽量露出与世无争的笑容。

杨长帆实在忍不住,上前捏了下她的小脸儿,又不敢太使劲,怕捏出水来:“不仅吵架了,还分家了。”

“都听到啦!”翘儿呵呵一笑,轻描淡写,没显出多在意。

“没跟你商量,你不怪我?”

翘儿拿起毛巾,在盆里浸了热水,而后把杨长帆按在椅子上,一边给他敷脸一边说道:“相公拿主意,只要咱们在一起,怎么都好。”

“还是翘儿好。”杨长帆任由毛巾敷在脸上,感受着这难得的温暖,口中充满了不舍,“就一点,我刚出去根基不牢,怕你吃苦,你先在家呆一段,帮我照顾娘,过段日子再来接你。”

要说杨长帆这个人也够矛盾的,之前一有机会就调戏娘子,现在反倒主动要求分居了。

“你什么意思?”翘儿手突然停了,喘起粗气来,“我有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我怕我忙,照顾不来。”

“你忙,就更该我照顾你。”翘儿放下毛巾,让扬长帆看着自己,有些激动地说道,“不就是吃苦么,翘儿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可吃苦,终归男人的事。”扬长帆想避开翘儿灼人的目光。

“那至少,你吃了一天苦,回到家里,翘儿能让你甜一些。”

杨长帆咬着牙,心下有些松动,但嘴上依然坚持道:“我自己苦,扛得住,你不该苦。”

“见不到你我才是真的苦!”

“这……”杨长帆看着坚定的翘儿,更加犹豫,跟杨寿全那么对峙他都不曾犹豫,可现在,杨长帆真的不知是否要坚持了,他抚着翘儿的手道,“你可想好了,离了这家,咱们可就没一天轻省日子了。”

“你最不好的时候,翘儿也没有过半分埋怨,现在你要努力,我高兴还来不及!”

“……”

“相公!”翘儿见杨长帆犹豫不决,赶紧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起来,心念一动,演技上头,转眼又要委屈哭了,“你病刚好……就又不要我了……”

见这么一个泪汪汪的娘子,唐僧来了也舍不下啊!

人要有原则——

要么让她,要么****。

“我要我要,我心疼还来不及呢!”杨长帆赶紧起身抱住翘儿,“咱们一起走,我能喝口粥,你就能吃到肉!”

“嗯!”翘儿仰在丈夫怀中,这才心满意足,擦干了泪花儿,转眼又“嘿嘿”笑了起来。

“好么!你假哭!”

翘儿嘴角美滋滋一扬,突然一转身,把油灯吹灭了。

杨长帆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已经被翘儿双臂缠住,他整个人被往下一压,唇间一凉,翘儿的小嘴儿已经贴了上来。

舌尖一触过后,杨长帆便自然而然地引着翘儿进行后面的事情。

这夜,他可谓是说不出的老练,先柔再刚,先九慢一快,再一慢九快,在这合适勾人的节奏下,翘儿也全无新人的稚拙羞涩,初次之痛过后,再无旁物,美在其中。

更加美好的是,最后一刻不用拔出来……

事毕,二人缠在一起躺在床上,杨长帆彻底痛快了,又疲又美,只揉着翘儿香肩道:“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嘻嘻,这样你以后,就再也不能丢下翘儿了。”翘儿说着,又往杨长帆怀中凑了凑。

“你个小坏蛋,我丢下自己的胳膊腿,也不丢下你。”

“说什么话呢!哪个不能丢!呸呸!快呸!”

“哈哈!”

“必须呸!不然不许睡!”

“就不……别咯吱我,哈哈哈……好好好,呸!”

“哼!”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24贤弟

次日天还未亮,杨长贵就早早起了,洗漱穿衣过后,便去厨房跟下人一起简单吃些东西,可没吃两口,他妈就披头散发神经兮兮凑进来了。

赵思萍可是兴奋得一夜没睡,又不敢吵醒即将应考的儿子,只好自己在床上打滚儿,这会儿儿子起了,她实在忍不住,黑着眼圈就进了厨房。

“娘你再休息休息,离出发还早。”杨长贵赶紧起身。

赵思萍兴奋地盯过儿子后,冲两个下人道:“你们先出去。”

下人赶紧抱头鼠窜。

赵思萍蹦跶到儿子身旁一坐,握着他的胳膊,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晚那出闹剧,说的时候不住拍着腿窃笑。

“儿啊!这下咱们娘儿俩就踏实了!”

“可……”杨长贵听过后,却不似母亲那样兴奋,“从前哥哥脑子有问题,是个累赘,我确实也想甩下他,可现在不一样了,爹说的对,我们到底是兄弟。”

“有啥不一样的!”赵思萍拿起炊饼,就着咸菜啃了起来,“他这么大岁数了,又不肯读书,除了混吃等死败家产还能干什么?”

“不好说,从这两天说话来看,哥哥还是很精明的,而且也没记恨我。”杨长贵皱眉道,“该劝劝。”

“噫!”赵思萍不屑摆手道,“你啊,就是心太善,他自己选的,契都按了,你听娘的,别掺乎。”

“不行,我得劝劝。”杨长贵越想越坐不住,就此起身。

“别啊!眼看着车就来了!”

“娘你慢慢吃,我至少要把该说的话说了,无愧于心,不然考试也会有杂念。”杨长贵不顾母亲阻拦,径自出了厨房。

赵思萍满脸后悔,还真该听杨长帆的,先瞒住他。

杨长贵快步走到东厢房门前,顾不得礼数,轻叩了几下。

也许是昨夜太过销魂,二人睡得死,没有应答。

杨长贵只好加重力量再叩。

这下把翘儿吵醒了,她见相公还在死睡,只好自己披了衣裳小碎步垫到门前,小声问道:“是母亲么?”

“嫂嫂,是我,我哥哥醒了么?”

翘儿听是男人的声音,赶紧把衣服捂了捂:“还没……”

杨长贵站在门外,背着身子说道:“嫂嫂,恕我无礼,我过半个时辰就要去县里了,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临走前有话跟哥哥说,烦请叫醒他。”

“嗯……好。”翘儿也懂事,知道小郎应考要几天,可分家就在今天,兄弟之间说些话也是对的,她便回到床边推醒了杨长帆,“相公,小郎找你。”

杨长帆迷迷糊糊醒来,听了这话,晃了晃头,使劲起身,拿了衣服披上,冲翘儿道:“你在屋里吧,我出去跟他说。”

“嗯。”

杨长帆走到盆前呼了把脸,精神了一下,这才开了个门缝,钻了出去,伸了个大懒腰。

杨长贵背着身子,用余光看到哥哥出来,这才转过身来上前问道:“哥哥,分家是真的?”

“真的。”杨长帆回身关好门后才笑道,“我这人没有读书的脑子,就该早点出去自己做。”

“这……”杨长贵皱眉道,“要不我打头,跟父亲认个错。”

杨长帆只摇了摇头,摸着弟弟脑袋道:“你好好应考,别想我的事。”

一般摸别人脑袋都得抬手,杨长帆却是低手,别看兄弟二人聊得人五人六的,但杨长贵其实只有12岁,比他哥哥矮了近40厘米,如今能想这么多,也算是早熟中的早熟了。

“……”杨长贵挠了挠头说道,“我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总觉得对不起哥哥。”

“哈哈哈。”杨长帆大笑道,“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对不起翘儿是真的。”

“啊?”杨长贵惊道,“这怎么话说?”

杨长帆眼里,弟弟早就褪去了最开始的势力劲儿,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才12岁,一个12岁的孩子懂什么?想的东西不都是他妈妈唠叨的?

当初,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听他说话是来气,可真见了,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恨不起来。

相反,杨长帆希望弟弟能好好成长,不要受他母亲继续影响,想到此,杨长帆拉起弟弟悉心解释道:“我是傻子的时候,你欺负我,是人之常情,谁小时候不欺负笨孩子?再者说,你受你娘影响也太多,你娘恨我是真的,你恨我不一定是真的。”

“……”杨长贵若有所思片刻后,再次请罪,“哥哥如此宽容大量,也请不要记恨我娘,我代娘向哥哥请罪了。”

“没事,我不恨你娘,她有她的立场。”杨长帆说着话锋一转,又变得不那么宽宏大量,“就有一点,你对不起的是翘儿,该向她请罪。”

杨长贵更不明白了,小声问道:“何罪之有?”

杨长帆其实也正如自己所说,从未因为自己的境遇恨过任何人,都是人之常情,傻子是整个家庭的灾难,没人会跟傻子讲道理情义,但自己之前死的时候,受影响的并不仅仅是自己这个傻子,还把一个正常人搭进去了,这也是他唯一记恨杨长贵的地方。

杨长帆就此冲弟弟说道:“你就要去应考,还特意来找我,想必是有放不下的事要说清楚,你要说的说清楚了,下面就是我要说的——先前我死了,你劝翘儿改嫁,不就是逼她死么?她好好的,不该死,你这样是不对的,应该道歉。”

毕竟只是个小孩子,杨长帆也不愿再跟他算这笔账了,只要把这个是非掰过来,让弟弟跟翘儿认个错,也就够了,孩子是可以原谅的。

杨长贵愣了片刻,很快说道:“的确如哥哥所说,是弟弟有事放不下,才来找你的,哥哥既然原谅弟弟之前的所作所为,弟弟也就放下了——可嫂嫂的事,不一定是弟弟错了。”

“哦?”杨长帆眉头一皱,“逼你嫂子去死,还有对的道理?”

“守寡,生不如死,书里已经写得太多。”杨长贵神色坚定地说道,“哥哥有所不知,咱们村临近沥海所,所里男丁极盛,每两个男人,就有一个讨不到媳妇,他们可不管什么是非礼法,听闻谁家有寡妇,恨不得成群结队过去,倘若寡妇或者家人不许改嫁,他们就软磨硬泡,熬到你熬不住位置。因为他们清楚,这是他们能讨到媳妇的难得机会。”

“……”杨长帆干瞪着眼儿,陷入沉默,事情比自己想的要复杂,不对,是这个12岁的孩子太变态了,能想到这里。

杨长贵接着说道:“一日两日,一年两年,咱们父母能拦着,时间长了,那些兵痞天天来,就算是母亲,也不一定能受得了的,为了耳根清净,门槛干净,难免就把翘儿送出去了。哥哥你得知道,那些兵痞可不懂得什么怜香惜玉,尤其是寡妇,出身就自降一头,嫁过去只会更加生不如死。咱们再退一步,嫂嫂有缘嫁了一位心肠好的,可日子呢?所里可是年年都有逃兵的,逃役是重罪,他们宁可死都要逃,你说他们的日子能叫日子么?嫂嫂嫁过去的日子能叫日子么?再多说最后一句,就算嫂嫂能过起日子,但从此也入了军户,世代军役,永不得改。”

杨长贵说完,长吁了一口气:“因而,不谈公理,只论私情,弟弟没觉得自己错。”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25慈母

杨长帆惊讶不已,因道理而惊,更因这道理出自弟弟的嘴里而惊,才12岁,给他定性太早了。

也许换做杨寿全站在杨长帆的位置上,听到这里一嘴巴就抽过去了,什么狗屁理论?聊到天上去了?

但杨长帆不是这样的,正是因为他拥有多得多的知识和见识,才愈发尊重每个人的思想,每个人的言论。站在如今的世道上,杨长贵几乎就是对的了。

此时,房内翘儿的声音传来,极是诚恳:“小郎所说不错,我从未怪过小郎。”

杨长帆闻言,心下顿时释怀,淡然一笑,再次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明白了,你没有错,是哥哥想得浅了。”

“兄嫂宽宏大量,宽宏大量……”杨长贵有些激动,自从杨长帆好过来,他在良知道德上就犯起了拧巴,自己的所作所为,好像跟圣人的教导相去甚远,本来想等应考结束再解决,但眼下来不及了,此番来拜见兄长,得到如此善断,心下也踏实了不少。

“好好准备吧,天都大亮了。”杨长帆诚恳作揖道,“祝弟弟考得县里的案首!马到成功!”

“谢兄长吉言!”杨长贵也回揖过后才笑道,“我坐骡车去,该说骡到成功”

“哈哈!给你哥咬文嚼字,讨打!”

心结解开,杨长帆也觉得心中舒畅,同弟弟一起去了厨房,赵思萍见二人都是一副刚刚通了老便秘的表情,深感惊讶的同时,心道不妙,这傻儿子,难道真把他傻哥哥给劝回来了。

“姨娘莫多想,我来烧热水的。”

“哦……”赵思萍尴尬道,“叫下人烧了送去就好。”

杨长帆见水壶还冒着气儿,直接自行取了。

此时,外面传来了骡子的叫声。

“我该走了。”杨长贵顺了口气,“心结解开,再无杂念。”

杨长帆忍不住又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昨晚娘告诉我,外面的人,没有家里这么好,你再苦,再累,也得咬牙给我撑着,摔了跟头再疼,也得给我爬起来。我把这话也送给你,咱们兄弟二人比着,谁都不许叫个疼,喊个累。”

“一言为定!”杨长贵慷慨激昂,伸出右手。

“一言而定!”

兄弟二人握手言和,就连赵思萍都有些感触,只是她恐怕永远无法理解兄弟二人的心境。

送走弟弟,杨长帆提着水壶回房,翘儿已经穿好了衣裳,这便要接过水壶:“给我吧,哪有男人干这些事的道理。”

“你别动。”杨长帆这次没有上缴,烦是按下翘儿,自己兑了热水在盆里,“该我伺候你一次了。”

“啊……这……可千万别,爹娘看见要打我的。”

“有我在,父母也休想碰你!”

杨长帆利利索索,翘儿之前怎么伺候自己的,他也怎么伺候翘儿,只是翘儿被伺候的并不舒服,并非是因为杨长帆技术不好,而是因为道德上的自我谴责,她始终认为,让男人干这些事,是媳妇的不对。

洗漱完毕后,杨长帆这才拍了拍翘儿道:“好了,起来吧,我看看你。”

“说好了,可就这一次……”翘儿怯生生站起身子,觉得浑身痒痒,”我现在浑身都不自在。”

“贱!”

翘儿这就不服了,当即还嘴:“是你主动伺候的我!你比我贱!”

“哈哈哈!”杨长帆一把抱着翘儿,爆发出了杠铃般的大笑。

这杠铃般的大笑传出老远,让坐在骡车后面的杨长贵都不禁抬头,微微一笑。

车夫笑骂道:“这他娘笑的,拣着金子了吧!”

“我哥哥就是这样的男儿!”

“哎呦!跟你傻哥哥又亲了啊!”

“他不傻,他比我聪明。”杨长贵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你这笑话说的!”车夫跟着笑道,“二少爷可是咱沥海百年一见的神童!杨老爷都不一定比你聪明!”

杨长贵微微抬头,看着初生的太阳叹道:“不一样的,跟哥哥说话,话会变得很宽,天下会变得很大。”

“……”车夫不禁呢喃,他实在无法理解杨长贵的意思,罢了,神童的话他一个拉车的听不懂也正常。

府里,一家子人已经忙活起来,吴凌珑也被杠铃大笑叫醒,跟儿子儿媳一同吃了早点后,便开始收拾起来。分家可少不了收拾,她是能塞的都使劲塞,能拿的都让儿子拿。杨寿全则直接钻进了书房,看也没看他们一眼,连早点都是让下人送到书房吃的。

天大亮,吴凌珑找机会拉着儿子聊起了去向,按照她的意思,村西头有一处房子没人住,她过去跟人商量商量,给偷偷买过来,让儿子先安顿下来住。之所以是“偷偷”,主要是不能让赵思萍知道,不然这个贱人又要矫情了。

杨长帆拒了母亲的好意,既然要出去,就不能再要家里的,50两也不少了,而且他将来一段时间的重点在村东北沿岸,村西头离田近,离海就太远了。

差不多时间,他取了碎银,自己先出门朝所里的方向走去,准备再去千户那边一趟,看所里有没有空房子,暂租一下。在地方上,账本来就是不明不白,卫所就更不必提了,想做任何事,唯一要做的就是过千户那一关,具体到沥海所,毫无疑问就是过了千户夫人那一关。

见杨长帆走了,吴凌珑才拉来翘儿进了自己房间,来到床前突然跪下,利索地从床板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老旧的钱袋,起身塞给翘儿:“大概二三十两银子,还有几个不值钱的首饰。”

“娘……这……”翘儿连忙缩回手。

“你给我收好,别多话。”吴凌珑硬把钱袋塞进翘儿怀中,口中叹道,“这男人啊,有志气的时候比天王老子都牛,一碰到麻烦,比黑白无常还丧。千户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他夫人我可有所耳闻,恨不得把兵骨头渣都给啃了!50两,说没就没!”

“母亲说的是,那将军夫人的确是这样的人……”

“所以啊,分家的这50两,也就是个投石问路的学费,等长帆用光了,知道做事没那么容易了,也就明白钱不能乱花了。”吴凌珑说着拍了拍翘儿怀中的钱袋,“等他苦得不行了,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再拿这个钱出来。跟他说做人要踏实,一点一点来,先置块田种着,活下去,再说别的。”

“翘儿知道了……”翘儿这次是真感动,眼眶通红,“若真有那么一天,长帆一定会理解娘的良苦用心。”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26速写

“嗨……”吴凌珑摸着翘儿的脸道,“你既然执意跟他走,娘也就不劝了,你是渔户出身,指定比长帆能吃苦,平常多敲打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别让他知道这钱袋的事。”

“嗯!翘儿绝对藏好了!”

“呵呵。”吴凌珑看着儿媳又是心疼又想笑,“我今天晚些时候,去你爹那里说一下,本来答应你爹让你过好日子的,这下又辜负他了。”

翘儿使劲摇头:“谁说长帆就一定做不成事!我看他行!”

吴凌珑只淡然一笑,不作多言。

翘儿啊翘儿,你还年轻,我也年轻过,我也有过你这样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女,觉得嫁的是如意郎君,将来一定都能平步青云,过上好日子。

但真正平步青云的,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是你我,绝不是。

人越活,越会发现自己的平凡,会纠结苦恼,会怀才不遇,然后就是麻木,越来越麻木,最后除了守住这一亩三分地外,就再没别的想法了。你父亲老林头就是那样一个人,所以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让你嫁入咱们家,让你不再受那份罪。我也是,我也希望长帆不要受这些罪了,谁都不是天之骄子,天之骄子只有一个,他在北京,不在浙江。

可奈何啊,男儿有志,你浇不灭的,要让这现实来浇灭它。

我能做的,也就是在那希望之火灭了以后,尽量让你们活下去,不要一下死透了。

看着吴凌珑慈祥的笑,翘儿是完全想不到这些的。

同样地,看着杨长帆的决然,吴凌珑也是想不到那些的。

杨长帆是真正麻木过的人,苟且过的狗。可说他不学无术,他比谁都冤,他通读世界海洋史,他将机械工程烂熟于胸,他觥筹于教授之间,他游走于南海之境。

家人眼里的他只是冲出家门。

他心里想的,却是走向世界。

好吧,现在走向世界对于杨长帆来说还太远了,他首先要走向沥海所,首先要让自己活过今年,让翘儿过上好日子,可就这么点儿路,他刚走到一半,就慌了。

只因平常是村民游乐场的岸堤,竟然成了正儿八经的阅兵场。

远远望去,百余来兵士排成防震,尽量笔直地站着,黑胖子陪着一位明显是将军级别的大哥阅兵,这位想必就是那位重视火器的都司佥事了。

离太远看不清楚,大概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将军甲胄比千户要豪华不少,个头也超了这黑胖子,下巴上有些胡子,身材颇为魁梧却不肥胖,虽谈不上多么的英姿飒爽,但总算是有将军该有的样子。

而且这位将军来得也够早,真不知道是几时启的程。

不过这并不影响杨长帆将要做的事,因为沥海所的实际掌控者从不是庞取义!从不是!

杨长帆大概扫了一眼,阅兵重事,他也不敢过去,只溜着边儿往千户府的方向走去。

这边岸堤上,庞取义可要紧张好多了,他陪着将军阅了兵,只是将军好像不怎么在意队列,转眼走到岸堤边上,低头看了看防事是否牢固,而后走到铳前摸了摸,摸了一手黑,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最近刚发过铳?”将军淡然问道。

“是了,我们定期试铳。”

“好样的!”将军颇为喜欢,点头道,“铳是未来战事的关键,你的重视是对的,我有机会,会禀告指挥使大人,给咱们沥海所多配备几门。”

“谢将军!”庞取义表情那叫一个激动,振振有词道,“多几门铳,弟兄们跟倭寇打起来也多几分依仗!”

依仗个鬼,庞取义只有窃喜,昨儿试炮真是试对了,被表扬啦哈哈。

“嗯。”将军点了点头,而后再次望向不怎么整齐的军队,仔细看的话,里面好多人甲胄都是破的,装备奇烂,将军也不多说,只问道,“除去眼前这百十来人,其余能作战的还有多少?”

“七百人!”庞取义立刻答道。

“说实话。”

“……”庞取义咽了口吐沫,扫了下军队,“四百来人。”

“实话。”

“……”庞取义相当尴尬,咳了一下,“能凑二百人。”

“这个数目差不多。”将军叹了口气,“我知道情况,不会怪你们,能留下来的都是好样的。”

庞取义这才松了口气,这位将军果然明事理,不至于在这方面挑刺儿。

“只是啊……”将军又扫过一干老幼病残,“海贼若是不要命,真来这里,不知能守多久。”

“吾等誓死坚守!”庞取义立刻又来劲了,振臂一呼。

“誓死坚守!”军士们都用吃奶的劲儿喊了出来。

“看到诸位将士的决心了!”

将军有些敷衍地挥手慰劳过后,便让千户将队伍解散,然后像哆啦a梦一样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本子和铅笔一样的东西,简单记录了一些东西,而后开始速写。

是的没错,就是速写,把沥海所沿海防事和海岸状况速写出来。

千户副千户只瞪着眼睛在后面看,这位将军还真有闲情逸致啊。

将军手也快,没多久速写出了轮廓,没再做修饰便又像哆啦a梦一样藏起了宝贝,而后非常虚伪地解释道:“习惯了,记录下每个卫所的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将军细致!末将拜服!”

“走吧,去库房看看!”

“将军请!”

千户府大厅,杨长帆坐在这里等了好久丫鬟才端来茶水,说夫人很快就到。

隐约之间,杨长帆看到内堂拐角处闪出了半个黑胖的脸,偷瞥自己,而后又躲了起来,随后传来窃笑和撼地一样逃跑的声音。

这太可怕了,还好老子结婚了。

按照杨长贵的推断,所里面光棍儿极多,即便是悍如庞大小姐,估计也有人敢娶,只是庞夫人不一定愿嫁,可反过来,庞夫人希望闺女嫁的人,通常而言却是不敢娶庞大小姐的,剩女就这么造就了,所以说结婚不难,难的是降低标准。

“哎呦侄儿,这么早啊!”庞夫人依然是人未到,嗓门儿先到,还有些倦容地揉着额头来到厅上,“今儿都司的将军过来,你伯伯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出来招待一下,你别介意。”

“岂敢!”杨长帆赶紧起身相迎,别人家的夫人不方便见客就罢了,在沥海所绝对没这个道理,“世伯昨晚说过,这里婶婶说话比他管用。”

“哦呼呼……”庞夫人捂着脸笑道,“侄儿嘴就是这么甜,来来,坐坐。”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27细聊

客套过后,庞夫人与杨长帆相继落坐,各饮了口茶后,庞夫人才不紧不慢说道:“为了海田的事吧?”

“是了,昨日未详细说清,今日一早就耐不住。”

“你也够着急的。”庞夫人掩面笑道,“你放心,答应你的少不了你。”

“将军夫人的话自然有分量。”杨长帆不紧不慢说道,“这次过来,其实就是想谈谈具体实施的细节。”

“你说吧,我听着,合适我就点头,不合适我就喝茶。”庞夫人拿起茶杯晃悠起来,她更不着急。

“好,先说丈量方法。”杨长帆提了口气说道,“农田方圆多少就是多少,海田不同,往外扩多少,随心所欲,侄儿本钱少,只扩得起沿岸。”

“沿岸多少?”

“海水线往外四丈即可。”

“四丈……”庞夫人嘀咕了一下,“是不是太少了?”

“本钱少,再多扩不起了。”杨长帆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很明显亩是面积单位,至于这个面积是正方的,还是长条的,就任人发挥了。作为海水养殖而言,必然是越近海越值钱,远处的海,100亩的年租都不值二两。

“四丈便四丈,我叫人跟你一起去量。”

“成,那咱们午饭后去,我上午还有杂事。”

“可以。”

按照这个丈量方法,大概沿海每15丈算一亩海田,大概50米上下的样子,每五亩,就是250米沿海,这是一个可观的范围了,沥海所整个能支配的,恐怕也就是二十里的样子。

“昨儿晚上,婶婶诺了我五亩海田,我琢磨了一下,准备再添九块,拢共50亩。”

“呦呵,胃口够大啊?”庞夫人说了句俏皮话,其实心里在算计着大概多大。

杨长帆连忙谦逊道:“不瞒婶婶说,亩产收益有限,只几亩,怕是连我们小两口都养活不了。”

“呵呵,你话说的精明。”庞夫人当即笑道,“可这么算下来,沿海的几里,可都是你家的了。”

“婶婶说笑了,我不过是从所里租得使用权,这些海本来也没有安排。”

“我这么说吧,这回你真是捡大便宜了。”庞夫人晃悠着茶杯说道,“我们所里往外出海货,可免了渔课,这笔你别忘了。”

杨长帆连连点头:“这是大大的好事,侄儿倘能种一年,倘若能养家糊口,必然还会孝敬婶婶。”

“呵呵,我还真没想这个。”庞夫人又乐呵了,“你伯伯说的好,你们年轻人做事,我们长辈得支持。”

“侄儿忘不了婶婶的支持。”杨长帆话罢抿了抿嘴,“就是还有一点侄儿在顾虑。”

“哼,直接说吧。”庞夫人心下骂了句小狐狸,你算计吧,怎么算计租钱是不能少的。

“侄儿种海,海产难免被风浪冲上滩……”

“滩上反正没法种田,算你的。”

“成,那咱们这么定,凡是海水能沾到的地方,就算滩,我也给围起来。”

庞夫人过了下脑子,反正这片滩也没有大用,不过有人捡捡被冲上来的零碎海产罢了,所里也没收入,便点头应了。

“那这样。”杨长帆心下窃喜,当即计算起来,“除去婶婶诺的那一亩,另有九亩,每亩二两,总共一十八两,我现在就交给婶婶。”

“哎呦,这怎么说的。”一听到钱,庞夫人表情立刻又有了变化,十八两也不算少了,关键她几乎什么都不用付出,可就这么接了也不合适,原则上这是所里租给杨长帆的,而不是千户夫妇,庞夫人这便摆手道,“你还是交到所里吧。”

“婶婶转交即可。”杨长帆说着,摸出了两块整十两的银锭,捧给庞夫人,“您清点一下,总共二十两”

“嗨,点什么点,都是自己人,我直接交给所里管账的就好了。”庞夫人貌似勉为其难地接过银锭,唤来丫鬟,小声吩咐了两句,才叫她拿下去。

八成,丫鬟还是要拿去称一称的。

丫鬟捧走银子后,庞夫人才突然想起来什么,拍腿惊道:“哎呀,对了,府里不一定有碎钱找给你了。”

这就是纯属装逼了,就算没碎银子,铜钱指定还是有的,还钱就是了,果然如千户所说的,她吃进去的,就休想让她吐出来。好在杨长帆是有备而来,这并不是失误。

“不必找了,刚好还有别的事求婶婶。”

“嗯?”庞夫人警觉起来。

“既然种海,就要靠海,我家离这边的海还是有些远,我寻思着所里有沿海的空房子,能暂且借住最好。”

“哎呦,这个啊!”庞夫人松了口气,又乐呵起来,太好了,又白赚了二两,“出了这里,往东北半里地,岸边有守海的房子,也没人住,刚好方便你了,就是……”庞夫人又思索起来,“可能稍微有些小,怕是吃睡都要在一间房子里了。”

“能摆下床、桌、灶就够了。”

“那没问题。”庞夫人立刻又开始吹嘘,“我跟你讲,那房子可好,景致好,说是守海,其实就是望海,你住进去就是了。”

“那我回去就取东西了。”杨长帆这就要起身。

“哎呀这么急啊!”庞夫人也跟着起身,“这茶还热乎着呢。”

“实在是急,怕耽误了播种的时候。”杨长帆叫苦不迭。

“那成吧,你们先过去。”庞夫人跟他其实也没得聊了,“我出去交代一下,午饭过后,让所里镇抚找你量海。”

“成,那我回去忙活了。”

“我也得忙去,不送了啊。”

“告辞!”

出了千户府,杨长帆窃喜之余,还是有所顾忌的。海水养殖到底是大买卖,本钱不少,收获不快,最怕的就是中间资金断了,这么一上来就砸了20两,其实是有风险的,但他不砸出去,又怕庞夫人变卦,尤其是刚刚说的很多细节,他都藏着套儿的,被为难就麻烦了,剩下30两,真得精打细算了。

一路思索着回到杨府,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吴凌珑也叫来了驴车,正把东西往上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28五里滩

吴凌珑简直恨不得把院子都给堆上去,家具褥子,日用品,甚至锅碗瓢盆,能堆的都堆,下人都快哭了,搞不好中午都没家伙做饭了,这么些东西,一车还拉不下,怎么也得两三车。

“找好地方了?”吴凌珑见杨长帆回来,第一个问道。

“找好了,所里守海的房子。”

“唉……”吴凌珑长叹了一口气,转眼就到这份上了,儿子还真是急着离开这个家啊,“那房子我知道,不大,你们两个住要受苦了。”

“总比我家船大吧?”翘儿在旁笑道。

“你们两个啊。”事到如今,吴凌珑也没心思再教育他们活着有多难,只有让现实敲打他们了,他转而冲下人道,“凤海,你跟他们过去帮帮忙。”

“成。”年纪比杨长帆还要小一些的小厮当即应了,冲杨长帆道,“大少爷,以后有什么杂事,你只管吩咐我便是。”

“你还是先忙家里的事。”杨长帆应付一句后,望向母亲。

吴凌珑也望着他。

二人都清楚,这一眼虽不是永别,却也意味着很多东西。一个当了十八年傻子吃白食的人,就要出去自食其力了,可以说是有志气,更可以说是愚蠢,即便是吴凌珑,也没觉得儿子能成功。

吴凌珑抚着儿子的肩膀进行最后的叮嘱:“多动脑子,碰到好事往坏了想,碰到坏事往好了想。”

“有道理。”杨长帆点了点头,顺利的时候多考虑隐患,倒霉的时候多想想希望,老娘的人生哲学永远是如此的睿智。

吴凌珑转而冲翘儿道:“你不一样,那边不舒服大可回来,你爹也不会怪你的。”

“嘿嘿。”翘儿缩着脖子乐了起来。

这俩孩子,脾气还真对上了。

“走吧!”吴凌珑大臂一挥。

“儿子走了!”杨长帆献上一个拥抱,凑到母亲耳边道,“不出一年,儿子一定扬眉吐气。”

“有心就好。”吴凌珑态度依然悲观。

就这样,小两口上了骡车,家丁凤海在后面跟着跑,颠颠簸簸上了路。

也不知这一天大家是不是都闲的,一路街坊四邻都出了自家相望问候。

“听说分家啦?”

“去所里,当兵?”

“你家那么多田,何苦呐!”

这是明着说的,还有暗着聊的。

“听说了么,就是昨儿跟庞取义走得太近了,他爹给他逐出家门了。”

“举人家就是规矩多啊……”

“不过也好,他这么大岁数,不学无术,就算不傻,也没什么用了,还是他弟弟厉害。”

“就是,你看吧,这次去县里,童生案首十拿九稳。”

“那以后得叫秀才了。”

“杨举人家,有得必有失!”

“哪里的话,都是得,甩了老大这个包袱。”

……

杨长帆坐在车后面,倒也不看他们,只嘟囔道:“这帮人够闲着的啊。”

“正月的劲儿还没过呢呗。”翘儿靠在相公肩膀上,开始畅想起后面的生活,“真好,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据说很小。”

“那也是自己的。”

“严格说,产权不是自己的,只是暂住。”

“呵呵,我爹的船还不是他的呢,只是暂租,每年给县里渔课。”

“你爹绝对是水深火热。”

“不也活过来了?”

“下午忙完,我得去见见他老人家。”

翘儿简单算了算日子说道:“这会儿,他晚上应该就在河口呆着,能见到。”

“那就成了。”

不多时,骡车到了新居。果然如庞夫人所说,往外走几步就是滩涂,开了窗户就是海,可惜就是一栋孤零零的小房子,按照现代尺寸来看十来平米,刚好能放下所有东西,人是没什么地方活动了,好在有简易的炉灶,能生火做饭。

卸下东西,骡车回去拉第二趟,翘儿和下人这便忙活着收拾起来,里面太脏太旧,得来个大扫除了。杨长帆没留下帮他们,而是跟着车子回去忙活别的,他还得搜集几个简单的工具,完成下午的脏活儿。

等杨长帆再回来已是正午的后半,小屋子已经被打扫透彻,东西也塞了进去,虽然跟杨长帆原来所住的东厢房没法比,但也算是个温暖的小家了。这会儿翘儿已经在生火做饭,忙活半天满脸脏兮兮的,却依然乐得开花儿。

“你等着,这就好!”

“不着急。”杨长帆左肩扛着一沓子长竹竿,右手提着不少粗绳,终于可以撂在地上。

“拿这么些竹竿干嘛?”

“下午你就知道了。”杨长帆搬来凳子坐在门口,喘几口气。就算是他,扛着这么多竹竿跑两里路也喘得够呛,村子那边几乎所有长度合适的杆子他都用上了。

“我干啥?”翘儿转头问道。

“嗯?”

“我也得干活儿啊。”

“洗衣做饭呗。”

翘儿摇头道:“不行,我得帮你。”

“都是重活儿,你爹都不让你做的。”

“唔……”翘儿盯着杨长帆,泪汪汪的大眼睛又要耍诈。

“有了!”杨长帆赶紧侧头不看她,“滩涂,打西边堤边上,往东五里,都是你的!”

“啊?什么意思?”翘儿不解问道。

杨长帆自豪地说道:“这片滩涂,我承包了。”

“五里滩?”

“五里。”

“别人不能来?”

“除非我允许。”

“哎呀!”翘儿双掌一拍,兴奋起来,“那这五里滩,每天光拾贝抓蟹就不少收成呢!”

“能有多少?”

“倘若真的只能咱们捡,省着点,吃穿是差不多了。”

“成,那你每天干这个就好了。”杨长帆也十分满意,“就是不太体面。”

“没事的,就每天溜达一圈么!我一会儿就去拾,晚上咱们就能吃小海味了。”

“呵呵,看你手艺了。”

所谓五里滩,严格来说并非五里沙滩浴场,而是五里滩涂。滩涂即是涨潮时海水淹没海滩的最高点,与落潮后海水所在最低点,这中间的位置,各种海域与情况,滩涂大小也不一。杨长帆大概估摸着,眼前的滩涂大概七八米上下,算不小了,这也算是他脏庞夫人的第一点,七八米的滩涂,五里长,这实际上又多了几亩地,在庞夫人的认知中,这几亩地完全没用,但杨长帆实际上是有很多利用方法的。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29丈量

吃过午饭,翘儿便去拾滩,杨长帆则继续东奔西走,他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

过了正午片刻,杨长帆正在自家门口忙活准备,一人远远走来打起了招呼。

“杨公子?杨公子?”

杨长帆立刻起身,来者是一位年纪稍大的老者,未穿军服,但仍比一般人体面一些,肤色黝黑,皱纹深邃,一看就是天天晒着太阳的主儿。

老者笑咪咪走到杨长帆面前,提了提手上的绳尺:“千户吩咐我过来帮忙。”

“是镇抚大人?请请……”杨长帆连忙招呼他进屋。

“哪里,什么镇抚,不值一提,叫我老丁就好了。”老者谦虚道,“咱们事可多,边做边说吧?”

“也成。”杨长帆舒了口气,拎起了他刚刚准备好的竹竿。

“这是?”老丁看了看这堆东西,随后一拍脑袋,“我知道了。”

“呵呵。”

杨长帆给竹竿钻了个孔,绳子穿过去,下面绑着大石头,可勉强插在近海,当个位置标记,倘若风浪稍微大些,要不了多久就会弯掉,坏掉,塌走,但这里是风平浪静的内湾,能多支撑很久。

二人一路走上滩涂,便走边聊。

“杨公子想得细致。”老丁语气颇为佩服,“也省了我功夫了。”

“这就是暂时标示一下,还是会倒,我后面再做专门的浮标。”

“差个分毫,也不介意。”

“咱们还是得力求精准。”杨长帆随口问道,“情况镇抚大人都了解吧?”

“了解,海水往外四丈,海岸往东五里。”老丁冲着海岸线比划起来,“这也不少呐!杨公子自己忙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