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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宦海征途》》 · 非戒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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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国?”

“回来只能待一天。我姐公司有个设计方案是我的思路,回来帮我姐一下的。真要回国还得起码一年呢。”

“哦。”吴越很是失落。

“完成学业是我奶奶的遗愿。我不打电话给你,不告诉你我在国外的电话,就是怕忍不住会因为想你而回来。”宁馨儿体察到了吴越的不开心,伸手绕过他的后颈,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我理解,一年嘛,也不算漫长。”吴越笑了笑,低头看着怀中人的眉眼,问道:“这一身制服怎么回事?”

“借的呗。”宁馨儿直起腰,脱去了制服,露出白底蓝碎花的衣裙,不经意间看到吴越的眼神正瞧着那一抹白腻的耸起,不满的哼了声,身子往吴越怀里缩了缩。

“那门口的武警呢?”

“我姐公司的司机。”

“你呀,胆子太大了!”吴越摇摇头,又好奇道:“黎副部长来考察,你怎会知道的?”

“秘密。”宁馨儿晃晃脑袋,长发轻轻的顶触吴越的下巴,惹得他心里一阵痒痒。

你才是最大的秘密呢。吴越搂住宁馨儿的腰肢,闭上眼,享受难得的温柔一刻。

“越,你好了不起呀,都是大队长了。我想,一年后我回国,你会更了不起的。”

“一年后?呵呵,不用一年后了,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越,你干得好好的,人家都夸你呢,你干嘛不干了?”

“夸我?谁夸我?”

“嗯,猜想呗。”宁馨儿连忙掩饰。

“哦。”吴越没去多想,叹了口气,面对宁馨儿,他也不想隐瞒什么,把前因后果一点点说清了。

“越,你决定了?”

“这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干爸比前途要重要,前途嘛,停一停还能追的,可干爸等不起,也停不下呀。”

“越,我支持你。”

“谢谢。”吴越抬起宁馨儿的下巴,望着她,眼里说不出的痛苦,“我恨不得这就离开监狱回干爸身边,可现在看来还得等。唉,不知道要多久啊。”

“咯咯咯”

宁馨儿笑着,从吴越怀里钻出来,捏着裙摆转了几个圈。

“越,我像魔法仙女吗?”

“像!”

那脸蛋、身形不用多装扮就似动画片中的魔法小仙女,吴越不由看呆了。

“那就向我祈祷吧,魔法仙女可有魔法棒哦。”

“呵呵。”这么大人了,还玩这个?吴越心里直发笑,不过还是闭着眼,装模作样手掌合拢放在胸前。

“没有诚意!”宁馨儿一嘟嘴,“好吧,看在我认识你的份上,本仙女答应了。”

吴越不置可否的笑笑,两人有亲亲热热闲谈了半个多小时。

“宁小姐,时间到了。”

门口那位假冒的武警少尉,敲门提醒。

“馨儿,你这就走了?”

“嗯。”宁馨儿已经隐隐带着哭声了,扑到吴越怀中,“等我。”

“我会的,我不一直在等吗。”吴越轻轻拍着她,安慰她。

“喔,那我走了啊。我去施展我的魔法了。”宁馨儿一步一回头。

“我等着魔法奇迹的诞生。”

吴越没去送她下楼,他怕忍不住会要求她不要走。

震泽市震泽大饭店。

震泽市委书记秋奕辰正陪着司法部副部长黎正闲聊,从两人极为随意的坐姿和谈吐,可以看出彼此间的熟络和亲近以及这一次会见的非官方性质。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秋奕辰对黎正的态度有些不寻常,甚至带着一丝不做作的恭顺。

秋奕辰是地方大员,按理说对一个二级部的副首长没必要作出这等低姿态,就算他不亲自出面,也符合华夏官场礼仪。一般而言,一个京都副部领导到地方考察,地级市出个副职全程陪同也不失礼。

“黎部,小馨儿怎么还没到?”

“别管他,咱们先上菜。这丫头现在啊,有情饮水饱呢。”黎正摆摆手。

“哦?”秋奕辰也感兴趣了,“小馨儿也恋爱了?”

“她妈妈呢,想着把她养在深闺等王子上门,可小丫头不想当公主。”黎正嘴角浮现一抹嘲讽,显然对他那个弟妹没有太多好感,“她老宁家、老张家和我老黎家原来还不都是泥腿子出身吗?真把自个当公主了?哦,自个公主当不成,逼着女儿去当?”

秋奕辰笑了笑,他曾经是宁馨儿爷爷,浙湖省前任省委书记张寇海的秘书,跟了张寇海十多年,自然清楚这一大家子的事。

宁馨儿跟妈姓,她外公宁老爷子也当过一任部级副职,她爸爸张中山,现任江南省省长,他的顶头上司。黎正是张寇海的大女婿,张中山的姐夫,宁馨儿的姑父。

黎老爷子黎霖铭离休前是华夏军委委员,总参总长,黎正也是部队少将转司法部任职的。不过,黎正一向对宁馨儿的母亲宁婷婷不太感冒。

秋奕辰没资格也不适合去评价任何一方,即使这样听着,也觉得不自在。

“姑父,你又在秋叔叔面前说我坏话了吧?”

秋奕辰正犹豫要不要插上几句转移话题,宁馨儿走了进来。

98章宁馨儿的魔法(下)

“谁敢说你小丫头的坏话?坐下吧,再不来,我和你秋叔叔都要饿肚子了。。”黎正拉开身边的椅子,细心地拍了拍,对这个从小洋娃娃似的乖巧内侄女他比对自己的女儿黎玉清还喜欢。

“小馨儿,去看男朋友了?”

这种私密的场合是不允许服务员掺和的。秋奕辰倒了一杯鲜榨果汁递给宁馨儿,笑着问道。

“嗯。”

宁馨儿点点头,大方的承认了,双手捧起果汁杯喝了一口,转过脸朝着黎正唬了一眼。

“丫头,谈恋爱有什么好隐瞒的。”

黎正不以为意的回瞪了一眼。

“是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一转眼,整天缠着秋叔叔要去公园看猴的小馨儿也长成大姑娘了。”秋奕辰跟着笑笑,小声问:“省长和你妈知道吗?”

宁馨儿摇摇头,脸上忽而一片苦恼。

“谈恋爱咋啦?现在什么时代,还要父母批准吗?丫头,放宽心去谈,姑父支持你,嗯,你姑妈也支持你。以后你妈要是唐僧念经,你到姑父家里来,我家老爷子可是经常念叨你:那个会说话的洋娃娃呢,咋不来看看我老头子?”黎正挥舞着大手,像要驱赶宁馨儿脸上的阴云,又绘声绘色学着他父亲黎霖铭川调土语。

宁馨儿笑了,她想起姑父远在京都西山的家:幽静的大院子和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桂花树下,一位摇着大蒲扇躺在竹躺椅上闭眼听着川剧的老人——黎爷爷黎霖铭。

那是个风趣童心的老头,小学三年级的暑假,她去姑妈家度假,黎爷爷突发奇想,让她和表姐黎婷婷跟着警卫班的战士出操。一个暑假下来,她成了非洲小黑妞,回家后,她妈背后嘀咕了好一阵子,从此以后,再也不让她去姑妈家常住了。

“那小子叫吴越吧,部里于国助理跟我提过几次。所以这次我来江南省就选平亭监狱为第一站,明天我要好好去把把关。看看小伙子到底咋样,配得上我家小丫头吗?”

“姑父,我不准你去凶他。”

宁馨儿拉着黎正的手,撒着娇,还威胁般的龇牙。

“不会。说不定,我一打盹,这小子就过关了。侄女婿我不怕,我就怕你这凶巴巴的小丫头。”

黎正一番打趣,换来宁馨儿几个白眼。

“黎部,小伙子咋样?”

“照片我见过,高高大大,嗯,很神气,马马虎虎配得上小丫头吧。工作呢,干的挺不错,今年才二十五,就是大队长了。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小年轻,走到这一步不简单哪。”生怕宁馨儿够不着,黎正把水果拼盘挪到宁馨儿面前,“丫头,你难得回国一趟,除了见见男朋友,就跟着玉清那野丫头满世界去瞎捣鼓了?”

“姑父——”宁馨儿不满的瞟了一眼,“不许你这么说玉清姐。玉清姐可是干大事业的,她的大汉广告公司排名江南省前五位呢。我回国后还想去她公司应聘首席设计师呢。”

提起女儿黎玉清,黎正就满肚子不适意,结婚、离婚,脱军装、办企业,全是一人拿主意,现在快三十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整天不知在忙些什么。

“应聘什么?我批准了!”黎正重重把酒杯一顿。

“黎部,这可不能搞家长制啊。”秋奕辰帮着倒了点酒,“大汉公司很有知名度的,呵呵,没想到是小清的公司。”

“她算本事大?有本事不要到江南省来嘛,还不是想沾她舅舅的光。”

“姑父,玉清姐才没呢。”

宁馨儿气鼓鼓的分辨道。

“随她去搞。反正我话早说了,遵纪守法,适可而止。哼,闹腾大了,看我不关她禁闭!”黎正撇撇嘴,又对秋奕辰说:“小秋,要是这疯丫头来找你,你不要理她。”

“黎部,你这要求不合理啊。小清从小我也抱过,哄过。她来,我这当叔叔能不见她?”

“随便你。”黎正想想也对,“可不许宠着她。她要有馨儿一半,我就省心了。”

姑父你就凶吧,玉清姐可不吃你那一套。宁馨儿看了看黎正,心里偷偷发笑。

三个随意聊着,话题又被宁馨儿巧妙的引到吴越身上。

“黎部,要不明天我推掉点事,也陪你去平亭监狱走一趟?小馨儿的男朋友,我总是要见见的。”

“秋叔叔,我正有事求你呢。”

“小馨儿有事说事,别提‘求’字。你忘了,小时候,一求叔叔,叔叔口袋里一个月工资就被你掏空了。带你出去玩,次数多了,还被你爷爷狠狠批评过呢。”

秋奕辰对宁馨儿的喜欢,固然有看在她爷爷、爸爸份上的意味,但不可否认真心的成分占大半。

“秋叔叔,吴越想回地方工作。你帮个忙吧。”

秋奕辰刚想开口,却被黎正拦住了,“慢着,这小子怕艰苦想回地方享福了?他知道你身份了?”

“我这身份有啥了不起的,值得说吗?”宁馨儿不高兴了,“姑父,你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

“黎部,回地方工作也不能叫享福,地方工作的难度不比监狱小。”

秋奕辰拍拍宁馨儿的手背,示意她不要生气。

“说吧,说不出个理。明天我去收拾他。”

“哼!”宁馨儿背过脸,不看黎正,一边把吴越的事说了出来。

“难得,这倒是难得。现在的年轻人为了孝心不要仕途少见了。丫头,这小伙子我看行,先打个及格分,等我明天见了再继续打分。”

黎正摸出烟,刚要拿起打火机点火,打火机就被宁馨儿拿起,“喀嚓”,帮他点上了了。

“小秋,你瞧。一说那小子好,待遇就来了。以后呀,你也要注意。”黎正装作极无奈的样子,向秋奕辰眨眨眼,“这事,真要你出马才行。”

“行啊,百善孝为先嘛。小伙子有这思想,我相信回地方工作也能造福一方百姓的。”

“小秋,那小子这几年在监狱系统风头太盛。回地方工作先让他踏实几年再说,咱们就不要拔苗助长了。我倒要看看,不依不靠,那小子在地方还能不能干出名堂。”

“黎部,我完全同意。年轻人嘛,多锻炼几年,跌跤走远路不算是坏事。不过,必要的舞台还是要给的,没舞台他唱不了戏,也看不出水平嘛。”秋奕辰点点头,“小馨儿,这事叔叔记心上了,明天一上班,就去办。”

宁馨儿站起,从桌上的烟盒里拿了一支烟,递给秋奕辰,又帮他点上火,然后巴巴的望着他,“秋叔叔,干嘛明天,现在不行吗?”

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这个时候去找一名下属市县的领导,私密的意味太重了点。秋奕辰一向很注意和下属保持必要的距离,凡事公对公。他是老张家一手培植的,不需要在他的管辖范围搞什么山头、圈子。

不过张家小公主开口,这个例破也无妨,再说平亭市委书记俞夜白素来官声不错,他也欣赏。

平亭市区,东郊。

那里环境优雅,最近几年新建了许多高档住宅区。

东郊人工湖边有一个独立的大院子,里面是十几幢外观简朴的小别墅,此处是平亭市委常委的家属区。门口保安二十小时执勤,进出盘查相当严格。

俞夜白刚刚结束一个宴请回到别墅一号楼家中,正敞开衣领躺在沙发上,身后他的妻子平蓉淑弯着腰,帮他挤压太阳穴。

俞夜白极不喜欢这样的宴请,虚情假意或是别有所求并不合乎他的心意,只是他一个非本土,没有太大背景的市委书记为了工作、仕途的需要不得不去和方方面面打成一片,达成某种程度的融洽和共识。

“夜白,你的身体不适合过多参与这样的场合。”平蓉淑有点担心,她知道这些年来自己丈夫的身体越来越差。

俞夜白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叹了一口气。

这些动作已经清楚的表明了丈夫的心里所想,远比语言更直白。平蓉淑心痛的搂住俞夜白的脖子,不再多话。

气氛渐渐有点浪漫,俞夜白仿佛一下回到几十年前初结婚的年代。

“嘀铃铃”手机却不合时宜的来打扰了。

平蓉淑很不满意的取来手机,一边嘟嘟囔囔,“谁呀,这么晚还不消停?”

震泽市委秋奕辰书记秘书的电话!俞夜白本是漫不经心,一一看号码,嚯的坐了起来,把平蓉淑吓了一大跳。

“夜白,谁的电话?出事了?”

“嘘。”俞夜白竖起一根手指,稳了稳心神,按下应答键,“你好,我是俞夜白。”

“你好,俞夜白同志,我是秋奕辰,这么晚打扰,不好意思啊。”

秋书记?秋书记给夜白打电话?听声音,秋书记似乎心情不错。平蓉淑竖起耳朵偷偷听着,心里莫名的兴奋起来。

99章挑刺的黎副部长

翌日,黎正谢绝了震泽市领导的陪同,他甚至打破常规也不要平亭市委派员跟随,轻车简从来到平亭监狱。。

这次下基层,暗中夹杂了考察侄女婿的目的。既然决定让吴越回地方工作,并作进一步的考察,他不希望和吴越的这一层特殊关系被地方上一些嗅觉敏感的政客提前嗅出,调动工作是震泽市委书记打招呼的,再和他一个司法部常务副部长有牵扯,吴越这小子回地方还不给人捧着扶着,能看出他工作的实际水平吗?

这一点,秋奕辰也表示同意,并特意对下作了指示:黎副部长原是将军,不喜欢前呼后拥搞形式主义。

匆匆和守候多时的江南省司法厅、监狱管理局的头头脑脑见个面,开了一个短短的座谈会,黎正一行又驱车前往三大队。

从监房到厂区,黎正只是听着,没做任何指示,不过从他的表情看,似乎也很满意。

结束考察前,照例此行最高首长要点评一下,当然几乎是说好话的多,提批评的少。即使是个别想表现出务实精神的领导,也是表扬之后,婉转的提些建议。

“吴越同志,这就叫现代化监区?你的标准也太低了。”黎正一开口就让随从大小领导一起大跌眼镜。

接下来的几分钟,黎正就监房建设,厂区建设,干部管理,犯人思想改造这四个方面提出了几十条批评意见,颇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意味。

所有人面面相觑,吴越一时也有些发懵。

会不会是于国部长助理和李副部长在京都部里闹得不愉快?一些联想丰富的,立刻作出了反应。

这简直就是全盘否定,全数抹杀三大队的成绩。华明远偷偷看了眼黎正,又把担忧的目光投向吴越,他不知道吴越将会如何应对这个预想不到的尴尬场面。

“首长,我接受你的批评。也想请首长听听我的汇报。”吴越淡淡笑了笑,没显出丝毫的惊慌。

这并不是说他真的能波澜不惊,其实他也忿忿不平,也恼火、担心。不过,作为单位一把手,他绝不能因为上级领导的否定而一下垮倒,四、五十个干警,近千个服刑人员一年多辛勤付出换来的三大队,应该而且肯定有闪光的一面。

他必须据理力争,为他自己,也为所有的下属,再说,他是准备走的人,何必太在意上级领导的感受?副部长也好,部长也好,手臂最长也够不着他这个小角色。

这小吴胆子包天了,和黎副部长对着干?忍一忍,等黎副部长一走,你还不是照样太太平平当你的大队长?你以为黎副部长真会把你一个区区正科放在心上,现在好了,你让黎副部长下不来台,就等着原地踏步到退休吧,说不定这个大队长也难保住!

厅局领导各自心思,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华明远有心去阻拦,可惜这种场合他还没插话的资格。

“好啊,有意见就要交流嘛。我也不是金口玉言,你的意见正确,我可以收回批评,可以道歉嘛。”黎正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暴风雨前太阳越烈,预示暴风雨更可怕。黎副部长的笑容不寻常,华明远把求援的目光转向身旁的监狱局局长陈元伟。

小吴说话,他能挡一挡,现在黎副部长开口了,他能怎么办?他是副厅级不是副国级!陈元伟别过脸,回避华明远的目光。

“首长,由于历史的原因。我们大队的硬件建设远远比上城市监狱。这一点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当然,我们也在力图改进中。目前现实的是,苦练内功,提高软件水平,对照《监狱法》,进行文明执法、科学执法,提高服刑人员的思想改造和转化的实效。”吴越说着,请黎正进厂区大队值班室,“首长请看。”

吴越指着墙上的《平亭监狱三大队远景规划图》,讲解起来:“这是我大队未来五年的总体规划。从监管安全考虑,厂区监区必须连成一片,为此,我已经请过专业设计人员到我大队做了勘察设计。计划在监区北面新建三个标准化厂房,监管安全要求按一级警戒设计,原定今年底修建第一个,三年内新厂区建成并投入使用。厂区改造完毕后,我大队将着手进行监区建设改造,这个投入资金量比较大,初步测算,需要五到七年才能基本完成”

“想法不错,这张规划图也很漂亮。”黎正点点头,又提出了异议,“纸上谈兵不为奇啊,我想知道,资金从何而来?”

“资金来源有三个途径,一是大队积余,二是产能扩大,三是需求劳务合作单位的支持。”吴越不慌不忙的回答。

“有点道理。”黎正点了点头,双手抱在胸口,手指在手臂上一敲一敲,过一会才说:“但是我很担心哪,尤其是第三点合作单位的支持。据我所知,你大队的合作单位是你一个人拉来的,如果你调离三大队,他们是否还能继续支持?这个规划是否还能继续贯彻下去?”

“首长,这完全没有问题。”看到黎正的态度有所转变,吴越更加笃定,“所谓支持并不是单方面的给予,实际也是一种互利互惠。合作单位要发展,势必要扩大产能。首长你想,他们要是自己扩建厂房,光购买土地就是一笔巨资,我们的土地不要钱,所缺的只是建设厂房的资金,换句话说,我们是用闲置的土地换建设资金,换自身的发展。而我们的发展也是合作单位渴求和需要的。”

“嗯。你能看到这一点,很不错嘛。”

黎正一肯定,在场的大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抬头看着他。

“借助社会力量推行监狱现代化建设,这是一个长期的工作思路。走合作互利的路子,才能保证走的更远,更稳当嘛。”黎正伸手摸了摸口袋,边上的秘书赶紧递烟、点火。

黎正深深吸了一口,“我们有些监狱在和合作方打交道时,总是自觉不自觉的把自己放在弱势的一方,委曲求全,只知道让步,不晓得自己也能掌握主动,谋求更大的发展空间。在这一点上,吴越同志的工作思路值得借鉴和推广。”

“吴越同志,我收回我的批评。”黎正一手夹烟,一手和吴越握在一起。

“啪啪”陈元伟带头鼓掌,一会,掌声响成一片。

“来平亭监狱走一趟,就不枉江南一行了。”黎正看了看表,“干工作也不能忘了肚皮,[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现在该是午餐时间喽。诸位请便,我呢,请华明远同志安排一下,就在你们招待所开个房间。我要和吴越同志单独谈一会,听说吴越同志酒量不错,我要见识见识,一斤不嫌少,二斤刚刚好嘛。我是当兵的出身,讲的就是痛快说话,大碗喝酒!”

“行。”吴越也被黎正的大度感染了,“首长,我保证完成任务。别的没有,好酒倒有不少。”

“好嘛。我喝你的酒天经地义,算不上受贿哦。”黎正的话饶有深意,不过旁人听不出,以为只是玩笑。

“黎部,我们也沾些光?”陈元伟凑趣道。

“好嘛,吴越同志,我指示你,朋友来了有好酒。有多少拿多少,通通充公。”黎正手一挥,“出发!”

十月平亭,依然热度不减。

山区要好一点,招待所又要好一点,屋前舍后修竹绿树,风中带着丝丝清爽的凉意。

四五个家常下酒菜摆放在茶几上,吴越、黎正相对而坐。

秘书想去关窗开空调,被黎正拦住了,“喝酒不出汗,喝啥子酒嘛。你也出去,饭后找个房间休息一下,我不叫你别进来。”

秘书一离开,黎正笑眯眯对着吴越,“什么好酒?小土罐一个,我看是故弄玄虚吧。”

“首长,喝酒喝的是酒,不喝名气的。”吴越说话越发自然,一把拍碎封泥,淡雅绵长的酒香溢出,顷刻充溢整个房间。

黎正把三两杯往吴越面前一放,“你没说假话,满上!”

“首长,我敬你一杯。”吴越一口干了。

黎正也是一口干了,“好,这才叫男人嘛。”嘴里搭了搭味道,“嗯,酒真不错。给我几罐子,我带回京都喝。”

这个黎副部长也太不把自个当外人了。黎正的作派吴越实在搞不明白。

你一杯,我一杯,三斤装的酒罐眼看就要见底。黎正少一点,勉强**两,吴越差不多近两斤了。

交谈在继续,令吴越感到奇怪的是,黎正几乎不问什么工作,只是拉拉家常,问问他的成长经历和家庭情况。

“小吴。”不知不觉,黎正对吴越的称呼从同志变成了小吴,“我听华明远同志说,你干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吧?”

“谢谢首长关心,确实不太好。”吴越眼中一抹不作伪的痛心尽收黎正眼底。

“那你要照顾老人来回跑很吃力吧?”

“首长,你也知道,监狱工作特殊,一个萝卜一个坑,离岗就是失职。不瞒你说,最近我确实有些失职,长此以往绝对不行的。”

“那你准备怎样?”

“老人一生病,性格就更像小孩子,希望我能天天陪着他,见到我,他的精神就会好许多,人也开心。我呢,正想着”话到嘴边吴越又咽了进去,喝喝酒、谈谈话,他几乎忘了面前坐着的那位是系统最高副首长,跟首长提自己日思夜想的是调离系统岂不是比开玩笑还要荒唐?

“说吧,有什么打算,男人嘛,不要吞吞吐吐!”

唉,反正要走,吴越一咬牙,“我在想办法调离回地方工作。”

“嗯”黎正沉下脸,不作声。

吴越一时有些紧张,不知如何应对。

“好!你的选择很不容易。来,再干一杯。这个选择,我个人表示支持!”黎正突然一笑,一杯酒又举了起来。

100章别了,三大队,别了,我的兄弟

三天后的下午二点多。、Qisuu、coM

吴越接到了政治处办事员的电话,说刘主任找他,让他马上过去一趟。

刘哥找他,直接电话里说说不就得了,干嘛搞得这样郑重?吴越有些纳闷,开着车就过去了。

进了政治处,办公室的人说,刘主任去了华政委办公室,让他到了也马上去。

什么大不了的事?吴越笑了笑,没多问,摸出烟打了一圈,跟熟悉的闲聊几句后才离开。

“小吴,你搞突然袭击啊,这么大的事,事先也不通知一声。”见吴越进来,刘林从沙发上起身,笑吟吟的迎上前,给他一拳。

啥?吴越一愣,又听见华明远说:“这个职位相当不错,起点高,有前途。小吴,我和老刘全看走眼了,没想到你路子这么大。”

高升了?去省监狱管理局?难道是黎副部长的赏识,不对啊,自己明明跟黎副部长说了,想回地方工作的。

吴越简直一头雾水,这个表情在刘林看来,纯粹是吴越在故意搞笑。

“装吧,装吧。”刘林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吴越,“平亭市的商调函也发来了,省局的调离批复也到了。小吴,你做事太过严谨了吧,连刘哥、华哥也不相信了?”

“刘哥,你这话说得,我真是一点也不知情。”吴越半信半疑,接过商调函看了起来。

白纸黑字果然不假,上面居然连他的职务都安排好了:平亭市袁桥镇党委委员、副书记,括弧——职级正科。

袁桥镇是平亭市郊镇,干爸所在的粮库也在其辖区范围内,这个工作地点吴越梦寐以求多时了,而这个职务他根本没有奢望过。一个有强大地方背景的副处级监狱领导调地方工作才当上副科局长,他回去能混个副主任科员的虚职就不得了了。

惊讶兴奋之后是深深的迷惑。“这是怎么回事?”吴越自言自语。

“问你自己呀,吴副书记。”刘林递上一杯茶,“袁桥是平亭的工业强镇,前一任书记去年刚刚进了常委。小吴,这个调动,说实话,我也眼热呢。”

会不会是天明帮忙弄得?可他为啥不提早通知一声?可这样想也不对,天明在监狱系统哪来的关系?平亭商调函到,省局批复也到?

“华哥,刘哥,我心里实在糊涂。我打个电话给天明吧,前一段时间,他也帮我在办调离的事。”吴越摸出手机。

看吴越的模样还真是不知道调动的事。华明远、刘林对望望:嗯,估计就是方天明办的,这家伙活力越来越大了。

“老大,你说啥,调回平亭了?袁桥镇副书记?哎哟,太好了。”电话那头,方天明高兴的差点蹦起来,听到吴越问他调动的事是不是他办的,赶紧又说:“不是我,我还正在找关系呢。”想了一想,“等一等,我问一下彭市长,这事极可能是他办的。”

彭东松咋咋呼呼的性格,没理由办成了事连个声响也没有。方天明心里也在嘀咕,不过想想,除了他还能有谁?

“老弟呀,这事你不打电话我还正想打给你。你能让俞书记把事办成这样,以前找我出面不是多余嘛。”方天明才说了几句,彭东松就满腹牢骚顶了过来。

也不是彭东松,那就奇了。方天明连声道歉,又赶紧解释,这才把彭东松怨气消了。不过,彭东松提出,等吴越回来,大家聚一聚,他要当面问问吴越。

各方面信息一汇总,谜团越来越大。华明远、刘林是百思不解,可吴越却隐约知道了答案:这事必定是宁馨儿操办的,自己那天沉迷于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没有好好去观察和进一步思考。黎副部长来监狱考察的消息岂是平常人能知道的?二级警监的警衔岂是平常人能借用的?配枪武警少尉谁敢轻易假冒,谁能轻易使唤?

种种迹象表明,宁馨儿的来头绝不简单,只是她已经再次出国去了,一时也无法印证。那她为什么要对自己隐瞒身份?是怕自己依附还是担心自己不被接受?

想到这,吴越的眉头不知不觉锁了起来。

“小吴,别想那么多了。商调函不是假的就可以了。”华明远走过来,拍拍吴越,“准备什么时候走,商调函上是给你一个星期准备时间。”

是啊,想这么多干嘛。只要宁馨儿对他的感情不变,谁能阻止他们的交往。至于宁馨儿背后的关系,他根本没想过要去依靠,能调回地方,能回到干爸身边就足够了。

“华哥,早走晚走都是走。”吴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目力所及的平亭监狱,“今晚上就跟他们去道个别,明天就去平亭市委组织部报到吧。”

当晚,三大队会议室济济一堂,轮休的干警也特意回大队参加最后一次由大队长吴越主持的会议。

华明远、刘林参加了这次告别会。

气氛很沉闷,少了往时的轻松。

会议前,吴越每人发了一包烟,一时,大家都闷头抽烟。

“同志们,由于个人的原因,我要回地方工作了。这是告别会,但是我不会说再见!”吴越的声音渐渐由低沉变得越来越高亢,“在座年长的是我的兄长,年轻的是我的弟弟。这两年来,我在这儿工作,在这儿生活,和你们这些兄弟在一起!我会经常回来看看的,也希望在座的有时间去我新的工作单位看我!”

掌声如雷,三车间主管中队长黄双翔使劲的拍着手,手掌通红也不觉得痛,他身边一车间主管中队长曹金柳则是双手捂着脸,低着头,半天不见抬头。

吴越摆摆手,站起来,向底下鞠了一躬,“我在大家的帮助下干出了一点成绩,但由于我工作经验不足,或多或少会让大家受怨气,受委屈。在这里,我向大家鞠躬,希望大家能接受我迟到的道歉。”

掌声再次响起。

“在大家的努力下,三大队已经夯实了基础。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三大队的全面建设将踏上新的台阶,成为全省乃至全国标志性的窗口单位。大家的成就也不会只局限于此,对此我深信不疑!”

吴越又一次站起鞠躬,把话筒给了华明远。

“吴越同志的成绩有目共睹,多次受到部、厅、局和监狱的表彰,他的成绩我不想累述。他的调离是我们监狱的极大损失,但也是他个人政治生活的一大转折。地方的工作更复杂,更具挑战性,可我完全相信吴越同志必将会开创新的局面,走向新的高度。”

华明远简短的讲话后,刘林宣读监狱党委对三大队大队领导班子的调整:“任命一级警督王国生同志为大队党支部书记,教导员职务不变;任命一级警司陈勇同志为代理大队长,副科职级不变。”

大队二正二副,那还有一位副职呢,大家都在等着刘林宣布,等了一会,刘林已经合上文件夹站起和吴越握手了。

会后,吴越由曹金柳陪同去厂区看了看。

有些想和吴越打个招呼,说上几句话的干警,看到吴越正和曹金柳低声说些什么,就只能远远看几眼,但是都不想散去。

“吴大,你怎么就走了呢。”曹金柳仿佛只会说这一句,搓着手,反复的说。

“老曹,不要难过。咱们离得不远,彼此可以经常走动嘛。”吴越摸出烟,一人一根点了,“你这段时间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你踏实务实,兢兢业业,应该还可以往上走一走的。”

往上走走那就是副大队了,难道说暂时空缺的大队副职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曹金柳有些不敢相信。

“老曹,你有能力但是缺少信心。这个副大队是我离开监狱最后的推荐。相信自己!”

“吴大,我”

“你去工作吧,我可知道今晚你是车间加班。你是先进工作者,可不能随便离岗。”

吴越挥挥手,独自离开,他不想见到别人伤感,这样他也会伤感。

厂区内门卫值班犯人是章军,他这次减刑果然留了四个多月的尾巴。

见吴越走来,章军站得笔直,“吴大。”等吴越走进,低声又问,“吴大,你要调走了?”

“是啊,所以来看看你,这次留了尾巴,是不是有想法?”

“没有,绝对没有,我知道吴越是为我考虑。”

“那就好,踏踏实实服满最后的刑期,站好最后四个月的门岗。咱们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是,吴大放心!”章军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吼出这就话的。

吴越点点头,走向车间统计室,那里朗鸿寒正在忙着整理各种数据,填写各种报表。

吴越敲了敲门,“老朗,辛苦啊。”

“吴大,你来了?”朗鸿寒赶紧开门。

“走之前来转一圈。”吴越找了张椅子坐好,给了朗鸿寒一支烟。

“吴大,是去政法部门?”

“不,袁桥镇。”

从监狱调回地方一般仍旧会去对口的政法系统,吴大却去了政府部门,这不太寻常。朗鸿寒嘴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想问一问,吴大具体的岗位,可要是不理想,只是个普通人员呢?

“职务明确了,镇党委副书记。职级还不变。”吴越看出了朗鸿寒的心思,笑了笑。

朗鸿寒心中的惊讶不言而喻,他是在政府部门待了几十年的,怎会不知道,跨区域、系统调动的难度,何况从监狱这种单位调出和部队转业没有丝毫差别,都是必定要降级使用的。

一个意气风发在监狱系统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一回地方还得从办事员干起,这无疑是极度失面子受打击的事,这也是他刚才没有开口的原因。可是被任命为镇党委副书记,这个消息背后所蕴含的东西实在太多,太令他震惊。

“老朗,地方工作我没有经验。等你年底回去后,我会去找你请教、探讨的,毕竟,平亭的人和事你比我清楚。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可以打我电话或是去袁桥找我。”

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记忆要重温,可是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吴越的桑塔纳驶出三大队,拐上山间公路。

平亭监狱依稀的灯光越来越朦胧,前路是无穷无尽一片苍茫

101章调动的背后

车子没在麒麟镇停留,上了省道直往平亭市区而去,时间太晚了,吴越不想再去惊扰干爸。!

停了车,吴越走进了家门。

几十天不回来,屋子少了人气多了些恶浊。吴越把前后的窗全打开通气,走进院子里打了几套拳,等到大汗淋漓时,去淋浴房冲了一把澡,然后披了睡衣来到二楼的书房。

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点上一支烟,吴越一手夹烟托着下巴,一手拿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人名——宁馨儿、秋奕辰、俞夜白。

今天下午,他和方天明通了几次电话,据胖子从彭东松副市长那儿得来的讯息,他大略知道了自己的任命是如何出台的——平亭市委书记俞夜白居然为他的调动和职务安排专门召开了一次书记碰头会。

这次书记碰头会不是商讨党内大事,也非重要人事变动,所以灵通人士很快就得知了碰面会的内容。俞书记亲口说了,他是奉命行事的,吴越的调动和工作安排是震泽市委书记秋奕辰的指示。

说动一位正厅级的地级市一把手出面打招呼,宁馨儿的能耐真非一般。可想而知她背后人物的地位应该远远高于秋奕辰,而且肯定和秋奕辰还存在某种亲近的关系。

这个人是谁呢?江南省所有副部级以上领导的名字,吴越都知道,江南日报他办公室就有一份,他平时也很注意这些领导的动向,可江南省没有哪一个副部级领导姓宁呀?

算了,这个神秘人物就让他一直神秘下去吧。现在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从平亭到震泽(平亭隶属震泽管辖),两个一把手都是他未来可以借势的对象。

既然回了地方,既然有了一个不低的起点,是停步不前还是继续向上?吴越的选择很清晰,向上!

许斌绝不会看着他羽翼丰满,一飞冲天的,挡不住他回来,势必会想方设法挡住他前进。那就来碰撞吧,许斌没变,他却不是两年前的他了,鹿死谁手,何人能预先得知?

吴越在纸上写下“许斌”两个字,重重打上一个叉,然后拿出打火机点了,看着纸片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平亭市委市政府前几年从市中心迁出,改建在当时比较偏僻的玉荡湖畔,通过几年的发展,那一带也渐渐热闹起来。

市委市府的建筑颇为雄伟也符合华夏百强县的身份,主楼高十二层,占地近万平米,楼前广场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

吴越的桑塔纳还没停稳,就有门卫从岗亭下来盘问。

吴越摇下车窗,把商调函递了过去。

“你是袁桥镇的吴书记?”车里的年轻人太过年轻,门卫似乎不敢确定。

吴越点点头,顺手从副驾驶的包里摸出一包中华扔了出来。

“喔唷,吴书记客气的,我哪能抽吴书记的烟?”门卫一面客套,一面问:“吴书记,这车是你私人的?”

“嗯?有问题吗?”

吴越转过脸。

“没问题,没问题。吴书记,你稍等啊。”

门卫拿着商调函跑进了门卫室,一会回来,手里多了一张纸片。

“吴书记,这市委大院你以后肯定会常来的,每次都要停车检查多不方便?”门卫把手里的纸片递给吴越,“贴上大院通行证就不用麻烦了,吴书记,你看号码还很吉祥——01008。”

“谢谢,你费心了。”吴越笑了笑,又拿出一包烟给他,“有时间去袁桥玩,我招待你。”

“吴书记,我就是一门卫,你太”

门卫显然有些感动,他发现吴越的笑容很真诚。

“门卫、书记有啥大区别?我干爸就是门卫,干了一辈子的门卫!”

吴越发动车子,缓缓驶进广场。

组织部接待吴越的是副部长王为,一个三十多戴眼镜的女干部,很热情也很细致。

手续并不复杂,一杯茶的功夫就办妥了。

“吴书记,你准备啥时去袁桥上任?”

“王部,过个两三天吧,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

“那好,定下日期后记得提前通知我。我在组织部等你,和你一道去袁桥。”王为取出一张名片,“吴书记,这是我的工作名片,上面有我办公室电话和手机号码。”

吴越点点头,站起身,等着王为伸手过来,握手告别。

“吴书记请等一等,俞书记有过指示,他要和你见面谈一谈。我刚才联系了,俞书记正在出席外事活动,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俞书记让我先送你去他办公室坐一会。”

对吴越这个年轻人,俞夜白很想当面了解一下,毕竟秋奕辰书记的电话太不寻常了。

作为平亭市一把手,他和秋奕辰书记在工作上的接触较为频繁。几年下来,他从没见过秋奕辰对任何一位下属有太过亲近的举动,一切接触出于工作目的,也止于工作需要。更没听到过秋奕辰为了私事和下属打招呼的传闻。

秋奕辰的背景并不是秘密,震泽官场上少有人不知,浙湖省前任省委书记张寇海的秘书,和张家关系非比寻常,甚至可以看做是张家的一份子,而张家目前的旗帜性人物张寇海的长子张中山现为江南省省长。

纵观整个华夏,张家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勉强能跻身二流家族吧,可对于俞夜白而言,却侯门深似海,需要敬畏仰视。

俞夜白闭着眼,躺在奥迪100的后座上,思绪回到了几天前。

那天晚上接到秋奕辰电话后,他想了好久:看起来45岁就当上平亭市委书记算是仕途顺利了,可多少人知道这风光背后难言的苦涩?

三年前他从震泽市政府副秘书长的位置上空降到平亭当一把手时,也曾踌躇满志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可惜就在此时一手提拔他的震泽市委老书记严中巧却病故了。

严中巧一派本身人才凋零,主心骨一倒,很快就溃不成军,他也失了依靠,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五年任期出成绩,十年之内进入震泽市委常委的构想化为了泡影不说,就连这个市委书记位置也岌岌可危。同级虎视眈眈,地方实力派伺机而动,他不得不由强势转为退让和防御,事事处处掣肘,叫他手脚一点也放不开。

眼看任期过了大半,成绩谈不上,市委班子也呈四分五裂之势,他这个大班长当得实在不够格。极有可能五年一过,就要去坐冷板凳了。

秋奕辰的电话使他找寻到了一丝破解困局的方法,当然,他也不会天真到以为秋奕辰让他办件私事就是欣赏他,想要培植他。

从监狱调人并安排副科实职,原本他跟组织部打个电话就可以解决妥当的小事,他却为此特意召开了书记碰头会,四位副书记到场,组织部长列席。他就是想巧妙的利用秋奕辰的电话来搅浑当前清晰的局势。

秋书记晚上打电话给他,嘱咐他办事,这说明什么?他不会去细说,他要其他人去猜想,去分析,去忌惮。

这样做似乎收到了一些效果,最近几天向他请示汇报的常委多了起来,就连一向不太理会他感受的市长任常寒昨天也主动打电话给他,就市政府下一阶段的工作和他作了商讨,并接受了他的意见。

一个电话而已啊,俞夜白自嘲的笑了笑。

“小赵,怎么停了?”车子一顿,俞夜白睁开眼问道。

司机小赵回头,“俞书记,堵车了。嗳,03号车也在前面。”

03号车是市委副书记许斌的专车,这个许斌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处处和他较劲。可以说,他能不能有下一个市委书记的任期,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任常寒而是许斌。

许斌本土实力派,根基深,上面又有震泽市委副书记张月辰力挺,不容小觑。这次书记碰头会唯有他提了好几个反对意见,还说什么吴越没有地方工作经验,这样的任命就是对袁桥人民的不负责任。只是五个书记,四个举手同意,他的意见被否决了。

哼,也太过狂妄了,连秋书记的指示也不当回事?希望你继续吧。俞夜白厌恶的盯着前方不远处的03号车看了看,“小赵,绕路!”

“许书记,刚才后面好像是俞书记的车子。”秘书苟威小声的提醒坐在后座养神的许斌。

“哦。”

许斌漫不经心答了一声,他实在有点看不起俞夜白,堂堂一个市委书记,居然玩这么低级的政治游戏。

几天前的书记碰头会上,他差点偷偷笑出声:吴越调动并安排副科实职是震泽市委秋奕辰书记的意思?骗鬼去吧!姓吴的小子要有秋书记的关系,前不久还会请彭东松这个粗人上门来求他?必定是在他这儿吃了瘪,托关系又找上了俞夜白。

按理说,你俞夜白的面子,他也不能不给,也完全没有必要拉虎皮当大旗吧?想干什么?吓唬人?哼哼,就让其他几个傻子去上你的当吧。

难道说,俞夜白就这么忌惮他,怕他不给面子,因此要假借秋书记的名头?可能他近来风头太盛,这不妥,万一给上级留下不服从一把手领导的印象就麻烦了。

看来得陪着俞夜白虚与委蛇一番,没有必要,还是给他几分面子的好。至于那个姓吴的小子先让他去尝尝滋味,呵呵,袁桥镇镇长董辉可是他的人。

许斌心中又是得意又是警觉,脚尖轻轻踢踢前座,“小苟,等会打个电话给董辉,叫他晚上到我家来一趟。”

102章试探之人以群分

大楼六层、八层是常委们的专用办公区,有单独的电梯出入,电梯口专门配了一个保安检查陌生的面孔。。

大楼朝南东西向,俞夜白的办公室在八楼最东面,出了电梯间,穿过几十米铺着地毯的走道就到了。

俞夜白来的比吴越预想要快些,这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脸色明显带着烟灰气,看得出健康状况不是太理想。

“你是吴越同志吧,你好,你好。我是俞夜白。”

人未到面前,一只手却早早伸了过来,吴越迎上一步,握住俞夜白的手,“你好,俞书记。”

“来,办公室里去坐。”

俞夜白没有放开手,拉着吴越一道走进办公室,态度甚是亲热,就像相识多时难得见面的朋友。

办公室近四十个平米,用磨砂玻璃屏风隔出了一个十几平米的会客区。

秘书司空杰送来了俞夜白的茶杯,又帮吴越泡了一杯,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透过屏风缝隙,吴越看见办公桌上放着烟缸,心知俞夜白也吸烟,就摸出香烟敬了一根。

“吴越同志,从监狱调地方工作,你要有个角色转变的心理准备。以前你工作的性质是管理,现在呢,你的工作对象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要以服务为主。服刑犯人和老百姓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是的,俞书记。”吴越点点头,“地方工作我没有经验,只能边工作边摸索,边学习边总结。说实话,我自己也感觉到肩上担子很重,压力很大。”

“呵呵,小吴同志啊,你当初去监狱工作也没有带着经验去嘛。工作两年不到,就成了一个大队的主要领导,还多次受到司法部、司法厅的表彰。这说明什么?说明小吴同志你适应能力、工作能力和创新精神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嘛。”

“俞书记,你太夸奖了。”

“实事求是的评价也是务实嘛。”俞夜白弹弹烟灰,“地方工作固然不简单,可也别把它看得过分困难复杂。一个镇党委副书记,我看只要做到了以下几点,就是合格的、甚至优秀的”

俞夜白喝了几口茶。

“请俞书记指示。”

“指示谈不上,一点工作经验吧,算是一位老同志给新同志的建议。”俞夜白摆摆手,“一,摆正位置,不越位不缺位。二,立足本职,抓好党建工作。三,协调统一,做好各方面工作。”

吴越细细品味着,好一会才说:“俞书记的指示只有在工作实践中才能真正领会透彻了。”

“不急,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小吴啊,以后你工作中碰到什么具体问题难以解决的,你可以来找我嘛。”

吴越恭敬而不阿谀,大方又不轻狂,这让俞夜白越发对他产生好感,心想:人才难得,秋书记为他打招呼也不奇怪。

如果不是存在他也不清楚的背后人物,市委书记不太可能会找下属乡镇一个新进的副书记单独谈话的。吴越递上一支烟,又帮俞夜白杯中续了水后,静静坐着,等着他谈及这一方面。

“小吴,震泽市委秋书记对你很关心。你的工作具体安排都是秋书记的指示,我嘛,只不过上传下达。”

说完这句话,俞夜白侧过脸,看着吴越。

“哦。”

吴越淡淡应了一声,仿佛这个不一般的待遇,都是他应该和必须得到的。

吴越的平静使俞夜白大为惊讶,也让他更加捉摸不透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俞书记,我还是得谢谢你。听说这次,你为我也顶住了某些人的压力。”书记碰头会许斌的反对不是秘密,对于俞夜白的力挺,不管他出自何种考虑,最终的结果正是吴越需要的。

吴越端起茶杯吹了吹,目光和俞夜白一碰,却没做丝毫的回避,仍旧对视。

“唉。”俞夜白主动低下头,“我们有些同志看人不看全面,只揪住某一点不放手,老是拿年龄呀,工作经验做文章。凭老资格,拉山头,搞圈子,有时我的工作也确实会有难度。”

俞夜白说这样的话,不外乎是想通过吴越的口传递给更高层评鉴。这点吴越理解,但只能暗自苦笑,恐怕俞夜白要失望的,所谓更高层次的领导他也不知如何才能接触到。

从内心讲,吴越有些同情俞夜白,一个市委书记被下属逼到如此境地还真是少见。究其原因还不是上层无人?仕途走到一定高度,缺乏背景就成了硬伤,除非恰好有机会被上层发掘赏识,否则只能止步不前。

俞夜白为官还算清廉,来平亭之后也做了些大事、实事,老百姓中的口碑很好。这样的领导,吴越是支持的,就像他在平亭监狱支持华明远一般。小处可不计较,大节决不可失,这是吴越的为官之道,也是衡量其他人可不可以成为同盟的具体考量之一。

如果有适当的机会,是应该选择支持俞夜白的,更何况就目前而言,他们还有共同的对手——许斌。

“纵使浮云能蔽日,阴霾亦仅是须臾。俞书记,有些人能蹦跶一时,难蹦跶一世。”

“是啊,小吴书记,你说的很好。”

俞夜白很快恢复了常态,一时的流露可以看做是向吴越传递某种讯息,但他终究身为市委书记,过分在下属面前表露软弱无力就不合适了。

“走正道就不怕搞小动作的,干实事也不必忌惮会说空话的去抢成绩。小吴书记,放手去干吧,我代表市委市府支持你的工作。”

俞夜白站起和吴越握手告别。

离开市委市府大院,吴越驱车来到平亭市粮食局粮库干爸的小院。

干爸的身体表面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转,他也整天嚷嚷要回来。

吴越咨询过医生,医生说如果照这样子恢复下去,可以考虑化疗方案。

如果可以化疗的话,还是回市里比较方便,吴越和方天明商量后,请了他父亲顶峰实业的装修队伍,趁干爸留在明越饭店的这段时间,把小院子好好修整一番。

墙壁粉刷出新,门窗换成了铝合金,屋里铺上了防滑地砖,重新铺设线路,装灯、装空调。

院墙改成了铁栏杆,原来的练功小院也改造成住房,吴越找来服侍干爸的一对中年夫妇前几天也住了进去。

鸡窝保留了,不过,不再是断砖垒的,而是混泥土浇筑搞成了一个缩小版二层楼。

“吴老板,你过来了?”

看见吴越走进小院,这对夫妇赶紧放下拖把、扫帚迎上前,看得出两人都是老实庄稼人。

“叫我小吴好了。大叔大婶,住得习惯吗?”

来时的路上,吴越特意去超市买了一条金南京,拿过来就是给这个中年男人的。

“吴老板,这可不行的。”中年男人把两只手藏到了背后,想想还不妥当,又跑到他老婆后面躲起来,一面又说:“你看我和老婆子两个,也不干什么重活,一千块钱一个月呢,这钱拿的本来就烫手。你还给烟,这不行,不行。”

“是啊,免费吃,免费住,还给我们住的房子安了空调。”他老婆也帮着丈夫说话。

“等我干爸回来住,两位就要受累了。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如果有啥事让两位受委屈了,还请你们多担待。”

“吴老板,这我们懂,你放心吧。老小老小,人一老就跟小孩一个模样。”中年妇女瞟了丈夫一眼,“老夏你说呢,你妈那会,老是到你面前说我不给她吃好的,有好东西藏起来。不也是小孩子吗?第一二次你还不信,找茬要和我吵嘴呢。”

“嘿嘿。”男人不好意思的笑笑。

“呵呵,那就好。反正老人回来,你们顺着点他,受了委屈跟我说,我向你们道歉。”吴越把香烟搁下,四处看看,又说:“饭菜不用你们操心,饭店每天都会到市里买菜,顺道会送来的。”

吴越刚想离开,远远见方天明搀扶着干爸走了过来。

“干爸,不是说好过几天去接你的吗,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吴越朝方天明一望,方天明还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肖党生没有回答,抓住吴越的手,一阵摇晃,“小越儿,你真调回来了?还当上了书记?”

吴越点头又摇头,“干爸,是副书记,袁桥镇的副书记。”

“管他正的、副的,都比你在监狱强,你在那里面,管个几十号人。那些劳改犯不算的。”肖党生摇着头,“现在呢,喔唷,管好几万呢。”

“我要出去,你们在这儿聊吧。”肖党生一头朝外奔,好像一点病痛也没了。

“干爸,你去哪儿呢,马上吃饭了?”

“你们吃,别管我。我去茶馆坐坐,我要跟这些老东西说说,我干儿子,就是那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越儿,出息了,当上大书记了——”

103章袁桥镇(一)格局

那天,肖党生很晚才回来吃饭,一回来就眉飞色舞说个不停,大概在茶馆中很是受了一众老头的恭维,只是最后仍有一点忿忿:“哼,有几个老东西硬是不信,小越儿,啥时跟我过去,让他们看看。。”

“干爸,你干儿子我脸上可没写字。”吴越笑道。

肖党生一时没有会意,“脸上写啥字?瞎胡闹,那叫刺配,说书先生说过。”

“脸上不写‘我是镇委副书记’这几个字,我去了也没用啊。”

“你这小子”肖党生想驳斥几句,不过细细想吴越说的也对,就作罢了,注意力开始落在整修过的院子上,不看还好,一看除了那个鸡窝还算满意外,其它简直一无是处。

“干爸,我也不知道你咋想的,本来去我那边住,多好?房子大,附近也比这热闹。”

“你懂啥,你懂啥呢?”

肖党生脸上笑着,心里却泛着难言的苦涩:吴越这孩子,他从小是既当儿子又当孙子养的,含在嘴里怕热着,捧在手里怕摔了。这孩子自个也争气,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有出息,对他呢,也是孝顺的没话说。

他还能看着这孩子几天呢?那天去医院,医生在病房外的谈话,没能逃过他的耳朵。他怕是快要死了,活三个月、六个月还是一年只有天老爷才晓得吧。

他不怕死,当年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怎会怕死?可他舍不得离开这孩子,他还要看着他加官晋爵,娶妻生子呢。

这孩子玲珑心啥都懂,那为什就不明白他的心意?这房子是留着结婚用的,他去住?死在那里多晦气?

干爸的事,现在全妥了。吴越也就不准备闲着,和组织部副部长王为通了电话,说明天就去袁桥镇报道。

镇委副书记上任,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陪同去宣布任命规格已经不低了,不过也算在正常范畴。

可一行人中出现市委书记俞夜白的秘书司空杰,那就非同寻常了。大家都很清楚,司空杰就代表俞夜白,他的出现是俞书记向所有人公开表明对吴越的支持。

司空杰没跟王为一车,而是坐上了吴越的副驾驶位。

“司科长,你亲自送我,我可是受宠若惊啊。”

司空杰兼任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副科级,吴越称呼他科长符合官场习惯。两人交谈一阵后,彼此也熟悉了,话语也随意起来。

“吴书记,你这话一说,我就轻飘飘不知东南西北喽。”司空杰呵呵几声,身子向吴越那边挪了挪,“这几天有人故意在散布谣言,俞书记不放心,叫我跟你走一趟。”

“谣言?”吴越转过脸,看了看司空杰。

“矛头所指就是俞书记和你吴书记,说俞书记调动、安排吴书☆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记完全是他个人的意思和震泽市委秋书记没有任何关系,俞书记那是在假传圣旨,借势压人,搞一言堂。”

“哼。”吴越笑了笑,“造谣者也只能背后嘀咕嘀咕,闹到秋书记耳朵里,恐怕就没他们的好喽。”

“造谣,俞书记一笑了之。事实胜于雄辩,更别说谣言了。”司空杰压低声音,“吴书记,你去袁桥镇工作,要当心一个人。”

“谁?”

“镇长董辉。他是土生土长的袁桥人,从生产队队长,一路做到镇长,几十年经营,在当地很有势力。”司空杰头又向吴越靠了点,“关键是他跟许书记一个鼻孔出气呐。”

俞夜白派司空杰过来送他上任的用意,吴越大致明白了:既然谣言四起,那好,索性挑明了,我俞夜白就是支持吴越的。这个好直接卖给吴越,间接卖给震泽市秋奕辰书记。另外,有些提醒他不适合说出口,只能由司空杰来转达。

既是帮他,同时也在帮自己。看来任何一个做到县太爷的都是人物,一石数鸟的手段,那是信手拈来,不露痕迹。如果时机一到,俞夜白绝非他昨天所见的形象。吴越心里暗自思量。

造谣的,不用多去想,基本可以确定是许斌一伙人,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没理由呀,一旦此事被秋书记得知了,他绝对讨不了好。对这一点,吴越百思难解。

袁桥镇政府在平亭市区西北三四公里处,虽说镇级经济不错,可离市里近了,老百姓习惯上街就是去平亭。因此街面没能发展起来,还是十几年前的一条小街,显出与经济不相符的破败。

占地颇广的镇政府不尴不尬的立在小街中心,被周边的破落映衬得更像一位暴发户。

姜文清站在镇政府门口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他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镇中心小学借调到镇党政办将近十年了,最早是做秘书的,前年办公室马副主任退休,镇领导看他一贯兢兢业业,为人又低调,就把他提到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

袁桥镇党政办主任是副镇长严美香兼任的,但是严副镇长主管科教文卫,也没有太多时间过问办公室的事务,所以姜文清只好以副代正,打理起来,大到各项政策的传达、各级领导指示的落实,小到干部食堂的油盐酱醋是否备足、镇政府大院的十八只垃圾桶整洁与否,样样要抓、事事要管。管得好应该的,没人表扬。出了差错,一棍子打死,喊冤也没有人听。

这政府党政办,杂事多,大事小事混在一起,很容易就遗漏什么。你工作的成绩,领导又往往看不到,一出漏子,倒马上有大小领导来找你谈话了。

有人不叫他姜主任,叫他姜总管。想想也是,最好阉*割了,再来做这份工作!朝中没人莫做官,一点不错,他人前人后笑脸,混了十年才混了个天天吃气受累副股级!

姜文清心里感慨,大多是因为吴越的到来,昨天平亭市市委常委组织部徐部长亲自打电话到办公室,介绍吴越的情况。呵呵,才虚岁25就当上了镇委副书记,职级居然还是正科。

任何事情违反常理总是有原因的,谁知道吴越背后站着谁呢?对于吴越,姜文清嫉妒、羡慕,隐约还有些畏惧,当然能套个近乎更好,更符合他向来的做人原则。

按理说,也轮不到他这个办公室副主任出面来接待。不过镇委书记凌博山去震泽市委党校学习了,听说还正在回来的途中。镇长董辉呢,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人影,说是下了厂子开现场会。其他的副职领导,各自忙各自的事,没有哪个愿意当接待员。

姜文清手掌搭在额头,一边躲避阳光,一边朝前方张望。

一前一后,两辆轿车驶进了他的视线,直往镇政府而来。

姜文清快步迎上前去,市委市府要害部门的大小领导,他基本脸熟,那个高个子年纪轻的脸生,肯定就是新来的镇委副书记吴越。

吴越一下车,姜文清就猜出了他的身份,正要打招呼问好,司空杰从另一边车门钻出来。

司科长,俞书记的秘书,他怎么也来了?姜文清的腰又弯下了几分。

“吴书记,送佛送到西,我这就回去了。姜主任,吴书记就由你负责了。”得知镇里主要领导都不在,王为也不想作太久的停留,反正昨天徐部长已经向袁桥镇通报了吴越的情况。

“吴书记,再见。”司空杰打了个招呼,上了组织部的车。

吴越目送组织部的车离开后,随姜文清走进镇政府大门。

大院是园林建筑风格,长长的葡萄架尽头就是五层高的镇政府大楼。

吴越看着乳白色外墙的大楼,又想起袁桥镇老百姓编撰的顺口溜:

白天看看胜白宫,

里面个个像包公,

夜里望望赛龙宫,

包公原来是蛀虫!

还有些阴损的把最后两个字改成瓢(嫖)虫,不由摇了摇头。

秋天,葡萄叶开始有些稀疏,一些耗尽了养分的叶片卷曲着挣扎在藤蔓间。吴越个子高,一路走着,头发上、肩膀上,到处碰得是残枝碎叶。

姜文清不时跳起来,帮吴越拍打,一边忙着介绍:袁桥镇是平亭市的工业强镇,虽然全镇只有人口四万多,耕地五万亩,但身处乡镇企业的发源地,在人民公社的时代就办起了企业,发展到现在,共有大小企业二百多家,去年工业应税销售已突破七十亿人民币,名列全平亭市第一。

凌博山书记遇事一般不轻易表态,但言出必行、一言九鼎,就像行军打仗的最高指挥官,所以人称总司令。

董辉镇长主管工业经济,手下附耳听命的大小老板好几百,因此博了个雅号大老板。

总司令、大老板,这两个名号按在袁桥镇党政一把手的头上,倒有些贴切。吴越笑着点头。

104章袁桥镇(二)造势

凌博山不在,吴越理解,何况他还正从震泽市委党校赶回来,这就足够表明诚意了。、Qisuu、coM可董辉啥意思,去企业开现场会?分明就是给一个下马威嘛。

至于镇里其他的副职领导,吴越没啥意见,毕竟副职大多都看着正职的眼色的,正职不露面,副职哪个愿意出来喧宾夺主?

“吴书记,凌书记电话里说了,下午开个党委会,请你跟镇里主要领导见个面,彼此熟悉一下。”

姜文清跟在吴越侧旁,落后半个身子,一面察言观色。

“嗯。”

吴越哼了一声。

葡萄架甬道不过一百多米,两人很快便来到大楼前。

远看还不觉得有多少豪华,走到面前一瞧,吴越有些吃惊:乖乖,清一色乳白大理石贴面,底层一圈全是精美的浮雕。小灯笼一般大小的彩灯密密麻麻分布在大楼的轮廓线上,恐怕不下数千只。透过几人高的玻璃落地门,可以看到大厅里面的陈式一点也不亚于五星级酒店。

见吴越似乎震住了,姜文清难免自豪,竖起大拇指:“吴书记,大楼造价五千万出头,不说在平亭,就算在整个震泽市来说,也是这个。不然,也与袁桥镇的经济地位不相称的。”

大厅是用纯色花岗岩铺的,光可鉴人。大厅中人不多,来去匆忙,见了姜文清都是点头致意。瞥见吴越,以为是过来办事的,也没人打听。

姜文清踏上楼梯,边走边指点给吴越听:“一楼是财务管理中心、社会事务管理办、经济发展办、党政综合办二楼是大会议室,三楼是镇领导办公区,四楼小会议室、镇史陈列室,五楼是书记、人大主席、镇长、副书记、常务副镇长的专用办公区”

走上五楼,吴越打量着四周:长长的过道有七八米宽,过道中间铺着厚厚的大红地毯。两旁是办公室,每一个办公室都足足有五、六十平米大小,灯都亮着,门都关着,想必隔音设施做得好,也听不到什么声响。头顶每隔五六米就是一盏莲花状的白色吸顶灯,灯光耀眼,置身其中,不晓得是黑夜还是白天。

姜文清拎着吴越的大手提包,走在前面,背有点驼,屁股向后撅着,落地无声。从吴越的视角望去,这个中年男人活似一只谨慎过头的狸猫。

“吴书记,这边”姜文清摸出几把钥匙,用手指了指,一脸歉意,陪着小心说话:“你的办公室在512,就是靠楼梯口右侧的那间。楼梯口有人走动的,环境不好。吴书记,实在对不起,整个五楼就剩下这一间了”

“没关系,蛮好了。”

吴越跟在姜文清身后进了512,这个办公室比起楼面其他几间,明显小了好多,不过也有近三十个平米,里面老板桌、高背皮椅、会客皮沙发、一长溜实木橱柜、不锈钢文件柜一应俱全,都是高档货。

姜文清见吴越脸色如常,这才放心,走到文件柜旁边,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吴书记,这里是你的宿舍。”

吴越刚进办公室时,还没有注意到文件柜旁边这道门,走过去一看,嚯,里面也有二十平米,高低床、挂衣橱、空调、彩电、一个卫生间还配了个淋浴房。不错,真是不错。

“姜主任,坐下歇一歇。”

吴越在老板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又摸出烟,自己叼了一根烟,扔了一根给姜文清。

姜文清慌忙接住,也没急着抽,往耳朵上一夹,抢前几步帮吴越点火,又退回去从文件柜里取出早已备好的不锈钢保温杯、茶叶,帮吴飞倒了一杯茶,等把吴越的事办妥了。这才拿了净水机抽屉里的纸杯,为自个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沙发上,静候下一步指示。

“喔唷,还有件事。”

吴越拍拍前额。

“啥事,吴书记。”

姜文清嚯的站起。

“别动,别动,就这么站着好了。”吴越抬起手示意姜文清别过来,一面从大手提包里取出省委何书记的题词卷轴,他和于国部长助理的合影镜框,“等会我挂上去试试,定个位置,你帮我看看正不正。”

吴越一手拿着水笔,一手展开卷轴,在椅子后面的墙上比划。

姜文清视力不太好,只能凑近些看。

“好了,好了。”吴越用水笔在墙上点了两点,“等会姜主任有空,拿把锤子,几根钉子过来。”

“吴书记,我记下了。”

姜文清没啥爱好,唯独对书法还有点兴趣,忍不住走近瞅了几眼吴越随手扔在办公桌上的书法卷轴——

思路要对,步子要快,踏实务实,更进一步。赠吴越同志。何刚写于石城家中,97.9

这是省委何刚副书记写给吴书记的?呵呵,一定是眼花了。姜文清揉揉眼,凑得更近了,哎呀!真是何书记的笔迹。

姜文清连抽几口冷气,退了几步,一面又为卷轴心疼起来:这幅字等于是护身符和变相的升迁令。试想,如果震泽市、平亭市有什么领导下乡,在你办公室墙上,发现一幅省委副书记给你的亲笔题词,会产生怎样的联想?

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裱糊?损坏了咋办?

“吴书记。”姜文清觉得有必要提醒吴越,“这幅字还是重新裱糊一下,配个镜框比较好。”

“嗯,不错。这幅字挂在我原来的单位有些时间了,我呢,一忙起来就把它忘一边了。姜主任,袁桥你比我熟,这事你去办。喏,拿去吧,弄好了给我。”

虽说是第一次接触,可这样珍贵的东西吴书记能放心交给他,不正说明吴书记对他还是很信任的吗?

姜文清的腰悄悄挺直了几分,一面万分小心的收拾好卷轴。

“姜主任,这个也重新去配个镜框吧。”

吴越把他和于国的合影推向姜文清。

“吴书记,这是哪位领导?”

姜文清小声问了一句,一面抬头很快的看了吴越一眼。

“哦,这位是原江南省司法厅于国厅长,去年高升到京都,现在是司法部党组成员,部长助理。”

吴越的语气很平淡,听在姜文清耳朵里,却似擂鼓:喔唷,又是一位副部级领导。吴书记的背景深不可测呀,难怪有人传,吴书记这次调动是震泽市秋奕辰书记亲自打招呼的,虽然后来又有人说,那是谣言。可现在看来,绝对是真事。

“姜主任,喝口茶,咱们聊一聊。我呢,先了解一下咱们镇的干部情况。”

“好的,吴书记,我知无不言。”

姜文清的态度正是吴越希望看到的:俞夜白书记派出秘书司空杰送他来上任,固然能震慑一部分人,不过还不够。这次的谣言恰恰就说明,俞夜白的权威在平亭随时会受到挑战和削弱。

地方官场远比监狱系统复杂,小鱼小虾往往也能掀起风浪。如果不想在一些小角色身上分心,就得营造出强大的气场,让一些鬼鬼祟祟的小人主动滚远点去,别在暗地里捣鼓歪脑筋来烦他。

何书记的题词、于国部长助理的合影就是宝器嘛,道行不够的小妖哪个敢出来显形?

吴越看着姜文清笑了笑,“说吧,在我办公室没啥不能说的。我想知道一点真东西。你放心,你的话我不会说给第二个人听。”

说实话,姜文清极度渴望进步,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眼前这位年轻的党委副书记镇恰好就是一个机会。

把握还是放弃,姜文清内心挣扎了片刻,最后抬起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吴书记,袁桥镇的干部情况,相对来说我比较熟悉,当然我说的,可能掺杂了我个人的感情成分”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吴越边听边在笔记上写写画画。

“姜主任,谢谢你啊。”

吴越走到姜文清身边,握了握手,又顺势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从刚才的谈话中,他大略知道了姜文清的政治理念和倾向,嗯,此人可用。

“姜主任,说说你自己吧。”

吴越把烟盒往茶几上一拍,推到姜文清那边。

姜文清抽了一支,点上,慢慢倒出了满腹苦水,“唉,十年人前人后陪着笑脸,还是一个副股级。吴书记,也不是我姜文清想做官,只是操劳十年,还得不到肯定,真是很丧气”

“姜主任,相信我,你应该会很快进步的!”倒不是吴飞乱开空头支票,他真的觉得一个兢兢业业十年,管家婆似的干部,应该在职级上得到一点补偿。

“适当的时候,吴书记能为我说句公道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吴越没有回答,笑了笑,伸过手去又和姜文清握手。

105章袁桥镇(三)党委会

上午九点多钟,从震泽市委党校匆匆赶回来的镇委书记凌博山和吴越见了一面。、

去党校学习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准备升迁的幸运儿,另一种则是空出位置给他人的倒霉蛋。凌博山今年三十三岁,他无疑就是前一种人。

凌博山皮肤白净,戴细框眼镜,声音很轻淡,但骨子里透出一股威风,使人不得不竖起耳朵去听他说话。他是紧跟市长任常寒的,任常寒也不是本土派,在某些层面还必须和俞夜白结成松散的防御统一战线,以抵挡平亭本土实力派的进攻。

因而对于吴越,凌博山也不得不放低些姿态,表露出恰到好处的亲近。

临近午餐前,姗姗来迟的镇长董辉站在吴越办公室门口,嗓门老大,“吴书记,不好意思啊。早上质监局的王局来了,都是十几年的老朋友,我一时脱不开身呐咱们袁桥镇好一阵没做调整了,一缸死鲶鱼也该要有一条活泥鳅来搅动搅动”

董辉满脸络腮胡刮得铁青,夹克衫敞开着,当门一站,活脱脱就像个门神。

表示歉意后,董辉从包里拿出两条中华烟往吴越办公桌上一扔,说是企业给的,让吴越当工作烟抽。不等吴越拒绝,又拉着吴越并排坐在沙发上,先是嘘寒问暖,再是大谈特谈他的个人奋斗史,还不时爆出一阵阵大笑。

董辉身上的草莽气息极富感染力,让人不知不觉中产生一种依附感。如果不是事前得到提醒,做足了功课,董辉、凌博山二人选一的话,吴越必然倾向董辉。

凌博山只有请半天假,所以镇党委会提前召开。

午休临时取消,下午一点左右,四楼小会议室人就坐满了。

这次党委会除了副书记兼人大主席秦钰辰外,其他党委委员全都到场了,非党委委员的镇级领导也列席了会议。

会议前,凌博山介绍了吴越的个人情况,就吴越的任职作了说明,明确了他的工作分工——主管社会综合治理办,同时参与经济发展办的具体事务。

等吴越和与会者一一握手,打过招呼后,会议正式开始。

凌博山介绍了党校学习的心得体会,其他人也汇报了各自分管的工作。

吴越看着眼前高矮胖瘦不一的男男女女,在笔记本上记下他们的名字,竭力让本子上的名字和一张张陌生的脸重合起来。

会议的气氛本来很轻松,不过在凌博山出去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开始变得凝重。

“同志们,今天咱们袁桥镇又露脸了!”凌博山用手中的茶杯轻轻敲了敲桌子。

大家见凌博山脸上挂着霜,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一下都停止了交谈。

“刚才市委办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是咱们袁桥的拆迁上访户拉起横幅,堵了市委的大门。同志们,事态很严重啊。市委领导都被堵在大院出不来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我们平亭四年一度的招商大会,这个隐患要不及早排除,到时在上级领导和海内外客商面前,会造成多大的政治影响?造成多大的经济损失?”

“凌书记,我不去看也知道,肯定是上东村这一批不安定分子干的好事!”常务副镇长王端良一拍桌子,朝对面武装部长许世朝一望,“估计市委是以安抚为主。这些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的货色,光安抚有个啥用。市委为了安定和谐不便出手整治,我们袁桥镇可不能手软。许部长,要不你抽调一百多个基干民兵,咱们去市委把闹事的一批人揪回来?”

“王镇长,基干民兵又不是镇政府养的家丁。你上下嘴皮一碰讲的容易,事后,我一个人到市委武装部吃批评?再说本乡本土,转个弯就是亲戚,哪个民兵愿意为了这个事抛头露面做恶人?”许世朝冷笑一声,“王镇长还是去跟派出所毛所长打个招呼吧,让派出所出警还算师出有名。”

“派出所不能出面,一出面性质就完全变了,容易激化矛盾。”吴越是分管社会综合治理的副书记,对许世朝这样的言论实在不敢苟同,也顾不上初来乍到要收敛锋芒,赶紧说了一句。

“村民上访也有其正当的诉求,你动用专政工具,非但解决不了矛盾,反而等于火上浇油。老百姓的对立情绪一旦触发,更加闹得不可收场。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注意工作方式。我想还是以劝解为主。”纪检书记兼组织委员陶旭辉也表明态度支持吴越。

吴越、陶旭辉两人一反对,许世朝嘿嘿几声闭上了嘴,他刚才的话也不过是和王端良斗气罢了。私下里,他跟陶旭辉的关系还不错。

“那,这个劝解工作就有你陶书记去负责咯。”王端良不冷不热说了一声。

“我身为党委成员之一,当然责无旁贷。难道你王镇长就可以不闻不问?”陶旭辉顶了一句。

“就是嘛,不是说上半年就基本做通了上东、芳西、大浦三个村拆迁户的工作,就等着签订协议动手拆迁了,怎么现在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年初党委会议上,可是把拆迁这一块划分给政府口子管理的。”分管社会事务办的副书记石艳群插了一句,她是一个女同志,也没有太大的政治野心,只想任期内太平无事就好,一点斤两都不敢挑。

石艳群的意思很明显,谁分管谁负责,不要出了事大家都有份。

“石书记,政府、党委两架马车要合成一股力才会拉动袁桥向前发展。”董辉婉转地批评了石艳群,看得出他还是有一定威信的,他一发话,四下都静了。

吴越抿着嘴,目光从争论的人身上跳来跳去。袁桥镇的基本情况他是两眼一抹黑,地方工作如何开展他也没有理出头绪,还是多听少说为妙。

“老王的出发点是好的,当务之急是立刻让堵住市委大门的上访村民回来,消除这一次的坏影响。至于采取何种方式么”董辉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又把球轻轻踢给凌博山,“我们还是请凌书记定夺吧!”

吴越感觉得出董辉是倾向王端良的方案的,他之所以不急于表态,而是让凌博山拍板,表面看似对一把手的尊重,其实是推卸责任,把难题交给凌博山来做。

“同志们,事情既然出了,还是少些不必要的争论吧。我个人同意陶书记的意见,对待群众千万不可简单粗暴,治标不治本,必将引发更大的风波。”凌博山清了清嗓子,“出了这样的群体上访事件,证明我们的工作还做得远远不到位。当然,作为袁桥镇第一责任人,我个人必须负最大的责任。会议结束后,我会立刻赶去市里,去做上访群众的思想工作。吴书记,你初到,情况不明,不用去。石书记呢,你一个女同志就不必去了。陶书记,你跟我过去吧。”

吴越笑笑,石艳群如释重负,陶旭辉点了点头。

眼前七个党委委员,除了宣传委员黄燕笑没有发表过看法,剩下六个人,吴越可以看出,石艳群、许世朝两个明哲保身是个中间派,凌博山、陶旭辉走一条道,董辉、王端良穿一条裤子。这些情况基本符合上午姜文清的看法。看来姜文清对他没做太多保留。

“说服工作我会去做,但是”凌博山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看着董辉,“我希望董镇长能及时总结前一阶段动迁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为何基本做通了工作之后,还会产生如此大的反弹,是群众单方面的问题还是其它方面出了什么篓子?今天群众堵了平亭市委的大门,明天群众也会去堵震泽市委的门。不从根源上查找,永远解决不了这个矛盾!”

董辉也不回避凌博山的目光,自顾自从烟盒中摸了一支香烟,“喀嚓”点了。

狠狠吸了几口,董辉把烟头往烟缸里一按,“前一阶段的拆迁工作,确实存在问题,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推来推去,本来进行的还算顺利,中间一个停顿,泄气了,事情就一件件冒了出来,造成工作进行不下去。在这个问题上,我有责任。”

董辉翻开笔记本:“为了这件事,市委许书记也批评过我。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调整拆迁领导工作小组的成员。组长是我”

“老董,这个工作不能有你一人来负全责,你把我也加进去吧。”凌博山插了一句。

“嗯,也好。”董辉点点头,“组长凌书记和我,副组长王端良同志张华东同志和严美香同志调整出拆迁领导小组,他们一个老丈人家就在芳西,一个是女同志都不合适。另外增加一个副组长,吴越同志凌书记,你看?”

“我看可以啊。老董,接下来的党委会就有你主持吧,陶书记,你我还是快些赶去市里,把咱们袁桥的群众领回来”凌博山站起向大家打了个招呼后,和陶旭辉两人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拆迁工作不是好做的,全要凭政策,一间房也拆不了。要是硬来,又不知会出什么样的祸事!难道说,董辉让了凌博山一步,就是为了拆迁小组成员调整,把他添加进去?

吴越身子往后靠,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董辉的侧脸。日光灯下,董辉的脸青蒙蒙有些瘆人。

106章袁桥镇(四)驭下(上)

凌博山走后不久,董辉就宣布党委会结束。!

吴越回到办公室才端起茶杯,党政办一个电话就打过来,说三点半在二楼大会议室召开拆迁工作小组全体成员会议,请吴书记准时参加。

没多时,姜文清敲门进来,送来新打印的“袁桥镇党政领导、部门主要领导联系号码表”和“袁桥镇党政领导值班安排表”。

联系号码表上的排名直观地反映了袁桥镇主要领导的排位,吴越名列镇委书记凌博山、镇长董辉、副书记兼人大主席秦钰辰之后,排名第四。

秦钰辰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工作重心从党务中脱离,完全侧重在人大,这次没参加党委会就是个明显的信号。

照这样算的话,吴越实际的地位还在秦钰辰之上。他是袁桥镇级副职领导之首,当之无愧的第三人。

这就是职级未降低的优势吧,否则任职年限远超他的副书记石艳群应该排在他前头的。

吴越把号码表拨到一边,又拿起值班表看了起来。

姜文清赶紧过来,抬起台面玻璃,把号码表放进去压好。

袁桥镇的值班是这样安排的,党政主要领导一名,部门领导两名,一般工作人员四到五名。

“姜主任,你和我一个夜班啊。”吴越用笔头点着值班表。

“跟着吴书记随时学习提高。”

“相互学习吧。”吴越笑了笑,值班表是党政办编排的,姜文清这么做,也是想进一步亲近他,这个可以理解。看了看日期,吴越又说:“哦,今天晚上就轮到到我?”

“吴书记,要不要调整一下?”

“没事的。我下了班,开车回去办点小事就回来,一来一去最多半个小时。”

“那,吴书记,今晚上就去我家随便吃点吧。也没啥准备的,自家养的猪昨天宰了”

姜文清担心吴越拒绝,低着头边说边帮他整理桌上的文件,其实办公桌上哪有多少文件需要整理。

“那我就不客气喽。自家养的猪好,绿色食物嘛,现在大型养猪场出来的,全是催肥猪。呵呵,说好了,其他不用准备什么啊。”

“一定的,一定的。”

姜文清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满身轻松多了,伸手去掏烟,一摸是硬壳子,赶忙换了只手,换了个口袋,摸出一包软中华,拆开,给吴越敬上点好火,自个没抽,转身就去帮吴越倒水。

他口袋里有两包烟,一包两块半的硬壳子红梅,另一包是专门为吴越准备的软中华。

“吴书记,我家就在街东头的庆和村,很近的。等会我托人捎个话回家,让我爱人打扫打扫”

刚才姜文清掏烟的动作没能逃过吴越的眼睛,一个政府办副主任又不是企业跑业务的销售人员,口袋里放两种烟?想必混的不怎么样。现在又听到姜文清说要捎个话回家,心里不由猜测,家里居然连电话也没装一个,可能境况不太好。

这种猜想自然不能通过姜文清来证实,等姜文清离开,吴越拨通了他分管单位司法所的电话。

“司法所吗,请问哪位?我找金根成所长,我”

电话是司法特派员潘红倩接的,她是新分配的大学生,此时正用外线电话和男朋友在聊天,哪有功夫理会吴越,回了声所长不在,“啪嗒”挂了电话。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咋回事!

过了几分钟,吴越再次拨通司法所电话,“我是吴越,找金根成所长”

因为男朋友没答应今晚上陪她去看电影,潘红倩一肚子气没处撒,一接电话,又是吴越的声音,再一听,吴越?不认识,口气就恼了,“我说过不在,你这人烦不烦啊!”

“啪嗒”挂了,想想不妥当,又把话筒拿下,搁在一边。

等到吴越第三次打过去,话筒里只有忙音了。

这是什么工作态度?吴越查了查电话号码表,用外线电话拨通了金根成的手机。

袁桥镇党政领导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差异只在尾数不同,这个号码金根成没见过,但他可以确定是镇里某个领导办公室的,慌忙对照着党政办刚送来的电话号码表看了看,“吴书记吧,我是金根成。找我有事?”

“金所长,你人不在所里?”

“在的,不请示吴书记,我怎么会随便离岗呢。”

真是个老油子,我才到了半天,党委会分工只怕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各个部门,你就向我请示?

“哦。”

吴越没再说下去,挂了。

吴书记这是查岗?金根成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起刚才外间办公室好像响过电话,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内线电话的话筒孤零零搁在办公桌上,潘红倩抱着外线电话正在和男朋友发嗲。

内线电话排序更有规律,一把手008,二把手108,然后308、408这样依次下去。金根成翻看了来电号码,408三次拨打。

目光往电话机旁的几分乱糟糟摆放的文件移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第一页就白纸黑字印的清清楚楚:镇党委副书记吴越,分管社会综治办。

那是标标准准的顶头上司啊,金根成走到潘红倩旁边,按掉了电话,“小潘,你谈恋爱谈昏头了。”

“干嘛啊,金所,人家才讲了一会。”潘红倩极为不满的回了一句。

“我问你,刚才是不是有人打电话找我?”

“谁知道是那个部门的,烦。真有事不能打你手机啊。”

“我知道。找我的是新来的吴书记,咱们司法所的分管领导。”有个叔叔是市里司法局副局长,就不得了了?潘红倩毫不在乎的态度让金根成火大,不过看在她叔叔的面上,也不能和她这种毛丫头过分计较,“跟我去一趟,向吴书记认错去。”

“金所,我又不知道他是吴书记。我就不去了吧,金所,帮我打个招呼?我叔叔可是拜托过你照顾我的。”见金根成似乎不为所动,潘红倩加了一句,“咱们主管单位是司法局。”

都工作小半年了,你还搞不清情况?是真傻呢,还是装傻?金根成是司法局资格最老的一批所长,真想较真,一般副局长还不在他心上,“你不去吧?那好,我去。对,吴书记不是主管局领导,可他一句话就能把我赶出袁桥。我年纪大了,家又在这里,不想换地方来回奔波了。你年纪轻,无所谓。”

潘红倩一听这才有点急了,她男友在袁桥派出所上班,要是她调走,以后不是两地分居吗?“金所,要不我让我叔叔给吴书记打个招呼?不都是副科领导吗?”

你叔叔算个屁啊!金根成差点吼出来,一个年近五十的司法局副局长和一个二十五岁的经济强镇镇委副书记相比,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两人的背景、前途那是天地之别。

“小潘,我只说一句。如果让你叔叔到袁桥来当镇里的副职,他做梦也会笑醒,反过来,要是袁桥的镇级副职去司法局当副局长,那就叫发配,坐冷板凳!”

平亭乡镇实行片长包干制度,就是把乡镇分成几个片区,一个片区三五个村。一个镇级领导担任片长,几个部门领导担任副片长,落实各项政策和发展农村经济。

吴越看了看桌上的文件,他也是袁桥镇七个片长之一,而姜文清家所在的庆和村恰好属于他的片区。

吴越索性一个电话打给庆和村村支书,了解情况之余,仿佛极随意的问了问姜文清的家境。

一问才知道,姜文清家境相当贫寒。他一儿一女,儿子十岁还在读小学,女儿十六岁,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成了痴呆,当年给女儿看病欠的债现在还没能还上。

他爱人为了照顾女儿,不得不留在家里,没法去企业上班。

他是独子,还有父母要赡养。两个姐姐虽说嫁的不远,可农村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理由要她们出钱养父母。

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加上为人保守,极少有外快进账,一家六张嘴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可想而知日子过得何等艰难。

家庭不幸,仕途不顺,姜文清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确实背负了太多的压力。

吴越放下电话,考虑了一番,翻出方天明的号码,打了过去。

“吴书记,兄弟我不支持你的工作,谁支持?没问题,这事好办。”方天明开玩笑叫吴越书记,满口答应吴越请托的事。

老兄弟真不错,等这几天工作理出头绪,也该好好聚一聚。吴越满意的点上一支烟。

“啪啪。”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你是”

吴越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多,打扮时髦的姑娘。

“吴书记,我是司法所金根成,她呢,是司法员小潘,潘红倩。吴书记,我们是来接受批评的。”

哦,吴越明白了,“请进,请进。批评谈不上,但是你们所的工作态度要改进。”

等金根成、潘红倩坐好,吴越走到一旁饮水机边上,拿纸杯准备倒茶。

小潘,倒茶。金根成用眼神提醒。

潘红倩似乎被吴越办公室的布置吸引住了,动也没动。

唉,现在的小年轻。金根成心里直叹气,赶紧站起来,几步走到吴越身边,“吴书记,你去坐,茶我自己泡。”

倒茶只是一种姿态,真要他倒茶那就不符合官场礼仪了。吴越也没谦让,放下纸杯,回到办公桌皮椅上,一面打量了潘红倩几眼。

潘红倩抬起头也看了看吴越,喔唷,大帅哥呀,看起来年近跟自己相近,似乎挺和气,也没什么嘛。

她被周边的小伙子捧坏了,碰上吴越居高临下的目光一时不太适应,再加上自尊心作怪,想也没想,“吴书记,我叔叔潘世杰,你认识吧?他是司法局副局长,和市里刘副市长还是同学呢。”

对于潘红倩这种自认千金大小姐却没这个命的女孩,吴越一向不太感冒,他可以不在乎她不懂官场规矩,但是一开口就摆关系,说背景的,极度使他反感。

换而言之,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干嘛,显出背景来威胁他?这是跟上级谈话的口吻吗?

本来准备说几句就轻轻放过的,现在看来不行了。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双方不是处于这样的关系,作为男人他大可一笑了之。但在官场之中不讲绅士风度只有规则规矩,任由一名下属如此放肆,不作处理,这证明他不懂规则,传出去他反而要给人轻视取笑。官场就是如此现实残酷,杀鸡儆猴,不分公鸡母鸡。

“嗯——”吴越托着下巴,身子往后一倒,“小潘同志,现在我不想和你谈话。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你的错误,写一份深刻的检查过来再说。你们司法所是面向群众服务的窗口单位,今天打电话的如果不是我而是一位普通群众,你的错误更大!”

“我你”潘红倩捂着脸跑了出去。

唉,金根成苦笑笑,无言以对。

“金所,你回去要好好批评教育。拿关系、背景当做错误的挡箭牌,在我这里行不通。我对事不对人,什么副局长、副市长?笑话!”吴越抛了一根烟给金根成,“我分管的部门,谁出了问题,就是市长、书记来说情也没用!”

“那是,那是。吴书记,我回去一定好好整顿。”

听着吴越冷冷的话语,金根成越发觉得吴越莫测高深:对于吴越,先后有两个版本的传言,不过,不管哪一个版本的吴越都不是他这种档次的角色能轻视的。

107章袁桥镇(五)驭下(中)

潘红倩的感受和反应,吴越丝毫没放在心上,不懂规矩碰壁受打击那是必然的,从长远来说,今天的事对她而言未尝就是坏事,即使不想在仕途上有什么发展,懂了规矩总能少吃些苦头。!

至于她那个副局长的叔叔和不知能否挂上钩的刘副市长,吴越也不担心他们有想法,孰是孰非,混了这么久还拎不清的话,那他们能爬上现在的位置就是怪事一桩。

拆迁工作小组全体成员会议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简单而言,还是分工。上东、芳西、大浦三个村,分了一个芳西村给吴越负责拆迁工作。

这样的分工吴越没有理由不服从,既然党委会决定拆迁工作党政领导都要参与,书记凌博山党校学习、副书记兼人大主席秦钰辰不管事、副书记石艳群是女同志,那剩下一个他还有什么借口推脱呢?

董辉让他明早带一个工作组去芳西村,怕他不熟悉情况,还特意请常务副镇长王端良陪着去。这个安排即合理又体现了对吴越的关心,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次董辉还搞了一个新名堂,就是拆迁小组领导签署责任状,明确拆迁工作完成的时间,到时谁不完成,年终考核不合格。

董辉带头第一个签了,吴越是第二个,王端良最后也跟着签了名。这种场合,容不得吴越多想,即使里面真有什么陷阱,他也只能先闭着眼跳进去后再想办法。

吴越走出会议室时向姜文清使了个眼色,姜文清会意,马上跟了过去,两人一起进了吴越的办公室。

姜文清也是拆迁小组成员之一,袁桥镇政府工作人员中除了女同志和五十岁以上的,或是身体不好的,其余都是小组成员。

听姜文清汇报,上东、芳西、大浦三个村正好占了待建的工业集中园区东、西、南三个角,开展工作的难度也几乎差不多。

这么看的话,挺正常的工作安排嘛。吴越暗笑自己过于小心,抬起手腕一看表,也快下班了。

“姜主任,我先回去一趟。你家好认吧?”

“好认,好认。一进村就有一家小超市,我家呢,就在超市旁边。吴书记,要不这样,我给你超市电话,你去之前打个电话,超市的人会通知我的。呵呵,休息天镇里有事找我也是打电话给超市的。”

“行,现在快五点了,我六点准时到。你呢,去跟今晚上值班的其他同志说一声,叫他们多当心些。”

“吴书记,你刚来,下面还不熟悉你。镇级领导哪个晚上没应酬,值班吗,嘿嘿”

下了班,姜文清骑了那辆十几年前流行的长征牌重型自行车,一路如飞。

姜文清是袁桥街上的老面孔了,平时见他下班回家,总是有气无力,自行车骑得弯弯扭扭像是随时会倒一样。

喔唷,今天反常啊,看起来红光满面的,姜常委(常萎)升官了?

铁打的袁桥流水的干部,干部一批批来,又零零落落走,只有姜文清十年一个部门不见动一动,虽说现在是个副主任了,实际还不是打杂的?街上的人背后戏称姜文清为姜常委,因为天天看他就是一副萎靡不振样。

街东头袁桥小学旁有一条水泥路,沿着水泥路一直向南几百米就到了庆和村。

姜文清家是两间平房,说是平房其实是二层楼房的一半,因为女儿的病,这少了的一半就再也加不起来。

八十年代中期,江南农村兴起了一股建房热,稍有经济实力的都造了二层楼房。宅基地多的人家才留有老屋,而老屋大都只是堆堆稻草,放放杂物,或是养猪养羊。

在一片楼房中姜文清的房子鸡立鹤群,幸好边上的超市也是一长溜平房,这才没有被楼房淹没。

自行车的脚坏了,停不稳,姜文清把它往房子对面的小柴房墙边一靠,正想回家。

蹲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草芯玩的女儿姜瑜抬头看见了他,站起来,先是发出一阵欢喜的咕咕声,然后朝他跑过来,嘴里含糊的叫着:“爸爸,抱抱,抱抱,爸爸。”

要是不看她的眼睛,不听她的声音,姜瑜无疑还算一个标致的小姑娘。

她的这个女儿智力只相当于二岁的幼儿,而且一辈子只有二岁了。看着摇摇晃晃向他走来的女儿,姜文清轻快的心又渐渐揪紧。

“瑜啊,你是大姑娘了,爸爸抱不动喽。”姜文清慈爱的揉揉女儿的头,鼻子突然就酸了,女儿是他一世也还不清的债,如果当年他能重视一点,如果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姜文清背过脸擦了擦眼,伸手去掏口袋。

“爸爸,糖糖。”姜瑜歪着头,眼巴巴的瞅着,等了一会,指指自己,“姜瑜,乖。”

“哎呀,爸爸今天忙,忘了。瑜啊,咱们去超市买。”姜文清抱歉地笑笑,拉起女儿的手。

姜瑜回头冲堂屋里写作业的弟弟姜涛,大声叫:“小弟,糖糖——”

“爸爸,我也要糖吃。”虎头虎脑的姜涛眼馋死了,放下笔想要跟出去。

“坐下,说多少次了,你姐身体不好,别跟她比,跟她争。你这孩子咋不懂事呢?”一边厨房里,忙着剁猪肉馅晚上包馄饨的孙蓉赶紧呵斥了一句。

她是姜文清的爱人,也是他高中的同学。

那个时代农村姑娘能读完高中的,也称得上是知识青年,那时她也喜欢小说,喜欢诗,喜欢做梦,可多年的艰辛让她失去了所有的浪漫,灵动的丹凤眼也变得有些呆滞。

“老姜回来了?”孙蓉洗洗手,在围裙上擦擦,走出厨房。

“都准备好了?”

“嗯。”孙蓉点点头,又莫名担心起来,“老姜,你说那个新书记真上我家吃饭?”

“这哪能有假?孙蓉,你去超市吧,买些好酒好烟来,不要怕花钱,选最贵的买。对了,香烟要软中华啊。”

“嗳!”孙蓉看到丈夫这么肯定,心里实在高兴,这都快十年了,家里还没来过一个像样的领导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冷菜热菜摆放在桌上,炖菜在锅里,馄饨也包好了放在锅台上。

“老姜——”孙蓉推了推身边的姜文清,指指长台上的三五牌座钟。

五点五十了,怎么吴书记还没人影呢,姜文清也有些慌了,不过面上还是很笃定,“急啥,说好六点到的。”

“爸爸,我要吃饭了。”姜涛凑过去。

姜文清瞪了一眼,“一边去,客人还没到呢。”

“爸爸,饿。小弟,饿。”

听到女儿姜瑜说饿了,姜文清不忍心了,“孙蓉,要不让孩子先吃?”

“不行,等吴书记来了。”孙蓉转过脸柔声劝着,“姜瑜,乖啊,等一会。”

“爸爸,小弟,饿。”姜瑜挤到姜文清面前,她心里爸爸比妈妈要好说话些。

“姜涛,你瞧,你姐多疼你。你啊,还不愿意和你姐玩。”姜文清明白了,唬了儿子一眼,对孙蓉说:“给他们盛饭吧,就让他们在厨房吃吧,省的一会出来捣乱。”

夫妻俩说这话,门口摩托车响了。

“姜主任,吴书记要来吃饭,你也不通知一声?”庆和村村支书马林小从摩托车上下来,手里拎了几瓶酒几条烟和一包湿乎乎滴血的东西。

庆和村这几年办了好几家企业,马林小手里有钱,眼睛只盯着镇里的头头脑脑,姜文清说实话,还不在他眼里,见面打招呼有,上门难得,拎了东西上门除非他喝高喝傻了。

“马支书消息倒灵通的,吴书记要过来你咋知道的。”姜文清场面上混的人,不会和马林小计较这个虚的。

“吴书记下午打电话给我了,说要上你家来。”马林小把烟酒往饭桌上一放,手里依旧拿着滴血的东西,“吴书记是片长,他要来,我这个片区村的村支书能不过来吗?”

“那好,索性把其他几个片区村的支书、村长也叫过来,大家热闹热闹?”

“哎呀,姜主任,这不妥当。吴书记说好到你家吃饭,叫上他们一帮子干嘛,都是些粗人,来了煞风景呢。”

他们是粗人,你马林小初中没毕业就是文化人?还不是担心他们跟吴书记混熟了,你反而不得宠。

姜文清笑笑,指着马林小手里的一包东西,“什么宝贝,拎着不放?”

“宝,真是宝,猪宝。吴书记说要来,我寻思,吴书记啥东西没吃过?一想,猪宝啊,这不,特意去兽医站问阉猪的一条金南京换来的。洗干净了,酱油、酒、糖、盐腌一腌,等会下油锅,火烧旺了,放点辣椒一抄,嗨,那个味道,打嘴巴也不放。”

猪宝是个好东西,味道鲜,还滋补,这些年养猪的少了,这东西越发金贵起来。姜文清正愁没啥好菜,现在马林小送来,也算雪中送炭。

“马支书,等会打一个试试?”姜文清心情一好,也开起玩笑来。

“没问题,只要吴书记吃好、喝好,叫我学狗爬我也乐意。”

“车、车。”姜瑜手里抱着一个大洋娃娃,从外面跳着跑回家。

“瑜啊,谁给你的?”姜文清低头问了一声,一抬头,吴越走了进来。

108章袁桥镇(六)驭下(完)

“姜主任,家里有点事,耽搁了几分钟。,”吴越和姜文清握手,看着他身边的孙蓉问:“这位是嫂子?”

“吴书记,这是我爱人孙蓉。”姜文清介绍。

“嫂子你好,我是吴越。”吴越冲孙蓉点点头,笑道:“早就听说嫂子厨艺不错,这不,刚到村口就被饭菜香引进门了。嫂子,今天我贸然上门打扰,你多有辛苦啊。”

“几个家常菜,没啥辛苦的,就怕吴书记笑话。我家老姜也是的,就不知道街上带些菜回来?”孙蓉给了丈夫一个白眼,又对吴越笑笑,转身走向厨房,“吴书记,你先请坐着喝茶,我去炒几个素菜。”

“嫂子别忙了,也坐下一起吃吧。”吴越客气了几句,这才注意起立在最边上的马林小,“这位是”

马林小也顾不上他的宝贝了,往身边走过的孙蓉手里一塞,站到了吴越面前,“吴书记,我是你的兵啊。我是马林小,庆和村支书。”

“喔,马支书。这几年你们庆和村村级经济搞得不错。要戒骄戒躁,继续进步。”吴越伸出手。

马林小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吴书记,我洗个手去。”

“都是农村干部,有啥讲究的?喔唷,你这一手血,刚杀猪来的?”吴越开了个玩笑。

这时,孙蓉端了一盆水出来,马林小嘿嘿陪着笑。洗干净手,又在衣服上死命擦了擦,确信已经干净了,才伸出去。

马林小是拎着东西上门的,姜文清当然不能抹杀他的意思,就对吴越说清了。

“马支书,猪宝呢,我受了,那是稀罕物,大家尝个鲜。烟酒么”

马琳小紧张的盯着吴越,口里连声说:“吴书记,一点小意思,小意思。”

“说实话,烟酒这东西我真的不缺,以后啊,别拿给我。马支书,有机会你跟片区村的其他村领导也打个招呼,传达我的意思,我只看工作实绩,不喜欢搞这些虚的东西。”吴越拍拍马林小肩膀,“不过嘛,这次带来了就别想带回去喽。客人空着手上门吃饭,没这个理呀。”

“那是,那是。”说不定吃完饭,吴书记就把东西拿走了。不管咋说,没让他依旧拎着回家,就是给面子。马林小又高兴起来。

“吴书记,坐下喝茶吧。”姜文清开始张罗茶水。

吴越摆摆手,“等一等,马支书带了东西上门,我也不能空着手来吧。老姜、老马跟我去车上拿东西。”

“叔叔,乖。姜瑜,乖。”姜瑜抱着洋娃娃挤了过来,后面跟着一脸羡慕的弟弟姜涛。

吴越弯下腰,柔声道:“姜瑜比叔叔乖。”又对姜涛招招手,“小家伙,你也跟着去,我车上还有好东西呢。”

“吴书记,这娃娃是你给的?这多不好意思。”姜文清搓着手,又爱怜的帮着女儿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瑜啊,天黑了,就待在妈妈那边,别去外面乱跑,要不晚上做梦又要哭了。”

“我好歹也是当叔叔的,上门不买礼物,下次还能受小家伙们的欢迎?”姜文清对女儿的疼爱让吴越很感动,一般人家有了残废的孩子,碰到重要些的客人上门总是藏着掖着,生怕出洋相,“老姜,我看嫂子不容易啊,你瞧,姜瑜打扮的多干净?”

姜文清没有作声,眼睛却瞄向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孙蓉。

姜文清家门前场地狭小,吴越的车停不下,只能放在十几米外的超市旁。

变形金刚玩具、遥控汽车、大小不等的毛绒玩具,以及一些老年人的滋补品堆满了整个后座,乐的姜瑜、姜涛比过新年还欢喜。

等到后备箱打开,马林小明白了,吴越刚才的话绝对不是客气:茅台、五粮液是整箱的,还有一箱满是洋文他看不懂啥牌子的外国酒,烟一箱软中华,十几条大熊猫。

“酒,喜欢喝哪一种就拿哪一种,咱们三个人有个四瓶应该差不多了。我和老姜晚上还要值班,不能多喝。烟嘛,拿三条大熊猫出来,饭桌上拆一条,一条留下给老姜,马支书,你拿一条回家去抽。”

“吴书记,你过来吃一顿便饭,拿这么多东西,你看,这、这”姜文清既吃惊又很不好意思,当然心里更多是高兴,这说明吴书记对他很重视嘛。

马林小臂弯里夹着烟,手里保着几瓶酒,看到吴越忙着和姜文清家两个小孩说话,赶紧胳膊肘推推姜文清,小声道:“姜主任,以后庆和村的工作还要你多指导啊,再怎么说,你这个镇领导还是咱们庆和村出去的嘛。”

小孩有礼物,老人有营养品,吴越还给了孙蓉两张面额五百的平亭大商场购物券。

吴越面面俱到的做人让姜文清暗自佩服,这哪里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只是这样的大手笔用在他姜文清身上,值得吗?姜文清莫名惶恐起来,脑子里死命搜索着,竭力想记起什么等会汇报给吴越。

酒过三巡,吴越放下酒杯,四处看了看,“老姜,你一个部门领导,家里没个电话不太方便啊。”

“吴书记,按照规定,部门正职才能报销装机费。我呢,反正家边上有个超市。”几千块的初装费和每个月二十五块的月租费对姜文清而言是一笔大开支了,能省则省吧。

“老是麻烦人家也不是个事。”吴越想了想,“就用我的名额吧,反正我家里有电话,自己又有手机。”

“吴书记,这事村委来解决,列入村办公经费。这也是我们庆和村对镇政府工作的支持嘛。”马林小插了一句。

“嗯,也行啊,这事要抓紧落实。”

“嗳!”马林小响亮的应了声,又拍着胸脯下了保证书,“明天一早,我就去邮电局,太阳落山前,没搞好,吴书记,随你怎么治我。”

“哪有这么严重,来,罚一杯。”吴越大笑。

马林小喝出了兴头,外衣一脱往边上一扔,站起来,“换大杯,让吴书记瞧瞧,咱农村干部的豪气。”

“老马酒量不小?”吴越问。

“不是我吹,吴书记,袁桥镇官比我大的多了去,喝酒能超过我的没有。”

姜文清笑道:“老马人称马二爷,两斤的酒量。”

“两斤酒不醉,冲一冲两斤半不倒。”姜文清一附和,马林小更加来劲。

“嗯,酒量算不错了。”吴越看看表,“今天恐怕不能跟你尽兴了,这样吧,你我都喝了七八两了,再来每人一瓶吹喇叭!”

喝啤酒吹喇叭很正常,可五十六°的五粮液也没见谁能一口气干一瓶的。

马林小一脸不相信,不过他也不敢拿话去激吴越,换了其他人在他面前说大话,他早就开了一瓶送到对方鼻子底下去了。

“吴书记,少喝一点吧。”姜文清生怕是吴越年轻气盛的夸口,连忙劝道。

“没事。”吴越笑笑,伸手抓了一瓶,几下拧开盖子,“老马,领导干部凡事要带头,喝酒也不能例外,我先来!”

头一仰,酒瓶高举一倒,一股酒泉直流而下,不一会,酒瓶空了,吴越面不改色,把空酒瓶往马林小面前一放。

马林小傻眼了,他是能喝二斤酒的,而且喝酒还不慢,可七八两进肚子了,接着再一口气喝一瓶,这种事他没试过。

不过,吴书记带头了,即便这酒是剧毒农药他也只能闭着眼睛灌进去,情愿灌完酒后立马去医院挂水。

两三口酒灌下去就开始反胃了,马林小眉头皱着,手也有些发抖,他知道坏了,今天肯定要出洋相,再喝下去,他肚子里的东西全要喷出来。

喉咙开始抽搐,身体的反应迫使马林小把酒瓶翻转过来,正想说几句,手里空了,再一看,酒瓶到了吴越手里。

“老马,喝酒不算本事,干工作出成绩才是真家伙。”吴越把酒瓶盖子盖了起来,“吃点菜,喝口水吧。今天的酒到此为止。”

老天,吴书记到底多大的酒量?不比不知道,一比差距就出来了。马林小讪讪笑着,“吴书记,打听个事,你多大量?”

“三斤酒不会醉,硬着头皮四斤下肚当场不会露陷。所以我不跟你斗酒嘛。”

“那是,那是。我以后要劝劝片区村其他的酒葫芦,跟吴书记见面只谈工作不谈酒,要不,个个是等着进医院挂水的货!”

“哈哈”吴越、姜文清笑了。

端馄饨过来的孙蓉也掩着嘴发笑,一面招呼大家吃馄饨。

“嫂子,你忙乎了大半天,也来吃吧。”吴越指指姜文清边上的空位,等孙蓉坐好后,又说:“嫂子啊,你不想着进一家企业上班,这多少也能补贴点家用吧。你们家全靠老姜一个人,确实有些压力呀。”

“吴书记,我们就这情况,你说我”孙蓉看了看一旁抱着洋娃娃坐在小板凳上,一脸笑容的女儿,摇了摇头。

“嫂子,这事也好解决的,你看姜瑜多乖?”

“乖也没用的,留在家不放心,都大姑娘了还不懂照顾自己,给坏人欺负了怎么办,带着她哪个老板愿意要我去?”

“有地方,有个岗位正适合你。”

哦,还有这种地方?孙蓉不信的看着吴越,姜文清也一下竖起了耳朵。

“元亨企业你们都知道吧,离袁桥不远,才七八里路,元亨的方天明方老板和我关系很好。我打过招呼了,叫他空出一个仓管员的位置,让嫂子去上班。姜瑜嫂子可以带去,买一辆三轮车嘛。刮风下雨不用来回跑了,元亨有宿舍的。”吴越转过脸看看姜文清,“老姜,姜涛可以在学校吃饭,你要有空也可以带到镇政府吃饭嘛,晚上等你下班一起回家。”

“吴书记,让你费心了,我”姜文清一时说不出话来。

吴越瞧了一眼正打盹的马林小,低声说:“老姜、嫂子,姜瑜既然这样了,咱们就不能讳疾忌医,要为她将来好好考虑考虑。”

姜文清苦笑笑,“她有什么将来呢。”

“是啊,吴书记。我和老姜能活长一点就多照顾她一天,等我们走了,就让她弟弟照顾吧。”孙蓉叹了一口。

“这样不好。”吴越摇摇手,“姜涛压力太大。我呢,有个办法,老姜,你抽空帮姜瑜办一张残疾证。元亨在搞福利企业,就让姜瑜去挂个名,也好每个月领几百块生活费,积少成多,将来也有个保障。”

这要成了对姜瑜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姜文清眼睛一亮,可老是让吴书记摆面子怎么过意得去呢?

吴越看出了姜文清的犹豫,拍拍他的手背,“老姜,小事情,别想得多艰难。一个电话而已。”

一碗馄饨吃完,吴越站起身,“时间不早了,老姜,和我一车回去?”

“不了,不了,我骑自行车。”

打瞌睡的马林小也惊醒了,揉着睡意朦胧的眼,呵呵冲吴越傻笑了几声,“吴书记,没陪好,不好意思啊。”

“老马,喝酒片区村第一不稀奇啊,要争取村级经济片区村第一。”

“那是,那是。”

马林小一路跟着吴越,走到桑塔纳边上。

天上没星没月,四周漆黑一片。

“孙蓉,拿一把手电来。”姜文清跨上自行车,回头对妻子说。

“跟着吴书记车吧,他在等你呢。”

姜文清转过脸朝前看,吴越发动了车子,亮着灯,却没有立刻开走。

对,跟着吴书记,路也亮堂,心里也亮堂。姜文清用力一蹬,自行车“唰”的向前,追随吴越而去。

109章董镇长设局(一)死局

平亭乡镇机关早上上班是八点,不过这一天刚过了六点半,袁桥镇镇政府大门就开了。!

步行的,踏自行车的,骑摩托的政府工作人员从四面八方过来,不到七点,大楼前的水泥地上就聚集了三、四十个拆迁小组成员。

哈欠连天的,木头似的站着发呆的,大嚼烧饼油条包子馒头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交头接耳的,泥鳅一样乱窜的。

吴越站在大楼的台阶上,皱着眉头,看着底下这些他的兵。

昨天下午拆迁小组会议上不是定了吗,常务副镇长王端良也一起去的,怎么快到七点的出发时间了,连个人影也不见?

吴越频频看表,正想摸出手机催促一下,姜文清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吴书记,刚才王镇长爱人打电话来了,说王镇长慢性阑尾炎发了,疼的在床上直打滚。你看——”

“哦,那就不等他了。”吴越低下头问:“王镇长这老毛病经常发作?”

“这个我倒不大清楚。”姜文清也不敢确定,看到吴越眉头锁着,赶紧道:“吴书记,我跟你过去吧。我原来在芳西村小当过老师,人头熟,群众关系还算可以的。”

“那也好,你去把手头工作交付一下,马上过来。”吴越点点头,向底下挥了挥手,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了,这才开口:“同志们,今天去芳西村做拆迁动员工作。大家就根据昨天会议的安排,分成六个组由部门领导当组长,深入芳西村六个村民小组农户家中,好好去跟农户们交流、谈心,宣传拆迁政策。”

“我们这次去做工作,不是为了立即达成最终目标的,而是为了收集民意,看看群众们到底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汇总起来供拆迁领导小组分析。当然,有些要求可能你们认为不合理,不用管它,先记录下来再说。我是要你们去听、去记的,不需要你们去搞辩论会,也不要求一下子就做通群众的思想工作,那不现实嘛。”

看到底下有些人还在梦游,吴越提高了声音,“我在这里宣布几条工作纪律,一,不得和群众争论,二,不得和群众发生摩擦,三,谁激化矛盾,我就处分他,年终评优到我这里就是一票否决,谁来说情也没用!”

七点钟镇政府的一辆面包车和企业借来的一辆面包车准时停在了镇政府大门口,吴越和姜文清上了第一辆车,坐上驾驶员后面的双人位。

面包车拐过镇政府,沿着乡镇公路一直向西,十几分钟后就到了芳西村村道和公路的交叉口。

村道被挖掘机挖去了一小半,吴越一行人只能下车步行去村上,没等进村,“噼啪”“噼啪”,村口响起了两声鞭炮。

芳西村有人家出殡?平亭农村的习俗,只有出殡才早上放鞭炮。不过出殡嘛,放鞭炮的人后面紧跟着的就是一长溜扛花圈的死者亲属,还有唢呐、八音班吹吹打打。

怎么连个人影也不见?吴越正奇怪,“噼啪”“噼啪”,又是两声鞭炮,一会,人出来了,老老少少几百个,手里没拿花圈,举的是横幅。

“还我土地,农民要吃饭。”

“反对野蛮拆迁。”

“不答应我们合理要求,誓死不拆迁。”

“拆迁公司滚出芳西!”

横幅十几条,上面写了五花八门的标语。

“这是怎么回事?停下来!”吴越赶紧叫工作组原地不动,一面问身边的姜文清,“姜主任,矛盾这么激烈?”

“吴书记,从来没有过的事啊。”姜文清也摸头不着,“要不,先找他们村干部了解一下情况?”

群众自发组织了几百人,村干部肯定不知躲哪儿去了,怎么找?吴越摇摇头。

“轰隆隆——”身后传来一阵阵马达的轰鸣,吴越回头一看,原来停在道旁边的四五辆挖掘机、推土机也跟着上来了。

“嗳,这是咋回事?拦下来,拦下来!”吴越吩咐周边的工作人员。

挖掘机、推土机好不容易被拦下来了,吴越走到几个驾驶员面前,“你们是哪个公司的?谁让你们过来的?”

一个两手油污的推土机驾驶员,满脸委屈,“领导,不是说好让我们永安拆房公司今早过来配合你们镇政府强拆的,怎么又变卦了?这不是逗我们玩吗,我们可是半夜就过来一直躲在车里的,容易吗。”

“你说,镇政府谁让你过来的?”吴越手一指。

推土机驾驶员手一摊,“领导,我哪个知道?我是听老板讲的。”

算了,问他也问不出个名堂,吴越一挥手,“回去。”

回去,哪里回得去?周围全是芳西村的人,七嘴八舌吵翻了天。

“群众们,村民们,你们静一静,听我说。”吴越大声喊着,可没一个人听他说话。

一个靠近他的中年妇女嚷道,“你算什么东西?要你起劲,找你们领导出来!”

“对,找管事的。”边上十几个村民马上附和。

吴越高声说:“我就是领导。”

“呦,当领导又不是选帅哥,你那小模样是啥领导?我倒想被你领导呢。”一个风骚的小媳妇取笑了一句。

“哈哈”周边一阵哄笑。

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从昨天的党委会开始,董辉就在设局了,先是把他调整进拆迁领导小组,然后分工让他包干芳西村,今早上王端良一犯病,他就成了工作组唯一的领导,所有矛头都对准了他。

不用说,工作组到芳西村目的早就被故意歪曲了,谣言肯定昨天晚上就传到了芳西,否则群众怎么会提早连横幅也准备了?另外再让不明就里的拆迁公司进来一搅和,这下群众不信也信了。

这些应该都是董辉暗地里一手操办的。够狠,是个好对手。不过这样就能难倒他?吴越心里冷笑了一声,跟群众说明一下真相,大不了打道回府下次再来,除此之外还能把他怎样?

这时,工作人员也把吴越的身份解释清楚了,村民们渐渐静了下来,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镇党委副书记。

“村民们,这完全是一个误会,是别有用心的人在背后捣鬼,其实我们这次——”

吴越刚说了几句,人群又骚动起来。

有人在里面喊:“派出所抓人了。”

“他在骗人呐!”

“大家要齐心,不能上他的当。”

村民被再次激怒了,有的拿起石块、砖块开始砸工程车,驾驶员那肯啊,相互就推搡起来,一时现场大乱。

袁桥镇派出所所长宋跃辉挥舞着手铐,带着五六个民警和十几个联防队员冲进了人群。

宋跃辉是董辉的人,这姜文清告诉过他。看来这次董辉想设一个死局,彻底要他歇菜,只要冲突现场矛盾激化的不可开交,董辉就成功了,造成的一切后果全要他一个人承担。吴越料想,宋跃辉事后必定会说派出所出警是吴书记安排的,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宋跃辉很狡猾,他带着人冲一冲就很快退出去了,连半个人也没抓,不过这样一来,群众的怒火更加高涨不可遏制。

眼看就要酿成拆迁小组工作人员受伤和工程车辆被捣毁的恶**件,吴越仿佛急火攻心神思恍惚了,不避不闪迎着一个农妇手中砸来的砖头就撞了上去。

“啪!”

吴越额头上中了一记,他摇摇晃晃几步,直挺挺就往后一倒。

吴书记受伤了?

不好,把镇委副书记打死了?

现场诡异的一下静了,镇政府工作人员、芳西村村民大眼瞪小眼,全傻住了。

110章董镇长设局(二)破局

“呀!”

那个砸人的农妇扔掉砖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我没有想砸他,真的啊。你看到了吧,你也看到了吧”农妇手指胡乱点着,仿佛带有无穷的杀伤力,指头所及村民纷纷避让。

“天哪,我杀、杀人了!”农妇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嚎啕大哭。

宋跃辉看不成热闹了,吴越当着他的面被村民袭击(现在还不知道伤势到底多重),事后追究责任他多少要受点处分。

虽说公安系统是垂直管理单位,可也要接受同级党委的领导和监督,更别说他还是袁桥镇社会综合治理办的成员之一,这样论起来,他也是吴越手下的兵。

董镇长安排他过来,不是眼睁睁看着吴越第一个倒的,吴越一倒,等于一场大戏才开演,主角却提前退场了。接下来还演什么?大家洗洗刷刷回家睡觉去吧。

这个半老太婆搞什么搞!宋跃辉冲到农妇面前,“站起来,嚎什么!要嚎到看守所里去嚎!”

农妇木然的站起来,看到手铐,两只手就往身后一缩。

“袭击镇政府领导,你一大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老实点!”宋跃辉粗鲁的抓住农妇的手,“喀嚓!”砸上一只,“喀嚓!”又一只。

农妇痛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铐不是套上去而是砸进去,尝过滋味的就知道,手腕像被刀背砍过火辣辣断了一样。

农妇眼泪汪汪的看着村上人求助,没人吱声,大家都自觉不自觉的低下头或是背过脸。自古杀人偿命,谁敢惹祸上身去帮她求情?

事情全坏在你身上!宋跃辉瞪了一眼,手一挥,“带走!”

几个联防队的小伙子拉了农妇就外走。

农妇挣扎着,扭过头冲人群前面一个抖抖索索的老头喊,“锁根啊,米我淘好了在锅里,菜还没洗,你弄弄吧,孙子中午放学还要吃饭呢——”

在场的人注意力都被农妇吸引了,吴越这边暂时倒少有人关注,只有姜文清蹲着,一面着急的喊:“吴书记、吴书记”

吴越飞快的用拉了拉姜文清垂下的衣角,姜文清被带着往前一冲险些一头栽倒。

“我没事,你扶我起来。”趁姜文清头往下低,吴越一抬头贴着姜文清耳朵说了一句。

吴书记没事?姜文清心里一阵欢喜,赶紧俯下身子一手拉住吴越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另一只手绕过吴越的背伸到腋下,把他扶起来。

吴越个子高,一站起来,眼尖的马上就发现了。

“吴书记醒了?”

“哎呀,领导好了!”

工作组成员和村民们几乎异口同声嚷起来。

宋跃辉一愣,两个拉扯农妇的联防队员也停下脚步看着吴越。

吴越靠在姜文清身上,一步步艰难的走向戴着手铐农妇,工作组成员才醒悟似的纷纷赶过来帮忙,到后来吴越几乎是被抬着到了农妇面前。

“放开她!”吴越捂着脑袋,像是头还很疼的样子,他的声音并不响,不过现场很静,大家倒是听得很清楚。

联防队员手还没松,宋跃辉就走过来反对,“吴书记,你还没验伤,现在就放人,要是她跑了咋办?”

“我负责!”吴越甩开扶着他的人,冷冷的看了一眼宋跃辉,又转过脸目光徐徐扫过外围的村民,声音一点点高起来,“我是受害者,你们芳西村群众也是受害者。这件事是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造谣搞鬼,这次工作组下来是准备听取你们意见的,汇总大家的意见研究后,会给你们一个更妥善的拆迁安置方案”

吴越身子晃了晃,姜文清赶紧站到他身前,用身体支撑他。

宋跃辉假惺惺也想来搭把手,被姜文清不客气的拒绝了。

“宋所长,我以袁桥镇党委副书记、社会综治办主管领导的身份向你宣布一条纪律,不经过我点头同意,不得因为今天的事抓任何一位芳西村村民。”吴越盯着宋跃辉的眼睛,看到他嘴动了动想说话,又加了几句,“我不要听你的反对意见!如果你另外有想法,你可以向镇党委或上级党委提出申诉,这是你的权利,但是在我这里,随便抓人行不通!”

“啪啪啪啪——”

在场所有人自发的鼓掌。

“村民群众们,这次——”吴越声音一低,头往姜文清肩膀上一垂,“老姜,回去再说。”

“吴书记身体还不太舒服,工作组先回去,过一段时间再来。村民同志们也散了吧,以后啊,不要疑神疑鬼,要相信吴书记,相信政府嘛,好了,好了,散了。”姜文清立刻领会了吴越的意图,说了几句,就把吴越扶走了。

村民一路默默跟着,刚才的那个农妇疯了一般跑回家,提了一篮子鸡蛋又疯了似的赶过来。

吴越上了车,村民们还挤在车门边不肯离开。

“让一让,让一让,让我见见吴书记。”农妇把一篮子鸡蛋抱着伏在胸前,挤到前面。

吴越费劲的抬起手,挥了挥,人群散开了一点。

“吴书记,我对不住你啊——”农妇抹着眼睛,大颗的眼泪滚珠似地从她皴裂的手背划过,滴下。

“大婶,你放心,没人敢来抓你。这篮子鸡蛋我收下了,等我好了点,我会再来芳西,会去你家做客的。你回去吧,心里笃定些,我是镇委副书记,我说话算话。”

吴越手搭在姜文清肩上,一步一步挪上了五楼办公室。

门一关,吴越又生龙活虎了,倒把姜文清吓了一跳,虽然知道吴越的伤不算太重,可也真真切切看见一块砖头扎扎实实砸在他脑门上的。

“老姜,你先出去,过个十几分钟再来。要是你进来看到我躺在地上,千万别慌,我只是唱一出戏给某些同志看的。其实我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吴越拿起笔给姜文清写了个号码,“你进来后就打这个电话,救护车马上就会到的。”

今天芳西村的事,其中的弯弯绕,姜文清大致能明白,不过吴越临危处变的手段却是他没料到的,主动挨上一砖头,就化解了一场恶性**,破了某些人设的局。

吴书记才多大年纪,难道说政治手腕也有与生俱来的?姜文清暗自叹服,但也奇怪吴越的运气,这兵行险招也不是谁都能学的,要是没算准,砸坏了咋办?

姜文清离开后,吴越连着拨打了几个电话,听到有一阵脚步声传来,挂了电话,就势往地下一倒。

“吴书记。”

“吴书记。”

董辉和其他几个镇领导边敲门边喊,可里面半天也没个反应。

没见吴越出去呀,又出事了?董辉指指边上的姜文清,“老姜,快到到办公室去把备用钥匙拿过来!”

姜文清去得快,开得更快,门一打开,董辉一个激灵:吴越直挺挺倒在地上,像是声息全无了。

斗争归斗争,但还远远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董辉上前一步,叫了几声,见吴越没有丝毫反应,又探了探他的鼻息,似乎很微弱,赶紧对边上几个说:“打120,小吴不行了。”

姜文清冲到电话机旁,照着吴越给的号码拨了过去,一拨就通,刚说了声,我是袁桥镇政府,对方立马说,知道了,马上到,“啪嗒”,挂了。

五六分钟后,一辆市人民医院的急救车“乌啦——”“乌啦——”冲进了袁桥镇政府。

111章众人乱成一锅粥,我独置身观嘴脸(一)

两名戴口罩,穿白大褂的急救医生抬着担架从急救车后车厢门钻了出来,旁边跟着平亭市人民医院副院长,内科主任毕松建。,

毕松建某种程度上也算平亭的名人,认识他的还真不少,一走进镇政府大楼,跟他打招呼的就来了。

“毕院长你也来了?”

“是啊,是啊。”

“毕院长,你啥时到急救中心了?”

“正好忙缺医生,我临时顶一下的。”

毕松建稍一停留,就被后面进来的一个小个子医生催促,“磨蹭个啥,还不上去!”

喔唷,敢对副院长吆三喝四的,来头不小嘛,跟毕松建打招呼的几个看了看小个子医生一一没见过,面生的很,总归不可能是院长吧,没听说过人民医院最近换了新院长。

正奇怪,再一瞧毕松建居然屁也没不放一个,就老老实实跟着小个子医生上了楼。

其实毕松建心里头那个郁闷哪,十几分钟前他正舒舒服服在办公室欣赏最新一期的海外成人艺术杂志,突然办公室就闯进来一个人。

那张脸他一年多前仅仅见过一面,从此就不曾忘记过,而且总是在他快要忘了时,就会在他梦里跳出来恶心他一下。

没办法,把柄在那张脸手里握着呢,别说让他临时充当急救中心医生到袁桥来急救一个人,就是让他专门当个倒贴钱的家庭医生,他也不敢表露半点不情愿。

吴越被担架抬下楼,上了急救车,由政府办副主任姜文清陪着去了人民医院。

袁桥镇镇政府慌乱了一阵,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三三两两聚在大楼前看热闹的人分散到各个办公室去继续八卦,一时,袁桥镇内线电话空前繁忙。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子?他可是每个步骤都计划好的,董辉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抽闷烟,万一吴越真有个好歹,他肯定脱不了干系。拆迁工作小组去芳西村完全出自他的安排,让一个初来乍到的镇委副书记去干那得罪人不讨好的工作,在旁人看来多少有点不地道。

再说,吴越明的就是俞夜白的人,他还没到许斌的层次,俞夜白的雷霆一怒他可受不住,一个市委书记如果一心要拿下他,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

对,找许书记。董辉拿起了电话。

电话是许斌的秘书苟威接的,他告诉董辉,许书记正在主持一个会议,等会议结束再说。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等了半个多小时,董辉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弃车保帅?他脑子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下浑身的汗毛也竖了起来。

哆哆嗦嗦再次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这次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他期盼已久的声音。

“小董吧,事情我都知道了。出这样的事,我们大家都不愿意看到嘛,不过,干工作谁能担保不出一点事呢?我对吴越同志表示慰问,年轻同志有冲劲、有热情,那是好事嘛,可是光有一腔热情是不够的,工作嘛,还是要注意方式方法。你看,今天的事就是血的教训啊。”

“小董,你不要担心,吴越同志的伤情不是还没确诊嘛,耐心点,不要沉不住气。你昵,先跟凌博山同志通个气,请他把今天的事汇报给市委。对了,吴越同志身边有谁啊?不行,不行,你怎么能不去呢?凌博山同志不在,你就是袁桥镇当家人,同事和下级受了伤,不去关心不太妥当吧?嗯?”

“对对,许书记,我虚心接受你的批评。”

放下电话,董辉倒在皮椅上,虚脱一般除了一身汗,不过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缸里,董辉突然觉得有种悲哀:在袁桥一言九鼎的他,想来也只是许斌眼里听话好用一点的走狗吧,累啊,谁他妈知道啥时自己就被当狗肉卖了?

这世上的狗部拼命往上爬,还不是想站起来当一回人。只是狗和人要看站的位置,这个位置上你算人,可在比你站得高的人眼里,你他妈还是一条狗。许斌神气吧,见了震泽市委张月辰副书记还不照样乖乖摇尾巴?

“嗬嗬嗬一一”董辉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谁规定狗不能咬主人的?狗咬主人就非得是狗疯了?

平亭人民医院内科主任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张诊断台。

椅子只有一张,原本是毕松建专享的。现在椅子上坐的却是吴越,他正悠闲的抽着烟。

毕松建目瞪口呆的看着吴越,他没有想到刚才还奄奄一息的病人抬进他办公室后就立马好了。

这个年轻人好像哪儿见过?一会后,他终于想起来了,心莫名的一颤,情不自禁的抬起左手,手背上醒目的烫伤疤痕悄悄提醒他,眼前这个人的狠辣。

“你,你不是在劳改队、队吗。”

毕松建结巴起来。

“啥时候的黄历了?瞧仔细了,这是袁桥镇的吴书记。”

猴子脱了白大褂,摘下口罩,笑嘻嘻的走到毕松建身后,“啪”,给了他一个爆栗。

“嗳,副书记,这个不能搞混。”

吴越丢了一支烟,猴子接住叼在嘴里,“吴书记,那还不是早晚的事?”

从吴越调离平亭监狱起,所有人对他的称呼都改威了吴书记。小越哥没人叫了,就连方天明也不再叫他老大。

一两年前还只是监狱的指导员,一眨眼,成了镇委副书记,还在平亭最经济发达的乡镇任职。如果说以前他对吴越只是单纯的害怕,怕他那神鬼莫测的身手和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辣,那么现在这种害怕进化成了恐惧。

不用猜测,他就可以确定,吴越的背后有着他不敢想象的力量。毕松建不再多嘴,低下头避开吴越的目光,低声道:“吴书记,你看,这个诊断书?”

“猴子没跟你说?”

“说了,说了。”

毕松建一阵点头哈腰。

“照着他的话去写。”

“好,我马上就写。吴书记,请你等几分钟。”

毕松建很知趣的趴在诊断台写起了病历,作为一名资深的内科主任编造一份病历还真不是难事,几分钟后,病历到了吴越手里。

“不错,没有鬼画符,我看的懂。”

外伤很轻微,不足矣诱发昏迷。病因无大碍,昏迷只是心神过分疲惫所致,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全康复。嗯,基本把他的意思表达出来了,既把农妇从事故责任中摘除,又很好的解释了他的昏迷原因。吴越满意的点点头。

“吴书记,那我安排你住院?”

“急啥?还不帮吴书记包扎好。”

猴子眼一瞪,毕松建赶紧照办。

内科虽说不比外科,不过简单的清创包扎药具还是有的。尽管吴越额头光洁,连皮也没破一点,毕松建依然很认真很小心的帮他头上缠了几十层纱布。

“吴书记,要不要来点红药水?”

毕松建自作聪明的献媚。

“用不着,难道说堂堂一个人民医院连伤口也处理不干净?”

“那是,那是。吴书记你是住内科病房?”

“不,外科。”

得,你是祖宗,你爱干嘛干嘛,反正他照办就是。毕松建索性不说话了,至于在内科诊治又无明显外伤为何去住外科病区,这个事,谁爱说说去。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到了下午两三点,连茶馆喝茶的老头,菜市场买菜的老太也在议论袁桥镇的什么一个姓吴的书记被人打伤住院的事。

服侍肖党生的农妇钱慧华正巧去菜市场买几只秋茄子,肖老爷子爱吃茄子,洗干净放些盐、糖、麻油隔水一蒸,老爷子饭也多吃一小碗。

听了传言,她菜也没顾上买,慌慌张张就回了肖党生住的小院。

吴老板是老爷子的心尖肉,虽说老爷子身子不太好,可这事也不能瞒着他呀,听起来吴老板好像伤的挺重呢。

“你说啥?小越儿被一个老太婆用砖头砸坏了?”

忙着在鸡窝捡鸡蛋的肖党生抬起头,看着一脸焦急的钱慧华,“扑哧”笑了出来。

“老爷子,你咋的一点也不急。”

钱慧华奇怪了,她也是犹豫了好一会才跟肖党生提的,本以为老爷子一听,肯定急着就要去医院看个究竟,哪知道他根本不在乎。

“急啥呢,我在平亭几十年了,还没听说过,袁桥有什么厉害的练家子。小越儿的头硬着呢,别说一个老太婆,一块破砖头,就是几个大小伙用榔头敲,要能敲出一个小疙瘩,他就不是我干儿子。”

“老爷子,你就不去看看?”

“看啥,他从小就是个机灵人,做事情有他的脑子,咱们不要去添乱。你啊,有些东西不知道,也不要瞎打听。喔唷,今天芦花鸡下了一个双黄蛋,好家伙,给你吃双份。你这只秃尾巴,一点也不老实,一边呆着,还想来抢食?”

肖党生不再搭理钱慧华,指着十几只鸡,开始例行的点评。

这老爷子,脾气真古怪!钱慧华看着,只好摇头。

112章众人乱成一锅粥,我独置身观嘴脸(二)

吴越很快就住进了外科单人病房,按照他事先的吩咐,病房只留一个护士一一朗巧巧和一个男护工一一临时上岗的薛小山。。

“吴书记,你这是要它干啥?”朗巧巧把空的两只盐水瓶挂在病床上方的滑轨上,一手捂着嘴轻笑,一手梳理输液管,使它正好垂在吴越的手边。

吴越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上,“注意保密,这是一个严肃的政治任务。

吴越孩子气的动作更让朗巧巧发笑,她弯下腰整理床褥,那腰间护士服的几道皱褶都在轻轻的抖动。

薛小山塞了几个枕头给吴越当靠背,又伸手拿掉了床头柜上的烟灰缸。

“出去吧,要是有人来,姜主任会知道来的是谁,你马上进来告诉我。”

“那好,吴书记,你先躺着。”

薛小山走了出去,跟坐在门口休息长椅上的姜文清低声说了几句,掏出一包烟,分了一支给姜文清,两人默默的抽烟。

病房里,吴越靠在墙上看书,朗巧巧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手托着腮,头低着,不时偷偷的抬头,瞄一眼吴越后又逃似的避开。

偶尔,吴越的目光和她一触,吴越毫不在意,而她却似做了坏事被大人逮住的孩子,心砰砰跳个不停。

“巧巧,等会有人来,你该做什么,没忘吧?”

吴越身子往下一躺,侧过脸看了看朗巧巧。

“没忘,给吴书记拔一一针一一头。”

“嘘!”吴越又竖起手指,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就像共同做成了一件调皮事的得意顽童。

病房外,姜文清虽然半眯着眼,耳朵却竖的老高,过道口一有脚步声,他马上直起身子,睁大眼睛。为了看得更清楚,他特意关了头顶的过道灯,这样来的人第一时间还不能发现他的存在。

这一层楼面都是单人病房不多,访客也少。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薛小山正昏昏欲睡。

“市委俞书记的秘书司科长来了。“姜文清推了推薛小山。

薛小山触电似的站起,抓起身旁早准备好的一个垃圾桶转身推开病房门。

朗巧巧紧张起来,小嘴哆嗦着,手也有些抖。

“没事,来的不算是外人,你就当一次练习吧。”

吴越拍了拍朗巧巧的手,说来也怪,朗巧巧很快就镇定了。

半个多小时前平亭市委书记俞夜白正在主持一个双拥工作座谈会。

当司空杰走到他身边,俯身贴着他耳朵告诉吴越受伤住院的消息后,脸上的微笑一下凝住了,手里握的笔也“啪嗒”掉在了地上。

匆匆跟与会者打了个招呼,俞夜白和司空杰离开会场,走进一旁的休息室。

“小吴书记的情况怎么样?”

“正在诊断中,现在还不大清楚。听说送医院前就已经昏迷了。”

“哦一一”俞夜白轻轻应一声,坐在了沙发上,按了按前额,抬起头,“有没有烟?”

“有,有。”司空杰赶紧掏烟点火。

俞夜白抽着烟,长长吐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腰杆一下塌了。

“书记,要不要吃点药?”

俞夜白摇摇手。

“书记,时不时一一”

司空杰手指斜向上指了指震泽方向。

“暂时不要,等确诊了再说吧,才去袁桥上班两天啊。怎么交待?”俞夜白站起身向会议室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说:“这个会议必须要我主持的。小司,你代表我去医院看望一下小吴书记,有什么情况,马上回来向我汇报。如果平亭治不了,不要犹豫,立刻送震泽市医院。我不但要向秋书记负责,更要为吴越同志的生命负责。任何时候,同志的生命总是要放在第一位考虑的。”

司空杰没在吴越的病房待上太长时间,他看到了安然无恙的吴越,这就足够了。

转达了俞夜白的问候,司空杰立即离开,去了双拥座谈会现场,他要让俞书记第一时间得到这个喜讯。

“俞书记这个人很不错。”为了他的生命安全,俞夜白没有做侥幸的等待,宁可失去震泽秋奕辰书记的信任,也要把他立刻送去震泽市的医院救治,这对一个苦苦经营的政客来说,实在是难得的品质。吴越叹息了一声。

朗巧巧好奇的歪着脑袋,她不知道吴越是从何判断的。

“你还小,以后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吴越笑了笑。

以后?他会等着我长大吗?朗巧巧显然曲解了吴越的意思,沉浸在虚幻的期待中,一脸的甜蜜。

“吱呀一一”

薛小山拎着垃圾桶再次推门进来。

“袁桥的董镇长和派出所宋跃辉来了。”

吴越点点头,背对病房门躺好,朗巧巧走到他床边,帮他拔去针头,用酒精棉球按住针眼。

“吴书记怎样了?”董辉放下手里的水果、营养品问了一声。

他和宋跃辉一个多小时前就出发了,谁知道没进市区后轮饱了一个,换胎耽误了好几十分钟,等到进了医院下车走了几步才发觉,两个人还空着手呢。只好又开车出去转了一圈,买了水果和营养品。

“吴书记刚挂完水,医生说,没大碍,只要注意休息就会很快康复的。”

“嗯,嗯,那就好。”

董辉嘴上说着好,心里却不舒服起来,吴越真要出大事了,他怕看到,可吴越没事,他又难受。

“哦,董镇来了?”

吴越转过身,想挣扎着坐起来。”喔唷,快点躺好,躺好。

董辉走上前扶着吴越又躺下。

“吴书记,是我工作失职,我没有能保护好你。我向你检讨。”宋跃辉站在吴越床边,一脸沉痛的表情,“吴书记,你放心,那个打你的老太婆我已经派人监控起来了,等你回去”

“乱弹琴!谁让你这么干的?”吴越冷冷打断宋跃辉说话,“我责成你回去后立即向那位群众赔礼道歉。”

好心当驴肝肺了,这人哪会没病,他有大病!宋跃辉尴尬又恼怒,站着浑身不自在。

“吴书记,吴书记,宋所长出发点是好的嘛。”

董辉打起了圆场。

“董镇,我这人从来不问出发点,只看过程和结果。”

吴越话里有话,刺了董辉一句。

这下董辉也坐不住了,说了几句后,拍拍屁股就走。反正吴越没啥大事,他又不是真来探病的,谁他妈乐意陪着一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

市长任常寒没有派人过来,而是亲自打电话到医院,详细询问了吴越的病情,并委托院方转达他对吴越的慰问。

许斌最后磨磨蹭蹭也派出了秘书苟威去医院探视,不过吴越听说来的人是许斌的秘书,连面也懒得和苟威照一下,装着熟睡了,只留给苟威一个背影。

吴越当天夜里就出院回家休养,按照医院副院长毕松建的权威诊断,他需要的只是休息而已。

吴越、姜文清对坐着喝茶。

薛小山迟到一步,他被吴越打发出去买东西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手机盒。

时代在进步,前几年一万、两万的手机现在才要五六千。不过这五六干的手机对姜文清来说也算得上奢侈品了。

“吴书记,这手机我不能要。”

姜文清忙不迭地推却。

“老姜,工作需要。不能及时掌握、交流信息,往往会很被动。你看,我刚到袁桥两天,就有人暗中使绊子了,以后啊,不知道还会出啥妖蛾子。你说,等到人家杀上门,你才反应是不是晚了点?官场如战场,不抢占先机就得被动挨打。你跟着我,多了机会不假,但是也多了敌人。这一点,你要想清楚的。”

吴书记这是要明确站队了,还想什么,光是吴书记先前为他做的几件事,就足够他下定决心了。

“吴书记,手机我收下了,一切为了工作需要。”

姜文清特意在“工作”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男人就要当断则断!说大了是为了袁桥四万三千群众的利益着想,说小了也是为了我们本人的仕途考虑,老姜,你要有心理准备啊,下一步我要和某些同志斗斗法了。““吴书记,我不怕,仕途什么的不提,我也跟着你。”

姜文清毕竟是老法子的干部,谈起个人的前途总是有些扭扭捏捏,尤其还有一个陌生人薛小山在场。

“老姜。”吴越笑道:”俗话说,干一样爱一样,既然选择了从政,那么衡量是否敬业、成功的唯一标准就是,组织的信任、职务的提升!这个追求并不违法党的纪律和原则嘛,有追求的干部未必个个合格,但没有追求的干部必然就是无所事事的混子,谈何合格,谈何为群众服务?权力掌握在有追求的人手里远比掌握在一帮混子手里强。”

姜文清静静听着,夹着烟的手被烫着了才发觉烟点了还没抽呢。

“老姜,今天芳西村的事,你也肯定清楚其中的弯弯绕吧。”

姜文清点点头。

“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完全不顾群众利益啊。”吴越站起来走了几步,“有的,我暂时不去理会他,有的,我要他立刻从袁桥消失!”

“吴书记,你指的是?”姜文清吃了一惊。

“我分管的部门,绝不容许有谁不听我的命令,如果他一心为公,我不会去动他,如果不是,我给他两条路走,一条自己滚出袁桥,一条被我一脚踢出袁桥!”

113章借的东风除奸佞(一)

姜文清见识过吴越的侠气,他一家子的困难被吴越一句话就解决了;也见识过吴越的豪气,一口气干了一瓶五粮液;更见识过吴越背后的贵气,副部领导的亲笔题词和合影那不是一般干部能得到的。.

但是他还没有机会见识吴越的霸气,这几天吴越留给他的印象只是温文尔雅的一面。直到此时,他才醒悟,吴越不但有春风化雨的怀柔,更有雷霆霹雳的无情。

“老姜。”看到姜文清一脸惊愕,吴越笑着递了一支烟,“于私,宋跃辉是个有异心的部下;于公,他也保不了一方的平安,所以于私于公我都留不得他。过几天我亲自找他谈,给他三天时间做一个选择。”

三天?姜文清又一惊,他不是不相信吴越说到办到的能力,可他还是觉得有点夸张,三天时间就能把宋跃辉一脚踢出袁桥?宋跃辉这人的背景,姜文清清楚,政府里有董辉,公安局有方乐风,董、方两人实际是一个圈子的,都是市委副书记许斌的人。换而言之,末跃辉多少也和许斌沾些关系。

这样的人三天就能动得了?姜文清抬起头,目光和吴越一碰。

“老姜。”吴越读懂了姜文清目光中的疑问,“不要担心什么关系,人活在世上,谁没点关系?有些外围的关系不比纸糊的强。”

是邴,论起关系,十个宋跃辉加起来还不如吴书记一个人呢。姜文清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既然站好了队,他说话也少了顾忌,“吴书记,下一步是去市里找俞书记?”

“嗯,要找俞书记汇报一下,昨天的事太不正常了。我以前的老领导说过,他坚决反对绑架群众利益去做个人仕途的博弈,这一点我很欣赏。”吴越手指一弹,烟头准确飞进几米外的烟缸,只是姜文清的心思全集中在吴越说的话上,没留意到这一幕,“不过,宋跃辉的事,我还是自己去解决吧。一点点小事何必去麻烦俞书记?”

难道说吴书记还有其他关系可以解决宋跃辉?震泽市委秋奕辰书记?那不是杀鸡用牛刀吗?姜文清脑子里一番盘算,还是得不出结论。

“坐下说话。”吴越拍拍姜文清的肩膀,坐下后,指指对面的硬木沙发,“诸葛亮借东风才有赤壁之战的胜利,我呢,也准备借个东风,扫除一下奸佞小人。

姜文清低声笑了几声,他越发觉得自己跟不上吴越的思维,也就更不敢随便搭话,生怕搭锚话出洋相。

“老姜,这几天我算了算,天时地利人和啊。”吴越双手抱在脑后,背往椅子上一倒,“我看了一下工作安排,后天市公安局全市公安工作大检查就要到袁桥来了,带队的不就是方乐风嘛。”

姜文清似乎评出了点味道,却又抓不住吴越话里的脉络,身子不由自主向前移了移,像是靠近些听清些,就能明白吴越真正的意图。

“你说,市公安局领导来了,我这个分管综治办的镇党委副书记要不要出面?”

“要的,派出所也是综治办一员,吴书记要是不出面那就表示派出所工作不合格没得到镇政府的支持。”姜文清好像明白了,“吴书记,你准备不出面?”

吴越摇摇头,“怎么会呢,我和方副局长还有过一面之缘,算是熟人。熟人到了,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吴书记,见过一面就熟了?”姜文清随口一句。

“呵呵。”吴越坐直了,右手握成枪形,朝姜文清一点,“老姜,谁拿手枪指着你脑门,别说一面,就是一秒钟,你一辈子就记住他这张脸了。”

啊,吴书记和方乐风还有这样的交集?姜文清张了张嘴,想问,却被吴越摆手止住了,“这件事等会小山开车送你回去,你问他,他在现场的。我呢,不但会出面,还要把方副局长请到办公室坐一坐,对了,老姜,我给你题词和照片,明天一定要弄好。这个就是东风啊。”

哦,姜文清这才算真正理解吴越的意图:

敲山震虎,借省委何刚书记的如缘巨笔在方乐风额头写上“禁言”两个大字,接下来解决宋跃辉,想必方乐风就不会轻易表态支持了。

“吴书记,我明天上午就去催催,午餐时先带着跟着我到镇政府食堂溜一圈,再送到你办公室去挂好。”

“想法不错。”吴越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让小山送你回去吧。你呢,回去跟嫂子说一声,让她明天去元亨公司报个到。”

说着,吴越向里间看无声电视的薛小山招招手,“小山,你跟姜主任约个时间。明天他爱人去元亨报到,你在公司等着,负责办妥这事。”

薛小山应了一声,开门去发动车子。

“老姜,手机放心去用,话费捆绑在我手机上,要以工作为重可别老想着帮我省话费哦。”吴越笑着和姜文清握手告别。

这天晚上,吴越想了很多,直到夜深才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吴越就给俞夜白的秘书司空杰打了个电话,请他安排尽快自己和俞书记见面。

在等待司空杰通知的空当,吴越抓紧时间跟在震泽党校学习的凌博山汇报了昨天拆迂工作小组去芳西村的情况。

吴越的汇报只是单纯的陈述事实,既没有夸大,也没有个人的分析,因为他相信凌博山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凌博山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捅破窗户纸,站在他的立场,如果吴越能跟董辉在一定范围内斗一斗,未尝不是好事。这是他个人利益的需要,一把手最乐意看到的就是二、三把手的不团结,分而治之,才能确保他在袁桥镇独一无二的地位不受挑战。

何况他的阵营和吴越的阵营只存在短暂、偶尔的合作,并不是联盟,或许某个关键时刻还有激烈的斗争。

不过,吴越对宋跃辉的处理构想,还是得到了凌博山明确的支持:派出所是维系一方安全的要害部门,一个不得力的领导是不够格担负如此责任的。我代表镇党委支持你的决定。

这次通话,吴越很满意,他要的就是凌博山的表态。而凌博山也很满意,把宋跃辉从袁桥赶出去,等于削去董辉一臂。这样一来,吴越和董辉基本势均力敌,斗的越精彩,他的地位越牢固。

上午两个会议结束后,俞夜自在办公室接见了吴越。

在俞夜白面前,吴越的汇报多了一些分析。

对于袁桥镇某些领导干部昨天的表现,俞夜白只有八个字的评语一一目无法纪,利令智昏。

“小吴,你的工作环境不太有利啊,要不要考虑换个环境?”

“俞书记,谢谢你的关心。”吴越摇摇头,“这些伎俩我是不怕的。任何环境都少不了这种人,一味逃避也不是办法。只要自身站的正,行的直,他们能拿我怎样?”

“好,说得好啊。”俞夜白点点头,“眼里有党纪国法,心里装入民群众,这样的干部,我们市委市府无条件支持。‘中午,袁桥镇干部食堂。

姜文清带着重新装裱配了镜框的题词和合影,走进了食堂打饭。

“姜主任,啥好东西啊,这么小心。”

见姜文清仔细擦干净餐桌,又用几份报纸垫好,这才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东西放上去,边上吃饭的几个镇政府工作人员好奇道。

“我可没资格有这个东西,这是吴书记的。”

一个脖子长的抬起身子瞧了瞧,“名家书法作品?”

“名家算什么。”姜文清买了个关子。

“啊,古董啊?”

几个人围了过来。

“喔唷,省委领导的亲笔题词!”

一个有些见识的高声一叫,把整个食堂七八十号吃饭的全招来了。

“小心,一个一个来,看看啊,省委何书记的题词,司法部部长助理的合影。”

姜文清一边伸出手护着,一边无比快意的看着那些平时几乎对他无视的人带着敬畏的神情乖乖听从他的命令。

吴越在家只休息了一天,当他出现在袁桥镇政府大楼时,碰见他的工作人员看向他的目光复杂难言,胆子大些的还上前问个好,胆子小的哧溜躲进了办公室。

何必要个个打成一片?领导还是适当保持一点神秘好。吴越嘴角微微一翘,夹着公务包上了楼梯。

平亭市公安局副局长方乐风是上午十点多走进吴越办公室的,说实话,他并不愿意进去。

还在平亭监狱时,吴越就表现出他难以招架的强势。现在还用说,更加不得了,论地位和实际权力,吴越作为一个全市经济强镇的副书记一点也不输给他。

但是他又不得不过来,全市公安大检查到了袁桥,他这个检查组组长有啥理由拒绝和袁桥分管社会综合治理的镇领导会面?

公安工作没有当地政府的支持,那所缺的经费从哪里来,他自己☆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掏口袋吗,再说组织纪律也不允许公安工作脱离当地政府的监督管理。

吴越笑吟吟的站在办公室门口迎接他,这让他稍稍放宽了心,他就担心吴越会因为当初明越饭店的冲突而故意找茬给他难堪。

114章借的东风除奸佞(二)

递烟、请坐、倒茶,吴越这一连串的动作并没有使方乐风丧失基本的警惕心。、刚才在袁桥派出所和宋跃辉私下谈话时,宋跃辉透露了这样一个讯息:吴越对派出所的工作非常不满意,对他个人也抱有极大的成见。

你这狗日的东西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算不错了,瞎参合什么?政治是你这头猪能玩的?这句话,他当时险些就对着宋跃辉骂出来。

宋跃辉从合同制民警转正、提副所长、到所长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当然这十几年来宋跃辉也没少表示对他过心意,平亭市里他有四套房子,其中的一套几乎是用宋跃辉一人的心意买下的。

宋跃辉和董辉搅在一起,他也知道。明面上他和董辉都是许斌的得力干将,可暗地里他也和董辉扳过手腕翻过脸,要不是许斌挡着,说不定还要火拼一场。

宋跃辉啥货色,披着人皮的猪,跟吴越玩心眼,找死不嫌早吧。也不想想人家二十五岁怎么就当上了镇委副书记,听董辉的话,去吃屎!

方乐风恼火归恼火,可该帮宋跃辉一把的时候也不合糊,毕竟,这么多年处下来,利用之外多少也有点感情。

“吴书记,这个派出所工作一一”方乐风凑过身子主动给并排和他坐在沙发上的吴越点火,一边想着如何开口把话题往宋跃辉身上引。”喔唷,对了,方局,我这儿还有几罐好茶叶,你等等,我来拿给你。”

吴越没有去接话茬,起身去办公桌后面的文件柜拿茶叶。

啥意思,咱俩关系还没这么好吧。方乐风有些摸头不着,视线随着吴越的移动,不知不觉目光就投向了文件柜旁边挂着的一幅书法作品,说是被上面几行字吸引了有些不确切,虽然他书房里也挂着几幅溜须拍马的人送的字画,但是他本人还是喜欢真金白银胜过附庸风雅的东西。

“方局,也喜欢书法?”吴越看着方乐风,表情似乎有些惊讶。

方乐风读出了吴越表情中的潜台词:你也懂书法?

“吴书记,书法昵,我不懂。我就讲些外行话吧。”方乐风站起朝吴越那边走去,一面指着刚才吸引他眼球的烫金铜边框,“字画装裱配框,最好搞个木制的,这样也协调。”

“高人,高人,方局深藏不露啊。”吴越笑了笑,“方局,再来看看这字写得怎样?”

听吴越这么一说,方乐风索性装到底,他估计吴越也可能是个半吊子,要不一幅书法作品配个铜镜框俗不俗?

“那我就班门弄斧了,这字嘛一一”

何书记写的是行楷,很好辨认。方乐风边说手指边从镜框玻f离上划过,突然眼睛瞪得老大,手指像被粘住了,嘴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哎呀,忘了介绍了。这幅字是省委何书记写了,托当时咱们省司法厅的于国厅长带来给我的。”吴越指着题词旁边的大幅照片,“于厅长现在高升到京都司法部去了,前一段时间,我还和他通过电话。”

宋跃辉,你这头猪自求多福吧。传言吴越调动是震泽市委秋奕辰书记打招呼的,这方乐风不相信,因为许斌亲口在他面前说过,那是俞夜白玩的把戏。但是何书记的题词和另一位高层领导的合影却不是假的,作为一个老公安,他这点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接下来,方乐风陪着小心和吴越说话,宋跃辉三个字暂时被他选择性遗忘了。

“方局,方局。”等了半天差点急火攻心的宋跃辉看到方乐风准备上车直接离开了,赶紧走出派出所。

方乐风没有理睬他,钻进警车,关上车门,从车窗里探出头,“小宋,有事以后再说吧,我要回市局开会了。”

这次的关口过不了哪有以后?宋跃辉搞不明白,方乐风的态度怎么会改变的,刚才在所里不是说得好好的吗,他去跟吴越打招呼帮他过了眼前这一关。

刚想摸出手机打个电话过去问个究竟,手机响了。

方局长打来的?宋跃辉一喜,再一看是袁桥政府办的,接通一听,是吴越找他去办公室谈话。

算了,装一回孙子认个锚吧。宋跃辉一咬牙,向镇政府走去。

“吴书记,我是来向你承认错误的。”

站在吴越办公桌边等了还几分钟,还不见吴越理会他,宋跃辉只好硬着头皮先开口。

“哦,那你说说你犯了什么错误?”

吴越从文件上抬起头,侧脸看了宋跃辉一眼,手一指,示意他坐在对面去。

“吴书记,我不应该胡乱抓人。”

宋跃辉边退边说,等到屁股坐定,这才感觉心定了些。

“嗯,还有呢?”

“吴书记,还有啥?”

宋跃辉看着吴越,竭力作出一副茫然不知样。

“那好,宋跃辉同志,我来问你,你去芳西村,是谁的意思?”

“谁的意思?”宋跃辉一愣,眼珠转了转,“没谁的意思啊?就是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是芳西村村民围攻镇政府工作人员,我当时”

吴越手一摆,不让宋跃辉继续说下去,自己一连提了几个问题,“谁报的警?几点几分?座机还是手机?”

“这个嘛,这个。”宋跃辉支吾了几句,说:“吴书记,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有留意。”

“那,报警记录昵?””吴书记,我有错误。那个电话是我接的,我没有登记就出警了。”

好了,没有必要再废话了,看来宋跃辉是铁了心保董辉的,再逼问下去,说不定宋跃辉随便就能找出个人来顶缸认罪。

“宋跃辉同志,你这所长很不称职啊。”

吴越一手托着下巴望着宋跃辉,一手拿着笔在办公桌上一下一下的敲,“袁桥四万多群众生命财产的安全交给你负责,我有点不放心。”

“吴书记,你这是啥意思?”

宋跃辉一个激灵,人一站就起。

“我的意思很清楚,袁桥镇党委对你的工作持否定态度。你主动写调离报告吧。’

“吴书记,你一个人对我有意见,就能代表袁桥镇党委?”

宋跃辉急了,直起脖子和吴越争辩。

“忘了告诉你,凌书记也是这个意思。”

吴越端起茶杯,吹了吹,示意宋跃辉,你可以走了。

“吴书记,公安口子的人事不属于镇政府管吧,要我走,也不是你吴书记一个人,一句话就能定的。”

话不投机到这种地步,宋跃辉也不想委曲求全了,做最坏的考虑,吴越能拿他怎么办?

大不了在经费问题上卡一卡,管财政的是常务副镇长王端良又不是你吴越吴书记,你能卡得住?要么就是去市局反应反应,你吴越是平亭市长还是书记,局领导会听你的?要他走,哼!

“我说话管不管用,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你不信。那就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吧。”吴越把茶杯轻轻一放,“你主动打报告调走,我开欢送会,让你走的光光采采。你要癞皮狗一只,我就一脚踢飞你!”

“你,你一一”

吴越居然称他癞皮狗,宋跃辉气得浑身发抖。

“宋跃辉同志,我最后忠告你一句,做狗要选对主人!”

“好,好,我等着,我等着。”

宋跃辉指着吴越,哆嗦着嘴。”等什么!三天之后,你不走我走,看谁说话才算话!“吴越一拍办公桌,“现在请你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姜文清正好走到吴越办公室边上,准备进去送一份文件,听到吴越办公室“啪”一响,心里一跳,再一看,门开了,宋跃辉一脸铁青从里面出来,见了他连个招呼也没打,一甩胳膊就冲下了楼梯。

“吴书记,你找宋跃辉谈了?”

姜文清小声问道。

吴越点点头没作声,一会后,恢复了平静,“我知道谈话是无用功,但是形式还要走一走的。没声没响踢走宋跃辉,不会对某些人产生威慑。大张旗鼓搞一搞,以后某些人应该会收敛些吧。”

姜文清笑笑,帮吴越重新换了一杯茶。

“嗳,老姜,你公安口子里有没有熟悉的?能力怎么样?”

吴越突然问了一句。

姜文清想了想,摇摇头,“我是教师出身,公安口子人是认识几个的,不过没啥大的交往。”

“嗯一一”

吴越靠在皮椅后背上,一手摸着下巴,皱着眉头思索,姜文清没有去打扰,轻手轻脚走到一旁整理凌乱的文件。

“既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就用熟悉的吧,知根知底总比陌生的好。”吴越来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本电话薄,“派出所是要害部门,不可一日无主Ⅱ网。”

才和宋跃辉谈过话,这就开始安排继任了?可是公安口子的人事安排向来地方乡镇插不上手的,难道说吴书记手限通天连派出所所长也能任命?

“陶正这么好的身手去逛大街是委屈了。”吴越没有注意到姜文清又惊又喜的表情,照着电话薄上的号码,摸出手机打了出去。

115章借的东风除奸佞(三)

书友们支持的力度越来越大了,非戒说过,本书的书友都是金子,是金子总会闪光的,那么让更多的金子闪起来吧。.非戒。

此时,麒麟镇交巡警中队。

陶正坐在办公室抽烟生闷气,自从交警、巡警两个警种合并,他戴上了白帽子,扎上了白腰带,成了巡街兼站道的,工作苦点、累点他倒不怕,就是这执法的尺度实在不好把握。

上个月,他拦下一辆超速违章的外省车辆,险些就酿成大事件,谁他妈知道挂民用牌照的外地车上面坐了个师长。好在人家宽宏大量,得知他从部队转业才几年,最后也没跟他多计较。

刚刚又他被中队长找去谈话了,尽管中队长说的很委婉,但他也不是傻子,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无非就是说他没脑子,拎不清呗。

唉,一副车牌,简单的几个字母、数字的组合,谁想到里面这么多弯弯绕。陶正晃晃晕乎乎的脑袋,抓起办公桌上的对讲机,就要出门。

“陶警长,有你电话。”

隔壁内勤室有人叫。

“谁呀?”陶正嘟嘟囔囔走进去,拿去电话,“哪位?””陶警长,我吴越啊。我大队的货车扣在麒麟了。”

“车牌号,车型,我这就去帮你瞧瞧。”

“开个玩笑,陶警长,下午有空吗?”

“没空不能请假啊。吴大,最近有段时间不见你了,大队工作这么忙?”

“不忙,见面再说吧。你在明越等我,现在是十一点半,我大约四十分钟后到,咱们边吃边聊。”

放下电话,吴越对姜文清说:“老姜,等会你跟办公室打个招呼,说我下午去市里办事。你也跟我去一趟,我联系一下元亨的方董,他有空的话,大家一起见个面。”

从吴越办公室出来回到派出所,宋跃辉就把自己关在了所长室。

手机打得发烫换座机打,可方乐风的手机始终显示关机,打他办公室电话也是没人接。

邪门了,宋跃辉急的在办公室里团团转,要他这个时候打报告主动离开袁桥,他实在不情愿,倒不是全为了和吴越赌一口气。前一段他隐约听到了些风声:市公安局正在酝酿派出机构改革,取消分局制度,在大乡镇设中心派出所,小乡镇设警务站。

中心派出所实际就相当于原先的公安分局,所长副科级,指导员升格为教导员。而袁桥是当之无愧的大乡镇,他只要原地不动,等改革启动,到那时摇身一变就是个中心所所长,副科级,升的那叫顺顺顺当当。

现在叫他走,不等于把眼看要到手的副科级拱手让人吗?副科那才叫干部,说不定过个几年往市局一调,当不上副局长该弄个大队长当当想必不是难事。

方乐风暂时联系不上,宋跃辉又把主意打到董辉身上,再怎么说,出警芳西村也是他的安排,总不会事到临头不拉他一把?

董辉倒是很爽快的接了电话,不过他现在人在腾达化工厂,让宋跃辉有事等他回来再说。

宋跃辉哪里等得了,急忙忙开了警车就直奔腾达化工厂而去。

这一段时间,平亭市在搞化工企业的“关、停、转”,腾达化工厂也没开足马力生产,所以周边气味还算好,厂区环境原本就搞得像花园,现在更是让人有心旷神怡的感觉。

不过,宋跃辉没心思去管那些花花草草,一下车问了办公室的人,就蹭蹭蹭一口气跑上了三楼。

“喔唷,小宋,啥事火急火燎的。”董辉笑着把他让进腾达化工厂的接待室。

宋跃辉苦着脸笑笑,等接待人员送上茶离身关了门,这才把今天被吴越叫去的事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急啥?抽根烟。”董辉扔了一支烟给宋跃辉。

宋跃辉接了,往嘴上一叼,“董镇,听听那小子口气,铁了心要赶我走的。”

“放心。”董辉身子往前探,伸出手拍拍宋跃辉,“他手臂再长也够不着公安那一块,再说,市局不还有方局长在嘛。

“董镇,方局一时也联系不上啊。“方乐风也回避了?董辉心中一动,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看到董辉一笑,宋跃辉心里莫名的发虚,先是面上闪过一抹厉色:“董镇,这事你可不能不管啊,你的命令我可是不折不扣完成的。”再是乞求,“董镇,你看能不能帮我向上面递个话?”

你这是在威胁?老子不是方乐风,吃你几条烟几瓶酒怕你皎老子啊。芳西村的事有本事你说出来,空口无凭谁能相信?对了,你不是有方乐风吗,好啊,让吴越去和他碰一碰。这件事没办好,老子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对许书记说才好,要老子为了你去跟许书记求情,你吃错药了!

董辉大为不快,可面色却和蔼起来,“小宋,不要自乱阵脚嘛,必要的时候我会帮你说话的。”

明越饭店包厢里,陶正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啥?几十天不见,吴越去袁桥当镇委副书记了?

郑媛媛靠在包厢门旁边,抿着嘴看着吴越笑,虽然吴越来的少了,可自己的男人越来越优秀她总是高兴的,现在明越的生意越发红火了,忙着忙着有时她就顾不上去想吴越。

“陶警长,工作证还没办下来,我也拿不出证据给你看。”面对陶正顽固的脑袋,吴越也只得无奈的摊手,转身指着姜文清,“这位是袁桥镇党政办副主任姜文清,姜主任,借你工作证给陶警长看看。以后,大家会常见面呢。”

陶正依1日半信半疑,听了吴越最后一句话,摇摇头,“我也难得才回袁桥一趟,值勤、值班,难有空余时间。””那就回去工作,本地本系统调动也不是啥难事。”

“回去也想过,可没啥门路啊。”

陶正被触动了心事,苦恼起来:他也老大不小了,家里给他找了个女朋友,他见过几面很满意,可女方在袁桥幼儿园上班,结婚后这两地来回跑也确实不是个事。

“谁说你没门路?你这个警长不也是你支队长帮你争取的?”

“可我转业后还没去看过他一回。你说,有事才去找他这话怎么说得出口?”陶正抓了抓头皮。

“要找,一定要去。我马上安排车子送你去震泽武警支队,烟酒、礼品我来准备。也不是一定要他办妥你调动的事,就是请他明天上午无论如何得给平亭市局汤军局长去个电话,说一下你想回袁桥工作的事就行了。”

“吴大,吴”陶正在如何称呼吴越这个问题上愣了愣,咧嘴一笑,“我还没吃东西呢,这么风风火火干嘛。““办好事情吃饭也不迟,是调动重要还是吃饭重要?我放下手边一大摊子事来和你开玩笑的?我明天就去和汤局长谈,我不但要把你调回袁桥,我还要争取让你当上元桥派出所的所长!”

当所长?就算你是袁桥镇的副书记,可你也没权指挥市公安局吧。陶正看着吴越,就像看着一个怪人。

第二天中午,江南人家饭店。

吴越通过方乐风约出了汤军,当然对于吴越这位平亭官场的新贵,汤军也有心结识的。

三人占了一个大包间,几杯茶之后,话题开始严肃起来。

吴越先是通报了宋跃辉的问题,接着又谈了镇党委的态度,最后看着汤军,“汤局,你也知道,现在农村工作越来越复杂,各种矛盾频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发**。宋跃辉同志的工作方法和手段已经明显不适应基层工作了,派出所本来是保一方平安的要害部门,他倒好成了炸药包的导火线。”

一个不受当地政府欢迎的派出所所长还能干下去?吴越算是给他面子了,要是直接捅到俞书记面前,由俞书记责成公安局办理,他也无话可说。只是宋跃辉一向跟方乐风走得很近,老方这个人嘛。

汤军转过脸看着方乐风,等待他的意思。

老汤,我最近得罪你了?你看着我干嘛。

对宋跃辉的问题,方乐风是打定主意不插手的,吴越明的、暗的关系都不是他能抵挡,至于宋跃辉,调回来给他重新安排一个好位置,想必事后他也不会有太大想法。

“汤局,我看吴书记说的对。宋跃辉同志是不太适应农村工作新形势了。

方乐风明确的表态让汤军一阵纳闷,不过他也没工夫去深究,能和和气气解决问题就行了。

酒菜上桌,彼此互敬几杯后,汤军像是记起了什么,“说起袁桥,上午震泽武警的齐支队还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原来手下的一个兵。

喏,就是训练防暴大队的陶正,想从麒麟调回袁桥上班。”

“汤局,齐支队的面子,咱们还是要给的。”方乐风站起给吴越、汤军倒酒。

汤军点点头。

“汤局,这个陶正我也熟悉的,就是因为他的关系,我和汤局其实早在几年前就见过一次面了。不过汤局,当时可能没注意我。”

医院去探视见过一次,明越饭店日本人闹事见过一次,还在什么地方见过?汤军手搭在酒杯口上,脑子里回忆着。

116章综治办当前的工作:化缘

“汤局,你是贵人多忘事啊。!”

吴越摸出一包烟,手指在香烟壳底部一弹,一支烟跳出了半截,递给汤军后,又如法炮制给了方乐风一支。

“那一次也是在明越饭店,你和政法委杨兴书记一起去的,我记得莽山驻军郝兵将军也在的。”

吴越提醒了一句。

哦,汤军恍然大悟,好像当时郝兵身边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现在回想起来不正是吴越么。

“另一个年纪轻的叫高启明,跟陶正关系很好。陶正在平亭监狱驻监武警中队当过中队长,我是先认识陶正,通过他才认识高启明和郝将军的”吴越把高启明背后的关系抖了出来后,又说:“我正准备过一阶段空些,和陶正一起去省军区看高启明,再去尝尝贺司令的特供茅台。呵呵,汤局,陶正的素质还是不错的。”

这番话,吴越说的真真假假,汤军哪里搞得清,不过他刚提起陶正,吴越就说了这么多,用意还用猜?

“吴书记,陶正是不错,政治素养、业务素质都是拔尖的。”汤军又把头转向方乐风,“方局,我看也不要舍近求远了,就让陶正以副代正去主持袁桥派出所的工作?”

吴越怎么又和军界大佬搭上了关系?唉,跟他见一次面受一次刺激。宋跃辉调出,方乐风本来想趁机再塞一个手下过去的,但是现在汤军做起了顺水人情,这时他提出反对,不是一下得罪俩么?

算了,给汤军一个面子,等以后谈起宋跃辉安排也方便些。方乐风笑笑,“汤局,大家都满意的安排就是最恰当的嘛。你的决定我向来都是坚决服从的。”

“既然两位局长大人都同意了,那就快刀斩乱麻。我看就定了吧,明天交接到位怎么样?”吴越站起敬酒。

“也好,早点定下来,省的人心浮动。吴书记,最近你们袁桥治安状况不太理想啊。”

汤军皱放下酒杯,“团伙斗殴、盗窃,还有几起半路拦截猥亵下夜班女工的流氓案。”

哦,吴越皱起了眉头,社会治安问题也是综治办的工作重心之一,如果在这上面失了分,他这个分管领导就谈不上称职。

“吴书记,治安恶化也不是你们袁桥一个地方。这几年来整个平亭都不太平。这里呢,既有地域的原因,你看三省交界之地,流通频繁,也确实难以管理到位。还有呢,平亭这些年经济发展比较快,外来务工人员多了,治安案件也就跟着多起来。据不完全统计,75%的治安案件都与外来人员有关。”

看到吴越重视,汤军也就多说了几句。

“嗯,汤局,我懂了。袁桥治安形势不好,也与经济有关,全市的经济强镇嘛,外来人口占到常住人口的三分之一了。”

“汤局,你看吴书记,毕竟原来也是政法口子的,一点就通啊。”方乐风略带讨好的插了一句。

酒席既高档又丰盛,味道也不错,不过吴越却始终没有胃口,只是浅尝即止。

“两位局长,我有件事还要拜托两位帮一下忙。特事特办,今天下午就让陶正到袁桥报到,我晚上开一个综治办会议。”饭局临近结束时,吴越提了一个要求。

“吴书记,社会治安问题一朝一夕也难以解决,再说,光靠派出所的力量也远远不够。”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光有冲劲,没有耐心,汤军笑笑。

方乐风摇摇头,符合汤军,“是啊,就算陶正是铁打的,他一个人又能打出多少根钉?”

吴越摆摆手,“这些我知道,要想遏制治安恶化的趋势,靠陶正一个没用,靠派出所一家单位也没用,只有集中全镇的力量才有这个可能。”

当天中午,宋跃辉就接到市局政治处的电话,说调令开出了,下午就有新所长来办移交。

两天,才两天啊,三天的限期还没到,他真被那小子一脚踢出了袁桥。

宋跃辉抱着头坐在办公桌前,脑子里乱糟糟,嗡嗡作响。

吴越,王八蛋!老子要找你算账,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跃辉就赶紧死命把它按住了,开玩笑,去找他,自己死得更惨。

董辉?对去找董镇长谈谈。宋跃辉刚站起半个身子,一想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这事明摆着董辉没帮忙,还去谈什么?自己白白被他当枪使了一会。

他妈的,狗日的!宋跃辉低声咒骂着,一边扯着领子,像是喉咙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让他喘不过起来。

“叮铃铃,,桌上的手机晌了,一看是方乐风打来的,宋跃辉一把抓起就摁在耳朵边,喂喂几声才想起还没按应答键呢。

“小宋,在闹情绪吧?”

“方局,我一一”

这么多年好处没白给,关键时刻还是方乐风能想到他。宋跃辉不由动了点感情,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不要这样,你换换工作环境也好。车管所朱所长马上到点退休了,你去顶他的位置,先从副手做起吧。”

“谢谢,方局,谢一一”

宋跃辉话还没说完,那头方乐风就把电话挂了。

“谢你妈的适!”

这些年的东西部送进狗肚子里去了!宋跃辉骂骂咧咧,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车管所未来的所长,这个位置不明内情的人都说好,车管所嘛,油水足、工作也清闲,可是系统里的人哪个不清楚:交警大队大队长汪怡利是谁?

政法委杨兴书记的女婿!车管所等于是交警大队的禁脔,谁能去分一杯羹,只怕方乐风也伸不进手。有汪怡利在,车管所长就是个摆设,基本等同普通民警。

要走的晕乎乎,新来的也晕乎乎。

陶正坐在吴越办公室老半天也没平静下来,一夜之间,他不但回到了袁桥,还当上了所长,这个事实他一时真的有些无法接受。

太厉害了,厉害到超乎了自己的想象,看着坐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的吴越,陶正突然觉得,几步之外曾经可以混在一起无话不说的哥们一下变得陌生而遥远。

他甚至感觉到一种无名的压力,让他不得不保持恭敬和服从。

“喔唷,陶所,你一直不声不响干嘛?我呢,想着晚上会议的议题,一专心倒把老兄弟冷落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来,弄个火。”吴越抬起头,抱歉地一笑,随手一扔,一包中华到了陶正的手上。

一声老兄弟又把陶正的心烘的暖暖的,陶正接了烟,抽出一支递给吴越,自己叼了一支,“吴书记,我怕打扰你。其实我也在考虑,晚上的会议我说些什么好呢?袁桥的情况嘛,我不熟,再说我文化低,也说不出什么大道I里。”

“陶所,你呢,瞎担心。”

吴越放下笔,走到陶正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没摸清楚情况,没理顺工作思路之前,我能要你多说什么?这次会议以我说为主,你只要等我提到你们派出所时,点个头、表个态就可以了。”

“吴书记,会议啥议题?”

“一个是确定社会大联防的工作思路,搭建大联防框架,二呢,就是综治办所有部门领导分片包干,去企业、去富裕村化缘!”

“化缘?”陶正抓抓头皮。

“不化缘哪来的钱,没有钱搞什么大联防呢?人员要经费吧,设备要经费吧,没有一千万,我看就搞不起来。”

一千万?就凭综治办几个部门领导,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凑齐吧。陶正咧咧嘴,摇摇头。

“陶所,怕办不到?”吴越敲敲茶几,“和尚化缘能弄到钱,那是人家相信,和尚念经敲木鱼能驱鬼辟邪。咱们去化缘,也要让企业和富裕村相信,只有花大钱才能扭转当前治安恶化的趋势,才能彻底保袁桥的长治久安。”

“吴书记,说说空话,人家就能给咱们钱?”

“陶所,你这话我可要批评的。”吴越起身给陶正倒茶,“什么叫给咱们钱,这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你啊,要迅速进入角色喽。”

“吴书记,我就这点水平嘛。”陶正不好意思起来。

“水平可以提高,说话糙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大方向没有错误,你一定能干好。”吴越伸过手拍拍陶正的臂膀,“老兄弟,老百姓也不喜欢听干部讲什么大道理,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干得好,谁干的坏,时间一长就能看出来。”

陶正点点头,吴越抬起手腕一看表,“陶所,你也不用回派出所吃了,和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吧,等会就要开会了。”

综治办全体威员会议七点在吴越办公室对面的接待室召开了。

镇党委委员、武装部长许世朝,专职副主任张文军,副主任傅小华,派出所所长陶正,司法所所长金根成,专职信访员童作勇,还几个四五个一般工作人员,十几个人坐在接待室一长溜的沙发上也不显得挤。

“同志们,咱们综治办当前的工作重点就是化缘!”

吴越一句开场白把与会者搞得莫名其妙。

117章综治办当前的工作:化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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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书记,你这句话太深奥,我不理解啊。!”

许世朝开了个玩笑,他是军转干部出身,为人大大咧咧,虽说上次党委会上被吴越顶了一下,却没有放在心上去计较。

“许部,这是第二个议题,我之所以把它提前说出来,主要是看到诸位刚吃完饭,有点昏昏欲睡,算是活跃一点气氛吧。”

吴越笑了笑,他说的是反话,现场大部分人不是昏昏欲睡,而是战战兢兢过头了。其实也不奇怪,前几天姜文清在食堂的显摆就足矣让他们对吴越产生仰视,宋跃辉的事更使他们面对吴越时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当心就被一脚踢出袁桥镇。

吴越一笑,大家陪着笑了几声,心情也随之放松了。

“老姜,去我办公室拿两条烟来。“吴越叫了一声,听到边上有人吃吃笑,这才醒悟姜文清不是综治办的。

许世朝看着吴越笑,“吴书记,老姜跟你跑了几天,使唤顺手,处出感情了?““是啊。手边少个人总是不方便的。”吴越点点头,摸出钥匙问其他人:“哪个去我办公室一趟,我办公桌后面的文件柜里有香烟,中华不要拿,拿两条大熊猫出来。”

“吴书记,老姜你要是用的顺手,就把他弄到综治办好了。”专职副主任张文军提了个建议。

“嗯,这个可以考虑,接下来综治办要忙了,有个熟悉袁桥情况的同志在身边,能少走点冤枉路。”吴越摸摸下巴,“这样吧,算是借调。我来跟严镇长打招呼。”

这时,熊猫烟拿来了,吴越拆开,见人头一包,剩下大半条往面前的桌上一放,“好了,玩玩笑开过,大家烟也拿了,现在言归正传,我来谈谈综治办下一阶段的工作部署。”

“部署之前,我要说一说袁桥目前的治安状况。同志们,很不乐观啊。”吴越手指敲了敲桌子,“中午我跟市公安局两位领导见了面,市局汤局长说,袁桥的治安案件呈高发和逐年上升的趋势,袁桥不但经济全市第一,治安案件也是全市第一。”

“同志们,前一个第一我们要保持,后一个第一的帽子我们要想办法尽快摘下来。袁桥四万多群众的眼睛都盯着我们呢,搞不好,我们都要被群众戳着脊梁骨骂。”吴越点了烟,吸了几口,“骂也应该的,谁让我们没有给群众创造出一个安居乐业的良好环境?”

陶正站了起来,“吴书记,这个责任应该由我、由派出所来负。”

你才来几个小时,负什么责任?让你早点进入角色,你倒好,入戏入得走火入魔了。吴越瞄了陶正一眼,撇撇嘴。

陶正也意识到不妥了,抓抓头皮,”嘿嘿。”

“陶所,坐下来说话。你初来乍到,有责任也不要你来承担嘛。”许世朝向陶正招招手,示意他坐好,对于同为军人出身的陶正,许世朝内心还是很亲近的。

“许部说的很对。”吴越接了许世朝的话头,“这个责任,一个人负不起,一个部门也负不起。治安问题是社会问题,需要全社会的力量来解决。虽然前一阶段,由于某些同志的个人原因,派出所工作开展的比较混乱,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袁桥四万多常住人口,一万多外来人口,这么多人靠派出所十几个民警、二十几个联防队员能管理好、服务好?不现实嘛。”

刚才陶正的失态已经引起一些人的指指点点了,吴越眼睛余光瞥见,不由皱了皱眉头,再看陶正,一脸尴尬。

吴越停了口,抓起面前桌上的大半条香烟朝陶正扔了过去。

陶正虽然措不及防,不过以他的身手,接住吴越抛过去的烟那不成问题。

这是干啥?陶正一愣,一时也猜不出吴越的用意,周围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

“陶所是我多年的朋友了。他个人的业务素质是相当强的,咱们市公安局防暴大队就是他训练的。”吴越望着陶正笑笑,“这条烟是我预付的辛苦费,以后综治办搞镇村大联防,还要聘请你当总教头呢。”

陶正是吴书记的老朋友啊,喔唷,他还有真功夫呢,周围人对陶正的看法马上有了改变。

“吴书记,这是我的分内事。”陶正挺起了胸膛,说话也沉着起来。

吴越点点头,“镇村大联防是派出所联防工作的延伸、完善和补充。我的意见是,以自然村和规模较大的企业为单位,成立联合巡防小组,涵盖整个袁桥镇。组长、副组长可以从治保主任、民兵营长和企业保卫科长中选取,组员就近取材,由基干民兵和企业员工或者有志于联防工作的青年人组成。”

说着,吴越指着陶正,“陶所,联合巡防小组归口派出所管理,人员的培训和业务指导都要你来负责啊。人员到位后,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给我搞出一只拉得出打得响的队伍来。”

“吴书记,你放心。”陶正声音很洪亮。

“嗯,这个工作你要亲自抓。”吴越脸转向身边的许世朝,“许部,基干民兵的动员工作就辛苦你了。”

许世朝顿顿头,“没有问题,我明天就去安排。”

吴越笑了笑,又对综治办专职副主任张文军,副主任傅小华和司法所所长金根成说:

“张任,傅主任,你们两位个自然村跑跑,和村干部们谈一谈,一些人口少的村,可以几个相邻的村合搞一个巡防小组。金所长,你去企业走一走,规模大的独立搞,规模小的可以搞联合,也可以向周边的自然村求助。”

“好的,好的。”张文军几个赶紧表态。

吴越起身去饮水机倒了一杯茶,坐在陶正身边的空位上,侧过脸,“陶所,根据袁桥的区域面积和自然村、企业的分布,巡防小组如何定岗定员,你们派出所要尽快拿出一个科学合理的方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