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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回到明朝当海盗》》 · 给您添蘑菇啦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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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做事了。”副千户收起银子,放入囊中,“我也要出去了。”

“请。”

“请。”

出了门口,两位军人见副千户点头,这才散了不再追究。副千户告辞过后,一路冲着千户府走去,这么多银子他是真的不敢收。

杨长帆此时心态已经放平了一些。

计划需要改变了,跟不讲道理的人是没法合作的。

此外,自己点头哈腰的作风,好像也有必要改变一下了,在这里,这一套不一定行得通,要换一种方法玩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58问路

回到海舍坐定,杨长帆已经搞不清散了多少财才算平了事儿,倒是翘儿细致些,拿着账本跟杨长帆一笔一笔对了,通通记下,免得乱套。

不多时,所里人得了消息,又三三两两凑过来,得知可以开工后,想着又钱赚,又紧赶慢赶回家取了板凳工具,争取天黑前多赚上几文。

闹了一大圈,总算回到原轨,只是杨长帆又砸进去了几十两资产。

算来算去,黄胖子那里的1500两货钱,光今天一天,恨不得就砸进去了三分之一,好在大头是捐助县学,也算有志商人报效国家,没都让这帮家伙都吃了去。

重新开工后,杨长帆又躺上自制吊床上,看着天空发呆。

不是他闲,他是真得计划未来了。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果然不是一句空谈,是有现实意义的。

因为除了读书,你做什么事都会被“读过书的人”搞,所里稍微特殊一点,是被“继承功名”的人搞。你的成就,你的财产,你的生活,没有一丝安全,只因持续了187年的明朝,太多律令已然成为一纸空谈,底下怎么搞,全看掌权者的脸色。

而读书,是成为掌权者的唯一途径。

所以说,这个时代,要么有权,要么什么都没有。

当然成功的商人也是可以拎出来的,可他们的持久度良莠不齐,一旦上面掌权者更迭,他们也就面临更迭了,因此商人们的持久度与其站队直觉和抱大腿执行力成正比,可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每次站队都那么精确,一旦抱错大腿就完蛋了。

现在杨长帆抱的是沥海所千户大腿,按理说着腿在本地够用了,可这腿上有疮,这疮专门吃腿毛,胃口极大,杨长帆这身子骨怕是喂不饱她了。

人活着咋就这么累呢,生在这块土地,长在这块土地,爱着这篇土地,但为什么这块土地好像总在把你往外逼呢?GTMD移民吧。

当然这是句玩笑话,这年头移民的生活更没保障了,自己也是携家带口的人,要移民连翘儿都不会干的。

杨长帆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手掌侧躺在床上,望向海湾内零零散散归来的船只,企图暂时忘记那些忧愁,这片海就在眼前,还没仔细看过。

往来船只都是帆船,其中又以渔船居多,看起来是比未来的小油船美的,就是太慢了,没有发动机靠风力驱动真是一件听天由命的事情,而且这些船是如此之小,别说跨洲远航,能航行到日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等等……中间有一只比较大的船,看样子有足够的规模远航。

而且速度还不慢,视觉上在不断逐渐增大,好像在朝本岸驶来,仔细看去,此船头尖体长,上宽下窄,一个纤瘦流线的船型,主帆好大,大概比这个海舍还有大吧……这样的帆是会快一些,这看来是一条有说法的船。

作为海事专业人事,杨长帆思绪中也简析了一下古代船型,不论漕船、河船、战船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船,只看海船,粗略来分,大体上分为福船、广船和沙船。沙船是平底的,远处这艘明显尖底,这就排除了。福船跟广船都很霸气,命名上也很粗暴,发源于福建的叫福船,发源于广东的叫广船,二者虽然同属豪华大船,很多细节设计上却有所不同,视觉上最简单的区分就是看船首。

广船是尖头,有一根首柱像鼻子一样翘起来。

福船是平头,船首是宽平的,没柱。

结合头尖体长的整体特征,已经极其明显的船首柱,这该是一艘广船,也不知是官办的还是民营的。

正看着,船突然开始收帆,明明还在内湾啊,不走了么?帆还没收干净,便依稀见上面吊了一艘小艇下海。

几个意思?

小艇下海后开始调整方向,很快将船头对准了杨长帆,而后开始玩儿命划桨。

“……”

小艇奋力前行,貌似冲着自己来的,杨长帆这么盯了几分钟,已经能看见划船者吃力的身影。

很快杨长帆想到了,黄胖子聊过,会有船直接拉贝壳运过来,三分一筐,一定是了!杨长帆之前想,应该是从杭州内湾别的村县或者卫所沿岸运来,未曾料到用的是这类豪华货船远途海运。

想到此,他连连起身理了理头发,朝滩边走去,准备会见这位贩贝的老板。

这船好像也认得杨长帆一般,真的就直挺挺朝他这边划来。

足够近了,杨长帆才看见穿上有两位,包着特别丑的白头巾,有点像殡仪人员,身上衣服大概跟沥海农户同水平,不应该啊,船这么豪华咱不用穿这么寒碜吧。

为首划船的人也看见了杨长帆,二人就这么对上了眼儿。

杨长帆是友善且平和的眼神。

对面是迷茫且玩儿命的表情。

哎呀妈呀这老板眼神好凶。

本着初次见面有礼有仪的原则,杨长帆老远开始挥手呼喊:“来来来,这边有桩子!”

划船的人好像也听到了,更加吃力地划来。

杨长帆这便俯身撸裤腿,准备下海帮他们停船。

待离岸边不到10米的地方,杨长帆已经大概看清了为首者的相貌,非常之沧桑,比老丁还要沧桑。对面也应当看清了杨长帆,突然停止划船,为首沧桑男子扶着船侧站起身,老远吃力地吼道:“这里……海宁?”

杨长帆听是听清了,只是觉得这位口语太不地道了。

也对,广东人么,国语太难了。

海宁?海宁是哪里?国语不好发音也不能差这么多吧?

杨长帆扯子嗓子吼道:“这里,沥海!”

为首人楞了一下,回头跟后面那位嘟囔几句,而后又冲杨长帆吼道:“这里!乍浦?”

乍浦?发音错到姥姥家了大哥。

杨长帆再次指着脚下吼道:“这里,沥海。”

对面二位又商量了一下,便又问道:“哪里!海宁!”

杨长帆渐渐反应过来,估计不是运贝的,是迷路了吧,也真够傻的,杭州湾里都能迷路,不过杨长帆究竟是有气质的地主,别人问个路知道还是答了吧。

他这便回身叫了一位老叟过来问,老叟倒是知道海宁,指了指湾对岸某处。

呦呵,还真有海宁啊,跑错岸了啊兄弟。

杨长帆这边指着对岸吼道:“对面!海宁!”

二人赶紧回头瞅了瞅,而后望着杨长帆又指着身后问道:“那里!海宁?”

你们丫会不会说人话啊!粤语也没这么累吧。

杨长帆嗓子已经开始疼了,只老远点了点头:“是地!”

二人商议一番后,也不言谢,就这么扭头划向主船位置。

老叟远远望着,同样不明所以:“这哪里人啊,一句话只能说两个字么?”

“船应该是广东那边来的。”

“广东人可没这么磕巴。”老叟摆手一笑,“那我忙活去了。”

“去吧。”

杨长帆重新回到吊床前,准备跨上去。

可就当他抬起一只腿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的。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59特色口音

这口音好像听过!

妙的不是读音,而是断句!

在哪里来着……

好像是在电视里。

“尼地,去死。”

“窝们,哒日本帝国。”

“我叫关谷,神奇。”

这些音效开始回荡在杨长帆耳边。

“啊……”他愣了一下,放下腿,转身呆滞回望小艇。

小艇已经驶回大船底下,开始下绳往上吊。

杨长帆双腿突然有些发软。

没这么巧吧……传说中的倭寇?这尼玛跟学者分析不一样吧,这是货真价实的日本佬吧?本地走私海商连语言也日本化了?

小艇归队,大船重新开始扬帆,同时开始向对岸笨重地掉头。

杨长帆擦了把冷汗。

也不对,真是倭寇的话,应该没有问路这个流程,直接冲上来就干了。他们是来抢劫的,去哪里都应该差不多,何必非去海宁?

也许是日本的走私犯吧?或者是流落过来的日本雇员?

杨长帆稳了一下,颤步走到老叟跟前:“老伯,那船有名号么?”

老叟抬头再望,很容易发现那艘明显豪华一些的大船:“那个?”

“对。”

“广东那边来的吧。”老叟跟杨长帆道出了一样的判断。

“能看出官船还是私船么?”

“呵呵,杨公子这都不懂?”老叟不紧不慢解释道,“说多了也乱,你就记得,红配黑,是官家,其余船只,福绿浙白广赤南青,这船主体偏红,该是广东的。刚刚我看到船头两舷刊有字号,长短应该是某府某县的。”

老叟说着又远远瞅了一眼:“应当是广东那边的货船,不是官家的。”

“嗯……”杨长帆托腮问道,“老伯你见过倭人么?”

“你可别咒我!”

“行吧。”杨长帆放过了老叟,思绪却未停,自己对历史的记忆是很粗线条的,大概知道几个人几件事就不错了,其余的判断是没法从记忆里摸了,只能快速发挥自己的智商了。

按理说,如此规模的货船,尤其又是在杭州湾内,不可能会不认路,就算不认路,海图也是有的,海宁在北岸,沥海在南岸,总不至于南北不分。就算强行凑巧,船长副手不分也就罢了,可一船那么多人,都犯这个错误实在是太小概率的事件了。

再者,就算一船人都迷路了,要派个人去问路,必然要派个脑子相对清醒的,也没必要派这俩口齿不清的糊涂蛋来吧?

除非,这二位已经是最清醒,口齿最清晰的了……

也就是说,要么这一船都是智障,要么这一船都不是中国人。

这情况就很明显了,总不可能是一船美国人。

他们怎么得到的船?偷的抢的买的都有可能,谁知道广东最近有没有少一条船。

杨长帆举目皱眉望向对岸,他知道自己根本看不到海宁,但他知道,海宁恐怕要遭殃了。

只是这些倭寇也太不动脑子了,你们要抢哪里,就这么明目张胆问路么?

杨长帆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没太大雄心壮志报效国家,可他毕竟是个中国人,面对驶向海宁的倭寇,面对同胞的危亡,总该做点什么。

杨长帆也没跟别人说自己的想法,只跟翘儿交代了几句,便迈开腿跑起来,一路奔向所衙。没记错的话,自己好像还真有监控海防的责任,现在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把这件事报告给所里,所里紧急出快船赶在天黑前追上盘问。

一路奔到所衙,已经快到了收工的时间,每个人表情里都充斥着慵懒,杨长帆直接进了正堂边的千户签押房,用力叩门。

砸了半天门,千户没出来,倒是惹来了衙役:“疯啦?千户不在。”

杨长帆紧接着问道:“副千户在么?”

“刚才不是跟你一起出去的么?”

“没回来?”

“没回来。你是有多急的事啊?”

“跟你说没用。”杨长帆追问道,“老丁在么?”

“丁镇抚倒是刚刚回来。”

杨长帆飞速转身奔向老丁的小号办公室。

老丁果然是刚回来,刚坐下,见杨长帆来了,又不得不站起来,他以为杨长帆过来是聊雇工的事情,当即笑道:“我听副千户说了,没事……”

“这个后面讲!别的事!”杨长帆喘着粗气道,“倭寇来了……”

老丁闻言眼睛一瞪,腿也软了下来。

杨长帆扶着膝盖这才说出后半句:“刚刚走……”

“杨公子,你可不要大喘气……”老丁捂着胸口微微放松,随后觉得不对,又紧张起来,“啥意思?”

“问路来着……”杨长帆这才原原本本跟老丁解释了一通,也道出了自己的分析与猜测。

老丁听过后眉头紧皱:“也许真是倭寇。”

“是不是的,大人赶快下令,出海盘查。”

老丁惭愧一笑:“我没这个能耐。”

“那请丁大人立刻禀告千户!”

老丁倒也不着急,摆摆手:“先坐下。”

“十万火急啊!”

“你急也没用,坐下。”

杨长帆无奈,非常“焦急”地暂且坐下。

老丁则走到门前默默关好,随后回头道:“没跟别人说吧?”

“你是第一个。”

“那就好。”老丁再次松了口气,慢步坐到杨长帆旁边,“杨公子啊,这事,万不能说。”

“为何?”

“你有把握么?”

“有。”

“我换个问法……”老丁眉头一扬,接着问道,“你怎么能说服千户,让他相信你有把握?”

“你不就被我说服了?”

“我只说了‘也许真是倭寇’。”老丁拿起了刚泡好的茶,话锋一转,“也许又不是呢?”

“这就没意思了。”

“不是有没有意思,到头来只是有人问路,口音不对,就算我心里认定那船是倭寇,我也不敢禀告。”

“何出此言?”

老丁摇头苦笑:“首先咱们所里的船,还能不能用先不说,就算能用,集人,出海,准备都要时间,一时半刻是来不及的,基本不太可能追上。如果追上了,不是倭寇,那你是谎报军情,找罪受;如果是倭寇,那咱这一船人也就归西了,沥海所又少了几十口子,你还是找罪受。”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60怪马

杨长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知道卫所十分涣散,但总不该到这个程度,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另外他心中的厚黑,也还没到老丁这个程度。想着对岸海宁的人也是人,也有妻儿老小,他当即咬牙道:“有罪我认了,责任都记我头上,只求禀告千户,速速出船。”

老丁再次摇头:“这点你放心,就算你当面跟千户说了,他也会说跟我一样的话,断然不可能出海。而且我先前说的明白,出海也来不及了。”

“那就没办法了?”杨长帆愤然起身,他以为自己是个麻木的人,但跟老丁比还差着几个数量级,真到如此关头,脑袋尖都是发麻的。

“让海宁的人去想办法吧,咱们这儿没办法。”

“丁大人啊!”杨长帆有些愤怒地指着外面,“倘若反过来,海宁的人明明知道倭寇正往咱们沥海来,也无作无为,等咱们成为倭寇的刀下鬼,岂不是做鬼也要缠他们!”

老丁面无表情道:“杨公子你想多了,倭寇真来,当兵的逃得比谁都快。你跟千户有交情,八成能得到消息先跑。”

杨长帆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丁已经是来这里后自己见过最好的人了,心态尚且如此……这一切,真是烂到了骨髓里。

杨长帆绝望地双臂捂着脑袋两侧:“老丁,我理解你,可我过不去。”

老丁默然一叹。

杨长帆瞪着眼睛喃喃自语:“这件事我过不去。我今后每晚做梦,都会看见海宁人的眼睛,一双双眼睛,大的小的,老的幼的,有还未成家的小子,有还未嫁人的闺女,有怀抱婴儿的母亲,有眼睛还不会睁开的孩子……”

“杨公子……”老丁听得身体微微发颤,他仿佛也跟着杨长帆的话,想到了那一双双眼睛。

“丁大人……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那样的人。”杨长帆茫然抬头,“我知道每天都会死人,南倭北虏杀了我们多少人已经数不清了,但我不能接受在眼皮底下发生这些事,我不能接受我明明可以做点什么,却沉默不言。”

“别说了杨公子……”老丁避过杨长帆的目光,不敢看他。

“丁大人,帮帮我。”杨长帆起身握住了老丁的手,“我知道你也不是那样的人,想想那些眼睛,他还不知道家庭的滋味,她还没睁眼看过这个世界……”

老丁眼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他更加无法理解杨长帆是哪里来的具有魔性的说服力,但这真的有用,老丁真的觉得自己也不是那样的人。

老丁颤颤看着自己的双手。

“丁大人!”

“够了!”老丁五官都拧巴到了一起,痛苦且快速地取出纸笔,三两下写了张便条,塞给杨长帆:“后厩有马……”

“去哪里?”

“县里,不……绍兴府。”老丁虚弱地小声道,“所里没人担得起这事,跟千户说他也会装不知道,在这里怎么说都没人敢知道。你速速赶往绍兴府,兴许会有人重视,快马加鞭传信去海宁,还有那么半分机会。”

“明白了!”杨长帆死抓着便条,“谢丁大人!”

“莫向他人提起我!”

“一定!”

老丁看着杨长帆奔出去,心绪久不能静。

他不让杨长帆提他,绝不是做好事不留名,而是不敢担这件事。他是所里的人,压根就不能知道这件事。

之前的假设,老丁只跟杨长帆说了一半,还有另一半没说。

如果所里知道这个消息,没有任何作为,一旦捅出来事后追责,千户副千户说完就完,更何况自己。

传信,怕是误报惹罪。

不传,是瞒报,更有罪。

所以沥海所,压根就不能知道这个消息,知道了也会装不知道,并且逼杨长帆闭嘴。

可老丁并没有这个本事让杨长帆闭嘴,反而是杨长帆逼老丁松动了。

老丁长舒了一口气,擦掉了额头上的汗珠:“要么成大事……”

“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杨长帆火速找到了马厩,喊看马的交上便条,看马的这才开厩让杨长帆进去,表情也是十万个为什么。

杨长帆左右一望,这里也就两匹马,一匹棕色瘦赖马,一匹脏兮兮的白色壮马。

他这才想起来一个关键性问题——

自己不会骑马。

娘的,没时间学习了,快上马!

杨长帆至少人高马大,当即抓着白马的马鞍便要翻上去。

看马的可就不干了,赶紧拦上来:“别别!这匹是急用的!你用那匹瘦马!”

“就是急用!”杨长帆也不管他,踩着马镫侧身翻上,操起缰绳,学着该有的样子抬手一勒:“驾!”

胯下的马动也没动,还甩了甩屁股,险些将杨长帆甩下去。

“哈哈!”看马人大笑起来,“就你这样!还骑好马呢!找个骡子算了!”

“马儿呀马儿!”杨长帆焦急地揉着白马的鬃毛,俯身贴在他耳边,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这趟好好跑,保你一顿夜粮!”

“咴儿?”白马突然头一歪,侧着马面。

“两顿!”

“咴咴!”马儿仰头叫唤了一声。

杨长帆强打自信,再次勒缰:“给我走!!”

这次还真蒙上了,马蹄扬起,昂首长啸!

“等等!等等!”看马人上前要拦,“这是紧急军报用的马!你不能……”

只见白马后腿一蹦,奋然要跃。

看马的吓得捂着头坐在地上,被马冲一下子可受不了。

却见白马见他坐在地上,自己立刻收起架势,小碎步绕过看马人,这才扬长而去。

“畜生!畜生耍我!!”看马人大怒起身要追,却怎么追的上?

这一系列动作要是杨长帆自己操作的,足够混花样马术圈了,可真的都是白马自己干的。

不幸中的万幸,骑上了一匹良马!

杨长帆也是真不会骑术,身材又高,只好伏着身子紧贴在马背上保持平衡。好在良马识途,不用引路便一溜小跑踏出了所衙。逢到路口,杨长帆微微拉缰,他便知往哪边拐。

有这马……也许还来得及……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61阅市

绍兴府街市,人烟鼎沸,虽不及杭州府那样的极致繁华,却也足够让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城市低头。

街市最能体现出一府是旺是衰,因此有官员闲着没事视察,多半也是要来这里逛一逛的。不仅是逛,他看着有趣的东西,自然会有人帮他收好,打成包,跟着他的车队一起去下一个视察点,除非这里的知府是海瑞。

现如今海瑞连知县都没混到,知府肯定轮不到他。

街市之中,人群让开了一部分长方形区域,倒不是主动让的,是被十几名官兵围开的,这部分“保护区域”,正是护着那五六位身着各色官服的大老爷“阅市”的。

两名身着绯色官服的老爷在前,其余人跟在后面。

这二人中,胸前纹着孔雀的在左,云雁在右,该是众人中官位最高的两位。右侧那位是微微躬身走的,该是左边那位更高一些。

这位50岁上下的样子,脸上褶子不少,浓眉大眼配长须,倒还有几分英俊,昂首前行,不紧不慢。

此人边走边看边叹:“旺啊!旺啊!”

旁边这位年龄也没比他轻多少,身材稍微圆润一些,当即回话:“赵大人说笑了,您哪里没有去过!”

“诶!都是梁知府治理的好么!”

“赵大人过奖,过奖。”

又行了几步,赵大人渐渐换了个表情,轻声叹道:“绍兴府如此繁华鼎盛之象,不是人人能享受到啊。”

“赵大人何出此言?”

“虽是阅市,我心里想的,却是倭乱。”赵大人环顾左右前后道,“我们在这里走着,可说不定,倭人又到了哪里,当地百姓就要受苦了。”

知府连忙躬身钦佩状:“赵大人心系国事,下官自叹不如!”

“这也是我此行要做的事。”赵大人侃侃而谈,“倭乱四起,圣上命我前来平乱。倭乱不平,我夜不能寐!”

“下官久闻大人祭海平倭成效斐然!”

“还不够,不够。”赵大人悲天悯人地点了点头。

梁知府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连声道:“绍兴府也该为平倭出一份力,怎奈下官粗鄙,不懂祭海事宜,赵大人只管说,凡是我绍兴府有的,都可支持海神之祭祀!”

“梁知府平乱的决心,我看到了。”赵大人点了点头,开始东张西望,寻觅到底有什么东西好“祭”给海神。

后面几位身着青色袍子的官员也不好多嘴,只最后一位以极轻的声音问道:“什么意思啊?”

“这都听不懂?”旁边一位官员掩面笑道,“要礼呢!”

“要礼能听懂,前面的话听不懂。”这人皱眉不解,“赵大人说此行来浙江,是平倭乱对吧?”

“对。”

“又说祭海神对吧?”

“不错。”

“这两件事有关系么?靠祭海平倭乱么?那还练什么兵啊!”

旁人似笑非笑:“皇上觉得有关系,那就有关系,你操什么心?”

此人皱眉兴叹:“皇上……这是炼丹炼疯了啊……”

“嘘……”旁边这位赶紧捂他的嘴,“跟你讲,要是早几十年,你这话刚一出口,东厂的人就能跳出来把你绑了。”

“这不是今非昔比么。”此人微笑摆手过后又问道,“还有一点我也不明白,赵大人三品对吧?”

“不错。”

“那怎么贴到皇上的啊?”

“这你都不知道?”旁人一副惊讶的表情,“你不知道赵文华的大名,总该知道严嵩吧?”

“内阁首辅……这个谁不知道?”

“严嵩是他干爹。”

“懂了!”此人如梦初醒望向前面的赵文华,“赵大人也该50多了……辈分合适么?”

“你又瞎操心了。”

“……”

一行人继续阅市。海神也真讲究,特别喜欢值钱的东西,沿路的字画、工艺品、玉石珠宝店铺也就遭殃了,基本上摆出来最值钱的东西都被挑走了,好在知府暗中交代过,东西要多少钱后面补上,店家们这才没玩儿命。

前面官爷两袖清风走着,后面官兵拎着大包小包。在原则定性上,这都是为平倭乱做贡献。

走着走着,行进的速度突然变慢,前面的官兵遣散群众好像遇到了阻挠。

赵大人眯眼望去,原来是有间店铺门口排着长队,排半天了,谁都不愿意被遣散,就这么闹腾起来。

赵大人不禁眼冒金光:“这间铺子卖什么?”

梁知府也不知道,遂问左右。

“告大人,这是黄货郎的杂铺,专卖外省货。”

梁知府跟着解释道:“就是什么有利可图,卖什么的铺子。”

“有趣有趣。”赵大人更加好奇了,“那现在卖的什么?”

后面人答道:“好像是……什么铃。”

另一人问道:“状元铃?”

“对对,好像是这么叫的!”

赵大人哈哈大笑:“什么意思,买了这个,人人都能中状元?”

“货郎么,满嘴胡话。”

“无妨,我倒要看看这状元铃。”赵大人说着一甩袖子,便朝铺子走去。

官兵见赵大人真要进来,强行将队伍往外推了几米,这才让开了位置。

由于生意太好,黄胖子正亲自卖货,这会儿抬头一看,官员搜刮,知府都跟在这位后面,娘啊,是中央的人啊!

他赶紧放下手中的事,哈着腰一路走过来,满脸堆笑,深躬着身子低头请好:“大人光顾小店,蓬荜生辉!”

赵大人乐呵了一声,摆摆手:“免礼了。”

黄胖子这才敢把腰直起来。

赵大人优哉游哉走到货架前,随手取了一只风铃:“这叫什么?”

“贝壳铃。”黄胖子机警答道,“小玩意儿。大人喜欢,我给大人挑个品相好的。”

“人家不叫状元铃啊?”赵大人转而望向梁知府。

几位官员只好陪笑,不叫就不叫呗。

黄胖子这会儿心里有些发慌,状元铃唬唬急着登榜及第的书呆子还好,真大人物来了他可不敢忽悠。全当状元了,那真大人还算个屁?搞不好就来个妖言惑众的罪名给你扣上。

可别人不这么想。

人群中一位胆大的愤青仰着脖子喊道:“大人!就叫状元铃。”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62祭海大吏

“哦?”赵大人眼睛一眯,望向了黄胖子,“到底叫什么?”

“统称贝壳铃。非说的话有好多名目,就是瞎取名,图个吉利。”黄胖子冷汗直流,赶紧随手取来一个蜡黄的风铃,“比如这个,就叫富贵铃,那边的叫平安铃。”

赵大人抬手道:“所以我手里这个,叫状元铃。”

“都是他们瞎取的大人。”黄胖子颤声道。

人群中的愤青不甘寂寞:“大人!不是我们取的,是黄货郎取的!”

“黄货郎取的!!”更多人开始呼应。

“别的铃都不好卖,我们都是买状元铃的!”

黄胖子想砍人了,这帮人有多恨我啊!

出来跑都是要还的。

赵大人却没急着说什么,拎起风铃,轻轻推了推。

叮铃~~叮当~~

清脆的响声颇为悦耳,配合贝壳形状样式的巧夺天工,还真有几分意思。

“叫状元铃,什么说法啊?”赵大人一面赏析风铃一面问道,“你好好说,别再欺瞒我。”

黄胖子胯下一紧,尼玛千万不能再敷衍了,否则外面的混蛋再揭发,自己屁股就要遭殃了。他当即躬身娓娓道来:“是这样的大人,会稽县有一位考生,应考住栈时门口一直挂着这铃,之后连续两试都是头名,这便传说这风铃有保功名的吉兆,后被人纷纷买去,其中最先得铃的一位,下一试竟拔得头筹,这才在本地兴起了风气,大家争相购买,也并非都能中状元,只是求个吉利。”

黄胖子将迷信的部分压制住,突出吉利与风气,措辞相当的智慧。

“有趣,有趣。”赵大人笑了笑,寻摸起旁边白色的风铃。

黄胖子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这位大人是一位风雅的主儿,真来个顽固的自己还不好应付。

可愤青,没打算就这么让这位该死的富商过关。

“大人!他没说!这是海妃给的!”

这一嗓子不要紧,直戳命门!

“嗯??”赵大人眉色一扬,“好你个货郎,还是敷衍我?”

其他人眉色也都抬了几分。

怎么天下有如此倒霉的人!

你门口没那么多人排队,也就过去了。

进来跟你聊聊,本来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有个愤青多嘴,跟海妃扯上了!

要是别的大人过来,扯上也就扯上了。

可来的偏偏是赵文华赵大人!

赵大人干什么来的?就是祭海神妈祖的啊!这可是受皇上托付来的!

不对,是平倭乱来了,只不过并非真刀真枪干,是通过海神曲线救国。

可眼下,这位货郎好像在跟赵大人抢生意啊!怎么你成海神的代言人了?

黄胖子见到这几位的表情,惊得要尿了,双腿一软,双膝点地,一个响头磕了下去:“草民万万不敢欺瞒大人!小人从没提过海妃的说法!!”

“他没说过?”赵大人转望愤青。

愤青见状也有些慌了:“我也……不记得了……”

梁知府在旁呵斥道:“说就是说过,没说就是没说。你实话实说便是了,这么点小事还欺瞒大人?”

“我说我说……”愤青捅了马蜂窝,不得不面对马蜂的愤怒,“好像……确实不是黄货郎说的,是做风铃的人说的。”

赵大人又转望黄胖子:“不是你做的?”

“不是……”黄胖子跪在地上,脑袋紧贴着地面,“我从海边渔村收的货……”

“那人会求海妃?”

黄胖子心下凉了一下,完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重视海妃。他本不想扯上杨长帆,但现在没办法了,对不住了兄弟。

“按照那人的说法,这些贝壳都是日日夜夜被海妃送上岸的啊,乃是海妃的恩赐。”

“恩赐……”赵文华转头望着风铃,又是轻轻一推,而后大笑道,“好个海妃的恩赐!我见过无耻的人太多了!还从未见过这般无耻的!”

其他官员见赵大人笑了,也只好跟着笑。

可也不敢跟着说做风铃的人无耻,人家好歹能搭上边,可祭海平倭乱,这怎么想都搭不上边啊,等等……仔细想也能搭上,就是倭人行船途中,来个台风什么的让他们船毁人亡,这需要海神有精确的控制。

“好了。”赵大人轻笑道,“起来吧,今天心情好,不追究你了。”

“谢大人!谢大人!”黄胖子连连磕头。

“这些,一样给我包两个。”

黄胖子跪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只冲里面的小妾吩咐道:“翠凤!给大人包上!”

“好……”小妾这才探出头,开始备货。

赵文华心情好像是不错,随即道:“本官从不占百姓之利,总共多少钱?”

“不敢大人……不值钱的,您尽可取走。”

梁知府在旁又呵斥起来:“赵大人视百姓如同己出!从不占利!要多少钱你就说!”

黄胖子咽了口吐沫抬头,望向货架:“那就……三钱吧……”

“来,给你。”赵文华这便摸着钱袋要点出来。

有种人,他在哪里,在任何情况都会制造恐怖。

愤青觉得不对,凭什么啊,就此又冲铺子里喊道:“大人!货郎卖我们一两一个!他又欺瞒大人!”

黄胖子猛然转过头,那表情都要吃人了——

我就GTMD祖宗十八辈。

你丫中了举当了官也必然死无全尸!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这个人贱的程度,也值得这样的恨。

赵文华却充耳不闻,声色不动地取了三钱递与黄胖子:“你点点。”

“不敢……”黄胖子起身接过钱,也同样声色不动地把包好的风铃奉上。

后面诸官都忍俊不禁,估计赵大人看围观的人多了,想摆个样子,想着这几个破贝壳也值不上什么钱,便“不占百姓分毫”了,谁知一两一个,这堆风铃就得十几两。按理说十几两对寻常百姓是笔大钱,对赵大人来说真的不过九牛一毛,可他还是心疼,干脆就当没听见。

愤青这就不服了,凭什么啊就没听见。

他正要再搅屎,忽然街市另一面传来了呼喊的声音。

“让让!急事!!”

众人转头望去,一名男子正非常不体面地趴在马背上,“驾马”前行,马惊路人,这才造成了短暂的骚乱。

愤青见状大喜,哎呀妈呀,找到更大的马蜂窝可以捅了。

“大人!就是他!”愤青视力极佳,老远捕捉到了杨长帆特有的相貌,“就是他做的风铃!!”

黄胖子整个大脑已然处于放空状态。

随他吧,随他吧,回头已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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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花式下马

在黄胖子铺面里外的,可都是绍兴府的首脑,外加一位受皇命前来祭海的中央官员,他们出门尚且没坐轿子,怎么轮得着别人骑马招摇过市?况且街市有街市的规矩,慢慢悠悠骑可以,但不能疾驰,一来伤人,二来乱市,三来吵到大户人家,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情,或者你特别牛逼。

赵文华远远看着杨长帆策马奔腾,那是相当的嚣张,虽然他不相信这里有人会比自己牛逼,可还是小声问左右:“此人可有来头?”

无人应答,梁知府只好转问黄货郎:“你认得,快说。”

黄胖子知道,眼下不可能保住杨长帆了,他不说,后面的那位贱神也会说,他只好如实答道:“举人之子,以前脑子不好。”

赵文华闻言不禁嗤笑起来:“哈哈哈……”

自己太谨慎了,不过是个癫货而已。

谈笑间,杨长帆已奔到眼前。

官兵可没看马人那么好说话,当着赵大人的面让一介疯子这么嚣张奔过怎么可能?几人当即往街中一拦,为首兵士吼道:“街市禁疾驰!下来!”

杨长帆也不是傻子,早就发现不对了,众多官兵围在这里,八成是有事情,他也该下来解释一下,可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能让马停下来。

“吁!吁!!”

白马不理他,接着撒欢跑。

官兵见这厮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也不打算硬刚,为首者利索地掏出绊马绳,几人当街横拉起绳子,等君入瓮。

白马也看到了这一幕,好似是吃过绳子的苦头,顿时侧身滑步漂移急刹车。

杨长帆哪里知道白马还会这种高难度动作,这一漂移,硬是把他甩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落地连打三个滚,正好滚到黄胖子铺面门前。然而杨长帆的体术超乎自己的想象,打滚最后半圈过后,竟然正好保持了单膝跪地禀告军情的样子,花式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冲着铺内抱拳,满腔赤诚:“草民斗胆乱市,只因军情紧急,报了军情便来领罪!”

场面静默,没人说话,只因这一系列动作太连贯了。

等反应过来了,梁知府立刻就急了,这人玩杂技在家玩没问题,跑到这里来当着赵大人的面耍,不是出绍兴府的丑么!他这便呼喝左后:“拿下!”

赵文华却抬手道:“不急,先起来,说说有什么军情!”

杨长帆这才抬头起身,观望几位大佬,光看官服的样式颜色已经够他吃几壶的了,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最终望向了看起来最牛逼的赵大人:“禀告大人!倭寇船只正驶向海宁!”

梁知府双目一瞪:“你从何得知?”

“草民居于沥海之滨,今日一广船收帆划艇前来问路,草民告知海宁所在后遂觉可疑,装束口音来看,问路者该是倭人无疑!”

“只是推断?”梁知府又问道。

“军情大事,草民不敢隐瞒,快马加鞭报与诸位大人!”

“这……”梁知府眉头深皱。他和所里人还是不同的,听到了,特别是当众听到了,就有责任去处理,可他还是转望赵文华,“赵大人……您看……”

赵文华冲杨长帆问道:“多大的船?”

杨长帆想了想:“六丈有余!”

“来者相貌特征如何?”

“头裹白巾,粗鄙不堪,肤色黝黑,身着烂袍!”

“白巾如何裹的?”

杨长帆愣了一下,随后摘下自己的头巾,用最粗鄙的老农裹法系在头上:“大概是这样。”

“是倭人。”赵文华眉色一扬,望向梁知府,“快马快船,同时报与海宁嘉兴杭州,务必加强防务。”

“下官领命!”梁知府立刻冲旁边一人递了个眼色。

这人立刻叫上两位官兵回府写信。

“本官也无心阅市了,这便回杭州府调兵。”赵文华一副热血的样子。

“赵大人……”

“国事为先!”赵文华带头甩袖转身,“回府备马!”

几位大人连连掉头而去,有个细致的随从则凑到货架处拿起了包好的风铃。

杨长帆心下松了一口气,总算不都是坏事,碰到了一位有责任心的大人,自己能做的就到这里了,愿这些读书出身的人,能比兵痞尽职尽责一些。

黄胖子的表情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本来已经死路,没想到还真让杨长帆莫名其妙撞开了一条路,赶紧走,你们赶紧走!

走出两步后,赵文华才想起了什么,回身冲杨长帆道:“你跟我一起去。”

“大人……草民……”

“还不快走!”梁知府骂道,“莫耽误了军情!”

杨长帆完全处于木讷之中,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呢,对付倭寇是你们的事情,叫上我做什么?

黄胖子反应快些,踏上一步扶起杨长帆,小声道:“兄弟,你安心去吧,货的事不急。”

这表情好像是在给杨长帆送终。

杨长帆见赵大人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也知道是非去不可了。

他只好扶着黄胖子肩膀道:“烦请黄兄将我的境遇告知家人,货的事内人有能力操办。另外白马帮我交还给沥海所。”

“国事为先!弟弟放心去!”黄胖子露出了肝胆相照的表情。

杨长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跟上了队伍。

一群人,这才开始往府衙折返。

见他们走远,黄胖子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小妾连忙上前端茶擦汗。

“大难不死啊……大难不死啊……”黄胖子喘着粗气,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狠狠瞪向那个热衷于捅马蜂窝的愤青,“你可知道闹了多大祸事??”

“不关我事……”愤青看着从后面出来的黄家家丁,咽了口吐沫,一转身挤入了人群。

“就这类人,还要考功名当官??”黄胖子怒而斥道,“喷粪比谁都多!跑的比谁都快!”

“相公息怒……”小妾在旁安抚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唉……”黄货郎握拳砸了下大腿,“我是没死,可我兄弟……”

谁都知道,杨长帆此去凶多吉少。

围观群众也议论纷纷,这下杨大傻摊上大事儿了。

“哈哈!那杨大傻发了横财,转眼就遭报应了!”

“我看黄货郎也就是跟报应擦肩而过。”

“不知道杨大傻他爹得了信儿怎么想。”

“可惜了,刚刚县里才发了公告,杨大傻捐了一笔县学的……”

议论间,一人趁乱走到铺前:“还卖不卖?”

黄货郎未及发言,小妾便上前呼喝道:“排好队!接着卖!”

也是,那么大的官员都买了,咱们老百姓花钱图个吉利也是应当的。人群又乱了起来,谁插了队,谁捡了便宜,吵个不停。

唯有黄货郎,此时还真没将钱财看得那么重了,他默默起身,挤过熙攘的人群,拍了拍白马,拎起缰绳,一路向北。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64上路

杨长帆跟在诸官身后,心绪沸腾之后,已然冷静下来。◎

老丁所料不错,这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呢。

如若扑空,谎报军情,这罪自然不该赵大人担,也不会轮到梁知府,只会是自己。

不过事到如今,杨长帆也想开了,担就担吧,这个程度也到不了死罪,也许将来会后悔,但如果不报信,只会更后悔。

杨长帆思索之时,赵大人也没闲着,回身挥手。

“来来,大个子,走前面。”

几位官员当即让了条通道让他过去,杨长帆想不到这些级别的人会给自己让道,反正不成功便成仁,他也不再畏缩,也不看左右,大大方方踏上前去。

这在旁人眼里是狂妄,在赵文华这类真见过世面的大官眼里,却是气场。先前一番对话过后,他已肯定杨长帆绝非妄人,是真的心系百姓安危。如今这情况,让他从绍兴诸位首脑面前走过,本该低三下四颤颤巍巍才对,他却昂首挺胸,临危不乱,这举人自己虽无缘殿试,培养孩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就这样,杨长帆跟赵文华并排前行。

杨长帆也知道怎么个意思,与其你后面推责给我,不如我直接担了,还留个名声胸怀,他当即回身作揖说道:“诸位大人,倭寇之事,仅是草民一人所见,如若有误,草民自当领罪。”

“呵呵……”赵文华闻言乐呵起来,还挺上道的么,“心系家国,何罪之有?你放心,即便真是误报,有我在,没人能治你的罪。”

杨长帆一愣,这套路好深,难道您老是巡抚级别的大员?

“还不快谢过赵大人!”梁知府在后面催促道。

“谢赵大人!”杨长帆还真有点感激,不管别的,至少这位有心赦免罪过,这就比其他所有人强多了,“赵大人才是心系家国,胸怀百姓,恕草民之罪,无以为报!”

“过誉,都是为朝廷效力。”赵文华这才不紧不慢说道,“要你随我去杭州府,只是要原原本本将所见所闻告知巡抚。至于是不是误报,自有巡抚定夺,你回来就好了。”

我擦,难得是个好人。

“草民必将如实禀告!”

“对了,还未问过你姓名。”

“草民姓杨,名长帆。”

后面一人拍了下脑袋,想起了这位:“是了!沥海杨举人家的长子,身高六尺!”

赵文华随口问道:“你父亲哪年中的举?”

“该是……戊戌年。”

“要比我晚三届。”赵文华继而问道,“看你年轻力壮,可有功名?”

“草民愚笨,读不进书。”

“哈哈,那你父亲够头疼的。”

谈笑间,众人已回到府衙门口,马车早已等候多时,军报也早已快马送出,分了两路,一路奔绍兴府北三江所,出快船前往海宁县,嘉兴府,另一路快马走陆路,直奔杭州府。

杨长帆本该跟着后面的车队走,赵文华却执意要他上自己的轿车,推辞不过杨长帆只好上了,坐在轿内,承受着绍兴诸官灼热的目光背井离乡。

待轿车驶远,也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绍兴官员可以收拾东西回家了。

绍兴府同知老远望着车子,跟梁知府小声问道:“赵大人这是何意啊?真听信了这傻大个?”

“不好说,赵大人自有深意。”梁知府摆了摆手,“想这个做什么,咱们哄走了赵大人就好了。赵大人已经放话出来,此事无罪,你放心便是。”

“是……只是刚刚的行事作风,跟传闻有所不同。”

“管那个做什么?他高兴就成。”

“大人说的是。”同知又问道,“那风铃铺子的事情……”

“赵大人都买了,你还不让卖?”

“也对。”

的确,谁都没想到的是,赵文华突发雅兴,竟亲自掏腰包买了几串风铃。黄胖子还真是因祸得福,连朝廷中央大员都光顾了,他完全可以写个宣传标语给裱起来挂上了,“妖言惑众”之类的顾虑彻底一扫而去。

可黄胖子却高兴不起来。

他一路颠着马来到海边小舍,心中不是个滋味。他感觉,还是自己把杨长帆卖了。

翘儿见黄胖子来了,以为是亲自取货,连忙上前解释:“今日耽搁了一些时间,你再等等可以么?”

“不急。”黄胖子叹然下马问道,“你知道长帆的事情吧?”

“怎么?”翘儿眨着眼问道,“他刚刚急着跑去所衙,听说又骑马跑出去,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

“哎……”黄胖子无奈摇了摇头,“他有急事,要去绍兴府。”

“然后呢?”翘儿从黄胖子眼里看出了不祥的预兆。

黄胖子看着翘儿担忧的表情,实在不忍全盘托出,只好说道:“事没办完,他还要去趟杭州府。”

“什么事啊?”

“这……”黄胖子咬着牙,他记得杨长帆交代自己跟家里说清楚,那还是说清楚吧,“刚刚是不是来了艘船?”

“是有,不是问路的么?”

“长帆怀疑是倭寇,去绍兴府报信了。”

“啊?”翘儿大惊,“不是该向沥海所报信么?”

“不管用的。总之长帆的胸怀和胆识,我真的一万个佩服……”

黄胖子长话短说,将情况如实告知翘儿。

翘儿木木站在原地,只问道:“若是误报……会治罪么……”

“应当不会,那位赵大人很和蔼宽厚。”黄胖子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还是低头道,“当然也有可能治罪……不过你放心,你公公指定会想办法。”

“哦……”翘儿又应了一声,“刚刚我说了,今日的货,要晚些。”

“不急,所有货都不急,有一分是一分。”

“那我去忙了。”

“弟妹……”

“我去忙了。”翘儿茫然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去,聚精会神地开始做铃。

黄胖子叹息了一声,随即摇了摇头,牵着马朝所衙走去。

凤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瞧着事情不对,忙凑过来:“少夫人,什么情况啊?少爷呢?”

“……”翘儿不说话,只低头做事,一个分神,锥子戳破了手指,可她全然不觉,继续做下一个。

“少夫人你歇歇吧……”凤海上前劝道。

“你忙,别管我。”

“少夫人……”

凤海看着翘儿手上鲜血渗出,浸红了贝壳,情急之下,上前抢过了她手中的工具,口中不断念叨:“小的有罪……小的有罪……少爷莫怪……”

锥子被夺走,翘儿有些失魂落魄,但也没抢回来,只这么坐着。

“凤海啊……”

“在……”

“你说少爷,为什么总要做这么多事……”

“小的哪里知道。”

“明明,好好过日子,就好了么……”

“呵呵,少夫人,这是女儿家的想法,好男儿志在四方!”

翘儿双臂抱着膝盖,喃喃道:“可四方男儿,有几个能得善终。”

“少爷吉人自有天相!”

“那我怎么办……”

“少夫人……”凤海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在小的眼里,少爷胸怀很大,目光很远,他要做什么,我们是参不透的。他跟老爷之前的事您也知道,连老爷都治不住他,咱们还是别妄想了……”

翘儿抬头茫然地望着凤海:“我错了么?不该过平安日子么?”

“这没错……”

“他错了?不该志在四方?”

“这也没错……少夫人您太难为小的了。”凤海又挠掉了两根头发,这才想出了一路说法,“少夫人您想想,少爷确定有倭寇去抢劫了,如若无作为,那还是个男人么?”

翘儿指了指所里的方向:“那里没男人?”

“……”凤海实在词穷了,“总之,小的觉得少爷是对的,顶天立地,保家卫国,头可断,血可流!可谓我大明真男儿!”

“他头断……他血流……”翘儿终是按耐不住,哭出声来,“那我如何是好……”

凤海咽了口吐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前两天貌似少夫人也差点头断血流了。

“行了……”翘儿抹了抹眼睛,很快拭去泪水,“我还要在这里盯着,长帆走的时候交代过,不能失信于人。你快快回去告知老爷夫人,长帆察觉倭寇来犯去官府报信,随官家一同去杭州了,家里有什么办法提前安排。”

“是……”凤海点了点头,不禁叹道,“少夫人……您真坚强。”

翘儿强笑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这套?”

“嘿嘿,少夫人放心,少爷嘴巴比谁都厉害,就算有事,也能逢凶化吉,再者说,还有老爷在呢不是!”

凤海放下东西,这便跑步回家报信。

翘儿也冷静了一些,拿起工具,痴痴望向对岸。

不错,站在妻子的角度,确实不愿让丈夫为任何事冒险。

但如果站在人的角度呢?

自己是人,海宁的人也是人,自己有丈夫,海宁的女人何尝没有?

翘儿没心思再想那么多,低下头,低下头继续忙活,杨长帆尽到了一个男儿的职责,自己也有自己的职责。

日落西山,雾气渐起,已看不清对岸。

愿相公安好,海宁安好。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65祈海祭酒

轿车内,杨长帆与赵文华相对而坐,也是心中惴惴。

这轿车可比何永强那辆要讲究太多太多,就算杨长帆不懂,看着用料的质地,纹刻的精致,也大概能定夺一二,如果何永强那辆是奔驰宝马的话,这辆就是限量版的法拉利。

就算是当官的,就算有那么多钱,也不是人人都敢乘限量版法拉利出门,太高调了,除非你扛得起这样的高调。

再瞻仰这位赵大人,脸上深深的皱纹,与永远淡笑的表情,好像在告诉你,老子的城府,比太平洋海沟还要深。

可赵大人现在做的事可并无城府可言,他右手提着一只富贵铃,左手轻拍,上下端详,还挺感兴趣。

“听说是你做的”赵文华笑问道。

“是草民做的。”

“海妃赐的”

杨长帆尴尬起来,不是他词穷,是他摸不清这位赵大人的路数,您是信海妃还是不信呢您是希望听到怎样的故事呢

“海妃之意,草民不敢揣摩”

“那人怎么说来着”赵文华挠着下巴笑道,“我想起来了,这脆响,就是海妃在说话对吧”

杨长帆更加尴尬:“这都是他们瞎传的。”

“我是觉得,有那么些意思。”赵文华笑咪咪又拨了一下,“你可知道,我买这几个风铃是做何用”

这位大人真是有恶趣味,军情如此紧急,非要让人家猜这个。

“给孩子把玩”杨长帆随口猜道。

“嗤”赵大人露出了恶趣味的笑容,“不是给孩子的,比孩子大,再猜。”

“给”杨长帆想了好久措辞才说道,“给明珠把玩。”

“还要大,再猜。”

“送友人”

“还大。”

“给朝中重臣”杨长帆已经开始虚了。

“更大。”

“首首辅大人”

“再大那么一点。”赵文华欣赏着杨长帆的慌乱。

杨长帆咽了口吐沫强行猜道:“给太子殿下”

“哈哈你装什么傻啊”赵文华捧腹大笑,搞得风铃跟着晃荡,“给太子他爹”

杨长帆哑然盯着风铃,虽然是他自己做的东西,但纯粹就是个玩意儿,他根本没指望,也不可能想到,现在这玩意儿已经发光发热到这般地步了

“你自然不懂皇上的喜好。”赵文华看着杨长帆茫然的样子,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

杨长帆稳住情绪说道:“要真是如大人所说,草民该拿回去适当加工,擦上金粉,抹上朱红,方才入得了皇上的眼。”

“那你可错了”赵文华再次大笑,“皇上什么没见过你越涂脂抹粉披金挂银,他越觉得俗他偏偏喜欢清淡的,最好还带那么一丝仙气就这样刚好你说的由头也正合我意,海妃赐铃轻吟耳畔按照皇上的教诲,越是一文不值的东西,越是自然的东西,才越有价值。”

杨长帆此时露出了和当时赵文华一样的表情,人,原来可以如此无耻。

“而且你看,这事,刚好也串上了。”赵文华放下风铃,颇为享受地娓娓道来,“此番我来浙江,正是为了祭海平倭,海神妈祖收到了我的诚心,赐你风铃,将倭人驱船路线传达与你,又让你找到我,这功劳,不是你我各半”

“草民不敢愚纯粹是一腔热血”杨长帆发现这人的无耻远胜于自己,当即露出了钦佩的表情。

“不必过谦,听我说。”赵文华嘴角一扬,“到了杭州,先谈军情,你务必言之确切,否则巡抚总督拒不发兵,受苦的还是百姓。”

“拒不发兵”

“杨公子啊,天下的兵,一半驻北防虏,一半在南抗倭,我大明百万雄师,若严防死守,倭寇还有胆子进犯”

“赵大人说的是,可为何拒不发兵”

“其实我没必要说这么多,但你既是举人之子,明事理,又承了海妃的交代,我就稍作解释。”赵文华嗽了嗽嗓子道,“还不是拥兵自重,心疼自己养的兵,不想损兵折将。”

“卫所不是朝廷”杨长帆双掌一拍这才反应过来,“主力都是募兵,各地养着的。”

“还有些眼力么”赵文华露出了惊疑的目光,“此番我前来浙江,一来受皇命祭海,二来也是整风,江浙一带之所以倭寇频犯,实乃地方拥兵自重,任倭寇劫掠百姓。”

杨长帆闻言,没忍住拍了一个灵魂级马屁:“赵大人既有匹夫之赤诚,亦有天下之谋略,草民空有一腔莽劲,实在惭愧”

“哈哈”赵文华闻言大悦,“过谦,杨公子今日的表现,已比我那几个儿子要出色太多了。”

“大人过谦。”

“不过谦,这几个儿子,真提不起来。”赵文华泯然摇头,看起来对儿子真的很不满意。再看杨长帆人高马大,虽然衣着惨了点,但谈吐思维实在上道太多了。

杨长帆从这个眼神中感受到了什么。

好像自己这会儿应该立刻下跪喊爹爹罩我

可杨长帆膝盖还是硬的。

客气客气得了为了达到某些宏伟的目标,认个干爹倒也没什么,可这位的底细实在有些混乱。朝廷是很乱的,不小心认个爹容易跟着倒霉。

“哎”赵文华见杨长帆没有行动,随即发出感叹,“想当年,我也就比你大一些,中进士后,在当今首辅严大人手下做事。严大人亦有难言之隐,长子生来眇一目,机缘巧合,严大人收我为义子,此为朝中一段佳话。”

杨长帆感觉这段话信息量很大。

敢情这位就是靠认爹混上来的,并且暗示自己,认爹会被传为一段“佳话”。

他并没听过赵大人这号人,不过所谓的严大人,必是严嵩,中国历史十大奸臣排行榜上十分出名,与和珅不相上下,略逊于秦桧,因为秦桧及时搞死了岳飞,严嵩没来得及干掉戚继光,再给他五年时间,他是有资本更进一步的。

就算不论奸臣妄臣,从务实的角度出发,杨长帆这个爹也是不敢认的。

赵大人怎么看也要50岁了,因此严嵩至少也要70岁了,就算没病没灾的,貌似也没几年可以蹦跶了,这种时候,谁敢上您的船,把这段“父子佳话”传承下去啊

赵文华突发兴致过后,也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他见了杨长帆确实喜欢,尤其是花式下马,可杨长帆这辈子跟进士之名是很难搭上边了,当不了进士,难有发展,除非真是严嵩的亲儿子。

“进了杭州府,你好好表现。”赵文华咳了一声,逐渐冷静下来,错开这个话题,“至于海妃与风铃之事,我自会安排,事后封你绍兴祈海祭酒。即便我不在,祭海大事也不得耽误。”

“谢大人”杨长帆立刻行礼言谢。

“略作歇息吧,过会还要渡江,怕是戌时才能赶到杭州。”赵文华话罢,双手插进袖子,闭目养神。

杨长帆巴不得稍作歇息,对什么祈海祭酒他并不感冒,对于这边的势力斗争他也没参与的资格,已经这个时间,估计倭船早已在海宁登陆,只愿先前出去的快马快船能赶得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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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镯子引发的血案

绍兴到杭州,几十公里的路,高铁十几分钟搞定,可杨长帆这一路坐车渡船,耗费了真的要有两个时辰上下,进了杭州府城门,算来已是晚上八点左右。`

杨长帆微微掀开轿车帘布探头往外瞅去,依旧有行人来往,远处甚至还有灯光烟火的样子。

赵文华在进城的时候也已经醒来,睁开一只眼睛问道:“第一次来?”

“是。”杨长帆呆呆点头,“我以为有夜禁。”

“京城以外,没那么严。”

杨长帆望着不远处灯火灿烂之处问道:“那边是西湖?”

赵文华也眯眼望去:“今晚够热闹。”

前面一名车役回头道:“大人,今日是花朝节,西湖要闹腾闹腾了。”

“可惜啊,我等公务在身。”赵文远也老远望去,表情颇为遗憾。

此时,就在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同样望着灯火,他们没有公务在身,可以去西湖赏夜花,男子正值壮男,身着华服,相貌颇显老成,女子容貌娇俏,比男子足足矮了一头,小鸟依人靠在男子怀里。

要说这男子也算有威严有身份,此时却是小心翼翼左顾右盼,语气相当之耸:“悯儿,咱们一路小心……”

“你真是讨厌,赏个夜花,都要如此……”女子笑骂一句调侃道,“难不成你带兵的时候也这样?”

“带兵的时候,小心也没有坏处。`”男子正说着,看见一辆豪华版马车行来,他知道,就算是浙江巡抚的马车,都不会有这么豪华,“不好!”

男子赶紧拥着女子背过身去。

“躲什么?”女子不解。

“是赵大人,他不知道我巡检回来了。”男子做出收声的手势,“我提前回来,谁也没说,得防着他。”

“小光你真是胆小,咱们都在一个城里了,相会还要如此躲躲藏藏。”

“悯儿,相信我,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男子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光郎当真疼爱我,就叫我堂堂正正进家伺候光郎。”

“那样我们都会死。”

“你又来了,谁不知你带兵的时候……”

“嘘……”

“嘘什么,不就是赵大人么,我见过的,又不是你家猛虎!”女子娇哼一声,成心转过头朝着街上。

“咯吱……咯吱……”马车前行。

杨长帆正幻想着西湖边上是怎样的美景,突然见轿帘外一个美女划过,不禁伸出脑袋多看了一眼,有诗云西湖水滑多娇娘,他不信。`

马车在城内虽行进很慢,但毕竟是天黑,杨长帆没看清女人的相貌,只是看见她手腕子上有个明晃晃的东西。

镯子,一个很眼熟的桌子。

“啊!”杨长帆惊了一声。

赵思萍的镯子很有特征,夜晚会格外闪亮。

“怎么?”赵文华也被惊道。

“没事……一个镯子,好像是我送出去的,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杨长帆挠了挠头。

“哦?你送礼送到杭州府了?”

“不该啊,应该还在沥海所才对。”杨长帆想着,他亲眼看见庞家千金戴上的这个镯子,难不成庞取义又想办法给掏出来了?

赵文华愣了一下,很快下令:“停一下。”

车役连忙叫停车子。

赵文华也探出头去,看见了那位美女:“这不是那谁么,我见过……”

美女现赵大人真的探出头来看到自己,也慌了,这眼神也太尖了,她赶紧转身要撤。

赵文华却多了个心眼,老远问道:“将军可回来了?”

美女愣住,冲旁边男子递了个尴尬的眼神。

男子长叹一口气,女人脾气,太可怕了,怎么都可怕,横竖都是麻烦。

男子无奈,闪了个身出来,看清赵文华后,连忙笑脸相迎:“赵大人!”

“真是戚将军啊!”赵文华一乐,赶紧挥手,“来来,上车。”

男子又是长叹了一口气,与小妾一路小跑过来,凑到车前:“赵大人有何吩咐?”

“都司没得到消息?”赵文华问道。

男子表情十分尴尬:“末将刚刚自临山卫检阅回来,还未赴都司报到。”

“哦……”赵文华看了眼娇嫩小妾,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这……也是难得机缘,我找别人吧,算了。”

男子连忙问道:“可有倭寇来犯?”

“海宁。”

男子微微皱眉,叹了口气,冲小妾道:“军事为先,改日再陪你。”

小妾满脸委屈:“你一个改日,又不知要多少时日。”

“改日。”男子这会儿终于拿出了男子气概,冲小妾点了点头,之后头也不回三两步走到车前,一步跨上了驾驶位,与车役并排而坐。

“坐里面吧。”赵文华赶紧掀开轿帘客气起来。

“谢赵大人,武将不得坐轿,走吧。”

“不愧是戚将军。”赵文华点头一笑,冲外面小妾道,“放心,我会想办法派戚将军公务。”

“谢赵大人。”女子只好躬身行礼。

“走!”赵文华一声令下,车子继续前行。

杨长帆自始至终都是沉默的。

这位将军刚刚检阅归来,看身材也合适,想必就是去沥海所检阅的那位将军。将军重视火器杨长帆也是知道的,还相当佩服,可公务提早归来,却趁机陪小妾去赏花,这又太影响形象了。

另一方面,姓戚的将军应该不多吧?

此时,赵文华在后面隔着帘布笑道:“要不是杨公子看到他家镯子,还真遇不到戚将军!”

“镯子?”戚将军愣了一下,茫然问道,“杨公子是哪位?”

杨长帆立刻掀开帘布,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主要是想看清这位戚将军的模样:“草民久仰戚将军大名!!”

“哦……”戚将军也回头微微行了个礼。

四目相对,二人都看清了对方。

戚将军眼睛不大,年龄也不大,虽然之前做了很耸的事,此时却依然不怒自威,身材也是山东大汉的体型。

戚将军则依据习惯,看人先看身板。轿里这家伙虽然坐着,却如此之高,这么小的轿子要容不下他了,高过头了,打仗也不好,但适合阅兵的时候打头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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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战略分歧

“镯子是你的?”戚将军紧跟着问道。`

“草民不敢妄言。”

“没什么的。”后面赵文华笑道,“杨公子献镯给沥海所,沥海所再献给戚将军,戚将军又献给妾,就这么回事么!”

杨长帆与戚将军都露出尴尬的表情。

“镯子很好……谢谢。”

“不敢当……”

没得聊了,杨长帆又坐回后面,心潮难平,八成就是鼎鼎大名的那位戚将军了。

民族英雄这个词一直饱受争议,尤其是聊岳飞的时候,由于岳飞干的是金人,所以为了新中国五十六个民族的团结,剥夺了他民族英雄的美名。

但眼前这位不同,他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民族英雄,因为他干的是倭寇,是中日多次交战中最耀眼的一位英雄,因而无论站在任何角度立场,他都是无懈可击的。

除此之外他又如此重视火器,智勇双全,这是真伟人,要膜拜。

赵文华在旁笑问道:“你说久仰戚将军大名,你从何知道戚将军的?”

杨长帆暗叫不好,自己碰到戚将军太过激动了一些,貌似显得赵大人不够出名了。

“机缘巧合。`”杨长帆沉了口气,面对赵文华悠着点是因为不知道他的底,怕上了祸船,面对戚将军就不用了,三两句之内,必须要吐露出自己的不凡。

“之前正好碰到沥海所火铳点不上,草民协助整理一番,当时千户告知草民,有位年轻有为,重视火器的将军要来,草民也对火器略知一二,深知此为抗倭灭虏之利器,戚将军军事见解独到然,草民当时就记住了。”

戚继光闻言眉色一扬:“你懂火器?”

是时候表现了,老子可是本专业的,早知道是戚继光,他去沥海所阅兵的当天就去表现了!

“战铳火铳飞龙铳,佛郎机红夷重加农!”

戚继光一愣:“重加农是什么?”

“红夷大炮的夷人叫法。”

“匠户出身?”

“家父是举人,家里书多。”

“有意思。”戚继光点点头,无意深聊,转望赵文华,“赵大人,军事如何?”

“听他讲吧。”赵文华冲杨长帆摆了摆手。

杨长帆当即一五一十将情况汇报,用的都是军事语言,并且根据广船吃水量大概判断上面有多少人等等。

戚继光听过之后问道:“你是不是打小跟所里有交往,说起军情头头是道。`”

“自幼好之。”

“怎么样?”赵文华插话道,“该出兵了吧?”

“怕是为时已晚。”戚继光长叹了一口气,“小股倭寇,劫完便走,乘的又是船只,无从追寻。”

杨长帆闻言心凉了大半,追问道:“之前从绍兴府,派出快马快船前去报信,可管用?”

“信也许来得及,但怕是……”戚继光欲言又止。

“讲,杨公子后面代我祭海,并非外人。”

从这句话来看,戚继光跟这位赵大人私交甚密啊。

“那我讲了……”戚继光叹了口气,“依照总督、巡抚的战略,倭人擅游击,部署分散防卫,只会被逐个击破,得不偿失。此番万余倭寇盘踞于……”

戚继光说着又停了一下:“赵大人,这是军情,杨公子是不是要回避?”

“讲。”赵文华点了点头。

戚继光这才接着说道:“此番万余倭寇盘踞于柘林,出动却皆是小股游击,总督张大人料其有诈,背后亦有部署,派小股倭寇左右骚扰,声东击西,探查防备,一旦我军大范围调动,怕中了倭寇奸计。再者,总督张大人调遣的狼兵仍在途中,因而暂不出击,守备杭州、嘉兴要处。”

“哼,万余贼寇,我大军集结,自可一举击溃!”赵文华愤而骂道,“无非是拥兵自重,待所谓的‘狼兵’到浙江,怕是除了杭州嘉兴,已尽为焦土!!”

“赵大人说的是。”戚继光毫无诚意地点头呼应。

“此番海宁,若是得信仍未出兵,看我参张经、李天宠他们一本!”

“……”戚继光未作表态。

“戚将军。”赵文华转而正色道,“此番前去,如若李天宠仍不出兵,你我调兵便是!容不下倭寇猖狂!”

“赵大人……”戚继光连忙道,“末将没有兵权。”

“你有人望,兵听你的。”赵文华进一步说道,“你放心,我一同前往。此事有功无过,戚将军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严大人!”

“赵大人。”戚继光关键时刻露出了坚决,“军有军规,末将无权调动,一旦无令领兵,即是谋反,末将连同妻儿老小,一颗脑袋都留不住。”

“……”赵文华闻言,火气立刻被浇灭了大半,叹了口气,“是难为你了,容我再思量思量。”

杨长帆听着二人对话,不可谓不胆战心惊。

先,这个赵大人疯了,得宠得疯了,他是来祭海的,不过是出差而已,看样子是想干涉军权,不管是为了油水还是权力,总之不太可能是为了“百姓安康”。

看得出来他与戚继光有私交,这会儿竟然头脑一热,邀他一起篡军政。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这样一想,突兴致想收自己当儿子也不那么过分了。

“不瞒赵大人,末将如实进言。”戚继光也松了口气说道,“近些年倭寇猖獗,东南已不知换了多少任巡抚,总督。今赵大人前来督查军情,务必选中一位可堪重任的人物统领大局,方可平倭!”

“戚将军放心,我心中自有人选。”赵文华哼然一笑,“戚将军当真有远见。”

“戚不才,只求平倭乱,驱鞑虏。”

“你的心情,我收到了。”赵文华郑重点头,同时压低声音道,“汝之贞,梅若林。”

戚继光闻言愣了片刻,随后正色点头。

杨长帆却是一头雾水,只佯装看着外面完全没听二人说话,汝之贞,梅若林,这是什么新潮的暗号?

其实这些对于杨长帆来说太遥远了,你们到底有没有人真关心海宁?

之后二人皆未再多说,车子一路驶到布政使司衙门门口。时间太晚,司衙早已关门,车役只好上前去叫,到底是司衙,晚上还有值班的,很快开门问明缘由,也没让一行人进来,这便回去请示。

赵文华气恼地坐在轿上,口中骂道:“你看看,你看看,还不让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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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虎头蛇尾

戚继光尴尬劝道:“赵大人息怒,对于他们来说,这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军情。+”

“这还不大?”

“开春以来,小股倭寇频繁活动,末将同样心急,也是无可奈何。”

“你看着吧,再不出兵,我有我的手段!”

干骂片刻,车役得到消息,非常郁闷地走回车前。

“赵大人,戚将军……巡抚大人已经睡下了,里面传出话来,海宁的事他知道了,暂不出兵,赵大人有想法,明日再议……”

“岂有此理!!!”这次赵文华是真的怒了,一掌拍在轿内,“传话过去,李天宠不出来见我,我……我……我今晚便不走了!!”

“这……”

“传!”

役夫无奈,只好再去敲门传话。

这次等了稍微久一点,门终于开了,一位矮个子老男人身着便服,不忿走来:“赵大人,何苦啊。”

“哼!还是要出来吧!”赵文华这一喘相当傲娇,也不下轿子。

“你怎么也在?”老男人皱眉道。

戚继光可没这么大谱儿,赶忙下轿行礼:“巡抚大人,末将偶遇赵大人,前来商议军事。”

“海宁么!已经安排了!”男人喘着粗气,心情也不怎么好,走到轿前冲里面说道,“赵大人,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很急,但总督有令,严防杭州、嘉兴、苏州,待狼兵遣来,倭寇大举进攻,集而歼之!”

“就守着你们的官府,放着外面不管了?”

“张总督自有安排。”

“海宁现在如何?”

“情况不知,明日该有信来。”老男人接着说道,“赵大人放一百个心,倭寇这个时间已经走了。”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赵大人,张总督初来乍到,未及练兵,如今浙江的兵是什么情况戚将军也已知道,两万倭寇盘踞柘林,贸然调动,大股倭寇必然尽出,歼灭我军事小,杭州陷危事大啊赵大人!”

赵文华丝毫不让:“两万倭寇摆在那里,不攻?”

“已经下令了啊赵大人!苏松总兵俞大猷已经领命讨伐了!”

“领命?领命有一个月了吧?动了么?”

老男人已经要疯了:“催,催,催,我催,我催张总督去催!”

“多说无益。”赵文华双目一瞪,“此番我领皇命前来督军,你等明知倭寇劫掠,一而再,再而三握兵不出!是逼我如实告知圣上么?”

“赵大人,我知道你就是干这个出身的,但我也告诉你,张总督早几十年就是两广总督,用兵平乱无数,张总督自然有他的道理,待全灭倭寇之时,你再谏言不迟!”

“好你个李天宠!”赵文华撸起袖子要干了。

“不送!”老男人作揖过后,拂袖而去。

“回来!你给我回来!”

大门关上,彻底结束。

赵文华不仅疯,还很傲娇,五十好几的人了,何必呢。

“赵大人息怒……”戚继光在旁边半天插不上话,“张总督确实用兵老到,自有他的道理。”

“那你呢?”赵文华怒道,“换你总督东南战事,此局何解?”

“末将不敢妄言……”

“大胆说!庚戍之变你死守蓟门皇上都记得!我不信你没张经高明!”

“……”戚继光表情尴尬,憋了半天只吐出八个字,“练兵为重,利器为先。”

“可你看!他们练兵了么!利器了么?就趴在窝里等什么狼兵!这不就是把自己信任的重兵拨来么?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

“狼兵之勇,末将未曾一睹,不敢多言。”

“罢了罢了!”赵文华长出了一口气,望向杨长帆,“杨公子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巡抚总督都是什么人,你报国无门,怪本官监察不力!”

杨长帆看了这么半天戏,早就傻了。

海宁的朋友们,我一介布衣,能帮的都帮了。

正说着,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赵大人呐!!赵大人呐!!”

几人望去,一四十多岁的小胡子男子,穿着睡觉的衬衣,光着脚老远跑来。

“汝贞贤弟啊!”赵文华突然像看到了亲老婆一般,推开杨长帆便下了轿子,他刚刚可是见到巡抚都没下车的。

杨长帆也赶紧跟着下车,老远望去,这位相貌还算端正,有四十多岁,文化人的样子,但出门也太不讲究了,好像从床上直接跑出来的一样,鞋子都不提。

二人见面,双手紧紧相握,竟像是恋人一般,男人问道:“海宁如何了?”

“哎!!”赵文华极为悲愤地一挥臂,“我无能!无能!”

“哎!!”男人也跟着一挥臂,“我也无能!!”

“咳……”戚继光在旁咳了一声,抱拳道,“既然事已如此,末将先告退了。”

“辛苦了。”赵文华不忘说道,“赏花还来得及,快去找沈悯芮吧。”

“……”戚继光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被提及这么不光彩的事,真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杨公子也请回吧,放心,为本官做事,没有白跑的道理。”赵文华这便拉着男子道,“你帮我写一封上书,封杨公子沥海’祈海祭酒’一职!”

男人顺着赵文华的目光望去,当即赞道:“杨公子仪表不凡,祭海必有建树,也算接过了墨阳兄大业!”

“后面再谈杨公子,贤弟是不知,为兄今日……”

“不急,回府慢慢谈!”

“请!”

“请!”

二人路过杨长帆的时候,男人不忘问了一句:“墨阳兄,‘祈海祭酒’还未曾封过,上书该定几品?”

“七品,七品。”

“这……”

“对了,你也是七品……”赵文华连忙纠正道,“从七品!”

“好。”男人这便冲杨长帆道,“杨公子请回吧,赵大人亲自操办的事,三日之内必成。”

“谢赵大人,谢……”

“胡大人。”赵文华在旁道。

“谢胡大人。”

二人这边相依上车,车子扬长而去,剩下了极其茫然的杨长帆与戚继光。

“杨公子白跑了。”戚继光呵呵一笑,倒也不怎么失落,“不对,该成杨祭酒才对。”

“戚将军,祭酒是个……”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69海贼王

戚继光随口解释:“就是席、总管,今后会稽祭海事宜,你坐头把交椅。`”

杨长帆挠头算了一下:“这事儿……那也没第二人了是吧?”

“杨公子如若愿意,自可用祈海经费充实官吏。”

“我明白了,经费……基本不会有的对吧。”

“这就看胡大人上书怎么交待了。”

“胡大人?”

“就是刚刚那位。”

“原来如此,草民……哦不,本官……也不好……在下再冒昧一问。”杨长帆客客气气说道,“这位赵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逼得巡抚大人如此?”

“呵呵,杨公子也是明眼人,我直说了。”戚继光无奈一笑,“官职不重要,跟对人才重要。”

“那赵大人究竟是真心督促防务,还是……”

“这你就问多了。”戚继光微微一笑,“回去当好祭酒吧,替我军也祭一祭。”

“一定。”杨长帆瞎逼答应了,随戚继光原路返回,他也知道,自己不好打听太多。

“方才杨公子提到火铳。”戚继光随口问道,“你可知道,两军交战,铳该如何使用?”

“这戚将军是问对人了,在下稍有研究。`”杨长帆当即撸起袖管比划起来,“拿弗朗机来说,胜在子母铳,一铳六炮完,立刻换一柄子铳,只要温度控制得当,续航持久,在下以为编队三人为宜,一人装铳,一人点火,一人报准。”

“报准?”

“观测敌军方位,计算落炮点,指示炮角度。”杨长帆说的完全是现代作战了。

“有些意思。”戚继光若有所思点头道,“只是要求太高了,当兵的怕是不懂如何计算。”

“戚将军您练兵,要怎么练当然都听从您的。”

“我管的是兵器,管不到兵。”

“戚将军过谦了,久闻戚将军军功赫赫,如今已任都司要职,依在下看,四五年内必升任总兵,戚将军统兵平倭,实乃我东南百姓之福!”

“你这嘴啊……”戚继光闻言确有欣喜,却也同时觉得杨长帆太过浮夸了一些,“杨公子盛言,我也跟着说句大话,真让我当了总兵,怕是倭乱……已不可收拾。”

“戚将军何出此言?”

“如今倭人势大,天下名将,尽在东南。资历比我老,比我会用兵的将领,不下十位。”戚继光就此也比划道,“轮到我当总兵平倭,要么他们皆已为国捐躯,要么都沦为阶下囚,杨公子不妨想一想,把我东南将领逼成这样,倭寇要猖獗到什么程度了?”

杨长帆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说对了。

未来的倭寇,会更多,更残忍,更猖獗。

那将是你光的舞台,但你并不愿直视。

戚继光继而叹了口气,“如今海寇,大统分为两大股,其一为徐海,通倭卖国,狡诈多谋,率倭人频来劫掠,如今肆虐的便是这一批,但这一批并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汪直,这股海寇既有我大明人,亦有倭人,汪直号五峰船主,他的船比我军更大,更多,他的钱财,比我江浙国库堆起来还要厚,便是东瀛大名,也要敬其三分。”

杨长帆又倒抽了口凉气。

汪直是吧,我记住了,一个真正富可敌国的变态,不仅是财力上,甚至是军力上。

“戚将军的敌人,比想象中的难缠啊……”杨长帆难以想象,在如今的乱局腐政中,戚继光要搞出怎样一支军队,才能跟那样一个武装帝国战斗。

“杨公子又说错了,汪直不是敌人,此人游刃有余,周旋于我大明、倭国与弗朗机之间,其实是个商人。”戚继光摇头道,“汪直专于商营,练重兵只为护其生意往来。贼寇在他手下,几乎鲜有滋扰我东南沿岸的情况生。”

“将军的意思是……”

“走吧杨公子,更多我也不知道了。”戚继光拍了拍杨长帆,“愿张总督、赵大人能处理好一切吧。”

杨长帆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也不知道怎么说。戚继光比之赵文华要稳重太多太多,听到马屁一笑而过,自己所说的那些火炮机械、炮兵编排也过于空中楼阁,在他眼里自己该是个妄人,狂妄而谈。

可自己又能怎么样呢?跪在地上说将军你收了我吧,我要跟你抗倭?之后成为戚家军的一员,运气好在从戎的道路上越走越高,运气不好,在某场战役中光荣牺牲?

活在这个时代,有种无奈,你总要将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

即便是戚继光,恐怕也在经历着这样的悲哀。

杨长帆突然很羡慕戚继光口中的“五峰船主”,翻手为云覆手是雨,叱咤一方。只是不知道,这位名副其实海贼王的事业是如何收场的,既然他没郑志龙郑成功那么有名,结论也就很显然——他失败了。

而扬长帆自己,已经很走运了,貌似会成为一种叫做祈海祭酒的东西。

可那又如何?

倭寇如今已经进了杭州湾了,自己这海还种的下去么?

想着哪天,一艘大船过来,不再是一只问路小艇,而是成群残暴可怕的浪人武士——

杨长帆不寒而栗。

行走之间,戚继光已停下了脚步,咳了一声:“再会了,杨公子。”

“再会,戚将军。”杨长帆作揖。

戚继光就此转身,轻叩临街一户的房门,上面没有牌匾,显然不是他家府邸。

杨长帆左右想了想,还是不愿就这么别离,下一次再会,不知道要等多久了,刚刚戚继光说到自己管兵器,这让杨长帆想到了一个利国利民利己的好事。

他连忙又转身过去:“戚将军,在下还有……”

戚继光的表情却有些厌烦,正要说话,忽见杨长帆身后一道白光闪过,戚继光从戎多年,对于这种事件有种本能反应。

“小心!”戚继光惊叫一声,一掌推在杨长帆腰间。

别看杨长帆人高马大,被这么一推像纸片人一样倒地摔出老远。

未及反应,戚继光一个后跃,同时不知从哪里摸出了贴身匕,冲黑影吼道:“何人行刺!”

“行刺???”一中气十足的女声响彻黑夜。

啪嗒!

戚继光瞬间把匕往地上一掷,躬身行礼:“不知是夫人…………”

这声音里,充满了上古时代的恐惧,那是猴子从树上下来第一次看到猛虎的恐惧,那是羚羊享受青草时突然嗅到狮子味道的恐惧,那是马哈鱼逆流而上翻腾时被熊掌抓住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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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天才

猛虎厉害,就是因为他不给猎物反应的时间,放在这里,就是不给人解释的机会。↖

“你也不必知道了!!”

只见白光再度一闪,柳叶刀如银蛇一般猛然袭来!

戚继光情急之下,侧身闪开,狼狈之极:“夫人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先取你首级,再诛了那****!”

白光再度杀来,风声赫赫。

这是真的都是杀手啊!

戚继光连滚带爬逃窜,急中生智喊道:“夫人误会!!这是我兄弟的宅邸!”

“那再添一条命!!”黑影厉声一喝,突然想到了还有一个人,转而砍向倒在地上的杨长帆。

这是为什么啊?

杨长帆已来不及躲,仓惶护面:“嫂夫人刀下留人!!!!”

他只感觉,一股凉风划过了自己的脖子。

再一睁眼,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抬头看,一年轻貌美女子正怒视着自己。

“刀下留人,我就解释一句!”杨长帆干咽了口吐沫,脑海中万般思绪瞬间滑过,最终只凄惨道,“嫂夫人,这真是我家。”

“你家?”

刀子又往前一搓。

杨长帆连声道:“在下会稽人,生意常往来于杭州府,在此置有一宅,瞒着家里……在此纳了一房妾……”

女子微微一怔,可很快又搓了下刀子:“当我这么好骗?”

“嫂夫人随我进宅,一看便知!”

“先不论这个。”女子刀子依然架在杨长帆脖子上,转头怒斥,“回了杭州为何不回家?”

“夫人有所不知……”戚继光这才敢走上前一步,“归程途中偶遇赵文华赵大人和会稽祭酒杨公子,军务紧急,我便随他们去司衙商议,这事咱们可以去司衙核实。”

女子刀子稍微松了松,想了片刻后追问道:“商议结束为何来这里?”

“我与杨兄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杨兄弟精通火铳之技,这才应邀来他府中摆酒小酌,商讨火铳改进之事!”

“摆酒?为何不去咱家?”

“时辰已晚,怕扰了夫人!”

“……”女子琢磨了一阵,听起来还真说得通,勉强收了刀,可疑心未退,一把抓起杨长帆,这才惊道,“你怎么这么高?”

杨长帆站直了看,才发现大嫂比自己矮了一头多,应该还没到一米六,年龄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自己就这么被一个一米六的姑娘干趴下了,可见武艺和身高从没什么正向关系。

不过这不丢人,反正戚继光也干不过她。

“谢嫂夫人手下留情……”杨长帆不紧不慢掸了掸衣服,实际上是在想对策。

“哼,留不留情还不好说呢。”女子转望戚继光一眼,“你在门口等着,我随他进去,一旦有异……”

“唰!”

她又把刀子抽出来,提在手里。

戚继光大气不敢喘,站在一旁。

杨长帆在女子的注视中,默默走向房门,轻叩三声。

里面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隔门十分期待地问道:“谁?”

人在危急时刻,总会发现自己有惊人的潜力,杨长帆竟然记起了刚刚赵文华随口提到的名字。

“悯芮,是我。”他没等里面的人回答,自行补充道,“来不及去西湖赏花了,我特邀戚将军秉烛小酌,你快些开门备酒菜。”

里面愣了片刻。

这片刻,对杨长帆来说有如一生那么长。

对戚继光来说,有如十次轮回那么苦。

“哗哒。”

门终是开了,小妾见了杨长帆便骂道:“说好的赏花不赏!哪来的什么戚将军?又是你的酒肉朋友呗?”

天才,这个小妾是个天才,至少是应对捉奸界的天才。

小妾转而望向了杨长帆身旁的女子,竟瞪眼骂道:“好么!戚将军还是个女子!现下船妓都封将军了??”

“谁是船妓??”戚夫人当即眼睛一瞪。

小妾这才看见了戚夫人手中明晃晃的大刀,吓得猛退几步:“女侠……我家穷……有多少钱都拿与你……”

“哼!”戚夫人终于沉哼一声,看了看杨长帆,又看了看小妾,终于收刀入鞘。

“怪……怪我多疑了,杨祭酒恕罪。”戚夫人表情有些过意不去,竟还行了个礼。

“不敢……”杨长帆匆匆还礼。

“你们谈吧。”戚夫人这便要转身离去。

“夫人!”戚继光最清楚老婆的脾气,当即道,“我与杨兄弟改日再谈,咱们先回家。”

“相公,铳的事重要,是我听人谗言错怪你了。”戚夫人瞬间脾气大变,恭恭敬敬认了错,没人能想象,如此端庄的人妻头一秒还在提刀杀人。

“这……深更半夜,怎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只见戚夫人呵呵一笑,用肩膀顶了戚继光一下:“瓜娃子,谁伤得了我?”

戚继光心下终于稳了,得便宜卖乖:“那不如夫人也进屋歇息片刻,我与杨兄弟谈完,咱们一道回家。”

得便宜卖乖多嘴,是要付出代价的。

只见戚夫人微露嗔容,略显遗憾地说道:“杨祭酒又没请我。”

戚继光心中大骇,只想抽自己十个嘴巴。

“请——请!”杨长帆只得热情相邀,同时冲初次见面的“小妾”道,“悯芮,快去准备酒菜!今夜不醉不休,明早我回会稽跑货时再睡。”

也真难为他了,每句话都要交待一些信息。

“诶!不用那么麻烦,杨兄弟!”戚继光在旁提点,“明日长帆贤弟还要跑货,我们简要谈谈就好!”

戚继光也不容易,先要把杨长帆的全名给着重念出来。

“不必客气!悯芮快去!”

“……”小妾极不情愿地瞅了眼那对夫妇,这才转身含恨而去,“是……”

戚继光也非常不情愿地与夫人进了自己的金屋藏娇之地。

杨长帆凭借本能招待二人,心中默念——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戚夫人倒也没进厅堂,反是撸起袖子直奔厨房:“我去帮妹妹一把,我烧的家乡菜相公吃的顺口。”

“辛苦夫人!”戚继光表面上言谢,心里已经在想象发生在厨房的血案了。

就这样,戚继光的妻妾在后厨忙活,杨长帆则与戚继光茫然地坐在厅内。

“……”

“……”

“房子不错。”

“谢谢……”

“……”

“……”

“接下来怎么办……”

“谈铳吧……”

“我明早真要回会稽。”

“带上她一起回。”

“可我刚刚说是背着家里人养在这里的。”

“人命重要。”

“好吧……”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71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正说着,小妾沈悯芮端茶过来,表情可谓是既慌又恨。`

戚继光避开她的目光。

杨长帆迎上他的目光:“得罪了,嫂嫂……得罪了……”

戚继光也不敢看她,只以极小的声音问道:“没起疑?”

“专心生火呢。”沈悯芮忍着气道,“你……叫我怎么活?”

“先活下去,再想办法。”戚继光狞着脸道,“明日一早,先跟杨长帆回会稽,避过风头,余下的事等我安排。”

“光郎……你就这么对我……”沈悯芮已经要哭了。

“……”戚继光表情何尝不是痛苦万分。

劝道:“嫂嫂莫慌,回去以后把你当亲娘供着。”

沈悯芮却好似没看到杨长帆,只盯着戚继光道:“我跟你一年有余,聚少离多,你就这么把我送人了?”

“我会安排……”戚继光捂着额头愁道,“你也知道,她这个人……一旦火气上来,真的会杀人的,而且她真的杀过……”

“那就杀吧,我也不想活了。`”

“别别,千万别。”戚继光词穷,望向杨长帆求助。

“嫂嫂,我看这也未尝不是好事。”杨长帆硬着头皮劝道,“那个嫂嫂已知我与戚将军有交往,戚将军也便有了今后去会稽来往的名目。我在沥海置一处临海豪宅,将来嫂嫂可以安心与戚将军相会,再没了干扰,岂不美哉?”

“是啊悯儿,先行安顿下来。”戚继光说着摸向腰间,很快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杨兄弟,安顿事宜的开销,我日后补给你。”

杨长帆闻言,心中稍一思量,突然摆出了一副正经的表情:“戚将军,在下要的不是钱。”

“不不,该算的,一定要算。”

沈悯芮可就不干了:“你们拿我当骡子么?还算开销?”

正不知如何哄她,忽闻外面传来喊声:“妹妹,你家油罐在哪里?”

沈悯芮无奈擦了把眼睛,可怜兮兮地望了戚继光一眼,这才转身出去:“来了姐姐!”

戚继光看着小妾委屈的身影,长叹道:“要是真的就好了。”

是啊,莫名其妙的,正妻侧室竟然和睦相处,姐妹相称!

可惜这不是真的。`

戚继光举杯敬茶道:“把杨兄弟牵扯进来,实在过意不去。杨兄弟尽可放心,我会安排妥当。”

“我信得过戚将军。”

二人放下杯子后,杨长帆左思右想。

他能感觉到,即便自己很努力了,戚继光对自己的印象依然一般。他与赵文华不同,不是个浮夸的人,相反是极其务实的人。赵文华是久处中央的文官,喜欢的自然是嘴甜的人,貌美的人,懂事的人,戚继光是常年镇守边关的武将,大战小战经历无数,看人看的该是才干,胆识与武艺,对文官那些逢迎谄媚的套路,他也懂,但不欣赏。

何况自己是跟着赵文华来杭州的,赵文华大概什么样子杨长帆已经有判断了,戚继光应该理解更深,他表面上再如何客气,心里也不一定瞧得上这类只会搞人际斗争的家伙。

而自己,貌似是受了赵文华的赏识,这在戚继光面前无疑降了第一印象分,再者,自己还受赵文华之命,继承“祭海”大业,务实的人自然清楚祭海是怎么回事,这就又降分了,现在杨长帆的表现是“不及格”的,若不是正好碰到戚夫人提刀杀来,也许自己与戚继光所说的“再会”,基本就是“永别”了。

杨长帆也已用出了浑身解数结交戚继光,自己最专业的无非机械技术,海事专业院校的重点与国防息息相关,无论舰船大炮,海事枪支马达,他绝不仅略知一二,是真的懂,而且绝对是整个地球上最懂的人,可即便把自己的认知吐露出来,依然只是不冷不热,难以调动戚继光的兴趣。

结论很可惜,自己与赵文华“臭味相同”,却未与戚继光“英雄相惜”,貌似气场不对付啊。

其实这也怪不得杨长帆,奔往布政使司的途中,戚继光满脑子都是海防,折返藏娇金屋的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小妾,这种时候,谁有闲心跟一个初次见面的海边傻小子聊大炮啊?凭什么跟你聊啊?你配么?

天赐戚夫人,给了杨长帆再次争取的机会。

他见过沥海千户,不喜欢,来虚的;见了会稽知县,人家要走了,来虚的;见了赵文华,不敢喜欢,来虚的;很快也许会见到海瑞,估计也很难喜欢,也要来虚的。

这一切虚的,都是为了生存,为了财,为了过好日子。

现在见到戚继光,他必须拿出实的来了,天下如果有三个值得深交的人,如果有三根值得死抱的腿,戚继光必是其一。自己已经在沥海错过了一次机会,不能有第二次。

杨长帆长舒一口气说道:“戚将军,在下知道,将军现在心很乱,在下心里也不平静。三生有幸与将军相识,在下先前语气太重,怕是略显浮夸,可正是因为在下真心,在下激动,才表现如此,望将军先暂且放下烦恼,给在下一炷香的时间。”

戚继光之前也是真没心思跟他聊,真的很乱,但听杨长帆肺腑之言,如此诚恳,外加杨长帆帮了大忙,当即也不好再推辞,定了定神:“杨兄弟请说。”

杨长帆神色一震,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用最赤诚的语言,拍一个最响亮的马屁。

他必须用寥寥几句,将妻妾相争,将官场昏斗通通扫去,扭转现下尴尬至极的氛围,俘获戚继光的心。

“在下久仰戚将军,绝非虚言。”杨长帆神色亢奋,因为他想到了《中国海洋开放史》中的一句话,热爱阅读,总是没有错误的。

只见杨长帆愤然起身:“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可是将军所言?”

戚继光惊讶地望着杨长帆,半天说不出话来。

随后,是如海啸一般的心潮澎湃。

那一年,他19岁。

像所有军官子弟一样,戚继光身处卫所,督促屯田,大多数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但他不同,他有雄心壮志,他要出人头地,他誓保家卫国。

身虽驻于田,心却望大海。

像所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一样,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做一些事,苦读兵书之余,望着窗外的稻田,想着自己空有满腔抱负,却只能管管屯田,他像每个年轻人一样感到悲愤。在手上兵书的空白处,他写下了一诗。

这也正是杨长帆现在用充满了感情的声音正在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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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打火机

“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

“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

“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显然是一首军人写的诗,措辞直白,肝胆相照。

太多人高枕无忧,但戚继光始终惦记着曾经的盟友日本。

他终日苦读习武,宴客谈兵,只为施展自己的报复。

封侯有什么用?几时让我上沙场?

这首诗,戚继光也没敢公布,只是随着他的那本兵书,不知什么时候,送给了什么人,流连辗转,竟让杨长帆看到了。

那时是19岁的热忱,眼前是27岁的狼狈。

杨长帆没打算就这么停下来,他只想用尽平生措辞,拍一个响天动地的马屁。

“但愿海波平!”杨长帆过于用力,已经快挤出眼泪了,“在下自幼居东海之滨,听过,见过太多的倭寇恶行,有缘拜读将军的诗句,不禁登高北望,心向万里之隔的一个地方,心中祈求上苍,将军快快来,快快来,救我东南万民,救我父老妻儿,只有将军这样的人,才称得上将军二字!”

戚继光哑然,为什么一个人把马屁拍得如此理直气壮,声泪俱下。

“在下不才,读不进书,却自幼擅长匠技,只为将军到来能尽一份力。在下苦学夷人之铳技,绘图改良,只望我大明之器,不输于人。在下曾有一梦,将军练兵,在下制器,平倭抗虏战红夷!无往不利!今日有幸见到朝思暮想的将军,在下怎能不激动?只求将军给一个机缘,只求一个机缘,在下必造出一个前无古人的神铳!以供戚家军!”

杨长帆都有些佩服自己,是怎么在瞬间编造出这样一个人物的,虽然毫无逻辑,但是顺理成章啊。

戚继光听过后,不得不真的重视起眼前这位大个子,思维也真的暂时从家事中抽离出来,他这才想起来,杨长帆听闻倭寇消息,是从沥海大老远跑到绍兴又跑到杭州来的,这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贤弟先请坐。”戚继光连忙起身扶住杨长帆,“刚刚是我心乱,贤弟的话并未仔细咀嚼。改良武器装备,我确实也有些设想,不妨细谈。”

“呼……”杨长帆呼了口气,擦了擦眼角,“将军可算恳谈了。”

是时候,让他见识到现代武装的威猛了。

当然要一步步来……合金还没有。

“将军,在下想法很多,让咱们从最简单的谈起。”

“请说。”

“改良鸟铳。”

“如何改?”

“弃火绳,改遂发!”

关于这一点,杨长帆在沥海修炮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只是自己离军火方面太过遥远,身边无趁手匠人,更置办不起器械资材,外加急着成家立业赚钱,有力气也没处用。但眼前的戚继光,现在管的正是浙江都司的兵器事宜,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在任何时代,任何枪炮的原理都是相同的。

制造动力,推进弹药。

具体一些,依靠火药燃烧来推进弹药。

当然,火药作为动力并非是绝对,往小了说可以有气枪、水枪,往潮了说可以是光束枪、离子枪,还有杨长帆最看好的超电磁炮少女等等……但回归实际,真正在作战中有实际意义的,依旧无法脱离火药爆炸——弹药射出这个简单的原理,从成吉思汗的铜火铳第一次发射,到美国海军陆战队的自动光学瞄准步枪。

几百年来,枪械的发展,就是在不断地优化爆炸,发射的这个过程。

杨长帆不可能直接变个红外线装置或者反坦克导弹出来,但总有办法去掉那根该死的火绳。

沥海的炮要用火绳点,明军手中的铳同样如此。

鸟铳也是由西洋火枪改良而来,相当于手持小型火枪,虽然有所改良,但可怕的发射步骤依然没变——倒药,装药,压火,装弹,装门药,装火绳,开门盖,点火绳,最后扣扳机。

即便做了这么多,射程也不过一百米。

这个准备时间,足够蒙古骑兵从百米外冲刺过来了。

别的不敢说,杨长帆至少能在这个基础上,做出拿起来就能开火的东西来。

“遂发?”戚继光听到这个说法终于产生了兴趣,终于有实打实的东西了,“遂石点火?原理如何?”

“戚将军也是精通匠技啊!”杨长帆就此比划起来,“伟大的原理都是简单的——”

他说着双掌展开,指尖贴在一起,手掌分开,摆出了一个三角形。

“左掌是火门,右掌是燧石,扳机一开,弹簧出力,火石相撞!”

话音落下,杨长帆左右掌“啪”地一声合在一起。

戚继光双目逐渐瞪大,无须思量便叹道:“妙!”

这在现代中学生都懂的知识,像打火机原理一样简单的东西,对古人来说却算的上一次技术飞跃了。

确实,这也不是太难懂的道理,但等中国出来一个人改良它,还要半个世纪,肯定不是中国人傻,一切都是体制的锅。

“此理甚妙!甚妙!”戚继光又仔细想了一圈,才意识到这个简单的原理进步对鸟铳有多大的改变——发射间隔至少减半。

比如原先蒙古骑兵跑150米这边能开一枪,如果这个技术真的实现了,那么75米就够补一枪了。

万不能小看这一点点时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1000门铳就变成了2000门!

这会儿,妻妾端着盘子进了厅堂,戚夫人见二人相谈正酣,也没有打断,只做了个收声的手势,跟妹妹一起将饭菜轻轻置于桌上。

戚继光已经兴奋地起身,左右踱步:“妙!妙啊!一柄铳当两柄用!”

“将军,不止于此,还有一个大优点!”杨长帆紧跟着说道,“不必点火,不怕雨水。”

“对!无须火绳!明火!”戚继光去拳掌一击,愈发兴奋起来,“贤弟可曾听过秋黑河墩之战?”

“没……”杨长帆肯定没听过,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啊。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73天不亡我

“也不怪你,那还是丙申年的事,具体战事经过,我也是听参战将领口述的。`”戚继光迫不及待描述起来,“鞑子出兵延绥,我军最终得胜,但中间大败一场,正是由于下雨起雾所致。雨后大雾,火绳染湿,我军点火烘绳,将位置完全暴露给鞑子,鞑子冲锋,我军火绳未干,大败而逃!这一役未录战报国书,纯凭老兵口述,贤弟也不可能知道。”

“将军举一反三,立刻想到实战了!佩服!”杨长帆也激动起身,“燧石击法,无火无绳,便是深夜射,也只是火星一闪罢了。”

“贤弟可有详技?”

“图在家里,货在脑中。”

“粗谈一二。”

杨长帆转而望向小妾:“悯芮!快取纸笔!我与戚将军绘图!”

小妾瞪着杨长帆,你丫使唤我真够天经地义的啊!

可她也没脾气,只好进里屋拿。

戚夫人微微一笑,知他二人现在的感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看来真的是投缘要聊火器的事情,心中最后一抹怀疑也散去,心无杂念,再回厨房备菜。

之后的夜宵,戚夫人也没插进嘴来,戚继光一旦投入聆听杨长帆的各路理论,才意识到这人有多可怕,多有用。

现下军中所用之铳,小半来自弗朗机商人,大半自行改良制造,使用多年,自产铳的总体质量依然不及夷铳,最关键的是,夷人必定留最好的铳自用,而将落后淘汰的东西贩卖,这让双方始终存有差距。

此外,大海寇汪直与弗朗机相交甚密,上好的铳也是他先拿走,自用或贩与倭人,这无形间又压制了大明官军。

戚继光曾写过上书,议加大与弗朗机人的合作,重金聘匠,但最终也没敢真递出去,先不谈大明早已与弗朗机开战结怨,单说自争贡之役,罢舶海禁之后,外事便是忌讳事宜,无人敢谈。如今无论弗朗机倭人,亦是汪直徐海,武装日益精进,而大明仍闭门造铳,长此以往必成大祸!

戚继光心下也自有定夺,待实权入手,他便亲督匠人,聚贤才展火器,只是他现在还无大权,天大的贤才便撞上门来了。`

二人夜宵饮酒之间,恍惚完全忘却外事,只沉浸在军事装备话题之中。

妻妾早就吃完了,倚在一旁打着哈欠,沈悯芮想躲着戚夫人,戚夫人却偏拉着她聊,跟她说瞒着杨长帆家里不是个事,要好好跟杨长帆谈,回家拜父母,名正言顺才对。

这话题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真是戚继光带沈悯芮回家里,估计戚夫人又要动刀子了。

沈悯芮无奈,当即也乘了美意,自肺腑哭诉起来,她也是真的受够了没名分的苦,今晚就要做相公工作,早日回家正名。

二人聊着,实在耐不住困乏,就这么倚着睡着了。

两个男人却聊得兴起,借着酒劲,从军械聊到练兵,从练兵聊到外交,再聊到治倭抗虏,佛郎机南洋,杨长帆的理论并不像许多书生那样天上楼阁,都是有根有据,有因有果,戚继光终于认定自己险些错过一位东南奇才,年纪轻轻,谈吐见解竟能与自己谈笑风生。

这是自己这辈子遇见的第二位奇才。

第一位奇才如卧龙一般,大隐隐于朝。

他本以为那位大人乃是天下无二的雄才。

未曾想到,在浙江还碰到了这样一位奇才。

天不亡我大明!

人生,总在峰回路转中。

当杨长帆与他小妾连同一堆行李坐在骡车后,远远跟戚继光夫妇挥手想别的时候,他深信着这句话。

戚继光到底是个稳重的人,他再动容,也没有直接带杨长帆去工部改炮,他还要请示、运作、批准,为了大局,为了实现一切,该等的要等,那位大人能十年十年的等,自己十天十天的等又如何?

戚夫人倚在丈夫身上,早没有了昨晚“杀人不过头点地”的样子,口中喃语:“戚郎,回家整理整理吧,该去都司了。`”

“嗯。”戚继光点了点头,他可不是因为喝多酒旷工的人,他老远望着杨长帆叹道,“险些错过啊。”

“难得见你与人如此肺腑相谈。”戚夫人也老远望着杨长帆过于高大的影子,“他是图名、图财,还是图权?”

“跟我一样。”戚继光郑重点了点头,“你少说了一样,图国泰民安。”

“你啊,永远什么都想要了。”戚夫人笑骂道,“要不你也跟他一样,纳一房妾?”

“不敢!!!”戚继光瞬间又回想起了那最古老的恐惧,那是猴子第一次……

骡车后面,沈悯芮平躺着,看着蒙蒙亮的天空,她的心比天空还要蒙。

杨长帆也没什么倦意,见车子行远,这才往旁边挪了挪,怕占了他哥哥便宜,随口问道:“嫂嫂哪里人。”

“扬州。”

“扬州啊……”杨长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扬州脑子里都是奇怪的东西,“扬州好啊,怪不得嫂嫂如此美貌贤惠。”

“八百两。”

“什么?”

“光郎八百两买的我。”

人无完人,杨长帆还想找个可歌可泣的故事来圆润戚继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高大形象,但看样子没戏了,8oo两,不贪是不可能拿出来的,更别提在戚夫人眼皮底下拿出来。

“嫂嫂,我没问,你也别说了……”杨长帆又往旁边挪了挪。

沈悯芮嗤笑道:“你们都穿一条裤子,纳一房小妾了,还不敢知道这个?有很多人要买我,有人出到15oo两,可我不喜欢,最后以命相挟,才跟的光郎。”

“嫂夫人坎坷……”

“不坎坷。”沈悯芮好像许久没出那个宅子,许久没跟人说话,在跟戚夫人共度一夜后,恨不得把自己的一生都倾诉出来,“小时家中无粮,本是娼妓的命,好在有人选中,养为瘦马,吃苦也都是琴棋书画,舞姿行礼没做好才受罚,熬一熬就过去了。”

“还是挺难的,换我早疯了。”

“呵呵,在那种情况下,你会觉得每天吃饱穿暖,体体面面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沈悯芮接着说道,“跟了光郎之后,才是苦日子,聚少离多,最久一次三个月未曾见面,你知道这种感觉么?”

“我一天没见我娘子,已经心痒痒了。”杨长帆挠头道,“等等,有一点我难受很久了,‘光郎’听起来好别扭。”

“哈哈!”沈悯芮掩面大笑,“他只要听见‘戚郎’儿子,就好像看见你那个嫂嫂,紧张万分,非要我叫他光郎。”

“这说得通了。”杨长帆逐渐开始理解,谁家有个没事儿就抄刀子的老婆,都会形成这种恐惧。

沈悯芮伸了个懒腰,四仰八叉躺在车后:“你跟娘子很恩爱?”

“狠幸福。”

沈悯芮摆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那你准备跟她解释吧。”

“啊?”杨长帆愣了一下,才想到她说的必是纳妾之事,这种事怎么能公开,让别人看着上面领导天天来找自己小妾,对谁都很尴尬,继续藏着就好,“不必不必,咱们暗中操作……”

沈悯芮摇了摇头:“戚夫人实是个真性情的女人,听我命苦,被你藏在杭州,要帮我讨个说法,如若我没进你家门,她便要亲自出面跟你父母说。”

“………………”

“我进了你家门,她哪天高兴了,兴许也会来做客。”沈悯芮看着杨长帆茫然的表情笑道,“到时候我不在,她就又要上刀子了。”

“………………”

“不是……嫂嫂……”杨长帆慌乱道,“见过父母,一切走正规流程,这就意味着……”

“我就真是你的妾了。”沈悯芮淡然道,“我活着吃你家的饭,死后进你家的坟。”

“戚将军……”

“将军?”沈悯芮大笑道,“我曾以为他是天下第一大将军!现在知道了!他是天下第一大软蛋!”

“这样……咱们从长计议……这两天戚将军就会有信来,交代过后再谈见父母。”

“你还瞧不上我?”沈悯芮完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侧过身来瞄着杨长帆。

“瞧得上……”

“呵呵,那我告诉光郎你瞧得上我。”

“不要这样。”

“那告诉他你瞧不上我?”

“更不要这样。”

“那怎样?”

杨长帆狞着脸强行捏出说辞:“看得出来,嫂嫂对戚将军是真爱,真爱是没有界限的,不需要嫁妆聘礼的,甚至不需要合乎礼法体统。嫂嫂和将军只要是真爱,即便嫂嫂住在我家,我也对嫂嫂秋毫无犯,相敬如宾。既然是真爱,这些都不重要,戚将军与嫂嫂有缘相聚,便是牛郎织女也……”

“呸!!!”

“……”

“我就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嫂嫂请说。”

沈悯芮指着自己肚子道:“有了孩子,姓戚还是姓杨?”

“嫂嫂定夺!嫂嫂说姓什么,娃娃就姓什么!!”

“呸!!!”

人生总是峰回路转,只是杨长帆没想到转弯这么大,尺度这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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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身价

当杨长帆敲开自己家门,领着沈悯芮见到父母的时候,解释的难度,真的有些太大了。←

但对于吴凌珑和杨寿全来说,接受的难度其实没有那么大。

四人相视于杨家门前。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完全不同的视野。

杨长帆眼中,父母好像很淡定,看来黄胖子都帮我交代过了,先让他们反应一下吧,我不急着说话。

沈悯芮眼中,还好还好,这厮的父母看上去都体面,自己还不至于太受欺负。

吴凌珑眼中,儿子没事,囫囵归来,这最好,其它的都好说。至于旁边那位比自己个子还要高些,比赵思萍穿着华丽许多,比自己儿媳还要勾人的女人,看起来好讨厌啊。

杨寿全眼中,哇,美女哇!

大约过了15秒左右,后面车夫实在忍不住了:“公子,拉进门还是?”

杨寿全夫妇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一大堆行李,比杨长帆分家时带走的还要多。

杨寿全作为一家之主,不得不进行发言了,他的发言也很简练——

“嗯。”

吴凌珑在旁补充:“进来说吧。”

几人这才迈进杨府,开始互相之间尴尬的笑,车夫被这一家人笑毛了,卸下东西赶快溜之大吉。

吴凌珑关上大门后,这才回身焦急问道:“在杭州没闯祸吧?”

“没事,一切都很好。”杨长帆这才说道,“我自作主张,走得急了些,爹娘莫怪。”

吴凌珑正色道:“我就说了,有倭人消息通报官府,何错之有?你爹还怕东怕西的。”

老杨却将信将疑,他知道这世道的水有多深,拉着儿子追问道:“海宁如何了?”

“不知道,我先回来了。”杨长帆叹了口气。现在他已经想开了,别说杨长帆,戚继光急了也没用,“知府、巡抚大人都已知军情,按兵不动。”

“嗯……”老杨拉着长音点了点头,“按兵不动好,按兵不动好。”

老杨的思维也没有错,按兵不动就没有麻烦,没有麻烦也就没有责任,没有责任杨长帆也就安全了。

这事说清楚了,老杨和吴妈才惦记起这位沈悯芮来。

这位姑娘实在不像是本地人,吴凌珑的个头儿和身材在本地来说就已经是翘楚了,这姑娘竟然比吴凌珑还要高些,身材还要好些,如果老杨生在现代,一定会问:您是模特吧?

不错,沈悯芮确实是模特身材,美女配英雄,和戚继光站在一起,其实比原配还要般配,沈悯芮同时也满足了男性对于异性向往的一切特征,出山时有人开价1500两,实不为过。

一路上,杨长帆已经跟沈悯芮聊透了身世与应对,按照沈悯芮自己话说,她虽然是交易品,但其实真的不算惨的,与普通奴仆不同,她是世界上最昂贵的交易品,昂贵到一定程度,连老板都要供着,生怕她不开心自己往脸上划个道子、绝食暴瘦、狂饮暴肥,或者心情不好得个抑郁症什么的,为了白花花的银子,老板得像亲娘一样伺候着。

这种炙手可热的交易品名为“瘦马”,最火爆的交易市场理所应当地设在扬州,老板们通过一切途径,搜寻幼女的苗子。他们是真的阅女无数,看着7岁幼女,就能推断出她17岁的样子,精益求精,选出合适的,用两三倍的市场价格将出类拔萃的收走,然后令其苦学琴棋书画,四书五经,算账撒娇,当然还有夜晚的技巧,不过在出山之前,决不能有半个男人碰她,碰了就不值钱了。

待到十五六岁便是出山的时候,像所有珍品一样,沈悯芮的出路有三条。

一,被当成礼品送了。(献姬)

二,被纳入收藏品。(纳妾)

三,进入展览馆与民同乐。(青楼)

走上哪条路,跟沈悯芮的个人选择基本没关系,全看命,看是急着献姬的人出价高,还是发了横财纳妾的人出价高,进入青楼的几率倒没那么大,青楼有自己的人才培养体系。

瘦马约分为三等,从价格上看,百两上下通常被举人及七品以下官员纳为妾,几百两的被进士及五品以上官员纳为妾。

至于沈悯芮,她就是传说中的千金姬。

千金姬太过稀少出色,过于完美,一般没人自己纳了,通常会作为最重的礼品,送给最重要的人,赵文华都不够格受这种礼,该是二品往上才收的住。

可戚继光与沈悯芮里应外合,恩威并施强行压价,让她成为800两姬,说不清这是爱情的力量,权力的力量,还是沈悯芮自己的力量,总之沈悯芮成功了,成为了当朝最有潜力将军的女人,而且这位将军才20多岁,体力相貌上都够她用的。

只是沈悯芮忽略了一点,另一个女人已经提前上船,那个女人不会允许这条船上有两个女人,于是沈悯芮虽然成功的跟随了将军,却永远无法获得名分,即便是鱼水之欢也难觅良机。

最后,这样一位千金姬,包装好了送给首辅都不算轻的一份礼,来到了杨家院子里。

那这个故事……怎么编呢?总不能真告诉父母这是某大哥的女人,小弟替他收着吧?寻常女人还好说,可千金姬走到哪里都金光赫赫,遮不住的,要用怎样的曲折才能说通这件事呢?

“爹,娘……”杨长帆眉色一扬,正儿八经开聊,“我是一个特别龌龊的人,贪财好色。自古财色不分家,现在赚钱了,一个女人无法满足我,所以我路过杭州,又买了一个。”

“……”

“……”

沈悯芮依旧宠辱不惊,微微躬身,用很甜很嗲的声音羞涩道:“见过爹娘。”

吴凌珑眉头微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寿全看着沈悯芮,本能上像奋然惊叹“真我儿媳也!”

但这样不好,尤其是当着吴凌珑的面,他不得不摆出道貌岸然的神情:“长帆啊,应该先跟家里商量的。”

杨长帆赶紧拉过父亲到一旁悄声道:

“我也想,但路过碰见,性价比太高。”

“哦?价格如何?”

“八十两。”

“唔!!!”杨寿全瞪大眼睛惊叹道,“沧海之遗珠啊!你姨娘都150两!”

老杨太过激动,透露了不该透露的身价。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75女人间的战斗

另一边,吴凌珑跟沈悯芮相对而视,率先挥手道:“免礼了,先坐下吧。※%”

“谢谢母亲。”

二人走到院中石桌前落座,吴凌珑这才问道:“如何称呼?”

“悯儿。”

“那是长帆叫的,我还是叫悯芮吧。”吴凌珑继而问道,“哪里人?”

“生在山东,长在江南。”

“江南哪里?”

“扬州。”

“容我直问。”吴凌珑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姑娘可上过船,进过楼?”

她说的自然是妓船,青楼。

沈悯芮佯装惊愕片刻,而后有些委屈地摇头:“悯芮自幼在扬州习礼仪孝道,还没被男人碰过。”

“哦。”吴凌珑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最怕杨长帆去了杭州第一时间先去青楼,上妓船,而后一掷千金赎一个回来。既是瘦马,和赵思萍出身相似,终是好些,“还有两间空房,喜欢哪间,你自己选。”

“谢谢母亲。”

沈悯芮每个动作措辞都是恰到好处,虽然都是装的,但给人贤惠舒适的印象倒是真的。

正聊着,忽闻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可有长帆的消息了?”

声音先传来,之后才见一娇小女子顾不得礼数推门而入。

半只脚刚踏进来,她便见到了杨长帆,呆呆站在当场,其它的都看不见了。

“没事!让娘子担心了!”杨长帆笑呵呵走上前去。

“你……你……”翘儿盯着杨长帆,双眼发酸,也不知该疼还是该骂,最后一下扑到了他身上,死命地捶,“你以后不许这样!不许!”

“呵呵。”杨长帆直接抱起翘儿举在空中,“好啦,你相公我吉人天命,逢凶化吉。”

“低点!我打不到了!”翘儿空挥着拳头骂道。

“……”

杨长帆不得不把翘儿放低一些,可翘儿哪里还舍得打,只抱着杨长帆的脖子,像小猴子一样挂在扬长帆身上,死命不松手:“可算没事了……可算没事了……”

发泄够了,她这才想起爹娘还在,连忙松手从杨长帆身上跃下行礼:“爹……娘……”

行礼过后一抬头,她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少问了一句好。

又是一次四目相对。

翘儿完全被惊艳被惊讶。

沈悯芮则几乎一眼就看透了翘儿。

这是女人间的战斗,是家庭伦理的胶着。

僵持之中,还是更有这方面经验的吴凌珑打了圆场,推了推沈悯芮道:“还不快跟你姐姐问好。”

吴凌珑对局势的掌控力,常常凌驾于杨寿全之上,倒不是她智商更高,只是她更愿意承担责任,而非发呆看戏搅屎。

她这“跟姐姐问好”一句话说在前面,就封了翘儿的路,母亲已经认了这个小媳妇,她横竖都没得折腾了。

沈悯芮自然懂得这点,冲吴凌珑投去了谢意后,淡然上前,微微躬身:“姐姐……”

视觉上看,这是一个模特在给一个小丫头鞠躬。

场面再次凝滞。

翘儿十分茫然,喜讯接着噩耗,杨长帆头一天还地久天长,第二天就火箭纳妾,骗人也不带这么潇洒的。

她猛一转头,望向杨长帆,一波喜极而泣未平,一波悲从中来又起。

可惜她并没有戚夫人那么强悍,戚夫人面对这种情况是拿起刀子砍人,她最多拿起绳子吊自己,她委屈悲伤的表情,充分诠释了人善被人欺的道理,平日里母亲还会帮自己撑腰,现在连母亲都不向着自己了。

杨长帆心里更苦,我真不想欺负你,你别哭,千万别哭。

“呜呜呜!!”翘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回身捂着脸夺门而出。

“爹娘照顾一下!”杨长帆交代一句,立刻追了出去。他生平头一次佩服杨寿全,吴凌珑可比翘儿要强势多了,他能让这个家庭和平生存,也是有大智慧的啊。

二人一跑一追出去,吴凌珑叹了口气:“没事,熬几天就好了。”

是啊,她比谁都有这方面的经验。

“走吧,先看房间收拾东西。”吴凌珑又上前拉了拉沈悯芮,顺便劝道,“你姐姐人很好,只是太突然了,无法接受,你给她几天时间,肯定能处好。”

“谢谢母亲,悯芮也会守规矩,行礼仪。”沈悯芮浅浅一笑,露出认命的表情。

杨寿全真想高喊,真我儿媳也。

却见一个人影从后堂闪出,见这精致连忙小碎步赶了过来:“咋了咋了?我错过什么了?”

她在某方面也很有经验,老远只一看沈悯芮的妆容服侍,表情姿态,立刻认定了她的来路。

“长帆买的?”赵思萍瞪大眼睛,成为了全场最有洞察力的一个人。

吴凌珑冲茫然的沈悯芮交待:“这是你姨娘。”

“悯芮见过姨娘。”沈悯芮再次用最标准的姿态行礼,她可完全没看出来赵思萍的出身,只因赵思萍出山后已改变太多了。

“不急着叫!”赵思萍老远托住腮,一边思量一边走向杨寿全,“办事摆酒了么?”

“这哪来得及!”杨寿全摆手。

“那就只是买来了,还没用?”

“你怎么说话呢……”杨寿全骂道。

“别介意啊,话糙理不糙。”赵思萍冲沈悯芮解释了一句,心中立刻有了思量,凑在杨寿全耳边小声道,“此女仪表出众,谈吐得当,长贵……也到了阳气正盛的年龄。”

“这你都惦记?”杨寿全大骇退出一步,“没有的道理!”

“哎呀都是兄弟!”赵思萍挥了下手帕,赶紧又小碎步走向沈悯芮,“来来,咱们娘儿俩谈。”

吴凌珑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于是她决定抢先一步,用一个更臭的屁回击:“在杭州用过了。”

“啊……”赵思萍愣了一下子,而后又摆了摆手,“无关无关,反正咱娘儿俩都命苦,当不了正室。”

“这都无关?”吴凌珑也慌了,望向杨寿全。

杨寿全不得不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仪:“好了,不提这个,人家刚来,不要这样。”

“先问问人家意愿也不迟,长帆好说,一向大方。”赵思萍不顾二人阻拦,拉着沈悯芮道,“姑娘,我跟你如实说来,长帆大方归大方,可终究是个货郎,他有个弟弟,眼见便摘得会稽案首,举人之名手到擒来,今后是大富大贵的命啊……”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76老杨的雄起

沈悯芮终于听懂了,自己刚进这家门还没坐热乎呢,就又要面临被倒卖。∑

她,也是有脾气的。

当她还是千金姬的时候,就有脾气,威胁老板,如果把自己卖给不喜欢的人,她就用刀子把自己脸给毁了。

之后,她虽然没有名分,但跟的可是官居三品,南征北战,当朝最有潜力的将军。

如今凤落平阳,也只是戚夫人太过威猛的无奈之举,在这里还被你倒腾?

沈悯芮怀着幽怨,轻轻甩开赵思萍:“悯芮听老爷夫人的。”

“诶!诶!”赵思萍还要再劝。

沈悯芮回身微微瞪了她一眼:“再者,长帆是货郎不错,但他也是祭酒,悯芮不图大富大贵,知足而已。”

“祭酒?什么祭酒?”赵思萍茫然望向左右二位。

杨寿全,吴凌珑皆是摇头。

沈悯芮在旁解释道:“此去杭州,长帆深受通政司通政使,工部侍郎赵大人赏识,即日便上书巡抚,封会稽祈海祭酒。”

赵思萍听得一头雾水,通政司、工部什么的,貌似都是了不得的中央部门吧?怎么回事?

“真有此事?”杨寿全却瞪大眼睛,他浸淫体制多年,自然知道身兼这二职意味着什么。

工部,中央最肥的部门,从土木建筑到军装生产。

通政司,分管地方公文,有权决定什么上报,什么压下去,上至首辅,下至知县,见到通政司的人都要客客气气。

“悯芮亲眼所见。”沈悯芮又瞪了赵思萍一眼,而后恭恭敬敬走到吴凌珑身旁。

“你们先等等……”赵思萍大惊失色,要是真的,那杨长帆可就彻底翻身了,“老爷,不科举也能当官?”

“确有保举一说。”杨寿全正色点头。

只是,他心中也有疑虑。

自永乐之后,举荐封官,每年不过寥寥数人,还必是身居高位者开口,与之相比,纳捐入国子监,镀金后再加官的倒是不少,可这也必须是名门显贵之子。

与员外郎纯粹的包装不同,祭酒是真的官了,要做事的,眼下这位传说中的赵大人,工部侍郎确实是高官,但这里是浙江啊,如此破例封官,至少要巡抚点头的,二品巡抚,凭什么买你三品侍郎的账?

再者,祈海这事,也太不靠谱了。

杨寿全对此事并无太大信心,可也不打算再纵容赵思萍了,他微微露出怒容:“休乱了体统。”

这话不重,可听在赵思萍耳朵里却非常吃惊,杨寿全脾气很好,这已经是几年来对自己说的最重的话了。

赵思萍从不是一个认命的人,她没翘儿那么好欺负,今天的几乎平起平坐的地位,是她一步一个脚印争取来的,这会儿老老实实滚蛋了,下次就更没牛逼的资本了。

赵思萍瞬间化为泼妇姿态,甩着手帕要哭:“老爷!长帆微微得志,你便忘了长贵了啊……长贵也是你的儿子啊……人家眼看要拿案首……这么点嘉奖老爷都不给啊……”

“哎呀!”杨寿全立刻愁容上头,老杨家最怕的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沈悯芮微微皱眉,你大爷的,又拿老娘当嘉奖?你个蠢儿子老娘连看一眼都恶心!

可她说不上话,只好凑到吴凌珑身旁悄声道:“母亲,您不管管?”

吴凌珑叹然道:“你有所不知,因为之前一些事,咱家的情况就这样。你放心,有我在,轮不到她拿你当东西摆布。”

怪不得,看样子正室之前貌似做过什么理亏的事,这才自矮一头。

“老爷啊!”赵思萍抓着杨寿全的袖子进一步哭闹起来。

往常,杨寿全该说得了得了,好商量。

但世界在变,杨寿全也在变。

在新任模特级美女面前,他更要变,他要表现出一只雄性该有的气势。

“够了!”杨寿全怒袖一甩,“无理取闹!悯芮刚刚进门,你便如此不成体统,还把不把凌珑放在眼里?”

赵思萍没想到这次杨寿全如此坚决,被怒甩在地,捂着屁股惊讶四望:“你……你打我……”

转瞬间就要哭腔出来。

“该打!”杨寿全一鼓作气,“身为长辈,该给悯芮做个榜样,看看你,什么样子?我纵你性子,凌珑也处处忍让,你还想怎样??”

赵思萍看着众人,没一个好脸。

她终于知道,家庭局面已经发生了潜在的改变。

杨寿全虽然话说得道貌岸然,可若杨长帆还是那个傻子,全家的未来依然指望着杨长贵,他是断然不会做到这地步的。

好,好,你们小人得志,你们等着,你们等着!

终有一天,我儿子会替我出了这口气!

赵思萍黯然起身,捂着屁股掩面回房,她并不是在哭,她是在恨。

“家事未管好,让你见笑了。”杨寿全老远冲沈悯芮摇了摇头。

“不敢,父亲教训礼仪,尽显家主之威”沈悯芮再次行礼,“悯芮也必遵父亲之训,引以为戒。”

“哦……是么……呵呵……”杨寿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哎呀太威风了,“为父好赖管理本村事宜,儿媳尽可放心,在村内大可挺胸抬头。”

给点阳光就灿烂啊。

外面可就没这么灿烂了,杨长帆追上了翘儿,拉不住,只好又运用蛮力,愣把她给抱起来。翘儿四肢悬空,无力可使,又不愿真的捶打杨长帆,只觉得自己更加委屈了,连跑开的力气都没有,“哇”地一声,变本加厉。

“悯芮是假的,我八成一辈子不会碰她。”

杨长帆决定跟翘儿说实话,因为她是那个将会和自己走过一生的人,而且已经是过命的交情了,谁都可以瞒,就是没必要瞒她。

“八成?”翘儿听到这个不肯定的说辞,再次变本加厉。

杨长帆欲哭无泪,正常人的注意力都该集中在“假的”上面吧,她怎么就听到了八成?

“我哪里不好了,这才几天……”翘儿依然自顾自的哭,“好歹……好歹要先跟我商量吧,爹纳妾之前,都是娘点的头……”

好了,这样矛盾中心点就出现了,太不拿人家翘儿当回事了。

“来不及商量了,听我讲。”杨长帆默默放下翘儿,拭去她的眼泪,开始讲述昨天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惨剧。

而此时,惨剧的主人公戚继光,却好像已经忘了一切,他在做一件很不耻的事情,不过在这个时代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进言献媚。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77异类

这不是单纯的进言,也不是单纯的献媚,因为所进之言,充满了媚意,可说它是献媚,却有几分实干的意志在里面。∑

更恶心的是,这并非是一对一的。

书房中,三品将军戚继光与三品侍郎赵文华相对密谈,中间极其不恰当地夹了一位七品监察御史胡大人,这样的组合很乱,但乱中有序,这个序若是皇上看到了,肯定要急。

老祖宗三司并立,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指挥使司分管政、法、军,为的就是你们互相滚远点,不要坐在一起密谈。

可偏偏因为一个奇特的人,戚继光也冒险犯了这个忌讳,并且和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人坐在一起。

没办法,要做这件事,绕不开他们。

是的,他们,不仅是赵侍郎,还包括胡御史。

越是危急的时刻,就越需要有真才学,真实干的人出现。戚继光自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但还不够,原因非常直观,他再猛也就是一个人,单挑十个倭寇是极限了,即便自己真的如杨长帆所说平步青云有了兵权,可眼下浙江的兵,是真的没法用。

这一点他在之前检阅各卫所的过程中已经确定了。张总督是对的,让这些兵去抗倭,就算十倍于倭寇,也会大败而归,不仅徒劳无功,还伤自家士气,涨他人威风,除此之外,个人履历上还要添一笔以多败少的耻辱战绩,上面官员看见一个不高兴,这辈子可能就都白混了。

何况倭寇作战灵活,出兵也不一定撞到,前有两万倭寇囤于柘林虎视眈眈,后有徐海奸计,按兵不动以待强援,待敌先发,方为至胜之理。

于情于理于己,看贼看兵看将,现在都不是发兵的时候。

几个县遭殃,固然可惜,但用兵之人,视野必须开阔一些,心理可以残忍一点,即便名将俞大猷,面对总督不得已下达的指令依旧按兵不动,正是此理。

但人人都能看到的道理,赵文华偏偏是不管的。

赵文华虽然恃宠而骄,但好歹混到今日,这些东西自然看得到,边防如此紧张,他还偏要搅屎,缘由戚继光早已看透。

赵文华不过一介宠臣,拜臭名远扬的严嵩为父,这在稍微正直人们的眼里,是不可能瞧得起的,更何况身经百战,曾任兵部尚书,如今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张经?

有真本事的人,瞧不起这类宠臣是正常的,戚继光也瞧不起,但戚继光表面上是瞧得起的。至于总督张经,巡抚李天宠,身份太高,能力太强,资历太深,面子太足,他们完全不能忍受低声下气面对赵侍郎的。

他们同时也深知,赵文华是一根搅屎棍,他胡闹祭海就好了,让他参与边防之事,对沿海人民来说是一种灾难。

因此,赵文华来到浙江后,多次表示想为边防出力,张经与李天宠却置之不理,能糊弄就糊弄。赵文华插不进手,浙江没一个有身份的人买他的账,他自然不满,这个时候,胡大人出现了。

这位年过四十,昨晚光着脚跑出来的赵文华“知己”,成为了浙江唯一一个给他面子的人,前后伺候,知无不言,实在是比窑子里的娼妓伺候的都要殷勤。

胡大人名宗宪,字汝贞,号梅林。

一个七品御史,戚继光起初也没将他放在眼里,不过是一个官路不顺,趁着京官来此,投机取巧的人罢了。

但昨晚,戚继光不得不改变看法。

他料定赵文华要搞总督巡抚,赵文华此番来浙,平倭是假,作为皇上的耳目,首辅的眼线,来浙江巡查是真!

倭寇势大,朝廷不得不频频调动精兵强将于东南,张经手下的资源,几乎等同于半个天下了,首辅惧你势大,皇上怕你多想,这才是让赵文华来的道理!

若张经李天宠好生伺候,老老实实分兵权给赵文华,怕是赵文华贪生怕败,也不会真的动兵,可他们偏偏一个兵都不让赵文华碰,都死死的握在手里。

不错,他们是好心,是求稳胜。

但首辅的权威,皇权的稳定,远比胜利要重要太多了。

戚继光早已断定,一年之内,这二位一定会下台,而上台的人,必是严嵩、文华一脉的人,必须是这一脉人,他们才能在皇上面前说好话,告诉皇上这人一心为国绝无二心。必须是这一脉的人,才能在几年内坐稳浙江这把天下最烫屁股的椅子,将抗倭长久稳定地进行下去。

这些年浙江巡抚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戚继光已经不求一个多么厉害的人来统领全局,只求一个长远,稳定,三年就好,三年就够。

因此,他昨晚斗胆问出了一句身为都司佥事,不该问的话。

赵文华当时的回答是汝若贞,梅成林。

戚继光当时心下惊骇,却未声张,汝贞,梅林,胡宗宪,七品的御史……离巡抚还差的太远太远,太胡闹了。

可没办法,世事弄人!

东南大局,抗倭大事!偏偏就掌握在这个胡闹的人手里!

相比于对胡宗宪的举荐,封杨长帆一个小小祭酒,实在是太普通的一件事了。

因此,面对中间这位其貌不扬,比自己足足低了四个品级的胡御史,戚继光也只好毕恭毕敬,这不是大英雄该有的样子,但不这样,也就当不了大英雄了。

来这里,当然不止是闲聊。

东南之局,有法可解!

给我一个机会,给杨长帆一个机会,便是浙兵,也可练为无敌之师!

戚继光,只是要抓住这个机会。

机会比脸重要,比气骨重要。

脸和气骨可以成就你的名望,但无法成就你的事业。

戚继光如此坚定的认为。

他几乎是完全对的。

但偶尔,总会有异类出现。

同时同刻,会稽县衙门前,一辆破的不能再破的骡车停在了这里,四周百姓驻足而望,他们看的是骡车上那个人,那人身着青袍,头顶乌沙,正靠在行李上小憩,手中还握着一本书。

细细望去,此人肤色黝黑,两鬓胡须半数斑白,面容消瘦露骨,睡得却是四仰八叉,心安理得。

车夫下马,“大人,到了。”

大人依旧在睡。

车夫不得不伸手拍了拍:“到了。”

“嗯?”男人这才惊醒,望向周围,“不早叫醒我?”

“叫了,大人未醒。”

“哎……”男人摇了摇头,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骡车,无视周围的一切目光,抬头站在县衙门前,忽然转身向北,双袖一拂,双膝跪地。

“咣咣咣”三个响头落地。

百姓惊诧万分,他却旁若无人起身,回到车前,亲自拿下了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也不过两个包袱罢了。

他提上两个包袱,就这么走到县衙门前,递上了一纸文书,以及一个平淡到连一丁点味道都没有的表情。

“海瑞,前来赴职。”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78妄人

沥海海舍附近,杨长帆拥着翘儿走了一路,才终于说清了前因后果。︽太多的人物闪过,翘儿也记不住那么多,只明白杨长帆是替一位大人物背锅了。

翘儿虽然搞明白了,气也消了,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哼……”她也不看杨长帆,随手捡起一个枝条抽弄起来,“我就该像那戚夫人一样,狠一些,相公也就不敢了。”

“那谢天谢地,你是林翘儿。”

“欺负人还有理了!”翘儿转头瞪了杨长帆一眼。

“好娘子,咱们不闹了。”杨长帆老远望见了滩边忙碌的景象,“你太厉害了,竟然没耽搁。”

“多亏凤海,还有黄货郎。”翘儿不敢独自领功,“凤海忙前忙后,黄货郎连夜送来贝壳。”

“哦?”

“贝壳是晚上拉来的,黄货郎知你不在,特意来接的货。”

“也算够意思了。”

“嗯,黄货郎这个朋友,比何货郎要踏实得多。”

“嗨,你不懂,他觉得他亏我的。”

“那也算有良心,欠了知道还。”翘儿心下盘算到,“这么下去,不到半个月货就能清了。”

“那会儿风铃的热度也该下去了。”

“不好说,那会儿府试也正好开始,黄货郎急着要这么多货,想必就是想趁着府试大卖。”

“你真是比我还乐观。”

二人一路前行,说着走着,翘儿却突然皱起眉来:“那衰秀才怎么又来了……”

“什么?”杨长帆抬头望去,忙碌的人群中,确实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那身影不高,穿着粗布衣裳,头顶黑色方帽,东张西望。

“就是那人。”翘儿指着这位说道,“昨天就来了,说要换铃,我说掌柜的不在,没人能做主,然后他跟我高谈阔论半天,我听得实在厌烦,就叫凤海给撵走了,今儿怎么又来了!三十好几的人了,不知廉耻。”

“怎么就不知廉耻了,人家不是换铃么?没钱买拿东西换也理所应当。”

“就他那东西?白给都没人要的!”

“什么?”

“书法,号称是书法。”翘儿从语言到动作上都嗤之以鼻,“写的还没我好嘞!”

“看来是个妄人……”杨长帆老远又瞅了一眼,“你叫凤海再把他撵走,我没工夫跟他废话。”

正说着,那人东张西望之间也看到了杨长帆夫妇,眼睛一亮,提着一卷东西便朝二人走来。

杨长帆想躲到翘儿身后,但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翘儿见状,老远说道:“徐先生请回吧,这些货都是府城黄货郎的,我们卖不得。”

“黄货郎卖我,我还用跑到这里?”男子快步行来,声调略显张扬,“夫人不识货,杨公子总该懂。”

“哎……”翘儿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杨长帆稍微打量了一下,此人岁数比自己老爹小不了多少,言谈举止略显轻狂,若不是穿着穷酸书生的衣服,就这一副大鼻子小眼八字眉,其貌尤其不扬的样子,说是乞丐也不为过。

无处可躲,杨长帆也只得迎了上去:“抱歉,我与黄官人有协议,做的货只供他,不外卖,先生莫陷我于不义。”

男子闻言大笑:“商人之间,利字为先,何义之有?”

他说着已走到杨长帆面前,仰着头瞅了眼:“够高的。”

杨长帆依然摆手:“商人之间虽不尚义气,却有信义,背信弃义,无路可走。”

“公子言之有理。”男子抚须稍作思量,很快想出策略,“黄货郎不让公子擅卖?”

“不让。”

“那送就是了!”

“……”

男子轻笑:“咱们交个朋友,我送你一幅字,你送我几只铃,这总说得过去了吧?”

“凭什么啊!”翘儿在一旁道,“书呆子恬不知耻,快走快走!”

“我可不呆。”男子不满道,“天下读书人都是呆子,也轮不到我。”

“那你这般岁数,为何连一两银子都掏不起?”

“这跟呆不呆没关系!”

“有关系!”翘儿据理力争,“先生可是秀才?”

男子笑道:“夫人还在吃奶的时候,我就是秀才了。”

翘儿也笑了:“先生可是举人?”

“举人我还用跑这么远以字来换铃?”

“也就是说,我还在吃奶的时候,先生就在考举人了,至今未中?”

男子露出一副难为情的表情,而后转望杨长帆:“公子管管她。”

杨长帆大笑道:“她又没说错。”

“不是说她不对,是她嘴太毒了,今后会出事。”

“她也只是见先生三番五次前来,忍无可忍,才出言相击,望先生知难而退,换做别人,她自然不会说这种话。”

“不然,有先例,就有后话。”男子掰开了给杨长帆解释,“夫人为何出此毒言,无非是我势小,公子势大,我一介塾师无德无能,得罪我也便罢了。可既开先例,他日公子鱼跃龙门,夫人怕是对着别人也敢如此说话,惹君子不惹小人,总有人会记恨,到时候吃亏的是公子。”

“我哪那么多事啊!”翘儿实在听不下去了。

男子连忙指着翘儿道:“公子你看,夫人气焰愈盛。”

杨长帆哭笑不得,两口子的事儿,外人插嘴横竖都是亏,这人倒也来劲,当着我们两口子的面插嘴,要自己严格管教。

翘儿也急了,可再说更重的话就真坏了礼数,只好冲杨长帆道:“相公你看这人,是不是癫!”

“好了。”杨长帆懒得再听他掰扯下去,只想赶紧打发了这人,摆手劝道,“翘儿你确实不该这么说先生。这样,我看看先生的字画,合适就留下,赠与先生一只状元铃。”

哪知男子摇头不允:“我要十只。”

杨长帆更加哭笑不得:“先生家里十个人要应考啊?”

“不,我有二十个学生,他们要应考。”

“那先生真是大公无私。”

“不,我只是想看看这状元铃是否真的管用。”

“怎么看?”

“按往日成绩,相似者分为一组,二人一组,分十组,一人挂铃,一人不挂,待考季过后,自有分晓。”

杨长帆闻言双目一瞪。

哎呦!科学试验的思维啊!妄人误打误撞还真有意思。

“先生关心这个做什么?”

“好奇。”男子点点头,“我不信功名跟这么一个小小风铃有关,可我又说服不了别人,别人也说服不了我,只好寻求此法。”

杨长帆听得有意思,继而问道:“那先生是来拆我台的?”

“公子多想了,考季之后结果才会出来,不影响公子销路。”

杨长帆挠头道:“那你图什么?”

“图财。”

“??”

“何财之有?”

“我不告诉你。”

“什么人啊!!”翘儿已经要疯了,振臂呼喊,“凤海,对付他还是要你来!”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79毫无气骨

凤海正游走督工,转头望来,见少爷已经回来,大喜过望奔来:“我就说少爷没事!”

“你先把这人撵走!”翘儿指着男子道。…≦

凤海当即撸起袖管:“得罪了徐先生!”

“别动粗!”男子警告道,“我跟你家老爷称兄道弟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玩泥呢!”

“是是是,您是秀才,十多年的老秀才,我不动您,我请您。”凤海咧嘴笑道,“请吧徐先生!”

“杨府厉害,下人都如此跋扈!”男子摇头哼笑一声,望向杨长帆,“我今天走了,以后可就再也不来了,任公子到时如何求我。”

杨长帆揉着下巴舔着嘴唇,最终还是问道:“先生,我事情多,咱们别卖关子,有一说一,我再听你一句。”

男子这便笑了:“某虽不堪,可保公子一年的财路。”

“我说了,别卖关子。”

“公子赠我十只风铃,我可以拆台,也可以捧场。就像公子赠令弟风铃一样,既可兴浪,亦可覆舟。”

杨长帆深想一步,遂觉出此人的无耻。

首先他看破了自己的商业炒作和虚假广告伎俩,当然这也没什么,很多人都可以看出来,他无耻主要是无耻在深受启发,准备将这样的虚假广告发扬光大。

有铃无铃,两两分组比较,结果可以是铃有效,或者没有效,但这个结果不一定是公正客观的,因为掌握分组的权力在这个男人手中。

但这个男人真的太狂了,大家凭什么相信你的结果。

杨长帆疑惑之间,凤海凑过来低声道:“这人虽然十几年没中举,但在绍兴还是有个名号的,老爷也提过……撵不撵,公子定。”

杨长帆没想到,这个癫人对绍兴的舆论影响竟还真有些主导力。

但杨长帆依然不太在乎,风铃不过是热手生意而已,他没指望能长做下去,不过对于这个男人的无耻,他倒是有几分兴趣,理念很先进,跟自己一样对于海妃完全没有敬重之意。

“取十只铃给先生。”杨长帆终于转变态度,“这个朋友我交了。”

“不看字么?”男子神色一扬,抬了抬手中的画卷。

“我不懂字画,待先生扬名后再品不迟。”

翘儿气得直跺脚,但相公有令她不得不从,只好去取铃。

男子也不急,将字画双手捧给杨长帆:“咱们运气好,这幅字这辈子就能价值千金,运气不好,就只能将富贵留给子孙了。”

杨长帆呵呵一笑:“先生既自负,为何将成就归于运势?”

“在我看来,运势不在于你做什么,而是在于你何时做。”男子交过字画,望着忙碌的人们负手而立,“杨公子早一个月做铃,考季未至,恐无销路,晚一个月,考季又完结了,所以说杨公子就是有运势,刚好做对了时候。可我听说杨公子要种海,这运势就不对了。”

“怎么说?”

“如今倭寇势大,潮汐不定,这种时候种海,恐难有收。”

“那是先生还不知我要种什么。”

“眼下的情况,种什么不重要,最好什么都不要种。”

“那在下就专心做铃了?”

男子郑重点头:“对,专心做,商策得当,保你一年之内,富甲绍兴。”

专心要做的事不被看好,随心插柳反倒成荫,这种感觉又痛又痒。

杨长帆也不在乎他的评价,只笑道:“不管先生对错与否,海我是真的不打算种了,我已有与风铃相比利润更甚,销路更久的计划。”

“公子得遇贵人了?”

“你怎知道?”

“几品贵人?”

“……”

“严党的吧?”男子又小声追问。

杨长帆这会儿真觉得他神了:“先生定是听说我在绍兴府的遭遇。”

男子摆摆手:“罢了罢了,大家都不信我,再多一个也无妨。我来这里也只是手头紧张,赚些银两罢了。”

“你要多少?”杨长帆知道,他肯定是问虚假广告的劳务费。

“给多少要多少。”

“那事成再给。”

“最近手头真的紧。”

“二两可好?”杨长帆成心开了一个极低的价码。

“多谢杨公子!这个月能过了!”

杨长帆彻底服了,您闹这么半天就为了二两银子?这就是一个高级要饭的啊!

杨长帆随手取出碎银豆子塞给男子:“先生莫失信。”

“怎能!”男子毫无气节地乐呵呵接过银子,不忘后续宣传,“我与你父亲是故交,公子今后有什么难处,大可来找我。”

“先生怎么称呼。”

“某姓徐,字文长,进了山阴提我名号,自然有人指路。”

“徐文长啊……徐文长……”杨长帆默默嘟囔一番,好俗的名字啊。

很快,男子取了风铃,拿了银子,得兴而去。

“你还真理他。”翘儿看着这货兴高采烈的样子微露嗔容,“就欠撵!”

“嗨!”凤海在旁劝道,“到底跟老爷有些交情,就当个讨饭的好了,不伤和气。”

“咱这边老秀才都这德性啊?”杨长帆望着一路小跑的徐文长问道。

“不不不,他是脑子出问题了才这样。”

“怎么出问题?”

“我也是听老爷说的。”凤海回忆起来,“这徐渭年少时可了不得,六岁会读书,九岁会作文,十岁名动绍兴府!少年得志,我越中十子之一!”

“比我弟弟还厉害?”

“斗胆实言,当年名气比二少爷要大得太多了。”

“那越中十子什么概念?”

“这可都是咱绍兴的大人物!除了徐渭以外皆已中举,出一两个状元都不稀奇!”

“理解了……跟这帮妖孽齐名,考了十几年还未中举,是要闹病了。”

“可不是,自从他得越中十子之名后,接下来就没好事。”凤海比划起来,“别说举人,他考秀才都考了十年!又是庶出,家里养不动他,就此被撵出门,入赘别人家!接着考,没等中举,他夫人先过世了,他也吃了十几年白饭,名声早就没了,妻子死了,丈人家也不愿养他,他就又被轰出来了,只好以开私塾以塾师为生,一面教人一面考试,考到今年考了多少届咱也算说不清了。”

“也难怪他……”翘儿听过之后动了恻隐之心,“明明是跟爹一辈的人,现在眼看就跟小郎一辈了……连个家都没有。”

如果一个人经历持续的低谷,早就认命了,怕就怕起点太高,一下子摔得七荤八素,这就要生病了。对这样一位病人,杨长帆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求他下次没饭吃了换个地方讨要。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80乱局

扫去这位神经病,杨长帆再次看了看忙碌的景象,十分中肯地拍了拍凤海:“辛苦了,风铃的事宜,就暂且交给你俩了,我明日起要闭关。←”

“哈?”凤海惊道,“少爷要……读书了?是不是去杭州府受了什么刺激?”

“读个屁,我要写书。”杨长帆点头道,“往后十日,除非十万火急,否则不要打扰我。”

凤海一琢磨,自认机灵:“哎呀!少爷是赚够了钱!深藏功名了啊!”

“还早。”杨长帆不禁抬头遥望东海,“我们,有个大计划。”

是的,杨长帆已经没心情种海了,他就要有世界上最重型的生意可以做了。

杭州,布政使司衙门,巡抚李天宠处理完一天的公务,眼看要关门下班,师爷捧着一纸热乎的上书递来,搞得他烦不胜烦。

“谁的?”

“这个时辰,能是谁的……”

“赵文华闹够了没有?”李天宠烦恼地捂着脑袋,“他还觉得不够乱么?就是有这样的人,朝局才会如此!”

师爷慌忙回身关门,同时说道:“大人息怒,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赵文华抓住把柄。”

李天宠依然不过瘾,追骂道:“让他抓好了!我与张经合力平倭!狼兵一到便是倭寇覆灭之时!届时忠奸自显!你以为他一天到晚折腾是为了什么?平倭是小,分权是大!”

师爷关好门,捧着上书,搬着椅子,挪到李天宠身旁坐下:“依我看,大人可以分些小权与他。”

“小权也不可。”李天宠点着桌子说道,“这号人,你当他拿权是为了打仗?无非是贪军饷罢了!现下局势已然如此,他再贪上几千上万两,我东南军士还怎么过活?这事听我的,此次倭乱一平,赵文华自当缩首而去!”

“那这上书,还是要看的吧?”

李天宠摆手道:“你看,讲给我听,我不愿看他废话。”

“是。”师爷缓缓打开上书,一目十行浏览起来,“言辞得当,字迹工整,依旧是胡宗宪写的。”

“不过是投机取巧的小吏。”李天宠眯着眼道,“内容是什么?”

“封官。”师爷上下点着头粗粗看着,“说沥海有个能人,封个祭酒,常年祭海,其它都是废话,评价此人传军报有功,德才兼备云云。”

“祭酒是正官啊……”李天宠皱眉道,“此人可有功名?”

“没提。”

“那就是没有。”

“等等……”师爷又顿了一顿,“杨长帆,我想起来了,是签押公文的时候,绍兴府有报,此人捐会稽县学,赏了个员外之名。”

“又是个投机取巧的!”李天宠愤然骂道,“我跟你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文华不来还好,他一来,什么货郎鼠辈都冒出来了!祭酒可是正官,有俸禄的,还容他乱封了?好歹要是个秀才贡生,他提了也便罢了,什么都不是,他也有脸?”

话罢,李天宠佛袖骂道:“驳了!岂能纵他?”

“大人……再考虑考虑吧。”

“……”

师爷见李天宠没有直接否定,这才慢条斯理道:“封贾人祭酒,的确是破例,但现下情况特殊,赵文华多次上书,咱们都驳了,外加昨晚之事,只怕他狗急跳墙,真不问是非,往内阁参咱们一本。”

李天宠摇头道:“他傻,首辅可不傻,如今军务紧急,临阵换将的事做不出来。”

“大人,赵文华为人卑鄙,军务的事,他自然知道参了也没用,可眼下封这个祭酒,可不是军务啊……”

“怎么说?”

“皇上好什么,天下皆知,大人不妨想想,这上书给驳了,赵文华会参什么上去?”

“……”李天宠微微一想,随后便是一股冷汗,“不信道,轻祭祀……”

“不错。”师爷点头道,“赵文华必摩拳擦掌,添油加醋,论述在浙江祭海,咱们完全不支持,咱们如何不信道法,如何轻视妈祖神仙云云。当然,皇上不可能因为这个就治罪,但皇上的心胸大人也知道,但凡被记仇……”

“早晚要处理……”

“不错!”师爷继而劝道,“因此,咱们军务的权不放就不放了,祭海的事,至少脸面上要十二分的支持,这是支持皇上!”

“有理有理。”

“再者,祈海祭酒不过是个小吏,无关大局。为今赵文华气焰正盛,是该缓和缓和,略施小恩小惠,顾全大局。”

“只是……此人身无功名,破格提拔……这事要往上面报的。”

“怕什么,这是赵文华的上书!上面谁会驳?”

“皇上对于这种情况,也会不悦。”

“大人不知皇上封了多少方士官爵么?此人以祭海之名,同是方士之属,代我朝祭海平倭,皇上不会如何。况且这官也太小,这上书皇上连见都见不到。”

“听君一言,此事倒是无关痛痒。”

“关键可以缓和局面。”

“那就准了!”

“大人稍候,待我看完。”师爷说着又翻开最后一页,上下一扫,瞬间头大。

“又怎么了?”

师爷皱眉道:“赵文华提议,在沥海设工坊。”

“做什么?”

“制铳。”

“驳了!”

“驳了。”

“等等!”这次不是师爷,是李天宠自己推翻了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啊……”

“什么意思?”

“你看,现下的铳,多数是南京军器局运来的,咱们只能报,只能等,给多少用多少。”

“明白了……倘若浙江设军器坊……”

“那就方便多了。”李天宠托腮道,“这类事,我和张总督,是万万不敢上书的。”

“不错,浙江本就配有重军,再设军器坊,必被认为有异心。”

“但赵文华上书,就不同了。”

“可赵文华为什么要上书?”

“哼,他出身工部,最清楚里面的油水,准是来我浙江刮不到兵饷,寻思着换条路子。”

“那准了?”

“军器重务,要慎重。”李天宠抿着嘴。这件事,他确实也喜欢,但他不敢就这么吃下去,“这样,封祭酒的事,准了,设军器坊的事,让他再做上书,做详细论述,不过不是上书给我。”

“给张总督?”

李天宠点头。

二人相视而笑。

在这乱局中,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利用别人,其实每个人也都是被别人利用的,而谁赢谁输,看的从不是获益多少,而是谁能活到最后。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81公差

沥海杨府,杨长帆霸占了父亲的闻海斋,整日沉浸其中,除了方便,几乎不出书房门。¢£杨寿全开始还以为大儿子开窍了,可偶尔去看,才发现架子上的书一本未碰,杨长帆只顾埋头于书桌前,左手炭条右手界尺,手上脸上沾得满是黑炭也不在意。

往常来说,杨寿全肯定会骂他又乱搞什么奇技淫巧,匠人的事你掺乎什么。

可现在,杨寿全只是悄悄进书房,拿起自己需要的书,又静悄悄离去。

没什么比事实更有说服力,没什么比发财升官更有底气,总之杨寿全是再没心思跟儿子讲道理了。

沈悯芮呆在家里也没事,每日午、酉二时,便会为杨长帆送来饭菜茶水,或是炭条纸张,然后随便找本书翻翻,天黑再出去。虽然现在她每天可以见到三个人,但其实跟独居的日子也相差无几,唯一的幸事就是杨寿全的藏书较杂,比戚继光扔来的史书兵书要有趣太多了。

杨长帆也不管她,这位姑奶奶能踏实坐着比什么都强。

至于杨长帆自己,身为机械工程硕士,深为自己的制图功底着急,没有autocad的世界简直如地狱一般,更可怕的是他几乎没有工具可以选择,炭条和界尺就是一切。

《机械制图》中的所有要点和技巧根本无法考虑,把需要的东西画出来成为唯一的真理,只是杨长帆没法标注垂直度、直线度、同轴度等等这些可怕的参数,一切只能用图形直观表达。

杨长帆称之为随缘绘图法,也许今后还会有随缘制造法。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天,杨长帆吃睡都在书斋里,虽然身体已经被炭条搞得如野人一般,但随缘制图的技艺却日渐精湛,各类原始枪炮的图纸已出产三四十张,当然大多数都成为了练习用的废品,他真正满意的只有三张,但这也够用一阵子了。

眼见三月,杨长帆还未出山,县衙的文书先来了

因是正式公文,沈悯芮只好打破寂静,跟杨长帆说了七八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喂。”

杨长帆蹲在椅子上咬着炭条,盯着脏兮兮的图纸,恍若未闻。

沈悯芮不得不走到杨长帆面前:“喂。”

“该吃饭了么?放这里吧。”杨长帆头也不抬。

“县里公差找你。”

“不是说了,我不在。”

“好吧,这祭酒你不当就是了。”沈悯芮转身便走。

过了几秒钟,杨长帆才反应过来:“任命来了?”

“反正你不在就是了。”沈悯芮出了书房便要关门。

“别别!这点时间还是有的!”杨长帆赶紧从椅子上蹿下来,一面擦手一面往外走。

来到院中,才见父母已将公差迎进厅堂。

公差听到声音,转头望去,看见了门口一个大号的黑猩猩,险些没接住赏钱。

“长帆!来来!”杨寿全已经见怪不怪,起身招呼杨长帆过来。

杨长帆笑呵呵走上前去作揖:“久等久等。”

公差眨了几下眼睛:“当真是杨公子?”

沈悯芮看不下去,已不知从哪里找了块破布递上来。

杨长帆拿过布条在脸上一通乱擦,这才露出憨厚的面容。

杨寿全在旁解释道:“犬子刚刚在柴房忙活,见谅。”

“人对了就好。”公差这才起身,先拿起一个袋子递给杨长帆,“现封杨公子为会稽县祈海祭酒,从七品文职。”

“谢大人!”杨长帆接过袋子,不知道后面什么流程。

“没关系,杨祭酒自可拆开。”公差摆手笑道,“下官先恭喜了!”

“多谢。”杨长帆打开袋子,揪出了一块木质牙牌,正反两面,正面刻着杨长帆三个大字,背面是官职名称,这也算是个有身份的人了。

“还有么?”杨长帆问道,“该有公文的吧?”

公差尴尬道:“没了,知县让我口述……”

“请。”

“咳……”公差咽了口吐沫,“祈海事宜,心诚则灵,无关差役多少、开支多寡,月俸请照例来县衙领取。”

没等杨长帆说话,杨寿全先急了。

徐知县也太不会办事了,好歹要给个差役名额的,那么多银两都砸出去了,怎么能是这个结果?杨寿全好歹也是沥海一霸,他不答应。

“徐知县亲口说的?”杨寿全问道。

“徐知县已经高升了。”差役挠头。

“这么快?还未摆宴送行!”

“布政使司急着催。”

“新知县已然上任?”

“哎呦,杨老爷啊。”公差闻言面容苦涩,“这哪是知县,是阎王啊!”

“请坐,细细道来。”杨寿全敏感地招待公差坐下。

公差落座喝了口茶,这才说道:“徐知县临走前,已交代县丞,杨祭酒捐学功大,后面的事务必办好。可奈何还未及筹办,阎王爷便来了,这七八天哪里是人过的日子,简直是阴曹地府!在下实话实说,若不是布政使司直接来的公文,杨祭酒怕是员外都要当不上了。”

杨寿全惊望儿子一眼,半个月前那可怕的预言好像要出现了。

公差一旦开始抱怨,就收不住了:“新任知县说是要废除陋习,咱们也不知道什么是陋习,该怎么过活还怎么过活。可不怕别的,就怕阎王爷勤快,事事亲督,每日还四处走访百姓,七八天来,县衙已有十几位吃了棒子,我这信拖一天再送,怕是我也要挨打了。”

“怎能如此?”杨寿全当即起火上头,“都是吏员怎能说打就打?”

“是啊,我们开始也以为知县就是喊喊口号罢了,谁知来真的?”公差说着摸了摸口袋,“先不说别的,倘若杨老爷告知知县我收了赏钱,回去没收不说,还要加上一顿棍棒伺候。”

“放心,杨某绝无多言。”

公差红着眼睛言谢:“是了,就是信得过杨老爷,在下才敢收。不瞒杨老爷,没您这赏钱,家里都没法开荤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杨寿全皱眉思索道,“这样,我去召集乡里长辈,一道去县里,与知县好好分辨分辨。”

“杨老爷的好意咱们心领了。”公差扼腕砸腿,“可知县若是能肯听道理,咱们就不至于这样了。”

杨长帆深知其中利害,亲爹你可千万别当出头鸟:“是啊,随他去吧,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杨祭酒说得对!”公差点头道,“我私下说……县丞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打明天起,咱们通通告假,看他一个人怎么料理。”

“此法甚妙!”杨寿全赞许道,“须知差人做事,必当给人以利。”

“呵呵……”杨长帆在旁苦笑,你们太小看他了。

“对了!”公差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从囊中翻出一纸书信,“这是知县写给杨老爷的。”

“哦?”杨长帆指着自己,“我?”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82开刀

“对。●⌒”公差展示给杨寿全看,生怕他看不到上面“杨寿全”三个字。

待杨寿全接过信件,公差也便起身告辞,几人假意客套一番,这才送走了公差。

杨寿全不及多想,撕开封口。

信很短,字很正,说的话也很简单。

杨寿全的反应也很简单,将信件攒成团愤怒地掷出:“那膜个邪逼!!”

即便是跟杨长帆闹得最凶的时候,这位举人也没有过如此的措辞。

杨长帆不禁好奇,捡起地上的纸团,粗粗一扫,瞬间理解了杨寿全。

海瑞的大意如下:久闻杨举人才高德厚,希望你能依照朝廷律法,把非法占据的土地退给大家。因为你在沥海最有名望,所以希望你带个好头,并劝人效仿,谢谢。

杨寿全脑袋上的帽子是举人,但实际上是个地主。举人是脸面,田产是命。要地主的地,就是要地主的命。

杨寿全这还不过瘾,追骂道:“嫩娘隔壁!要拿老子开刀!”

吴凌珑连连上前劝解:“多大的事,坐下来说。”

“多大的事!”杨寿全指着杨长帆手中的纸团骂道,“要收咱家的地!他怎么不去收当朝首辅呢?怎么不去收皇田呢!!”

沈悯芮之前一直没作声,这会儿觉得有趣,凑到杨长帆身旁:“让我看看?”

“随便看,毫无文采。”

沈悯芮略微扫过,直直摇头:“这人脑子有问题,行不通的。”

“悯芮说的对么,根本行不通!”杨寿全紧跟着附和道,“不管他!看县衙的人都歇工,他还怎么当知县!”

“好了好了,不管不管,你也别生气了。”吴凌珑揉着丈夫的胸口,“知县管不到这里的,放心吧。”

“爹。”沈悯芮在旁劝道,“您别被这事扰了心情,眼下长帆可刚刚封了祭酒。”

杨寿全神色一转,这才想起儿子正式封官了。多少年来,偌大的绍兴府也没破过这种例,拿自己的功名来看,顶天也就是个从七品的待遇罢了,儿子得来全不费工夫,实在是解了一块心头大疾。

杨寿全转怒为笑:“还是悯芮会说话。”

他随即大方宣布:“凌珑,送柬出去,明日摆宴,双喜临门!”

“双喜?”吴凌珑问道。

“悯芮嫁进来不是大喜?”

“对对。”吴凌珑赶紧敲了下脑袋。

杨长帆最怕这个,赶紧上前劝道:“再拖两日,等长贵拿下案首一起庆贺不迟。”

吴凌珑在旁应和:“对对,五试刚刚结束,要不了多久就出成绩了。”

“也好。”

正说着,外面马蹄声响起,这在沥海可是难得的音效。

隔着门,一男声高喊:“长帆贤弟可在?”

“哎呀!”杨长帆神色一震,这可比公差封官要开心多了。谁都不顾,奔过去拉开大门,“可是将军?”

大门打开,戚继光身着便服,挎下骏马,相当潇洒。

“这是着火了?”戚继光惊讶下马,打量着浑身炭黑的杨长帆。

杨长帆也不管那么多,拉着他往里走:“成图已出,请将军一阅。”

戚继光也不管杨长帆的仪容,当即迈进杨家。

一进门,戚继光先是跟沈悯芮四目相对,而后咽了口吐沫避开目光,冲杨家父母行礼过后,也不多说,直接跟着杨长帆进了书房。

“这又什么人?”杨寿全感觉自己被无视了,刚刚被知县不打招呼逼着交田产,怎么现在随便来了个骑马的就这么不打招呼闯进自己家了?

当然,如果戚继光穿着戎装亮出腰牌,杨寿全也就不敢有怨言了。

沈悯芮更是被无视的那个,自己被扔这鬼地方这么久,连个信也没有,来了就进屋倒腾那几个破铳。还是当年扬州的老板说的对,找男人不要看什么财富,找个疼自己的就对了。

“悯芮见过?”吴凌珑看出沈悯芮满腹牢骚。

“见过。”沈悯芮咬唇道,“不过是个废物将军。”

“又是兵?”杨寿全一拍脑袋,儿子这辈子是跟当兵的干上了。

书房中,戚继光与杨长帆可管不了那么多,一切以务实为前提。

戚继光握着图纸左看右看,上下比划。

“贤弟真不是匠户出身?”戚继光专注之余不忘叹道,“便是军器局的图,也没这般工整。”

杨长帆望着满地的废图道:“将军看到的图,是踩着十几张图的尸体上来的。”

“这年头,谁不是啊。”戚继光放下一张,又拿起一张,刚看到轮廓便惊呼起来,“这铳……按照标示……长九尺?”

九尺就是三米,戚继光还无法接受这么大的炮。

“不仅九尺,且重千斤!”

“这……”戚继光看着图,虽然喜欢,但有些浮想联翩了,“现下的状况……”

“我知道,这个图只是由性而发罢了。”杨长帆解释道,“此铳长于攻坚,拙于野战,射程可达弗朗机四五倍有余,海战和攻城才会用到。”

“此铳若真制成,定要取名为无敌大将军!”戚继光感叹道,“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果然是当兵的,取名太不讲究了。

二人酣谈片刻,戚继光也彻底见识到了杨长帆的奇技淫巧,之前口说无凭,现在一切落实到图纸上,再也没了怀疑的空间,他本人对于铳也有所研究,深知此法可行。

杨长帆这次最终出了三张图纸,分别是小中大三类火器。

小型的便是改良版的鸟铳,参考的是西洋燧石火枪,与传统鸟铳相比,威力射程没有提高,只是简便轻易了许多,从点火改成了扳机,从火柴变成了打火机。

中型的是便携版的弗朗机,为传统弗朗机装配了轮车,可用骡马拉,亦可人力推,简便灵活,同时加入防后坐力固定等小设计。

大型的便是戚继光口中的无敌大将军了,这门炮无论是口径还是长度都碾压了弗朗机,进入了加农炮的行列,陆上可炸城,海上可轰船,这几乎是杨长帆现在有自信搞出来的最终兵器,给他几门无敌大将军,紫禁城亦可夷为平地。

戚继光这边,小心翼翼地收起图纸:“贤弟可信得过我?”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83换月

杨长帆没得选,当然信得过:“若天下唯有一人可信,便是将军了。△¢”

“你这嘴啊!”戚继光叹然道,“我回程后请命去南京,让信得过的匠人对这几张图评点一二,若匠人点头,大事可成。”

“将军务必找信得过的人看。”

“定然不会让小人剽去。”戚继光沉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已经上书到张总督那里了,暂时还未有答复,但你放心,此事必然可成,不过是早晚罢了。”

杨长帆兴奋道:“既然这么说,我现下就该筹措工坊了。”

戚继光也颇为兴奋,“我此番便服出行,便是找庞取义授意此事的。”

“那咱们这就走?”

“走!”

二人雄心壮志,这便要杀将出去。可刚一开门,正撞见端着茶具的沈悯芮,亢奋的火焰瞬间被熄灭了。

沈悯芮看着二人的样子轻嘲道:“这就要走了?”

“咳……”戚继光探头望去,杨长帆家人不在,这才小声道,“悯儿……”

“别叫我悯儿,只有长帆能叫。”

杨长帆头大万分,嫂夫人你生气归生气,不要拉我下水啊!

“那我不叫了。”戚继光叹了口气,“木已成舟,暂且如此。”

“哼。”沈悯芮闻言冷笑一声,把茶具塞给杨长帆后,突然点了下肚子,“那他怎么办?”

戚继光与杨长帆同时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二人看了看沈悯芮毫无征兆的小腹,又互相看了看。

“当真?”二人同时惊道。

沈悯芮看着二人,终是惨然一笑:“假的。”

“呼!”二人同时捂着胸口松了口气。

“别得意。”沈悯芮可没打算让他们这么混过去,“限你四月之前,跟王氏说清,接我入门。”

“呼!”二人又是一个提神儿。

这可比制造无敌大将军要难太多了。

“悯儿,再略微宽限些时日……”

“不。”沈悯芮坚决摇头,“一次次这样,就是因为我宽限得太多了,我就是要告诉你,这招偏偏就是王氏指点我的,男人若是拖拉,便下死期。”

戚继光愁上眉头,夫人啊,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如若四月初一,你未来接我过门。”沈悯芮咬牙冷言道,“那我就自己过去。”

“万万不可!”杨长帆与戚继光同时阻拦。

“一死而已。”沈悯芮凄笑道,“死也死在你夫人手中。放心,我黄泉路上等着你。”

“哎呀!”

沈悯芮话罢,又从杨长帆手中抢过了茶具,转身而去,不给人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个男人对视,感觉到了一种死亡的恐惧,那是猴子第一次……

明明前一秒还在聊家国大事,后一秒就这样了。

二人互相搀扶着出了府邸,牵着马朝村北走去,神情中有一种中年危机的味道。

别说一个月,一年也没用的,戚继光每年都会找到夫人最高兴的时候,旁敲侧击聊一下添人口的事情,之后每次都是刀光剑影。

将门虎女,容不得第二个女人跟她分享男人。

“将军加油……”杨长帆一路走一路劝慰。

“唉……”戚继光一声长叹,“贤弟接她回家顺利么?”

“还行。”

“夫人没闹?”

“闹了一炷香的时间。”

“……”戚继光看着杨长帆,那是愤恨的目光,那是嫉妒的情绪,噎了半天憋出一句,“弟妹贤惠啊……”

“过奖……”杨长帆知道这件事怎么聊都是死胡同,赶紧扯开话题,“我在沥海小舍已设工坊,将军先去看看?”

“请。”

沥海所真正的霸主,从不是个省油的主儿。

二月二十八了,还有一天就是三月了。

要发饷了。

她独自来到所衙,没有去找庞取义,而是直奔副千户的签押房。

副千户开门见是庞夫人,连忙指着对面道:“千户在……”

“找你,找你。”庞夫人一乐,挤进签押房,回身关了门。

副千户胯下一紧,太突然了吧?

“那个什么,你再帮个忙呗!”庞夫人关好门后挑眉道,“再去点点杨长帆。”

“……”副千户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又觉得有些遗憾,胯下也正常起来,“庞夫人,先前刚刚点过……银两已经……”

“那是二月,现在不是三月了么?”庞夫人露出你懂的表情。

副千户瞪眼道:“咱们不是按天算的么?还未到一个月啊。”

“按月算,按月算,二月归二月,三月归三月。”

“这……”副千户都有些想骂人了,“庞夫人,杨公子这也是小本生意,里里外外几十两了……”

“你还真信他?”庞夫人不屑道,“我都打听了,他做的这东西绍兴大卖,别说几十两,几百两咱们都拿的出来。”

“那是人家的事……”

“这是所里的地方。”

“这事……千户……”

“别理他,他什么人你不知道?假仗义。”庞夫人笑着拍了拍副千户,“这样,你过去提点一下,我就在这里等着。”

“……”副千户面色僵硬,人做到这份上,就过头了吧。

上次收了钱才十几天,现在因为要到三月了,就又要多收一个月的?

副千户实在是个要脸的人,没法开口了。

但面对沥海的主宰者,他又不能抗拒。

“哎呀!”副千户突然一拍脑袋,“对了!差点忘了有重要军务!”

话未说完,他便夺门而出,一路小跑,连办公室都不要了。

庞夫人反应不及,只得含恨跺脚:“这帮男人,都婆婆妈妈的。”

罢了,反正也都知道怎么回事。

她这便出了房间,四处溜达,随手抓了两位兵士:“走,跟我收租去。”

兵士虽然不情愿,也只得同往。

滩边小舍,戚继光已与杨长帆坐下喝茶。

翘儿在一旁一面倒茶,一面偷瞄戚继光,总是忍不住偷笑。

“弟妹这是……”戚继光被笑毛了。

翘儿连连摇头,倒好茶便掩面逃遁。

“我脸上有什么不对么?”戚继光问杨长帆。

“没有,内人见到俊美男子都会忍不住笑。”

“呵呵,谈不上吧。”

“喝茶。”

“喝茶。”

放下茶杯,戚继光抬头四望:“别说,虽只是小作坊,你管得还真是井井有条。我大概看清了,十几人一组,有人专门督工,有人做,有人运,有人记,颇有些军队的作风。”

“那是将军手下的军队,这边的军队可就……”杨长帆无奈摇头。

又是一个尴尬的话题。

“喝茶。”

“喝茶。”

再次放下茶杯,戚继光说出了他的疑虑:“容我直说,这里不适合做工坊。”

“何由?”

“离海太近。”

“……”杨长帆不得不点头,“是啊。”

“军器重地,通常设于内地,只怕被贼寇夺去。”

“将军说的是。”

“贤弟有没有想过去杭州?”

杨长帆挠了挠头,他是不愿意去大地方的,大地方大人物多,总是很麻烦,小地方更自在一些:“我毕竟还只是个祭酒,这也是赵大人的吩咐。”

“嗯……”戚继光抿嘴道,“喝茶。”

“喝茶。”

放下茶杯,沥海主宰者的声音不期而至。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84膨胀了

“侄儿侄儿”庞夫人老远挥着手走来,身后竟还跟着两位兵士。

戚继光眉头一皱:“这女人谁凭什么带着兵”

最基础的军纪都没了。

“千户夫人。”杨长帆小声道,“我这就去呵斥她”

“不急。”戚继光阻拦道,“我此番前来,不宜声张,暗中去拜访庞取义就好,莫让他人知晓。”

杨长帆点头过后,起身相迎。

“庞夫人。”

“哎呦”庞夫人边走边笑骂道,“几天不见,就这么不亲啦不叫婶婶啦”

杨长帆望着她身后两位兵士道:“庞夫人带着兵来的,不宜用亲眷之称。”

“哪那么多讲究。”庞夫人转眼走到杨长帆面前,眉色一扬,“侄儿你看,转眼就三月了。”

“是啊。”

“三月了哦”

“天气暖了。”

庞夫人不得不进一步提点道:“之前是二月,明日起就是三月了。”

杨长帆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再之后就是四月吧”

“咳”庞夫人不得不直言,“三月的饷钱,还未缴吧”

“噗”戚继光喝茶半道给噎到了。

饷钱这跟杨长帆有关系么杨长帆是皇帝么

杨长帆这边也皱眉道:“我先前缴过一个月的,刚刚过了十天吧”

“那是二月,明儿就是三月啦。”庞夫人笑着拍了一下杨长帆。

杨长帆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呛茶的戚继光。

戚继光点了点头。

瞬间,杨长帆有了勇气与力量。

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么。

这就是狗腿子的威风么。

杨长帆面露微笑,像是看已到手的猎物一般看着庞夫人:“我忍你很久了。”

庞夫人瞪眼大惊,不相信这话是杨长帆说的,他之前在自己面前可都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后面两位兵士面面相觑,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一次,杨长帆横眉怒目,义正言辞:“我忍你很久了”

这次谁都听见了,都很清楚。

连周围做工的人都慌了,翘儿更是愣在原地。

膨胀了我家相公膨胀了

“你疯了吧”庞夫人在沥海这么久,还没见识过这种态度。

“是你疯了吧”杨长帆毫无顾忌地骂道,“军是朝廷的军,还是我杨长帆的军”

“废话”

“那朝廷的军,让我杨长帆出饷养,是什么意思你要谋反”

“”庞夫人惊讶捂嘴。

沥海的主宰者,不是白当的。

被人这么指着鼻子羞辱,今后还威风何在

“杨长帆”庞夫人愤怒甩手,瞬间化为泼妇姿态,“你活腻味了”

“我就是要问清楚,军饷,该谁出。”杨长帆说着望向后面两位兵士,“军饷,该谁收”

庞夫人完全无法理解杨长帆为什么会这样,但她决定给杨长帆一次机会:“杨长帆,最后一次,你可想清楚了,你在这里的营生是拜谁所赐。”

“当然是拜你所赐”杨长帆吼道,“我给你银两还少了只是你贪得无厌,一介女流,以军饷之名刮我钱财我只问你,刮走的银两可有一分入库,可有一分送到兵士们手中”

杨长帆迈过了最后的红线。

“好有你的等你爹来接你的时候可不要哭”庞夫人扯着嗓子喷着吐沫,怒喝一声,“给我拿下”

两位兵士这便要上前拿人,虽然杨长帆有些名号,但将庞夫人惹到这个程度,没人能救他了。

只见杨长帆挥臂一抽,一枚崭新的牙牌亮在手中:“我看谁敢”

二位兵士止步,这才看清,这人竟还藏了个祭酒之职的名号。

他们自然不会听过“祈海祭酒”这种扯淡的官职,但听过国子祭酒,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儒。

杨长帆也不管许多,信口义愤填膺:“朝廷命官是你一介女流说拿就拿的”

“我呸”庞夫人一口吐沫星子喷薄而出,“假的拿下”

两名兵士却犹豫不决。

咱们当兵的,负不起责任啊。

“你们也是”杨长帆顺手呵斥起兵士,“大名兵士,自当听从将军号令对一介女流唯命是从不怕军法处置”

两个兵士有些慌了,开始后退。

“给我拿下”庞夫人怒极,奋力推了二人一把。

杨长帆不假思索指着庞夫人鼻子:“又在逼人犯法了待本祭酒上书巡抚李大人将沥海之情说个透彻谁都逃不过”

“巡抚的大名也是你说的”

两个兵士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退出老远。

“你们混账”庞夫人怒骂一声,转而指向杨长帆,“告诉你后面的事可不是饷钱那么简单了”

“你又要逼千户犯法不成”

“好好好”庞夫人无话可说,只扫了一圈干活的诸位,“识相就快快散去,莫要等千户来了治罪”

话罢,她拂袖而去。这里是沥海,她不信杨长帆能活过今天。

庞夫人愤怒地走了,余下众人可完全没了主意。

“杨公子这怎么回事啊”

“也不必如此吧”

“要不我们先避一避”

不少人这便要搬着凳子撤退,树还没倒,猢狲就要散。

“都别走谁走了今后永不录用”杨长帆气定神闲,“诸位尽可放心,千户来了,必当恭恭敬敬给我认个错”

“呼”

炸锅了,杨长帆疯了。

翘儿的相公膨胀得要炸了。

“回去做工”杨长帆再令一声,这才坐回圆桌前。

做工的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还真有几个人当场搬着凳子溜了,不敢被牵连。但多数人没那么害怕,法不责众,大家一穷二白能怎么样么。

戚继光坐在桌前,似笑非笑:“贤弟骂得够狠的啊。”

“受够这婆娘了,屡屡背信弃义,我做多大买卖都要被她吃干净了。”杨长帆喝了口气茶,“再者,哥哥也看到了,沥海现在的情况成何体统”

“这个女人是过分了。”

“我相信,即便是嫂夫人那般忠烈,在军帐前,该避讳的还是会避讳的,嫂夫人到底知轻重,真贤惠。”

“能不能不说她”

“抱歉”

“喝茶。”

“喝茶。”

“等一下庞取义来了,我就坐在这里,不要让我出面。”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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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神话终结

沥海所衙,庞取义的午睡又泡汤了。

夫人突然冲进房间,往上一扑就是哭啊哭啊。

“我饱受欺凌,你还在此睡觉”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自己的夫人被外人折辱无动于衷”

“我没脸活了不活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合二为一,凸显了事情的严重性。

“哎呀说事么大红”庞取义勉为其难地拉住夫人,“到底是怎么啦谁还敢羞辱你”

“还能有谁就是你那个混账侄儿”

“杨长帆”庞取义惊道,“他怎么你了”

“他骂我,当着所有人骂我骂我是娼妇骂我”

“”庞取义又不是傻子,这么聊当然不信,“能不能好好说。”

“他骂咱们贪赃枉法违背军规”庞夫人擦着眼泪道,“他骂我们乱收钱,放松军纪。”

“好好说,这样我听不懂。”

“反正就这么回事他就是骂我了”庞夫人说着又扑在庞取义身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他骂的是我可辱的是你啊”

“到底为什么骂”

“呜呜”庞夫人擦着眼泪,这才不得不说道,“要收他用人的饷钱,他不肯,我还没说别的呢,他就劈头盖脸难听的话都骂过来了。”

“不是说不要再讹他了么”庞取义有些不忿,“他银两还少你的了”

“那是你不知道,他做那几个破铃铛卖了多少钱”

“多少也是他的么”

“他何德何能不都是依仗咱们”

“哎呀”庞取义为难道,“那你想怎样撵他出去”

“抓起来,让他爹来赎”

“何苦呢。”

“将军啊他真的指着我的鼻子在骂了”庞夫人抓着丈夫的衣服,声泪俱下,“如此下来,谁还拿你当将军此仇不报,我还怎么见人”

“真是”

“这样,你不信我是吧让他们说”庞夫人立刻回身开门,拉来了等候在外的两位兵士,“你们说,杨长帆如何羞辱于我,如何羞辱将军”

兵士咽了口吐沫,大概将杨长帆的措辞直言。

亲自听了这些话,饶是庞取义脾气再好,也有些激动了。

“真是他所言”庞取义沉声问道。

“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兵士颤声道,“确是杨公子所言。”

“嘭。”

庞取义拍案而起,“岂能容他妄议军事为何不当场拿下”

兵士委屈道:“他拿出牙牌,说自己是朝廷命官。”

“笑话大字不识还什么命官”庞取义便向外走去,“跟我走。”

庞夫人心中一乐,杨长帆啊杨长帆,这次正牌将军来了,有种你就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庞取义终究不能忍受夫人被这么羞辱,这是男人的面子问题。作为将军,没有面子,也就完蛋了。

滩边海舍,庞取义一行还离的老远,便有工人报信:“来了啊来了啊杨公子”

杨长帆与戚继光远远望去,确实看到来了一行气哄哄的身影。

“差不多就好了。”戚继光放下茶杯,“也不要闹得太大。”

“明白,我不过是要一个踏实,今后不让他们再影响我做事。”

“嗯。”

杨长帆老远起身相迎。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做工,看着膨胀的杨长帆,想象着他会如何被撕碎。

翘儿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坐到桌前看戏,冲戚继光小声道:“大将军,你给我家相公撑腰”

“算是吧”

“嘿嘿,谢谢大将军,我们肯定照顾好她。”

“嗯”

翘儿又掩面笑着走开。

不多时,庞取义一行四人,已站在了杨长帆的面前。

庞取义不急着发作,只眯眼道:“对我有意见”

“对。”

“拿下”庞夫人已经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