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回到明朝当海盗》》 · 给您添蘑菇啦 · 2026-07-26
作风要一以贯之。能躲就躲。
庞取义揉了揉下巴吩咐道:“问清楚在哪里,是否在本所辖区。`”
军丁领命,小跑而去。
庞夫人惊疑未定:“最近这是怎么了,真要打仗了么。”
庞取义眉头紧蹙:“我也看不明白。就是觉得闷,一切都很闷,外面也闷,里面也闷,闷得越久。事就越大。”
庞夫人咽了口吐沫:“要真是倭寇来了……”
庞取义闻言,露出了少有的硬气神色道:“你带着闺女先跑,去临山卫,那边安全。”
“那你呢?”
庞取义苦笑摇头。
他是不能跑的,并非他忠勇,只因这是最最基础的军纪,再涣散,卫所千户还未交战就丢盔弃甲,死罪。死不足惜,他死不要紧。家人都会受牵连充役。
作为一个将军,他可以不善战,但作为一位丈夫和父亲,他却必须坚守最后的底线。
军丁很快回来,隔着门喘着粗气道:“那人说是山贼,把他骡车给劫了!”
“呼……”庞取义瞬间松了口气,“就这事?让他去县里说。”
“就是!”庞夫人顺口骂道,“几个小贼的事找所里来?这也还叫军情?”
军丁连忙道:“他还说沥海杨祭酒被劫持走了。”
“哦?”庞取义虎躯一震,“杨长帆?”
“是了。”
庞取义呆滞片刻后,一跃下床。三两步开门急问:“人呢?”
军丁也愣了,没想到千户这么大反应:“就在外面。”
“走走走,问清楚。”庞取义外衣都没穿,便推着军丁往外走去。
后面庞夫人裹了单衣也跟上来:“不就是一个杨长帆么。有必要么?”
庞取义不急回答,已与军丁来到府门口,车夫老胡正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庞取义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起老胡便问道:“长帆如何了?”
老胡又被吓得不清,颤声答道:“不知道,我先跑了。”
“多少毛贼?”
“该有十余人。”
“哪里劫的?”
“出村往西南十里!”
庞取义不做犹豫。左手提着老胡,右手抓来军丁:“敲钟,能打的都给我叫上,说清楚了,十余毛贼而已,不会输。”
军丁领命而去。
老胡被抓着透不过气,哀求道:“将军,先放下我成不。”
庞取义干净利落地拒绝:“不放,你要带路。”
“……”
庞夫人急忙赶来,听到了庞取义的吩咐,皱眉问道:“这么勤着救他?”
“大红,这可是白拣的好事。”庞取义这才放下了老胡,跟妻子解释起来,“其一,讨贼有军功;其二,救杨长帆有人情;其三,十余毛贼,兵不血刃,得胜有赏!”
庞夫人闻言也没道理多说,庞取义说的人情自然不仅仅是杨长帆的人情,重要的是戚继光的人情。思来想去,此事确实有益无害。
沥海所虽然军纪涣散,但听了只有十几个毛贼,得胜有赏,大锅饭打群架不上白不上,立刻群情激愤起来,不多时集结了近百人,庞取义披胄上马,亲自领兵出征。
……
清晨,翘儿搬着椅子坐在自家门口,托着下巴撅着嘴,老远盯着村南口,心中惴惴。
相公昨日一早就去找那呆子了,怎么一天一夜还没回来?莫非是那呆子突然狂了?还是路上又遇到了什么怪事。
好好的做风铃挺好,他非要跟那位将军合计什么火器。几千两银子完全够花一辈子了,相公还非要挣得更多,何苦呢?
沈悯芮也醒得早,一出房门见翘儿坐在大门口,无奈摇了摇头,打着哈欠凑过去:“你等了一夜?”
“天亮才等的。”翘儿依然盯着村口。
沈悯芮深觉得翘儿操心过头了,走到她身后揉着她的脑袋道:“他该回来自然会回来,也许是谈的兴起留宿在徐先生家了。”
“不对。”翘儿使劲摇头,“不可能留宿,老胡今天还有活要做的,指定会回来,可老胡也不见踪影。”
“太晚了老胡也住下了吧?”
翘儿再次摇头:“老胡不是那号人。第二天有事,无论是什么时辰,连夜也会赶回来。”
“还真有几分道理。”沈悯芮无奈一笑,“不过咱们操心也没用。随缘吧。”
“不对不对。”翘儿满面愁容,微微抬头望向天空,“这云彩也不对,太压人了。”
“兴许会下雨吧。”
“下雨的云彩不是这样。”
“好吧……”沈悯芮深知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劝慰这个痴情女子,“那我收拾一下去海舍了。今天可是完成《望夕图》的日子。”
“嗯,你先去吧。”
沈悯芮自行回房洗漱梳妆,与父母问过好吃过饭后,便捧着自己辛苦多日的佳作一路溜达着去了海舍。自从杨长帆走了,这吊床便被她霸占了,她也不顾旁人的目光,坐在吊床上沉浸在创作之中,天亮去,天黑回。
几位勤快的工人早早到来,也不等翘儿招呼。用昨日的剩料开始做铃。运营多日,眼下的情况几乎不必翘儿到场,一切也能井井有条。
沈悯芮对一切置若罔闻,好像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她只专注于手上的刺绣,她在绸面上绣的既非花蝶亦非鸟兽,而是她自己。
一位美人坐在吊床上看着远方,好像在等待什么。
用针线绣人像,想要栩栩如生是极难的,沈悯芮偏偏找了件极难的事做。她恨不得用一辈子去完成这件事,但偏偏几天就完成了。
半个时辰后,沈悯芮收针封绣,双手握着自己的心血。轻轻一叹。
旁人眼中,这该是一副惟妙惟肖的美人图,可在她眼里,这太中规中矩了,充其量只是“像”罢了,情绪完全没有表达透彻。与徐先生书法的境界相距甚远。她自己也很烦,偏偏这种时候看到了徐文长的字,这之后就更看不上自己的东西了。
沈悯芮放下刺绣,对此已毫无情绪,她左右四望,十几位工人已经开始忙活,其中几位还在偷瞄自己,被现后赶忙低头假装干活。
沈悯芮下了吊床,走到滩边。
一波小浪扑来,沈悯芮任其打在鞋子上。
她默默低头,看着这波浪重又退去。
海潮周而复始,日复一日,涨涨落落。
它不烦么?
对的,它也会烦,所以会有海啸,会有大潮,可这些都会造成生灵涂炭。
是该平平淡淡,还是刻骨铭心?
沈悯芮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果然手上不能闲着,一闲着就要胡思乱想了,一胡思乱想就愈觉得一切无趣。
她这便折返回吊床,准备将刺绣扯下来,重开一面。
还未来得及扯,一位做工的老翁突然站起身来:“那船不对啊!”
沈悯芮被这声音吸引,顺着老翁的目光望去,两艘大号的福船正沿着近岸自西驶来,完全没有出湾的意思。
老翁逐渐警惕起来,放下手中的活走到滩边皱眉遥望:“太大,太漂亮了……”
老翁所说不错,这两艘福船比朝廷为水师配备的旗舰丝毫不让,船体极大,上面竟还筑有三层舱室,并无旗号,颜色也不像是官船。
更多工人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来到滩边随着老翁望去。
“那是……铳口吧?”一人眯着眼问道。
“我看不清。”
“好像是的。”另一人答道,“还有很多,前面也有,侧面也有。”
两艘船始终沿着岸边百米左右前行,越来越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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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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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不对……”老翁心生机警,虽然无论是船来的方向,还是船的规格,这都不该是倭寇,但他就是觉得不对,“麻子,去所衙,快去……”
“我?”麻子脸青年指着自己道,“去说什么啊?”
“不管,先叫人来。`”
老翁使劲推了麻子一把,麻子这才勉为其难朝所里快步走去。
两船越近,度越慢,竟还开始收帆,就在众人注视之下,抛锚停驶,随后船几十人拖动绳索,放下一条巨大的桥板,斜插入水中。
一光头率先跃上板子,双腿跨在板上迅滑下,双脚稳稳踏在水中,见水面只没到膝盖,立刻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抽,横举着一把细弯的兵器缓步向岸上走来。
挥手瞬间,船一个个绑着头巾的男子跨上桥板,依次下海。
几十海贼,像是僵尸一样不急不慢,一步步踏浪而来,那眼神中毫无杀气,唯有平淡与无畏。
老翁已颤抖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这次,来真的了。
死一样的寂静过后,一男子舍命拉起老翁,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回身狂吼——
“跑啊!!倭寇真来了!!”
这一吼过后,滩边如同被捣的蚂蚁窝一般,十几人放下手中的一切,扭身尖叫,亡命而逃。
沈悯芮痴在原地。
太静了,太静了,本以为该是凶神恶煞,舞刀弄枪,叫着吼着冲上来才对。
原来是这样,不声不响。不闻不问,一步一步迈着过来。
她也想跑,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周围的人们像被猛兽追赶的羚羊在她身旁闪过,任她国色天香。在生命面前也不值一提。
几十贼寇身后的巨船之上缓缓放下一艘小艇,一青袍男子稳稳站在艇上,手上提着一只贝壳风铃。
水中贼寇,拉着艇前的纤绳,一步步靠岸。`
青袍男子在光头的搀扶之下登岸。从头至尾,浑身上下,没沾上一滴水。
男子刚站稳便埋怨道:“就说晚了吧,这天都亮了。”
光头傻呵呵笑道:“也没想到要在这里登岸。”
“好了,快做吧。”男子举目四望过后,面色极其平淡地轻轻摆手,“烧了,都烧了。”
光头大臂一挥:“兄弟们!点火!”
几十贼寇这便收起了刀刃,提起了火器油罐。
光头笑问道:“公子,直接开炮轰了不就好了?”
“那可别。咱们可不能滥伤无辜。”毛海峰轻笑道,“你们无所谓,我死后可还要登极乐世界呢。”
“公子想得多,咱们就图这辈子。”光头呵呵一笑。
正说着,两三手下粗鲁地拽着一位美人前来。
沈悯芮当真命苦,腿一软没跑了,愣是被抓来了。
她倒也没怎么反抗,就这么被拉扯着过来,她知道命运如此,反抗也没用。
“公子!这怎么说?”
“哎呦哎呦!”毛海峰眼睛微微一眯。“还淘到宝贝了。”
沈悯芮早已面无人色,一言不。
毛海峰也不着急,围着沈悯芮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微微抿嘴。
旁边光头笑道:“公子收了?”
“呵呵。”毛海峰看够了之后。站在沈悯芮面前,单臂抬起,轻轻触了下她的脸蛋,微微一笑,“挺好,可我不喜欢。”
“那……”
毛海峰看着面色煞白的沈悯芮:“姑娘啊。你的命也够苦,大清早的偏偏要在这里,偏偏遇上了我们。我们给你时间跑,你却没有跑,倒霉的事情都撞在一起了。”
他说着,抬起双臂:“你看,我无所谓,可我的兄弟们,总不好白忙活不是?”
……
沥海村口,杨长帆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挨终于进村,擦了把汗,口干舌燥,看什么东西都不是单个的了。`
老远,一女子奔跑而来:“相公!相公!!”
杨长帆微微一笑,虽然看不太清楚,可声音准是翘儿了。
二人相遇,翘儿扑上前一跃,习惯性扑在杨长帆怀里,杨长帆也抱着她转了一大圈,这才放下:“跟徐先生聊得兴起,回来晚了。”
“我还怕你出事了!”翘儿见了相公才放松下来,“咦?老胡呢?”
“他没回来?”
“没啊。”
“那怪了……”
没等杨长帆聊昨晚的遭遇,便见三人从村北口亡命奔来,一路大吼——
“倭寇!!!倭寇!!!”
三人丝毫没有停留,一路从村北奔向村南。
有村户被吵,开门见是胡家三兄弟,当即骂道:“大清早的!闹什么闹!”
三人却理也不理,依旧狂奔:“倭寇!!倭寇!!”
杨长帆眉色紧锁,胡家三兄弟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没荒唐到这个地步。
胡大狂奔之中撞到了杨长帆,身子一飞摔在地上,也不觉疼,爬起来便欲再跑:“还不快跑!!等死呢??”
杨长帆一把拽住胡大惊问:“怎么回事?”
胡大挣脱不开,死瞪着杨长帆吼道:“听不懂人话么!倭寇上岸了!!”
杨长帆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整个人瞬间从极度疲惫变成了极度紧张的状态:“当真?”
“不信你自己去看!快松手!!别拖着我一起死!!!”胡大用出了玩儿命的力气,一把挣脱了杨长帆,夺路而逃。
“不好……”杨长帆毫不犹豫,拉起翘儿朝自家奔去,“快叫上爹娘。”
翘儿茫然跟着杨长帆跑:“你……信他们?”
“那眼神骗不了人。”
正跑着,村北口又有人奔来。
“看到了!看到了!两艘山一样的大船!!!”
“是真的!!是真的!!!”
更多的惊呼声传来,这次再没人敢不信。
不管三七二十一,各家都拿着最贵重的东西夺门而逃,整个沥海进入了极度恐慌的状态。
杨长帆与翘儿跑回自家门口的时候,家人也在院子里狼狈乱窜。不管老爷夫人还是下人,拿起视野中最值钱的东西准备逃命。
吴凌珑第一个看见了杨长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抱着一个极大的箱子奔来推给杨长帆:“这个!!这个!!你们的银子!!快跑!”
杨长帆刚一接到。双臂便是一沉。
吴凌珑又急忙拉着翘儿进内房:“快快!咱们那些饰!!”
“还拿什么啊!!!”赵思萍已经拉着杨长贵绕过杨长帆冲出门去,“命重要!!”
杨长贵睡眼惺忪,完全不知道生了什么。
另一边杨寿全也从书房出来,匆匆关上门,还在门上贴了张封条。怀中揣着一个小包袱,转身见了杨长帆双目一瞪便吼道:“还抱什么银子!快跑!都跑!”
吴凌珑刚好拉着翘儿从内房奔出,见状大骂道:“你不还是拿着东西!”
“我这都是绝版的……”杨寿全话未说完,连连摆手,“不说了,跑。”
此时凤海也挎着一个包袱与几位下人从柴房赶了出来,见杨长帆呆,立刻喊道:“走啊公子!!”
杨长帆茫然四望:“悯芮呢?”
“没看到,早走了吧?”凤海一把拽住杨长帆,“再不走就晚了!!快吧!!”
“啊!”翘儿突然一惊。“悯芮好像在海舍……”
“妈的!”杨长帆闻言双瞳骤紧,放下箱子扭头吼道,“你们跑,我去救悯芮。”
“都什么时候了!!!”吴凌珑在后面追着吼道,“别管她了!!”
杨长帆话也不答,一路奔向海舍。
翘儿心一横,也追了上去。
“你……你添什么乱!!!”吴凌珑有气无力吼道,“男人碰到倭寇还有一分活头!你还不快跑!!!!!”
又是一个不听道理的,翘儿话也不答,随杨长帆奔去。
“我的妈啊!!!”吴凌珑彻底没辙。冲凤海吼道,“你们去帮少爷!!”
柴房老丁当即回话:“夫人!天若有难各自飞!”
唰啦唰啦,几个下人趁乱夺门而逃,就剩下凤海杵在原地。
“快去!!!”吴凌珑吼道。
“可是夫人……我双拳难敌……”
“快!!!!你的命是谁给的?!!!”
凤海咽了口吐沫。心一横:“那老爷夫人先走,我去大公子那边。”
吴凌珑有气无力地扶着门,神色绝望。
杨寿全快步上来,搀着夫人道:“走吧,玲珑。”
“长帆还没走,我怎么走?”
“儿孙自有儿孙福。走吧。”杨寿全苦口劝道。
“我就这一个儿子。”吴凌珑扶着门,奋力转向海舍一边,“儿子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你这……你不走也没用的。”杨寿全同样焦头烂额,“长贵就不是你儿子了!”
“不是。”吴凌珑坚决说道,“你走吧,我要去帮长帆。”
“哎呀!!!”杨寿全急得捶胸顿足,“倭寇不讲理的,去了就是送死!!!”
吴凌珑闻言又悲又愤,扔下手中的饰盒,一把拿起了门口的铁铲——
“那就拼命!”
“凌珑啊!!!”
只见吴凌珑拖着一把铲子,就这么一步一步朝滩边走去,杨寿全劝之不及,终是苦叹一声,回身同村民一道朝南奔去。
沥海村就像是一个耗子洞,转瞬之间已是空无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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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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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长帆见翘儿追来,也没时间再劝,只吩咐她去所里求救,自己朝海舍奔去,老远便看见了那两艘大号的福船,其规模完全不亚于现代战列舰,并无旗号,舰身样式,漆色也从未见过。
瞬间,他感觉心脏又下沉了几分,双腿突然有些发软。
这几乎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战舰了。
里面又是这个时代最野蛮的人。
是不是该停下来。
慌乱之中,海舍火光泛起,好似被炸到一般,整个海舍瞬间被点燃,阵阵黑黄的浓烟滚滚升起,杨长帆一直以来的努力被付之一炬。
这,就是倭寇啊……
不及反应,没等杨长帆再向前奔,几十提刀倭寇,已押着一名女子朝这边走来。
那女子正是沈悯芮无疑。
沈悯芮老远见了杨长帆,哑着嗓子干喊,只是在喊,却喊不出声。
毛海峰提着风铃走在队伍前列,眯眼看着小两米高的杨长帆,呵呵一笑:“这么高,准是他了,我还没找,他自己来了。”
他说着,又转望身旁被押着的沈悯芮,抬起左手。
“啪!”一个耳光瓷瓷实实扇在她脸上。
沈悯芮也没觉得疼,只静静地看着他。
毛海峰微笑晃了晃手指:“不是白打的,是惩罚你说谎,你说他不在沥海,他这不是来了?”
旁边光头当即一抽刀,提刀指着杨长帆走来:“可是杨长帆?”
杨长帆避无可避。也没必要避。
中文流利,不是倭寇。
不是倭寇,就可以谈。
杨长帆沉了口气。大步迈上前去,神色泰然:“先放了她。”
“呦呵。有几分胆色。”毛海峰见这人不逃反迎,露出了欣赏的神色,“这样好,这样好,配得上让我出手。”
光头转头道:“怎么着公子?要死的要活的?”
“你又来?”毛海峰再次嗔怪道,“我是要登极乐世界的。”
光头臊得头顶流油:“那就是要活的?”
“死的活的都不要,见到就好。”
转瞬之间,杨长帆已走到一路人面前。
来者五六十人。手中多数提着细刃的武士刀,约有十余人持着手铳,其中各个面容冷静,想是久经沙场,别说沥海村,就算他们要强攻沥海所,以一敌十也必是轻轻松松。
可带领着他们的,看着不像贼头,更不像将军,偏偏就是一个小白脸。
毛海峰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像是打量沈悯芮一样,也绕着杨长帆打量了一圈后。重又站在他面前,抬头微笑:“比我都高不少啊。”
杨长帆没看他,而是望向了沈悯芮:“你没事吧?”
沈悯芮木木摇头。
毛海峰大笑道:“呵呵,暂时没事,除了挨了一嘴巴。”
杨长帆暗暗咬牙。
在枪炮面前,匹夫一怒是没任何用的,精心算计更是没有用的,除了更多的枪炮外,一切都是徒劳。他看清了这个道理,所以想方设法要充足自己的枪炮。但为何一切来的这么快。
“诸位是冲着我来的么?”杨长帆问道,他很奇怪这伙人为什么点名找自己。
“聪明!”毛海峰点头道。“放心,除了你和你的家人,别人不会遭殃。”
杨长帆思量片刻:“是九州来的么?”
“哦?”毛海峰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你怎么想的?”
杨长帆定了口气,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样豪华的武装炮舰,散寇是不可能做到的,就算是盘踞嘉兴的那一批也做不到,甚至弗朗机也做不到,能有这样武装的,放眼四海,也只有一个人了。
可是那个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自己又怎么可能惹到他?
杨长帆继而问道:“我怎么想不重要,只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找上我。”
“问题太多了吧?”毛海峰又抿了抿嘴,“看看你的处境,是你问问题的时候么?”
“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
“错了,大错特错!”毛海峰仰面大笑,“我只问你,你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蚂蚁死的明白么?”
“……”
毛海峰话锋一转,提着风铃问道:“这是你做的么?”
杨长帆点头。
“挺有趣的。”毛海峰也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了惋惜的神色,“可惜了啊,若是没有前面的事,我带你回去做这个东西玩也是可以的。”
“前面什么事?”
毛海峰微微摇头:“走吧,麻烦带我去你家。”
“??”
“呼!”毛海峰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烧啊。”
杨长帆面皮一抖,距离震怒只有一线之隔,可这一线是怎么都踏不过去的。
见他神色不对,光头立刻提刀,“唰!”地一声,杨长帆颈间多了一把利刃。
光头拿刀抵着杨长帆的脖子,转头冲毛海峰道:“公子,天已大亮,不宜拖延,直接一刀子了事吧?”
光头话音未落,只见远处一妇人双手举着铁铲,亡命杀来。
“我看谁敢!!”
“哼。”光头眼睛一眯,微微侧头,示意手下上前料理。
杨长帆更是大惊失色,没时间思考,高举双臂喊道:“都别动!我什么都听!”
光头的手下暂时愣住,吴凌珑也暂时愣住。
杨长帆立刻回头道:“娘,你先走,他们不杀我。”
听闻此言,吴凌珑的气势立刻泄掉了大半,铲子也掉在了地上。
毛海峰喜道:“沥海民风也够彪悍啊。”
吴凌珑其实早已脱力,此时只望着众人道:“到底……怎么回事。”
“夫人受惊了。”毛海峰恭恭敬敬道。“令子闯祸了,我们过去烧了你家,很快就走。”
吴凌珑呆望杨长帆。
杨长帆没有选择。立即点头:“好!我带路!烧我家!”
“哈哈哈哈哈!”毛海峰闻言大悦,“自己家要被烧。还求着带路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先放了她!”杨长帆指着沈悯芮道。
“还谈条件啊?”毛海峰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不彻底了,看清楚处境,就该接受,服从,或者去死。你偏偏还要反抗。”
“不是反抗,是请求。”杨长帆陈着脸道,“我恳请你放过她。”
“话多了,我很烦。”毛海峰微微皱眉,“既然如此,赵光头,连他母亲也绑了吧。”
“等等!!!”
杨长帆要阻止已然不及,三五贼寇上前便俘了手无寸铁的吴凌珑。
杨长帆勃然大怒:“你们!”
“还来?”毛海峰眼睛一瞪,“光头!”
赵光头闻言右臂一抬一砍。
杨长帆只觉胸口阵阵辣烫,再低头。胸口已多了一条半尺来长的血口子,鲜血瞬间将衣服染红。
“畜生!你们这帮永世不得超生的畜生!!”吴凌珑大怒欲挣脱,却怎么拗得过贼寇。
毛海峰微微皱眉。缓缓回头:“我,是要登极乐世界的。”
光头刀锋一转,指向吴凌珑。
杨长帆大骇:“不反抗了!请!我带路!!”
“这就对了。”毛海峰点了点头,“可惜明白太晚了。再者,我最讨厌别人咒我。”
“哼哼……”赵光头舔唇举刀,一步步走向吴凌珑。
“不要!!不要!!!”杨长帆愤而上前,欲夺过赵光头手中兵刃,只是他动作与训练有素之人相比太慢了,左右贼寇早有人迅速补上用刀顶在他的颈间。
正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传来:“刀下留人!!”
转头望去,只见庞取义骑着一匹黑马奔来。手持红枪,身披铠甲。平生头一次有了将军的威风。
毛海峰眼睛一眯,抬手指向庞取义:“轰了他。”
十几贼寇领命提铳,上药点火。
庞取义一见这阵仗,立刻收缰停马,不敢靠近,然而气势上依然不输,举枪吼道:“贼人速速退去!莫逼我大军围剿!!!”
毛海峰老远喊道:“怎么着?打一仗?”
“贼人休得猖狂!我大军即刻便到!”
好像顺应了庞取义的话一般,地面还真有些震动,他身后近百人的队伍蜂拥而来,乍一看气势满满。
庞取义也真是撞上了,大军刚刚讨贼归来,又遇见了更多的贼。
光头面露愁容,凑到毛海峰耳边道:“公子,不宜交战。”
“就那些乌合之众。”毛海峰不以为意,“杀光他们,咱们会损失多少?”
赵光头眼神微微一扫,对面虽然人多,但甲胄破旧,队列不整,兵器更是烂得一塌糊涂:“不会有损失,只是不好,怕是……影响公子登极乐。”
“我又不杀人。”
“……”
“贼人!!”庞取义举枪指向毛海峰,“放下我沥海村民,留你们一命!”
“我看不必了。”毛海峰轻轻挥手,“我就说了,要早一些,拖啊拖啊,越拖越麻烦。”
赵光头叹了口气:“上吧兄弟们,速战速决。”
几十人这便排开阵势。
五人一组,三刀两铳,十余组人瞬间完成排阵。
光头站在最前,横拖刀刃,一步步压上前去,只留下三五人押解杨长帆等人。
这本是难得的机会,然而杨长帆已头晕目眩,连夜赶路,外加失血,别说抢了刀刃生擒毛海峰,就算是抓只鸡都抓不住了。
“大胆贼人!!”庞取义面上愤怒,心中却忽然凉了下来,“不要命了!”
人数虽然两倍于对方,但不能打的,这样的部队,真打起来没有一分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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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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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随着这批人的前压,庞取义的部队开始“自觉”后退,这些人压得越多,就退的越多,到最后,直接转头开逃,部队秉承了浙兵一贯的传统,一枪没打,一刀没砍,已是溃不成军。
庞取义虽然没有退,但眼见自己已经进入了手铳的射程范围,只好慌忙抬臂,说出了和先前完全是两回事的话:“莫伤人!!随意抢就是了!!!”
一干贼寇面面相觑,随即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好个大将军!!”
“这就是明军啊!!!”
赵光头站在最前,也忍不住举刀笑道:“你们走吧,我们就伤这几个人,不会理会其他人的,将军真是深明大义……哈哈哈……”
庞取义已焦头烂额。
伤别的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个人不能伤啊。
没办法,这种时候没法讲脸面了。
庞取义继而大声说道:“留下那个高个子,其他人……随你们处置!”
毛海峰闻言,转头望向虚弱的杨长帆:“你看,这个人也没有看清楚状况,你们觉得能谈条件,其实呢?”
毛海峰转而冲庞取义喊道:“好吧!其他人都留下!我们只杀这个高个子!”
庞取义哪里能理解毛海峰的作风,当即又要说话,却见手铳已瞄准自己开始点火,大惊之下只好策马后退。
没办法了,彻底没办法了。
毛海峰有些心疼地看着杨长帆:“你看,最后那个蠢蛋将军把你害死了。下辈子记住了,看清楚处境,不要乱谈。”
押着杨长帆的贼寇这便举刀。
杨长帆已经绝望。
死的。真是不明不白啊。
这世道真好,充满了机遇与未知。充满了财富与美人。
这世道真烂,充满了危险与压迫,充满了贼寇与奸人。
徐文长说的对,自己还是太年轻了,自以为很小心,最终却连怎么死的都不明白,也不配明白。
杨长帆闭上双眼,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不再过多的思虑。
还好,还有不幸中的万幸。
只有自己一人死了。
那就死吧。
他闭上双目,准备迎接一切的完结。
他没有迎接到刀刃,只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公子,杨长帆的罪,还没受够。”
“哦?”毛海峰眉色一扬,来了兴趣,抬手道,“等等再砍。”
刀手暂缓,毛海峰转向沈悯芮问道:“美人。你也要谈条件?”
沈悯芮站了这么久,心中已经历了太多太多。
总之,自己是没有机会去戚府闹了。
随波沉浮一世。最终竟然连累了别人。
她知道,杨长帆是个好人。
沈悯芮强笑道:“不谈,只是帮公子考虑。”
“怎么说?”
“公子一定不喜欢直接踩死蚂蚁,而是喜欢玩弄蚂蚁。”
毛海峰来了兴趣:“接着说。”
“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那怎么地?”
“把我带走。”沈悯芮沉吸了一口气,“我是他最爱的女人,他明明可以逃跑,但却没跑,而是来这里救我。你认为他更怕死,还是更怕失去我?”
毛海峰闻言神色一震:“有道理啊!我还说这人怎么自己撞上来呢!”
“所以让他失去我。不是更有趣味?”沈悯芮张开双臂,“我被公子占有。他想着我被欺凌,生不如死。”
“有趣,有趣。”毛海峰双掌一击,转望杨长帆,“怎样?”
杨长帆面无人色:“事到如今,我原原本本告诉你,她不是你能碰的,碰了他,你死无葬身之地。”
“哎呦呦!!”毛海峰见了杨长帆这个神色十分兴奋,“急了!急了!这次真急了!”
“来个痛快,莫再多言。”
“嘿嘿,又谈,想来个痛快?”毛海峰调侃一句,转望沈悯芮,又皱眉,“可我不喜欢你啊,对欺凌你实在没什么兴趣,要不当着他的面杀了你?”
沈悯芮淡然摇头:“太快了,不是长久之苦,不是生不如死。”
“那怎么办好呢……”
此时赵光头已回到毛海峰身侧,贴在他耳边道:“公子,一开始我就想说,这位女子……身材高挑,前后各有姿色,正是船主喜好的那类。”
“嗯……”毛海峰思量道,“也对,父亲的品味倒是跟他类似,嫌弃日本女人的个头和弯腿。”
赵光头继而说道:“咱们拖太久了,不好再拖了,他们必然在搬救兵,真来千人万人的军队,实在不好对付,船主的吩咐要紧。”
“就怪你吧,那么晚才来运货!”
“是是,怪我。”赵光头催促道,“要我说,砍了这小子,押着这姑娘走就好了。”
“砍什么?砍了有意思么?”毛海峰转望沈悯芮大笑道,“美人是有情趣的人,怪不得这小子舍命也要前来。在我面前,求生难,求死更难。”
毛海峰这便转身,提着风铃朝小艇走去:“走吧,带着美人。”
押着杨长帆和吴凌珑的贼寇也放了手,跟着大部队准备重新下水。
“停下……给我停下……”杨长帆想去追,腿却完全软了,扑在地上。
“哈哈哈哈!”毛海峰回头看着杨长帆,说不出的享受,“今天来得不亏啊!我很高兴!慢慢爬吧!爬到九州来!我等着你!你的挚爱等着你!哈哈哈哈!”
毛海峰高兴之下,也吩咐左右:“别押着美人了,多不成体统?别人还道我是个粗鲁之人。”
贼寇放开沈悯芮,沈悯芮也不逃:“公子,临走前我想去说两句话,加深他对我的思念。”
“去去去!越动情越好!”
沈悯芮这便回过身来。走到杨长帆身前。
杨长帆趴在地上,看着依然是那样安静的沈悯芮。
这表情,跟随着自己回到沥海路上的表情几乎是一样的。
无论是来沥海。或者去九州,她的心境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淡然。一样的没有生气,一样的无法抗拒命运。
沈悯芮蹲下身子,抱着双膝看着杨长帆,看着他流着血流着泪,看着他用尽生命的力量去反抗这命运。
沈悯芮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丝变化。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个真的与自己相爱的男人,多么希望真的有一个男人会为了自己不畏牺牲,可杨长帆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因为戚继光的嘱托罢了。
相比于见了夫人如鼠遇猫的戚继光,沈悯芮竟然觉得眼前这位才是个真男人。
可惜,并不是他啊。
命运是多么的捉弄人。
沈悯芮忍住了泪水与感情,轻声嘱托:“《望夕图》在吊床上,我不是很满意,请徐先生看看,评点一二。”
随后,她便起身。
“等等……”杨长帆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对戚将军……没什么要说的么……”
“没了。”沈悯芮暗暗咬牙。“你这句话,让我很失望。罢了……罢了。”
“没关系……你要想办法好好活下去。”杨长帆撑起身体,喘着粗气望向沈悯芮。“我们会去救你。”
沈悯芮凄凉一笑:“他不会的,你放心,他绝对不会的。”
“他不会,我会。”杨长帆一字一句说道,“不管是九州还是哪里,你等着,我会去,多久都要等,我一定会去。”
沈悯芮心头一软。
她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曾经的确有过两情相悦。却不是这样的,是。是谎言,是情话。
这却不是。一定不是。
沈悯芮背着身子,揉了揉眼睛:“谢谢你,我舒坦一些了。”
“一定,要等。”
沈悯芮踌躇一瞬,选择了狠心。
“你是个好人,谢谢你,忘了这些吧,不可能的。”
她就此迈向小艇。
毛海峰站在艇上,亲自扶着沈悯芮上船。
“美人,你也很喜欢他吧?”
沈悯芮踏上小艇,立刻坐下,不忍去看杨长帆:“公子以为呢?”
“看你这脸色,应该是了。”毛海峰像是在欣赏一幅杰作,“美人你为留他一命,不惜让他生不如死,让自己也生不如死,而且让我很愉悦,实在是高明。”
“公子看的很透,不过我的苦难,公子还是低估了。”
“快说来!”毛海峰摩拳擦掌。
“最可怕的并非与长久相爱的人分别。”沈悯芮抬头,露出了迷一样的微笑,“而是你在分别的时候,才发现爱上了一个人。”
“哈哈哈哈!”毛海峰闻言兴奋至极,“妙啊!妙啊!”
他不忘冲死撑的杨长帆喊道:“她真的爱你!永别了!”
看着毛海峰的狂笑,杨长帆面无表情。
贼寇纷纷入海,登梯上船。
沈悯芮站在巨舰船尾,望向这块土地,望向这个人,一切正在渐渐远离自己。
原来自己,还是不愿意离开啊。
悔之晚矣。
漂啊漂,这次要漂到九州了。
滩边,劫后余生。
庞取义快马奔来,闪身下马一个踉跄摔了跟头,连滚带爬冲到杨长帆身旁,取出随身止血药瓶,翻过杨长帆的身子往他胸口撒去。
“长帆……挺住啊……”
“嗯。”
撒过药后,杨长帆自行撑起身体,远远望向两艘巨舰。
命运,不是用来反抗的,是用来掌握的。
...
...
第117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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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凌珑撑着身体走来:“长帆……先回去吧……你没事就好。<し”
庞取义跟着说道:“先去所里,有医生。”
杨长帆沉下身子,坐在滩边,老远望着巨舰:“你们走,我静静。”
“……”庞取义有些尴尬地说道,“长帆,我真的尽力了。”
“我明白。”
“那……”
“让我静静吧。”
“那……我放你夫人过来吧,她刚刚去所里报信,我让人关住她了,怕她来闹事。”
“先关着吧。”
“另外,昨夜劫持你的并非贼寇,我先押他们来所里听候处置了。”
“嗯。”
“哎……”庞取义叹了口气,望向吴凌珑,“夫人也受苦了,巾帼不让须眉,庞某佩服。”
“为了孩子,你也可以的。”吴凌珑摇了摇头,“只是孩子大了,他想什么,你不懂。”
“咱们走吧。”
“走吧。”
杨长帆独自坐在原地,一点一点,看着巨舰出了杭州湾。
一切都变了。
去他娘的左右逢源运势了得,都是假的。
甚至权力也是假的,只要有刀剑,有枪炮,几十贼寇也足够令一个千户闻风丧胆。
就像海宁的百姓一样,不能指望朝廷,不能指望其他人,他们来了,他们比你们强,你们唯有一死。
等等……
巨舰出了杭州湾。并未向东北驶去,而是驶向东南。
他们不回九州?
心中本是一团死灰,重又复燃。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
杨长帆直起身子,看着自己才刚刚起步。却已化为灰烬的事业。
他缓步走向依然冒着青烟的废墟。
“滴——滴——”里面好像响着什么声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
杨长帆顺着声音,扒开了烧成灰的房梁。
一个黑色砖头大小的东西,正闪烁着绿灯。
它命够硬的,比自己硬。
杨长帆拿起已经近乎被自己淡忘的航海仪,擦去上面的灰烬,屏幕依然完好如初。
可惜啊,没有卫星没有信号。这也只是一幅航海图而已。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航海图界面,切换到东海。
与上一次看不同,此时海图上竟闪烁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红点。
惊讶之中,杨长帆第一时间锁定了杭州湾的出口,进行放大,果然,出口处两个硕大的红点正频频闪烁。
点击红点。
……
杨长帆惊讶之下,放大海图。随意在日本海范围找了另一只船,轻轻一点,同样显示出了一艘从未见过船舶的航行参数。
他握着航海仪的双手开始微微发颤。
“天不亡我。”
“有机会。有机会。”杨长帆开始左右踱步,时而望向杭州湾口。
不需要等到九州了,不管这个黑科技是如何获取的资讯,眼下唯有相信它。如果是去澳门的话,登陆之时,就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一切还有机会。
无论如何,机不可失。
这个男人,不管他是谁。不管有什么原因。
他必须死。
有机会的,一定有机会的。再强大也只是几十人两艘船,陆上如此诸多的资源。总有机会的,只是自己该如何调动利用。
是去澳门还是海上追击拦截?
如何操作?去找谁帮忙?
杨长帆兴奋之余,心下冒出了无数个后续问题。
如何搬救兵?如何想办法?
正苦恼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
“杨公子!杨公子!小心火烛啊!!”
循声望去,徐文长正满脸茫然地走来。
“徐先生!”杨长帆神色一震。
“这都怎么搞的?”徐文长举目四望,“像是……被倭寇洗劫过一样,村里也看不到人影。”
“没错!就是被洗劫了!”杨长帆兴奋迎上前去。
徐文长大慌:“怎么被洗劫了,你反倒如此兴奋!”
“因为先生来了!”
“我是来说事的,昨晚我漏算了一步……”
“不止一步,你还漏算了很多步!”
“……”徐文长走近一些,这才看到杨长帆胸口的大血道子,外加散乱的头发与狼狈的衣衫,结合刚刚被洗劫的事实,情形大大的不好。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应该是疯了。
这方面,徐文长很有经验,他小心翼翼地扶住杨长帆:“公子冷静一下,我也经常疯,咱们先冷静一下。”
“没时间冷静了。”杨长帆一把抓住徐文长,“我有一计!半年之内富可敌国!先生可愿听我一言!”
徐文长十分确定,他是真的疯了。
看得出来,他刚刚经历了巨大的挫折,虽然原因不明,但徐文长没法再说他太年轻没栽过跟头了。栽过跟头特别是大跟头后会有两种方向,一是成熟稳定,二是抑郁癫狂,看来杨长帆成为了后者。
“公子,你这身体,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不妨听我一言。”杨长帆神色振奋,“文长,循规蹈矩,不足成大事,是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徐文长看着杨长帆清澈过头的表情不禁问道:“你真的没疯?”
“快了,先生不帮我我就疯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再者,我一介……”
“听着,文长。”杨长帆双臂扶在徐文长双肩,“你是天下第一奇才。”
“……还是疯了。”
“是的,你就是。”
“……那好,我是。”
“之前的计谋,不妨再扩大一下影响。”杨长帆抓着徐文长死不放手,“你我合力,议定一事,若成,功劳钱财对分,若不成,一切结果我担。”
“也不必对分……拿到我的那份便好。”徐文长说过之后才慌忙摇头,“不对,你疯了。”
“坐下,听我讲。”
“……”
“坐下!”
“好吧……”
杨长帆言简意赅,将自身惨剧在十分钟内说了个透。
而徐文长听过之后,焦点竟然放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二夫人被劫走了!!”
“……她是我夫人,不是你夫人。”
“知音难觅啊公子!若不是二夫人,你能读懂我的字?”徐文长握拳大怒,“天煞的汪直!!!”
“……”
徐文长继而问道:“你可确定此船在澳门靠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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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祸兮福所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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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长帆自然不会吐露黑科技,胡编乱造道:“万分确定,亲耳所闻。`”
“事不宜迟!”徐文长振臂高呼,“去杭州,告知文华家破人亡,哭丧跪求认父!尚有转机!”
“有没有其它方法?”
“事不宜迟,若是等其回日本,为时晚矣!”
“可我不想给赵文华当儿子。想想吧,总有办法的。”
徐文长怒道:“除非有天兵天将助你!”
二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了哭喊声:“相公!!!!”
转头一看,翘儿与凤海正跑来,后面跟着庞取义。
这二位去所里传信,为了保护他们,庞取义干脆就将他们扣住了,这会儿才放出来。
翘儿老样子,见了杨长帆便要扑,但见他胸口那道伤痕,哪里还敢碰?
她只好急着哭着骂道:“天煞的倭寇……”
凤海也跟上前来:“少爷……我……”
“辛苦了。”杨长帆镇定道。
凤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终究没胆子跟几十名倭寇拼命,不过他好歹留下来了。`
庞取义气喘吁吁跟上来,亲手拿着药包和水壶:“长帆,我去所里拿了些治伤的药。”
“多谢将军。”杨长帆看了眼庞取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方才将军说关押了劫我的那批人?”
“可不?”庞取义走上前来擦了把汗,“可他们应该不是贼寇,却也不能放任。大家谈了谈,让他们先回所里候命,我请示都司再说。”
杨长帆闻言大喜,一把抓住徐文长:“天兵天将,有了!”
徐文长满面不解。
庞取义送过药后便先行回所,让杨家人好好团聚。杨长帆本该回家安抚家人。但现在真没这个功夫,就此让翘儿凤海回家收拾,自己则拉着徐文长往所里赶。
“那些人真如你说这般强悍?”徐文长有些不相信杨长帆口中的狼兵。
“不知比之于日本武士如何,该比汪直的人强。再者。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擒贼先擒王,无须剿灭。”
“是这个道理。”徐文长说着话锋一转,“公子已经很快就来找我了。我也出了副猛药,奈何,他更快。”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何永强。
先下手为强。
杨长帆几乎没有惹过任何人,唯一说过重话的人无非何永强。`放眼绍兴,有能耐请的动汪直这批人的也唯有何永强。
只可惜,杨长帆没有死。
只可惜,杨长帆也没有耸。
只可惜,杨长帆不仅没死没耸还请到了徐文长。
“我今后不会做这样的事了。”杨长帆镇定说道,“与其结仇。不如直接干掉。”
“道理是这样,但做人也不必如此极端。”徐文长看着杨长帆有些害怕,“哎……我看错人了。”
“怎么说?”
“我以为你该多经历些劫难,圆润深沉一些。”
“然而?”
“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徐文长叹道,“没有圆润深沉,甚至连一丝消沉都没有,伤口好像也不疼,心里也不难过,反而很亢奋。”
“是好是不好?”
“强大。”徐文长倒抽了一口气,“强大过头了。即便是我。每每乡试未曾中举,还要难受十天半月,没想到公子一刻不曾耽搁。”
“哈哈哈!”杨长帆大笑,“待事成再夸我不迟!”
“风险略大。”
“收益更大。”
“余下。就要看公子的运势了。”
“这种时候还说我的运势?”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二人说着,走到吊床边,一面刺绣正躺在吊床上,随风摇曳,杨长帆这才想到了沈悯芮的嘱托。上前拿起。
他一眼就看出,沈悯芮绣的是她自己,静静坐在吊床上,不知在看着什么,很精致,能用布线将人物刻画如此,绝对是极品了。
杨长帆不忍多看,将刺绣递与徐文长:“她临走的时候,说要请文长兄点评一二。”
“刺绣我不懂。”徐文长拿来,眯眼看了看,“二夫人究竟有没有在笑。”
“嗯?”
徐文长指着刺绣中人物的嘴角:“我看不清,不知有没有在笑。”
杨长帆仔细看来,越看越现她原先的笑,好像不是笑,是一种哀愁。
“我觉得少了一笔。”徐文长叹道,“少了一笔也好,这个我评不了,真的评不了。”
“那你当面告诉她吧。”
“但愿有机会。”
……
来到沥海所,找到先回来一步的庞取义问明情况,确定他这边文书还未出,那一切就好说了。狼兵这种状况编制一定是没有的,纯凭瓦夫人的威望统军,至于眼下这十几位,又是周围小寨子来投的,瓦夫人也许压根就不记得有这么一批人。
迷路的佣兵,杨长帆本不想沾,可眼下能提起刀子就砍人的,怕也没别人了。
不过这批人也不是说用就能用,不能对他们太好,也不能太差,这个尺度很难把握。没关系,有徐文长在。
几人商议过后,庞取义即刻领着杨长帆与所里精兵十余人奔向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也就是整齐一些的集体宿舍,十几位狼兵被软禁于此倒也不急,好吃好喝伺候着,杨长帆到时,特七正带头在院中聚精会神地“打陀螺”,十几人分成两队,有人放陀螺,有人打陀螺,比谁放的久,比谁打的准,哪里有被俘虏的样子?
庞取义看着也笑,他反正是不信这批人能打仗。
十几位兵士对了个眼色,貌似漫不经心地凑到狼兵周围,好像对于这游戏很感兴趣,狼兵也不在意,就是玩自己的。
“绑了!”庞取义突然一声令下。
狼兵还专注于陀螺,也听不懂“绑了”是什么意思,猝不及防之下,三五人便被围剿按在地上缚住手足。
但总有反应快的,特七觉不对,立刻挣脱,吼了句土语,余下狼兵立刻聚拢在一起,虎视眈眈望向所内兵士,只是兵器已经被收走了,唯有挥着拳头反抗。
有了防范,所内兵士也不敢再上。
特七转而怒视庞取义:“不……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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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招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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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取义轻轻一哼,摸着腰间佩刀:“上级有令,尔等视为逃兵,罪当处死。`”
特七瞪着双眼吼道:“咱们没逃!只是路……不一样!”
“上头说是逃兵,就是逃兵!”庞取义直接抽刀,“是押回去让你们瓦夫人处置,还是就地行刑?”
特七与余下兄弟交换眼色过后,突然一吼,几人这便扑向兵士,没有丝毫犹豫。
兵士紧张抽刀,若是对方手里有兵刃,他们怕是扭头就跑了。即便如此,他们抽刀也不是去与特七等人对砍的,而是架在了被捆狼兵的脖颈上。
“再走一步试试!!”庞取义大呵一声。
特七大怒,却也不忍眼见兄弟惨死,僵在原地挥拳骂道:“卑鄙!!你们……卑鄙!!”
正此时,杨长帆刚好在营门口“路过”,见状“惊讶”前来。
“这是怎么了?”
特七见了杨长帆,愣过之后,脑子一绕反应过来,挥着拳头怒视杨长帆:“卑鄙!!”
在他眼里,一定是杨长帆过来报的信,最关键的,这家伙还喝了自己的酒,称兄道弟,大家坦诚相待,你竟然这么对我!
“不急不急!”杨长帆慌忙问道,“庞将军,什么情况?”
庞取义当即回答:“杨将军你刚回来,有所不知,这批逃兵在本所辖区奸淫掳掠,上级有令,押至嘉兴处置。”
“没有奸淫掳掠啊!”杨长帆惊讶望向特七,“这人很好,还分我酒喝呢!”
特七闻言又愣了,这才想起。`一定是最开始那位逃走车夫报的信,他连连说道:“对,对,咱们只是。补给。”
“杨将军跟他们有交情?”庞取义皱眉道。
“算是有吧,网开一面吧庞将军。”
“这不好办啊……”庞取义托腮道,“逃兵是事实,抢劫也是事实,上头已经下令押至嘉兴了。”
“押过去归队还是怎地?”
“此类逃兵顽固不化。怕是凶多吉少。”庞取义怕特七听不懂,还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特七见状立刻就急了:“咱们,只是补给!咱们一向这么补给!”
他心里也开始怕了,之前跟着大部队,跟着瓦夫人一路“补给”,泱泱数千人,声势浩大,自然没人敢怎样,如今小队行动,猛虎难敌群狼。
“他们只是补给么。通融通融。”杨长帆站在了特七一边,煞有介事劝道。
“这解释不通啊,没法向上面交代……”庞取义揉着下巴犹豫道,“除非,他们来这边师出有名。”
特七闻言立刻说道:“平倭!平倭!”
“这里也没有倭人啊。”庞取义哼了一声,转望杨长帆,“杨将军,我看算了吧,为这些人犯不上。”
杨长帆“眼珠子一转”,跟着说道:“说来。我这边正有一批点名的倭寇要围剿,不如拨到我这边。”
“这不行。”庞取义干脆摇头,“他们是狼兵的逃兵,不是咱们的兵士。这不合适。”
“合适!合适!”特七抢先答道,“哪里有倭寇!我们就去哪里!”
“庞将军你看,人家都说合适了。`”
“可……”庞取义望向特七,口气有些松动:“这些人可是目无法纪的,你指望他们能听你的?”
“听!有人头赏钱就听!”特七立刻说道,“一个人头。一两!”
杨长帆闻言笑道:“怎么样庞将军?”
“还是不好,应付上头很麻烦的。”
“嗯……”杨长帆沉了一口气,转而走向特七。
庞取义想要阻止,已然不及。
走至近处,特七才看清了杨长帆胸口的血痕,大惊道:“这个,怎么?”
“倭寇砍的。”杨长帆不以为意。
“你,不疼。”
“疼,但没办法。”杨长帆低头看着胸口,“那批人很猖獗,因此我才来这里要人,没想到碰到了你们。”
特七看着血痕咽了口吐沫:“佩服。”
“我也不说虚的。”杨长帆言归正传,“我救你们,你们帮我对付一批倭寇,事成之后每人五两,拿了银子想回乡也好,想继续跟着我也好,随你们。”
特七眼睛一瞪,随即转头用土话翻译了杨长帆的意思,几位兄弟匆匆商议,纷纷点头。
特七这才问道:“对方,多少人?”
“一个人。”
“干了!”
“好!我去给你们求情。”
杨长帆立刻返身,又与庞取义争执了很久,最终庞取义拗不过,终是命令军士松绑,放下一句狠话后便领兵离去。
十几位狼兵劫后余生,先是骂,再是感激。
骂庞取义收刀无情,感激杨长帆仗义相救。
随后,杨长帆与特七一路聊,一路取了被没收的兵刃,后又找老丁“买”了一些行军器具,这便领着十几人出了军营,来到海舍废墟,搭了两个简易营帐,让众人暂时住下,又叫凤海送来鸡鸭鱼肉,说好出时间,这才算暂时消停下来。
回至家中,依然是一片狼藉,赵思萍和杨长贵还未归来,下人除了凤海只回来了一位,杨寿全倒是回来了,正与做客的徐文长谈起之前的事情,唏嘘不已。
见杨长帆回来,胸前多了道血口,杨寿全也心疼,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不能说“你为什么那么傻往刀口上撞”。
见到儿子无大碍后,杨寿全称身体不适,自觉让出厅堂给儿子和徐文长,回了书斋,揭下封条,拿着包袱回去整理。
杨长帆坐在自家堂上,喝了口暖茶,紧张的心情终于缓和,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想象的疲惫。
“公子招抚狼兵了?”
“先生说的对,对付这类人要棒子加蜜枣。”杨长帆虽然暂时成功,但心下也有疑虑,“只是,搞不好这些人还是要逃。”
“要让他们舍不得逃。”徐文长拿起茶杯晃悠着说道,“简而言之,四个字,乐不思蜀。”
“是了,鸡鸭鱼肉酒都送过去了,要不再带他们逛窑子去?”
“他们有银子自己会去,公子还是先养伤吧。”
“伤势无碍,我自小受伤无数,不日便会痊愈。”
“公子是有大运势的人。”
“你够了。”杨长帆无奈道,“我在想,这些狼兵,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知道,不如先做件别的事。”
“何永强?”
“不错。”杨长帆冷笑一声,“管他如何家财万贯,背有靠山,今夜过去,烧了他家,绑了他人!”
“这样一来,公子就是落草为寇了,逼上梁山,自立为王,这事我可就帮不得了。”徐文长也不劝,自言自语道,“只是你的父母妻子,秀才弟弟,怕是都要受牵连。当然也可以全家落草为寇……”
“好了……我明白了。”杨长帆摆了摆手,“暂且留他一命。”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事已至此,何永强有更大的用处,死也要死的有价值,若是冲冠一怒洗劫家舍,反是落了下乘,戴上了贼寇的帽子。”徐文长说着,递出了刚刚写好的一封书信,送与杨长帆。
这是杨长帆请徐文长代写给赵文华的书信,务必要凄惨之至,誓要南下除贼,公事不得不先放下,要突出自己并不是不管赵文华交代的事情,只是家仇在前,不得不报。
信中措辞得当,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声泪俱下,行书用的也是正楷,工工整整,完全不是之前草书的样子,别说赵文华,谁看了这封信都会理解杨长帆的处境。
“先生的计划是周全,只是,我一人怕实施不来。”杨长帆收起书信摇了摇头,“不如先生随我一道赶往澳门……”
徐文长干脆拒绝:“下个月,乡试。”
没办法,考试优先于一切。
“该说的,我都已说透,公子是有大运势的人,自然……”
“好吧。”杨长帆也知道乡试在即,留他不住,“我后面如先生所说行事,如若顺利,六月之前,大事可成,届时少不了先生那份。”
“能不能先给?赶考的时候,家里也是有开销的……”
一切气骨瞬间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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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赵总兵
会稽何府,何永强又喜又悔。`
喜的是杨长帆终于受到教训了,从此他怕是再没胆子做这单生意。
悔的是沈悯芮被劫走了,转了一圈自己的辛苦也付诸东流。
他即刻唤来下人,命下人包上一些补药,送与沥海杨府慰问一番,顺便打探一下杨长帆的情况。
至于县衙那边,县丞等人已经收到了绍兴府的通令,即刻复工,否则革职论罪。县丞那边也递来消息,海瑞已收到李天宠的书信,不再为难何永强。
何永强也不明白,舅舅究竟有什么能耐,一封信竟然真的让海瑞停手。
一切好像又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不一样的,只有杨长帆。
……
三日后,杨长帆缝合过后的伤口已经基本不疼,只是胸前难免落下一道很长的刀疤了,虽说要一个月才能痊愈,但此时他只要不做剧烈运动,身体已无大碍。先前街坊四邻,何府家丁等人皆来探望过,他依徐文长所说,卧病在床,虚弱万分,装出一个月内不能出门的样子,好为之后的行动打下幌子。
这一天,杨长帆接到了两封回信。
其一是赵文华亲笔所书,对于杨长帆的遭遇表示感同身受,倭寇不除,江南百姓永无宁日,他劝杨长帆好好养伤,此后专心经营沥海军器坊,以成平倭大业。信中还透露,不日都司与工部的拨款和文书即将到位,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
如同徐文长所料,即便书信已经声泪俱下,赵文华依然犯不上为杨长帆出头,毕竟不是他儿子。
与戚继光那封书信则是杨长帆口述,翘儿代笔所书,并无太多的修饰,只是说清事情,包括汪直系海寇的洗劫与沈悯芮被掠。
奈何戚继光回信也如沈悯芮所料,与赵文华类同。劝杨长帆好好养伤,从长计议,对于沈悯芮几乎只字未提,好似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总结看来。赵文华的意思就是“好好做事,做的够好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戚继光的意思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要让儿女私情耽误”。
的确,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杨长帆,不过是一介瘦马沈悯芮。没人愿意冒那么大风险为他们出头。
不过沥海的遭遇,杨长帆的劫后余生也并非全无意义,这至少给了很多人挥的机会,根据上司授意,庞取义将战况添油加醋描述一番,沥海所如何苦战得胜逼退倭寇,倭寇如何大放厥词“我们还会回来哒!”
相比于杭州湾北的情况,沥海的遭遇实在不值一提,但在某人眼里还是觉得可大做文章的。赵文华的唠叨又有了新的理由——尔等闭门不出,倭寇大猖。已经开始肆虐杭州湾南,屯重兵在嘉兴杭州防守,难道绍兴宁波就不要了么?
张经老而弥坚,远在嘉兴驻守,眼不见为净,赵文华的一切言论自然对他没有影响,但李天宠天天被赵文华骚扰总不是个事儿。赵文华就像个无底洞,刚刚满足了他设立军器坊的要求,如今又有新的由头。
万余倭寇在拓林,张经在下一盘大旗。分兵去绍兴是不可能的,与赵文华讲明白这个道理后,赵文华也不争调兵的事,转而拿出了一个温柔的提议。至少需要一个能人将那边的防务组织起来,不要再这么一盘散沙下去了,也不要你们嘉兴前线的能人,杭州挑一个就是。
李天宠十分清楚,赵文华转了一圈还是在安插自己的人,张经一定是不愿意的。手下一帮勇将等着安排,轮不到赵文华的人。
可张经的回话却令人大跌眼镜——赵文华要去,就让他自己去吧。
李天宠收到消息一琢磨,这还真是个办法,赵文华是决计不敢真的领兵打仗的,无非就是要抢些小权而已,塞他个虚职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于是这一次,张经李天宠彻底满足了赵文华的要求,临时委任下达,身兼二职的赵文华武袍加身,荣任宁绍总兵,即刻赴任督查海防。去哪里赴任不重要,不要在杭州就好了。
这个任命一下来,反倒是赵文华慌了,他本意是想推荐戚继光过去,结果却落到了自己头上,工部混的人怎么可能领兵。主谓颠倒,这下变成李天宠催着赵文华赴任了,绍兴宁波生灵涂炭,您老务必快去拯救众生。`
事到如今,赵文华也不得不走了,领了牙牌军符上车。
也罢,总算有实权了,开始吧。
相比于倭寇,赵文华才是会让宁波绍兴十余卫所真正生灵涂炭的存在。总兵可以领兵出战,也可以调动资源,管理军饷配等等,这就够了。
按理说,宁绍总兵赴任,总该去辖内十几个卫所转悠一圈,巡视也好,收礼也罢,至少要了解情况。可赵文华不,他直接去了绍兴府,在府衙院子里舒舒服服下榻,绍兴知府自然不敢说个不字。相反,他还为其让出最好的房间,最大号的签押房,让总兵舒舒服服地在府中办公,不少府中的衙役,也被拨给赵文华帮差。
赵文华也十分负责,立即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不是严查海防,而是核实户籍,让各个卫所将在役军士数量如实上报,以统军饷。
这下麻烦可就大了,拿沥海来说,原上报有一千人当兵,实际上还在的也就三四百,逃的比在的多。至于逃的人,有时报,有时不报,适当地报,这其实也是卫所的潜规则,否则那点可怜的军饷在层层揩油下根本养不活留下的兵士。
可赵文华下令核查,这不是要人命么。
好在,他是赵文华,不是海瑞。
各卫所指挥使、千户手上持籍册、袖中藏着重礼纷至沓来,赵文华大大方方悉数收下。其实这些卫所的礼物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关键是被重视了,被尊重了,别人认他这个总兵了,这才舒服。
庞取义自然也要来,生怕礼物不够重。还拉上了杨长帆,只求他多说两句好话。
府衙之中,杨长帆与赵文华再度相见,未等庞取义送上籍册。赵文华便关切起身:“伤势如何了?”
“已无大碍。”杨长帆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就是留下了一道口子。”
“你说说,你说说你们怎么搞的!”赵文华转而指向庞取义,“怎么就让杨祭酒受伤了?”
庞取义尴尬万分。
杨长帆在旁道:“若非庞将军及时率军抗倭,我怕是早已死在倭寇刀下。”
“哎……”赵文华闻言。回身轻轻打开庞取义送上的木箱,掀开籍册,看清下面银光闪闪的东西后才说道,“庞将军的确是我军强将,平倭有功。”
庞取义见状终于宽下心来:“谢总兵!我等誓死抗倭,绝不让……”
“好了好了。”赵文华随手一摆,“沥海所的籍册我看过了,问题不大,后续还会有军器坊设于沥海,你这边务必配合。”
“一万分的配合!”
“你先下去吧。我与杨祭酒有话说。”
庞取义闻言十分庆幸,这样最好,千万别对我产生兴趣。他这便兴高采烈出了签押房,进侧面客房等杨长帆。
庞取义一走,赵文华便骂道:“本该戚将军来的,谁知是我!这张经尽是胡闹!”
杨长帆笑道:“赵大人来好啊!刚好做出几分样子,让他们好好看看!”
“话是这么说。”赵文华与杨长帆落座后苦叹道,“可倭寇行踪诡异,连沥海都遭殃了,谁知道下面是哪里。防不胜防啊!”
“赵大人可知,袭沥海的并非倭人。”
“嗯……”赵文华眉头微微一皱,杨长帆往日挺聪明的,怎么现在说起不该说的话来了。是不是被砍傻了,“当是倭寇就对了。”
“不错,可以当是倭寇。但咱们得知道,他们不是。”
赵文华被绕得有些糊涂:“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于是杨长帆就开始说了。说来是真的话长,许多事情搅在了一起。目标与利益环环相扣,从开口到说清,足足用了三刻,这也不仅仅是他说的,更多的部分出自徐文长的脑袋。
赵文华全部听懂后,又惊又喜,又怕又疑。
杨长帆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啊!他正愁着离了杭州,没有知己胡宗宪畅谈,杨长帆这就送上门来了!
杨长帆最终比划道:“不仅大计可成,且功勋赫赫。”
赵文华听得心潮澎湃:“你就这么肯定能做成?”
杨长帆双掌一拍:“做不成也毫无损失不是?”
赵文华闻言托腮沉思片刻:“不是不行,但缺少关键的东西。”
“赵大人一声令下,这东西立刻出现!”
“你要多少人?”
“沥海所。”
“嗯……”
“此事若成定是大功,不成亦无过,何乐不为之?”
赵文华叹了口气:“我的确希望能成,但中间关键一点,只怕你太过自信。再者,也并非毫无损失,一个沥海所是不行的,最多五十人,外加庞千户。”
“多谢赵大人!”
“叫庞千户进来吧……”
……
四月初一,深夜,舟山双屿港,两艘巨大的舰船缓缓靠岸。
夜色深深之中,此处尤显荒凉,破壁残瓦依稀可见,唯有远处挂着一个红灯笼,还算有些生气。
毛海峰站在船头,眉色间透出了一丝感伤:“多好的地方,变成这幅样子了。”
“没办法啊。”光头站在他身侧,“那段日子好,自由通商,这双屿就是咱们的天下。只可惜那些狗官阳奉阴违,暗中偷袭,坏了船主的大事。”
“自那以后,咱们就只能晚上来了。”
“我宁可不来。”光头瞪大眼睛四望,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还是要警惕扫视,“若不是路途遥远不得不补给,能少登岸便少登岸。”
毛海峰笑道:“怕什么,他们的兵和船都在嘉兴呢。再者,咱们极少夜晚登6补给,鬼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他说着指向远处的依稀红灯笼:“那灯笼亮着,就没问题。”
...
第120麻烦了
两艘巨舰一左一右靠在废旧的栈桥两侧,抛锚停稳,三尺来宽的梯板拍在石栈桥之上,两舰水手点燃火把纷纷登岸。`几十人悄无声息登上岸也不停留,举着火把便朝远处挂着灯笼的屋子走去。
废墟暗处,庞取义瞪大着眼睛暗暗称奇。
“守了三个晚上……终于等到了。”他说着轻轻拉了拉身侧的杨长帆,“还真是神了,你怎知他们必在这里登岸?”
“谁不知双屿废港空虚无人,也只有这里了,澳门来回,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杨长帆所说的这些都是扯淡,一切都是黑科技的功劳。不过徐文长也确实提到过舟山,只是日子和地点没这么准确罢了。
庞取义屏息道:“你料的地方也实在太准,此港仅有一户人家,稍做盘查便招供。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汪直的船依然停靠双屿。”
杨长帆数着人头与火把,影影绰绰过去三四十人,粗算船上还应有二十人上下。
“事不宜迟。”杨长帆望向两艘巨大的船影,“将军下令吧。”
“我的人上左边,你的人去右边。”
“嗯。”
夜色中,二人潜回己方藏匿地点,庞取义率沥海所仅有的五十青壮战力,低声道:“船上不过十余老弱,毫无防范,大伙放心的打。”
军士们磨刀霍霍,欺软怕硬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杨祭酒话说在前面,劫船成功,赏银五两。”
“将军,是杀是擒?”
“丑的都杀,漂亮的擒。”庞取义交待道。
“要是看不清呢?”
“哪那么多废话!”
杨长帆一边,几乎与庞取义完全相同的命令。
两边学着猫叫对了暗号,这便提刀持铳悄悄摸向废旧的栈桥。
舰队常年补给无惊无险,此时也并未有人放哨,两队人直至潜到梯板前依然未被现。
杨长帆本欲第一个登船,却被特七阻止。只因他个子太高目标太大。
杨长帆只好尾随于狼兵之后,登了船狼兵立刻分为左右两股,沿着甲板清剿,杨长帆只跟在后面。刚刚走出几步,便觉踩到了湿滑的东西,低头一看,一具尸体已然仰面朝天,双目圆瞪。死于非命,血水直淌。
杨长帆也不敢多看,只跟着狼兵继续前行。
一路清剿,偶尔传来短促的惊呼,此外几乎没什么响动,狼兵杀人当真眼皮不眨。
两队狼兵重又汇合,自舱口鱼贯而入,一队上楼一队下楼,逐舱清剿,逢人便砍。并不讲半点道理。杨长帆行在最后,能看到的只有鲜血与尸体。`
正行走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女人尖叫,杨长帆猛然回头,正见一青袍男子抓着沈悯芮不知从哪个暗舱窜出向舱门逃亡。
却见舱门口一人影闪出,特七早已持刀守候。
毛海峰大惊,止步掳来沈悯芮挡于身前,横刀她颈上:“你可别动!你可别乱动!”
特七也真没乱动,就这么盯着毛海峰,一言不。
毛海峰这便掳着沈悯芮朝前逼去:“让开!让开!”
特七依然纹丝不动。
“不让开我砍了她!”
特七表情十分迷茫。指着沈悯芮:“不认识,砍吧。”
特七随即挥刀逼来。
“再过来我真砍了!”毛海峰被逼的不住后退。
忽然他手腕一僵,一人从身后杀出,瞬间按住他手肘夺刃。不及反应,又是一拳直击毛海峰面门,毛海峰一阵耳鸣,双目黑,那人却不管许多,直接将他扑倒在地。跟上又左右补了两拳。
沈悯芮尖叫着,得以脱身后想往外跑,却见特七形象实在可怕,只好又往回跑,这一回头,才看到按下毛海峰的正是杨长帆,顷刻之间百感交集,从头皮到心口都开始麻,双手捂住脸,不知为何已哭了出来。
毛海峰被按在地上,双臂护住面门:“我认了!我认了!不打脸!不打脸!”
杨长帆左右掰开毛海峰双臂按在地上,毛海峰依然紧紧闭着眼左右躲闪:“别杀我!我值钱!值大钱!”
杨长帆冷然一笑:“这我当然清楚。”
毛海峰听到这声音,同样开始头皮麻,一睁眼,正撞上杨长帆虎视眈眈。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我们慢慢谈。”杨长帆冲身后道,“先绑了!”
特七推开沈悯芮上前,像拎小鸡子一样拎起毛海峰,翻了个个,又将其砸在地上,随后左脚猛踩在毛海峰膝盖。
“啊!!!”毛海峰失声尖叫。
哪知这只是开始,特七右脚跟着一抬,朝毛海峰小腿就是那么一跺。
“呜呜呜!!!”毛海峰疼得头顶升烟,在这蛮力之下,左边小腿已经折成了渣渣,本能想爬走,却已被特七踩住右腿膝盖。
“够了!”杨长帆抬臂道,“我说的是绑了,不是废了!”
特七木木抬头:“没带……绳子。”
“那就这样吧,够了。”杨长帆随即道,“押着他来船头,兄弟们完事了立刻来船头汇合!”
杨长帆这才望向旁边的沈悯芮,后者已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他没欺负你吧。”杨长帆指向捂着小腿哭嚎的毛海峰。
沈悯芮不作多言,一跃扑入杨长帆怀中。
猝不及防之下,沈悯芮已死抱着他,埋头嗷嗷大哭。
特七如梦初醒,一拍脑袋:“原来如此!值得!值得!”
杨长帆尴尬万分,也不好去抱,沈悯芮却已抬手,扒着杨长帆的胳膊盘住自己,随后接着哭。
杨长帆不知该说什么,只木木道:“我还以为……你的性格会冷静一点。”
沈悯芮不管,接着哭。
“不合适吧。”
接着哭。
特七这边已经拎起了毛海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外走。
毛海峰左腿已烂,不敢着地,只好一边哭疼一边右腿玩儿命蹦跶着:“慢些!慢些!”
沈悯芮这才哭够,放下了杨长帆掩面道:“你还……真的来了。”
“这个,戚将军军务繁忙……”
沈悯芮怒视杨长帆。
杨长帆咽了口吐沫,不好再多说。
麻烦了,这下真的麻烦了。
...
第121教训
此时,狼兵清剿完毕,两队人从楼上楼下分别归来,手中竟还拎着另一位女子。`特七的弟弟特八押着女子来到杨长帆身前,见了沈悯芮先是被惊艳了一下,连连羞涩避过头望向杨长帆,冲手中的少女努了努嘴:“漂亮……女人……”
少女肤色微微偏棕,披头散,鼻头高翘,此时正瞪着青色的眼睛惊恐看着杨长帆,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恐惧,颤声说着叽里咕噜的语言。
毫无疑问,这是个印度女人。
杨长帆微微一笑,令特八松手,随即指向舱外,做出抬手的姿势,指了指女人,随后双臂向舱外张开,即便不依赖语言,女子也从表情和姿势上了解了杨长帆的意思。
她颤颤点了点头,惊恐地靠在墙上。
杨长帆转而冲特八道:“外面,守备。”
特八点头,领人出舱。
沈悯芮见到如此一批人,心中实在有太多的谜团,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多问的时候,她就此来到印度女子身旁安抚,擦了擦眼角冲杨长帆道:“你去吧。”
“嗯。”
杨长帆出了舱室,来到舰,毛海峰已经趴在栏杆上,单腿着地,见杨长帆来了连忙喊道:“让他们别再伤我!快快!”
杨长帆咧嘴一笑:“谈条件?”
毛海峰心中一寒,颤声道:“你动不得我!否则船主血洗沥海!”
“还谈?”杨长帆指着毛海峰的右腿,冲特七点了点头。
特七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一把抓起毛海峰再次砸在地上:“我就说么,这样,简单,有效。”
“等等!等等!!!!我不谈!!!”
毛海峰着急呼喊。
咣!嘎吱!
毛海峰瘫在地上已是哭干眼泪,干嚎着双臂一个劲的扑腾,想动腿,可一动就揪心地疼。
“翻面。”杨长帆冲特七道。
特七直接一脚踢在毛海峰身侧,将其踢翻过来。`
毛海峰四仰八叉躺在甲板上。事到如今也没了别的指望,尽力抬头,带着鼻涕、眼泪以及肿胀的面颊干嚎道:“有种给我个痛快!!你全家陪葬!!”
“还聊是吧。”杨长帆微笑着走到毛海峰身侧,蹲在他身旁。抬手捏着他的脸蛋,“可以啊这海盗当的。”
“废话少说。”毛海峰有气无力道,“有种来个痛快……”
“那你当初怎么不让我痛快呢?”杨长帆反问道。
“你算个屁!!!船主一声令下,再无沥海!”
“还来是吧?”杨长帆抬起毛海峰的胳膊,“也不想要了是吧?”
特七马上上来。踩住了毛海峰的大臂。
毛海峰失声痛哭。
杨长帆一抬手:“别别,我没这么绝,做人留一线。”
“将军……砍了算了。”特七揉着耳朵烦躁状,“像个娘们儿,噪。”
毛海峰闻言,反是来劲了:“砍!有种你砍!”
特七眼睛一瞪,当即抽刀,他绝对会被任何语言激怒。
杨长帆再次抬手:“砍了他,他不是高兴了?”
“不砍,耳朵疼。”
“那割了舌头就好了。”
“将军。聪明。”特七这便也蹲下。
毛海峰苦着脸望向杨长帆:“你到底想怎样,折磨我么?”
“你最好别说话,听我说。”杨长帆不紧不慢道,“往后一个月,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能活着回九州。”
“说什么?做什么?”
“把所有跟你们做生意的人,都说出来。”
“……”
“顺便告诉你爹。`想看见你活着回去,拿一百万两白银来换。”
“你当银子是树上挂的?”
“我改主意了,两百万。”
“……”
特七已经抓着毛海峰的脑袋比划起来:“没割过舌头……要用钳子?”
毛海峰已是生无所恋,干脆一闭眼:“随你们吧。这两件事,休想。”
杨长帆笑道:“挺硬气?”
毛海峰不再说话,也不再喊疼。
杨长帆伸手掐了掐毛海峰的脸蛋:“让我想想,你最怕什么……疼好像已经不怕了……死也不怕了……”
毛海峰不说话。
“你应该爱美吧?”杨长帆挥手道,“来支火把,先烧半边脸。让他做鬼也做一只丑鬼,不是要去极乐世界么,看看极乐世界收不收丑鬼。”
毛海峰终于睁眼,表情中透露出了真正的恐惧:“杨公子……不要这样……我都没有做到这样……”
“还谈?还没看清自己的处境?”杨长帆说着,从特八手中接过火把,一点点凑近毛海峰的脸蛋,“配合一些,或者烧脸,就这么简单。后面我还会想办法不让你去极乐世界的,找几十个和尚老道咒你,佛祖不让干什么,我就逼你干什么。”
毛海峰看着杨长帆,终于意识到惹了不该惹的人,那么自己是为什么惹到这个人的呢?
“只招何永强可否?!”
“谈?接着谈?”杨长帆握着火把又凑近了几分。
毛海峰感受着那愈来愈烈的灼热,内心终于崩溃:“依你……”
“对么!”
此时,庞取义匆匆踏上甲板喜道:“那边暗号也来了,全部生擒!”
杨长帆起身望向挂着红灯笼的小房子,那边正有人挥着火把。
“省事了。”杨长帆笑道,“那些掺了药的酒他们还真喝啊。”
“旅途劳累,这大半夜干活儿,谁能忍住不喝一碗?”庞取义搓手笑道,“生擒海寇近百,杨祭酒此番是大功一件了啊!”
“是庞将军的功劳。”杨长帆笑道,“人,活的死的,除了这位都归庞将军,其它的东西,我禀与赵总兵再做定夺。”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从头至尾都是杨祭酒的功劳啊!”庞取义心中窃喜,东南沿岸对抗海寇一向处于弱势,鲜有胜绩,此番歼敌擒敌约五六十,四舍五入就是一百,决计是大功一件,不说都司衙门记得功劳,百姓也记得,今后他庞取义也算个抗倭名将了!
虽然这批人中不确定有几个倭人,但只要有一个,就可以算作倭寇。
此时,副千户老远奔来,站在船下喊道:“报庞将军,擒敌四十有五!”
“好!”庞取义站在船兴奋道,“都给我绑结实了往回押!”
杨长帆在旁喊道:“有没有一个光头?”
“光头……”副千户不好意思说道,“中间有一光头失踪,中了药怕是没跑远,我们这就搜查。”
“那还闲着!”庞取义大吼道,“找!都给我找!双屿就这么大还找不到一个中了迷药的光头了?!”
沥海所众军士这便重新登岸搜寻。
特七则对此毫无兴趣,他已经带着兄弟们将尸体都拉来船。
特七手脚并用算清楚数后走到杨长帆身旁:“十二个……算上女人,和地上这个,总共十五个,十五两。”
毛海峰躺在地上欲哭无泪:“我们……我们就值十五两????”
“还谈!!”特七也学会了,瞪着眼望向毛海峰。
“……”
杨长帆这便取出整锭的银子递给特七:“分了吧,你们也下船去找光头。”
“光头值钱?”
“光头值五两。”
“早……说啊!”特七虎目圆瞪,当即便要领着弟兄们跳船。
杨长帆连忙抓住特七:“你留下,万一光头回来我打不过。”
特七只好命令弟兄众人下船,自己继续贴身保卫。
毛海峰已是面无人色:“佩服……佩服……我们就值15两。”
“每个人都赚自己那份。”杨长帆往船一靠,坐在毛海峰身旁的甲板上,“我现在没时间看,你直接说吧,这两艘船装的是什么?”
“哎……”
“快些。”
“铳。”毛海峰叹然道,“火铳,手铳,弗朗机最新的铳,运回日本,白银五十万两手到擒来。”
“日本价钱不错啊。”
毛海峰也知道,自己不知无不言,就又要受罪,当即也不隐瞒:“日本战事吃紧,外加银矿多一些,自然值钱。”
“不错,你这样配合就好了,我再问你两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就叫人给你接骨,再拖下去你就该成瘸子了。”
“多谢……多谢……”毛海峰竟然感激地望向杨长帆,已经完全被恐惧支配,“请问。”
“你们的贸易大概是什么路子,从哪里进什么,出什么?”
“这个依时局而定,按各方需求而变。”毛海峰真的是言无不尽,“东海贸易,无非三方——大明、日本、弗朗机。大明地大物博,布料、陶瓷、茶叶等等都可以贩运。日本那边白银、刀剑较多,其余皆是紧缺,弗朗机除军火外,还从南洋引来香料、异石等货品,大体就是这些货物,哪个紧俏,就贩哪个。”
“不错,这个态度我喜欢。”杨长帆继而问道,“第二个问题,我开你赎金开多少合适?”
“……”
“我需要开一个正好在你爹接受极限的数目,现在这么定下来,两百万是不是低了?”
毛海峰摇头道:“我不值这个钱,义父不会付的。再者,你是朝廷的人,如此私下交易,真的合适么?”
“好好,已经会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了。”杨长帆拍了拍屁股起身,冲一旁玩弄手中银锭的特七道,“辛苦再帮他接骨。”
“特九会接,我不会。”
“……”
...
第123拥兵自重
将毛海峰交给特七看押后,杨长帆才进了舱门,印度少女已经冷静下来,比沈悯芮冷静的还要快些。≥二人静静拉着手,语言也不通,只能用肢体彼此安慰着。
见杨长帆来了,印度少女连连起身,双手合十举在脸前,恭敬行礼。
杨长帆学着她的样子回了个礼。
印度少女受宠若惊,干脆直接跪在地上,伏身用双手郑重摸了摸杨长帆的脚尖,然后又用双手触摸自己的头部,随后抬头向杨长帆露出微笑。
这个礼太大了,杨长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扶她起来,同时指着自己道:“我,杨——长——帆。”
少女愣了片刻后,也点着自己胸口道:“ne——ha。”
“你哈?”
“nee——ha。”
“妮哈?”
沈悯芮在旁解释道:“她好像是红毛商人送给汪直的礼物。”
“这家伙,面子够大,三教九流全送礼啊。”杨长帆随口一笑,冲沈悯芮道,“你暂时照顾一下她,我们现在不可能送她回国,她自己回去半途保不准会出事。跟她解释清楚,想去哪里她自己选。”
“我……尽量吧……”沈悯芮沉了口气,“除了毛海峰,其它海贼如何了?”
“光头好像跑了,其余该杀杀该擒擒。”
沈悯芮眉头微微一皱:“那咱们……还是早些走吧,怕夜长梦多。”
“是,今晚就走。”
“不仅仅是离开这里。”沈悯芮正色道,“我听他们的口气,汪直若是舰队尽出,大明也不是对手……何况沥海……”
“怕报复?”杨长帆笑道。
“你还没吃够亏么?”沈悯芮有些焦急地说道。
“不会的。汪直不会报复。”
“你哪里来的底气?”
“呵呵……”杨长帆微微一笑,“你以为擒住一个毛海峰就结束了?”
沈悯芮惊道:“你还想怎样?”
“你若害怕,可安排你去杭州避一避。”
沈悯芮微微咬唇,不再多言。
“先休息吧。”杨长帆冲她笑了笑,往外走去,冲着月亮伸了个懒腰。
毛海峰不过是一根火线。一切已然开始。
……
次日午时,绍兴府衙,杨长帆庞取义双双驾马前来,赵文华见了二人先是松了口气,既然他们还活着,就证明没有太大的损失,再看庞取义满面红光,杨长帆胸有成竹,赵文华这才期待起来。
杨长帆让了一步。把第一个邀功的机会让给庞取义。
庞取义当然不让,边行礼边喜道:“禀总兵!昨夜生擒倭寇头领毛海峰!擒杀倭寇近百!缴巨舰两只!火器无数!”
赵文华瞪眼呆住,这是预料中最美好的结果,他想也不敢想的结果,竟然真的实现了。
完全没有踏破铁鞋无觅处,但对于他来说绝对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己这个总兵纯粹是找了个舒服地方混了一个月罢了!
有歼敌!有擒将!有缴获!
我的天啊!这兵也太好带了!
“好!!!好!!!好!!!”赵文华亢奋起身,连喊三个好字,大臂一挥指着北方骂道。“他们!跟你们比!都是废物!”
赵文华也有憋闷的地方,任倭寇从立春劫掠到谷雨。那帮窝囊废就是不出兵!最后竟把自己打发来这里!
如何?我文华领兵初战告捷,而且是大捷!
“这仗打的漂亮!速速起军报!”赵文华唾液横飞,信口开河,“歼敌五百!舰十艘!送至杭州府!嘉兴府!京城!兵部!内阁!通通给我送去!好好让张经见识一下什么叫领兵!!”
庞取义又乐呵了,还是赵总兵能耐大,咱们只是把六七十贼寇四舍五入到一百人。赵总兵直接翻着番往上报啊!
“你们两个心也吃到肚子里!”赵文华兴奋道,“给我做事,一件事顶十件!如此大功,我不信你们不升!”
赵文华此话不假,对付几十名海贼变成了500名。
“谢赵大人!”庞取义乐呵过后。主动退了一步,“那末将暂且退下!”
赵文华点头应允:“庞将军此番军功赫赫,大可放心。”
庞取义美滋滋退下,后面的就交给杨长帆了。
他领的是杀人擒贼的功,至于其他的,理应让给杨长帆。
杨长帆也不含糊,拿出一张纸递与赵文华:“总兵,这是缴获物资的清单。”
赵文华拿来一看,眼冒金光。
弗朗机三百门!
火绳枪四千柄!
香料千余斤!
奇石若干!
巨型炮舰两艘。
杨长帆在旁解释道:“还有两样未报,白银两千余两,清点过程中分了两百余两给军士们,其余存在沥海所,我不敢妄动。”
“嗯……千余两而已,不报也罢。”赵文华微微一笑。
“还望总兵指点,银两送至何处。”
“不急,先存在沥海。”赵文华笑道,“此番军功赫赫,不如再拿出一千两,由你分与军士。”
一共就几十个军士,分一千两显然过重了,赵文华的意思明显是咱哥俩儿对半儿劈。
“好……还有一样没报,船上刚好有一名西域女子,看样子是弗朗机送与海贼头目的礼物……我自己……”
“呵呵呵……”赵文华露出我懂得的表情,“年轻力壮,就是好啊!这也不用报了!”
“谢赵总兵!”杨长帆倒也没别的意思,相比于前面那些东西,印度少女实在没那么重要,送过来也只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只是少女依旧免不了奴仆的命运。可不报给赵文华。又怕有人多嘴,伤了和气,只好表示自己收了。
赵文华转而望向清单:“这些东西,都谁看过?”
“我与亲信亲自清点,庞取义也许见到过,但清点时不在场。至于这个单子。只有我看过。”
“嗯……”赵文华露出满意的表情,“这些东西,不好处理啊……”
“下官建议军器暂存沥海所,以充军备,将来设军器坊,也许还有用途。”
赵文华这方面比谁都清楚,将来沥海的军器坊确实油水足,但总要出产一些东西,若是把这批军火包装一下。变成军器坊的出产,那就有意思了,里外里缴来的货再造给朝廷,这油水真是没边了。
赵文华瞪着眼睛道:“此事务必谨慎,一万个小心。”
“总兵放心,庞将军是个明白人。”
“嗯……”赵文华望向最后两行,“至于这些……”
“异石不多,我随身带来了。”杨长帆这便取下腰间的包囊。递与赵文华,“请总兵过目。”
赵文华解开袋子。姹紫嫣红,各类红蓝绿宝石翡翠,皆是大个儿的珍稀品种,中原是决计无法出产的。
“下官能不能挑两块……回去送给内人?”
“呵呵……”
“呵呵……”
分赃完毕,赵文华心情大畅,不但自己立功。还针对张经的态度出了口恶气,最重要的是,不费吹灰之力得几千两的好处,工部来油水也没这么轻松!
可棘手的问题,依然存在——
毛海峰。
谁都知道汪直势大。甚至东南官府中,许多官员都拿过五峰船主的好处。擒了他的儿子,他若真急眼了,几十艘炮舰过来轰平沥海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毛海峰如何处置,怎么处置,着实成了一件难事。
一般这种棘手的问题,都会采取统一的态度——拖。
落实于行动就是先关起来等着。
可这次杨长帆依据徐文长所言,加深了这个方案力度。
在徐文长嘴里,擒了毛海峰绝不是擒了一个人。
是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甚至几千人。
更为关键的是,这几千人各个肥的流油。
不过这几千人暂时不能提,提一个就够了——李天宠。
赵文华很满意,当天,除了邀功的战报,还写了一纸信件出去。随后他整晚都在想象张经看到他战报的样子。
只是他没有想到,张经根本不在嘉兴府。
狼兵到位,倭寇出巢,万事俱备,他终于可以出兵了。
嘉兴王江泾,血流成河。
正面战场,永远属于硬汉。
赵文华永远看不到这样真正的战争,如何调兵遣将,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引蛇出洞,如何四面夹击,如何穷追不舍,如何全面歼灭。
两纸战报,刚刚差了十五天,一前一后送至京城。
前者浮夸华丽,将五十人的战斗聊得恍如太祖开国。
后者殷实简洁,将五千人的战役化为最直白的数字。
紫禁城,宫阙凉亭,仙风道骨。
男人将手上的奏折,轻轻放于石桌之上,与其余奏折文书整整齐齐落成一排。
旁边,一鹤发老人吹旺了手中的一炷香,稳稳踏着步子至亭边,插入香坛,待香火烧稳后,才转望石凳上的男人:“陛下不高兴么?”
男人神色淡然:“仙人早有所述,倭人无道,此战必胜。朕早已洞悉结果,何来兴奋?”
老人点了点头:“既如此,论功行赏之事,还望陛下明示。”
“朕有一事不解。”男人轻轻点了点最上面的奏折,“文华弹劾张经,朕已驳回两次,为何还让朕看到了第三次?”
老人默然不语。
男人也不等他答话,自行说道:“如今张经大胜之时,三劾张经,朕不知何意之有。”
老人咳了一声,恭恭敬敬从石桌上抽出了两纸文书:“陛下不妨再看看那两纸战报。”
“朕不喜浮夸。”
“只看数目。”
男人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打开文书再次翻看,这次只瞄准数字。
这样就很明确了。
文华率一所之众,歼敌五百。
张经统浙兵、狼兵数万,歼敌两千。
文华赴任总兵一个月。
张经坐统江南小半年。
这好像说明了一些事情。
“臣随陛下多年,非要事不扰陛下,文华三劾,实是一次比一次重要。”
男人微微皱眉。
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老人继而说道:“自今年倭乱伊始,至清剿完结,仅一役,却用了四个月去准备。四个月中,狼兵东行,强将入浙。臣以为,用不得这么长功夫,对付这些倭寇,也用不上如此多兵将。”
他说着,打开最上面那封赵文华的劾书,只轻轻点了上面几个字——
拥兵自重,坐观倭乱。
第123办案(上一章应该是122,笔误)
会稽县城,明军两破倭寇的消息已经传来,主战场嘉兴距离太远,只有道听途说,而眼前沥海所的功绩却是历历在目,庞取义一战成名,劫敌于舟山,歼敌寇500名,缴敌舰十艘,霎时间名声大震,五品千户俨然成为浙江第一神勇将军,沥海所的军士也各个被神话,以一当十鬼挡杀鬼佛挡杀佛云云。
会稽杨祭酒,更是功不可没。
谁也没想到,在遭受洗劫过后一个月,杨祭酒就让敌人付出了代价。赵总兵运筹帷幄,杨长帆临危受命,设伏于舟山,庞取义率兵奋勇杀敌,此役有智有勇,己方没损失一兵一卒,实为一段佳谈。
最重要的是这位用兵如神的赵总兵,明明是工部出身,一旦掌权立刻显现出了可怕的军事才能,远在绍兴府指挥东线战事,旗开得胜,实是一位军政双全的奇才。
所以只要胜利,其它的都不重要,乱世要的就是胜利,接连不断的胜利。
捷报连连,会稽某人却隐隐担忧。
杨长帆明明半死不活,怎么说翻身又翻身了?别的还好说,说杨长帆有领兵打仗的才能,打死他也不信。毛海峰啊毛海峰,当时为什么不一刀子来个痛快?
在他看来,杨长帆等人无非是胡乱杀了几个流民,硬生生说成了500倭寇。他是完全不担忧毛海峰一行的,其一他认为毛海峰直接回日本了,不会闲着没事在舟山转悠,其二他不相信沥海所的人能击败五峰船主的人。
如今赵文华搅浑了浙江的水。即便是舅舅李天宠也奈何他不得。杨长帆又愣生生上了赵文华的船。毛海峰不仅没有除掉杨长帆,觊觎的美人儿也被掳走。
何永强失去了动力,也没有了计谋,他知道一切只能从长计议了。
好在,舅舅把海瑞搞定了。从情况来看,舅舅好像支持海瑞的多数想法,只要不动何永强,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县丞衙役被逼返工。有了李天宠的支持,海瑞得以由内至外开始对田地动刀,并不是每个村都能扛得住,一村接一镇,地主乡绅已经开始被迫让地,肃清全县只是时间问题。
何永强也只好放下了眼前这些事,一妻七妾也够他搞的。
不过他并没有机会搞太久。
四月二十,终于轮到他了。
清晨喝茶闲时,只听外面一阵嘈杂,不及反应。一队人马已破门杀入府中,下人连滚带爬奔来:“主子!遭贼了!”
何永强惊讶起身:“闹什么!会稽能有贼?!”
他说着探头出书斋。一看不要紧,十几个异服刀客正挨房洗劫,妻妾的尖叫声同时传来。
何永强神色大骇,也不顾妻妾下人,反身出了书斋后门,朝后院奔去。
一路狂奔到后院,不假思索打开后门开溜。
一开门,眼前的路完全被一高个子堵住。
抬头望去,正是杨长帆无疑。
“有贼人!贤弟助我!!”何永强不及多想便要扒开杨长帆逃出去。
杨长帆一把揪住何永强领子:“咱们是官兵,可不是贼人。”
何永强大脑发沉,回过头来满面茫然:“什么意思?”
“不……废话。”旁边特七一步踏上便抢过了何永强,往地上一砸,踩着膝盖便要开跺。
“别老用这招!”杨长帆连忙喝止,“这回咱们不是带铐子了么!”
“是啊!”特七这才想起来手上拎着铁链,憨憨一笑,三两下绑了何永强手脚,随后又将其拎起,“算你命好。”
何永强一头雾水,呆望杨长帆:“杨祭酒……落草为寇……??”
“怎么……说话呢?”特七可不是好脾气,尤其受不了侮辱,反手一掌扇在何永强脸上,“说谁是寇?”
何永强被一掌扇得眼冒金星,吃疼捂脸,想怒而不敢怒地望着杨长帆:“这……还不是寇?”
杨长帆笑呵呵让了一步:“这位是督察员胡巡按。”
何永强这才看到,杨长帆身旁还有一名个子不高相貌平平的中年官员。
胡宗宪脸上并无过多的表情,只随手扬起一张文书在何永强眼前匆匆一晃:“通倭卖国,证据确凿。”
何永强头皮一麻,大惊道:“如此大事,至少该巡抚下令才对!巡抚签押文书何在?”
“此案,督察院亲操,无须巡抚签押。”胡宗宪淡然道,“认罪伏法,免受皮肉之苦。”
“不对!不对!你们定然是贼!!”何永强想破天也不相信有人能把自己抓起来,还是越过浙江巡抚把自己抓起来。事到如今,他再无别的办法,只亡命仰天大吼,“救命!!!救命!!!!”
特七大怒,又是一巴掌扇过去,这一击重了许多,何永强应声倒地,嘴角多了一处血口子,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死命地扑腾:“救命!!!贼啊!!山贼啊!!”
特七气得七窍生烟,这便要向在地上撒泼的何永强下狠手,杨长帆连忙将他拉住:“别再动粗了,不然真成贼了,胡巡按这边也不好做。”
却见胡宗宪微微转过身去,望向院内:“宅子不错啊……”
特七见状笑道:“他让咱们揍了!”
“那让我来。”杨长帆这便撸起袖管准备亲自操刀。
不想何永强这几声叫喊还真管用,不少路人已被吸引而来,看着特七这等人站在何永强身边,何永强满脸是血泪,也是吓得不轻,只敢远远看着,不敢凑近。
何永强奋力冲路人们吼道:“快去官府!杨长帆造反了!!”
路人面面相觑,还真有两位反身便去报官。
杨长帆不紧不慢,一脚踩在何永强背上:“此人通倭卖国,本官奉命捉拿!莫听他胡搅蛮缠!”
路人们远远望去,当即有人说道:“这么高个子,是杨祭酒无疑!”
“刚刚率兵平倭,怎么可能造反?”
“是啊!”
正说着,众狼兵押着何府十几人前来报到。
放眼望去,何永强一妻六妾,家丁女婢,尽皆于此。
家人同样茫然惊恐,见何永强被踩在脚下,几位小妾被吓得哭出来。
第124变天
特七跟弟兄们说了几句土语,这才报告:“都抓了,一个没跑,门也都封了。∑”
杨长帆微微点头:“抄家吧,看看咱们会稽首富究竟有多富。”
多数狼兵这便又反身折回,开始此次行动最有意义的部分。
何永强扑在地上满眼血泪骂道:“杨长帆!!!你光天化日之下劫掠良民!!”
杨长帆大笑,望向县人,指着身下的何永强道:“诸位,他算良民?”
县人对视过后,立刻同仇敌忾。
海瑞赴任以来,会稽民风产生了显著的变化,简单来说就是从暗暗仇富,变成明确仇富。如今会稽大户都潜心缩首,唯有何永强,该怎样怎样,甚至更嚣张,他们一度认为这家伙路子太野,海瑞也治不动,可现在奔出来了一个更野的。
“抄的好!”一愣头青第一个挥手喊道。
“何货郎作恶多端!他是良民就没有刁民了!”
“布店在那边!杨祭酒我带你去抄!”
何永强被吐沫淹没,转而怒骂诸多县人:“刁民!尔等皆是刁民!!”
妻妾奴婢们则已哭成一团。
正群体唾骂之间,一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何人在本县行凶!”
人群转望过去,纷纷让开,又来了一位野路子的。
海瑞闻讯,放下一切事宜,仅领了两位衙役匆匆而来,推开人群见杨长帆正踩着何永强,微微皱眉。也不急着上前:“杨祭酒?”
“海知县。”杨长帆作揖。
见了杨长帆的神色。海瑞大步踏来。两位衙役却仍然躲得远远不敢过来。
何永强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喊道:“救命啊海知县!!!此人诬我罪名!实是行贼寇的行径。”
海瑞也不看何永强,质问杨长帆道:“此人何罪之有?”
“通倭卖国。”
“杨祭酒有抓人的权力?”
“他有,我是来帮忙的。”杨长帆这便闪了一步,再次请出存在感微弱的胡宗宪,“这位是督察员胡巡按。”
胡宗宪见来的是知县,也不多废话,送上文书。
海瑞匆匆扫过文书,又仔细端详了印章签押。稍做思索过后,归还文书,冲胡宗宪恭恭敬敬道:“本县牢房充足,若有需要,可暂关于此。”
胡宗宪转望杨长帆。
“胡巡按定夺即可。”
胡宗宪这才冲海瑞道:“主犯我们带走,其余人有劳海知县暂押,听候发落。”
海瑞点了点头,这才低头望向何永强,一副罪有应得的表情。
何永强看着海瑞的神色,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是督察院办案。
海瑞这便告退:“本官回县衙调动狱卒。前来协助。”
海瑞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既然这位点头了,那么这件事就必然是完全合法的。
“妈的!真的通倭卖国!!”
“倭寇猖獗!就是这类人害的!!”
“我还道几家布店怎能富贵如此!”
“奸人!!”
仇富之外,何永强被扣上了一顶更大的帽子,县民恨不得生啖其肉。
与此同时,抄家的收获也被一件件搬出来。
都是整箱的银两金条,一箱一箱堆在一起,不知何时是个尽头。见了这些县民更加同仇敌忾,别说全会稽,全绍兴的金银加在一起,怕也到不了这个数目!关键这都是卖国卖来的!
何永强趴在地上,万念俱灰,这次是真的完了。
他努力扭过身体仰望杨长帆,含恨哀求道:“可否放过我家人?”
杨长帆转望何永强一应妻妾,不答反问:“你可曾放过她们的家人?”
何永强心一凉,强辩道:“杨祭酒,一定是有误会,一定有误会。我清清白白做人,定是受人诬陷,只求杨祭酒高抬贵手,待巡抚替我平冤后,定有重谢!”
杨长帆微微蹲下身子笑道:“你太瞧得起自己了,你以为凭你的身份,真的能惊动督察院?”
何永强剩下的一点点心也凉了下来:“难道……”
杨长帆拍了拍何永强脑袋:“想保家人,可以呀。但有保就要有舍,你可想好了。”
“杨长帆……”何永强面皮开始抽搐,“你何苦如此?”
“何苦如此?”杨长帆脸色一变,双臂扯开外衣,露出胸前那道半尺来长刀疤,“你又何苦如此?”
见了这个刀疤,县民们一片沉寂。
杨长帆能如此拼命杀倭,也是遭过大罪的。
旁人眼中,整件事都顺了下来,何永强通倭,害得杨长帆遭受洗劫,如今杨长帆杀将回来,就是这么简单。其实也不必管那么多,杨长帆身上的刀子是挨倭寇砍的,这样的人错不了就是。
“杨祭酒抓的好!”
“此等奸人!挨千刀的份!”
“他家人也没一个好东西!”
“充军充妓!”
何永强看着杨长帆,面色煞白:“倭寇的账,为何记在我头上?”
“都这样了,还跟我装?”
“误会!一定是有误会!”
“没关系,你马上就可以见到毛海峰了。”杨长帆重又扣上外套,“听到民意了么,充军充妓。”
“……他们……他们懂什么……”
杨长帆轻声说:“懂什么并不重要,民意的好处就是,只要时局需要,就可以利用。”杨长帆说着起身冲县民大声道,“大伙儿放心,有我和胡巡按在,何永强之案,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群情激奋,纷纷叫好。
民意法理,何永强都必死无疑。
他也已经明白。自己不过是捎带的。最大的猎物根本不是自己。
既然如此。最后的一层依仗也没有了。
何永强想也不想,半滚跪地:“什么都好说!只求放过我家人!”
杨长帆眼睛微微一眯。
群众却不乐意了,纷纷怒骂。
见杨长帆没有表态,何永强“咣咣咣”三个响头下去:“只求放过我家人!”
磕头过后,他又转望妻妾奴婢:“恩公在此!还不快跪!”
家人仓皇之下,纷纷跪地,一时之间哭声磕头声此起彼伏。
然而民意并不打算给他机会。
“现在知道求饶了?”
“通倭的时候呢?倭寇杀了我们多少人?”
“就你的家人是家人?”
“你家人也没一个好东西!”
焦灼之时,海瑞再度登场。这次领着七八狱卒,带着绳索镣铐。
除何永强外,十余家人就此被押走,听候发落。
县人一路唾骂扔物,海瑞也阻止不及。
何永强则不顾一切,依然在磕头。
杨长帆蹲在他面前问道:“这样,算是供认不讳么?”
“供认不讳!只求家人无恙!”何永强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你虽不堪,最后却还有一番起码的担待。”杨长帆沉了口气,“回狱中,认罪书好好写。”
“一定!一定!”
“知道重点吧?”
“……”何永强又脱了口气。颤声道,“我只问一件事。”
“嗯。”
“即便我不招供。李天宠也……”
“不错,李天宠有一万种死法。”
何永强心一横说道:“我招,你让我招什么,我就招什么。”
杨长帆这才起身望向胡宗宪。
胡宗宪也看着他:“明白了,待大局定下,他家人的罪可赦。”
“谢胡巡按!谢胡巡按!”何永强依然如此,磕了几个头送出去。
杨长帆笑道:“我来教你如何奉承,这种时候,就不要叫胡巡按,要叫胡巡抚。”
何永强一惊,这才重新打量此人。
原来如此……
胡宗宪表情略显尴尬:“杨祭酒这话……说的太早了。”
“非也,胡兄不必过谦。”杨长帆颇为动情地说道,“有胡兄在,有戚将军在,三年之内,倭乱必平!”
胡宗宪微微动容,不过依然谦虚道:“此番,杨祭酒才是功不可没。”
“我不过是浑水摸鱼,大局,还是要胡兄来掌。”
“杨祭酒过谦了。”
二人这便客套起来,完全无视了何永强。
这次抄家也实在规模太大,直接从清晨抄到晌午,抄出了整整一院子东西,字画珠宝玉器不计其数,房中、地窖藏金银数万余两,掘地三尺,又挖出了近三十万两私藏,通通统计下来,总计数目竟高达近五十万两,直逼浙江一年的税收。
光是看这数目,何永强就活不成了,两家布店,从唐朝卖到现在也卖不出这么多钱来。为了运送这些赃物,只好从绍兴府调来车马,本地的车子都用上也是不够。
在这个过程中,特七非常不平衡,因为他过手的钱财,够全寨子人吃喝玩乐几百年的了,因此毫无疑问地,狼兵走的时候,每个人都比来的时候重了十几斤。
绍兴府衙,赵文华看到赃物的时候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小子啊!有你的啊!
他自幼苦读四书五经,历尽千难万险,为官之路困难重重,混到今天,一年到头捞多捞少都不好说,这货郎好样的!轻轻松松把钱赚!
该死该死!必须得死!
见者有份,雁过拔毛,抄家的潜规则很多,总之据杨长帆所知,胡宗宪最后官方报上抄家所得四十三万两,剩下的几万两去哪里就不知道了。这不是自己的业务范围,若是钦点御令针对朝廷大员的抄家,揩油的时候还收敛几分,面对会稽货郎,不拔白不拔。
杨长帆也马不停蹄,趁热打铁,在绍兴牢中指导何永强写下了认罪书,当日下午便送与赵文华胡宗宪过目。
“哈哈哈哈哈!”赵文华看过后已完全失态,他想到了之前一次次被李天宠排挤忽视,想到了李天宠的未来,放声大笑,“死不足惜!!”
胡宗宪在旁跟着高兴道:“何永强坦白招供,杨祭酒功不可没。”
“我记得!我记得!”赵文华兴奋望向杨长帆,“从始至终都功不可没。来了浙江有幸结实二位,文华不虚此行!”
“哪里,都是赵大人运筹帷幄。”
“是了,没有赵大人,什么都做不成。”
“哈哈哈!”赵文华继而喜道,“如此一来,浙江眼看就要到了急需人才的时候!二位尽可放心,我这便书信吏部、内阁。”
“那……”胡宗宪收起认罪书,“事不宜迟,我这便回杭州。”
“速去!弹劾书已押在内阁!此案一定,便是李天宠彻底倒台之时!”
天色,说变就变。
第125拜山头
关注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杨长帆打道回府之时,院中已莫名堆了几箱子东西,家丁只说是“古月先生”遣人送来的。杨长帆自然不认识什么古月先生,但认识这些箱子,不必多想,古月拼起来就是一个胡字,运送赃物之余,胡宗宪已默默安排送来了自己这份,做事相当周全。
未及细看,又有人前来拜访。黄斌引路,绍兴府几位有头有脸做生意的朋友纷纷登门拜见,坐定茶熟,黄斌才吐露了来意。
“杨祭酒……我们跟何永强,可都是面子上的来往,不该沾的事可从来没沾过……”
黄斌还算冷静,另外几位员外官人可就不那么淡定了,无论是五六十岁的老江湖还是三十出头的青壮,看着杨长帆都有一丝惧怕。
之前他们也是收到何永强示意的,封杀杨长帆,接着就是沥海的洗劫。
同府同行,同是浙商,按理说该帮一帮,就算不帮,过来探望一下,送两包药也是好的,就算连这时间都没有,写封信表示一下慰问也说得过去。
可他们一个也没来,连黄斌都没敢来。不仅没来,连口信也没一个。
再之后,海寇说擒就擒,何永强说倒就倒。
何永强成名已久,网络遍及绍兴杭州,数以万计的布匹也不是横空变出来的,非要深究,不少人都要扯上关系,这种时候来个通倭卖国,秋后算账,谁都扛不起。
督察院操刀的案子,绍兴商人自是插不进手,他们能求的也就是近在咫尺的杨长帆。跟杨长帆算是有点交情的也就是黄斌,商人们从不是坐以待毙的。必须主动出击,这便请黄斌引路,同来拜山头。
听黄斌说明来意后,杨长帆也不急。喝着茶叹道:
“何永强一案,督察院胡巡按亲办,在下也只是协办啊……”
“过谦!过谦!”黄斌连连道,“谁不知这事是杨祭酒主持的?杨祭酒说怎么办,就能怎么办!”
“你可别捧我!我何德何能?”
“嗨!”黄斌一拍大腿。冲左右道,“咱们也没别的意思,都是同行,就是凑一起庆贺一下!何永强倒的好啊!”
“倒的好!”
“通倭的生意在绍兴可不能做下去!”
“杨祭酒不仅是为民除害,也为咱们绍兴同行正了名声!”
异口同声庆贺之间,众人开始一一献礼。
大脑袋的青玉菩萨,号称是“徽宗”所作的《鸭图》,手镯发簪,金马金壶,捡着最贵的来。好似朝贡献宝一般。
杨长帆对这些东西也倒也没那么看重,但执意不收又是不合群了,将来还要合作,犯不上拒绝驳人面子。
“大家都是同乡,何苦下此重礼?”杨长帆笑眯眯劝慰左右,“虽然此案未结,但胡巡按也主张速断速决,细枝末节的地方,我也认为不必深究,难道要把每个中间拉过车的人都抓起来么?”
众人闻言会意大笑。心情终于放松一些。
杨长帆话锋一转道:“今后在下还要在沥海办一些事情,一人成不了大事,往后还望大伙儿给个面子,互通有无。”
“哪里的话!本就是同乡!”老者吹须瞪眼道。“先前何永强仗着杭州的关系,欺行霸市,咱们老早就看不上了!”
“是啊,只是咱们没他那么个舅舅!”
“此人肆意妄为,还以绍兴商首自居!着实可恨!”
“如今何永强既倒,咱们绍兴也该推一位正式的商首出来!”
“不错不错!”
“杨祭酒功不可没!还了绍兴一个清白!要我看杨祭酒担当最为合适!”
几人不吝言辞。当即便要推举杨长帆为首脑。
杨长帆推辞道:“在下初入商界,年纪轻轻,恐不能胜任,还是让老前辈担当吧。”
老者连连摆手:“我不过做些糊口的买卖,担不起担不起!”
众人还要再劝,杨长帆只好更为坚决地回应道:“如今在下也算官府的人,当个商首实在不合适。”
这话倒是引得众人沉默片刻。
杨长帆功绩不浅,又上了严党的大船,青云直上自是免不了了,要说一个清闲祭酒顺手统领商局还说得过去,赶明儿品级往上走了,这还真不合适。
当下,杨长帆执意让老者彭开彰统领全局,彭开彰本也有声望,众人这便应了,举杯为盟,今后绍兴商界同进同退。
临走之时,黄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杨长帆,说不尽的愧疚,就差自扇嘴巴了。他也真的十分后悔杨长帆遭劫之后没有出面,谁能料到树大根深的何永强说倒就倒?
“别说这些。”杨长帆拍着黄斌笑道,“往后的事,多帮忙,比什么都强。”
“你放心!放心!咱们绍兴商界,说是彭老官人统领大局,可大家谁都清楚,是你杨长帆把大家聚一起的。”
“又来虚的?”
“……”黄斌尴尬挠头,“那来点什么实在的?”
“帮我去找些泥瓦工、冶炼匠人、散工。”杨长帆掰着手指比划道,“还有一应资材,铜铁……”
黄斌呆呆听过之后,恍然道:“你这是要造铳啊?”
“聪明。”
“这可是朝廷严禁的。”黄斌刚说完,紧跟着一拍脑袋,“明白了!明白了!我这就帮你张罗!”
人要和气,路子要野。
严党的船,的确舒适。
该折腾的折腾完,已是日落时分,各类揩来的赃物、礼品全部算上,近三千两的入账。玩权术果然比做买卖进银子要快很多,但跟何永强热衷的走私相比,还差得太远。
晚饭之时,家人们却没有太多的喜气,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出一种忧虑,也没人多说,匆匆吃过,各自回房,只留下杨长帆与沈悯芮。沈悯芮其实也吃完了,她只是在等杨长帆吃完。
印度少女妮哈始终站在角落,见杨长帆家人都散去,这才凑上前来,以一种卑微的眼神询问,而后望向桌上的残羹冷炙。
“她不跟下人一起吃么?”杨长帆冲沈悯芮问道。
“她好像认为能吃主人剩下的东西,是莫大的幸福。”沈悯芮无奈冲妮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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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谢罪
关注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し
妮哈入座,也不用碗筷,径自用手抓来食,吃得不亦乐乎。
“这丫头什么来路搞清楚了么?”
“我也只是意会。”沈悯芮为杨长帆倒上了饭后闲茶,“该是弗朗机从哪里掠来的,见她貌美便当作礼物送出去了。”
“那她有什么想法么?”
“她能有什么想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家乡该往哪边走,更别指望活着回去。”沈悯芮就此说道,“要我看,姐姐缺个丫鬟,拨给姐姐好了。”
“那等她吃完我问问。”
“先别说这个了,这个怎么都好说。”沈悯芮定了口气问道,“刚刚这顿饭,你觉出来了吧?”
“什么?”
“大家都想说什么。”
“那就说呗!”
“大家都觉得你清楚。”
“嗯……”杨长帆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家人在忧虑什么,虽然现今扬眉吐气了,但海寇的劫掠还历历在目。作为人类个体,在那样野蛮的洗劫中,管你身份如何,功名几许,都不过是一刀子的事,你的家业资产,管你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一把火的事情。
“你怎么想?”杨长帆问道。
“至少这沥海,还是不要呆了。”沈悯芮诚然道,“能来两船,就能来二十船。你如今又劫了汪直的义子,算是结下了大梁子。我先前听他们说过,见到汪直的船,别说海寇,弗朗机都要绕着走,这样的人你真指望能靠沥海所抵挡么?想活命,还是早早去绍兴杭州的好。”
“妇人之见。”杨长帆笑道,“第一。我现在不怎么考虑活命,想的是拼命。第二,汪直不敢打这里,横竖不敢。”
沈悯芮唏嘘道:“你哪来的倚仗?”
“诶!我就是有倚仗!而且有两层倚仗!”
杨长帆此言不虚。第一重倚仗是徐文长的判断。汪直真要荡平沥海,就不是毛海峰登陆捣乱那么随意的事情了,大舰队驶来就意味着全面开战,之前他搞走私,只是违法。开战就是叛国了,虽然对于这样的人,违法还是叛国其实也差别不大,可这个人并非莽夫,从多年来的作风来看,他更偏向于与朝廷处好关系,并非永久的落草为寇。
再者,为一个义子,这代价也有些大过头了。
第二重倚仗则更为粗暴一些,黑科技足够料敌于千里之外。真有足够规模的舰队驶向这里,杨长帆必然会带着全家老小直奔杭州,杭州不够再去苏州南京。
但家人显然并没什么倚仗。
“这样吧。”杨长帆叹了口气,“我在绍兴置办个宅子,你们都搬过去。我就不过去了,剩下的事依然要在沥海做。”
“你为何如此执迷于沥海?”
“方便。”
“随你吧。”沈悯芮叹了口,知道劝不动了,“总之,万不可小看他们。”
“放心,我比重视皇帝还要重视他们。”杨长帆说着擦了擦嘴角起身。“出来帮我验验货吧,有个号称是宋徽宗的字画,我反正不信。”
“哪里?”沈悯芮瞬间提起了兴趣。
经沈悯芮鉴别,果然是赝品。不过仿制水平很高,还是能值百八十两银子的。
随后,杨长帆领着妮哈送给翘儿,翘儿说什么也不肯要,她完全不能接受别人伺候自己这件事。无奈之下杨长帆又要献给吴凌珑,吴妈干脆觉得这人傻。语言又不通,用着不够给自己找麻烦的了。
绕了一圈,妮哈又回到了沈悯芮手里。
小姐的命啊。
忙碌了一整天,杨长帆本欲睡去,不料入夜仍有客人。
凤海刚打开大门便见到了一个光溜溜的脑袋,眼前一浓眉大眼的光头面色沉重。
未等凤海说话,光头便双手奉上一柄刀,鞠躬低头道:“赵光头,向杨公子谢罪,听凭处置。”
凤海表示难以理解:“有事明早再来吧。”
“我只能晚上前来。”光头依然鞠着躬。
“那你等着……”凤海接过刀刃,一面打量一面朝杨长帆卧房走去,这柄刀很细很长也很轻,完全不是大刀该有的样子,倒像是一个装饰品。
杨长帆看到这柄刀倒是吓得不轻。
货真价实的武士刀,精钢上品,正是砍在自己胸口的那一柄。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该来的总要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他这便让凤海哪来回哪去,自己亲自出门迎接了这位客人。
来到门口,莫想到这位依然躬着身没有抬头,不过光看天灵盖也知道是谁了。
杨长帆握着那柄武士刀不紧不慢走去,口中嘟囔道:“怎么称呼?”
“有姓无名,就叫赵光头。”光头依然没抬头。
“进吧。”杨长帆转过身去,“深夜无茶无酒,有什么事在此说吧。”
光头这才进了院子,回身关好大门后,没有一丝犹豫,直挺挺跪在杨长帆面前。
“刀子是我下的,我来还。”光头说着撕开外衣,露出本就有几道刀疤的胸口,“杨公子请加倍奉还!”
“别来这套。”杨长帆摆手道,“直接说你主子的意思。”
“船主让我用命来谢罪。”
“那好。”杨长帆拔刀出鞘,光是这一下子就感觉到此刀出奇地柔滑,随即不做停留,挥刀直砍赵光头左颈。
赵光头眼也不眨,就这么盯着杨长帆。
杨长帆虽没有下杀手,却也是真的砍得入肉几分,血就这么渗了出来。
赵光头依旧跪地直视杨长帆,没有丝毫动摇。
“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不知道。”赵光头摇头。
杨长帆依然用刀顶其脖颈:“说完你主子的意思我再杀你。”
“白银十万两送至府上,只求接走毛海峰,此后两家永世交好。若船主有一丝报复的念头,天诛地灭!”
“你主子认为我信这个?”
“上至日本大名,下至渔户小儿,船主从无虚言。”
“回你主子,别拿我当傻子。毛海峰在我手里一日,我便高枕无忧一日,若是放了毛海峰,我必死无疑。”
“杨公子,船主从来说一不二!”
“你也说一不二对吧。”
“不错!”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对吧?”
“当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就好了。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我第二刀还没有砍,什么时候我想砍的时候再砍。”杨长帆按刀回鞘,冷冷一笑。
“杨公子想什么时候砍,就什么时候砍。”
“反正今天兴趣不大。”杨长帆转身挥手,“你走吧。不对,你从没来过。”
赵光头哪肯就这么走了,当即搓着膝盖往前挪了挪:“船主有令,换不回毛公子,我就不要回去了。”
“那怎么着,给我卖命?”
“杨公子你还是杀了我吧。”赵光头叹了口气,“此番罪责全在我一人,谢罪至死,总好过苟且偷生。”
“你还得活着,给你家主子传话。”
“哎……”
“告诉他,毛海峰我好吃好喝伺候着,今后少打浙江的主意。”
“就这些?”
“其它的,心情好的时候再说吧。”
“放眼东海,没有船主办不成的事,公子只管开口。”
“现在还没想好,今后再谈。”
“那公子想谈的时候,逢每月月圆之日子时,至杭州湾口,寻点着红灯的船便可联系船主。”
“你今后也不要再来了,合适的时候,我自会联系。”
“好。”赵光头只好起身,“静候杨公子取命!”
杨长帆送走了赵光头,留下了武士刀。
他突然真的很羡慕汪直。
这样的手下,可遇不可求。
竟然真的让他来领死,太浪费了。
好在,一切依然按照徐文长的预测在进行。海寇是无法聊的人,但汪直是个可以聊的人,毛海峰不会轻易被杀掉,更不会轻易被放走。
他那漫长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浙江变天,东海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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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挖墙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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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沥海所。
紧锣密鼓之下,两排名为“沥海军器坊”的厂房终于砌定,这才仅仅是个开始,周边营舍很快也将被改建为火器仓。活儿其实不难做,难做的是账,原原本本做账也不难,但跟着赵文华混,账是万不能实事求是的。
还好,沥海有一个做假账的奇才,此人浸淫假账界多年,业务已炉火纯青,可以把十两做成十二两,也能把一千两做成两千两。按照老丁的说法,工部的路子最野,假如拨款一万两,那么实际上五千两足以验工过关,在保证完成任务的基础上,工部总会多拨出一倍的开支。
这一倍可不是白给的,其中先要二八开一下,八成献给负责工程的工部大吏,剩下两成再二八开,二成分给其余工部小吏,再剩下的继续二八开,二分给其余杂役,让大家都有口汤喝,都分完剩下的,就是杨长帆那部分了。
倘若有五千两余款,如此算下来,杨长帆能落个六百两上下。别嫌少,这个级别这种工程,能混到这个数字已然不错了。
也正因如此,工部成了天下最肥的地方,外加赵文华作威作福,风气是不可能正过来了。
晌午时分,一辆轿车风尘仆仆驶入沥海,一路询问之下。终是在沥海所找到了杨长帆。
一身着灰色锦袍青年下车。年龄三十上下。生来一张笑脸,惹人亲昵,瞅准了杨长帆便微笑迎上:“一定是杨祭酒了。”
杨长帆刚刚还在指挥工程,难免灰头土脸,尴尬道:“这位老兄怎知我是杨长帆?”
男子朗然大笑:“巡抚有交待,不管有多少人,最高的那个准是杨祭酒了!”
杨长帆边行礼边问道:“巡抚?”
“哦,还是今日的事情。”男子使了个眼色。
杨长帆会意。与他远离人群踱步滩边。
男子这才说道:“昨晚,锦衣卫已赴杭州,抓了张经李天宠二人。”
“这么快?”杨长帆惊道。
“皇上对二人积怨已久,也算不上快。”
“……”杨长帆思索过后,恍然大悟:“是在下愚钝了,恭祝胡巡按升任巡抚!”
男子微笑回礼。
胡宗宪督察出这么多事情,同样是大功。
怕是翻遍史册,也找不到几个人能以如此速度升官了,七品督察御史,直升四品左佥都御史。兼任浙江巡抚。巡抚虽无定品,但其实权凌驾于布政使之上。实际上可以命令从二品的大员。
这事说过分也过分,说正常也正常。赵文华再厉害,也没有厉害到能把一个御史提拔成巡抚,别说赵文华,赵文华他爹也没这个权力,天下只有唯一一个比赵文华他爹还要厉害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
杨长帆对于胡宗宪的经历也有所耳闻,这是货真价实的厚积薄发。
这位四十多岁的男人世家出身,根正苗红,杨长帆刚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进士及第。很明显他也是个会做人懂钻营的人物,杨长帆都长大成人了,他还是七品,实在不是运气不好,只因他舍不得离开督察院。
这个最高司法机关直属皇帝指挥,与锦衣卫一文一武监控全境。来浙江之前,胡宗宪已经去多个地方进行过巡按工作,基本上哪里有军情,哪里有率兵的总督,哪里皇上怕出乱子,胡宗宪就会去哪里,说是皇帝的耳目也不为过。可以说胡宗宪已经兢兢业业当了皇帝小十年的耳目,也该升官了。
此前数次巡按无惊无险,统兵总督老老实实,世宗看来很满意,因此钦点胡宗宪巡按东南。而这一次终于出事了,虽然不知他如何打的报告,看张经的结局好像说明了一切。张经想必非常有底气,清楚赵文华不过一介弄臣,往死了弹劾也休想动自己半分,但他并没有意识到皇上暗地里耳目的杀伤力。经赵文华胡宗宪一明一暗打配合,外加内阁首辅顺手补刀,终是让这位功勋赫赫的老将垮台。
万事俱备的情况下,东风吹来,胡宗宪登了严党的大船,搞垮了“拥兵自重怀有异心”的总督,在严党三司六部外加内阁满朝的推举下,面对这样一位忠心耿耿当了十年差的亲信,皇帝不给个巡抚都说不过去了。
但最多最多,也就是个巡抚罢了,距离赵文华之前透露的期盼依然差了一截。世宗眼中,胡宗宪还远没到总督的水准,李天宠的位置差不多的人就可以坐坐,可张经的令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的。
不过这也够了,四十出头荣升一省巡抚,统管政法军三司,还能期盼什么?
杨长帆不禁望向杭州湾口。
有人崛起,就有人牺牲。
他蓦然长叹,深深鞠躬。
男子见状愣了一下,而后也走上前去,跟着鞠了一躬。
“你在为谁?”杨长帆问道。
“你在为谁,我就为谁。”男子答道。
“我怕巡抚不喜。”
“巡抚比你我都更敬重他。”
“哎……”
男子笑道:“闻名不如见面,杨祭酒果然如同巡抚所说,狡而不奸,狂而不妄。”
“这算什么评价!”
“上好的评价。”
“还未问过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朗然再度行礼:“在下姓夏名正。”
“夏正……”杨长帆暗自嘟囔一番,又微微打量此人,威风凛凛不敢说。至少仪表堂堂。生来有种亲切感。不聊自熟。
“杨祭酒不必疑惑,我叫前任首辅声爷爷,前任首辅叫我声侄孙。”夏正轻描淡写道,“杨祭酒可别帮我宣扬,我是更名之后才跟了巡抚的。”
虽然前后两任首辅之争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至今民间依然流传着各种故事,因为大家恨严嵩,所以严嵩的敌人八成是好的。民间盛传此人有雄辩天下之才。又有气吞山河的心胸,有气骨有才华,是为君子首辅。这样有风骨的大儒自然是不屑于结党的,于是他被善于结党营私的严嵩弹劾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被弹成了马蜂窝。
如果说对付张经是一场快速弹劾,迅速扔出几枚重磅炸弹了事,那么对夏言就是长年累月的慢性弹劾,直到皇帝耳朵磨出茧子受不了了,终于下了杀手。
党争从来都要猛打落水狗,不给对手翻身的机会。留一个活口都是麻烦,眼前这位夏言的侄孙自然也要倒霉。莫想到绕了一圈投了胡宗宪,后者也真是善于挖掘沧海遗珠。
夏正也不是来闲聊天的,当即送上了文书:“先恭喜杨祭酒,巡抚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安排杨祭酒的位置。”
杨长帆接过文书草草一看,这位置他完全看不懂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
“第已递送布政使司,这份仅仅是给杨参议看的。”夏正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杨长帆,“这是新牙牌,原先旧的烦请杨参议交还与会稽县衙。”
杨长帆木了半天才问道:“几品?”
夏正笑道:“从四品。”
“跟千户比谁大?”
“大个半品。”
“那刚好。”杨长帆乐呵呵收起牌子,“多谢夏兄。走走,到寒舍一叙。”
“不急不急,我还要赶去所衙。”
“庞取义也升了?”杨长帆拉着夏正道,“我领你去。”
“也好。”夏正也不隐瞒,“此番庞将军平倭有功,特封宣武将军,虽依旧管理沥海所,实已官居四品。”
“还是比我高半品就对了。”
“不能这么说,文见武,自提二,七品的知县,见了五品的千户不必低头。”
“说笑而已,我不至于真的攀比。”
“攀比也是难免,即便同是朝中做官,也要比一比是不是正牌的进士,大多武官爵位世袭所得,难免自矮一头。”
“那我不知自矮多少头了。”
夏正摆手笑道:“杨祭酒这岁数中进士难,敢问是哪年的举人?”
“不才,我连秀才都不是。”
“……”夏正一看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赶忙转移话题,“这些功名,也不过是一场空。在下当年该秀才秀才,该中举中举,最终说削职为民也就削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愿少些党争,多些太平。”
“不错。”
聊至尴尬的话题,夏正不得不话锋再转:“巡抚还有一事托给杨参议——如今巡抚初任,正是用人之时,唯才是举。绍兴若有人才,还望杨参议多多举荐,巡抚对入府幕僚从来敬重有加。”
“人才啊……”杨长帆嘟囔道,“咱们绍兴都是乡巴佬,没人才。”
“这个……”夏正不得不提点道,“巡抚听说山阴有位先生,身怀经世之才……”
“有这样的人么?”杨长帆无法理解地问道。
“徐渭徐文长,据说杨参议与他私交不错,不知可否引荐。”
“哎呀!他啊!他不行不行!!”杨长帆毫不犹豫,开始一通黑,“他那人脑子有毛病,原来是才华惊艳,现在已经是疯了,聊天都没法聊!而且这人毫无风骨,整天就知道要钱,所谓私交甚密是我受不了了用钱打发走他!”
“这……当真如此?”
“你要不信我找机会带你去看看!”
“今日……”
“得等几个月。”杨长帆掐指一算,“乡试在即,这疯子要去第六次赶考了。”
“六次?”
“是啊!夏兄你也是考过中过的人,乡试中举的确难,但五次都考不上的人,说他有经世之才一定言过其实了吧!”
“大概如此……经世之才,中举总该手到擒来。”
“就是就是……绍兴都是乡巴佬自娱自乐,有本事的早就中举当进士了。”杨长帆见已到所衙,这便解下钱袋,摸出仅有的十来两碎银要塞给夏正,“路途遥远,多谢多谢!”
传喜讯按规矩都要给赏钱,夏正却说什么也不要,义正言辞,绝非假意,杨长帆也只好算了。混了这么久,这是他遇到的第二个不收钱的人,上一个是海瑞,不对,何永强也没收,不过那是因为他瞧不上这点钱。
杨长帆回工坊途中难免心中惴惴。
不妙不妙。
胡宗宪比自己官大,比自己根基深,比自己根正苗红,又掌握与皇上的沟通渠道,更重要的是他有自己没有的东西——成熟。
若是这样一位巡抚真的邀徐渭为幕僚,自己可就伤透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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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十难三策
倭乱不是一两天能够平定的。张经大胜,歼敌两千固然可喜,却尤未连根拔起,只是一场气势上的胜利,只要有那几个人还在,倭寇的主力就依然在,张经设伏歼敌的确高明,但拓林的寨子毫发未损,该盘踞的接着盘踞。
也许张经早有计划一路高歌猛进,平定杭州湾北岸,但他没这个时间了。
拓林镇中,本地人该死的死,该逃的逃。
一大户宅中,身着黑色僧袍的短发男子立于堂中,正看着墙上挂的地图出神。
内堂中,一高挑女子幽幽飘出,身上只披着白纱睡袍,见和尚正在沉思,也不扰他,径自站在他身旁也一起打量起这份地图。
“这次又失败了。”和尚淡然道,“为何天数总是站在大明一边。”
女子静静伸出双臂盘住和尚,柔声道:“杭州而已,咱们不回去就是了。”
“我要回去。”和尚回身一把抱住女子,眼神中充满了**,“不仅是杭州,还有秦淮,我们要站在最高的地方,亲手杀死那些曾经羞辱我们的人。”
“这些真的不重要了。”
“我说重要,就重要。”
和尚话音未落,将女子推在桌上,按着她死啃起来,好似要将她吃个精光。
女子微微呻吟,也不反抗,反是沉浸其中。
这种时候,总会来个扫兴的,一秃着前面大半脑袋,后脑头发高高扎起的壮年男子兴奋推门而入。刚要说话。见二人亲昵。又连连尴尬转头。
和尚也不在意,一面继续摸索狠吻一面问道:“何事?”
“首领……张经被抓了。”
“哦?”和尚一惊,这才放下了手中的女子,“何罪?”
“据传,是张经手上兵太多,道士皇帝怕他造反。”
“哈哈哈哈!”和尚闻言大喜,“妄杀忠良!杀吧!杀吧!看大明还有几个能战的!”
“是,首领。道士皇帝的确愚蠢。”男子背身问道。“可咱们刚刚吃了败仗,那些个倭人首领也不痛快。”
“无碍!他们马上就能痛快了!”和尚大臂一挥,“速速召集二十路首领!这仗还没打完!”
“可是……”男子恍惚没什么自信,“我们损失惨重,倭人那边都想回去了。”
“回什么回!”和尚大喊道,“告诉他们!杭州!天下第一城!数不尽的美女财富!张经一走,唾手可得!!”
“是……”男子领命而去。
和尚这便整理衣装,再次回身望向那副地图,死死盯着杭州府:“倒要看看,大明还有谁。”
女子柔然起身。也不再要,她知道男人要忙真正的事业了。
女子站在他身后。重又轻轻环抱,叹了口气:“还不够么。”
“不够,不够,永远不够,这烂透的大明,总要有个人摘下来。”和尚目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杭州一取,浙江唾手可得,南京近在眼前。踞天下富庶之地,倒要看看那道士皇帝如何修仙!”
女人看着和尚的眼神,知道是劝不住了。
倭寇倭寇,倭人终究只是工具,几个中国人之间斗争的工具。与其说是倭乱,不如说是中国人内部出了乱子。
这位和尚至少说对了一件事,他口中的道士皇帝这当口儿真的没法安心修仙。
可以说皇帝昏庸,但不能说他傻。
他比谁都清楚张经的本事,下旨逮捕军功赫赫的老臣,打了胜仗的总督,怎么看都不合逻辑。但在他的逻辑中,只有两件事是重要的,一是皇位,二是修道。
百姓安康,国泰民安,富民强国一类的事情,在这两件事面前,通通是一纸空谈。各路消息传来,张经的存在已然威胁到了皇权的稳固,此人德高望重,东南一系勇将皆是其亲信,此人一旦改旗易帜,真的找不出一个能与他抗衡的人物了。
更加让人不安的是李天宠,从不同渠道来的信息,这位始终与汪直暗中勾结,外加其唯张经马首是瞻的作风,很难不惹人联想,若东南将领与汪直里应外合,一切就真的不好办了。
赵文华所在严党之所以强悍,强悍在并不止是某个个人,而是个整体,一旦三公六部五寺九卿众口铄金,这个人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何况这次还搭上了一个督察院。
张经抓了,倭寇还在,胡宗宪不足统领大局,东南总督依旧要有。
亭中,道人闭目问道:“何人可继?”
老人停顿片刻:“陛下定人选,老臣述利弊。”
道人微微一笑,满意地将一纸文书推上前去。
老人默默打开,熟练地撇开八股套话,直望笔墨最重要的两处。
【御倭十难】
【去来飚忽难测,海涯曼衍难守。】
【水陆勾错难战,鬼蜮变诈难知。】
【盘据坚久难备,居民柔脆难使。】
【土地泻卤难城,主客兵力难恃。】
【刍粮匮乏离措,将领骄懦难任。】
【平倭三策】
【据海上,陈前马迹,诸托倭夷出没之路,置福船二百、仓山船三百,与两浙兵船会哨于诸岛之间,来则击之,去则捣之,制人而不制于人,上也。】
【以捷船五百,迭哨于苏州、海口,选土兵万余,列戍于松江之护塘,俟贼登岸而掩击之,中也。】
【集松江轻舸五六百艘,游哨于黄浦、吴松、太湖小港之间,使贼步不敢深入,舟不敢横行,下也。】
“十难”道尽倭寇之凶恶,非常人所能战。
上中下三策,上策是拒敌与海上,中策为湾口,下策为河路。
不论高明与否,上书之人至少充满了对平倭的信心与思考。
老人自然也清楚这东西是谁写的,这位苏松巡抚虽同李天宠一样受张经指挥,但却保持了合适的距离,没像李天宠一样连带遭殃,可以说这位既不是张经的人,也不是自己的人。
皇上也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看中的此人。
待老人看完,道人饮茶轻语:“朕只求长治久安,休要这些蛮夷扰了清静。”
“嗯……”老人放下了上书,“那老臣来为陛下述利弊。”
道人轻轻点头。
第128旗帜
老人这才嗽了嗽嗓子说道:“周琉此人,绝无二心,一心为国,就这一点,是优于张经的。∑”
老人说着话锋一转:“只是此人才学有限,所谓十难三策,不过是妇孺皆知的道理,想法也太过理想,此去东南,恐难有作为。”
道人面无表情说道:“朕倒是觉得胡宗宪颇有作为,你看如何?”
老人面容虽无变化,但心中一个激灵,他混了一辈子,瞬间就能发现这话实是个火坑,毫不犹豫说道:“宪从未领过兵,仍需历练,不合适。”
果然,道人闻言颇为满意:“军不可一日无帅,宪与琉,择其一。”
老人立刻答道:“琉可为帅。但鉴于张经之事,老臣建议不要委权过重,东南总督权力过大,封南直隶、浙江总督即可。”
“深得朕意。”道人闻言颇为欣喜。
不日,圣旨已至南京。
周疏临危受命,接替张经成为浙直总督。
领旨过后,周疏行至内房,翻出一柄利剑,深深鞠躬。
“学生此去,必代师平倭。倭乱不平,誓不回朝!”
五十有二的老臣,此时已不禁满眼热泪。
“奸妄四起,保重……保重啊……”
六月初一,南北匠人集于沥海小所,其中有工部调动而来,亦有民间匠徒,其中军器老匠四五人,学徒十余,外加近百浙江本地匠人,总算撑起了一个军器坊。
军器坊初成,一应炉具铜铁齐备。杨参议终于可以干事了。
在这冷热兵器的交汇点。日本武士和蒙古骑兵只是最后的叫嚣。率先掌握枪械大炮的一方才能成为真正的主宰。
距离自动步枪和机械化部队还很远,一步一步,首先要搞定眼前的燧发枪,逐步优化,当射速和威力到达一定程度,再多的日本武士也将死在冲锋的途中。
机械原理对杨长帆来说从不是难点,难的是工艺和材质。
确切的说就是铜铁的冶炼与模具的使用。
在没有自动车床的情况下,很多东西杨长帆也只好请教老师傅。
南北匠人。技艺的确精湛,聊什么都能聊出门道,问题在于这些全部是经验之谈,几乎所有匠艺都是师傅传徒弟,老子传儿子,一代代手把手传下来的,通过不断的摸索将传艺精湛化,用老生常谈的话来说,叫有技术没科学。
因此随便拿个弗朗机过来,老师傅们磕磕绊绊总能仿制出来一个半个。可为什么如此制作,好在哪里。却只能说出个玄学,做出来就齐活。这一点其实跟现代社会也差不太多,制造的功夫很强,创造的成分很少。
当然杨长帆也没指望他们创造,只是要他们提供建议,用哪里的铁,如何炼,模具怎么搞云云。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不是做出来就完事,杨长帆特别指派了几位会写字的匠人记录每个过程,对比制造结果,详细统计,不管好赖,成果必须落于纸面,保证后来有靠谱的工人可以拿起来就干。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资材与人才从不是问题。工部文书一路畅通,有赵文华撑腰基本没有搞不到的违禁品,外加巡抚胡宗宪大开方便之门,南北匠人经验充足,杨长帆的军器坊日夜兼工,距离一柄燧发枪总没那么远。
至于沥海村人,原本有些害怕倭寇报复,但眼看沥海所人手日渐充沛,外加宣武将军庞取义亲自镇守,渐渐放下了担忧。另一方面,海瑞分田也终于轮到了沥海,在杨长帆的劝说下,杨寿全终是带头献出了田地,还耕于民,若是原先那指定是不可能的,但现在杨寿全也看不上那些田地了,家里埋的银子恨不得连全沥海都买的下。
该来的总会来,正当杨长帆埋头于工坊灰头土脸的时候,他被亲妈亲手拉着奔回家去,房中翘儿正坐在床上美滋滋地摸着肚子,沈悯芮在旁边端茶送水。
这场景不必说也很明了了。
全家大喜,别说吴凌珑,杨寿全都快乐傻了。本是喜事,但吴凌珑一句话却让所有人慌乱起来——“翘儿都有了,悯芮也要抓紧啊。”
沈悯芮倒也来劲,反唇讥讽:“长帆从不找我,我有什么办法?”
吴凌珑闻言“大怒”,死瞪着杨长帆道:“娶进门就不管人家了!”
杨长帆欲哭无泪:“这不是忙么。”
“再忙能一晚上功夫都没有?”吴妈穷追不舍。
杨长帆无辜地望向沈悯芮。
沈悯芮只给翘儿喂汤,也不理他。
杨长帆心里也急,拖啊拖啊,这都六月了,戚将军您老还没搞定呢?
说来也怪,跟着上一轮的削职与提拔,戚继光已荣升宁绍台参将,搬来绍兴,统管宁波绍兴台州三府的军事,但却一次沥海也没有来过,仿佛忘记了沈悯芮的存在。
相比之下,抢了张经功劳,又平了张经“造反”的赵文华要高调太多太多,最高级的军功与督察功劳通通盖在了他的头上,他已经成为了严党的一柄旗帜。
赵文华这棍子屎在胡宗宪与杨长帆等人的协助下,搅得是又棒又惊艳,回朝领功,荣升工部尚书,坐稳了工部的头把交椅,在权力到达巅峰的同时加封太子太保,名誉上也成为了太子的教父。这还不够,鉴于其祭海途中督察有力,将张经“造反”的事情扼杀在摇篮中,朝廷上下看到了他在“督察”方面的能力,干脆又给了督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头衔,今后除了工部的事情,顺便专职督察报告给皇上,督察地点不必多说,哪里有重兵就督察哪里,刚好原先负责督察这里的负责人胡宗宪已经荣升巡抚了,理所应当派一位重量级督察人员奔赴东南,让后面的总督老实一些。
于是赵文华绕了一圈,带着无数头衔与荣誉又回到了杭州,东南的总督们貌似没了选择,要么老老实实拜严党的山头,要么就等着被口水淹没,张经都活生生弹劾成造反了,何况别人?
第129排场
可以说,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官员实在很难,良臣不得不表现的比奸臣还奸,可圈内总需要有个榜样,不能全这样,也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海瑞得到了难以想象的支持,几个月下来,会稽着实换了一番景象。
富豪何永强成为阶下囚,地主们就连杨参议他爹都老老实实退地,整个会稽县恍惚回到了洪武时期,人人有地耕,赋税平均化,连个运粮食的衙役都不敢揣兜里一粒米,此等违和的良景实是惊鸿一抹。
这样的旗帜是有好处的,主要是用来与赵文华那样的旗帜对冲。
胡宗宪身为严党之走狗,每每被人质疑,他都可以很舒服的拎出海瑞,你看,这样的人我都容得下,其实跟他一样,我也是一心治国的清官。
但在海瑞逐渐名声鹊起的同时,胡宗宪也隐隐觉到了一丝不安。
之前张经为何难弹劾,恰恰就是因为名声,功勋老将外加平倭有功,这样的人按理说是动不得的,实在是动足了脑筋才给他安上了个“拥兵自重”的罪名,才惹得皇上屁股发冷脑袋发热,给海瑞是断然安不上这类罪名的。
因此,只要海瑞不提着刀子上京城扬言杀皇帝,他是无敌的。
到了这种程度,海瑞反而成为了一个没人动得起的角色。
他该庆幸自己在浙南混,而不是浙北。
就在胡宗宪闷声发财,杨长帆潜心造人造炮的同时,倭寇的劫掠却从未停歇,甚至愈演愈烈。因此,新任直浙总督周琉压根就没有去过杭州,先不要说十难三策。平定眼前才是当务之急。
再看左右,皆是原先张经手下战将,打了胜仗却没一个人有好结果,众将同仇敌忾,正是出兵之时,相反。拓林众寇按照和尚的说法,只当张经滚蛋直浙再无能人,倾巢而出。
杭州歌舞升平,苏松血流成河。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苦战,一边是打了胜仗反被削职的悲痛之师,一边是倾巢而出的亡命之徒。
六月十五,赵文华再赴杭州。
与上一次不同,此番百官恭迎。谁都知道,赵文华在这里。就相当于皇上在这里,此番名为东南督军,实为东南督察,谁少送了一份礼,谁多说了一个不,都会被死死记得,张经旧部拼了老命得胜而归,不照样该削职的削职。该领罪的领罪?
杭州城前,全浙江的官员大大小小排成了几队。杨长帆杨参议被强行推到队前,相当于提了两品的位置,他站在胡宗宪身侧,暗暗惊叹,怕是皇上来了也就这个排场了。
赵文华被二人搀扶着下车,崭新的官服胸前一只锦鸡朝天而鸣。像极了他得意的样子,见了百官,高高拱手。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杨长帆混迹其中,感受着这样的威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跟着身边的人一起行礼了,这是一种气氛。
百官就此迎上。
小一些的官别说搭话,脸都难露出来。
真正身在前列有说话机会的不过四五人,其中胡宗宪为首,身侧是三司布政使、指挥使、按察使,再后面是杨长帆等人,即便是戚继光也未进入这个队伍。
几位大员一一拜见,展现出了少有的热情与谦卑,只为弥补李天宠时代因轻视赵文华犯下的错误。
赵文华再度光临杭州,一扫先前的颓势,当即开始指点江山。
“此番圣上命本官前来督军,只望各位同仇敌忾,共退倭寇!”赵文华说着左右一望,眉色一紧,“总督何在?”
“报赵御史!”都司指挥使低头进言,“苏松战事紧急!周总督正在苏州一带御敌!”
赵文华继而问道:“直浙总督,该驻杭州御敌于千里之外,他把着苏松,杭州怎么办?”
胡宗宪在旁为难道:“赵御史,周总督其实还未来过杭州。”
“嗯?”
“周总督接任之后,直接从苏松率兵退敌,还未赴任杭州。”
“这成何体统?”赵文华眼睛一瞪,“先前已于王江泾歼灭大队倭寇,如今仍需总督亲上前线?”
几位面面相觑,最终纷纷望向指挥使,战报他掌握的比较多。
指挥使只好上前禀报:“拓林倭寇万余人,此前歼敌两千有余,实是大胜。但此番倭寇倾巢而出,五六千之众……”
“杀不完啊……”赵文华托腮皱眉。
正说着,一骑快马自城北奔来,军士手持军报,满脸兴奋:“报!!!!”
转眼之间,快马行至众人跟前,军士打着滚花样下马,喘着粗气兴奋道:“报!我军于浒墅关七战七捷!歼敌六百!倭寇已四散而逃!!”
“好啊!!”指挥使闻言大喜,冲赵文华道,“赵御史一来,马到成功!!”
百官纷纷拱手送上庆贺。
杨长帆混在其中,却只盯着赵文华的脸色。
按照徐文长的说法,严党以外的人,不得胜还能多混些日子,一旦得胜,这辈子他就走到头了,张经就是榜样。
果然,赵文华脸上浮出一抹忧色,随即强打精神,冲胡宗宪道:“如今大破倭贼,尔等还不乘胜追击!”
胡宗宪何等聪明?
这是军功,岂能不沾?
而且一个时间点十分关键。
七战七捷,到底是赵文华来了以后的事,还是来之前的事。
周琉率兵出击,到底是赵文华的命令,还是自作主张。
这些事后面再说,破倭,少不了赵文华,也少不了自己。
胡宗宪当即发号施令:“此去浒墅不过百余里!赵御史下令追击!何人随我同去!”
穷打落水狗领功,谁会放过这种机会,在场官员无论文武,当即挥臂誓杀倭贼!
其实这也就是个过场,没太多人的事情,不过是都司调动人马,由胡宗宪率领出击去浒墅转一圈,拉两句尸体回来说是大破敌军罢了,可这排场一定要有,要显得赵文华当机立断,胡宗宪英勇杀敌。
这种时候,谁能跟着去,就意味着是赵文华一脉的亲信,能分得一杯功绩。
第130惊艳
胡宗宪当即望向不远处的杨长帆:“杨参议此来献铳,不如一同前去试铳。”
“献铳?”赵文华眼睛一亮,就此说道,“胡巡抚速去,杨参议留下,这铳如何我要亲自看看。”
“也好。”胡宗宪冲杨长帆递了个无奈的眼神,随后率领部分武官先一步进城调配。
其余人随着赵文华进城,杨长帆莫名其妙被推到了最近的位置,十分不自在。
二人几乎并排一路前行,赵文华关切问道:“军器坊这么快就有出品?”
“说到底还是赵尚书说话管用,工部人资具备,下官率匠人日夜兼工,已有三五成品。”
“好好好。”赵文华舒服一笑,转望左右,“戚将军呢?”
戚继光这才从武将中被人推出,行上前去:“赵御史。”
“之前你说,这燧发铳能大幅提高我军战力?”
戚继光行礼道:“的确如此,杨参议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制备,末将也耐不住试一试。”
“好!”戚继光大臂一挥,“铳何在?”
“已放至都司。”
赵文华再看左右,都指挥使已经随胡宗宪去调兵,他只好拉着戚继光前去:“那辛苦戚将军了。”
“不胜荣幸。”
赵文华入城终于落下帷幕,文武众官散去,只留下杨长帆戚继光等人陪同,一路奔赴都司操场,都司人马此时也在匆匆集结,以追击倭寇。
赵文华很喜欢这样的景象。当即叹道:“前线有胡巡抚。后勤有你们二位。平倭无虑!”
杨长帆倒无所谓,戚继光很尴尬,他应该是上前线的那一批的。
杨长帆帮忙解释道:“戚将军如今统管宁绍台防卫,也是在前线,只是不在苏州前线。”
“对对,都是前线。”赵文华随手打了个哈哈,他总觉得戚继光相比于胡宗宪差了些意思,也说不清差在哪里。兴许是文武之别,不过如今自己大大的得势,曾经同船的人他自然不会亏待,“你看看,戚将军主事宁绍台,倭寇来都不敢来!哪里像苏松那边,来了又来!倭寇也是会捡软柿子捏的!”
戚继光只好陪笑,这话太难接了。
不多时,几人行至操场,军士送来三支沥海产的燧发铳。杨长帆就此拿来,送到戚继光和赵文华手里。
二人握着铳。都感觉到了不小的新鲜。
首先是个头上,相比于鸟铳,精简不少,再者是材质上,鸟铳铜质较多,此铳却铁木各半,膛口等机械用的是精铁制成,其余手柄等处则是木质,握在手里要舒服许多。
其实杨长帆更愿意叫它手持火枪。
杨长帆也不多说,拿起最后一柄,开盖填药上弹,从铳侧取下通条,捅了几捅,而后又撞上通条,拉下锁头,瞄向前方不远处的草人靶子,轻轻一扣扳机。
“轰”地一声,枪膛轰鸣,黑烟散出,再看靶子,身上已经多了一个焦黑的洞。
赵文华戚继光大惊,还没看清杨长帆的准备工作,一枪就已经打完了。
杨长帆在二人的惊讶中,十几秒的功夫又重复了一次,又是一枪,草人已然没了人形。
戚继光屏息问道:“可连发几铳?”
“经我反复测试,五连发为佳。五发过后稍事冷却,即可再连五发。最多一次,连发十八次没有炸膛。”杨长帆笑着放下燧发铳,“若是有时间精研冶炼,也许能做出八连发,十连发。”
“此铳可有长柄?”戚继光惊讶地打量着手中的燧发铳。
“长柄正在做,射程可达此铳的二倍有余,杀敌于五十丈之外!”
“真乃天降神器!”戚继光激动地冲赵文华道,“赵御史,此乃天佑东南!”
赵文华工部出身,对于铳炮还是略知一二,此前鸟铳点火发射,总要一套笨重的流程,眼前这个手铳可神了,直接扣扳发射,省了不少事情,外加携带轻便,真如戚继光所说,天降神器!
赵文华捧着手中燧发铳道:“得此神器!何愁倭乱不平!”
戚继光在旁称赞道:“还要说赵御史知人善任!”
“不错。”杨长帆也紧跟着说奉承话,“没有工部的支持,这铳可不是我能做出来的。”
“好!好!好!”赵文华想不到,刚到杭州就接连两件喜事,“传令下去!大批制备!这三柄送去南北直隶!让大家好好见识见识杨公子的才干!”
话罢,赵文华又拉着杨长帆道:“我立即书信,工部下拨经费!浙江全力支持!”
“谢赵大人!主要缺的还是匠人!”
“这些都好说!敢问经费人力到位,沥海一月可产多少支?”
杨长帆不假思索道:“统统到位的话,月产千支不在话下!”
“好!”赵文华转望戚继光,“戚将军这边也要多多支持一些!”
“一定!”
三支铳就这么被赵文华取走,杨长帆与戚继光这才告退,同行上车往南回自家地盘。
车上,二人又互相大大恭维了一番。杨长帆制铳也真是神速,这令戚继光也始料未及,如今一切条件一应俱全,一旦批量生产肯定优先配备给浙兵,实力比之前自不可同日而语。二人相谈甚欢,又聊到了后面的一应火器,不觉已行至绍兴。
临别之时,杨长帆终于忍不住扯出了沈悯芮。
“将军,已经是六月了……嫂夫人来的时间不短了,再加上……”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戚继光满面愁容,“我写过几封信,她也未回。”
“将军还是该亲自去一次。”
“……”戚继光叹了口气,“有何颜面……”
杨长帆强行道:“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我家人看着也奇怪。”
“悯芮自己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谜。”
“那就先这样吧。”
“等等……”
“还有军务!等杨参议的铳了!”
戚继光就这么开溜,难题还是扔给了杨长帆。
杨长帆也没回沥海,而是出城往东,直接进了山阴。
徐文长料事如神,张经垮了,李天宠完了,赵文华又回来了。
下面该怎么办?
他依稀记得当时徐文长慌忙来沥海,说是漏算了一件事,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是什么事,他也不相信徐文长会漏算。
第131抢男人
山阴徐家院子,私塾的课也停了,见了徐文长儿子一问,原来先生在安心备考。转眼八月乡试即将开考,杨长帆送来的银子也够过活了,是时候冲刺一搏了。
杨长帆也不忍打扰,直至日落西山,徐文长才从书房出来,见杨长帆正在院子里逗鸡玩,连连上前迎接:“怎么不告诉我!”
“备考为先,我等等就是了。”杨长帆笑呵呵扔下母鸡,“别来无恙?”
“我能有什么,多亏了你给的策金,足够这半年过活了。”徐文长呵呵一笑,坐在杨长帆身侧,“怎样,严党的船坐的可舒服?”
“舒服过头了。”杨长帆微微一叹,“如今赵文华可是御史督军,工部尚书,长江以南,再没个敢跟他瞪眼的人,先生的预料一一应验。”
“只可惜张总督了。”徐文长叹道。
杨长帆摆手道:“张经功勋赫赫,罢官便是,总不至于大刑。”
徐文长立即摇头:“他这种罪名,可从来逃不过大刑。”
“……”杨长帆打了个寒颤,不忍去想,转变话题问道,“先生之前说漏算了一件事,还未告知。”
“也谈不上漏算,应该是担忧。”
“但说无妨。”
“张经,可是大大的功臣,良臣。”徐文长说着嗽了嗽嗓子,指向上苍,“你信不信天谴。”
杨长帆摇了摇头。
“你信不信公道?”
杨长帆又摇了摇头。
“你信不信民意?”
杨长帆点头。
“张经确是必死无疑,但沉冤终有得雪日,届时文华一脉,就算不被追罪问死,也要被百姓的吐沫淹死。”
杨长帆后脊一凉。
“严党的船,的确船大不怕浪。但大船,也会说沉就沉。”徐文长不紧不慢道,“不过这也是担忧过度了,除了严党的船,眼下也没别的船了。”
杨长帆却并不这么觉得。
一个人到了最得意的时候,也就离完蛋不远了。如今赵文华的排场快赶上皇上了,迎接的时候他能看出,包括胡宗宪和自己在内,没一个人是真心诚意的。
像自己这样,暗暗为张经哀叹的人,怕是少不了。
“先生再仔细琢磨琢磨。”
徐文长连连摇头:“你让我看下一只船?这我可看不到,我在山阴,又不在紫禁城。”
“那我有什么办法能不跟着沉船一起落水?”
“有啊,莫要当船首三五人。”
“此话怎讲?”
“就是在人们议论赵文华的时候。谈到他的走狗,能说起胡宗宪,但想不起你。”
“这太玄妙了。”
“是了,很难把握。”徐文长就此问道,“你想想,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同样在整件事之中占了便宜,却没有被完全扣上赵文华一脉的帽子。”
“……”杨长帆第一时间想起了戚继光。此人迎接的时候潜藏于将领队伍中,深藏功与名。若不是赵文华突然想起来,他就这么混过去了。
看着杨长帆的神色,徐文长就此笑道:“多跟人家学学。”
“我说先生啊……”杨长帆长叹了一口气,“您就出山吧,何苦费力再考呢……”
徐文长闻言笑道:“诶!几天前也有人跟我说过这话!”
“何人?”
徐文长小声道:“说来有趣……上任首辅的侄孙!看着也是一表人才。”
杨长帆一拍大腿:“这孙子真来挖我家墙角!”
“……”
“先生如何答的?”
“让他该是谁家的回谁家去。”徐文长摇头道,“乡试在即。没功夫跟他们废话。”
“对对对!我跟你讲,胡宗宪那边给先生什么待遇,我这边双倍!”
徐文长笑问道:“他同席而坐呢?”
“我这边同床而寝!”
“哎呀……你这……”徐文长双颊羞红,“你我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
“对了!说到床!”杨长帆一拍脑袋,这便拉扯起来。“走走走!”
“啊……杨参议这是何意!”徐文长感觉到了一种浓浓的东西。
“何永强的宅子,我给收了,正好送与先生。”
“那可是豪宅啊……”徐文长连连摇头,“那宅子,我可压不住……”
“没有的事,那边清静许多,刚好适合先生备考!”
“备考……”徐文长闻言还真有几分动容,“何府的确清静。”
“我这就找人,做徐府的牌匾!”杨长帆继而说道,“之前已说定,何永强先前家丁妾室也充为奴婢,全是先生的。”
“这就不必了……我可没那喜好。”
就这样,杨长帆强拉着徐文长一家老少三口,外加老仆奔赴会稽,又留下了数十两银子充徐文长的赶考盘缠,何府就此异姓。
拿人家的手短,杨长帆一定要得到他,万不能被其他男人抢走。
……
苏州城外,浒墅前线,虽七战七捷,大破倭贼,新任苏松巡抚曹邦辅却不敢冒进。倭寇战法灵活,追击从没什么好下场,唯与身在无锡的总督周疏两面夹击,步步为营,方可退敌。
浒墅关营帐,总兵俞大猷忙里偷闲刚刚小睡片刻,醒后便匆匆来到曹邦辅帐内:“曹巡抚,扛了两天了,歇歇吧。”
俞大猷这身板,除了杨长帆怕是找不到比他更高的了,他还比杨长帆要壮上许多,一身的腱子肉如同蛮牛,唯独面容憨厚,一副老实人的样子。
坐在营帐中的曹邦辅却是十足苦大仇深的样子,眉头紧锁,皱纹深陷,虽疲惫不堪却依然要瞪眼撑着:“俞总兵,倭人别的不行,蛮劲足得很,不识好歹,不知进退,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
“唉……”俞大猷长吁一声,也无处发泄,只好紧紧攥着拳头,恨不得把倭贼掐死,“若是张总督还在,按照他的战略,王江泾大胜之后,一关一关,一县一县平过去,倭寇早已杀尽!”
“这类话万不可乱说。”曹邦辅沉声道,“俞总兵本就是负罪之身,唯有靠眼前的战事戴罪立功,若是这种时候再怀念张总督,传到一些人耳朵里,谁也保不了你!”
第132心血
“唉!”俞大猷又是一声怒叹,“咱们领兵打仗,舍命杀敌!明明打了胜仗!却落了一身的罪名!!只怪那该死的……”
“嘘……”曹邦辅做出收声的手势,“骂皇上都可以,骂不得他。∮”
“呼。”俞大猷没了脾气,一屁股坐在曹邦辅身侧,不怒反笑,“罢了!我也习惯了!潮起潮落的!只要刀口永远朝向敌人,准没错。”
“唉……”这下换曹邦辅叹息了,“也就是有俞总兵这样的忠良之士,这苏杭才保得住啊。”
“过奖,咱们就是领兵打仗的,还是要靠总督、巡抚运筹帷幄。”俞大猷苦中作乐笑道,“曹巡抚亲上前线,苏州补给又跟得上,咱们当兵的岂有打败仗的道理?”
“不得不说,狼兵的确骁勇。”曹邦辅跟着点头道,“万幸,狼兵留下了,硬仗都是他们冲前面与倭寇血战,咱们的兵这才敢随着往前冲。”
“张总督,总算没白来浙江啊。”
“多希望走的不是张总督……”
二人正说着,传令兵着急忙慌奔到帐外道:“曹巡抚、俞总兵,浙江巡抚领四千精兵前来助战!”
曹邦辅俞大猷一个对视,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领功的时候,严党的人倒是来了。
这类事倒也习惯了,关键的是,还远未到领功的时候啊!
未等二人作答,胡宗宪一行已掀帘而入。
来者以胡宗宪为首,浙江都司指挥使参将在侧,三人微笑进账,胡宗宪也不等对方起身,便自行找了位子坐下。二将倒没敢落座,只站在胡宗宪身后。
浒墅关,横看竖看都是苏州的地盘,苏州怎么聊都是南直隶曹邦辅巡抚的辖区,浙兵浙将就这么进来了。
胡宗宪也不客套,直接作揖道:“恭祝曹巡抚七战七捷!”
“……”曹邦辅咽了口吐沫。看看四周,他也不客套,直接说道,“胡巡抚,咱们都是明白人,我只说一句——现在还远不是追击的时候。”
胡宗宪眉头微皱:“可赵御史有令,速速追击,血刃倭寇。”
“赵御史?”曹邦辅一惊,“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胡宗宪笑道:“皇上有旨。由赵御史督军东南。曹巡抚身在前线,得到消息是要慢一些。”
曹邦辅眉头锁得更深,皱纹也陷得更多:“可有文书?”
“我来得急,御史下令也急,后面再补就是了。”胡宗宪这便要起身,“倭寇盘踞何处,曹巡抚快快下令,速速追击。”
曹邦辅眼色一沉:“胡巡抚。按规矩,我还没收到任命文书。这军令我是不该从的。”
胡宗宪眼睛一眯:“我还会骗你不成?”
“不敢。”曹邦辅用更低沉的声音说道,“赵御史毕竟未来前线,也从未见过拼杀,现在,绝不是追击的时候。我军七战七捷之时,更应谨慎作战。若草率出兵,稍有不慎战败,此前的战略难免付诸东流。未有御史亲令,曹某担待不起。”
“我明白了。”胡宗宪微微点头,转望俞大猷。“这位威风堂堂,必是俞总兵吧?”
“末将在。”俞大猷行礼。
“张经在时,赵御史久催出兵,张经说是令俞总兵去拓林讨贼,俞总兵却按兵不动,可有此事?”
“胡大人……”俞大猷满脸都是一个“冤”字,“咱们是上阵打仗的,不懂别的,我当时手上只有三百人,拓林倭寇两万人,就是天兵天将也没法出兵啊!”
“总之,你拒令不从,可有此事?”
“哎呀……”俞大猷一个大汉,就差哭出来了,“胡巡抚,此事已经给末将降罪了,末将现在是戴罪立功,你说个痛快话,是要砍了我还是怎地?”
“你看,你很清楚,你是在戴罪立功!”胡宗宪继而笑道,“如今本官率兵追击倭寇,你去不去?”
“这……”俞大猷瞪着两眼睛看了看胡宗宪,又看了看曹邦辅。
再怎么样,自己也是苏松的总兵,不是浙江的,怎么看都该听曹邦辅的命令才对。
可另一方面,胡宗宪才是赵文华的亲信,赵文华已经搞过自己了,所谓的戴罪立功,不一定杀多少倭寇才算立功,只要赵文华认为你立功了,这才算立功了。
曹邦辅与胡宗宪都没说话,都屏息看着俞大猷。
俞大猷几乎已经哭了。
“胡巡抚!要不你赏我一顿棍子吧!”俞大猷想来想去,终是拒绝,苦苦哀求道,“现在真不是追击的时候。要不我陪胡巡抚先看一圈情况,说一说为什么不能追击?”
“总之,不去对吧?”胡宗宪冷冷问道。
“我一个戴罪的苏松总兵,胡巡抚网开一面啊!”俞大猷就差下跪了。杀敌再狠,面对这么一个胡宗宪也是没一点脾气。
“好!你是好样的!”胡宗宪微微一笑,起身出帐,“他们不去,咱们自己去!”
三人就这么离去,领着数千浙兵出关,准备痛打流水狗。
胡宗宪骑马行在中军,具体领兵事宜由指挥使和参将负责,自己只要在这里督战,沾到一些军功就好了。
在他身旁,一身着灰色锦袍的青年并排骑行,正是胡宗宪如今的首席幕僚夏正。
夏正轻声轻语说道:“汝贞,咱们再靠后些吧。”
若是有旁人听见必然惊讶,一介布衣幕僚,竟然直呼巡抚的字号。
可胡宗宪丝毫不以为意,口气反倒相当尊重。
“不过千余战败的倭寇,没这个必要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夏正坚持道,“浙兵逃跑时的样子我是见过的,毫无预兆,无须道理,由最前面的人开始。大喊逃命,然后一排一排,像海啸一样四散奔逃,没人拦得住。”
胡宗宪忍俊不禁:“若是冲锋的时候有这般威猛就好了。”
他随后轻轻拉了拉缰绳,不声不响地降速,还是从了夏正的建议。
兵士从他们身旁不断超越。
胡宗宪慢悠悠骑在马上淡然问道:“那个曹邦辅和俞大猷。君意如何?”
“曹邦辅我也不太了解,俞大猷却是成名已久,与倭寇数得上来的作战中皆有他的名字。只是此人运势实在差劲,每次都在不该胜的时候胜了。”
“哈哈哈。”胡宗宪大笑道,“别看我刚刚冷言冷语,心下却十分欣赏这人。”
“是个直性子,不动歪脑筋。”夏正点头道,“关键,谁都可以用。是真的做事打仗的人,这类人还是要留的。”
“这个自然。”胡宗宪接着问道,“你说这人运势奇差无比,那我问你,他是该盼着咱们胜呢,还是败呢?”
“一定是要胜的。”夏正叹道,“浙兵若胜了,这二人相安无事。最多被御史骂两句,浙兵若是败了……他们想活都难。”
二人正说着。突闻前方远处传来了一句极其洪亮响彻山野的浙江话。
“逃啊!!!”
未及反应,远远望去,根本没有一排一排转身的情况,而是全体转身,互相推扶着急呼四散。
胡宗宪见状又惊又怒:“怎么还没打就逃了?!!!”
前方不远处,几位随军将领挥舞刀鞘抢柄敲打怒斥逃兵。却哪里有半点效果,被打的兵打个滚接着逃,任谁说什么都没用。
再看前方,百余倭人持刀喊着什么杀来,怒气汹汹。明明还有距离,明明就是小股部队,还未交战便将浙兵吓得亡命而逃。
夏正冲周围吼道:“敌人只有一百!为何狼狈要逃?!”
没人理他,逃命要紧。
此时,指挥使也没了半分办法,策马奔到胡宗宪身侧:“刀剑无眼……胡巡抚先行归营……”
胡宗宪老远望了眼两里地之外的倭人,怎能甘心:“这……就算败了?”
“倭人设伏,曹巡抚隐瞒不报,我们也没有办法……”
正说着,两侧林中箭如雨下,当真有埋伏!
指挥使慌忙护住胡巡抚大呼道:“先撤!先撤!!”
胡宗宪也没有半分办法,只好与夏正等人在诸多将领的簇拥下仓皇而逃。
……
浒墅营地,曹邦辅俞大猷见这阵仗,火速出兵接应,倭寇见了俞大猷,倒是没有再追,有秩序地退去,俞大猷也不敢深追,只与倭寇远远对峙,殿后撤兵。
看着胡宗宪狼狈回营,曹邦辅并不同情他,反而很同情自己,如果能看到他的心,那这颗心脏一定是在滴血的。
胡宗宪从出关到大败,不过用了一个时辰。
就这一个时辰,自己与总督周疏、总兵俞大猷一个月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倭人刚刚意识到明军的厉害有所畏缩,仅此一役,便又被浙兵养肥了胆子。
虽七战七捷,但荒郊野外始终是倭寇的地盘,双方现在打的是消耗战。无锡有南直隶的补给,浒墅的后方则是天下名城苏州府,明军不愁后援,倭寇的人力粮草却捉襟见肘,如此一点点蚕食过去,步步为营,方为制胜之法。
而倭寇等的便是明军耐不住出散兵,打野战。曹邦辅可以肯定,如果此番苏松大军随胡宗宪追击,绝对遇不到埋伏,倭人自会避之锋芒,大军一路追到昆山都不会有半点埋伏,只是回头的时候,会发现浒墅已经沦陷,苏州已经尸横遍野。
胡宗宪,你把胜利想得太简单了,你真当张经沉兵四个月是玩闹么?你从未上过前线,甚至未入过营帐,怎能理解张经与倭人背后的智将经历了怎样的暗斗!怎知张经是如何部署,方引蛇出洞!怎知王江泾大捷背后隐藏着多少计谋与兵法!
如今,再没人有张经那样的威望,那样的心性,那样的智谋,我等唯有步步为营,固守推进,你却为一己之功,破了我们一切的心血!
第132野心
胡宗宪在众将搀扶之下下马,踉跄前行,路过曹邦辅的时候两眼望向别处,没有去看他。
夏正却不管这个,直冲到曹邦辅身旁道:“曹巡抚!如今倭寇尽出!为何还不出兵?”
曹邦辅摇头道:“林子里,就算狼兵也打不过他们。”
“那如何七战七捷?”
“我们小队出兵设诱埋伏,等他们前来,外面的狼兵伺机包抄,我军摆阵先射箭,再操铳,且战且退诱敌深入,狼兵至左右伺机冲击,周总督率兵断后路。”
夏正惊讶地望着曹邦辅,军报上他只看到了七战七捷,怎能想到其中包含着如此多的细节。
曹邦辅沉重地说道:“即便如此,每杀一个倭寇,我们也要损失一位兵士。”
“……”夏正哑口无言。
“现在清楚我们在面对怎样的敌人了么?”
“……”
曹邦辅沉吸了一口气,双眶发红:“我只求你,好好劝劝胡巡抚,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一切,等倭寇退去再说不迟,好么?”
“……”夏正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为了奸妄,眼前这位,是一位大大的有苦不能言的忠良。
倭寇帐中,黑袍和尚坐在首席,左右皆是倭人头目,面目凶狠指着和尚怒骂。和尚也不多说,乱哄哄之间,一浪人奔入传讯,明军中伏,擒杀破千。仅此一役。赚回了之前的七败!
和尚闻言大喜。冲左右倭人将领一通稀里糊涂的忽悠,将领们大胜倒也开心,勉强不再争执。
和尚最终起身挥臂道:“苏州!天下!美女!财富!”
“苏州!”
“苏州!”
倭人首领跟着叫嚷起来。
为了天下明城!为了那一城的美女!满仓的金银!再撑几天!
倭人将领散去后,真正的美女才从帐后姗姗而来:“听说打赢了?”
“终于打赢了。”和尚兴奋道,“苦苦支撑果然值得!”
“哎……”女子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和尚脸上的汗液,“你不是说,张经一走。苏杭唾手可得么?”
“翠儿啊,你也知道,大明终究是大明,永远会有能人涌出,杀不尽的。”和尚叹道,“我的确也没想到,张经走了,依然会有用兵如此稳重的将领出现。周疏曹邦辅以守为攻,与我们拖延,情急之下。我遣几队倭人投石问路,惨败而归。只要再拖三日。就三日,这些倭人我就控制不住了,必然会退回拓林,搞不好直接退回日本。”
“那怎么突然胜了?听说杀了一千余人?”
“嘿嘿……”和尚露出了轻蔑的目光,“这就是大明最大的弱点,能人多,奸人更多!!哈哈哈!!继续吧!让这些奸人继续猖狂吧!!!把这些能人都干掉!!”
女人看着和尚由轻蔑至疯狂的目光,微微一叹:“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我们的家乡……”
“那又如何?道士治国!奸人当道!你我的遭遇还不够么?”和尚死命抓住女人的双手,“得了苏杭,取了南京,我便是王,你即为后!”
“徐郎……”女人看着和尚,血液中同样产生了某种脉动,这就是她爱上他的地方,可是,这个目标,这也许太不现实了,“说到底,我们只剩下了一万多人……就算取下,守得住么?”
“那是后话!先将城劫个空!”和尚狰狞道,“我要让所有人,记住我的名字。”
“你已经很有名了,东海谁不知你徐海?”
“也要记住你的名字。”和尚轻抚着女人的脸颊,“王翠翘。”
女人微微动容,但依然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这就是女人与男人不同的地方,小一些的野心,总能看到更多的退路。
“你答应我,这次不要称王。取了苏杭,劫了城池,我们便将这些东西运走,从长计议。”
“机不可失啊!”和尚瞪着女人道,“你可知道!现在周疏之上,东南的最高将领,是一只猪啊!再等多久才能等到如此贪婪,如此愚蠢的猪啊!”
“但猪的手下,未必都是猪,蠢人治下,未必都蠢。”
“当然!”徐海忽而大笑道,“可我猜!这一干能人,偏偏斗不过这只猪!!能跟猪在一起的!偏偏只能是猪!”
……
“阿嚏!”
帐中胡宗宪惊魂未定,又打了一个喷嚏。最近也怪,他打喷嚏越来越频了。
诸多将领已经退去,陪他在账中的唯有夏正。
夏正送上热茶道:“汝贞,这种时候莫染上伤寒。”
胡宗宪接过茶饮了一口,微微一叹。
他觉得不够,夏正的本事不够,虽然他已经很出色了,但还是不够。真正出色的幕僚,该在自己出征前阻止自己,或者有办法强行拉着曹邦辅出兵,总之不至于落到这副田地。现在很麻烦了,不仅败了,还没法向赵文华交待。
果然,自己还是太小看战争了。
再如何熟读兵法,兵法也不会告诉你,有一种兵,四千人大队,即便面对一百个敌人,也会立即逃走,兵法更不会告诉你率领这种兵该怎么打仗。领着这种兵,任何兵法都是没有用的。
事实再次印证,张经是对的,最硬的仗,最关键的地方,插入敌人肌肤的那把刀尖,必须要足够锋利。
没有狼兵,张经死不出战。
胡宗宪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一切就这样了么?自己就这点能耐么?
要做的事太多,要考虑的也太多,他需要分忧解难,把精力用在刀刃上。
他重又抬头看了看夏正,后者的确一身正气,但智谋,终究不过如此。
浙江啊,如此的一块沃土,一个个状元从这里诞生,为什么自己就找不到一个得力幕僚!
夏正好似也看出了一些,当即低头请罪:“此役怪我,我深知浙兵的秉性,却怎么也想不到,逃得这般干脆……”
胡宗宪摆了摆手,也不好埋怨夏正:“浙兵的确不堪,但我方才看到,倭寇的确凶猛,且林中早已设伏,等到我军逃遁时才出手,其后必有能将。”
第133良知
“不错,恶徒徐海身经百战,尤善游击埋伏,早该想到的。”夏正叹了口气,“刚刚曹巡抚与我说,这里最好交给他们……”
“君意如何?”胡宗宪端起茶杯问道。
“个人良知上,是支持曹巡抚的,毕竟,曹巡抚、周总督,俞总兵这样的人,才真正了解倭寇,才真正有作战经历。”夏正摇头道,“但……赵御史,喜速战……且以上几人,怕是张经的余党。”
胡宗宪饮了口茶,似笑非笑:“你不如直接说,若是我当了总督,不如周疏。”
“不敢……”
“看得出来,你心里已经站在曹邦辅那一边了啊。”
“不敢!”夏正闻言大惊,“自我家遭罪后,没人敢收留我,唯有汝贞兄赏一口热饭,相敬如宾,正死也要死在汝贞兄幕下!!!!”
“不是这个意思。”胡宗宪放下茶杯,扶着夏正道,“我的意思是,你站在了自己良知的一边,认为这种时候,应该全力支持周疏曹邦辅。”
“……”夏正木木道,“不该这样么?”
“我认为,良知,有的时候会耽误事的。”胡宗宪微微沉了一口气,“你以为,倭乱,为何而乱?”
“日本战事不断,浪人无数,无处安置,遂犯东海为倭乱。”
“太浅了,再深一步。”
“……大明海防不严,兵士儒弱?”
“再深。”
“……东南总督、将领频频更换,未有稳态?”
“不错。很深了。但还可以更深。”
“……”夏正沉吟片刻。“请汝贞兄指点。”
“我直接指点,你不一定信服,要自己想。”胡宗宪点了点脑袋,“首先想明白一个道理,倭乱倭乱,到底是不是倭人在作乱,倭人是主导,还是工具?”
夏正陷入深思。片刻之后瞪大眼睛道:“不错!倭乱倭乱!说白了是我大明的乱!”
“呵呵。”胡宗宪这才微笑道,“你看,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最大的倭寇首领,哪个不是我大明的人?如今汪直徐海,哪个是日本的名字?没了他们,一干散寇,能做成现在的势力么?”
“汝贞兄说的是,倭乱根本就是我朝内部的问题。”
“不过我认为,仅有汪直徐海这些人。倭寇也不过如此。造成现在的局面,还有第二条原因。也就是你刚刚说的,东南巡抚总督,频频更换,我曾经是巡按,对此再清楚不过。”胡宗宪点了点桌子,小声道,“这么大的兵权,这么大的辖区,皇上,谁都信不过。”
夏正频频点头,深以为然。皇上信不过,可仗还是要打啊!没办法,换吧,来回换吧,谁也别想坐稳在这里。
“平倭乱可是持久战,不断的换将,不断的重头再来,没人能待过半年以上,试问这种情况,倭乱怎么能平?”胡宗宪说着,又抬手指向西北的方向,“再看这周疏,对赵御史赴任督军没半点反应,你觉得他能做久么?”
“……”
“你说良知,可我认为良知总是会骗人的,我们因为良知去帮助张经,去帮助周疏,最后结果会是好的么?你没有看到那些老将的下场么?”
“我的意思是……站在公道的角度,而不是自己的角度。”
“公道的角度又如何?”胡宗宪单掌拍在案上,“张经乃一世名臣!只需屈身于文华便可坐稳东南平倭!为我大明也好,为东南百姓也好,他低个头就那么难么?没办法啊夏正!要坐稳东南!必须向严党低头啊!!坐不稳江南!谈何平倭?!”
“……”
“张经如此大才!只因不低头!未杀尽倭寇!落得东南如此!”胡宗宪几乎是喊出来的,眼中渗了血丝,“这就是公道么?他就是公道么??为了公道??他就不能低头么??你可知我多希望他能低头么??”
“汝贞兄……”夏正颤颤劝道,“我知道……张经的事……”
夏正比谁都清楚,一手提笔劾死张经的胡宗宪有多么自责。
“所以不要与我提良知啊夏正!!!”胡宗宪死盯着夏正,“我汝贞,是个该挨千刀万剐的人呐!!留有良知何用?!!良知若可平倭!日本早以夷为平地了啊!!!”
“我明白了……”夏正咬唇,痛下了一番决心,“我即刻上书赵御史,周疏曹邦辅……明知敌军有伏……不与我军一同出战,让我军陷于险境……二人拥兵自重,延误战机……”
胡宗宪这才冷静了一些,沉吸了一口气:“不要拥兵自重四个字,用过了。握权无为、延误战机即可。”
“好……我这就去写。”夏正颤颤起身,再次劝道,“汝贞兄,害死张经的,不是你。”
胡宗宪闻言无力一笑,摆了摆手。
夏正这才出帐。
胡宗宪独坐帐中,微微叹息。
夏正跟他爷爷一样,太有良知了,太君子了。
这个时代不需要君子,倭寇也从不害怕君子。
浙江,就没有一个极致的小人么?
……
绍兴牢中,杨长帆来看望两位老朋友,顺便为其中一位送上最后一顿饭。
两位老朋友必须是分开关押的,其中一位关押在颇为豪华的院子里,非说的话几乎算是软禁,基本上只有三品以上获罪的官员才有这个待遇。
左右狱卒开了房锁,杨长帆拎着一串风铃推门笑道:“别来无恙啊毛公子!”
毛海峰正躺在床上,见了杨长帆一个激灵,立刻起身瞪眼道:“我可以走了么?”
“还得等等。”杨长帆笑着在门口处找了个地方,将风铃挂上,“毛公子喜风雅,我又寻了个漂亮的送来。”
“杨公子……杨祭酒……杨参议,杨爷爷!”毛海峰下床一瘸一拐凑来,瞪着眼睛道,“我能做的,可都做了,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再等等呵呵。”杨长帆微微一笑,“毛公子养得不错啊,脸都圆了。”
“杨爷爷!”毛海峰就差下跪了,“我已经把所有东南跟我家有往来的商人、官员名录都写下了,你留我也没用了吧?”
第133仙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