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回到明朝当海盗》》 · 给您添蘑菇啦 · 2026-07-26
庞取义抬手一拦,转而冲杨长帆道:“有什么意见,不妨当面说。”
“那我说了”
“想好了再说。”
杨长帆嘴角一扬:“千户军纪严明,处事得当。”
“这是意见”
“唯一没做好一件事。”
“说。”
“纵容夫人食兵饷。”
庞取义双目一瞪。
多数人已经捂住眼睛,不敢看后面发生的事。
庞取义立刻抬手,这便要发作,却见杨长帆突然回头,望向舍前一人。
那人淡然坐着,也微微抬头,冲着庞取义这边微微一笑。
庞取义心中刚刚升起的火焰,瞬间被浇灭,表情狰狞万分。
娘啊,您老怎么又来了。还穿着便衣,一声不响坐在一旁。
怪不得怪不得
这下真的遭天谴了。
庞夫人见丈夫莫名僵持,立刻在旁呼喝道:“千户都抬手了还不快拿下”
“等等”庞取义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只见他慢慢放下手,而后走到杨长帆身前,双臂搭在他的双肩上,眼眶通红,不知是要哭还是要怒
“侄儿说的是啊”
不少工人没坐稳,从板凳上摔了下来,一片狼藉。
“你你”庞夫人更是呆滞当场。
“你闭嘴”庞取义抬臂制止,“你跟这里闲逛什么回去”
“呜哇”庞夫人这便要委屈地哭出来。
“带她回去”庞取义转身吩咐。
两个兵士上前要拉,庞夫人岂是这么容易被制服的当即甩开二人便要殴打丈夫。
“别他娘的闹了”庞千户血液中,潜藏的优良基因被瞬间激活。
“啪”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老婆脸上。
这是打老婆的基因,庞家失传已久。
到底是亲老婆,庞取义也没下重手,只是声音脆响,杀伤力却有限。
在此影响下,为数不多还坐在板凳上的人也吓到了地上。
“你你”庞夫人捂着脸,说不出整话。
“我打你怎地”庞取义怒而斥道,“侄儿所说不错我家教不严你还逼我当着大家面用家法”
我日那可太丢人了。
不过她还是注意到,庞取义的表情中有一丝复杂。
“还不快走”庞取义再度催促。
“”庞夫人捂着脸,万念俱灰。
沥海主宰者的神话,终于到了终结的一天。
“侄儿指点极是我必当严查”庞取义也不愿多留,当即问道,“还有别的意见么”
“将军明察秋毫。”
“那我回去查了”
“请。”
庞取义远远冲戚继光点了个头。
戚继光也点了个头。
他这才松了口气,推了下夫人,小声道:“走吧杨长帆惹不起了。”
“”
一行人雄赳赳前来,败兴而去。
这边全体工人则都摔在了滩上。
千户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莫非杨公子说的什么祭酒是真的
报了个信封了个大官连庞取义都退避三舍
杨长帆目送走一行人,回身扫了眼做工的人:“记清楚了,谁临阵脱逃,永不录用。”
工人们心中一阵寒意袭过。
聪明的当即喊道:“谨遵杨大人嘱令”
这下子不仅是庞夫人,这帮人也彻底老实了,这不是杀鸡儆猴,是杀虎儆鸡。
杨长帆重又坐回桌前:“多谢了今后可以安心做事了。”
戚继光没有回话。
杨长帆抬头去看,戚继光依然远望着庞取义的背影。
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由衷的钦佩,彻骨的嫉妒。
用巴掌制伏一个女人,庞取义做到了。
即便很相似,但庞取义与戚继光有一个本质的不同。
前者是纵容与娇惯。
后者,是真正的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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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遭殃的富豪
戚继光此来沥海,目的肯定不是帮杨长帆出头,拿了图纸去验验质量才是关键。∽↗琐事谈罢他也便告辞上马,便衣出行一路低调,身揣工部侍郎赵文华的介绍信,下一站即是南京。
此番调来浙江都司任佥事,虽然官居三品,但实际上戚继光几乎一丝兵权也没有,一来上面本地老将颇多,作为初来乍到的山东人实在不方便统领浙江本地人,二来总督张经的兵权确握得很死,这是他一贯以来的作风。
不过戚继光也并不急,现在这种时候拿兵权,不一定就是好事。因此他谁也不招谁也不惹,谁的大腿也不抱,老老实实当个佥事,任务下来就找机会巡查,记录各卫所的地形、防卫,统计军士,火器等等,首先要对浙江防务有全方位的认识,真到需要他的时候,才能拿出来东西。
至于现在上赵文华的船,只因机缘实在难得。他深信火器是今后战事的关键,只因大明的兵没有鞑子猛,也没有倭人凶,没有蒙古人的骑射之术,也没有日本人没道理的刀法。让他们敢上阵杀敌的唯一方法,就是制敌于几里之外,利用武装优势提高战力与士气。
天降奇人,他遇到了杨长帆,天降大吏,他认识了赵文华。
正如李天宠所忧,设火器工坊于浙江,无论是总督、巡抚还是总兵,都不该提的,可工部侍郎赵文华提却没有任何问题,南北直隶军器局的火器制造成本虚高,运送路途遥远,早已无法满足全境的需要。
于公,就地制造武器效率高。于私,赵文华终于有了在浙江发财的突破口,有功领有事做有钱拿,还不必冒上阵败兵的险,这提议实在是正中下怀。
就好像在未来的现代世界,最滋润的从不是总参谋部,总政治部,而是总后勤部。
看着戚继光策马而去,杨长帆要做的就是等待了,对他来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倭寇对嘉兴很感兴趣,对绍兴却一般般,这让他得以有充足的时间筹措将来。
他做这些事的想法也很简单,这年头地主商人是混不舒服的,前有庞夫人这样的恶狼,后有海瑞那样的猛虎,外面还有不讲道理的倭寇,实在是一丝安全感也没有,这根本不是盛世,这是乱世。
在乱世,就只有靠自己了。
杨长帆伸了个懒腰,心思通彻,眼前少了庞夫人捣乱,今后总算可以痛痛快快了。转过身来,几位熟练的工坊组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杨公子,您当真受封了?”
“什么杨公子!该叫杨大人!”
刚刚沥海土皇帝庞取义的态度,对工人们产生了不可言喻的影响。能让庞取义那样低头,实是不知道杨长帆厉害到了什么程度。看来送一趟信,真是送出飞黄腾达来了!
“几位言重了,小小祭酒。”
几位工长面面相觑,一人问道:“是朝廷正品的官对吧?”
杨长帆拿出牙牌晃了一下:“应该是的。”
此人当先踏上一步,瞪眼道:“求杨大人收我为丁!”
其余几位也才反应过来,一齐上前躬身。
“这什么意思?现在这样不好么?”
“我们几人刚刚商议过了。”工长振奋道,“今后只求跟着杨大人,大人点个头,今后我们便是杨家的人。”
杨长帆当即摇头:“此事不妥,诸位是所里的人,帮工还好,入我就杨府就不合适了。”
“我们又不是当兵的,只求安身立命!”
“嗯……”杨长帆托腮思量片刻,“这样,我回头找老丁、千户谈过再说,我也只是一个小小从七品。”
“那先谢过杨大人了!”工长说着便要带头下跪。
“别,别!”杨长帆赶紧阻拦,“你长我几十岁,受不起!”
可他能拦住一个人,拦不住后面的。
七八位工长,一声不吭就下跪,齐刷刷跪了一地。
现代人的世界观,很难接受这个景象。
但杨长帆看到,他们的眼里并没有多么复杂的东西,仅仅是求生,求一口饱饭罢了。这口饭卫所没有给他们,国家没有给他们,他们坚信杨长帆可以给他们。
而昨天的杨长帆与今天的杨长帆,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顶乌纱帽。
这顶乌纱帽,在他们眼中就是唯一的真理,唯一的生路。
“快快请起,再不起来我生气了。”杨长帆做出一副怒容,“工还没做完,在这里瞎跪什么?”
几人这才嬉笑起身,各自回去忙活。
“唉……”杨长帆松口了气,回到桌前自饮一杯凉茶。
这会儿翘儿已经拿着一壶热水过来,按住杨长帆手中的杯子:“热了再喝,想拉肚子啊?”
“我就没生过病。”杨长帆嬉笑一番,望向做工的众人,“这帮人也太夸张了吧,听我当官就要上我的船。”
“那有啥办法,晚了还没位置了。”翘儿往茶壶里添上热水,重又给杨长帆倒上,“别说你,就说县里的何货郎,家里都是十几二十个家丁。”
“他凭什么?我记得按照规矩,爹最多也就能收5个吧?”
“谁还管那些?”翘儿取笑道,“真按照那套规矩来,官府早就该把何货郎抓出去打了!”
“哦……”杨长帆略想一番,突然就乐了,“你这么一说,那何永强要遭殃了。”
“怎么说?”
“嘿嘿……”
会稽县,有一处比县衙小不了多少的豪宅,厅中一人,比杨寿全气得更加厉害,旁边官府送信的差役也不敢抬头。
“什么卵人!敢动我?”何永强也不顾官府的人在场,就这么骂了句粗口。
何永强没杨寿全那么多地,他却有很多人,无论是生意上还是家庭里,忙里忙外二十多位奴仆,有黑道来的也有白道来的,确实远超了朝廷的规定。
从明太祖开始,管理国家的方法就很务实,深入到基层,就是两件事——人,地。
要管住人,要看好地。
人分民户、军户、匠户等,永世不得超生。
地分给每一户,有地就有赋役,有赋役就有国家。
虽然太祖的精力已经近乎于神了,但他究竟不是神。
而现在的皇帝,则全心全意致力于成为神这件事。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87日海者联盟
人、地两件事,也就乱了,地渐渐成为杨寿全这类地主的,人渐渐逃户投奔何永强这类人。√∟谁都知道这是大势所趋,连朝廷都没有办法,既然卫所的兵已经弱到没法打仗了,就只好募兵。对于地的情况,当朝首辅家都占着几十万亩,谁敢放屁?
真的有人敢放,而且放的特别响。
“遣散家丁,以充农务!”何永强指着信上的字展示给差役看,“海知县疯了么?他没田地没家丁么?”
“还真有三位。”差役尴尬道,“可这在定员之内。”
“好了!回报海知县,我做我的生意,他****的知县。”何永强哼了一声不忘补充道,“师爷总还在吧?让他提点一下我跟巡抚的关系。”
“这……”差役更加尴尬,“师爷已经辞工了。”
“县丞呢?让县丞说。”
“何员外……”差役挠着头道,“都知道您跟咱们衙门向来交好,要是能劝住,早就劝住了。”
“他知道李天宠是我舅舅??”何永强瞪着眼道。
“是。”差役也是火上浇油,想让海瑞早点滚蛋,“他原话是,就算是李天宠的儿子,身无官职,也不能如此蓄丁。”
何永强闻言先是怒,随后不久又静了。
真来了块硬骨头啊。
他沉了口气转而问道:“县衙的朋友们,日子也不好过吧?”
“偷偷告诉何员外,我们明儿起歇工。”差役暗笑道,“何员外大可放心,没人会来勒令执行这些事,有本事海知县就自己来。”
“那好,这样。”何永强当即指点到,“你告诉县丞,抓他几个短处,整理过后上书绍兴府,我这边自然会安排,让他卷铺盖滚蛋。”
“……”
“怎么?当官的短处总能揪出一二吧?”
“何员外,还当真揪不到,从头皮到脚趾头,海知县一点能让人说的都没有,他一切的安排,也都是严格依照律令实行的。”
“没收过礼?”
“一粒米都没收过。”
“没徇过私?”
“他一个朋友都没有,家人徒步来会稽,连官家的车都不坐……”
“还真有这样的人?!”
“他不是人,是阎王。”
“……”何永强抿了抿嘴,“麻烦了啊,这阎王也当真有胃口,上来就有胆子朝我动刀。”
“不止何员外。”
“哦?还有谁?”何永强稍微舒服了一些,自己至少是有战友的。
“沥海杨举人也遭殃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差役紧跟着说道,“之前我去沥海送牙牌,顺便传信给杨举人,他气得跟何员外一样。”
“什么?”
“杨举人气得也不轻。”
“前面那句!”
“哪句?”
“牙牌,什么牙牌?”
“何员外还不知?沥海杨公子,如今受封为祭酒。”
“什么祭酒?”
“祈海祭酒。”
“几品?”
“从七品。”
“谁封的?”
“……应该是您舅舅吧。”
何永强双目一瞪,小子你可以啊,这才几天?
编制内的官,可是连我都没轮到的,怎么就成你的了?
“那他家里人很高兴吧?”何永强略显酸气地问道。
“那是自然。”
“他夫人也很高兴吧?”
“夫人……没见到,就见到一个妾。”
何永强眼睛一瞪:“都有妾了?”
“呵呵……”差役被瞪得发毛,连连说道,“杨祭酒现在生意也了得,府城黄员外的摊铺门庭若市啊!谁知道那状元铃能有这般市场?”
“到现在了还很好卖?”
“卖多好不敢说,就知道杨公子捐了几百两给县学。”差役干笑道,“何员外算账肯定比我强。”
“看不出啊……看不出啊……”何永强皱眉沉思。
比想象中快得太多了。
那自己也不能闲着了。
沥海也不清静,越是小地方,人们越团结。
杨长帆忙完一天交完货回到家来,不料想见到了异常热闹的场景,家中厅堂里坐满了人,老爹局中,好似一场各国元首会集的论坛。
见杨长帆回来,杨寿全也立刻招呼他过来。
“来来!重新介绍一下。”杨寿全起身,亲自将大儿子推到众人面前,“长子长帆,现任本县祈海祭酒,官职不大,从七品。”
众人立刻起身作揖,表情惊讶。
“杨举人家的孩子都有大出息啊!”
“名门贵子!”
“比县丞都高了一等!”
“我早就觉得长帆是个奇才!”
众人的称赞,总算满足了杨寿全的虚荣心,他又美滋滋地将给众人一一介绍给杨长帆。
简而言之,沥海村的土豪劣绅都聚集在这里了,沥海的一切事宜,也都是这些人商量决定的。现下举人杨寿全潜龙在渊,德行最受认可,功名也最高,因此成为了这一届的主事,相当于村长。
而现在他召集这个紧急村会目的很确然——
建立日海者联盟。
只要海瑞当一天知县,大家就拒绝配合,谁也不能听他的。
而扬长帆,在海瑞眼皮底下混了个祭酒,这实是太过令人意外,乡邻不免问其缘由,杨长帆也是一笔带过,传信有功上面领导恩赐云云。
很快,话题就重新返回到如何对抗海瑞上来。
在座的人,屁股都不正,谁没占个几百亩田都不好意思坐下。
屁股决定着脑袋,这个同盟建立在多年的合作与共同信仰的基础上,同仇敌忾。
一老者率先发言:“不仅是咱们,邻村和县里的人也都产生了颇多不满,外加县衙官吏用力,不出几日,海瑞定然服软。”
“料他个光杆知县,也闹不出什么名堂。”
“年愈四十才中举人,不过是个庸才罢了。”
“哪里像长贵,12岁便是秀才了!长帆也是,不到二十就是七品了!”
杨寿全听前面的话只是微笑,听到这里笑得更加开心:“诸位过誉,待长贵摘得案首,杨某再开大宴,一来庆长贵科考,二来庆长帆封官纳贤。”
“纳贤?”一人问道,“长帆娶妻,咱们是宴过的吧?”
杨寿全微笑道:“呵呵,这不是有功名在身了么,娶个小。”
“哎呀!恭喜啊!”此人当即冲杨长帆作揖,“改个号,娶个小,杨祭酒当真比举人还要风光!”
“不不不,不敢自比举人。”
“就看杨举人家这势头,便是海瑞,也不敢动了!”
“杨举人要为咱村撑腰啊!”
“哈哈!诸位放心!”杨寿全大喜笑道,“我杨某在一天,他海瑞就休想干涉沥海的事情!”
“有杨举人的话我们就放心了!”
“不愧是我沥海之脊梁!”
杨长帆深知这些人太乐观了,但该说的话自己提前都跟老爹说了,想是劝这些人也劝不过,面对海瑞,你只有两种方法可以胜利。
第一,他走。
第二,你走。
注意,你是没法把他撵走的,你所使出的一切手段,只会让他更为强悍。
好在,杨长帆的事业是放在沥海所的,海知县再厉害,也管不到军区的事情。
至于后面要做的事,他就更管不到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88层出不穷的伦理
哄走一干土豪劣绅,杨长帆为表自己的贞洁,同翘儿一起来到了侧房,侧房这位可比这群老地主要难对付。
沈悯芮此时正倚着下巴看闲书,要说她也怪,来了十天左右的时间,就像不存在一样,总是能找个地方宅着做自己的事情。好在吴凌珑和杨寿全也挺惯着她,不挑她的理。
翘儿今日见到了将军本人,对于沈悯芮的情况倒也深信不疑,外加杨长帆好像真的对她没兴趣,单纯的她也便没了敌意,进屋便凑到她身旁:“看什么书呐”
“杂书。”沈悯芮放下书笑道,“姐姐这么开心,定是有好事。”
“嘿嘿。”翘儿神秘兮兮笑道,“见到你家将军了。”
沈悯芮柔声一笑,瞪了眼杨长帆:“他已经走了吧”
“走了,有急事。”
“是了,都是急事,除了我的事都是急事。”
“嫂嫂,戚将军真的在努力。”杨长帆牢记着戚继光的嘱托,一定要劝好她看好她,不要让她做出自杀式的举动,“咱们多宽限他些时日。”
“是啊是啊。”翘儿拉着沈悯芮的双手不断点头,“你家将军人很好。”
“你们也不必劝我了,我的命都是写好的。”沈悯芮摇头苦笑道,“一个月之内,他必须给我名分,至于戚夫人的脾气我也摸透了,刀子嘴豆腐心,你跟她商量是没用的,就要先斩后奏,至于她是手起刀落还是刀下留人,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这事你也要稍微考虑一下”杨长帆皱眉道,“将军和夫人是一家子,肯定不会真冲脖子抹刀,咱俩暂时还是外人,你要赌命我拦不住,可我身为共犯,真的很难做”
“呵呵,戚夫人还敢真领兵杀到沥海取你首级”
“不忍心诛杀亲夫,总要找个发泄口吧。”
“就是就是”翘儿在旁傻呵呵劝道,“再宽限些时日吧”
“姐姐你真是傻。”沈悯芮无奈点了下翘儿的鼻子,“拖着拖着,生米就煮成熟饭了。眼看你爹娘就要设宴迎我入门了,再过个一年半载,你觉得我是进戚家的可能大,还是真成你妹妹的可能大”
“啊”翘儿这才想到这点,赶紧摇头道,“不会哒我相公守规矩,对你定然秋毫无犯”
“那我不是比死还惨好歹算是杨家的人,让我一辈子守活寡”
“这”翘儿左右为难起来,“那怎么办啊”
“呵呵”沈悯芮接着笑道,“姐姐傻,杨祭酒总不会傻吧”
“还行”
“你怎么看”
“不好说。”
“那我直言吧,也让姐姐听得明白。”沈悯芮握着翘儿双手,慢条斯理说道,“此番戚继光来了沥海,若还要我,若要保我,怎能放心我栖身在杨府他接我出去换个地方暂且安置一下,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可他没有。”
“”
“”
“这说明什么,不言而喻了吧”沈悯芮依然温柔地看着翘儿,“我真的羡慕姐姐,真的,姐姐有人疼。我呢,风一吹就没了。”
杨长帆强行解释道:“他可能觉得在我家比在外面安全一些,后面戚夫人再调查,也有个说法。”
沈悯芮惨笑道:“没你想的那么深,他这个人我也看透了,薄情寡义,一旦我的存在对他有威胁,他便弃我而去。”
“戚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你懂他还是我懂他”
“他是英雄,没你所说这般不堪”
“英雄又如何薄情寡义的英雄还少么”
二人针锋相对,翘儿连忙从中做和:“这有啥好吵的啊”
“对,不该吵的。”沈悯芮当即收声坐回桌前,“这就是我的命,选错了人。四月初一我去改命,改不掉一死而已。”
“哪有这么绝对”翘儿焦急道,“现在不也挺好就算你真进了戚家,有那样一位夫人压着,也许更是生不如死呐咱们家多好,没那许多规矩,也没人管着你。”
沈悯芮转头看了眼翘儿:“你是真傻。”
“我就是想让大家都好啊”
“哪有那么多皆大欢喜。”
杨长帆在旁叹了口气:“好了,咱们也不争了,嫂嫂怎么活,嫂嫂自己选。”
“我早没的选了。”沈悯芮回嘴总是那么快,“我早已是戚继光的人了,没的选。我现在选你,你敢要么”
没等杨长帆回话,翘儿先抱不平了:“这有什么不敢啊你若非去戚家,那便去,那边不要你,这边要你”
沈悯芮惊讶地望着翘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娘昨晚跟我深谈过,男人起家了,该来的拦不住。”翘儿握着沈悯芮双手道,“至少,我不讨厌你。”
这下沈悯芮真的词穷了,怎么天下还有这么好说话的老婆,当真如吴凌珑所说,这位正派夫人太好处了。
杨长帆在旁尴尬道:“你们是不是要先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你还不乐意了”翘儿回头呛了一句。
“无论如何,一个月后再论吧。”杨长帆上前拉过翘儿,“你个傻媳妇”
就算不考虑可怕的戚夫人,也要考虑与戚继光的关系,这又是一本伦理乱账了。
三月初一,晌午时分,一驾豪华的马车驶入了沥海村。
这已经是它第二次光顾本地,路人或指指点点,或惊呼不已。这一次大家已经知道,这车不是哪位朝廷大官的,而是咱们会稽首富的。
车子一路嚣张前行,最终停在了杨府门口。
车夫下马绕过一圈,掀开轿帘,就差跪在地上当下马石了。
一白衣男子潇洒踏下,折扇一展,眯眼看着杨府的牌匾。
“去叫门吧。”何永强冲车夫努了努嘴。
车夫立刻奔到门前,以刚好的力度开始叩门,何永强则站在他身后适当的距离。
良久,里面才传来一娇弱女子的声音:“哪位”
何永强闻声先是一荡,而后嗽了嗽嗓子道:“会稽县何本茂,前来与杨祭酒谈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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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经验丰富的男人
“他在海舍。`”里面的人随意应和一声,没打算开门。
“那杨举人可在?”
“在午休,不方便见客。”
“我可以等。”何永强笑道,“姑娘,莫拒客于门外。”
里面的人犹豫了片刻,这才不得不打开门。
这一开门了得!
沈悯芮姿容一露!
何永强目瞪口呆!
先前见到翘儿他还顾及三分杨长帆的面子,此番见到无论身材相貌姿态言辞都无可挑剔的千金姬,他是真的掩饰不住了。
至于沈悯芮,之前也是被公开拍卖的主儿,见惯了男人老板们的眼神,被何永强这么打量,也没太多不适,再者何永强相貌衣着也颇为风雅,被这样一位男人注视也不至于太恶心。
车夫也是老手,当即退开:“主子里面请,小的在外面等。”
“嗯……嗯……”何永强毫不掩饰地盯着沈悯芮往前走去,太过专注,竟是没注意到门槛,脚面磕了一下,这便踉跄要倒。
沈悯芮本能伸手去扶,刚好抓住何永强双臂把他扶住了。
车夫在外面暗暗叫好,主子这招太妙!屡试不爽啊!
沈悯芮心知不对,连连收手。
“多谢……”何永强笑眯眯言谢后,回身关上了门,“姑娘是……”
沈悯芮避过这精虫上脑的目光,这便要转身逃遁:“你去厅堂稍候吧,我去叫老爷。”
却见何永强驾轻就熟,三两步拦在了沈悯芮身前,双臂张开不让她走去:“不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他经验丰富,一般这种情况姑娘家家都会羞得不要不要的,也不敢声张,只会哀求放过。
可沈悯芮不是一般的姑娘,她是千金姬。
她只抬头打量了一圈何永强,毫无羞涩,反而很冷静:“在这个家里,你这么做,不怕出事么?”
何永强一愣,这才不得不略微收敛:“姑娘提醒的是,是在下失言,只因在下从未见过如姑娘这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还真说对了,我还真是沉水的鱼,落地的雁。”沈悯芮随口一笑,“你去厅上坐吧,我去请老爷。”
“姑娘且慢……”何永强按耐不住问道,“在下后面还要失言,望姑娘见谅。在下实在想不通,姑娘如此国色天香,为何会在这里?”
沈悯芮冷眼瞧了一眼这位,如果这叫风流的话,风流的定义也太低下了,这一套糊弄村姑也许还行得通,她实在是受不了这么浮夸低端的伎俩。
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身份,貌似也就是个村姑吧?
想到此沈悯芮不由得自嘲笑了出来。
何永强却只当是讨好了她,哄乐了她,进一步说道:“我明白了,姑娘自称沉水的鱼,落地的雁,必是暂时沦为杨府奴婢。在下不才,千金万贯却总是有的,只要姑娘一个点头,为姑娘赎身,便是义掷千金,在下也不眨眼!”
哎呦,估价好准确。
沈悯芮也是没见过如此直接,如此猴急的人。
“公子怎么称呼?”何永强在门外自报过家门,可根本没进入沈悯芮的耳朵。
“呵呵。”何永强拂扇笑道,“姑娘先报芳名,我再报不迟。”
正说着,后面冒出来一个人,老远喊道:“谁啊谁啊!这大中午的!”
沈悯芮连连往旁边挪了几步:“不知是哪路客人,非要找老爷。”
“大中午的找什么找啊?”赵思萍满肚子不乐意走来,可越走脸上越乐意。何永强到底是个衣着得体的美男子,并不是所有人都不吃他那套,“您是……”
“会稽何本茂。”何永强打量了一圈赵思萍,对她是真提不起兴趣,看样子这位就是杨举人的妾了。她来了,自己的好事也没法继续了,还是先闪吧,“此番预与长帆贤弟谈商事,既然贤弟不再,在下也告辞了。”
“你刚刚不是说要找老爷么?”沈悯芮在旁拆穿了他的谎言。
何永强瞅着沈悯芮含情脉脉笑道:“杨举人既在午休,在下晚些再来。”
赵思萍是什么人,别的不行,看这事儿行。一见这笑容,一百个主意都冒了出来。
更何况会稽何本茂这个名号,虽不至臭名远扬,传到沥海却还是够的。
“何员外,来都来了,里面喝杯茶?”赵思萍挑眉道。
“哦?”何永强看着赵思萍。人混久了总有种本能,比如经常逛窑子,出门见着谁像娼妓准能认出来。对于何永强来说,赵思萍自然不是娼妓,而是食物链的更上层——老鸨。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何永强也挑眉一笑。
“悯芮,泡茶。”赵思萍随口命道。
沈悯芮无奈,只好去厨房烧水。
赵思萍与何永强进了厅堂,二人只一个对笑,便将对方肚子里的坏水摸了个透。
赵思萍率先道:“长帆这个妾还未正式过门,先让何员外见到了。”
“就是说……‘还没’过门呢。”何永强刻意突出了那两个字。
“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赵思萍掩面笑道。
“生米煮熟饭,也还有几粒夹生的吧?”
“哎呦……这我可不好说。”
何永强四处望望,确定无人后才说道:“您是……杨举人的二夫人?”
“是了。”
“那您的话可有分量了。”
“哪里哪里……”
“别的不知道,咱们会稽案的热门人选,在下还是见过的。案的亲娘,自然有分量。”
“呵呵,何员外太会说话了。”赵思萍已经有日子没有被这么哄过了,心下一百个受用,“何员外此来何事,不妨先与我说说。”
“本意,是找长帆……现在不急了。”
赵思萍一个贱笑,探头冲柴房努了努嘴:“还在煮,没熟呢。”
“二夫人果真是聪明人。”何永强笑着摆了摆下手指,想也不想,这便从腰间摘下一副玉石把件,双手贡给赵思萍,“初次见面,夫人……”
“这怎么好意思……”赵思萍没等他说完,就已经接过了把件,用手揉了揉,赞叹道,“何员外的东西,就是漂亮。”
“对,在下一向喜欢漂亮的。”
“嘿嘿。”赵思萍飞快收起把件,“要我说这长帆啊,也是不知轻重,这刚什么时候,就想着纳起妾来,他纳不起的。”
“诶!我与长帆交好,夫人何出此言。”何永强嘴上埋怨,脸上在笑,“长帆当真是艳福之命,正妻侧室都是如此美人,羡慕还不及呢。”
“一时投机得意罢了。”赵思萍咬牙切齿过后,转而又媚笑起来,“哪里比的了何员外家大业大。”
“夫人这是讽刺在下了。”
“不敢不敢。”赵思萍话锋一转,“可人家,就是命好呐,财源滚滚,女人也都死心塌地的。”
“有那么死心塌地?”
“不然呢?”
“夫人方不方便帮个忙?”
“员外请讲。”
……
不到半个时辰,何永强满意告退,出了杨府的大门,他压根就没见到杨寿全。
车夫兴冲冲上前:“主子,成了?”
“还有距离。”何永强呵呵一笑,“但快了。”
“不愧是主子!”车夫连忙掀开轿帘,“提前恭贺主子了。”
“也没那么容易。”何永强谈到擅长的事情,话多了起来,“你可知道,世上对付女人最妙的一招是什么?”
“金银饰呗!”车夫笑道。
“那你想的就太浅了,不是每个女人都爱这些。”何永强摆了摆手,“很多女人就是不在乎金银,就爱粗茶淡饭,就想着要跟一个只对自己好的男人,碰到这样的怎么办?”
“嗨,找别的女人就是了。”
何永强展着扇子笑道:“这你就落了下乘了。人活着,跟喜欢自己的女人在一起,确实轻松,但远不如搞到自己真喜欢的那么痛快,这是莫大的趣味!”
“对对,主子最有趣味!”下人连连点头。
他主子一妻五妾,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从别的男人手里划拉过来的,主子这个趣味不是凡人能够理解的。
“我教你一招,别人可不知道。”何永强神秘兮兮笑道,“一个女人可以不爱金银珠宝,可一旦这个人得到了这些,再让她放下,就难了。”
“主子的意思是……”
何永强缓缓抬起右臂:“一个人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突然……”
他说着,手又落了下来:“一贫如洗。”
“哎呀,这可惨了!这比一直一贫如洗还难受。”
“是啊,高过了,就低不下来了,享受过富贵了,还怎么下地劳作?”何永强摊开双臂,“那怎么办呢?”
“明白了!明白了!”
“哈哈,驾你的车吧。”何永强拿扇子敲了下车夫的脑袋。
“得嘞!!”
何永强坐在轿车内,没想到一切都这么巧,一切都这么快。
杨长帆啊杨长帆,你运气如此之好,家如此之快,也是可惜了,本该有更多时间享受这些荣华富贵的。
提携一个后辈?何永强从没闲到那个程度,也没那个觉悟。
他本以为要用几年的时间来饲育,现在看来不用等那么久了。
纳寡货郎,从不是浪得虚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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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不速之客们
海滨小舍,货品制作上的事已完全不用杨长帆操心,他只静静躺在渔网吊床上想着后面的事情。`在现有的工具工艺条件下,如何搞好一个火器作坊,虽然是本专业的,但具体知识都是建立在现代工业基础上而言的,书本上更不可能教你如何自制土枪土炮。
正绞尽脑汁想着,翘儿着急忙慌晃了晃吊床:“相公……我想躲躲了。”
“嗯?”杨长帆直起身子,很容易看到了不远处嚣张而来的豪华座驾,不禁笑出声来,“不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么,这马车规格好歹要二品。”
“管他死活,我先进屋了。”翘儿真是被何永强看一眼都浑身难受。
杨长帆伸了个懒腰,跃下吊床,这帮人真是不给人闲暇的功夫啊。
轿车照例停在,车夫照例扶着何永强迈下车来,何永强也照例持扇作揖:“别来无恙!”
“无恙!”杨长帆也照例笑呵呵招待何永强坐下,招呼凤海,找个年轻些的女帮工泡茶。
何永强余光扫了一圈,翘儿又不在,扫兴。不过也罢了,自己也没指望能看见她,况且沥海已经出现了一位更美艳的女人。
杨长帆虽热情招待,可何永强偏偏不坐,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长帆受封七品,也不曾通知为兄,还当不当我是朋友?”
杨长帆连连谦道:“一介虚职!小事!小事!家中正筹宴席,帖子还在做。兄台若不嫌弃我家寒酸,请帖自当送至府上。”
“哪里的话!贤弟的宴,我说什么都要来!”何永强眼睛一亮,“可说好了,必须请我。”
“必须请。”
说到这份上,何永强才拂袍落座,说起正事。
“之前说的那批货,在办了,还需些时日。”
“不急不急。`”
“呵呵,贤弟有了财的门道,种海自然不急了。”
“谈不上。”杨长帆不敢炫富,“商营的规矩兄台最清楚不过,五分利里,四分都要纳出去的。”
何永强闻言握着扇子真诚道:“不瞒你说,为兄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这事啊!”
“怎么说?”
“海知县上任的事情你可知晓?”
“知晓。”杨长帆干笑道,“只是我产业都在所里,海知县管不到。”
“不然!”何永强立刻摆了摆扇子,“你人依然是会稽人,又有祭酒之职,海知县不管你谁管你?”
“这么说也对。”
“要说这海知县,也真是不识抬举,屁股没坐热,就把咱们会稽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惹上了一遍。”
“我爹他们也气得不轻,我们沥海是有的闹了。”
“别说沥海,县城那边为兄也安排好了。”何永强微微一笑,“脱离了咱们这些人物,他一个光杆知县,什么都做不成。”
“本茂兄为民谋福,愚弟钦佩啊!”屁股决定脑袋,杨长帆毫无疑问是站在地主阶级一边的。
“贤弟言重,为兄虽有能耐对付海知县,但正所谓先礼后兵……”何永强说着,凑近一些小声道,“往常来说,新官上任,咱们都该一起摆个接风宴,可海知县上任并未通知任何人,还没等咱们摆宴,他就开始针对咱们下手。我寻思着,这人兴许是脑子不好使,变着法的逼咱们上贡。”
“海瑞这名字我听过,他绝不是那样的人,他就是要搞死咱们而已。”
“那也要先试试不是?”
“可以试,但没用。`”
“那也要试,不试怎么知道?”何永强继而说道,“我带个头,大家齐送见面礼,县城里的人物都已响应。如今贤弟也是会稽有名号的人物了,我也自然要考虑到贤弟……”
杨长帆这才转过弯来,原来是来要礼金的,由何永强代表土豪劣商们统一行贿。
这当然纯粹是偷鸡不成必定失几斤米的行为。
“本茂兄,实不相瞒……”杨长帆苦兮兮地捶了下腿,“大家统一走关系,愚弟本该参与,奈何愚弟走错了一步,重礼都送给了前任徐知县,现下实在捉襟见肘。”
“明白了。”何永强也不催,直接起身,“那纯粹是为兄自作多情了,保重。”
“何苦呢?”杨长帆起身追去。
何永强叹了口气:“我一片赤诚邀贤弟共事,贤弟这般推脱,实在心寒。”
何永强如此欲擒故纵,本是指望杨长帆磨不开面子,参与到行贿队伍中来,却见杨长帆少做思索,“哦”了一声后作揖道:“那恕不远送!”
何永强尴尬地愣在当场,这就恕不远送了?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那我走了?”何永强惊讶回头说道。
“请!”
好小子啊,家了就不拜老子山头了?
杨长帆不拜的原因其实也不是多么忘恩负义,他主要是为了保护家眷。何永强劣迹斑斑,跟他结交的人,在家庭伦理方面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至于给海瑞送礼就更扯淡了,不带这么借花献佛的。
况且他也知历史上海瑞的脾气作风,你不送,他可能手头要处理的人太多,还想不起来你,送了立刻给你挂上黑名单。
何永强憋着一口闷气道:“长帆啊,你可要记得,黄斌可是我领来的。”
“记得,本茂兄有恩于我。”
“那你还……”何永强皱眉望着杨长帆,后者面无表情。
“这样……”杨长帆转身冲不远处的凤海吩咐道,“你回家里向老爷取银五十两,包与本茂兄。”
杨长帆不说还好,一说这话何永强立刻炸锅。
“免了!”何永强长袖一甩,“你的为人,我算了解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就此三两步上了马车。
轿车疾驰而去,杨长帆松了口气,可算清理掉这个“朋友”了。
经商的人必然以和为贵,尤其是何永强这类在会稽极具官场基础的,在会稽乃至绍兴府混,遇到难事,有他这个朋友牵线搭桥必然是好的。
可没办法,你别老惦记我老婆啊!这朋友还怎么交!
比杨长帆更放松的是翘儿。
“这么快,水还没烧热呢!”翘儿出房便跑到杨长帆身旁,“这次又聊的什么?”
“听你的话,翻船了。”杨长帆搂过翘儿笑道,“今后不会跟他来往了。”
“呼!”翘儿拍着胸口终于舒服了,“别说我,爹都会高兴。”
二人正说着,见远处马车吓摔了一个路人,路人起身大骂,马车扬长而去,古往今来大家都这么为富不仁。
“哎呀!”翘儿眼力好,老远看清了那人,“上次不是打走了么!”
杨长帆眯眼一看,正是之前来要饭的徐什么长,几日不见,换了一件体面点的衣服。不过此人运气当真不怎么样,被这马车一晃摔倒,新衣服又烂掉了。
“这什么人啊?这么疯?”徐文长一面拍打新衣服上的灰尘,一面骂骂咧咧走来。
翘儿成心恶心他,老远喊道:“呆子!又来讨钱啦!”
徐文长哈哈一笑:“几日不见,夫人的嘴更毒了!”
“没你脸皮厚!”翘儿做了个鬼脸。
“嘿嘿……”徐文长也不过心,就这么走到杨长帆面前,举起手中的一卷纸,“手头紧,公子再买我一副字?”
“去去去!”翘儿在旁嗔怒道,“真又来讨钱了!”
“怎么叫讨,这是卖!”徐文长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怎么不在你们山阴卖,大老远跑来这里?”
“没办法,只有杨公子识货。”徐文长看着杨长帆,露出一副知己的表情。
“我相公现在是七品祭酒,谁管你!”
“哦?”徐文长一愣,惊望杨长帆,双手作揖,“恭喜公子行大运!!公子运势了得!果然是上了严党的船了!”
杨长帆也是一愣,搞不清楚这货到底是消息灵通还是瞎蒙的。
“什么严不严党的!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些!”
“至少比夫人说话好听些。”
“我就想撵你才这么说话的!”翘儿骂道。
徐文长笑道:“要撵我,杨公子不是举手投足就撵了么,夫人还不懂公子的意思么?”
“哦……”杨长帆会意一笑,“先生请走吧,我要午睡了。”
“……”
“哈哈哈哈哈!”翘儿击掌大笑,“呆子!没话了吧!”
“我想想……”徐文长皱眉四望苦思片刻后,拳掌一击。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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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真正的不速之客
另一边,沥海村路上,马车依旧嚣张不顾路旁行人。○何永强坐在车内,快速扇着扇子,口中咒骂:“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车夫在前面附和:“这人不仅忘恩负义,脑子也不好。谁不知想在会稽做事,必须要主子你点头,不给主子面子,就是跟全会稽作对!”
“哼,他倒不傻,仗着跟所里的关系,不理会咱们会稽。”
“那……那还由他了?”
“由他?”何永强恶狠狠笑道,“他品行太好,我还不忍动手了!眼下刚好!你可还记得当年从我手下出去自立门户的那位是怎么死的?”
车夫不寒而栗。布店是何永强在会稽最大的生意,完全垄断,年入万两,偏偏有伙计来劲,摸透了里面的门道,自立门户,当着何永强铺子对面也开了一家。同样的布,何永强卖多少,他价格就便宜一些。
这件事彻底惹恼了何永强,也让全会稽的人都看到了他的手段,黑道的地痞流氓,白道的官府两路齐发,既有不讲理的捣乱砸店,又有执法的官府一天三检,最后轻松找到了理由封了这家布店。这还没到最可怕的地方,这位突然富贵的伙计又突然穷困,娘子也跟着受罪,之后何永强不费吹灰之力搞上这位娘子,几乎公然让全会稽看着自己与这位娘子来往。伙计怒极去官府告,却因没有实据遭受仗责,最终憋闷至极,吐血而亡。至于这位伙计最后的那点家产,也跟着未亡人进了何府。
自此,在会稽,何永强的生意,再也无人敢碰。
车夫回想着这段往事,心驰神往间,驾车走神,回过神来才见路上正有一骑驴的人,这就要撞上,他连忙勒缰转弯,骑驴的人也同时惊慌外掰,驴子受惊,人未坐稳,直接被甩下了毛驴摔倒在地。
好在没撞到,驴没事。
像所有豪车司机一样,车夫险象过后老远骂了一句:“妈的,不会看路啊!”
这位骑驴的人茫然坐在地上,看着驶远的马车,愣愣起身掸了掸土。
胡家三闲汉在不远处见到了这一幕,本欲嘲笑一下骑驴者苦逼,可稍微仔细一看,这不是凡人。
“这是谁家的车?”此人拿起掉在地上的帽子,重又带回头上。
胡大木木道:“会稽……何永强……”
“我知道了。”男人默默且狼狈地蹬着简陋的镫子,努力很久也没有跨上去。
胡家三兄弟连连奔走过来,终于把男人扶上了毛驴,并不是哥儿仨人好,主要是这位身着官服。
男人骑上了驴,才望向三人:“这个时辰,你们不种田?”
“回大人,无田可耕。”胡二苦兮兮说道。
三兄弟皆是露出了愁容,那是劳苦老农最深的幽怨。
男人就这么被三人人畜无害的表情打动,颇为诚恳地说道:“去召集所有无田户、缺田地户,跟上我,日落之前,你们就有田了。”
三人大喜,胡大上前道:“您是……咱们刚刚上任的青天大老爷?”
男人点了点头,驾驴前行。
在他眼里,看到的是**到了骨头里的沥海。
富商驾着不亚于首辅的马车。
壮年无田可耕,无所事事。
衙役罢工,地主自恃。
但他没有任何的绝望,他坚信一件事再难做,只要开始做了,只要一点一点的做,终有完成的一天。
片刻之后,海瑞已站在了杨府门外,刚刚午睡起来的杨寿全站在门内。身为日海者联盟的首脑,他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孤身面对整个阶级的敌人,已完全没了思绪。
“海知县……你怎么……”
“杨举人没有回复,本官只好自己前来了。”海瑞面无表情,拍了拍身后的包袱,“地册,量尺我都带来了。”
“……”
“按律,杨举人总共可以拥有良田150亩,其余应该划分给村内无田户。”海瑞没有给杨寿全任何辩驳的机会,就像律令不容辩驳一样。
杨寿全思乱如麻,大家初次见面,有必要这样么?
日海者联盟计划了一系列的手段来抵抗海瑞,预备互相周旋过招,早已做好旷日持久的战斗准备,却不料,海瑞亲自前来,用一种最直接粗暴的手段来解决战斗。
杨寿全不能就这么败下阵来,无论是立场还是面子上都不允许。
“海……大人……里面请……”杨寿全深知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需要召集战友,“量地之事,我立刻去请村中父老前来,大家一并商议。”
海瑞用更加不可置疑的语气说道:“不必,杨举人如若不愿配合,本官亲自去量。”
杨寿全完全判断错了局势。
日海者联盟认为自己是在战斗,但他们根本就没有战斗的基因,说白了就是一堆吃喝玩乐的老爷子。但面前的海瑞,他是一个真正的战士,虽然战斗力同样有限,但有足够决心,至少可以举起刀子。
杨寿全慌乱之中说道:“大人一个人,怕是做不过来……”
海瑞微笑摇了摇头,回身望向四周:“我看杨举人才是一个人吧。”
杨寿全不解地探出身子,瞬间呆滞。
毛驴后面,不知何时已经跟上了三四十人,手中握着量尺和各式农具。
是的,即便是海瑞,也并非一个人在战斗,他有着有史以来最庞大的战友群体。
“你……你们!”杨寿全大惊失色,双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他颤颤指着众人,“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无疑,杨寿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就是这个村子的主宰者,他无法接受这种局面。
鸦雀无声,杨寿全在沥海的威严终究是在的。但这威严在海瑞面前很微弱,因为海瑞的威严太过强大。
“他们响应本官的号召,岂是造反?”海瑞已经迈开步子走回驴前,“今日丈量分地的文契,晚些会送到府上。任何人有质疑,可来县衙告状,任何人乱入他人田地,亦可来告状。一切以文契地册为准,违律者,本官绝不手软。”
杨寿全心中一股寒风抹过。
太粗暴了,这哪里是文人该干的事。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93还是个状师
“啊?”杨长帆本来在看斗嘴,看得兴致正浓,这一被摇晃才想到沈悯芮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不得不出门肯定是出事了。他赶忙问道,“啥事?”
沈悯芮轻描淡写道:“你们说的那个知县来了。”
“嗯?”杨长帆虎躯一震,这次真的被吓到了,“不关我事!”
“我也觉得不关你的事,可那知县带着人去分你家的田了。”
“我的天啊……”杨长帆大惊,“不愧是海瑞,这么粗暴。”
“你爹都急了,还不快去帮忙。”
“怎么帮?”杨寿全哑然。
“我怎么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啊。”杨长帆摊臂,“让我上去抱住他,还是动刀子?”
“你不管是吧?”沈悯芮倒也无所谓,这便要走,“反正告诉你了,那我走了。”
“你就说我不在!去县里了!”杨长帆赶紧提醒道。
“我不是个爱撒谎的人。”
“你有意思么?”
“二夫人稍候!”却见徐文长突然一喝,神色振奋,“在下其实……也是个状师!”
“书呆子又要骗钱了!”翘儿当头一棒。
“是赚钱。”徐文长当即道,“再者说,我与你家老爷是故交,如今知县擅吞杨家的地,在下也该帮忙。”
“你知道这位知县是谁么?”杨长帆惊问道。
“你们不是刚刚说了是海瑞么?”徐文长点头道,“山阴最近也听到了海知县的风光事迹,我有办法对付他。”
“你?”杨长帆瞪着眼睛,还真不信了,就算当朝皇帝过来,海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一个教书先生搞得定他?
“说定了!”徐文长得意笑道,“我免了你家今日田地之殃,是不是该给一笔……这该叫什么……策礼!”
“我先问一下,你当壮师成绩如何?”
“还未出过师。”
“……”杨长帆无奈道,“你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如此自信呢?”
徐文长贱笑道:“身在书斋中,胸怀天下事。”
翘儿在旁骂道:“臭不要脸!臭不要脸!”
沈悯芮却本着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心态劝道:“长帆,我倒觉得可以让先生试试,反正你也没办法不是?”
“嗯……”杨长帆托腮道,“我个人是不想碰这件事的。”
“杨公子放心,我出面!”徐文长迫不及待四望,发现了另一个看热闹的人,“就是你了,凤海是吧,领个路!”
凤海茫然望向杨长帆。
杨长帆终是叹了口气,点点头:“去吧,我在后面跟着,不要让我出面,我不想沾海瑞。”
翘儿见一切已成定局,提前说明白:“那可说好!呆子若是没解决问题,今后就再也不许来讨钱!”
“是卖字。”
“管你什么,以后不许来!”
“好,我若是解决了呢?”
“……”
沈悯芮在旁道:“依照告状的规矩,费用提前说好,长帆来定。”
“三贯吧。”杨长帆随口说道。
“好!”徐文长眼睛一亮,今儿这趟值了啊,往后一个月可以吃肉了!
杨长帆是压根没觉得他能成,海瑞是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无论是天下第一将军来提着刀架在他脖子上,还是天下第一状师用吐沫淹他,都是对牛弹琴的举动。
更何况这是一个还未出师过的状师!满嘴都是歪理邪说!自己觉得有趣还赏他几个子儿,海瑞怎么可能是个有趣的人!
不过想着徐文长这个大贫嘴跟海瑞这块大硬骨头撕逼,杨长帆还真有几分兴趣。
于是乎,前面是凤海领着徐文长奔海瑞去,后面杨长帆携两个妻子跟着看戏,队伍就此出发。
杨长帆知道沈悯芮生性薄凉或者说是后天性绝望,对一切都没有兴趣,也就不爱出家门,但这会儿看着她颇有兴致,好奇问道:“你不回家?”
沈悯芮瞄着前面疯疯癫癫的徐文长道:“这个人太有趣,比书里的故事还要有趣,我想看看。”
“他是疯癫!”
“姐姐,长帆原先不也疯癫?”
“不一样……相公是傻……不不……”翘儿有些说不清楚,“总之不是他这样!”
“姐姐就当看个笑话么。”沈悯芮拉着翘儿道,“就算他是疯癫,天下要找出第二个疯癫得如此有趣的人,也是难了。”
“我倒没觉得,我觉得……”杨长帆想了想说道,“他是抑郁症引发的狂躁症。”
“什么东西?”
杨长帆闲着也是闲着,就此跟沈悯芮解释了徐文长的过往与他本人的认知。徐文长人生前十年是不断的大起,后面近三十年是不断的大落,运气逆天,考试不中,入赘妻亡,走个路都险些被马车撞了,但依然要死嚼书本将希望寄托在后面的考试上,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三十年,就算是意志极其坚韧的人,也应该差不多疯了,至少该抑郁了。抑郁足够久没有上吊,接下来就是物极必反的狂躁阶段。
放在徐文长身上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身为一个读书人应该是非常要脸面的,但抑郁狂躁后,他的精神开始分裂,本人也就变得非常不要脸了。
听过这段精神病史分析后,沈悯芮不禁叹道:“越中十子,竟然会落得如此田地……”
“他真的马上就要落入田地了。”
“哎……沧海遗珠啊……”沈悯芮摇了摇头。
翘儿反唇相讥:“言重了吧!你看他那德性!能配得上遗珠二字?!”
“姐姐,你觉得戚将军厉害么?”
“厉害啊!我听相公讲了!当年鞑子打到北京,若不是戚将军在京应考,临危受命,也许……”
“可你知道戚将军当时武举成绩么?”
“该是武状元才对?”
“大错特错。”沈悯芮笑道,“一百个人里,他只能排到七八十。”
翘儿大惊失色:“怎么也要一二十吧,不是武举么?”
沈悯芮笑道:“从武举成绩上来看,他就是武艺平平,文采草草,在山东还算可以,进京什么都不算。当年鞑子若是不来,他怕是现在还在山东屯田。”
“……”翘儿苦思道,“类似的话……相公倒也说过。”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92强行乞讨
海瑞却已经结束了这段谈话,冲百姓道:“诸位,领路。”
“我看你们谁敢!”杨寿全用尽最后的气力,指着沥海百姓道,“这里是沥海!不是县城!”
众人还真被唬住,一时之间没人敢当出头鸟。
海瑞皱眉道:“杨举人是公然违令么?”
“不敢!”杨寿全扶着门框道,“一直以来,县府有令,都是由本人代行落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海大人此来是坏了沥海的规矩,埋下祸根。”
“一派胡言!”海瑞怒而指向杨寿全,“良田均分,此为规矩,在本官看来是杨举人埋下了祸根!”
“乡邻没面徭役,挂靠些田地,安居乐业,何祸之有?”
“笑话!!”海瑞吹须瞪眼,愤而骂道,“村县徭役皆有定额,一百个担也是担,十个人担也是担,挂靠在杨举人家的田是免役了,其他人呢?不是更重的役?谁担得动?”
此言一出,身后百姓纷纷点头。
这是一笔最简单的账,沥海村每年徭役田赋多少,都是依据人丁和田亩来算的。假设沥海有良田万亩,村民五百人,整年要出20名壮丁入役,纳粮两万石,这本该是村所有人均摊,但由于土豪劣绅的存在,通过一系列的手段,五百村民中有两百人得以免役,万亩良田中有五千亩可以免赋,那么这些徭役田赋,只能由剩下的三百村名,用剩下的五千亩地来承担,负担直接翻倍。
与此同时,官府在收税的时候还必然刮你一层,层层剥削之下,这三百名村民必然苦不堪言,为免除这可怕的境况,要么逃亡,要么起义,要么被迫加入投靠献地的行列,放弃自己的土地,交租子给地主,这总比朝廷的赋役要轻一些。
慢病难医,积重难返,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现在的情况,上至首辅,下至知县,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治疗,一方面治疗难度太大,另一方面,他们所在的阶级是受益者。
海瑞却并没有放弃,他要动刀,即便只是在会稽,即便只是在沥海,他也要亲自操刀。他坚信自己的手术能够成功,让所有的田,回到所有的人手中,让赋役回到本该有的水平,这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并不比其他任何人聪明,这是一个最笨的方法,但在他眼里,是唯一的方法。
家占近两千亩良田的杨寿全,就是他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这一刀,他必须切下去。
“海大人说得对!”村民中有人附和道,“咱们给朝廷纳粮天经地义,凭什么给杨举人纳?”
“这不是逼着人入佃么?”
“今日海大人亲自前来,咱们也跟着拼了!”
“走!”
一时之间,村民的呼声逐渐高亢。
杨寿全呆滞地看着曾经老实的村民们。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仁义、公正地去管理沥海,真到了这个时候,却没人愿意帮自己说半句话。
“我带路!”一人终是不惧杨寿全的威风,踏上前去,“大人!这边请!”
海瑞点了点头,看也不看杨寿全一眼,率领村民队伍朝田地进发。
在这一刻,杨寿全脑海里想起了大儿子的告诫——趁早把田地都卖了搬家。
悔之不及。
“快!快!快!”杨寿全回过头去,用眼神抓住了远远看热闹的沈悯芮,“叫长帆来!快!快!”
沈悯芮尴尬万分,姑奶奶就是看热闹的啊,你们这几亩坡地爱咋整咋整。
“老爷……长帆治得住他?”
“不管了,至少要拖下去!长帆定然有办法!”杨寿全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大儿子,焦急催促道,“还不快去!”
“是……”沈悯芮没办法,她再不动弹只怕杨寿全便要吃了她。
派沈悯芮去呼救后,杨寿全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毙,他火速吩咐下人去召集村中父老,日海者联盟必须做出最后的挣扎。
滩边小舍,沈悯芮抬手遮着阳光走过来,着实吸引了不少目光,可她谁也没看,直直走向刚刚躺上吊床不久的杨长帆,却见另一人中年书生捷足先登,提着书卷在扬长帆耳边“嗡嗡”说个不停。
“公子只要按我说的,三年之内必……”书生说着,忽见旁边多了一位比自己个子还要高的大美女,愣神片刻叹道,“真如世人所说,入了严党,财色双收!”
沈悯芮眉头一皱,冲佯装闭着眼打盹的扬长帆道:“这谁啊?”
“要钱的。”杨长帆长舒一口气摆手道,“给他拿一贯走吧,我听得头要炸了。”
“这话里大有益处的!”徐文长闻言大喜,乐呵呵放下纸卷,“那我去夫人那里取钱了。”
“真没下次了。”杨长帆闭目道,“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是,公子的钱是海水扑来的。”
“呵呵……”沈悯芮闻言不禁笑出声来,“说话倒挺有意思。”
“这位是,二夫人吧?”
沈悯芮默认。
徐文长继而笑道:“二夫人懂得风趣,举止优雅,听口音是扬州的吧?”
“……”沈悯芮尴尬道,“我没有扬州乡音,你怎得知我从扬州来?”
徐文长美滋滋乐了起来,终于有人给他个面子了:“二夫人天生丽质,倾城之貌,举手投足,名门之范,实非该出现在沥海偏域小地,更不该是‘二夫人’,思来想去,也唯有扬州了。”
扬州出身不怎么光彩,但沈悯芮听到后却深感佩服:“先生只凭一面之缘,就料到这些……”
“不敢,是二夫人惊为天人,实在与沥海这个地方有太大反差。”
翘儿一直在旁边假装忙活,偷听徐文长给相公洗脑,这会儿终于按耐不住了:“呆子!你话里话外都在骂我对不对!”
“不敢不敢……”徐文长表情立刻变得焦灼起来,“大夫人是另一种美……是……是乡土之美……”
“好你个呆子!骂我是村姑!”翘儿只想抓一条咸鱼扇她。
“姐姐莫中了先生的挑拨。”沈悯芮在旁劝道,“先生的意思是悯芮搔首弄姿,姿态浮夸,实是烟花之相,姐姐却纯然质朴,外贤内惠。”
同样的事情,沈悯芮说出来完全是另一种内函!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徐文长也没办法,他还要从翘儿那里拿钱,一定要说好话。
“那你不会好好说啊!”翘儿翻了个白眼,转而冲沈悯芮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不上这呆子,绝非妒你……身姿……”
“哎呀不好。”徐文长一看翘儿的表情,感受到了浓浓家庭伦理的味道,他深知家庭伦理是永远无法解决的至尊难题,自己可不要掺乎了,这便准备要钱走人。
经徐文长提醒“哎呀不好”后,沈悯芮突然也反应过来,自己貌似是带着任务来的,只顾着品味这位先生的才华,竟然忘了大事,她连连摇了摇吊床。
“你爹叫你。”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94田间斗殴
杨长帆连连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不一定每个人都要考试,其它才华也可以发扬光大。徐文长不一样,他又不搞匠艺,不会天文数理,不做生意,外加年纪轻轻便是越中十子,文采了得,他该是专门科举的人才。沧海遗珠,他应该算不上,就是才华浮夸,经不起品味才对。”
听闻此言,沈悯芮也不知如何再辩,只静静跟着,看徐文长究竟有什么办法对付海瑞。
田间的战斗,远比想象中的要激烈,初春刚刚播过种的田地,谁忍心被这么分掉!
日海者联盟紧急集结,七八位本地长者,率家丁佃农,在田前终是拦住了海瑞一行的去路。这田,绝不是他说分就能分的。
一般情况下,地主面对知县,终究是民对官,总该敬重一些。问题是一般的知县也不会干出这么夸张的事情,地主们的根基受到了侵犯,兔子急了也跳墙,就算是真刀真枪也要干了。
杨寿全领着本地绅士,连同家丁几十人,死守田间道路。
海瑞领着本地百姓七八十人与之相峙,这个队伍还在不断扩大。
“妈呀……”翘儿远远看着害怕起来,“要动手了啊……”
杨长帆也皱起眉头,不错,这么下去真要武装械斗了。虽然没人敢真的动知县,不过这并不影响双方打架斗殴。不过这个斗殴仔细想来十分荒唐,因为其中一边是不愿被地主欺凌的民众,另一边是愿意被地主欺凌的民众,总之真打起来地主肯定退到后面了,是死是伤都是横竖被地主欺凌的老百姓。
按理说这里面也没杨长帆什么事,但他还是害怕,害怕事情搞大了,出几条命案,海瑞怒极,以“造反”之类侵犯朝廷权威的理由来搞事,那即便是杨寿全也担不起了,自己搞不好还会莫名其妙成为同党。
况且老爹代表沥海土豪站在队伍前列,身为儿子这会儿龟缩总不合适。
没办法,杨长帆只好撸起袖管硬着头皮,快走两步到徐文长身侧:“徐先生,我不想把事闹大,也不想跟海瑞结仇,咱们的策略是……”
“拖!”徐文长抢先答道。
“你怎么……”杨长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凭什么这么多年没考上举人?”
徐文长闻言面露愁容:“是这样的,跟我自己无关的事,我都很明白。”
“好了,后面再说。”杨长帆提了一口气,回头冲妻妾吩咐道,“你们两个远远看就好了,徐先生随我过去。”
翘儿还有些不愿,但女子究竟不适合在这场面添乱,至于沈悯芮本来就是来看戏的,当即拉着不甘的翘儿寻找最佳位置。
主战场,地主阶级与劳苦大众互不相让,若不是杨寿全与海瑞暂时都还未发话“开杀”,怕是早就沦为群殴了。
海瑞还算冷静,面无表情地说道:“杨举人,本官只劝你最后一句,莫要以卵击石,视朝纲于无物。”
话罢,身后民众举着农具甩着卷尺叫好。
“杨举人!海大人给咱们来做主了!”
“你真要抗拒知县的令不成?”
现时杨寿全的联盟皆已就位,他气势上总算挽回了一些,扫过一干刁民后,义正严词道:“海大人,朝有朝纲,村有村规,自太祖伊始,我沥海始终家泰民安,海大人有决策,咱们可以商量,但行为如此粗暴,换上谁也坐不住。”
话音未落,地主这边的人们同样呼喊起来,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更锋利一些的器具,处于农具与武器之间的灰色地带。
“知县又不是皇上。”
“就算是皇上做事,也要讲个理不是?”
这边骂过那边立刻回骂。
“谁不讲理?杨举人家两千亩田地是皇上赐的?”
“老子愿意献给举人,你管?”
“****姥姥个狗奴才!”
“就他娘的你不是奴才?不是奴才跟着你海瑞爷爷干嘛呢?”
两边对骂,转眼之间面红耳赤,平日不方便提的鸡零狗碎的矛盾都炸了出来,说话间就要开战,海瑞与杨寿全眼看要控制不住了。
这些人玩儿命也有玩儿命的道理,跟着海瑞的大多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跟着杨寿全的大多是佃农和家丁,前者想拼出个未来,后者誓死要保住当前利益。
一时间,锄头锹子咣当咣当,一片沸腾。
海瑞也当真莽,正常当官的这会儿都会觉得形势不对先避一避,他老人家却纹丝不动,要将不妥协的本色进行到底。
杨寿全可还是要命的,见局面失控,与日海者联盟的几位首脑“被挤”得连连后退。
此时,杨长帆不得不跑起来了,卯足了一口气,用平生最大的力气怒吼:“都是沥海人,打什么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高个男子拎着一位书生正威猛奔来,随后,众人继续用农具互顶,就像没看到两人一般。
杨长帆不得不加大音量与噱头:“动手的都是傻子!海知县并无文书,公然斗殴罚杖谁担得起?!”
听闻此言,大家本能一缩,好像是这样的。
可这也只是缓和一下,各类农具依然僵在一起,谁也不愿先放手。
转眼之间,杨长帆冲到两批人中间,左右挥臂强硬地将农具推开:“都给我收起来!伤到海大人,没人给你担罪!”
地主一脉的人听到这个,是真的怂了,锄头无眼,真戳到海大人地主们是不会负责的,只会将罪过推卸给暴民。
可另一方民众却不吃这套,他们是代表海大人前来斗殴的。
“你们他.妈也是!”杨长帆转而挺着身子逼上前去,“砍了哪个你们这辈子能好过?有这劲头当兵抗倭去啊?你们以为海大人有能耐给你们赦罪?”
“杨大傻你别咋呼!”胡大操着锄头往杨长帆面前一顶,“跟着知县做事还有错了?”
杨长帆闻言从腰间抓出牙牌往前一亮:“来?!戳我?我少一根毛,你充军十辈子!”
见杨长帆亮出牙牌,这边也暗暗私语。
“好像是的……杨家老大现在是从七品……”
“据说是巡抚封的……海大人也要敬着……”
瞬间,气势又被浇灭了一些。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95圣人VS圣人
杨长帆一把抓住胡大的锄头怒目而视:“别人还有理来,你们几个闹个卵?泼皮无赖把自家田地搞荒了贱卖,现在还冒充良民了?”
身后众人立刻呼喝起来。
“就是,你们哥仨也有脸闹!”
“海大人必是被这三个无赖蒙蔽了!”
胡大被众人唾骂戳穿老底,终是没了嚣张的底气。
杨长帆趁势一把抢过锄头,“咣当”一声掷在地上,冲两侧道:“东西都给我扔了!谈!”
两边纷纷望向了首脑。虽然杨长帆气势很唬人,但首脑没发话他们也不愿就这么放弃最终解决方案。
杨寿全站在后面,好似看到了救星,立刻振臂一呼:“咱们都是良民,做个表率!”
哗啦哗啦……这边农具皆是扔到了地上。
“海大人。”杨长帆转望海瑞。
海瑞也看着杨长帆,他看到牙牌,已知此人便是巡抚特封的祭酒,这面子他本是不打算给的,但眼下对方已经放下武装,自己再如何如何,就是怂恿暴民了。
海瑞就此抬臂道:“农具放下,量尺拿好。”
哗啦哗啦……这边也终于放下了。
两边人依旧怒目而视,回到了一开始的场面,只是由海瑞vs杨寿全,变成了海瑞vs杨长帆。
后方士绅父老惊魂未定,拉着杨寿全道:“大公子行么?”
杨寿全凝视着儿子:“他不一定行,他旁边那人不好说。”
“那是……”
“等着看吧。”
海瑞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冷言道:“杨祭酒不好好祭海,来这里干涉县政?”
第一句话就搞得杨长帆很难受。
不过,他并非一个人在战斗。
徐文长抖了抖衣服,乐呵呵踏上一步:“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海瑞眉头一皱。
“说人话。”杨长帆在旁提点道。
徐文长笑着冲左右一干人等道:“孔子教诲,父母之命,无论对错,不应违抗,更何况杨祭酒的父亲被人拿锄头戳,他能不来么?”
虽然不知道这位是谁,可这大白话终于赢得了一些认可,杨长帆必须来,不来就是不孝。
杨长帆本人也松了一口气,逻辑可算理顺了,搬出圣人,由孝道解释自己的介入理由,而非地主阶级的利益,自己总算不亏理。
海瑞皱眉望向徐文长:“杨祭酒可以来,你又为什么来?”
徐文长双手作揖:“某一介状师,受故人杨举人之托,特来状告海知县!”
“笑话!”海瑞双目一瞪,“状书何在?”
徐文长立刻反驳:“海大人文书何在?”
“在!”只见海瑞一把举起一个纸卷,盯着徐文长道,“送状去衙门送,莫在这里胡搅蛮缠。”
“海大人文书可否亮出来?”
“有何不可?”海瑞就此张开纸卷,给众人观看。
徐文长只扫了一眼便笑道:“未见县丞的签章。”
“县丞告假,本官亲自签章。”
“海大人莫非不懂法?”徐文长惊讶道,“土地户籍,乃我大明之根本,相关文书决策,必要县丞、主簿签章,士绅同意,方可落实。”
海瑞眉色一紧,这你都抓到了?
人群中也议论纷纷,有的人已经开始骂起徐文长的家眷。
“大家不必盛赞本人!”徐文长微笑挥臂,“海大人声名远扬,一切依律依法!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这地分不分,怎么分,海大人自会依据朝廷律法,公正严明!”
换个混点的人不会在这种地方跟徐文长扯律法,但海瑞偏偏是信仰律法的。
他缓了口气说道:“现状紧急,杨举人欺压良民,霸占民田,本官有权亲自处理。”
“这当然是海大人的权力。可关于杨举人欺压良民,霸占民田,可有文书?”徐文长微微一笑,依然轻松抓住了破绽。
后面老远,杨寿全扯着脖子为自己伸冤:“杨某从无欺压良民之举!田地也皆是乡亲们诚心挂靠的!杨某管理沥海十年来,对乡亲们如何,天地可鉴!”
听闻此言,海瑞一方的人确实理亏了一些。自古以来,地主的存在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了,老百姓唯一能挂念的,就是希望自己的村子里有一群稍有良知的地主,处事公正,不要让自己活不下去,这一点杨寿全完全做到了。不过非说他“霸占民田”,也聊得过去。
“不急!就算你有霸占民田!”徐文长冲海瑞道,“按律,该是被欺压的农民先去县衙告状,而后开审,举证,继而定罪,实行。”
没等海瑞说话,徐文长便抢先四望道:“敢问是哪位到会稽告的杨举人?”
众人面面相觑,根本就没有人去,有人去这会儿也不会站出来,因为杨寿全从来没将任何人逼到家破人亡的份儿上。
徐文长呵呵一笑,这才转问海瑞:“不会是大人自己,做梦梦见的吧?”
“本官为民分田,不由你来分说。”
“海大人,朝廷命官,总该有理有据,有签有书。”徐文长悠然道,“方才徐某说过,正规分田并非不行,按律应走流程;大人情急亲自操办也并非不可,只是要名正言顺。如今海大人一无理据,二无民意,是为既无法,亦无天!”
徐文长说到兴头上竟是诚恳之至:“请海大人扪心自问,杨举人凭什么要放弃自家的田地任海大人无法无天的宰割?”
海瑞皱眉沉思,徐文长的帽子扣得太大了。
徐文长却从不是给人喘息机会的人,他脑子很快,说话做事,永远都是一环接一环,用道理是无法击溃一个人的,但用道理可以击溃他的自信。
“再者!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海大人来会稽上任短短几日,真的认真经历体验过沥海的情况么?”
海瑞也不生气,不急不躁答道:“本官做事,自是顺应民意与礼法。”
圣人之言有个好处,就是在任何情况,任何角度,都可以插入,徐文长清楚海瑞比谁都信奉圣人,他的处世之道也是严格遵循圣人指示做的。
那么,就要他让他陷入圣人vs圣人分裂陷阱之中。
“好,现在就说到最关键的地方,短短几天,海大人确信自己听到的民意就是真实的民意么?海大人来过沥海么?海大人了解这里的情况么?”徐文长说着话锋一转,望向胡家三兄弟,“还是说海大人只是听信了某个人的言论,自认为这就是民意?”
海瑞要说话,可徐文长又没有给他机会。
“子曰: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
此言一出,海瑞终于哑火。
徐文长否定了他的行为,还否定了这个人本身。
沉默片刻后,海瑞微微一叹:“此事本官臆断而为,是本官思虑不周。”
呼……
一阵惊呼!
海瑞这号人,竟然向一个老秀才服软了?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m.piaotian.net
第096真的是沧海遗珠
“先生教训的是,今日本官无权分田。`”海瑞冲徐文长点了点头,就此回身望向百姓,“沥海的情况,本官亦已看到,再有矛盾,诸位自可来衙门投状。”
他也不多说,缓缓推开众人,朝自己的毛驴走去。
“海大人明察秋毫!泰而不骄!”徐文长老远客客气气鞠躬,“此为会稽百姓之福也!”
海瑞没说什么,只是吃力地蹬上毛驴,未看众人一眼,骑着毛驴黯然离去。
木讷之中,杨寿全终于兴奋地跑上前来:“文长贤弟!别来无恙!”
“呵呵。”徐文长作揖笑道,“大公子胸怀大才!身有大运!恭喜疆远兄!”
杨寿全听得也是高兴,冲杨长帆点过头后,才招待到:“来来来,多年未见,定要来我府中一聚!”
徐渭婉拒道:“家有老母,不敢在外独食。”
“哎呀……那……”杨寿全尴尬挠头。
杨长帆已经了解了徐渭的品行,在旁说道:“父亲不妨把酒肉包好与徐先生。”
“这……”
正常来说这种行为很失敬。
“那多谢了!”徐文长闻言却高兴得很。
杨寿全看着昔日学弟的样子,心中生出了一些惆怅。`
当年的绍兴府第一才子啊!
此时,胡家三兄弟哭丧着脸凑过来:“杨举人!您可得听我们解释!”
“嗯?”杨寿全脸色一沉。
“我们兄弟从没告过您家的状!只是路过撞见海瑞,被他强拉了来!”胡二满脸委屈,“我们一向敬您如父!怎么可能告状呢!”
“够了。”杨寿全一摆手,“今后切忌妄言,散了吧。”
“多谢!多谢!”
三人立刻抱头鼠窜,生怕杨寿全真的追究。
两边人,说到底也都是一个村的,眼下海瑞都撤了,他们还闹个什么玩意。
“哎呀这是何苦呢!”
“七舅啊!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没事了没事了!”
众人一哄而散。
村中几位士绅则凑上前来。
“大公子果然是大才!”
“方才若不是大公子出面,怕是真要动家伙了!”
杨长帆歉然道:“是徐先生说得好。”
“还是公子出场出的好。`”徐文长笑道,“我就是能说破了天,他们要是真打起来,也没得说了。”
“哈哈哈!”
一片祥和中,沥海土豪劣绅终于混过了这一劫。
徐文长也随杨家父子回家取赏钱,翘儿与沈悯芮老远跟着。
回府后,杨寿全赠钱五贯,打包了些酒菜,又让下人给徐文长捉了两只鸡拴上,让他带回给母亲吃。徐文长腰包里缠满了铜钱,手上提着鸡,与杨寿全别过,满载而归。
杨长帆坚持要送,两个妻妾也坚持要送,他们愣是陪徐文长一路朝村口走去。
翘儿与沈悯芮在后,虽然依然瞧不起徐文长,但刚刚那场面确实也漂亮:“这呆子,扯些歪理绕人倒是在行。”
“哪是歪理。”沈悯芮在旁解释道,“刚刚先生引经据典,话都是从《论语》、《孟子》里摘出来的。这些要是歪理,就没有正理了。”
“那他比知县都高明,为何屡考不中?”
“所以我方才才叹他是沧海之遗珠。”
“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呵呵,姐姐反正就是瞧他不顺眼就是了。”沈悯芮掩面道,“徐先生的确其貌不扬,可也不至于到让人恶心的地步吧?姐姐既嫁与长帆,该知男人最重要的是才华才对。”
“有才华就可以不要脸么?”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姐姐说是徐先生讨钱,可哪一次徐先生的钱是白拿的?到头来还是用字画换的。”
“哼,说不过你。”翘儿不再辩解。
“姐姐……我也并非强辩……”沈悯芮继而柔声劝道,“他变成现在的样子,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几二十年,在那之前,他也许是个比谁都傲气的人。”
“那至少也没听圣人的话!”翘儿搜肠刮肚找到了引的经据的典,“贫贱不能移!”
沈悯芮微微一笑:“姐姐赢了。”
“太虚伪了!”翘儿也跟着笑道。
谈笑间,沈悯芮重又望向了前面徐文长的背影。
虽然看似疯癫,看似聪明,但这个人,所背负的苦痛,必然也是难以想象的。
杨长帆之所以送徐文长,只因他也足够确定,这位真的是一颗沧海遗珠,一位智商与运气呈绝对反比的天才。
“方才先生的言论实是滴水不漏,令人信服。”
徐文长拎着鸡笑道:“其实是破漏百出的,只是海知县嘴笨。再者,换了别的知县,随身带两个衙役,搞不好当场就要揍我了。”
“先生是既是山阴人……”杨长帆继而问道,“这般才华,没人请您做师爷?”
徐文长闻言摇头道:“他们不配。”
“可先生如今已经……”杨长帆完全无法理解他,大老远卖自己字画就可以,当个师爷怎么就不可以了。
“师爷啊,拿着微薄的薪水,担着滔天的罪过,再者我偶尔献计献策可以,让我天天给傻蛋擦屁股,我没那心情。”
“那人要是不傻呢?”
徐文长一乐,望向了杨长帆:“杨公子这刚到哪里,就需要幕僚了?再者我还要科考,远不是出仕的时候。”
“嗯……”杨长帆托腮道,“方才先生说看天下的事都很明白,唯有自己的命运看不清。”
“确有此言,杨公子能看清?”
“不敢说看透,现在能品出一二。”
“请说。”
“先生的才华,凡人不懂。”杨长帆诚恳道,“屡考不中,绝非品不透圣人之言,偏偏就是品的太透了,比考官还要透。先生视角独特,言辞犀利,恐不讨喜。”
“呵呵,杨公子,这些我都想过的,我考试的年头,比你岁数都大。”徐文长怅然前往,“我也试过,应答刻意浅显直白,中规中矩一些,结果该怎样还是怎样。”
“我认为,先生少了一样东西,缺了这个,先生永远都考不上。”
“怎么说?”
“先生看海瑞才学如何?”
“才华平平而已。”
“为何海瑞能考上?”xh:2182o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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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气运
徐文长不假思索:“运势吧……”
“我看是耿直,是坚持。◇↓”杨长帆继而说道,“科举纲络就那些,永远是那些话,看你怎么解,解得漂亮是人才,解得平庸是庸才,海瑞也许是个庸才,但他就是永远按照最正规的方式去解,严格依照圣人所言去说,没有一丝多余的念想,照本宣科,虽然永远没有神来之笔,但坚持不懈,终有一届人才没那么多,会让他脱颖而出。”
“有几分道理。”徐文长思索道,“那我呢?你刚刚说我少了个东西,少的什么?”
“敬畏。”杨长帆点头道,“对圣人的敬畏。”
“呦!”徐文长略带思索地笑道,“评我屡考不中的缘由太多了,都评腻了,你这个说辞我还是第一次听!”
“先生太聪明了,知道圣人不过也是人,并且是不一定比自己聪明的人,因此对圣人之言从无海瑞那般敬畏,品评释题的角度,自然也会与常人有那么一丝不同,就是这股微妙的差别,考官永远不会给先生名次。”
“……”徐文长渐渐陷入深思,“那我该怎么办?”
“没办法,先生的每一滴血,每一句话中,都是开明,都是自主,无论如何扭曲自己的主观思想去屈从,最后题解下来,都不会令考官舒服。”
徐文长露出拧巴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杨长帆微微笑道,“我从骨子里从不认同圣人全部的话。”
“为何?”
“刚刚先生已经表演过了。”
“呵呵……”徐文长终于品出了意思,“不错啊,圣人之言,放之四海皆准,反过来说……”
“全是废话。”
“哈哈哈哈!”徐文长闻言大笑,“也没你说的这般不堪,只是站在不同的立场角度,谁都可以掰出有益于自己的圣人之言,谁也无法驳倒谁。”
“是了,我钦佩圣人的智慧,尊重儒家的教诲。”杨长帆低声道,“可眼下,情况变了,正如先生所说,圣人之言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然而立场却永远有所偏袒,如今科考的立场更是如此,某些东西被无限放大,一旦答题的时候没有按照这个立场的需要作答,便永无及第之日。皇上只是偶尔需要思维开明的改革者,更多的时候,是要唯命是从的奴才,就这一点,本身就与儒家的君臣之道发生了矛盾。”
杨长帆犹豫片刻,接着说道:“至于先生,笔锋才思摆在那里,想装奴才,都装不像,是为求做小人而不得!”
“好个求做小人而不得!”徐文长闻言不忿道:“公子的意思是,我答题的时候都是在骂皇上?”
“先生肯定没这么耿直。”杨长帆笑道,“只是先生的脑子,没法被改造成海瑞那样,先生就是先生,吃再多的苦,受再大的挫,脸可以不要,腰可以弯,字可以卖,但先生思想文采,永远不是能被人掰过来的。”
“……”
“偏偏就是因为先生永远都是先生,永远不会像海瑞那样,去信仰唯一的东西,故中举难矣。”
徐文长沉思过后,脸上渐渐浮现上了一种难有的沉重,他是一个天才,而且是十岁就被公认的天才,二十多年来,这两个字正在渐渐被抹灭,回首过往,除了“天才”,几乎什么都没剩下。
庶子出身生母被卖,家道中落众亲枉死,入赘别姓丧偶被逐,功名未得人近不惑。
他的学生一个个成为同他一样的秀才,而他,还在为一顿饭跑到沥海来见唯一肯赏他钱的人。
这些苦都只有藏在心底,因为他不想被人讨厌。
他见过太多老秀才老童生,这些人永远是那么苦大仇深,脸上永远没有笑容,没人愿意与他们多说一句话,他们没有朋友,只剩下了一个信念,一个执念。
自己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可现实正让自己渐渐成为那样的人,平日表现出的,是那个自己,如今被杨长帆勾出来的,恰恰就是这个自己。
没人能看清这个自己,因为没人承受过这些,没人能如此聪明,如此努力,最终得到如此的结果。
“你不懂我。”徐文长有些愤恨地摇了摇头,“你生于举人之家,衣食无忧,左右逢源,岂能懂我?”
“先生……”
“纨绔公子!莫再妄言!”徐文长突然一跳,扔下鸡指着杨长帆骂道,“闭嘴!你不配!你给我闭嘴!!”
这一下着实惊到了后面共同送行的妻妾。
“你不懂!你不懂!你永远不懂!”徐文长指着杨长帆骂道,“我写过的字比你说过的话要多!我受过的苦比你吃的饭要多!你不配评我!不配!”
杨长帆也没有想到,刚刚还是那样和善的人,会突然这样,徐文长吐沫横飞,气喘吁吁,再没有那般潇洒与淡然,剩下的只是脆弱与狼狈。
眼前这个人,正是一个负面的人,每个人都有的负面,自己也有的负面。
是怀才不遇,是烦透了这可憎的现实,是对每一个目光的恐惧与敏感,是为一个个目标拼命努力后的挫败,是对自己的恨,对别人的恨,对这个世界的恨,是必须永远藏着的那个自己。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这样的自己。
杨长帆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就不要说了。
杨长帆默然一叹,上前一步,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且恶心的举动。
他拥抱住了徐文长,双臂环抱,而且非常深情。
无论是徐文长还是妻妾,都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超越性别与伦理,人与人之间的拥抱。
徐文长被这厚实的胸膛拥在怀中,浑身发颤。
“好些了么。”杨长帆在他耳边轻声道。
徐文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他应该是很不好的。
杨长帆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些了么。”
“公子,不要一言不和,就这样……”
杨长帆这才松开了一些,扶着徐文长双肩诚恳道:“我不过是个举人家的孩子,先生岁数快赶上我父亲了,妄言先生的确是不该。”
“不……我言辞也有些……”对于杨长帆含情脉脉的双眼,徐文长实在不忍直视,避过头,“能不能先松开手……”
杨长帆松手微笑道:“现在好些了吧。”
“好些了……”徐文长好些不是因为杨长帆这该死的温柔,而是他终于松手了。
“先生眼前的难题,无非科举。”杨长帆坦然道,“这题,解不开,就不要解了。”
“杨公子,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这般柔声……”徐文长干呕一声,“公子说来轻巧,我身无功名,家有老小。”
“几天之前,我也是这样。”
“公子有气运。”
“哈哈哈!”杨长帆大笑道,“气运太大,我用不完,借你一半就是了!”
“……”徐文长哑然,“气运这东西……”
“咱们换个角度。”杨长帆转而问道,“科举为何?”
“修身治国平天下。”
“说人话。”
“升官发财享富贵。”
“这就对了。这必须通过科举实现么?”杨长帆闻言大笑,“升官发财是手段,享富贵是目的,眼下的情况,要达道这个目的,并非只有这个手段。”
徐文长啼笑皆非:“发财也好,享乐也好,平天下也好,没有第二条路的,千百年来,不外乎如此!”
“那我呢?”杨长帆指着自己。
“公子是有大气运的。”
“气运是什么?”
“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
“那就很简单了。”杨长帆双掌一拍,“我做什么!你也做什么!你不就也有气运了?”
徐文长没那么容易被驳倒,当即反唇相讥:“道不同。”
“哪里不同?”
“公子是富甲一方。”
“那你呢?”
“不管你信不信,是胸怀天下。”
“富甲一方凭什么不能胸怀天下?”
“这不一样……”徐文长摇头道,“公子还太年轻了,没有读过,没有看过,没有体味过什么叫做天下。”
“你很确定我不知何为天下?”
“十分确定,只因公子太年轻了,便是圣人在世,这个岁数也品不透何为天下。”
“哎……”杨长帆长舒一口气,他是爱才,可才不爱他,“我也不逼你了,是一起享乐富贵做大事,或是你将剩下的人生赌在考场上,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徐文长叹了口气,终是俯身捡起了鸡:“你不懂,一个人必须做成一件事的执念。”
“先生在做这事的时候,倭人在海宁肆虐,红夷觊觎我国门,朝野尽是奸妄,四海皆是恶寇。转眼几十个年头,奸人层出,祸害无穷,然先生却还在为两只鸡折腰,因三分利摇头。”
“够了,这不是我关心的事,待我五月乡试中举,公子再说这话不迟!”徐文长不愿再听,转身拂袖,“看样子,连个朋友都做不成了!”
杨长帆微微皱眉,这位还相当的傲娇啊。
“我在沥海等先生再来!”
徐文长远远摆手,再也不来。
他就如此走远,背影中毫无智慧与才气,唯有一个中年人的落寞。
“相公!!”翘儿奔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杨长帆,“刚刚吓死我了!”
“嗯?”
“我以为你……”翘儿尴尬道,“喜欢些不入流的东西……那可就坏了。”
沈悯芮跟上前笑道:“长帆这是爱才,不是贪色,再者说,男风对色相的要求可比这高多了。”
翘儿望着沈悯芮不解道:“相公是沥海的祭酒,又不是国子监的祭酒,就算呆子有才,关他什么事!”
沈悯芮掩面笑道:“他与戚将军自有事业,难不成让咱们俩出谋划策?”
“我就不明白,这呆子能有用到哪里去!”翘儿冲远处提着鸡的徐文长努了努嘴,“狡辩再多,也是个呆子,疯子!今日也就是海大人讲理,碰到一个不讲理的官,早就被打的走不动路了!”
杨长帆远远望去,呆不呆疯不疯不重要,这个人有智慧,有胆识,他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个世界,这才是最难得的。可惜的是,与时代相悖的思想总是没那么快被人接受,因为这些思想中既有精华也有糟粕,人们分辨不出谁是对的,只好统一定论为疯子。而徐文长最可惜的就是,他明明深藏自己的极端思想,却依然无法伪装得天衣无缝,连乡试的考官都能轻易看出他文风中的那种别扭,他选的软弱的改变自己,换来的却是遍体鳞伤。
与之相对应的,是另一个极端,心无杂念地去信奉这个时代,身体力行去实践自己的信仰,这个极端虽然同样不讨喜,但至少是统治者需要的典型。
要不了多久,海瑞也会被称为疯子了,
可历史已经证明,力挽狂澜的不是海瑞。
而扬长帆想要的,并不是仅仅是力挽狂澜,并不是每次危难之际都能有人能力挽狂澜,超级英雄只是偶尔出现,放眼于时代,只要有一次这样的英雄缺席,时代也就结束了。
杨长帆不想结束,想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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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要乱
会稽县城,由于衙役官吏罢工,张榜的事也由县学教谕代办。`海瑞的到来虽然带来了一些震动,但对大多数学子来说,只有成绩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五试过后,人人都挂起了状元铃,等着最终的结果。
这一次,就连杨长贵也没那么淡定了,早早来到县衙门前等待结果。与旁人不同,他没什么朋友,几乎是孤立等待,高处不胜寒。
旁人窃声议论:“这次杨公子也来得很早啊。”
“也是心里没底呗!五试突然换了主考!原来是跟他家亲近的徐知县,现今是要刮分地主田地的海知县!他能容得下地主的儿子拿案?”
“这你就说笑了,阅卷又看不到姓名。”
“主考想看到,总能看到。再说了,杨公子的卷子,不用看名字也能认出来。”
“这事也没那么绝对,杨公子的哥哥刚刚捐了县学,说不定会给些面子。”
“呵呵,这类捐官的,海知县能给面子?”
正说着,两位教谕提着榜单前来,众人纷纷让开。
这次不再是伞型榜,而是正儿八经排好的名次。纸卷刚一打开,还未贴出来,旁边死命瞄着的人便喊道:“恭喜杨公子!”
杨长贵心中大喜,心跳加快,可还不敢露出声色,待看到榜单正式贴上,自己的名字确实在位,这才松了口气。`
众人围过来作揖祝贺。这个榜单名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就是个摸底,并没有太多实际价值,只有案才能免了后面的府试。
“恭喜啊杨公子!”
“这下不必参加府试了!”
“年纪轻轻不到十三就是秀才了!”
杨长贵一一还礼,这会儿终于笑出声来,虽然中间有小插曲,好在自己根基够牢,有惊无险。
一片喧闹中,毛驴缓缓走来,众人不得不收起情绪恭恭敬敬让开道路。
海瑞面色泰然,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榜。
杨长贵思索片刻,还是上前一步,来到毛驴身侧,主考与学生之间的缘分跟其它事无关:“多谢海老师赏识,学生必稳扎稳打,不负老师厚望。”
海瑞默默转过头,望着杨长贵微微一笑:“不必谢我,是你文采好,本官当了五年的教谕,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卷子。”
旁人暗暗称奇,谁都知道海瑞和地主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怎么对待地主的儿子如此和蔼?
“多谢老师称赞。”
“尽早入县学,不要耽搁”
“听从老师教诲。”
海瑞这才点了点头,继续前行,来到县衙门口下了毛驴,自己牵着毛驴进了县衙,如今连门卫都罢工了,海瑞真成了光杆知县。`
杨长贵见到海瑞的态度后,心思也平静了许多。在他眼里海瑞是一位公私分明的楷模,完全没有因自己的家庭背景而难,反而极其爱才,他真不知道,这样一个好官为什么有人要骂他。
海瑞进至县衙内,毛驴还未拴好,一位白袍男子便从花房径自前来请安。
“海大人,久仰。”何永强微笑低头,“衙中无役,何某只好在此等候。”
“你是……”
“会稽县城何本茂是也。”何永强挥扇笑道。
海瑞冷然一横,我还没来得及找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再冷静的人,刚刚沥海的那番经历也总该产生一些不好的情绪。
海瑞一边拴着毛驴一边冷冷问道:“所来何事?”
何本茂腰间一抓,双手一抬:“递状书。”
“所告何人。”
“沥海杨长帆。”
“哦?”海瑞微微一惊,“何等罪名?”
“私自经商。”
“这有何罪?”
何永强美滋滋笑道:“按当朝律法,朝廷官员禁止私自经商者,没收资产,削免官职!”
想不到吧!福兮祸所伏!
海瑞拴好了毛驴,转过身来上下看了看何永强:“你搞错了。”
“嗯?”
“告人之前,不先好好翻翻大明律么?”海瑞似笑非笑,“四品及以上,禁止经商,杨长帆到了么?”
“啊……”何永强满脸尴尬,“四品以上?”
“要本官读给你么?”
“不……不敢……”何永强干咳一声,收起了状书,“那海大人您忙,我先告辞。”
“不急。”海瑞露出了难得的微笑,“你家马车不错。”
“……”
“按律,该是二品以上文职才能乘的。”
“那我……”
“自行销毁。”
“好……好吧……”何永强转身要溜。
“等等。”海瑞又拦,“家丁可遣散了?”
“大人……”何永强满脸焦躁,“这些家丁都只会做铺子里的生意,在我家还能吃饱喝足,真的遣散了,他们活不下去,要造反的!”
“本官治下,没人活不下去。”海瑞继而说道,“限你三日内遣散。此外,你在县内有多家铺面,经营票据应悉数送来核查。”
“大人,这又是何苦呢!”何永强皱眉之间,不声不响取出了钱袋,有的没的,总要试试,万一呢。
海瑞淡然道:“行贿也是重罪。”
何永强要疯了,抓着头道:“大人,你究竟想怎样?”
“该怎样,就怎样。”
“那……那杨长帆呢?”何永强瞪眼道,“查他的票据了没有?”
“他又没有摊铺,查什么?”
“恕我直言!大人是不是收他的礼了?”
“呵呵。”
何永强握拳道:“该不会是衙役罢工,迁怒于我?”
“他们的事情本官已上表绍兴府,是罢免是调动,知府自有定夺。”
“大人这样行不通的。”何永强哼笑一声,“您可知我到底是谁?别说是知县,知府见我也要客客气气,我这么说话是给你面子。”
“三天内遣散家丁,送来票据。否则,封店。”海瑞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自行往签押房走去。
何永强茫然站在原地。
多事之秋啊,会稽要乱啊!
来吧,看看谁耗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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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做媒
沥海杨府,三喜临门,大宴三天。
一宴杨长帆加官进爵,二宴娇妾进门,三宴杨长贵拿下会稽案首。
杨寿全做梦都想不到,两个儿子竟然比自己还要成功,外加日海者联盟赢了第一场仗,除了喜事还是喜事,不惜重金大宴全村,去县里雇来了厨子帮工,流水席三天三夜,比自己成亲的时候排场都要大,他要告诉所有人,杨家在沥海的地位不可撼动。
家里搞这么繁缛的排场,可烦透了习惯清静的沈悯芮,虽然有一宴跟自己有关,可她实在不愿抛头露面,这几日只好一反常态,天一亮就跟着翘儿混到海舍那边,想着自己白吃白喝这么久也有些不好意思,便随手搞些刺绣女红,也算打发时间。
杨长帆,则受到庞取义的隆重邀请,前去“租地”。
“侄儿啊这产业要扩大啊,光在滩边是行不通的”庞取义亲自领着杨长帆来到卫所内部,“你看这片荒地,虽然种田不行,可盖些房屋是足够的”
杨长帆看着眼前的几亩荒地,心下确实跃跃欲试:“世伯胸怀宽广,不记恨侄儿上次失礼,侄儿便千恩万谢了,怎么好再要地”
“怎么是要,说好了是租”庞取义紧跟着说道,“就是这片地不太好,每亩一年租金付二钱就是了,规规矩矩充入所账,你看行吧”
“二钱”
“要不一钱”
“就二钱吧账面也不好太惨。”
这就是差距,没背景舔着脸上门的时候租海都那么贵,有背景别人巴结你的时候租地都这么便宜黄胖子说得对,普通商人赚的是辛苦钱,有背景商人发的是横财。
“呵呵。”庞取义这才笑道,“行了,剩下的跟老丁说吧,要帮工要盖房也找他”
“世伯够意思”
“嗨”庞取义又小心翼翼道,“内人嘴贱,多有得罪,侄儿莫再怪罪她。”
“哪里的话我是也心直口快。”
“都是直性人咱们都是直性人”庞取义大笑拍了拍杨长帆,“侄儿现下也算是场面人了,在会稽响那是当当一号人物”
“哪里哪里。”
“伯伯有一件事,不知侄儿方不方便。”庞取义偷偷打量着杨长帆的态度。
“但说无妨。”
杨长帆想得也明白,您老都在军区给我划出来厂房了,我有什么不能帮的。
“我这闺女啊也老大不小了眼见就要十五六七了。”庞取义说着,面露愁容,“不知侄儿方不方便”
杨长帆一股冷汗划下。
庞取义夫妇结合的产物,体格与性格取短补长那是怎样的逆天存在
好在,自己已经有一妻一妾了,千户家的千金肯定不会这么委屈的。
庞取义终于说出了后半句:“方不方便做个媒”
“我做媒”
庞取义抬眉问道:“咱们实话实说,我家的出身,不寒碜吧”
“怎么叫寒碜在咱们沥海这是最高的出身”
庞取义再如何,也是当朝五品千户。
“是啊,你都说了,是最好的出身,最好的出身就该配上最好的出身,放言咱们沥海村。”庞取义冲杨长帆笑道,“你看你弟弟”
“等等。”杨长帆咽了口吐沫,“长贵还没到十三岁。”
“先订下么女大三抱金砖”
“令媛究竟多大”
“十五六七吧,我也记不清了。”
“”杨长帆不得不面露难色,“长贵那边我还可以说说,但世伯知道,我父亲”
“瞧不起我们当兵的么”庞取义大笑道,“你放心,聘礼随意给,嫁妆保证足保证杨举人看了都笑歪”
“那也”
“可以先做你姨娘工作么”庞取义继而笑道,“让她开个口,要多少嫁妆,咱们可以聊么。”
这像是对付赵思萍的套路。
“那好,我可以传话过去。”杨长帆挠了挠头,“只是家里的这些事,我不能做主,世伯最好还是请媒婆来说。”
“那是那是你就是传个话,探探这门亲事能不能说,能说我立刻找人”
“世伯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庞取义露出了少有的忧郁:“明白,不止一次了。”
“”
庞取义说着又叹了口气:“我长年累月身在军中,没什么机会遇到外面的人,侄儿如今也算是走南闯北,碰到合适的人,记得点你姐姐的事情,情况大家都懂,嫁妆绝对不薄。”
杨长帆灵机一动,还真想把某人介绍过来。
这样某人就不用那么费力的讨钱了。
只是不知道某人有没有勇气从出卖脸面,上升到出卖的地步了。
“三十多岁的秀才如何”
“三十多啊家境如何”
“侄儿实话实说,不来媒婆那套,不敢耽误令媛,他一贫如洗,丧偶多年。”
“相貌如何”
“平平无奇。”
“那不行,年纪、相貌、家境,好歹得占一样不是”庞取义坚决摇头,“而且听你说的,这人太他娘的丧了,谁嫁谁命丧”
通常来说,运气从不是相亲的标准,但如果到徐文长这个程度,就很难说了。
“好吧这个标准我记住了,我先去与长贵说,说不成,后面见到合适的一定介绍。”
“呵呵,要是真能成,这可是大忙”庞取义当即挥臂道,“别说这几亩地,再多的我也帮你”
长贵啊,对不住了
会稽,午后,县衙重又热闹起来。
并非是衙役县丞迷途知返,而是百姓们纷纷有事。
东家少了只鸡,西边死了只鹅,隔壁的男人多看了自己老婆一眼,自家田地被踩了支苗,不管多大多小的事情,几十人都递来了状书,排着队的告状,中间还夹杂着不少状告杨长帆的,有的没的罪名都先捏一个出来,从调戏妇女到为富不仁。
何永强站在县衙大门不远处,老远晃悠着扇子看戏。
就你一个人带着两个老家丁不是来吧,慢慢来。
我弄不死你,我累死你
你不是号称爱民如子么看清楚你儿子们有多贱为了半吊子钱干你一整天
海瑞也当真耿直,根本没打算关门,真让大家排着队来,一件件断。
何永强正看着兴起,家丁匆匆跑来:“主子,黄斌来了。”
“好。”何永强折扇一合,双手背在腰后,溜溜达达乐呵呵打道回府。
官路民生,正道邪途,黑白正反,在会稽,没有他搞不定的道儿。
黄胖子的生意虽在府城,但很多时候也少不了何永强的帮忙,一般人搞不定的事,一般人见不到的人,何永强一发话,一引荐,通通好办,包括他现在最大的财路,也正是拜何永强所赐。
何永强的强大从不是因为他的敌人,恰恰是因为他的朋友。
因而,何永强邀黄斌来会稽,黄斌不敢不来。
二人落座,黄斌也是一言不发,点着头听完缘由。
虽然是长篇大论,但主要内容和中心思想确是十分突出封杀杨长帆。
“反正,我和杨长帆,是做不成朋友了。”何永强轻轻放下茶杯,“至于你愿意跟谁做朋友,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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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日进斗金
“何苦如此呢本茂兄”黄胖子只是个想做生意赚钱的人而已,“和气生财。这样,我这就去趟沥海”
“别”何永强大臂一挥,“你再见他一面,就是不认我这个朋友”
“这”
“黄斌啊,你要知道,人活着总是要有立场的,我也是,你也是。”何永强继而笑道,“总之,这杨长帆,今后我在一天,他就一文钱也别想赚。”
“嗯”黄胖子托腮片刻,“是这样本茂兄,无论如何,咱们是朋友,这是不能断的。”
“对么。”何永强微笑起来。
“只是我与杨长帆有约在先,要先干完眼前的生意。”
“货不要他供了,货款也不给了。”
“这”黄胖子略显为难,不急表态。
“就那个破铃,三江那边不也有人在做么”何永强皱眉道,“我给你牵线,保你进货比杨长帆便宜。”
“是是,何兄我自然放心,我就是怕。”黄胖子双掌一拍焦急道,“我们生意往来都是有契书的,他手里握着我的短。”
“哈哈哈告状”何永强大笑道,“你去看看县衙门前告状的队伍,轮不到他的。”
“那就按何兄说的办吧。”黄胖子很无奈,也不敢多做犹豫。他与杨长帆合作是为了赚钱,为了情谊,与何永强合作却是为了活下去,怎么看都是后者更重要一些。
“还是你够意思啊不像杨长帆那么薄情寡义”何永强笑着拍了拍黄斌,“你回去后,也跟府城商贾透露下我的意思,今后,谁跟杨长帆做生意,就是跟我何本茂作对”
“一定,一定。”
此时,下人从内房探出头来,冲何永强递了个眼色。
何永强会心一笑。
黄斌也是聪明人,当即起身作揖:“那三江那边供货的事,还要麻烦何兄了”
“大可放心,明天就安排你过去看货”何永强跟着起身,“我还约了别的朋友,恕不远送”
“留步”
黄货郎惴惴走了,何永强这才与下人一路穿过厅堂,来到后院。
何府的后院也是相当别致,几乎已经称得上园林了,小桥流水,凉亭树荫。
其中最别致的,是几缕冷色之间的淡粉,初春时节,樱树盛开,小粉花瓣随风飘落,引人遐思。
一身着青色锦衣的男子正站在樱花树下,精壮身材,面白如雪,此时正伸手去触那落下的樱花。
“抱歉抱歉”何永强抱拳相迎,“处理一些县内事宜,让毛公子久等了”
“嘘”这位男子却抬手制止了何永强,闭目沉思在花雨之中,“你能听到么”
“嗯”
“嘘”男子陶醉于此,“樱花飘落的声音,花瓣打在脸上的娇柔。”
“毛公子风雅,何某不及。”
“哈哈哈”男子一把甩下手中的花瓣,立刻大笑起来,“本茂原来不喜欢这套啊”
“这样就过犹不及了吧”何永强尴尬一笑,冲下人使了个脸色,让其退去,自己则做了个请的手势,邀男子进凉亭入座。
何永强确实喜欢风雅,但还没到“听落花之语”的程度,他逼格到底还是不够。
男子也“请”了一下,一面随何永强步入凉亭一面笑道:“说老实话,我烦透了樱花,偶尔欣赏一下而已。到处都有的东西看不出美感,没想到来了绍兴,依然逃不过樱花。”
何永强也跟着笑道:“呵呵,毛公子长居九州,自然看腻了日本的花,可在绍兴,这可是异域之美。”
“还是咱们浙江的兰花好看啊。”男子轻轻一叹,随何永强落座。落座同时,拿出了一个纸卷扔到桌上。
何永强一见纸卷,两眼顿时冒出金光,像捧圣旨一样捧起来,拆开来,展出来仔细观看。
“生丝两万斤红绸一万匹缎三千匹白纱绫两万匹”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
何永强对于眼前的风铃商机看都不会看一眼,只因他不屑。
靠一两家布店能成为会稽首富能成为绍兴府数得上名的大贾
何永强卖布,从不是按几匹,几十,几百匹来算的,上万才算是起始。
何永强看着眼前的货单,心下也盘算着价位,这些布匹丝绸,自己从杭州进货的成本,大约不到两万两。放在浙江卖,眼下的情况大约能卖上四五万两,至于卖给毛公子,肯定要更贵一些。
杨长帆和黄斌卖一辈子风铃,也就卖到这数儿了,这还得是风铃始终一两一个的情况下。
因此在何永强眼里,这些人都是不入流的,自己一笔生意,顶他们一辈子,几辈子,这就是差距,人与人的差距,生意与生意的差距。
“看完了”男子望着何永强问道。
“看完了。”何永强缓缓放下货单。
男子这便点着货单道:“银十万两。”
“毛公子,最近朝廷盯得紧,而且我的进价也有涨幅”
男子再次点了点货单:“十万两。”
何永强面露难色:“这样好不好,十万两,外加五百斤胡椒。”
“十万两。”男子这次说的很慢,意思是最后一次。
“依你”何永强不敢再论价,无奈一叹,“唉”
“呵呵。”男子这才轻笑道,“你也知道,散货的买卖,义父只交给那几个老乡,我帮你说过,没用的。”
“代何某向五峰船主问好”何永强恭恭敬敬拜过山才说道,“今后若是藩货多,不妨考虑一下何某这边。何某虽身在县城,可杭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多半也是何某的朋友。”
“我会转告。”男子这便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袖,“不是我不愿久留,实在是不想再看樱花。”
“了解了解”何永强连连起身相送。
二人走了几步,何永强憋不住问道:“有个事,还要请教一下毛公子。”
男子淡然笑道:“本茂不是外人,我能说便说。”
何永强闻言,压着嗓子,以极低的音量问道:“最近大批倭人在柘林可是船主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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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宋三的弟弟
男子闻言露出鄙夷的神色:“他们是真的乱寇,徐海那边,义父想管也管不住的,饿极了见到我们的船都敢来送死。”
“那就对了”何永强拍着胸口松了口气,“五峰船主犯不上与朝廷拼命。”
男子继而笑道:“那是,江浙闽粤,哪个巡抚没沾到我家的好处”
何永强面露尴尬。
男子一笑,也不再多说,这便要打开后院庭门:“那我走了。”
“公子稍候”何永强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又拦了一步,“还有个小忙,公子可否帮何某一把”
“能帮的,自然帮。”
何永强提了口气,这便在男子耳边低语一番。
男子微微皱眉严肃道:“义父有令,不得滋事。”
“这哪算滋事不过是吓唬一下”
男子思索片刻,表情依然严肃:“不好。”
若是平常,何永强早已拿礼出来了,但他知道眼前这位,赔光了自己的家产也送不起的,只能想方设法来独特的,“毛公子,何某刚刚备了两位美人上赠,既然公子来了,不妨一观。”
“美人”
“美人。”
“你自己怎么不用”
“我喜好比较特别。”
“那我的喜好就俗了”
“这情况不同,日本女子多体矮膝弯,还得是咱们这里的江南女子”
男子随手一摆:“行了,你也够拼,我帮你便是。今后少拿这些东西出来恶心人,我看得上的东西,可不是你能入手的。”
“是是,是何某太俗了。”何永强连连赔笑。强如他,也会有必须耸的时候。
男子这便开门欲走,抬头之间,却刚好看见了挂在门庭上的一个贝壳风铃。这是杨长帆之前精心挑选出来送给何永强的,品相最好的富贵铃,所用螺贝皆是天然偏暗金色,个头也饱满精致。
男子本能抬手就是一撩。
叮当叮当一阵脆响。
风铃虽算不上高档艺术品,却总能吸引人的好奇。
男子看着摇曳的风铃露出欣赏的笑容。
“挺有趣么。”男子对美人没兴趣,对这玩意儿却有些喜欢,不禁问道,“这叫什么”
“公子取走便是。”何永强立刻踮起脚尖,抬手摘下了风铃,“美其名曰富贵铃,其实就是海螺贝壳做出来唬人的。”
男子接过风铃提在手上,微微一笑:“跟我这身缎子真配”
“那是啊毛公子生来英俊拿什么都好看”
“这谁都知道,用不着你说。”
“那是”何永强擦了把汗。
“开玩笑的”男子大笑拍了拍何永强,“我没那么不懂事。这个风铃我收了,你的事会顺手去办。”
“多谢毛公子”
男子扬长而去,何永强目送足够远之后,才关上了庭门,随即露出冷笑,边走边笑,抑制不住,最终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简单简单太简单了”何永强兴奋过后,振臂呼道,“来人”
很快一个下人快步奔来:“什么事主子”
“把这两棵樱树给我砍了,换兰花种上”
“主子才刚刚长成可惜了吧”
“你管我”
“小的这就去找人”
“等等”何永强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撸起袖管道,“先帮我送个信去沥海。”
杨长帆跟老丁忙了一天增加租地的事情,回到家中,看到满院子的宴席和乡亲父老,只觉烦躁,随便吃喝两口客气过后便欲回房。刚要开房门,却被一人拉住。
“不胜酒力不喝了不喝了”杨长帆不耐烦道。
“是我”
杨长帆转头望去,这才发现是黄胖子,上下一打量:“你也来了早说啊怎么今天穿得如此如此低调。”
“进屋说,进屋说”黄胖子慌慌张张推着杨长帆。
房中无人,黄斌随便拉了把椅子与杨长帆坐下,这才敢说话:“长帆啊长帆你到底是吃了什么药好好的惹何永强作甚”
“我惹他了”杨长帆始终没觉得那天的事有多大,不过是不合作送礼罢了,“哦对了好像是有误会”
“赶紧的连夜去县城请罪,解释清楚”黄斌恨不得立刻就拉上杨长帆走。
杨长帆不以为意:“咱们做咱们的,不理他便是了”
“你活腻味了啊”黄斌焦急骂道,“我跟何永强认识这么多年,上次他这么生气,还是手下掌柜出去自立门户的时候”
“那又如何”
“如何”黄斌瞪着眼睛道,“那掌柜也不是凡人,府城都有亲戚的,最后怎么着家破人亡活活被气死在牢里啊”
“够惨的。”杨长帆点了点头,“不过你放心,他搞不动我的,倒是海瑞对我威胁还大一些。”
“怎么着,仗着自己营生在所里,不怕是吧”
“不怕。”
“唉”黄斌无奈捶了下腿,“我也实话实说,何永强已经下了重话,全绍兴,没人敢跟你合作了。”
“他有这能耐”杨长帆眉色微微一紧,“黄兄你”
“我是个凡人,我也不敢了,真的。”黄斌正色点头,随即掏出钱袋,“咱们后续补货的事情只能算了。我算过交来的货,给你多算些,两锭,收好。”
杨长帆接过银锭:“那你后面去哪里收货”
“三江那边早有人在做,就是不如你这边正宗,卖不上价。可如今你这个正宗的是没人敢卖了,还好我先前囤了不少,以备府试。”
杨长帆掂着银锭问道:“断我财路是吧。”
黄斌早已满头大汗:“兄弟啊我真是个凡人,不敢跟何永强作对,我能来一趟劝你已经是拼了老命了”
“哎”杨长帆摇摇头,有些可惜:“那也没办法了,本来想与黄兄一起做长线生意的,这些天有几位外乡人来收,我都没卖,现在看来再有货给外面就好了。”
“这你自己掂量,我不参与。绍兴以外,何永强确实顾不到。”
“差不多了。”杨长帆也不怎么着急,“贝壳生意也就这样了,再囤一些,我也该转业了。”
“怎么着,做布匹生意去”
“怎么说”
“呵呵,兄弟你想当宋三的弟弟,谁能拦着”
“宋三的弟弟”
“宋四”
杨长帆愣了片刻后才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怎能有如此寒气逼人的笑话宋四宋四你直接说我送死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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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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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笑得出来!”黄斌恨铁不成钢,还想努力一下,指着窗外道,“你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家人。是,何永强是弄不死你,可他能弄得你一无所有,这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弄不穷的,往后还有别的生意。”杨长帆依然沉浸在冷笑话之中。
“兄弟啊……他何永强在一天,你生意就别指望能起来!”黄斌上前拉着杨长帆苦口婆心道,“他舅舅是巡抚你知道的吧?”
“哪个巡抚。”
“浙江巡抚李大人啊!”
“李天宠?”
“就这么直呼其名啊……”
“就那人啊!我见过!”杨长帆比划起来,“个头跟你差不多,胡子多一些。”
“这还不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那咱们不说背景……何永强一年营生几十万两,拿这钱砸你都能砸死了吧!”
“几十万两?”杨长帆这次是真有点惊骇了,“咱们会稽全年税收多少?能有几十万两布的生意??”
“这……他有门道的!”黄斌不好多说,敷衍过去。`
“那还真有门道啊……”杨长帆随即一笑,“那就等他拿银子来砸死我吧。”
黄斌见这状况,只好放弃劝说了。既然没得救了,那就交待一下后事吧,他起身上前拉着杨长帆的双手小声道,“兄弟啊,何永强好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杨长帆这可比谁都明白,打见何永强第一面就明白了:“就是因为知道,才没法跟他处了啊!怎么着,天天往来,情同手足,哥俩儿睡一个媳妇?”
“……那也好过没的睡吧?”黄斌苦恼道,“兄弟啊,什么人,娶什么媳妇,树大招风啊!”
“怎么着,我癞蛤蟆满嘴天鹅肉?”杨长帆淡然一笑。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黄斌摇头苦叹,最终用怜悯的神色望向了杨长帆,“我最后给你出一招,不是什么好招!不是锦上添花的招!是最后救命的招!我知道你不会听,你记得就好了。”
杨长帆见他颇为赤诚,也便任由他说。
黄斌沉吸一口气,俩个眼睛瞪得像死鱼一般:“舍不得夫人,不要紧,献妾赔罪。”
“哈……哈哈……”杨长帆闻言便是一阵大笑。
“你笑吧,笑吧,等哭的时候,记得这招就好了。”黄斌摇了摇头,这便起身,“兄弟你真的什么都不缺,就是年轻,太年轻,没遭过罪。`”
杨长帆起身相送,依然在嗤笑。
“这有啥可笑的么?”
“没事,哥哥你的招太妙了……太妙了……真送妾,我就真宋四了。”
黄胖子叹了口气,默默溜走。
杨长帆笑的不是黄胖子的招儿,是里面混乱的伦理逻辑,这沈悯芮命也太苦了,被人惦记着送来送去,被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悯芮你听我说,咱们啊,生来就是受苦的……”内房中,赵思萍拉着沈悯芮泣不成声,“打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想起当年……我也就这么……呜……”
“我知道了。”沈悯芮点了点头便要起身,“就这事?”
“别啊,别急着走,咱娘儿俩好好叙叙……”赵思萍赶紧拉住沈悯芮,“当年你在扬州哪个地方?”
“容我回去想想。”沈悯芮又要走。
“哎呀!”赵思萍不得不放弃了苦情计,直接打开抽屉,怀着崇敬的心情拿出了一支簪,金光赫赫,中间镶了一块拇指大的红色玉石,捧到沈悯芮眼前,“咱们都是见过好东西的,这簪子,你心中有掂量吧。”
别说,这簪子一出手,沈悯芮还真的眼睛一亮。
她也就剩下收集饰的爱好了,这也是所有婢姬出身女人共同的爱好。除了貌美之外,她们更深知自己出身低贱,梦想着有一日攒够了私房珠宝赎身,与情郎共赴天涯海角。沈悯芮虽然对这件事已经没有需求了,但饰这种爱好,一旦染上了就戒不掉了。
她不由自主接过簪子,左右打量一圈惊叹道:“想不到,你还藏着这样的宝贝!”
“呵呵,这簪子至少要一百两起吧?”
沈悯芮摇了摇头。
“哎呀别装了,谁不知道这是稀罕货,总该值百两的。”
“五百两起。”沈悯芮认真点了点头,“这是西域鸽血石,最稀罕的异石,皇宫贵妃都不一定用得上,天下最好最好的饰,也就这样了。”
“哎呀妈呀……”赵思萍惊讶捂嘴,“你可别吓唬我。”
“不信可以找别人问。”沈悯芮摇了摇头,不舍地将簪子递回,“这么上好的东西,给长贵留着吧,将来传给媳妇,可不要丢了。”
赵思萍看着簪子,那表情是更加的不舍,但她没有吞下的胆子,只好含恨说道:“这哪里是我的,是何大官人送与你的。”
“送我的?”沈悯芮大惊。
“这何大官人真是太有本事了,见面礼就这般贵重!”赵思萍可谓是羡慕嫉妒恨,可没办法,这位就是千金姬,放在青楼就是花魁。赵思萍显然知道自己没这命了,只好又取出一个信封,“这里还有一封信。”
沈悯芮看着信封,上面楷书写着“沉鱼落雁亲启”。
别说,何永强撩妹还真有套路。
“嗯……”沈悯芮托腮沉思。
“行了,你也是明白人,多的话我也不说了,自己看信吧。”赵思萍又把信往前推了推,难掩心中的妒意,“你这种女人,就是太漂亮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想踏实过日子,男人们也不肯。”
这话赵思萍还真说对了,漂亮的女人很幸运,太漂亮的女人就不一定了。
不过沈悯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境遇。
让风吹吧,最终总会把自己吹到一个地方,她曾以为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地方,现在看来只是一厢情愿。
命既如此,何不及时行乐?
“簪子我收下了。”沈悯芮握着簪子美滋滋一笑,而后转身开门,“信退回去,不看。”
“诶!诶!你等等!这说不过去啊!”
“不看。”沈悯芮回头笑道,“你若再逼我,我就将这事告诉老爷。”
“……那我怎么跟何官人交待?”
“该怎样,就怎样。”
沈悯芮就此乐呵呵捧着簪子蹦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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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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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悯芮也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拉着翘儿进了东厢。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喜悦需要分享,沈悯芮总不能找吴凌珑分享吧。
“哇!”翘儿惊讶地接过簪子,“这大宝石,好漂亮!”
“准是鸽血石,我也没见过这么大个的。”沈悯芮击掌兴奋道,“回头咱俩轮流戴,你戴一天,我戴一天!”
“好啊好啊!”翘儿傻呵呵跟着乐呵过后,才发觉不对,“这不是你的?”
“现在是我的了。”沈悯芮神秘笑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有人送我首饰,这还有不收的理?”
“你在这里有熟人?”
“不是熟人,就见过一面。”
翘儿大惊,像被火炭烫到一样扔下了簪子。
沈悯芮也大惊,生怕簪子摔坏,危急之时本能爆发,身子飞速探去,以难以想象的反应速度接起了簪子,比亲儿子还亲。眼见簪子没事,怒而抬头骂道:“姐姐可别吓我!”
“不是……相公知道这事么?”
“知道什么啊?”杨长帆刚好送走了黄斌,开门进屋,见二人姿态诡异,难免不怀着异样的目光问道。
“她……”翘儿想说,却又有告状的嫌疑,不忍直说。
“这没什么啊。”沈悯芮直起身子,仔细打量了一圈确认簪子没事,才冲杨长帆道,“那个什么何官人送我的。”
“何永强?”杨长帆也是大惊,立刻回身关好门,见了簪子再次惊道,“印度红宝石?”
“鸽血石。”沈悯芮赞叹道,“漂亮吧?”
“你就这么收了?”杨长帆瞪着眼睛道。
“那还有不收的道理?”沈悯芮理直气壮。
“白送的?”
“不白送还怎地?”
“你知道他图什么吧?”
“知道啊。”
杨长帆咽了口吐沫:“我不管,你爱怎样怎样……别做出对不起戚将军的事就好了。”
沈悯芮反笑道:“他哪里对得起我了?他几时送过我这么漂亮的首饰?”
“是这样的……”杨长帆尴尬道,“如果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不要发生在我家。我现在姑且算是照顾你的人,在我的照顾下发生什么事情,我就不好交代了。”
“那是自然,你还真当这么个东西能让我动心不成?”
“你这样子还不动心么!!”杨长帆拉过翘儿,“你看她这样子还不动心么!”
翘儿使劲点头,太尼玛动心了:“既然是别人送的……那我也不方便戴了,妹妹还是自己戴吧。”
沈悯芮不解笑道:“这么一个簪子,有你们想的那么可怕?”
翘儿再次使劲点头。
“这事我也不方便点……”杨长帆挠头道,“我正好要写信给戚将军,你自己写一张纸说清楚这件事夹在里面吧。”
沈悯芮满脸都是无所谓:“无妨,你随意写好了,就说我水性杨花,招蜂引蝶,贪财嗜宝,也该让他急急了。”
“姑奶奶呦……”杨长帆欲哭无泪,“何永强送这个的时候说什么了没?”
“不知道,赵思萍传的,还有一封信我给退了。”
“赵思萍?”
赵思萍就真么轻易地被出卖了。
沈悯芮忍不住叹道:“你们这个姨娘挖自家墙角,实在不是个东西。”
“那信我要看。”杨长帆郑重说道,“你要过来看一下。”
“那不是正合何永强的意了?”
“必须的,将计就计!我代笔给你回信,一定要与何永强有书信往来。”杨长帆计划已定,“信给我,这事我也给你兜着,就说你是为了帮我忙才勉强收的礼。”
“用不着啊,我大大方方收的,谁怕那个软蛋将军。”
“总之帮我个忙,多谢了!”
“哎!弄不懂了。”
沈悯芮这便应了杨长帆,去赵思萍那里取过信来给他。
仨人共同拆开了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其中两个人都是在呕吐中度过的。
“翘儿……你……也受不了这些情话么?”杨长帆扶着桌子吃力问道。
“受不了……太酸了……太酸了……芮芮……我的天啊……落款还是茂茂……”翘儿气力也剩不多了。
杨长帆不禁抬头问沈悯芮:“你不恶心么?”
“一看你们就是过了门才见面的,没写过情书吧?”
二人摇头。
沈悯芮笑道:“这情书确实恶心,没什么才华,但总好过军人写的。”
“莫非戚将军的措辞……”
“别提,别提!”沈悯芮都不忍回首,“他后来自己都给找出来烧了。”
“……”
杨长帆虽然恶心,可还真不后悔看。除去恶心的情话外,信里抑制不住透露出了一些信息——杨长帆很快就要完蛋了,老子才是绍兴唯一牛逼的男人。
有信息就有意义,有意义就会有更多的信息。
杨长帆强行支撑起身体,让出座位:“辛苦了,写个回信吧。”
翘儿也强撑着身体去准备文具。
很快,纸墨笔砚就位,沈悯芮轻巧点过了墨,提笔在纸前:“你说吧,我写。”
“好吧,我尽量平静……”杨长帆沉吸了一口气,“茂茂……我是芮芮……簪子很好看,可是芮芮好害怕,怕……”
“呕……”
下面的话连沈悯芮都扛不住了。
并非杨长帆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他自己也很恶心,但眼下,恶心一下自己不失为一条良策,人的软肋,是不该在敌人面前暴露的。
大家共同被恶心了很久,一封情书回信终于完成。在这封书信中,沈悯芮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表态,只是表示自己初来沥海,杨府势大,家法严格,她虽对何永强的好感远超杨长帆,但没有办法,这个家族太可怕了,咱们还是不要联系了,不然我会被浸猪笼的。
欲擒故纵可怜兮兮,激发英雄救美的意愿,很脏的套路。
杨长帆自己也不忍再读第二遍,捂着脸道:“赶紧包给赵思萍吧,我不想再看了。”
“嗯……”沈悯芮托腮沉思。
“还在想什么?”
“该有个回礼的。”
“哎呀他不稀罕。”
沈悯芮摇头道:“不要多贵重,关键要有情谊,给他一个念想,男女交换信物的那种感觉,你要引蛇出洞,做戏就要做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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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瞎几把画
“说来也是……”翘儿在旁支招,“妹妹最近不是在刺绣么?刚好送与他就是了!”
“不可能!”沈悯芮瞪着眼道,“《望夕图》怎么能给这号人?”
“还挺讲究……”杨长帆挠着下巴道,“送点不疼不痒的东西倒也没什么。`”
“对了!”翘儿突然拳掌一拍,“那呆子写的字!”
沈悯芮闻言皱眉道:“这不合适吧……”
“合不合适的是个东西。”翘儿这边已经利索地取来了那两幅字,冲杨长帆道,“展开看看?”
杨长帆摆手:“随便看看吧,别太寒碜就行。”
翘儿这便解开封绳,哗啦一下子,一纸内容不明的书法作品猝不及防出现在杨长帆眼前。
杨长帆看到这幅作品,心中陡然生出四个大字——
瞎几把画!
不对,是龙飞凤舞。
此字极乱,每个字都扭曲变形,每一笔都信马由缰,好似许多混乱的符号交织在一起,即便是杨长帆也几乎认不出来半个字。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就是一个人特别恨另一个人,然后写在纸上疯狂泄,连续写2o个“草泥马”大概就是这样一幅作品了。`
“是不是还没我写的好呢!”翘儿神气问道。
“这还是人写的?”杨长帆简直要哭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看错人了,也许就是一个妄人罢了,“这没法送,这指定没法送!”
“那能送我么?”沈悯芮却盯着这幅字若有所思。
杨长帆立刻答应:“快拿走!你不拿走我就垫桌角!!这字看一眼都是精神污染!我好像感觉到了他的那种精神分裂!”
“你能感觉到?”
“就是这感觉,我的天啊……”杨长帆揉着额头,这感觉很像正常人第一次看到毕加索的作品,充满了诡异的色彩与某种病毒一样的旋律,整个人都不好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在哪来着?”
杨长帆忽然看着这东西有点眼熟,但那回忆太煎熬了。
沈悯芮却说道:“你有这种感觉,说明你有品鉴的慧根,更说明这书法的水平。试问,谁能把如此的情绪注入书法,让你一个门外汉都能感觉到这种……。”
“悲愤与苦闷……”
杨长帆盯着这幅字,竟毫不犹豫接下了这句话。`
沈悯芮拳掌一拍惊喜道:“不错,就是悲愤与苦闷,你真的有慧根啊!”
杨长帆默默摇头。
沈悯芮又看了片刻,随即也跟着摇头:“就是笔法太不讲究了,就算是行草,也要遵循基本的笔法,《书谱》中的铁律,‘草乖使转,不能成字’都不在乎,间架结构更是荡然无存,字的结构完全乱掉,不同字的偏旁肆意相连,虽然泄了情绪……”
“却打破了每一个字的美感。”杨长帆又突然接了一句。
“对对对!你真的懂啊?看不出啊!”沈悯芮振奋点头,看着杨长帆像是看到了知音。她自幼琴棋书画样样通,本来是要给个大儒当知音的,却偏偏爱上了一位将军,如今更是流落沥海小村,想不到这土少爷竟然有如此犀利的品鉴能力!
“所以这幅字要整体看,看局部是没有任何美感的。”杨长帆沉浸在精神黑水的海洋中,拉着沈悯芮向后退了两步,指着书法道,“现在看,有没有正在被一万个人强j的感觉。”
沈悯芮竟然跟着煞有介事地托着下巴品味道:“不应该是正在……应该是刚刚……或者即将……”
翘儿都快哭了,你们的精神已经被瞬间污染到这个程度了么,这个徐文长究竟有怎样的负能量,能靠一幅字就扩散如此。
杨长帆也跟着沈悯芮的话品味,确实,正在遭遇的时候脑袋里应该是空的,应该是刚刚被搞完,或者眼看着要被搞了。
这种污,只有足够污的人才能懂。
“确实,这幅字该整体看,不能逐字品,我也算学到了。”沈悯芮透露出了少有的钦佩,不觉间与杨长帆凑近了一步,品到这步,已经突破了大家水准,而是创造了全新的角度。
两个污人,惺惺相惜。
杨长帆自然不是真懂书法,这只是几年前的记忆。他记得,当时去教授家里做客,教授拿出了同样情绪的一幅字,给他讲了很久,并且说明这幅字是民国时期教授他爷爷用一栋楼换的,现在同样值一栋楼,这才是最保值的投资。
后来杨长帆才明白,原来导师的意思是不要送他挂历贺卡这种蛋疼的东西了,有种就送字画,赝品也可以。
杨长帆重又走上前去,蹲下看款。
落款好歹能看清:徐渭。
其下有两印也是工整的——天池山人,山阴布衣。
他终于记起,徐渭,字文长,号天池山人,与当时教授家那副字正是相同的落款。
这个人在艺术界的名声,远了历史界,导致杨长帆这种精通海洋史的家伙都漏过了。
非说的话,这位可以算得上书法界的毕加索,度过了极其纠结的一生,骨头化成灰之后,终于火了,昔日随手的涂鸦都价值连城,可惜他本人一文也爽不到了。
好在教授当时也提到过这个人的生平,除了“明朝三大才子”这样直白的头衔外,其它的地方杨长帆都忘得差不多了,就记得他是一个无名的抗倭英雄,具体怎么无名也不用多想,一个无法跨过举人门槛的人,在这个时代是不太可能有名的。
“悯芮说的对,沧海遗珠。”杨长帆木木起身,“这字画收藏好,当成传世之宝珍藏,日后见到极其投缘的高人再赠出。”
“不会吧……”翘儿目瞪口呆,“这个东西有你们说的这么好?”
“好不好不重要了。”杨长帆坐回椅子上叹道,“明日一早,我去山阴。”
“你真要请他啊!”翘儿哭丧着脸道。
“叫凤海去就好了吧?”沈悯芮也跟着说道。
“必须亲自去。”杨长帆摇头道,“我一个人脑子不够用的。拿何永强来说,我这些拙劣小计还不是他的对手,至于下面的生意,就更力不从心了。”
果然,击败海瑞的不是凡人。
只可惜,徐渭无缘中举,毕生之才学唯有在艺术中展现。
见到了沧海遗珠,没人能忍住不捞出来。
...
...
第105花瓦家
杭州府城北,戚继光策马归来,心情大好。南京匠人已经细细看过图纸,且依法试制,完全行得通,只是做的仓促,工艺欠缺,试制品最终无法使用。但匠人确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解决,杨长帆之前也说过,中间很多工序需要他亲自主导。
这样一来,至少遂发铳是可行的。
这就意味着武装火器的飞跃,至少在手持轻火器这个方面,也许已经胜过了夷人。
下面,就是给杨长帆一个舞台,将这些发扬光大。
祭酒是不够的,要让杨长帆光明正大地参与到军器制造当中去。
行至城北,戚继光忽然皱眉。
他看见了军队,而且明显不是明军编制内的军队。
这些人身着蓝黑色异服,编队嘈杂,像极了乌合之众,暴动流民,若不是为首一人立于马上,身着甲胄红披风,戚继光还真以为是哪个异族入侵了。
这就是狼兵么……
戚继光忍不住想去打个招呼,看看他们骑的究竟是不是狼。
他策马靠近,越靠近,越觉得不对。
狼军将领,未戴头盔,也并未裹头,而是用一个简单的头巾绑上缠起了头发,这种方式并不奇特,但正常的男人不会用。
率领狼军,好歹该封个参将,道理他都懂,可为什么这位将领……
好像是个女人。
更近一些,戚继光更慌了。
这个人不仅是个女人,而且肤色黝黑。
再近一些,没法再近了,已经近在眼前了。
这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很黑很老的女人,身形魁梧,扛着钩镰枪腰板笔直,竟还有几分豪气!非说的话,比军营中九成的将领都更有豪气!这样的视觉冲击前所未有!戚继光完全陷入了呆滞!
一个老太太领兵?狼兵?
老女将见戚继光前来,也并没有什么惊讶,只操着非常蹩脚的官话道:“我族途经杭州,稍作补给便赴嘉兴。”
戚继光抱拳道:“这位……大娘可是狼军统领?”
“我是瓦氏。”老女将说着摸出了文书,“就停留半天,天黑前我们就走。”
戚继光没有接过文书,愣愣答道:“这个大娘给城门卫兵,我只是个路过的。”
“叼你个姐!”老女将闻言大怒,“我族赶着杀倭!莫挡路!”
再看她身后几十个骑军,皆是怒视戚继光。
这什么军啊!怎么管?!比山贼还狠呐!
戚继光尴尬道:“在下是浙江都司佥事,若不嫌,在下帮忙传递文书。”
老女将直接摇头:“莫挡路,我族到哪里都直接进,倭贼插标卖首,我族没耐性等你们传书。”
戚继光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感觉自己再废话,就要面对两队骑兵冲锋了,他只好让开,与老女将并排骑行,找机会打听道:“不知大娘如何称呼……”
老女将倒也是能聊天的人,随口道:“他们都叫我族花瓦家。”
“那……我叫您瓦夫人吧。”戚继光回头一望,继而问道,“此番狼兵来了有六七千人吧?”
“六千三百。”老女将回答干脆利索,然后问道,“可有倭贼多?”
“倭贼多数屯于柘林,全算上要有万人。”
“那就不怕。”老女将闻言十分镇定地点了点头,“不过两万就好。”
“张总督连这个都没告诉您?”
“张经这老鬼不老实,就告诉我有倭贼,有重赏,杀的越多赏的越多。”老女将拍了拍甲胄,“我横竖一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天了,死之前拼一把,为我族留下些东西。”
“佩服,佩服。”
戚继光清楚广西有多穷,也知道这些土司有多混,只是没想到领军的是这样一位可怕的老太太。他一路继续打听战绩与战力,别的不说,虽然队伍没什么章法,但他从狼军的眼里确实读到了一种蛮人独有的东西。
也不是骁勇,也不是蛮横,大约是生死没那么重要,你瞪我一眼我杀你全家那种感觉,就是愣狠愣狠的。
倭人武士,大抵也有类似的感觉,外加刀剑实在锋利,这才凶狠。眼下狼兵虽然用的多是钩镰枪与刀盾,但这股不要命的气势,是戚继光见过的唯一能与倭人比肩的。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拥有这样一支军队。
“不要命”是一个太稀少也太有用的资质了。
浙兵最大的短板恰恰就是这一点,太要命了,虽然当兵的都不富裕,不过在浙江当兵总好过太多地方,偏偏就是越穷的地方,才越有这种不要命的兵,浙江还是太富了。
亲眼看到了狼兵,他愈发肯定了张经的判断,此番张经受命总督江南军事,绝不是驱逐或者防卫那么简单,朝廷下这番重力,调派如此老牌的军帅,目的只有一个——正面交战,全面剿灭。
而如今的浙兵,完全没有正面交战的能力。
就算他们数量十倍于倭寇,在见到九州人凶神恶煞的表情和削铁如泥的钢刀后,也必会第一时间逃跑溃败,没有道理,没有逻辑,就是看到比自己更可怕,更强大敌人的本能。军人的训练就是为了克服这种本能,但浙兵,已经太久没练了,似乎见到倭人就逃命已经成为了光荣传统。
张经领兵一世,眼光自然精准,贸然率领这样的浙兵与倭寇交战,只会节节溃败,士气大损,要对付凶的,就要上更凶的。
戚继光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些凶神叫狼兵,不是因为他们骑着狼,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狼。
戚继光跟着瓦夫人行至城门前不远处,只见瓦夫人冲着城头中气十足吼了一句:“狼兵!补给!”
随后就直接领兵进城。
门卫兵士想拦,却哪里敢,早就逃到了几十丈外,百姓也都躲得远远的,如果这些狼军真的是造反的悍匪,天下名城杭州,已经宣告沦陷。
至于狼兵的补给方式,戚继光也完全呆了。
沿街,见了店铺客栈便进,什么需要就拿什么,走的时候留下口号:狼兵补给。这也许是大多数狼兵唯一会说的汉语。
瓦夫人见戚继光呆滞,大方笑道:“你不拦着?”
...
第106考试就是悲剧
戚继光看着像野狼一样四散“补给”的狼军,深知朝廷将领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威慑力的,只回话道:“拦不住的。”
“哈哈!”瓦夫人大笑道,“我们也没有办法,路过哪里,都不让我们进城,就算进城,也要等十天半个月的狗屁文书,等到了文书,也拿些根本入不了口的东西打发我族。我族是去杀倭的,不是来打官腔的,晚赴一日,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戚继光本来想说这些沿街商户平民也没招谁啊。狼军进了城,恨不得连妇人篮子里的鸡蛋都给抢走了。
杭州城迎来了一次劫乱,戚继光本该藏起来不掺乎,但他还是怕事情闹大,虽然锅该正经背,自己既然路过了,至少还有些责任。
他不免警惕四望:“万不可伤人!”
其实瓦夫人同样也很警惕:“这个自然,只是军务紧急,有麻烦找张经说去。”
戚继光捂着前额虚伪叹道:“不错,军情紧急,该是如此。有此等军士,倭乱必平。”
瓦夫人闻言振奋说道:“平什么?杀够倭贼我族便走,与张经说得清楚,大老远从西南赶到东海!十个人头一两,这可不许少。”
戚继光心中惊骇,这人头也太便宜了,杀光了也才一千两,一个卫所的军饷而已,太好骗了。怪不得!怪不得张经总督在西南的时候那么骁勇!原来是有这批廉价的穷鬼!
戚继光心中的一个疑问也瞬间解开,一边是西南少数民族,一边是东瀛倭寇,本来一辈子也见不到面的,可这些狼兵竟然如此拼命赶来,一个个恨不得立刻手刃倭寇,原来是为了钱!这就说得通了!
戚继光心中一过,按人头发钱的确划算,比养兵划算太多,他不禁问道:“那今后,在下若有军务,可否劳烦瓦夫人?”
“你?”瓦夫人摇头大笑,“除了张经那老鬼,没人请得动我,除了我,没人带得了狼兵。”
“按人头论价,谁请不是请?”
瓦夫人又摇了摇头,露出了苍老的微笑:“你以为,我还能活几年?”
“……”
“汉人的天下,汉人自己守。”瓦夫人话罢,忽然虎躯一震,反舞着铁钩镰策马冲锋,一气奔出半条街道,手起镰扬,以一种极其粗暴且没有章法的方式,一杆子掀翻了某位兽性大发的狼兵,旁边被剥了半件衣服妇女这才脱生,惊望瓦夫人一眼,起身扭头呼喊而逃。
戚继光呆滞坐在马上,与混乱的街道融为一体。
这就是最大的矛盾。
不要命的兵的确是好,但他们不仅面对敌人不要命,面对本军将领同样不领命。这种兵,可遇而不可求,求来也不可控,就像现在的街道一样,还没杀倭寇,杭州先被洗劫了。
强兵,究竟是天生的还是练出的?
凶狠亡命的特质,与遵从指挥的军纪是否能够合二为一?
只有实践才能证明了。
可惜,戚继光还没有真正实践的机会。
往南百里,绍兴府城安静了许多。
绍兴府城,以穿城官河为界,西为山阴,东为会稽,如此两县包着一府的情况实属少有,刚好就是人丁兴旺的象征,印证了绍兴的繁华,也印证了山阴会稽两地人才辈出的盛象。不得不说,杨寿全与杨长贵能在这种地方考上案首,读圣贤书,解八股文的才能算是远胜杨长帆了。
杨长帆知道现在会稽一定也有很多戏看,但此行目的地是山阴。他认为山阴私塾里那位,比会稽县衙里那位更为重要,后者是舍生取义,前者是运筹帷幄。杨长帆不急着舍生,急着把这沥海运筹妥当。
进了山阴,繁华之境实是与会稽不相上下,也就是因为这样,本该一县的地方被划为两县,一套班子管不过来。
杨长帆随便找一位小童问徐文长的居所,小童竟然真的知道。
如徐文长所说,本地的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无功名,至少算个名士。沿路打探之下,杨长帆方知徐文长在山阴并未有想象中那样不堪,多数人还是相当尊重他的,但也只是面子上而已。秀才多年未中举,一般都会退而求其次寻个师爷的出路,前后几位知县,乃至府城,确也有官员邀请过,只是皆被徐文长以“耽误备考”之由所拒。
五次乡试未中,马上就会迎来第六次,三年一届,这就是一十八年了。
沿路走到县城西南,才终于见了徐家宅邸,平凡掉渣的一户县城人家,门户材质早已落色**。门虚掩着,杨长帆便推门跨过门槛进去,正撞见一只鸡。
是的,就是一只鸡,昨天给徐文长绑的那两只之一,鸡也看见了杨长帆,想绕过他跑出去。
“啊!!”面前一追鸡的小童惊叫出声。
“嗯?”杨长帆愣了一下,公鸡一个扑腾冲出大门,奔向了自由。
小童大骇,也绕过杨长帆去追,不料绊到门槛,一个狗吃屎趴到地上,不及顾疼,便要起身去追,奈何公鸡已没了踪影。
“哇!!”小童坐地上就哭了起来。
杨长帆看着好玩,小时候闯祸就是这样,明明屁大的事,以为是天塌了。
他回身蹲到小童面前:“不就是一只鸡么?”
小童哭腔道:“那是爹招待贵客留的……我偷偷拿出来玩……却撞到你……要挨打了……要挨打了……”
“无碍,这鸡是我送你爹的,再送一只补回来便可。”
“当真?”小童止哭哽咽问道,“现在行不行?趁我爹知道之前补上。”
“这小事一桩,我先问你几个事儿,你要答上来。”
小童立刻正经起身:“你可不许唬我!”
“呵呵。”杨长帆这便问道,“你爹呢?”
“在里面教书。”孩子指向了西房。
“你娘呢?”
“死了……”
“抱歉。”杨长帆接着问道,“叔叔伯伯什么的呢。”
“都死了。”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小童倒也不悲,掰着手指道:“爹第一次考试,二伯死了;第二次考试,大伯死了;第三次考试,娘死了;第四次考试,后娘和奶奶来了;第五次考试,后娘又走了。”
这孩子倒也会记,以他爹乡试为时间节点,准确记录了每一次家庭悲剧。
...
第107问策
“奶奶在呢?”杨长帆回头望着北房问道。
“爹借债赎回来的。”
“后娘走后几年,没有新的后娘?”
小童摇头:“后娘天天被奶奶骂,爹说谁来了都要被奶奶骂,还是不要让别人受苦了。”
也是本家庭伦理乱账啊。
“你叫什么名字?”
“徐枚。”
“为何叫‘枚’?”
“不胜枚举,枚举啊。”
“枚举?”
“枚必中举啊!”小童笑道。
“呵呵……”杨长帆起身揉了揉小童的脑袋,“最后一个问题,塾中的孩子都在读书,你怎么不去?”
小童挠头道:“我单独在房中读,刚刚是……耐不住,出来逗鸡的……”
“毕竟是小孩子啊。”杨长帆呵呵一笑,从囊中点出几十文钱串好递给小童,“你自己去买吧,我要找你父亲。”
“别跟爹说我出去了!”小童接过铜钱大喜,嘱咐一句过后一溜烟向集市跑去。
“孩子们呐!”杨长帆叹了口气,进入院子,搬了把破凳子坐下等徐文长授过上午的课。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两个小时,早知道不那么赶早出门了。
晌午时分,终于下课,孩子们一个个小大人一样出了房间,不紧不慢各回各家。
徐文长最后才出来,伸了个懒腰,见杨长帆正冲自己傻笑,立刻转回身去。
“说好的不见!”
“有事求先生!”
徐文长依然背着身:“佐人的事情就不要再谈了,有什么话,等我中举再谈!”
“不是请你出山,纯粹是有一事请教!”
徐文长这才侧过头问道:“只是请教?”
“先生话说,这叫买策。”杨长帆说着取出碎银,“这是策礼。”
“策礼免了。”徐文长这才松了口气,回身走来,“现下不缺钱了,为你出策,算是弥补昨日的失礼。”
杨长帆却并没有收回。
徐文长也拉了个破凳子坐下,烦躁摆手道:“几个破钱而已,收起来收起来。”
杨长帆尴尬道:“之前先生对钱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说过了,现在不缺了。”徐文长眼看要急,“不收是吧?”
“收收收……”杨长帆只好把碎银塞回去。
“提前说清,有三类事我解不了。”
“哪三类。”
徐文长掰指论道:“家庭、伦理,婆媳。”
杨长帆忍无可忍吐槽:“这明明就是一件事啊!!!!”
徐文长哈哈大笑:“杨公子果然算聪明人,好多人以为是三件事!”
谈笑过后,杨长帆这才一五一十讲出了自己的境遇,当然跟戚继光那段还是有所保留的,点到赵文华为止,绍兴这边则是该说的都说了,主要的麻烦也在这边,核心矛盾自然就是何永强。
听过之后,徐文长又大笑起来:“你还说我!你说了半天不也就一件事么!”
“这不是好多事么?”
“就一件——”徐文长伸出一根手指,“何永强看上你媳妇了!”
“……”
“那就算一件吧。”杨长帆继而问道,“依先生看此局何解?”
“不解。”徐文长立刻一翻脸,“家庭,伦理,婆媳,这不是正是伦理么?!”
“我天还没亮就启程了,这样不合适的先生。”
徐文长呵呵一笑:“也好解,府城黄斌出的这条最简单,献妾保妻!何永强富甲绍兴,搞不好你还能将二夫人卖个几百两与他!这不是皆大欢喜。”
徐文长说着话锋一转:“就是面子上不好看,不过也罢了,他是何永强,知府见到他都笑脸相迎。”
“这样肯定不行,悯芮是……”杨长帆终究是忍住了,“悯芮我实在太喜欢了,不能送人。”
“公子不怕红颜祸水?”徐文长抬眉笑道,“可知多少人是被漂亮女人害死的?”
“我虽然气骨有限,但还没到献妾的程度。”
“所以黄斌说你说得对,没栽过跟头,无知无畏么!”
杨长帆反问道:“换你你献??”
“分情况吧……”
“就说沈悯芮和何永强这样的情况。”
“二夫人么,不仅貌美,且有才,于徐某来说,算是志趣相投,如此才貌双全的知己,却是难得……”徐文长皱眉苦思道,“可何永强也是会稽首富,背景了得,之前没能让他如愿的人,皆已沦为尸骨。”
杨长帆挠头道:“我是来问你问题的,不是来听你提问题的。”
“问题无绝对。科举释题,同样的题,一千个人能解出一千种。”徐文长思考之中,眼神逐渐变得正常,“看眼下的情况,站在公子的角度,徐某认同黄斌的说辞,其它解法,极难成立。”
“不妨说说。”
“大约是两重方向。”徐文长比划道,“何永强欺你,无非是他比你强,立足与此,小计小策都是没用的,只有你转过来比他强才可解,根据我对你的了解,要进行这种程度反转,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赵文华是你爹。”
“……”
“先不说赵文华收不收。”徐渭颇有兴致地问道,“送妾和认爹,哪个舒服一些?”
杨长帆连连摆手,人生为什么要这么苦恼:“不说这个方向了,另一个方向呢?”
“另一个方向,就是让他变得比你还弱……算了咱们不说了,还是聊聊认爹吧。”
杨长帆点头道:“这个好一些,就是击败他么!说下去。”
徐文长无奈解释道:“何永强发家已久,朋友众多,舅舅贵为巡抚,此路之所以难走,皆因于此,想让他比你还弱,必要拔掉根基。”
“你的意思是……”
徐文长斩钉截铁:“他舅舅在一天,你就永远是以卵击石。咱们还是谈谈献妾和认爹吧。”
“李天宠啊……”杨长帆笑咪咪摸着下巴,“这巡抚的位子,还真不是铁板一块。”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徐文长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你放心,此番抗倭即便败了,李天宠最多也就是调走而已,权势不减。”
“他要是顺便得罪赵文华了呢?”杨长帆笑道。
徐文长正色问道:“得罪到什么程度?”
...
第108耗子屎坏了一锅粥
杨长帆用语言直接形容当晚的景象:“恨的赵文华咬牙切齿,捶胸跺地。”
“那还真麻烦啊……”徐文长思索道,“严嵩义子,工部侍郎,通政司通政使,别的不行,贪污和弹劾定是一把好手!”
“说的就是这个!”杨长帆也来了兴致,轻轻一拍桌子,“这些事先生可不要向外吐露。”
“此等大事,你一家之言,不可信。不过咱们既然谈,那就建立在这些事是真实的基础上谈。”徐文长深思之中,一扫颓靡与荒唐,终于露出了本该有的智慧与深邃,他不禁起身,左右踱步,一面踱步一面自言自语。
“李天宠官居二品,为官多年,根基牢固,与张经合作紧密,志同道合,张经必会保他,要弹得动他,除非张经自身难保。”
“什么叫弹?弹劾么?”杨长帆问道。
徐文长根本没听见一样,依然快速踱步,思绪瞬间炸迸开来。
“张经功勋赫赫,早在正德年间便高中进士,继升兵部侍郎,赴两广总督,平乱无数,政绩斐然。后任户部、兵部尚书,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兵户两大衙门都做过头把交椅,根基遍朝野,门生遍天下,本该乐享天年,奈何倭乱难平,放眼朝野,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肯来了。”
“朝廷命当朝老将总督江南军务,张经老而弥坚,用兵谨慎,对付散寇没有败的道理。”
“倭人肆虐已久,我军少有胜绩,浙兵百姓受苦多年。此番张经调狼兵前来,精筹细划,战必胜,必大胜,名声将大震,此为当朝唯一大胜倭寇的功勋,江南百姓必敬之如父,沿海边防更离不开他,这样的人,便是十个赵文华也弹不动,五个严嵩也……”
“五个……五个……”徐文长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嗯……强如张经,自然不会屈于严党淫威……嗯……”
徐文长不再说话,而是托腮木在原地,像一座雕塑。
突然,他双掌一击——
“张经若胜必死!!!”
徐文长自己都为自己的结论表示出惊讶。
何况杨长帆,他听到这位元老的事迹后,怎么可能还指望赵文华干得过他?把他干了,东南还要不要呢?
等等……中层人才还是有的,比如戚继光,可戚继光显然不是张经一脉的人,张经生于福建,成名于两广,养老在京城,戚继光这等武官,多数时间都驻扎边防,唯有当年庚戌之乱小小在北京秀了一把,那时想必张经是不在京城的。
不是老乡,不是学生,不是下属,不是同事,戚继光跟这条线是无缘了,眼下看来,与严党还近一些。
杨长帆露出了与徐文长一样惊讶的神色,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英雄,是踩在另一位准英雄的尸体上成为英雄的。
但是他仍然不相信张经会死,这个人已经强到开国元勋的水平了。
等等,开国元勋……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这边徐文长已经继续说开来:“张经若死,李天宠孤立无依,更何况浙江巡抚的位子严党必也虎视眈眈……不过李天宠……行为基本端正,弹也弹不出什么门道来……嗯,欠个罪名。”
“哎呀!”徐文长又突然拳掌一击,“罪名不就在眼前么!”
“……”杨长帆听得已经慌了。
毒,太毒了。
徐文长平日无论疯癫苦恼还是平和智慧,看上去都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而已,而眼前,他脑子里正在过的招,却都是让人家破人亡满门抄斩的毒计。的确,这才是根治的方法,只是李天宠并无劣迹,张经更是一代名将,为了搞一个何永强,这个代价有些太大了。
转念一想,杨长帆又有些兴奋起来。
如果敌人换作倭寇红夷,只怕这位徐先生的计会更为毒辣!
他思索的功夫,徐文长已重新坐到了他面前。
“杨公子,放眼天下,你我不过是两只蚂蚁,而现在要谋的,可是吃象的买卖。”徐文长用一种阴沉的神色望向杨长帆,“你有这个胆魄么?”
“呼……”杨长帆也逐渐冷静下来,沉吸一口气,露出了与徐文长相同的神色,“为了一个何永强,有必要如此么?凭你我两只蚂蚁,真的吃得动象么?”
“运势!运势!运势便是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徐文长目色坚决,慷慨激昂,“徐某说过很多次,公子是有大运的人!既上了严党的船!这便是公子的运!大象自然不是蚂蚁吃得动的!蚂蚁,不过是在两象相争之时,吃到那么一点肉!”
“换句话说,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影响两象相搏?”
“胜负已是定数。公子能改变的,仅仅是谁先谁后,用何种方式来实现这个定数。”
“这么说我好过了一些。”杨长帆略微松了口气,首先他不信自己能搞掉张经那种程度的人,他更不会因为跟何永强一言不和就做这件事,最最重要的,他背不起这个罪,这个协同妄臣残害忠良的罪。
看着杨长帆的表情,徐文长不禁叹道:“公子还是太年轻了。”
杨长帆不觉间已经流下汗来。的确,他说的对,再高的视野,再多的知识,也掩盖不了自己履历单薄的事实,这样的大风大浪,还未到来已经令他发抖。
“事到如今。”徐文长微微眯眼,重又温和下来,“我再问你,要么献妾,要么让张经死,你——怎么选?”
杨长帆紧握双拳。
眼前的人,可谓是千古第一幕僚。
他出的计,也近是当世第一毒计。
自己不过是怀着还算轻松的心情来山阴而已。
他也不过是一介教书先生而已。
如此的毒辣,如此的极端。
如此的根绝!
他恍惚体味到了徐文长草书中真正的力量。
分裂与悲愤只是表层。
表层之下,是对一切的藐视,对一切的横扫,这一切之中,甚至包含了自己。
挣扎吧!挣扎吧!每一笔!每个字!你们都挣扎吧!
任你如何挣扎!山随平野尽,江入大海流!
何永强啊何永强,沈悯芮啊沈悯芮!
耗子屎坏了一锅粥!
红颜祸引来东海水!
杨长帆默默抬头,瞳孔中露出了比徐文长更加阴沉的东西:“如果我要活下去,必须让一个人死的话,那他就去死吧。”
...
第109毒计
徐文长见状骤惊,慌忙劝道:“公子……平心静气,善恶意之动!不要走火入魔!我就说过,你太年轻了……不要深钻,眼下还远没到你死我活的局面!还可以逃啊!谁说天下只有绍兴一城!找一个没有何永强的地方就好了!”
“先生,我是年轻,我现在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年轻,我下面的话,你懂就懂,不懂就不懂,我不会对第二个人说第二次。”杨长帆平吸一口气。
“我大病初愈后,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无论是视觉还是思想,我试着接受这一切,但我发现这不可能。”
“你明明能看到,能做到,能改变,能拥有,能驾驭,能辉煌!”
“怎么可能还苟且,还偷生,还小富即安,还隐居田园?”
“这一切太……太落后了,可以更加……强有力,这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
“对于我来说,碌碌无为的痛苦,远大于死。”
“我不是圣人,甚至不是个好人。看到无关的好人受苦会难过,会怜悯,但从没到会拯救的程度。”
“我就是我,一个纯粹的我,充满**的我。我的满足,就是一切,无论是张经还是谁,如果拦在我的**面前,那就是阻力。”
“而这个**,在醒来后,始终在膨胀。”
“吃饱饭了,我会要女人,有了女人,我会要钱,有了钱,我想要权,有了权,我想要更大的权,也许今后会像那个人一样,想要永远。”
“这本该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都达不到的**,我却只用了一个月。”
“现在让我回到吃饱饭,有女人,有闲钱的时候,我不会满足。”
“先生你应该懂吧,只有你能懂吧?”
杨长帆用哀求的眼神,一种渴望理解的眼神望向了徐文长,他认为,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理解自己的感觉,必定是眼前的这个人了。
徐文长怀着同样的目光望向了他的眼前:“就像绍兴第一才子,成为教书先生一样。”
杨长帆一字一句咬牙说道:“先生,都这样了,仍不肯出山么?”
“你,还是太年轻了。”徐文长侧过头去,极其不忍地再次拒绝,“佐人为治,必从一而终,公子有大运,却不知道这运能有多久。”
“怎样算不年轻?怎样算长治久安?”
“至少不是现在。”
杨长帆长长一叹。
他说的对,不是他不想,而是自己不配。
不配拥有他。
“说吧。”杨长帆定了口气,勉强露出笑容,“谨听先生毒计。”
“恭敬不如从命!”
……
日落时分,杭州城已是一片狼藉。
相比于战争洗劫,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没出人命,没人放火,至于财物就不要想了。不过狼兵也当真有趣,主抢粮食,其次是肉,再次是布,至于真正值钱的字画玉器倒是不闻不问,做文雅生意的都逃过一劫,经营衣食住行的只能认栽。
司衙,赵文华冲进李天宠的签押房,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痛骂:“什么东西!我为官几十年,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巡抚!狼兵在眼皮底下抢劫不管?还如何平倭?”
李天宠头也不抬,实在是没精力跟这位爷废话了:“张总督有令,狼兵补给战后会补偿。”
“怎么补偿?那帮蛮夷连我都敢抢!”赵文华也确实急了,自己的官服都有些凌乱,“李天宠!这里可是杭州府!不是边关!”
“赵侍郎你到底想怎么样么!”李天宠放下手中的东西,“说过很多次了,我这边完全听凭张总督调配,要不您移步去嘉兴?”
赵文华瞪着眼睛骂道:“嘉兴还了得?狼兵一到还有活头?”
“那你想怎样么?”
“我跟你们着不起急!你们就搞吧!倭乱未平,虎狼又至!看你们要把江南搞成什么样子!”赵文华自行拂袖坐下,一副持久战骂街的架势,“在会稽设军器坊的事情,张经可批下?”
李天宠连连摇头:“这我不知道,眼下倭乱事大,其它自然要推一推。”
“又拖着是吧?”赵文华瞪眼道,“出兵也拖,制铳也拖,还有什么你们不拖的?”
李天宠真是没了脾气,三妻四妾闹起来也比赵文华好对付一些,他是真想让赵文华赶紧滚蛋,当即心一横:“要不这样,会稽军器坊的事情,赵大人先操办着,等倭乱平息后再让张总督定夺。”
“还拖是吧?”赵文华这次铁了心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走。
“不拖,该出公文出公文,该拨款拨款。”李天宠为了让赵文华滚蛋,已经不计代价了。
赵文华“多少?”
李天宠犹豫道:“这类事本该上表朝廷,由军部、工部出头。”
“接着拖?”
“好了好了,五千两吧!”李天宠这辈子就没这么草率过。
“五千两?你可知一门火铳多少两?”赵文华可是吃过见过的,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发,“一万两起!至于匠人事宜,我亲自操办,不劳巡抚费心!”
李天宠面露愁容:“赵大人你也知道,如今募兵居多,军费紧张。”
“军费?”赵文华拍案大怒,“杭州城都被劫了!你跟我提军费??狼兵的事我可兜不住你!一月之内,朝廷少不了参你们的本子!”
“这……”李天宠闻言确实有些慌乱,谁都知道,赵文华不止是工部侍郎,还是通政司的执掌者,此司不干别的,专门整理各地告状的文书,哪些送上去,哪些压手里,全凭赵文华一句话。如今异族狼兵劫了浙江,虽然应属张经负责,但李天宠好歹是浙江巡抚,掌管着全浙江的政治司法与军事大权,就这么憋在府中置若罔闻,没人告状才奇怪。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张经七老八十德高望重的,还不至于受到影响,自己可就不一定了。
李天宠沉了口气正色道:“拨一万两至绍兴府,由赵大人主导军器坊事宜。其余的事,倭乱平了待张总督定夺!”
“你看!非要我逼你!”赵文华终于露出笑容,“这次例外,不要拨到绍兴府,军器的事就该在军营做。”
“哪里?”
赵文华在桌子上轻轻一点:“沥海所。”
...
第110吏部钦点
日落西山之时,狼兵离去的杭州城才终于稳定下来。。。李天宠颁布公告,安抚众人,保证受损摊铺客栈事后得到赔偿,只是具体数目很模糊。
这一天又是狼兵又是赵文华,搞得李天宠狼狈不堪。可这一天还没算完,回厅准备用餐的时候,又见到一位不请自来的主儿。
李天宠刚刚松了口气,便见一白衣男子迎上前来。
“舅舅……”何永强满脸堆笑恭迎。
“怎么你也来了?”李天宠见到是外甥,这才放下了官员的城府,“这一天啊,真够我受的。”
这会儿李天宠的夫人,何永强的舅妈也迎上前来,一面给李天宠解官袍一面笑道:“巡抚肯定不是那么好当的。”
“尤其是浙江,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李天宠苦恼摇头,“这事一完,我得赶紧想办法回京城。”
舅妈已将家中便服披在李天宠身上:“你走了,永强怎么办啊?”
“永强有的是能耐,还用得着我?”李天宠穿上便服,舒适了许多,连忙招待,“来来,坐,先喝口茶。”
“舅舅太高看我了,没有舅舅,外甥什么都不是!”何永强跟着李天宠坐于厅前,也不怠慢,奉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檀木箱子。
檀木箱子刚好是人头大小,可谁都知道,里面不可能是人头。
李天宠也是识货的主儿,别的不说,光看着箱子的样式材料就是十两起,里面装的得是什么?
何永强也不急着说,请舅舅亲自打开。
李天宠也知道,寻常东西是打动不了自己的,既然外甥这么卖关子,肯定是个有趣的东西。他不慌不忙打开箱扣,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块裹着白绸的东西。
“请。”何永强示意继续。
李天宠这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些白绸,手一摸眼一见,竟是一块光溜溜乳白色的玉石。
何永强迫不及待了,一把将白绸尽数退去。
一尊乳白色的盘膝而坐玉佛横空出世。
做工精细,珠圆玉润,晶莹剔透,即便是李天宠也看傻了。
白玉他见过,但成色如此之纯,又如此大块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更何况,这是一尊佛像。
李天宠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刻又将白绸包上,左右四顾,不知是在防着蚊子还是苍蝇。
“哪里来的?”李天宠瞪眼问道。
“朋友那里买的,舅舅可喜欢?”何永强期待问道。
“可不敢说喜欢!”李天宠惊魂未定合上了箱子,“咱们都只能悄悄的。”
“明白。”何永强见了舅舅的表情,终是放松下来,“皇上不喜欢,咱们不敢喜欢。”
“不错,皇上信道,谁敢拜佛?”李天宠擦了把汗,“不过这尊……真的是绝世珍品啊……”
“这么多年,舅舅也没见过第二个吧?”
“这般白玉绝对没见过。”李天宠暗暗称奇,只敢回忆不敢再看,神色更是纠结,“我……还是不要收了,这礼太重。”
李天宠所说的重不仅仅是价值上,更有政治因素,皇上虽然没有亲口说过“信佛的都去死”,也没有正式禁佛,但十几年来削僧尼,罢寺院的事情从没停止过。朝中人都知道,皇上是个憋着不说的人,有些事他会牢牢记着,早晚有办法惩罚你。
因此朝中大员虽不乏信佛者,表面却只字不敢言,只有至交之间,才敢偶尔私下论佛,生怕被对头给点了。
私藏佛像,绝不是罪,却绝对是大忌。
何永强清楚舅舅的脾气,此时只笑道:“舅舅想太多了,放在自家私寓偶尔拜拜,看看,自己高兴,佛祖也高兴,又不是摆在堂中天天烧香不是?”
“哎……”李天宠抿着嘴抚着箱子,“你买这佛像的事可有他人知道?”
“卖我的朋友肯定是知道的。”何永强继而劝道,“但他绝不知道我会送给谁,而且这朋友终年跑商,贩卖太多奇珍异石了,他才不管这些。”
“终年跑商?”
“哦哦,西域的商人。”
“我可警告你。”李天宠颇为郑重说道,“眼下时局紧张,万不可与海寇勾通。”
何永强心道,您这是哪年的事情了,如今江南,哪个大贾不跟五峰船主有所往来?这早是不争的事实了。不过既然你面子上要保持严肃,我也配和你严肃。
“舅舅这就是不信我了,我生意好好的,怎会勾结海寇?”何永强一副受到冤屈的样子。
“你不可小看这事。”李天宠觉得力度还不够,再次强调,“如今确实有不少大户私下收货,散货,眼下也确实没人治他们,可这只是朝廷不想治,一旦要治,谁也逃不过!”
“谨记舅舅教诲!”
此时,舅妈也端茶过来,见状不喜道:“什么治不治的?江南多少人在跟海上做买卖,也没谋财害命,治他干嘛?”
“你不懂。”李天宠无意多做解释,“如今的时局,不要想着发家富贵,明哲保身才是第一位的。”
舅妈放下茶具笑道:“那当官的就都没法活了。干吃那点俸禄,肉都吃不上,你倒是给我找一个明哲保身挑不出毛病的官来?”
“有啊!”何永强听闻此言瞬间来劲,“就在我们会稽!”
李天宠一听,立刻明白了外甥此来的目的,他也立刻答道:“海瑞可是吏部钦点的。”
“什么?”何永强大惊,“这号人还能勾上吏部?”
“不能说勾上,他确有几分本事,也确行得正坐得直,福建学政力荐,吏部压下来,恰巧会稽知县空出来,理所应当。”
“什么就理所应当了?舅舅你是不知道海瑞在会稽做了什么!他逼我遣散家丁销毁轿车!”
李天宠闻言眉色一皱:“这的确有些过分了。”
何永强紧跟着说道:“而且他说了——‘别说李天宠是你舅舅,就算李天宠是你爹他也休想让我通情!’”
一旁的舅母也惊道:“这哪号人?口气这么大!”
“所以啊……”何永强接着劝道,“就算是吏部压下来的人,能不能先请到别处?会稽可容不下他。”
...
...
第111凶神
李天宠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不好,才刚刚任命,至少要一年半载的。`”
舅母在旁问道:“找个说辞呢?”
李天宠再次摇头:“这个人,怕是找不出什么说辞。”
“那舅舅是逼我搬到山阴去了?”
“不必如此。”李天宠沉声道,“我书信一封即可。”
何永强闻言摇头道:“舅舅是没见过他……这人说不动的。”
“我有办法。”李天宠摆了摆手,“你放心回去,我保他往后不会找你麻烦。”
“哎……”何永强见舅舅如此坚决,也不好再说,话锋一转继而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说。”
何永强微眯双眼问道:“会稽那个祭酒,应该是舅舅封的吧?”
“哦,那个人啊……”李天宠一想起这些事,又是满脑子焦躁,“这事你别沾,那人你也别管,让他们闹去!”
“我就是不明白。”何永强继而问道,“那杨长帆原先就是个傻子,一直在沥海,怎么就得到舅舅赏识了?”
“我可没工夫赏识他。”李天宠叹了口气,“既然你来了,我提前告诉你就是了,那人往后可不止是祭酒了。”
“什么?”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严党就是这样。`”李天宠摆了摆手,“我不想再谈这些,吃饭!”
“……”
杨长帆拜别徐文长,天已大黑。徐文长本邀他留宿,但杨长帆要处理的事太多,不愿耽搁,当即连夜折返。车夫老胡也真的一直在村口等,见杨长帆这么晚回来恨不得破口大骂。
“杨祭酒……换了别人早就走了!”
“抱歉抱歉,谈的太入神了。”杨长帆表情还有些游离,“咱们回程。”
“这也就是浙江……”老胡无奈道,“换别的地方,真不敢走夜路,谁知道哪里藏着拦路虎。”
杨长帆也不答话,往骡车后面一躺,若有所思。
老胡也不好打扰,驾车急驰,这一路回去,怕是要子时才能到家,亏沥海是个村子,若是个府城早就关城门了。
杨长帆一路思量,老虎哈欠连连,没有路灯只有月色,就这么安安静静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就在老胡上下眼皮打架,正要昏睡之时,骡子忽然止步。
老胡摆了摆缰绳,让牠前行,牠却只低吼一声,并未前行。
“这蠢骡子。”老胡刚要作抽鞭,这举起的鞭子却怎么都挥不动了。
猛一抬头,黑暗中透出两道凶光,好似一个大眼珠子的恶鬼正盯着自己。
老胡大骇:“啊!!!”
杨长帆本来也要睡去,闻声一个机灵翻起身。`
借着月光,他也看清了那位凶神的双眼,的确恐怖。
凶神也不吭声,拉着老胡的腿像是抓着公鸡一般轻而易举将其拖下,老胡摔在地上,抱头大呼:“神仙饶命!!神仙饶命!!”
凶神不管老胡,转头望向了杨长帆。
杨长帆同样吓得说不出话。
自己满脑子阴谋诡计运筹帷幄,到头来要在路上撞鬼全玩儿完?
不及他多想,黑暗之中,更多的凶光四面围来,好似一只只恶狼。
杨长帆情知是遇到劫匪了。
天煞的,堂堂浙江会稽,连座山连个林子都没有,还真他娘的有匪啊!
莫非是倭人散寇?
杨长帆不及多想,保命重要,在被下黑手前抢先道:“英雄好汉!留我一命!其它拿走!”
各路凶光聚集于此,也不急着搞杨长帆,窃窃私语一番后,最开始那人走到杨长帆跟前,很吃力的用汉语说道:“狼兵……补给……”
“啥?”杨长帆大愣,脑中更是百转千回。
至少不是倭寇。
听上去也不像劫匪。
狼兵……好像听戚继光谈过,张经对付倭寇最后的杀手锏。
可他们不是该在杭州嘉兴么?跑这边做什么?
没时间多想,抽刀声“嗖”地一声响起,杨长帆一个机灵,上一次也是在夜里,操刀的还是戚继光夫人。
没等他求饶,手起刀落!
地上的老胡已经吓得哭了出来!
随后是骡子的惨叫与骡车的颠覆。
杨长帆看着那些影子愣生生顶住了骡子,还有拳打骡子的声音。
骡子噗通倒地,杨长帆也险些被晃到地上。
他本以为大祸临头,却见那些凶光貌似对他失去了兴趣,通通围在骡子身旁,挥刀上下,开膛破肚。
老胡湿着裤裆,流着眼泪,颤颤抬头,见几位凶神正欲分食骡肉,当即又有了些力气,不管三七二十一猛然起身,夺路而逃。
几位凶神倒也不追,只关心眼前的骡子。
杨长帆则完全傻眼了,第一他不认识回家的路,第二这里没有路灯,第三没了交通工具。
他装着胆子下了东倒西歪的车子,凑到几位凶神身旁:“几位可是狼兵?”
大家都在专心致志切肉割肠子,无意理他,只有最开始那人“嗯”了一声。
杨长帆终于放心几分。
“几位不去杭州嘉兴么?”
“与瓦老太……走散了。”那人答了一句,抬头瞪了一眼杨长帆,又拍了拍死骡子,“补给。”
“在下本地人,没了骡子回不了家。”杨长帆也蹲在他身旁,拍了拍骡子,“能分我一口么?”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那人望着杨长帆呆滞片刻,突而爽朗大笑:“一起!补给!”
实际上杨长帆完全不是受害者,除了晚些回家没有任何损失。只是老胡很惨,骡子被人宰了吃肉,车子被人劈了当柴烧,而且杨长帆全程成为了帮凶,而且真的是在扇风点火,用自己的火镰子协助诸位快生火。
不多时,老胡的车子成为了一团篝火,相当惨烈。
这些人下手也着实迅,火旺之时,已剥了骡皮,清了内脏,切了驴肉,整整一大串子肉架在火上熏烤。
借着火光,杨长帆也终于看清了诸位凶神。
这批人很黑很瘦,眼窝很深,身着黑蓝色异服,具备显著的西南少数民族特征。
可这会他们却没显出太多狼性,纷纷掏出了酒袋子小口地喝,同时贪婪地望向被烤出油的骡肉。
驴肉香,马肉臭,打死不吃骡子肉。
想必这几位必然完全没听过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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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暗流
为首狼兵见杨长帆瞳中还是有些疑惑与恐惧,当即递上了自己的酒袋:“主人,喝。”
杨长帆愣了一下,这个称呼不合适吧,随即才反应过来,主人的意思应该是这块地方的主人,他们则是客人。
杨长帆也真的有些冷,当即承了好意接过酒袋“咕咚咕咚”来了两大口,随后一抹嘴惊道:“甜的”
“哈哈哈”
周围狼兵皆大笑起来。
“糯米甜酒,怎样”为首狼兵努嘴问道。
“舒服”杨长帆赞叹过后连忙将酒袋归还,“只是不敢多喝”
男子十分洒脱地说道:“喝吧我们,吃你的骡子,你,喝我们的酒”
杨长帆“感激”一笑,这便借着机缘与这位磕磕绊绊进行打探。
从发音来看,这位小头目名为“特七”,那地州人,受到了极具名望的瓦氏号召,特七再号召寨中兄弟十余人前来平倭。当然,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日本人,更不要提什么深仇大恨,来的目的也十分明确赚钱。
你再贫困,也有更贫困的,西南山多地少,本身生产力也摆在那里,能活下去基本足够,想活好基本无门。虽然原则上可以参加科举,不过这对汉字不识的他们来说难度过大,至于本地土司等官员,基本也是世袭所得,因此大多数寨子中的年轻人都处在吃饱喝足唱山歌的阶段,少数勤劳一些的猎些山珍野味贩卖。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头赚一两这件事,实在是太诱人了。
杨长帆也搞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募兵,是雇佣兵。
有效直接,用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且他们是很贫困的雇佣兵,成本低廉,一两银子够高兴一个月的。
而且他们是强悍的雇佣兵,从切骡肉的方法已经看出了一二。
与这十几位吃着骡肉喝着酒,杨长帆趁机问起他们为何脱离大部队。
特七倒是实在得过头,土话加汉语,简单直白地给出了原因
补给比杀人划算。
狼兵一路随缘补qiang给激e,其得到的经济利益早已超过了人均杀一倭寇的利益,只是瓦氏军纪颇严,过度“补给”会被痛揍,这几位才“不小心”脱离了大部队选择迷路,绕个道去嘉兴。
这类雇佣兵真是把双刃剑。
还好,本质上是讲理的,不然就顺便把杨长帆也烤着吃了。
杨长帆其实微微动心,虽然倭寇对于杭州湾北岸的兴趣远大于南岸,但毕竟只有几十公里的距离,哪天不高兴就该过来溜达了,将防卫任务寄希望于庞取义显然是不现实的,眼下看来养一队这样的雇佣兵远比家丁或者打手要划算。
可当特七问起“周围哪里富裕”的时候,杨长帆又瞬间耸了,一旦控制不住,这十几位单身汉的杀伤力必然是远大于彼岸倭寇的。
张经也真是急眼了,愣把这些家伙调来东海。
语言不通,再深聊也没法聊了,填饱了肚子后杨长帆便告退,跟他们一起过夜还是算了,风险太大。十几位壮族兄弟也确实对杨长帆没有歹念,挽留一下后大大方方任他离去。
杨长帆重又上了路,没了骡车,又不熟悉路,步行回沥海真不知要多久了。
钱清江入海口,沥海村西十来里,两艘庞然大物借着夜色悄悄靠岸,抛锚下板,静默之中人头攒动,几十号人依次登岸。
为首一人走到一处,取出火镰,“刺啦刺啦”几下子将火把点燃,举过头,光头这边开始指挥工人搬运,毛海峰则与何永强并排站在一边看着。
毛海峰不紧不慢道:“明日自有人将银子送至府上。”
“五峰船主自然有信誉,毛公子不必多言。”何永强望着货物道,“不验验”
毛海峰也大方摆手:“与你做了这么久,信得过。”
“就喜欢跟毛公子做生意,痛快。”何永强讪笑一番,察言观色见毛公子心情不错才说道,“毛公子跟着一起走。”
“嗯,有日子没回去了,等嘉兴那边闹完了我再过来。”
“也对,是该避避。”何永强继而问道,“至于上次那事”
毛海峰闻言不耐烦道:“你放心,我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何永强这才放心,当即作揖,“既然如此,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走吧。”毛海峰看也不看他,“被人撞见就不好了。”
“哪有的话,官兵见了五峰船主的船都要绕着走。”何永强尴尬道,“只怕有人路过,向官府告状。”
“官府敢管”
“毛公子是不知道,我们这边来了一位不要命的知县。”
“知县而已。”
“知县虽小,也是父母官。”何永强向后退了半步,“那在下先告辞了”
“嗯。”
何永强走后,毛海峰才拉来了光头问道:“这次去哪里”
光头悄声道:“澳门。”
“不回日本”毛海峰皱眉道。
“五峰船主亲自谈好了,这批货换给弗朗机,利比回日本多一倍”
“哼,弗朗机肯出两倍的钱,回去就能卖出二十倍的利,再用其中一分购铳运来贩卖,一年怕是用不了几趟,利润就顶得上国库的年入了。”
“公子,这眼红不得,外面航线都是他们的。再者,咱家利润也不薄,控好东海,最远至南洋,足矣。”
“不说这个,这次换什么香料可不换。”
...
...
第113午夜到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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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将固定在早上7点更新)
“公子放心,船主不会做亏本的生意,换的自然是铳。`”光头爽朗大笑,“日本那边快打烂了,几位风口浪尖上的大名倾家荡产求着船主买铳。”
“原来如此,怪不得父亲要与弗朗机谈。”毛海峰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没办法了,只好绕路。”
如此级别的贸易中,上家永远比下家要狠。
何永强觉得自己的货卖了十万两是大赚,而毛海峰这边则用这批货换了满船的火铳,大日本的国难财。最上游的佛郎机自然更高兴,东方人眼中这价值连城的铳,不过是欧洲本地批量生产的军火,本钱按银子算不过几万两,用这批军火换来的布匹、陶瓷、香料运回欧洲,利润直接几十倍的往上翻,几只大型货船,一年跑个两三趟,富可敌国,实不为过。
弗朗机弹丸之地,因此成为了世界的焦点。
这,就是大航海时代。
……
同夜丑时四刻,熟睡中的徐文长突然惊醒,心跳骤快,浑身虚汗。
“不好……漏算了一步!”
徐文长呆滞片刻,房中踱步思虑再三,最终留下一张字条,自己披上袍子匆匆出房,此刻夜空中乌云遮月,他眉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
寅时,沥海所千户府,庞取义夫妇被不要命的砸门声吵醒。刚刚起身点灯,便听到房外军丁传话:“将军,沥海村人说有天大的军情!”
庞取义心头一紧:“哪里的军情?”
“他说不清楚。”
庞取义沉了口气,没有应答。
旁边庞夫人一个激灵精神起来,拉了拉丈夫:“明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