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如画江山》》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他是统兵大将,此语一出最是公允,唐三等人自是服膺。那别将也自无话,只喃喃道:“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李天翔眼中寒光一闪,喝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当上的别将?”
那别将老脸一红,好在天黑各人也看不真切,只是低声答道:“末将原是山工李氏的部下,任职是指挥副使,因投降了大军,张巡抚用人之际,便提携末将当了个别将。”
李天翔微微一晒,这才明白。当下也不与他多说,只是自己暗自头疼。
他当着秦华等军人的面,并不肯露出一丝慌乱神色。只是为将多年,敌我情势一看就看的真切分明。对方最少也有两三千人,合围四面,这么着压将过来,已经将这小庙围的水泄不通。
自己这一边,连着军正司并中军护兵,能打的不到一百五十人,而且奔波一天,又打过一仗,各人还没有缓过劲来,到也罢了,只是战马也是乏了,如是打将起来,必定冲击无力,甚至会马失前蹄。
若是此时将能走能跑的集结一处,攻击一点不及其余,只怕还有一丝生机。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立刻令道:“所有健壮军人,挑选精良战马,护着李大人,随我一同突围!”
第九卷 兵者诡道(四)
他是统兵大将,做战经验丰富之极,众人哪有不听的道理。当下均是站起身来,披挂整齐,到古庙后院将坐骑牵出,套上马鞍,准备突围。
秦华眼见十几个兄弟还病歪歪的躺在墙角,虽然旁人忙的风风火火,他们却是连动也懒得动一下,他心中着急,急忙奔上前去,催促他们起身准备。
只是这些人奔波一天,身上又都是挂了彩,此时一眼看去,均是萎靡不振,难以支持,还有三五人发起了烧,满脸通红,又如何能够起身。
“来人,将他们扶起来,两人一马。”
眼见这些人自己骑不得马,秦华没奈何,只得吩咐下去,令人搀扶,以两人一马的办法突围。
李天翔伫立庙外,张望敌情,眼见敌人越逼越近,庙内却乱糟糟的闹腾,半天不见那秦华与李文舟出门,他心头一阵光火,大步入内,正听得秦华吩咐,便立时向他道:“秦将军,战马疲惫,以一马负一人急驰奔逃尚且勉强,若是以一马负两人,则两人连马,皆不可免身陷敌阵,无法逃脱。”
秦华听的一阵楞征,不禁呆道:“那怎么办?”
李天翔勃然大怒,道:“怎么办,要么都死,要么抛下他们,咱们先突出去。”
说罢,也不顾秦华正在发呆,他自己急忙上马,向着自己的亲随和那些已经上马的军正司骑士们道:“各位兄弟,敌人太多,咱们不可与之争锋。好在现下是半夜,我看敌人的队列混乱,武器也驳杂不纯,深夜围攻咱们,连火把也没有准备几支。最重要的便是,敌人没有骑兵,以我判断,这不是正规的军人,多半是乌合之众,打家劫舍的流贼强盗,昨儿白天被咱们给打的灰头土脸,现下寻咱们报仇来了。”
看着各人惊慌彷徨,满脸惊恐之色,李天翔微微冷笑,又急速道:“嘿嘿,虎落平阳被犬欺,咱们飞龙军人怕过谁来,这此贼寇算的了什么。今日暂避,大伙儿不要惊慌,如我适才所说的那般,咱们只要卯足了劲往外冲,必定能够平安无事。待明日调集大兵,再把这些贼人杀个屁滚尿流。”
其实对方一直在往这古庙逼近,虽然步伐不快,却是从相隔近三里地又逼近了半里,时间如此之紧,李天翔还要在这里长篇大论,鼓舞士气,实在是因为众人从睡梦中惊醒,眼见几千人把自己围的水泄不通,又累又乏加上心情慌乱,战马也是歇息不久,马力疲惫,如果不把士气鼓舞起来,战士拼命狠冲,从重围中杀出一条生路,那么这不到两百人的队伍,在对方几千人的围攻下,绝无幸理。
因为如此,李天翔才不顾敌人越逼越近,在这里抚慰人心,提升士气。眼见各人一扫疲态,精神振作,李天翔扫一眼庙内情形,只见秦华仍是呆头木脑,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心中大怒,心道:“若是我的部下,现下就斩了你。”
心中虽怒,却因为对方的身份特殊,只低声向自己的亲兵道:“你们几个进去,把那秦华悄悄驾出来,扶他上马。如果他叫喊抵抗,就用丝巾捆住他嘴。”
若是平常,他这个安排自然是不大可能实现。军正司的人,绝不可能看着他们的主官被缚。只是这个当口,李天翔以他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的风范和威望,将这些人完全收服于麾下,至少在逃出生天前,绝无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几个亲兵听得吩咐,正欲过去,却又听李天翔苦笑一声,向他们摆手道:“不必了。”
几人回头一看,却见不远处突然火光大盛,敌人推进到不过里许的距离,粗略看去,果然如李天翔分析的那般,敌人只是些衣着破烂的流民贼寇,手中的武器也是驳杂不齐,有些人手持着刀枪盾牌,有些则是铁叉锄头,大半的人,甚至只是在手中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这样的贼盗,原本是全无战力,完全不是职业军人的对手。只是对方人数太多,适才天黑看不清楚,现下突然有了火光,粗略看去,敌人最少也有三千出头,俗语说蚁多咬死象,不到两百人的军人,就是和手无寸铁的三千多人打,也是绝无胜理。再看敌人合围的阵势,却也是暗合兵法。在古庙这里地处平原,四面旷野无人,敌人每面都有七八百人,中间间隔的距离很有讲究,既不过份紧密,也不太过疏散,每个人的间距,都正好是另一个人手中武器可以够到的,如此一来,就算是飞龙军不顾一切,拼命向外突围,也必定会在突破五六条防线时,死伤惨重。
虽然如此困难,尚不足矣让李天翔放弃突围。真正对他们有着致命危胁的,却是火把最末处,有三百余兵骑在战马上的贼人。
远远看去,这些人均是手持专为骑兵使用的改良的厚背斜长横刀,静静地骑跨在战马之上,与前面的步卒队伍,相隔较远,并没有随着大队行动,却又是扼守在几处明显的大阵薄弱之所,只要等飞龙军一冲出缺口,这些看起来彪悍沉稳,明显有职业军人风范的骑兵,先是养精蓄锐,然后包夹追击着疲惫不堪的飞龙军人,无论飞龙军人如何勇猛善战,在实力相差和对手布局如此精秒的情形下,绝无人可以逃生。更何况,这里的飞龙军人,有一大半是没有经历过几次战事的军正司军人。
李天翔看的真切,其余的飞龙军人也是看的清楚。眼看敌人越压越近,将他们围的铁桶也似,不管对方的衣着如何破烂,手中的兵器如何可笑鄙陋,几千步卒和三百多骑兵的威压,却是严严实实的压在了他们的头上。
唐三等经历过战事的还好,有许多只是打过一两仗的军正司军人,已经吓的浑身发抖,无法遏制自己内心的恐怖。
勇气和不畏惧死亡的从容,并不是嘴上说说便可以得到,那是战士经历过无数次沙战血战,眼看着敌人和兄弟的头颅在自己眼前滚落在地时,看着鲜血喷溅时,看着马踏人泥时,才会拥有的战士所特有的体悟。
这些,是再多训练和鼓励,都无法给予普通人的经验,同时,也是一个懦夫在上过一百次战场都无法得到的。
一阵恶臭弥漫开来,几个士兵吓破了胆,屎尿齐流,又有几人,开始低声哭泣。
李天翔轻轻摇头,苦笑道:“这是什么兵,还敢四处纠查军纪。”
他挥手令道:“来人,将那几个哭泣哀嚎,立斩!”
他身边的随从亲兵,都是和他在战场上杀的血葫芦也似,千万人中敢骑马杀入杀出的勇士,这才有资格担任他的亲卫。此时见那几个人太过丢脸,心中早就愤愤,听得李天翔下令,便即刻恶狠狠冲将过去,将那几个人胸前的铁牌拽下,喝骂道:“你们也配带这个铁牌?”
那几人木木呆呆,也不反抗,任凭着众人将他们的铁牌拿下,上衣脱掉,然后喝令跪下,伸长了头颅,挥刀直落,鲜血直涌,人头落地,便即了帐。
李天翔冷笑一声,看着发呆的秦华一眼,又见不远处李文舟和唐三等人面色从容,并不害怕,他心中微微一征,然后便道:“看着他们,害怕畏死,便死的最早。不但被砍了头,将来让人知道,除名军籍,全家亦为贱民,呸,死也死的这么不光彩。”
他用威严的目光扫视周围惭愧的军人,因见没有人敢和他目光相对,便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其实打老了仗的人都知道,临敌之际,越是光膀子冲在最前面的,那刀枪还偏不往他身上招呼,就是嗑碰了一两下,也断然没有性命之忧。而那些越是怕死,躲在后面的,没准儿一支冷箭穿喉,就要了他的性命。适才这几人的下场你们也见了,响鼓不用重擂,你们知道我意思了么?”
众人如何不明,此时大敌当前,逃脱无望,李天翔身为统兵大将,三万人的主帅,年经轻轻,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惶恐,斩杀怯兵,宣讲道理,无非是指望他们这些人,能够不畏死亡,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以不堕飞龙军战无不胜,勇往直前的威名。
各人心中感动,不少人激动之时,酸气上扬,泪流满面。各人均是抽刀挥舞,叫道:“奋力死战,报效大帅,不堕飞龙军威名!”
李天翔双眼也是一阵湿润,不过他是天性冷漠孤高,当下只是微微点头,以示对众人的表现满意。
他心中其实正在纳闷,眼前的这大股的步兵,明显都是临时募集的乌合之众,衣着和武器,还有站立时的形态神情,以李天翔的经历和眼光,自然一眼就可以看出,对方是绝没有经过军事训练和实战经验的流民百姓。
然而对方先是偃旗息鼓,马含枚,人禁声,甚至连火光也不用,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压将上来。然后利用地利和人数优势,摆下这个对突围危胁最大的大阵,显然又是最有经验和智慧,身经百战的优秀将领,才能做到的事。
以李天翔的自傲,以不得不承认,就是自己来做对方的事,也只能做到现下这样的地步。
况且,这些步卒显然是流民,他们身后的那几百骑士,却明显又是经历过严格训练和实战,身负杀气的职业军人。
尽管他们也是身着平民的衣服,却是拿着制式的武器,排列的阵势也是经验丰富的骑兵最方便接战和追击时的队形。
这些也罢了,这股骑兵却还有一股平民百姓和普通士兵的绝对没有的一种气质,一股无法伪装也没法掩饰的只有最精良的士兵和最自信的军人才有的气质,是的,是傲气。
这样的傲气,李天翔以前只有在张守仁身上,在胡光身上,在吴猛身上,在自己身上,在背嵬军和他的游奕军身上,才能看到。
他只觉得额头上冷汗连连,无法抑制。他并不畏惧死亡,少年从军,见过的死人只怕能装满一个校场了,好友兄弟,敌人仇家,死不过就那么回事吧。
只是身为一个以智将和诡战之道自诩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落入对方算中,被人象捉乌龟一样,生生逮住,无力翻身。
这样的耻辱,可比让他死一百回,还要难受。
“算了,反正大帅不会放过他。”
在这个当口,他想到张守仁。以前他一向觉得,自己和张守仁相差不过一线,随时随刻,可以追赶得上,待到此时,想起张守仁时,只觉得心中安慰,再不惶怕。无论如何,他知道张守仁知道这里的情况,必定能查出原委,杀光敌人,为他和部下复仇。
张守仁,才是不可战胜和不可敌对的世间名将,无人能敌。
他缓缓抽手身上的佩刀,微微一笑,向着眼前的黑暗和微弱火光下敌人模糊不清的面孔,轻声道:“来吧,让我死的象个勇士。”
第九卷 兵者诡道(五)
正要下令全军前行进击,却被人抓住胳膊,李天翔眼中寒光一闪,扭头一看,却是李文舟紧紧拉住了自己。
因见李天翔铁青着脸看向自己,李文舟竟觉心中一寒,他放下手,微微一笑,向李天翔道:“将军,事情尚未到绝望之时,并不需要拼死一搏。”
“哦?”李天翔轻声冷笑,先将佩刀横在马背,心中打定了主意,只要对方说一句投降谈判的话,便立刻挥刀将他斩杀。
李文舟心中掂缀,知道这会子稍有不慎,自己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脸上却是从容淡然,好似并不是身处险境,反而是闲庭信步一般。
他将脸转向敌人一方,并不看向李天翔。看着黑压压的敌军,沉声道:“将军,可知道观云望气之说?”
事观眼前局势,不论他此时说些什么,李天翔都想好了应对之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刺史竟有闲暇与他讨论起天文学说来。
微微一楞,李天翔狞声道:“我只知道观敌望阵,判断敌我强弱,寻得战机,歼灭敌军之法,观云望气,不过是术士骗人的伎俩,我如何能知!”
李文舟道士出身,有些不信道的儒生三不五时就寻他辩论一场,言辞刁钻刻薄,神情举止傲慢之极,李天翔虽然冷言冷语,却又如何能教他在意。当下从容一笑,向着李天翔道:“将军,其实呼风唤雨,凡人自然不能。但观看天色,判断晴雨,甚至风力方向,大小强弱,都可以以经验智慧来提前预测,诸葛亮所谓借东风,也不过是他知道观云看气,知道天气转变,方才可以。”
见李天翔面色转变,已经开始低头思索自己的话,李文舟便又笑道:“三国里有句话,不知天文,不可为将,正是此理也。”
李天翔之所以能在数年时间内成为名将,就是因其智计超绝,性格坚韧,李文舟的言辞,若是换了旁人,短时间内绝无可能从他布置的圈套中脱身。李天翔不过低头略想一回,便冷笑道:“兵法之道,运作之妙,岂是一个天文可以概括的。给我十万雄兵,黄河以南,我可以纵横无敌。管你雨雪大风,我一概可以依着兵力和地形,做出相应的判断。你就是知晓天文,又能如何?不知天文不可为将,当真笑话。”
他眼中怒火渐渐难以抑制,盯视着李文舟道:“眼下是这样的情形,你说起这个又有何用?”
李天舟眼中满是笑意,拱手答道:“将军适才的话其实才是正道。所谓天文者,究竟是兵法中的小道。将军奇正相辅,用兵若神,又何必在意这些小道。不过,虽然是小道小术,贫……不,眼下这场困局,没准可以由这小术上来寻得脱身之法。”
他适才说的快了,差点儿说出“贫道”这个往日的自谓之语。偷眼看了一下李天翔,见他并不在意,便暗自放下心来。
“你此话怎讲?”
“下官观察天色,闻嗅空气,再看这风势越来越大,还有根据日子判断,最多不到半个时辰,咱们只要再拖一会儿,必定会有瓢泼大雨落下。到那时,雨水如注,遮蔽月色,天色晦暗不可见人,敌人的火把亦被雨水浇灭。咱们趁势突围,多半就可以冲杀出去了。”
这到当真是一个脱身妙法,若是果真如他所言,随时都会落下大雨,雨色中难以分清敌我,到时候一冲一杀,敌部多半是没有做战经验的流民,那时候必定会队列大乱,难以支持,以纯粹是骑兵组成的飞龙军,必定可以轻松逃出。
只是这一方法说来容易,做到又何其困难。李天翔伸手闭眼,感受着冷风中微弱的雨意,到也确如李文舟所言,风中湿气凝重,眼见确是要落雨。只是抬头张目,看向前方,敌人的队列已经推进到半里开外,虽然脚步越来越慢,渐有停步之势,却又将包围圈又紧了一些。依着李天翔的经验来判断,敌人的主将显然是要让部下暂喘一口气,先略停一下,然后便可以一鼓作气,冲杀过来。
再有,也可以利用这缓慢的推进,压迫飞龙军的军心士气,使得飞龙军自己就很溃乱,这也是省心省力,利用心理压迫的一种战法。
“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杂种,用兵之法,还真是滴水不漏。”
虽然骂了对方一句,李天翔却也不得不佩服,对方是将他手中的筹码最大最好的利用,使得李天翔这个智计百出的名将,竟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一般,无处可逃。
李文舟见他沉吟不语,便知道对方已经信实了自己的话,便又凑过头去,向李天翔耳语道:“我看对方也都是些流民,手中的武器都破败不堪,咱们这边是不是用些疑兵之计,阻住对方前行,两边只要略一僵迟,大雨一落,咱们就可以突围。”
就在此时,一直缓步进逼的敌人却突然止住了脚步,几千人顿足而立,一时间灰尘大起,随着大风刮将过来。
李文舟见状大喜,笑道:“看,敌人果然不敢进逼,心存犹豫。将军只消派人过去,言明利害,我想河南境内无有大股的匪患 ,这些人一定是从河北刚刚过来,心里未必不怕。咱们宣明魏王大帅的德意,安抚敌人军心,就算不能招降,也可略阻他们一会儿吧?”
他人虽精明强干,到底从来没有经历过战阵之事,并不知道敌人停步,是最厉害的举措。旁人到了罢了,李天翔的随从亲兵脸上已经紧张之极,一个个手握战刀,汗流浃背,知道一会敌人再次行动之时,便就是雷霆万均之势,再也无法阻住敌人奔袭的脚步了。
李天翔原也要和李文舟说明原委,让对方打消念头。转念一想,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没准真的能让他劝住对方,拖延时间。
因点头向李文舟笑道:“李大人说的没错,敌人果真是心存犹豫。咱们到底是官军,他们现下杀了咱们,等大帅听闻消息,震怒之下,又岂能有一人活命?”
见李文舟连连点头,他又面露难色,向对方道:“只是这种事情,非我所长。临敌对阵,是我之职,我不敢辞耳。然陈说利害,辩明道理,说动对方主动归降,以我看,还得文舟兄你去方可。”
若是李文舟一向了解此人,也不会落入他套中,这李天翔向来孤高自傲,除了张守仁外对谁也不曾服气过,却哪里说过这么多赞扬人的话。
“好好,此事是我提出,也自然需我去料理。”
李天翔觉得一阵愧疚,对方是个文弱书生,虽然看起来狡猾多智,能说会道,安知对方却又是怎样的做法。若是这人骑马到得近前,对方也不打话,一箭将他射个对穿,这人却也是死的真冤。
心中虽如此想,却也是无法再行说明,只是道:“好,我在这里,祝大人能够成功。若事可成,我一定向大帅力保大人!”
“不敢不敢,下官这便去了。”
说罢,李文舟翻身上马,自己一手持火把,一手持缰,向着对方大阵缓缓驰去。待稍近一些,李天翔等人便听到他大叫道:“诸位好汉,不要厮杀,下官飞龙节度治下登州刺史李文舟,孤身前来,请好汉中能做主的,出来商谈。”
他声音高耸平和,字正腔圆,并没有一丝颤抖和害怕的表现。
李天翔睁大双眼,紧紧盯着对方阵中。只要对方射出一箭,或是对李文舟刀剑相加,他便立刻下令,冲杀过去,趁着兄弟们愤怒之时,也可以多杀几个敌人。
片刻过去,眼见是敌人最后的骑兵队伍中传下命令,前面的步卒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李文舟并不犹豫,而是放开缰绳,让一个流民牵了,自己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抱拳,满脸微笑,隔的老远,仿佛可以听到他一直在和对方寒暄致意,满嘴什么兄弟们好,吃了没云云。
这样的情形,他这样的表现,不但引的流民们面露笑意,就是飞龙军中,自李天翔而下,均是面露笑容。
无形之中,两边对峙的紧张气氛,被减弱了许多。
他这样的表现,其实对飞龙军来说,有些自降身份,或是有些耻辱的味道。只是这人言辞从容,风度绝佳。进退之际,不象是被敌人胁迫,到好象是与街邻闲话家常一般的从容自若。
如此一来,那种屈辱感便减弱了许多。
眼看着他被人导引,一直到了敌人步阵之后,被一群骑兵一围,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李天翔借着这个空闲,心中只是寻思。这里是数州交界之地,方圆百里内绝无人烟。有小股的强盗存身,还可以勉强接受。只是这样几千人的大股匪盗,却是如何逃过执金吾中的越骑的巡查?又是如何逃过所有的耳目,无声无息的在这平原地界存身?再有,就算是他们一直蛰伏不出,以致逃脱了当初的大举捕拿,却又从哪里搞来粮食,长期躲藏?若是躲了起来,却又为何在现在这时候大举出动,自现其形。
飞龙军现下得了山东准南,大片的疆域连成一片,西面的廉希宪虽然大练水军,随时准备前来攻打,却苦于河北方面并没有给飞龙军相应的压力,使得张守仁可以调集主力,防范着河东陕甘的来犯敌军。如此一来,结果反而形成了对峙之势,河东关陕的蒙兵不敢东犯,张守仁也因实机不到,不敢西侵,两边隔着潼关和黄河天险,竟形成了相峙无事的局面。
如此一来,在境内发展生产,清剿流民匪盗,便显的得心应手,兵力充裕。莫说是河南无匪,就算是新得的山东准南,也是绝少见着百人以上的流贼了。眼前这股贼人,侥幸脱得追剿,却在这个时候暴露形状,当真是教李天翔难以理解了。
若说是从河北新过来的贼盗,却又是如何大规模的从河防严密之处逃到内地,更是殊不可解。
心中想来想去,其实也已经想过多次,只是一直不得其解。此时思考,不过是为了缓解一下心里的紧张情绪罢了。
李文舟去了不过一刻功夫,在所有的飞龙军战士心中,却只觉得时间难捱之极。本来是有死无生的局面,被他这么一搅,仿佛却又有了一线生机。
各人心中期盼,又想他早点出来,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是何用意。又盼着他不要出来,多拖一点时间,使得老天保佑,天落大雨,让各人可以纵马冲杀而出。
就在这七上八下,心慌意乱之际,风势突然变大,片刻过后,雨点飘然落下,先是一星半点,然后连绵成线,最后狂猛凶暴,这样的夏末天气,原本是天空繁星点点,此时却是乌云密布,天降暴雨。
第九卷 兵者诡道(六)
“这李文舟真是人才。”
李天翔在心中慨叹一声,却是大声向众人令道:“天落大雨,此突围良机。我带着亲兵在前,各位紧随我后,待敌人火把渐次熄灭,便以驱策战马,全力向西而冲。”
众人多半无话,眼前情形一看分明,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逃出生天,就再也没有机会。
只有唐三和燕小乙等人道:“这可不成!李大人为了咱们去和贼人周旋,咱们若是抛下他跑了,这可成什么人。”
其余护兵也都是叫道:“咱们绝不能抛掉李大人,自己逃命。”
其实唐三和燕小乙还确实有些真情实意,不想抛开李文舟独自逃生。其余各人,不过是碍于军规罢了。飞龙军制,临敌战阵之时,主将阵亡而部属逃生,全部斩首。这条军规,在战场上还有些弹性可言,毕竟千军万马征战时,任谁也不能随时护得主将安全。而象护送李文舟这样的文职官员的差事,主官死了,下属居然平安逃了,等待这些护军的结局,自然是不言而喻。
这些人的心思,李天翔自然明白,情势紧急,他却也不和他们多说,只道:“你们随我一起冲,军法一事,我自然会向上头解释。”
看唐三等人的脸色,自然是不信他这个自身难保的罪将的话,他冷哼一声,向着秦华道:“你一会紧随我后,他们走不走,咱们不必管了。”
他忖度情形,众人集成一股外冲,到不如分散开来。唐三等人加起来也有近五十人,他们留守不冲,却正好吸引着敌人分散兵力,可以确保自己一行人顺利突出重围。
盏茶功夫过后,天下的雨线在天地间织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大网,敌军手持的几百支火把渐次熄灭,李天翔知道时机就在此时,任是身经百战的军人,突然由明到暗,也会在短时间内陷入一种难言的惊乱情绪中,更何况对方大半是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流民。
他吐出口中的雨水,正要下令,却只见暗夜中传来纷沓杂乱的脚步声,李天翔心中一凛,心道:“难道对方知道咱们要趁夜突围,先行动手不成?”
却听不远处有人叫道:“李将军,是我。”
李天翔心中一宽,忙在黑暗中将手一摆,也不管人能否看到,就紧接着道:“是李大人回来了。”
李文舟却听见他话,急忙答道:“没错,是我。外面太黑,还请将军和我到庙里叙话。”
“好。”
两人的亲随伴当,立刻先跳下马,躲在庙内,将火折子引燃,然后放在余热尚存的火堆上,各人只听得木柴噼啪几声爆响,一股火星跳将起来,过不多时,明亮的火焰就在这不大的古庙大殿内重新燃起。
李天翔手持战刀,凝神看那李文舟,只见他身上的绿色官袍已经被雨水淋的湿透,脸上的胡须也被浸透,湿沾沾的结成一缕缕一团团,原本白皙的面孔因为又湿又冷,显的青黄一片,看起来,当真是狼狈之极。
这当口儿,却没有空去寒暄安慰,他直接劈头就向李文舟问道:“李大人,这一股贼人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围住咱们,又是什么用意。”
李文舟在雨中被淋半天,他不象武人那样,身着有着可以挡雨的牛皮战甲,虽然大雨如注,里面的内衣还不至于湿透,可以保暖。他身上的衣服早就从外至内,湿成一片,冷冷冰冰的粘在身上,当真是难受之极。
听得李天翔发问,虽然自己急欲靠在火边,烘烤一下,却也只得提起精神,向他答道:“将军,咱们原先的想头,却原来都是错的。”
李天翔身形一震,沉声道:“怎么?”
“这一股贼人,却并不尽是流民,里面最少有千多人,是职业军人假扮。不仅是那些骑兵,还有很多隐在步卒队中,若是咱们强突,只怕是凶多吉少。”
李天翔只觉后背心又热又麻,额头上也是热汗淋漓,心中忍不住想道:“对方的主将到底是谁,若是北面蒙兀人的走狗,一定要想尽办法将他斩杀,不然一定是咱们的心腹大患。”
其实他也是高估对方,对方主将现下所为的一切,只是将他手中的资源最大化的利用起来。而李天翔不过是吃亏在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任他智计百出,也是无法可想罢了。若是两方实力相当,临敌对阵,只怕还是李天翔要略胜一筹,只是在这个时候,他信心大失,才会觉得对方如此可怕,诚为难以抵敌的劲敌。
李文舟见他面色凝重,并不敢再卖关子,当下又道:“咱们原以为他们是原本河南地境的流贼,或是因为北方大灾而跑过来的流民,其实都是错了。”
李天翔眼中精光一闪,道:“难道是从南边过来的?”
李文舟在腿上轻拍一下,叹道:“可不是么。咱们的主力和眼光,都盯着黄河和北边,谁成想,这一股人是从南边过来的!”
飞龙军在表面上还是大楚的军队,不过是由张守仁统领北伐罢了。因为北方强敌林立,南边风平浪尽,大楚全国上下,包括文臣武将和普通百姓,都以守成便为满足,全国上下,对北方故土绝无野心,也自然不会去打北伐功臣张守仁的主意。这几年来,虽然大楚高层对张守仁的功绩野心很是警惕,多次试图拉拢飞龙军回归朝廷,不过也只是在大楚最高的决策层有少数人知识罢了。这几年来,大楚的镇边守将,接到的指令无非是小心提防北兵,不得与蒙兀或是飞龙军起任何的冲突纠纷,务必要稳守平衡,以保两边平安。
这样的情形,飞龙军上下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是以全军上下,也是全力提防北方强敌,镇守南方边界的,不过是少量的主力及一些地方警备治安的军队。
李天翔就是在适才绝望时,也没有面露惶恐,此时听得李文舟言道这一股流贼竟然是南兵假扮,渡过准水而来,却忍不住双眼圆睁,惊道:“难道是朝廷下令?”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便立刻止住话头。
以他的身份地位,曾经参加过张守仁召开的参谋会议。会议中,只是纯粹由战役和战术的角度,来分析南兵突然入境,该如何应对反击,然后挥师南下。张守仁虽然并没有明说举行这种军事会议的目地,李天翔却也知道,飞龙军和大楚朝廷将来或者将有一战。而朝廷一面,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并没有飞龙军这样的进取兼并的心思,是以演示时,多半是以飞龙军主动入境为演习的主要指导方针。
若是朝廷颁布诏令,以讨伐叛逆的名义入境北侵,飞龙军一来是在战略上准备不足,必定吃亏。二来是在大义上无法向中下层的官员和百姓交待,措手不及之下,必定很难应对。
因此种种,李天翔才会在听说此事时,大惊失色。眼下飞龙军正是局面大好,只需提防河东关陕来兵的时候,若是南方从背后突然插上一刀,那可真是大事不妙。
李文舟缓缓摇头,答道:“虽然统兵的是大楚的一个指挥使,却并不能算是大楚朝廷授意。”
“此话怎讲?”
“唉,李将军,这事说来话长,不如请那将军前来叙话,如何?”
“他敢来么?”
“这却是他自己要求,我原以为他在说笑,看他神情举止,却是认真的很。”
李天翔微微冷笑,向他道:“我却也想知道,把我李某人弄的如此狼狈的,却是何许人也。”
说罢,向着自己亲兵令道:“去,到外面请敌人的主将进来叙话!”
那亲兵听令去了,过不多时,庙内诸人只听得外面一阵靴声囊囊响起,然后有人道:“大楚建康统制部下指挥使张仲武,奉命请见。”
李天翔厉声道:“请!”
此时庙内灯火通明,那张仲武在外面黑处久了,听得李天翔吩咐,便即入内。乍一进来,火光刺眼,便将眼睛一闭,半响过后,方才看到李天翔正手持战刀,看向自己。
他也顾不得一头一脸的雨水,便即躬身弯腰,向李天翔行礼道:“末将参见李兵马使。”
李天翔却也正在细细打量于他。只见此人身量极高,面色黝黑,脸孔上须发乱生,虽然被雨水浸透,却仍然是虬张横刺,显的极是坚硬。火舌一添一张之际,将这张仲武的身形一拉一涨,更是增其威势。
李文舟适才与张仲武会谈时,对方先是骑在马上,然后又是雨水浇熄了火把,看不真切,待到此时,看到张仲武立身在自己身前不远,足足高过他一头,便在心里暗自喝一声彩:“好一条黑大汉。”
李天翔看了半响,只觉得眼前这自称的指挥使,只怕是一个上好的勇将,冲锋陷阵,无坚不揣,若是论起智计,怎么也不能和将自己困了大半夜的那个对手联系在一起。
他心中惊疑不定,因问道:“可是你带着属下,又裹挟着南边各州的流民,偷偷渡过准水,将本使围困在此?”
张仲武并不抬头,只是闷声答道:“正是,末将奉命剿贼,因顾及百姓起事,无非是无法吃饱饭,是以不肯下狠手剿杀。上头几次催逼,都敷衍过去。怎奈末将安抚不成,流民起事越来越多,别的将军却不象末将这般心慈手软,直杀的血流成河。时间一久,末将的管地内流民四起,别处已经是安然无事。统制使大人震怒,便下令要将末将阵前处斩,以正军纪。没奈何,末将只得反了,带着属下兄弟,再有这些造反的百姓,东走西藏,偷偷渡过准水,想来投奔魏王殿下。”
他如此恭谨,连说话的语气都极是沉闷平实,李天翔心中一阵失望,却又喝道:“既然如此,你怎敢带兵犯上,将本使围困在此?不论是飞龙军还是大楚朝廷,知道你这样的犯上举止,岂能饶你!”
“是,末将也并没有想过脱罪,只盼将军能够饶了末将属下的兄弟,末将则自刎向将军谢罪便是。”
说罢,他抬起头来,黝黑中带着一丝红润之色的脸庞上,尽是诚挚之色。见李天翔不置可否,他双眼含泪,拱手而跪,又道:“今日之事,全是末将的主意。白天,末将属下的兄弟们遭遇将军,激战一场后回去禀报了我,我知道身披紫袍的必定是兵马使一级的大将。心想,千里迢迢跑到河南境内,无人引见,上下不知端底,若是贸然穿州过县的,只怕立刻引来大军围剿,动静闹的大了,多有不便。是以想了这个主意,也想到将军多半会在这里歇脚,这才带着兄弟们过来。其实无论如何,末将也绝不敢伤将军和飞龙军的各位兄弟,只盼将军能只罪末将一人,饶过其余的兄弟们,则末将死了也甘心了。”
第九卷 兵者诡道(七)
李天翔初时也被他这憨厚的脸孔,诚挚的语气所打动。想到这人爱民如子,不惜自毁前程,甘愿成为反贼,也要相帮百姓,带着自己属下的兄弟,千山万水,逃到此地。观其行,听其言,当真是个义薄云天之士。一想到这人话里的意思,所谓不便,不过是害怕暴露其形,朝廷找张守仁要人,则张守仁必定陷入两难的境地,而突破楚军阻挡,又偷过飞龙军的防区,在这信州地界不久,就足以根据地形来判断李天翔的落脚地,又根据下属的报告,迅速制定了做战计划,这样的人,岂能是他表面上展露出来的这般的仁德和没有心机?
他微微冷笑,打量着张仲武,只觉对方的眼神并不闪烁,直视自己。虽然明知道对方围困自己,又不肯动手,只是为了让飞龙军的军队高层了解他的带兵手腕和高超的谋略,而不是表面上所言的原因,却总不能完全坚信自己的判断。
叹一口气,李天翔将张仲武扶起,苦笑道:“不管如何,你找我算是找对了,也可算是找错了人。”
见张仲武一脸的不解,李天翔歪一歪嘴,道:“这些身佩剑斧铁牌的军人,是我飞龙军中专司军法的军人,直属节度府管制。军中不论何人,犯下军法,都由军正司下来捕人。”
这一番话说完,张仲武顿时了然。眼前这个将军到确实是身居高位,只可惜,身陷囹圄,正是自身难保的时候。说找到了,就是他必定会向张守仁禀报此事,可以不必多生周折,说找错了,就是这人眼下的境况如此,他的话未必有什么好处,反而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祸事。
他心中一阵阵的光火,好不容易逮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遇着这么一个倒霉将军。
心里虽然懊恼,却道:“原来如此。不过咱们只求魏王能够收留,也不必在行动时引起地方官府的注意,闹出轩然大波,引的南边注意。除此,也别无他求,将军境况如何,并不要紧。”
他微笑着又道:“况且我看将军如此神勇,智计百出,魏王或许只是一时之怒,必定不会太过难为将军的。”
他若是说别的到也罢了,此时夸奖李天翔,却着实令他恼火。当下也顾不得在研究这张仲武究竟如何,只令道:“既然你是实心投效,该当如何,我现下也做不了主。你且约束部下散开,就地歇息,能躲雨就躲一下。待到明早,随我一起往颖州便是。”
张仲武微微一笑,躬身道:“我属下的兄弟们什么苦没吃过,就让他们在外面候着便是。”
李天翔眼皮一跳,也不做声。
因为局势诡异,虽然身上湿淋淋一片,他却是衣甲不解,只靠在火边假寐。到是李文舟从容不迫,唤来随从,取出干净衣袍换过,又令人将湿衣在火前烘干收好,这才安然睡倒,鼾声大做。
一夜无话,李天翔心中有事,睡不安稳,待迷迷糊糊看到一丝红彤彤的光线,便舒腰长身而起。扫了一眼庙内的诸人,均是红眼兔子一般,似睡非睡。他微微一笑,知道各人心里害怕,并不能安睡。
再看李文舟身侧,那张仲武黑铁塔一样的身躯倒卧在一堆干草中,正是睡的香甜。李天翔当真是哭笑不得,自己一大群人被此人搅的不能安睡,他到是若无其事,浑不将眼前的尴尬放在心中。
当下命人将他们尽数换起,略整衣袍,也不整治早饭,便决意立刻动身。那秦华也是心中着急,在这里莫名其妙的耽搁一天,还有不少弟兄受了伤,回到颖州之后,也不求这次差使能够被记功,但求无过便已满足。
各人整治完毕,渡出庙外。因为大雨初霁,空气清新之极,再加上耀眼的朝阳冉冉升起,众人均是觉得心旷神怡,昨夜的郁闷与颓废,一扫而空。
再放眼去看那些南来的流民和士兵,却果如张仲武所言,就那么队列整齐的站了一夜,此时虽然不少人面露疲敝之色,张仲武只是一声令下,众人便立刻收拾停当,扔下那些木杆锄头等物,排成行军队列,准备跟着飞龙军一起动身。
李天翔见对方治军如此严整,心中也是敬服。那些职业军人到也罢了,流民不过是乌合之众,居然被他整治的如此听话,这其中有着多少手腕,多少颗人头落地,却也是必不可免之事。
至此再无别话,由飞龙骑兵打头,簇拥着李天翔在前,身后数千浩浩荡荡的南来逃军与流民队伍,穿州过县,一路往颖州而去。
若不是秦华与李天翔等人的身份,那些南来军人若是想接近颖州百里开外,也非得死战不休,还得运气绝佳才成。
及至颖州城外,眼见着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敌楼上坚着魏字大旗,李天翔嘘一口气,向秦华问道:“听说大帅曾有意迁王都于洛阳,诸位参军和大将也都有此意,怎料竟未成行?”
秦华微微一笑,答道:“这样的军国大事,我不过是个小小校尉,怎能知道端底。将军见了大帅,自行问过便是。”
得河南与山东全境后,飞龙军下一步的动身,不问可知。现下潼关在蒙兀人手中,洛阳已经成为距离潼关最近的大城。迁帅府王宫于洛,北可扼黄河之险,西向可叩潼关之险,加上名城要地,关隘险峻,就是旧朝遗留下来的王宫也比颖州那寒酸的帅府要华丽壮美许多,张守仁却迟迟不肯搬迁,却是不知是何用意。
见秦华并不肯说,李天翔似笑非笑,也不追问。以他罪将的身份,讨论这样敏感的话题,对方的回答,已经够客气了。
秦华见他神色,却也有些黯然。一路上他跟随这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只觉得对方虽然冷傲,却是一个当真有本事,有担当的好汉子。此时见对方神情如此,也颇觉遗憾。
当下讪讪道:“我曾听人说起过,大帅虽然有意迁至洛阳,却因为城内很多皇宫旧苑,享乐游玩之处甚多。大帅说,他搬进去住不好,不搬现成的,却去再修帅府,却更矫情。因着这一层顾虑,是以迟迟不肯搬离颖州。”
李天翔略一点头,答道:“原来如此!”
他知道这秦华必定不会拿这些骗他,张守仁也必定有过这么一段交待。只是以他的分析和判断,不离颖州,却绝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正在寻思间,却见十余骑的帅府亲兵队伍自城门疾驰而出,稍顷之间,便已到得自己身边。
“大帅传李天翔即刻到帅府相见。”
“是,末将遵令!”
李天翔在马上躬身一礼,以示遵令。却又听那亲兵头目道:“登州刺史暂时入城至驿馆安歇,大帅有空再见。那个张仲武,随李天翔一起面见。”
李文舟拍马向前,向李天翔笑道:“一路多蒙将军照应,这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唯愿将军受罚不重,再回山东,下官必定会登门拜见。”
自古庙一事后,李天翔对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文官,却也有了敬重佩服之感,对方的见识胆略,竟并不在自己这个统兵大将之下。论起气度修养,还在自己之上。此时重武不重文,大帅并不立时召见于他,也在意料之中。
当下他抱起双拳,向李文舟郑重道:“李大人言重。我在这颖州只怕要待一段时日,只要稍有可能,必定会到驿馆拜会大人,坐而论道,谈古说今,亦是人生乐事。”
他此时心情困顿,说的话却也带有一点暮气。李文舟不免安慰几句,然后方才带着从人离开。
李天翔眼见再无别话,便向那帅府亲兵头目道:“头前领路,咱们这便去帅府。”
谈吐之间,却又仿佛可见此人孤高自傲,不可一世的旧日风范。那亲兵看的一呆,忙答了一个是,当下打马在前,引领着诸人往帅府而去。
这颖州风光景致,李天翔当年见的多了,并不以为怪。今次回来,只觉得楼房渐多,行人如潮,其余酒楼茶楼之类,亦有增多。除此之外,街道越发宽阔齐整,路面也是洁净之极。这颖州不愧是张守仁得到后精心治理的第一个州城,论起规模气势,只怕已经不在大楚京师之下了。
他尚且好些,那张仲武却是第一回见着颖州城内的模样气势。那些高楼砖墙,在形状上与南方的楼房相似,却是以烧制的砖石砌成,料想在坚固和防火上,比之木制楼居高明许多。(南宋时,中国人就建造了许多高楼。临安城最高的酒楼,居然比皇宫还要高出许多。而宋朝皇宫建筑,又是中国历朝中最高的,宋人城市人口密度太大,不得以用高楼来解决民居困难,也导致经常有大火焚城,是当时的一大难题。)
再有整齐的坊市,脸色红润,神情快活的市民穿梭其中,叫卖声不绝于耳,当真是一副盛世景象。
放在南方的京师和建康、平江、泉州等大城,这颖州规模与人口与之相当,却也并不出奇。奇就奇在,张仲武当年也曾数次进入中原,那种萧条与衰败,却也是亲历亲见,这五六年间,一个城市居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委实不得不教他啧啧称奇。
至于城市规模之大,规划之精妙,市政之合理,环境之整洁,却不是他这个将军可以立时领悟的。于他而言,只是觉得这颖州气势恢宏,令人愉悦罢了。
一路上走走看看,过不多时,就在颖州城中最中心也是最热闹的闹市之旁,却听他身边的一个亲兵喝道:“兀那黑汉子,还在看什么,到了。”
张仲武虽然是大楚指挥使,在飞龙军中却并无军职。造反起事后,却也并没有穿着军装,那亲兵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便以黑汉子相称,却也并不是有意侮辱。
张仲武听得他呼喝,也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只是奇怪,帅府怎么会建在这个喧闹嘈杂之所。眼看帅府旁的居民若无其事,并不惶然如临大宾的模样,仿佛也并不如何畏惧张守仁的威名。要知道张守仁治世以严苛残酷闻名,不但境内的百姓闻之胆寒,就是张仲武在南方时,也常闻其名。却不知道这颖州城的居民,傍虎而眠,却是丝毫不惧,到底是为何故。
心中奇怪,却见李天翔已经由帅府侧门当先而入,他不敢怠慢,急忙也跟着进入。
待到了帅府之内,却是任谁也不敢再骑马,各人依次下马,在帅府前的广场右侧等候。
张仲武放眼看去,只见三层二十七阶的汉白玉石阶上,钉子一般的站立着数十名衣甲鲜明的帅府亲卫,种种衣着不一,品级不同的文官武将,奔走不暇,或是神情愉悦,或是沮丧,或是不安,或是兴奋,表情不一,神色各异。偷眼去看,就是一路上镇静如常,并不以自己获罪而不安的李天翔,也是面露一丝紧张之色。
第九卷 兵者诡道(八)
他不禁悠然在想:“当世名将不出其右,这张某人仅以驭下之能,想来也比我高明许多吧。”
同张守仁相比,他到是并不惭愧,只是这院中的武将士兵,若是知道这个黑大汉竟然敢拿自己和魏王比,只怕会拿着刀柄,打落他满嘴牙齿吧。
正乱想之际,先前来传的亲兵已经覆命回来,先向着秦华笑道:“校尉,大帅这会子就不见你了,说你一路辛苦,让你早点回去歇息,若是再有差使再说。”
秦华先是脸色一松,然后却笑道:“大帅有没有说啥?我上的条陈,大帅看了没有?”
他原是帅府亲兵领队,最受信重,那亲兵原是他的属下,此时也不瞒他,只笑道:“你的条陈大帅看了,然后就往旁边一丢,说:小儿无知。又说:也难为他一片苦心。”
秦华先是一惊,然后又是一喜,因知道大帅既然看过条陈,对他路上的举止自然不会再有什么不满,当下便喜笑颜开,向着李天翔道:“李将军,一路上多蒙照顾,若是对末将有什么不满,末将先行谢罪了。”
李天翔无可不可,只挥手道:“你去吧,一路上多有辛苦劳累。”
“不敢不敢,末将告退了。”
看着他带着自己一众属下退出,那亲兵敛了笑容,只道:“大帅传见诸位,他一夜辛苦,并没有休息,还请诸位长话短说的好。”
俗语云,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亲兵头目是现下张守仁身前最得信重之人,眼见大帅辛苦,此刻却板起脸来,训斥李天翔这样的统兵大将,却也是甚是不该。
李天翔到并无所谓,张仲武却瞪眼道:“鸡巴大的孩子,你知道什么。”
那亲兵头目大怒,却也知道对方要被召见,到底是何身份也并不明白,当下只得隐忍不发,只道:“请两位随我来。”
张仲武嗤笑一声,并不以对方神色为异。到是李天翔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自己,使得他颇为忌惮。
两人相随那亲兵登上石阶,一路向上,到得帅府正堂,又稍待片刻,等着几个文书官员拿着一叠叠的文书出来,才听到里面道:“李天翔那小子呢?怎么还没有来?”
李天翔听得眼前一热,却是强自忍住,只急忙趋前几步,进入内堂,向着踞案而坐的张守仁拱手道:“末将李天翔,参见大帅。”
说罢,屈膝而跪,再不做声。
张守仁看他神情,仍然是那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倨傲模样,此时单膝而跪,是飞龙军中罪将待罪时的礼节,只是看他的举年表情,到好象张守仁犯了过错,他只是尊敬大帅,才勉强认罪罢了。
“你起来。”
李天翔也不客气,听得吩咐,便立刻站立起身。
张守仁眉头一展,脸间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向着李天翔微笑道:“山东准南情形如何?”
这一问,甚是空范,再有当日李天翔却也曾经以文书禀报,提及山东诸地布防情形,张守仁这一问,却似全无道理。
李天翔却深知其意。张守仁属下的将军,多半是粗通文墨,甚至是有不少将军大字不识一个。而许多军机要务,却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的清楚,而让文书代笔,一则仍然说的不清不楚,二来有许多机密军务,也不能让下级的文书官员知道。如此一来,有许多事,也只得当面陈说,方才说的清楚。
李天翔心中振奋,心道:“难道大帅召我,是因为文书说不清楚,特意要当面说清楚么?”
他先在脑中将乱麻一样的思绪理清,然后方道:“大帅,其实山东准南无事。”
他这一答,却也简单清楚。言下之意,便是仍然坚持以前的主张,若是不相机北伐,便是以第三军西调,与其余各军配合,相机攻入潼关,尽得河东陕甘关中之地。
张守仁面色一沉,斥道:“小子无知,当真是头倔驴。”
李天翔心头火起,答道:“大帅,别的事先不管。今天那秦华上了条陈,言道军正司军人全无战力,请求大帅将军正司编入军伍,严加训练,以备征战。怎么大帅也说他无知?”
“我且问你,军正司是为了何事而设?”
“稽查敌情,查察军中将领隐私不法事。”
“喔,你也知道。那么军正司军人能不能打仗,有何要紧?我将军正司单独编伍,以使得军正司人与普通军人全无交集。若是两边合起来整训,日久必定生事,岂不是因小失大?几千人的军正司,却替我侦辑着十几万人的大军,他们战力如何,你当我不清楚么?那秦华中了疯迷,竟要改我制度,我骂他一句无知,尚是因为他一片公心,是以不加责罚,若是换了旁人,不拷打讯问,你当就能算了不成。”
张守仁站起身来,看向李天翔,见他若有所悟,便又道:“你自然也是一片忠忱之心。第三军整整五万人,这一年来打的仗又最多,是飞龙军最精锐能战的队伍。你带兵的方略又是以猛为主,是以属下的士兵并不安份。若是久放不战,不但士气挫折,也容易滋扰地方,不好管治。如果我不调用第三军来打仗,又是浪费兵力,又是徒生事端,对么?”
李天翔愧道:“正是此理,大帅言之极是。”
张守仁微笑道:“你在这一层的考量,自是无错。不过提及北上和西去,却是大错特错,我骂了一句,你并不亏。”
他拉着李天翔到得沙盘前,指着潼关向他道:“你看,这便是潼关。四面环山,秦岭将它牢牢护佑其中,山势险要,绝没有办法使得大军绕道而过。而叩关强攻,更属不智。潼关千百年来,一向是名城要隘,历朝历代无不重视,关城之险,储粮之足,任我飞龙军全师近二十万人日夜不停的攻打,也很难攻打的下来。而廉希宪手握近十万大军,七万水师,觊觎我黄河腹地多时。若是我主力西向,你道他是死人?若是他沿河而下,攻郑州,破洛阳,东指开封,我军困顿与潼关之下,敌人滋扰与身后,强敌窥视与潼关之内,一俟我军心一乱,便可前后夹击,我军纵是不败,亦是大受其损。大城失陷,府库受损,四周的农田百姓,能如之何?我辛苦多年,积聚的河南民力,岂不一朝尽毁?这一战后,我军力损,敌军志骄,水师时时打我沿岸,潼关的蒙兀精骑时时出关扫荡,我军疲于奔命,败亡之日不远矣!”
见李天翔面色死灰,显然已经知道厉害,他又冷笑道:“其实是忽必烈再也抽不出兵来。也可能是他见识不到这一层,不然,以少量的骑兵配合水师,时时往山东滋扰,乱我后方,西面主战,东面游击,多面征战,我军以步兵为主力,突骑不过万余人,如何抵挡?”
他看着李天翔,沉声道:“局势如此危急,你手中并无水师和骑兵,而竟然想着北上滋扰,惹怒对方。岂不是糊涂之极!”
李天翔愧悔不及,只低头道:“末将见识不明,还以智计高绝自诩,今被大帅点醒,当真惭愧。末将无能,不配做第三军的兵马使,请大帅将我治罪免职,别选贤能之士为主将。”
张守仁洒笑道:“你在第三军中,威望日隆,军正司逮你前来,这些天来有过百封为你求情的急件文书,都说你忠心不二,能力超卓,是第三军不可取代的主将。你看看,这么一来,我怎么敢动你这个兵马使呢。”
这一番话,却比适才的斥责要严重的多。李天翔猛一激灵,急忙跪下,泣道:“末将目中无人,以骄纵之心应对同僚,以放纵来笼络部下,这都是有的。不过末将早早就跟随大帅,心中对大帅敬服无比,从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敬之心。对大帅知遇之恩,任命之重,心中无一日不感佩,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况且,第三军内也并非铁板一块,天翔也绝不敢将第三军视为自己的地盘。至于那些求情的文书,不过是同僚们看在往日交情份上,向大帅求情罢了。大帅尽可置之不理,下令将末将斩首,他们也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张守仁微微一笑,将李天翔扶起,向他道:“我岂能疑你。若是疑你,便不用你了。你这人,我心中清楚的很。脾气虽然死硬,也很自视太高,不过终究是对我终心不二,绝没有异样心思。”
他见李天翔神情沮丧,知道是今天的事对他打击太重,难免在他心里种下不自信的种子。当下便拍拍他肩,笑道:“你一向只在第三军内做事,难免眼光小一点,看不到全局。其实以你的才能,若是能够综观全局,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李天翔脸上稍露神采,却又听张守仁道:“我就因你这个不足,是以先处分你一下。嗯,剥你第三军兵马使一职,以罚犯上不敬之罪。”
“是,末将知罪。”
“命你为帅府参军事,协助我襄理军务,以总观全局,为我助力。”
李天翔以堂堂一军兵马使的身份,却落个剥官罢职,充做小小参军,这自然是极重的惩罚。不过他知道张守仁其实并不怪罪,这样处置,可能是往大胜后的第三军头上浇一桶冷水,让大伙儿冷静一下,然后必定还会有任用。
当下便肃容答道:“末将一定紧随大帅,竭力报效。”
张守仁面露满意之色,向他道:“你的住处也安排好了,这便下去歇息,我会随时找你,以备咨议。”
“是,末将这就去了。”
张守仁唔了一声,低下头去,向亲兵道:“让那个张仲武进来。”
又一抬头,见李天翔还在,便诧道:“怎么?”
李天翔思虑一番,方道:“大帅,那个张仲武看似粗鲁不文,全无心机。和末将言语对答之际,也显的忠义为先,体恤士卒,并没有什么异样心思。不过以末将对人的了解,这样的人最是可怕。人么,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大伪。而圣人千百年间,才出过几个?所以,末将请大帅务必小心此人才是。”
第九卷 兵者诡道(九)
见张守仁无可不可,他心里一阵后悔。此时大帅正是忌惮自己的时候,没来由又多话,使得大帅不悦。
正打算退出,却见张守仁微微一笑,向他道:“你很好,我知道了。你去吧,这个人的事,我心里自有分数。”
“是,那末将告退。”
李天翔顿首一礼,转身昂首而出,在甬道上正遇着张仲武,却见对方憨然一笑,向他道:“将军没事吧?”
这样的好意和真挚的表情,到是使得李天翔很是不好意思,不由得也笑道:“没事,小小处分而已。将军请进,大帅正等你。”
张仲武一边走,一边答道:“没事就好……李将军神武英姿,张大帅必定还是要大用你的。”
李天翔心中一阵感动,却也不和他多说,只自己大步迈出,招呼了几个亲兵,令人带着自己往处去了。
他自然并不知道,张守仁在得知张仲武一事后,以手加额,狂喜道:“天助我也。”
他调回李天翔,自然不会是因他屡次上书,惹怒自己。若是张守仁如此不能容人,也不会坐在今天的这个位子上。北方局势虽然糜烂,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的战争已经进入第三年,失去了河南山东准南等地的财力和物力支持,忽必烈虽然有大把的精兵强将,论实力却也只是略高于阿里不哥。而阿里不哥却解决了西域的阿鲁忽,拥有着从漠北到葱岭的广大地盘,其余的诸大汗国,也在明里暗处支持他,两边因此实力相当,斗了个你死我活。看这趋势,原本是四年的双雄争战,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这样的战争,打的不是谋略,也不是士兵的勇敢,因为在实力相同的情形下,只要一方不犯大错,打的就是两个字:毅力。
只有一方精疲力竭,再也无法支持,轰然倒下之际,另外一方才会宣布胜利。只是,这样的胜利也是惨胜。
大局如此,河北更成为忽必烈必守的死战之地。若是河北有失,他已经捉襟见肘的财力物力,必定会受到更大更重的打击。在这样的情形下,基本上全是步兵,而且实力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和蒙兀精骑对面硬捍的飞龙军,若是贸然进入河北,在那样的千里平原上,就算是百战百胜,只需要有一败,就是全军覆灭的惨败。
张守仁思虑良久,河北去不得,关陕有潼关天险,敌人还有着远比自己强大的水师,西向自然也是不可。
为了扩大战略空间,掌握更多的人口,也为了把握形胜之地,以备一朝尽灭南楚。调回李天翔,不过是为了迷惑敌人,以为第三军镇守山东,别无异动。
自然,这样的处置,是不是还有威震诸将,以试自己威令,让李天翔自己知道警惕,就只有张守仁自己知道了。
虽然确定了南伐一事,也知道楚军虽然装备精良,战力不俗,却是没有大将良将,指挥僵化,上层的皇帝和文官集团醉生梦死,无心武备,飞龙军以主力南下,必将得胜,却是苦于没有借口,若是悍然行不义之事,必教天下人冷了心肠,张守仁多年来经营的形象,也会毁于一旦。
就算是实力足以涵盖一切,教天下人闭嘴,也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若是总以霸道,不辅以王道,则上下离心,军队成为一只只会食人的怪兽,没有奋斗的目标,主帅也失去了人格魅力,这样的军队就只能打胜仗,不能打败仗,一朝失手,全师尽没。
他正在头疼之际,甚至想冒险动用杨易安这颗棋子,让他搞些事出来,以便让自己拿来做为借口。却又担心这一颗棋用过一次,便不可再用,浪费了自己苦心孤诣,让杨易安成为楚国枢使的苦心。
在这个当口儿,却传来大楚内乱,将领反叛,一直跑到飞龙军境内的消息,张守仁不过呆了片刻,就已经知道这是天赐良机!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也知道大楚内部问题从生,财富多半是被贵族、文官、商人、还有地主垄断,十
每年海外贸易流入的大量财富,被宫廷和政府挥霍浪费,而学习两宋,不禁土地兼并,却使得占总人口七成的农民,只拥有不到国家一成份额的土地,其余多半沦为佃户,过着勉强温饱的生活。
幸好南方相比北方不同,北方因干旱无雨,甚少农田水利之事,而南方多雨,却肯于善作水利工程,什么排水和引水渠,水车之类,可保旱涝灾年不至颗粒无收。而中国的农民最是能忍,只要能吃一口安稳饱饭,就是吃了苦楚,也是不妨。大楚百多年来,旱涝无数,当时的政府在救灾上,还不如后世的清朝时知道厉害,政府会不惜余力的救济,小灾小荒,农民能挺便挺,挺不过,便造反起事。好在楚军精强,小小叛乱便即敉平,不致于扰乱大局。如此这般,敷衍过了百多年。
今上平帝即位后,一心做太平天子,唯愿天下无事。什么兵兴北伐,闻之头疼,地方政务,抛却不理。余波在时,还能由他做主,料理政事,不至耽搁。余波去后,朝廷新贵权重,便是那心恢鬼胎的杨易安。这人与张守仁定下攻守同盟,一心想着扰乱大楚,哪里肯实心办事。他又身兼数职,位高权重,除他之外的权臣,也都是庸懦之辈,不过一年多的时光,楚国朝政已经是腐败之极。而上行下效朝廷上层不愿意理会政务,耽于安乐。下面的州府县令,自然也是宴乐不断,安享太平之福。
结果平帝四年一场席卷大江南北的大旱,竟是无人理会。
土地减收,百姓叫苦不迭。官府催科却是不断,勉强能敷衍了,还有地主等在后头,就是倾家荡产,却也是承受不起了。
如此一来,自建康到襄樊,几路数十州,群盗蜂起,杀官破府,抢夺富户,闹的是沸沸扬扬。而到了这个时候,地方官员们才禀报中央,朝廷中枢也如梦如醒。
唯一的应对之策,便是剿杀。
正规的楚军,从未在北伐时建立功郧,在这样的围剿流民的战争中,却是无往而不胜。十几万大楚正规军奉命出动,四面剿杀。无数流民百姓,刚刚揭竿而起,便身首异处。
因起义的农民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危害,也没有攻破大城,除了拥有细作密探,时刻侦辑各处消息的张守仁,很少有人知道大楚内地爆发了一场几乎危及根本的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他之所以下决心打大楚的主意,也是知道对方刚受重创,人心离乱,此正是趁你病,要你命的良机。
这个时候,有一个楚国正规军的中级军官,带着大量的部下和义军前来投效,岂不是天赐良机?
眼看着黑铁塔也似的张仲武,张守仁面带笑容,看在旁人眼中,直如春风拂面。这个统兵大帅,大楚魏王,已经好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笑容了。
政务繁多是一方面,感情并不如意,却也是一个原因吧。
“张将军为民请命,以致为奸佞不容,孤甚是痛恨。”张守仁盯视着张仲武,道:“只是朝廷自有法度,怎可擅杀上官,拉走部曲?”
其实现下大楚最大的奸佞之臣,应该是他安插过去的杨易安吧。
“回禀魏王殿下,臣原是建康管制属下。灾荒大作,流民四起时,曾经多次禀报上官,乞求朝廷赈济,如此一来,则灾民可得存活,必定不会再起事端。可是上官却多次将末将训戒,不加理会。待流民起事,烽烟四起时,却指责末将剿贼不利。”
他偷眼看了一下张守仁,,见对方不为所动,便又道:“其实所谓剿贼不利,不过是末将不肯杀人。建康镇军也好,朝廷派出的京中禁军也好,多半都是杀人如麻,所过之处,血流成河。真正的叛贼他们杀,不过是被裹挟的灾民他们也杀,甚至安份守已,不肯造反的还杀。大军过处,人头滚滚落地。他们又得军功,又可敉平叛乱。朝廷满意,众人加官进爵!只是苦了我大楚百姓,不反则饿死,反了则被杀。我也是贫家小户出身,知道普通百姓的苦楚。太平年景不过只勉强能糊口,遇着荒年官府不问,百姓如何是好?我因为不肯杀人,上头就要治我违抗军令,阴谋叛乱之罪。太祖开国时,留下哪一条哪一款,道是军人可以如此苛害百姓的?”
这一段话,他说的是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张守仁也是贫户出身,虽然身为襄城城内的居民,日子过的比贫民要好过许多,却也是对百姓的苦楚深有体会。此时见这张仲武如此,心中亦不觉一动。
只是观其颜色,忖其话意,加上之前对他的了解,这个张仲武却显然并不象其表面那样的粗鲁不文,胸怀大义。
当下他冷哼一声,向张仲武道:“你说的这些,我自然也是清楚。不过,你身为指挥使,也有向枢府直奏之权?为什么上官一刁难你,你便杀了使者,拥兵而反?还有,你怎么敢擅开府库以周济百姓?而且还用你自己的名义?这样的行径,本朝厉行禁止,以防武人市恩百姓,博取名望,以生祸乱!再有,你一个指挥使,幕府中养那么多儒士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光凭这一条,你若是我的属下,我就能杀了你。嘿嘿,大楚是无事,上下相安,你没有办法,上头就算觉得你有什么不对,也懒得理会你。这次流民起事,你觉得你抓到机会,想大干一场,对么?只可惜,你属下的几千兄弟虽然能战,你又抓紧时间收拢流民,发放粮食武器,想着击败建康驻军,先行割据。凭着建康和平江等地的富庶,以你之能,进可南下夺京师,退也能够自保割据,南面而王。”
说到这里,那张仲武已经直起腰来,双目炯炯,若有所思的看向张守仁,再也没有开初那种憨厚无知的神情。
张守仁微微一笑,继续道:“你看不起建康诸军,那是你对他们深有了解,经常凭着几千人的兵力,就能和他们几万人缠斗,甚至在野战中打败他们。可是京师禁军中,有着王西平这样能守城,也能野战的大将,你却是所料不及吧?孤山一战,你被他击溃了主力,又流窜攻采石,结果建康军虽然不能野战,守城却是一把好手,你攻下采石,却在龙湾惨败,原部的几千精锐,几乎损折耗尽,积拢的近十万流民军,也只得两三万人。此后你一败再败,虽然冲出重围,却也只得渡过准水,逃到我的治下。”
张仲武知道对方已经将自己看破,嘴角一咧,轻笑道:“时不予我,大事不成。这还有什么话说,原本想,既然败了,就到将军这里讨口饭吃,底下的几千兄弟,是随着我千辛万苦逃了出来,不能就让他们当真落草为寇,只要将军肯收留,也能继续当兵吃粮,不致存身草莽。现下看来,竟是我害了他们了。”
他抱一抱拳,朗声道:“败军之将,没有什么话可说。魏王只管将我送往京师,凌迟时我叫一声痛,便不是好汉子。不过下属兄弟,却是为了我才如此,还请魏王不要太过为难,将他们发往矿山等处效力便是,留一条活命吧。”
第九卷 兵者诡道(十)
张守仁嘴角带笑,反向他道:“若是你,怎么处置这些人?”
张仲武略一沉吟,已经知道对方的意思。当下苦笑一声,答道:“此皆为死战之士,原本应该编入行伍,以为助力。只是这些人跟随我左冲右杀,都是我的心腹将士,除我之外,旁人再难驾驭。这些人中,小半是职业军人,彪悍勇猛,大半是起事流民中的精锐,桀骜不驯,为百姓则滋扰地方,为奴则誓死相抗,除了徒费民力财力,别无所得。若是我,必定下令全部处死,然后传首各处,以为造反者戒。”
张守仁轻轻击掌,笑道:“你还算是识趣,并不敷衍我。”
张仲武苦笑道:“魏王以法治河南,对境内百姓恩不多而法严苛,现下虽然开始施恩百姓,但没有几年功夫,绝不会聚拢起民气来。在此之前,绝不会自废法度,以使人有侥幸之心。”
他垂首道:“我全明白,只盼魏王下手前,不要折磨他们。”
适才提起大楚朝政腐败,百姓受苦时,此人尚且有些保留,到得此时,为部下和自己伤感,却是当真。
张守仁看着他满脸痛苦之色,知道时机已至,便道:“若是无人知道他们是流民贼军,又当如何?”
张仲武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之色,诧道:“魏王此意,我委实不解。”
“大楚孱弱,军务不整,国民虚耗。除了商贸繁荣,民间日苦。而官员却是贪污不法,上行下效,军人只欲守成而无进取之心,训练敷衍了事,缺乏铁矿而致武器盔甲越来越是粗糙。现下我与蒙人隔河而峙,我过不去,他们也无力南下。难道教我这近二十万人的大军,闲置无事么?”
张仲武先是大惊,然后默然不语。半响过后,方道:“建康驻军六万,周围各军州也有四万守军,光是这一路,只守不攻的话,魏王以一年之期,未必能破。况且一旦攻建康,则襄城守兵必定不会坐视不理,六万多次对抗蒙兀的强军挥师而至唐、邓,危及颖州,大帅当如何料理?”
见张守仁微笑不语,他又道:“况且京师十二万禁军,还有诸路镇军近二十万,朝廷在沿准水和长江一线,足有四十万以上的强兵,大帅此时欲全取大楚,太过艰难,也很难成功。”
“这可是你唯一的活命机会?你若我为先导,以你我对京师禁军和建康镇兵的熟悉,下石采,克建康、平江、直下京师,就是旦夕不可得,也可困住京师与地方的通路,再击败前来的勤王兵马,则天下可得矣。”
张仲武低头想了一回,摇头答道:“不成,这样太冒险了。孤军深入大楚内地,兵行不义,必使得大楚上下一心,此其一。兵法有云,五则围,十则攻。大帅的兵部兵力,也不及楚军一半,就算光建康与京师等处的兵马,也与大帅全军的数目相同。飞龙军再能打,比蒙兀人又高明多少?他们虽然骑马不擅攻城,可是弓弩之强,战士之勇猛,天下无人敢掠其锋,就这样,十年攻襄城,折损兵马无数,还死了一个大汗,连襄城的皮毛也没有伤着,更何况咱们是要渡江击建康,入京师。太险了,窃为大帅所不取。以大帅之能,再等三年,足可再练兵二十万,到时候以堂堂正正之师,以吊民伐罪的名义南下,楚军野战不是对手,大帅又可以用优势兵力围城而克,则长江以南,全为大帅你所有了。到时候,若是大帅留着我一条命,则末将必定会为王前导,虽身为霁粉亦不敢后退半步,请大帅三思。”
此时张守仁与他讨论军事,他便也老实不客气,便以大帅相称。因见张守仁并不在意,听完他话后,便长身而起,目视墙上木图,默然不语。
他表面镇定,其实心中亦是惶恐。人非草木,绝无人会对自己的性命漠不在意。此人以枭雄自诩,此次没有抓着机会,成其大事,心中本就郁郁困顿,投了张守仁,却不料对方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重击之下,心中再也没有什么“大志”,对方却又在此时,提出南伐一事,隐约间,又有重用他的意思,却又是等若是死水微澜,将他的心搅的七上八下,等若被张守仁玩弄于股掌之上。
半响过后,却见张守仁转身回头,向着他郑重道:“我令人查过你的底。你幼年时,家中贫困,一场瘟疫,父母兄弟俱亡。你为了埋葬亲人,奔走哭号,费了半年功夫,才找了一个水漫地,勉强将一家几口,用草席裹了,草草安葬。这一经历,使得你性情大变,投军后,一个人做几个人的事。以你的身份背景,能三十来岁就做到指挥使,已经是难得了。不过,你运气不好,大楚这些年来,战事只是在襄城打,守城而已。你在建康军中,根本再也没有表现的机会。以大楚最重资历和背景的习惯,你在五十五岁出军时,能混到兵马副使,就算是祖上有德了。这样一来,你当然是郁郁不乐。在建康军中,你就是有名的不安份。若是无事也罢了,有事你肯定第一个冲在前面。无它,想出头罢了。”
张守仁看看他神情,又噗嗤一笑,道:“我的事,想必给你的刺激更大吧?我也是小家小户出身,却是一路风光,先是在中原以两百骑破敌数万,是我大楚军中几十年没有过的奇迹。我也是一路向上,直做到了京师的兵马使。然后就是北上河南,几年光景,又成了节度使,魏郡王。这样的风光,却教旁人得了,而且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你的心里,难过的紧吧?”
张仲武老实点头,答道:“我愤恨时,只觉得上天待我太过不公。我有绝不逊人的能力,却教我在建康军中困顿,若是换了我到襄城军中,做的不会比你差,甚至要比你强?”
张守仁斜睨他一眼,道:“果真如此么?”
要让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服气,却也很难。张仲武见他问,便答道:“适才我还以为魏王比我强的多,不过魏王如果要现下南伐攻楚,那就还不如我了。”
张守仁纵声大笑,良久之后,方道:“那便让你服气!”
他目视张仲武,问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楚虽伤元气,却急不可图,对么?”
“是。”
“我来问你,我能立足河南、山东、准南,是何道理?”
“蒙兀人自相残杀,无力南顾。而大帅你趁虎而入,据大别山而将养实力,一朝下山,便如暴虎凭河,敌人再敢相制。此后诸多事情,不过是顺水行舟,行而易举。其实我在建康军时,常进言渡江北伐,至不济,也要夸得两准之地,以为缓冲之地。怎奈大楚上下,全是畏敌如虎,大帅你得开封洛阳时,我还曾叹,时无英雄,竟教一小子横行。”
张守仁并不顾忌他言语中的不敬,只道:“你的话,很是有理。虽然你把我所为之事想的太过轻松,不过那是你自大惯了,我也不来和你折辩。我只问你,你适才说,我再等上三五年,再以大军南伐,则必定败楚。这个我很赞同,若是我手中有四十万精兵,大楚就是倾国防我,我也必定能破。只是我来问你,我既然能立足中原,就是抓了蒙兀人无瑕南顾的空档,你看那忽必烈与阿里不哥,还会打上三五年,等着我这只老虎再得了大楚全境,然后凭着庞大的国力,来与他们争胜?”
张仲武面若死灰,答道:“不会。以我看来,这两人已经露出疲态。相比而言,阿里不哥更是难以支持。一年之内,若是他不得实质性的外援,则必定失败。忽必烈只要一胜对方,就会全力来对付大帅你,到时候,能否守住中原尚是问题,更别提南下了。”
他自否其言,心里很是难受,忍不住又道:“可是就算如此,大帅你若是这时候攻楚,仍然是没有办法的。”
张守仁点头道:“这是自然。不过我适才也和你说过,百足之虫么,我一下子打不死它,我先砍它几只脚,它却又能如何?”
他手指墙上木图,断然道:“襄樊、建康等地,控大江上游,扼中原腹心,得之,与我的庐州准北等地联成一片,我随时可以挥师南下。而大楚失此地,则进退失拒,以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除此之外,这些地方全是大楚精华,膏润之地。物产之丰,收获之多,岂是元气大伤的中原山东可比?我得之后,民力物力财力,皆可与蒙兀一战!”
张仲武疑道:“这些地方如此重要,大楚岂能苦心为大帅所得?况且城防森严,易守难攻,大帅能得这些地方,京师都尽可攻下了。”
张守仁摇头笑道:“你不懂帝王心思。平帝此人,我对他知之甚深。此人胸无大志,只愿享乐。与北宋末年二帝,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扬言攻京师,他必定会调集精兵,守备京师。待他精兵四集,准备迎击我大军的时候,我却已经得了诸地,与他言和了。我问你,以这样的一个人,是愿意和我继续打下去,还是言和了事?”
“若余波、石嘉等人在,一则不会上大帅的当。二来,也会拼死反扑,与大帅死战到底。因为失建康、襄城,等若亡国。”
“不错。此时大势天时,天授我之良机,若是我放着不取,难不成我连海陵王也不如?”
张守仁拍拍张仲武肩,笑道:“尔为我前部先锋也。”
张仲武木木呆呆,低身行礼道:“从此为王前驱。”
张守仁眼中寒光一闪,又道:“你的部属,仍然为你所用。你跟随我,必定会如你所愿,将来青史留名,绵衣还乡。若是还有异样心思,则你必定后悔。”
他竟会让张仲武仍然领有前部,这却是让对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眼光之准,分析归纳能力之强,判断之准,谋略之阴,心肠之狠,都已经让对方心悦臣服。只是这容人之量,用人不疑到了这个地步,却是让张仲武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张仲武当即跪到在地,恭声道:“以末将之能,绝非大帅之敌。以末将之见,也绝不会如此的自讨没趣。大帅只管放心,末将一定竭诚效力,绝无二心。”
第九卷 兵者诡道(十一)
等了两天没看到上传VIP章节的选项,先发一章公众。
张守仁知他是当真服气,便笑道:“很好,你先下去歇息,你的部下,暂时不可露面。我已经令人妥善安置,等过一阵子,我的计划发动,自然有用你的地方。”
张仲武知道他已经有了完备的计划,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惶恐,当下连连叩首,忙不迭的应了,待张守仁再无别话,方才退出。
待见他出门去了,张守仁长伸了一下懒腰,然后倚在房内的藤椅上,向着屏风后道:“你可以出来了。”
话音甫落,内间便忙不迭窜出一人,还没有站稳身形,便向张守仁扑腾一跪,赞道:“大帅英明神武,谈笑间又得一大将,下官当真是佩服之至。大帅之能,已经远在本朝太祖之上了。”
张守仁双眼一瞪,喝道:“闭嘴。早就训斥过你,不要一见了我就谄词如潮,有这功夫,多做几件实事,可比这个强多了。”
此人却正是眼下飞龙军中的文官首领,堂堂正正的魏王长史、节度推官张仲举。他位高权重,已经是节度府中除了张守仁外说一不二的人物,只是见了张守仁本人,却仍然是战战兢兢,如临大宾。每次相见,便忍不住要把大把的高帽子奉送,这也是他在大别山时的熟手活计,用起来纯熟精妙,常人必定着道。只是张守仁却深知此人是小人心性,能力虽有,却是品行不端,见了自己是这副德性,在下面却必定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是以不论他如何奉迎,却总是对他并不客气,甚至有时候故意训斥敲打,以防他别生事端。此人虽然狡猾,却也有着聪明人的好处,便是知道不可与人为敌,搞小动作小阴谋的时候,便比老实人还要更加的老实。这几年来,他东奔西走,张守仁主要精力是料理军各,民政矿产,修桥水利,这些繁琐困难的事,多半都交待在此人身上。张仲举却也是任劳任怨,加上颇有能力,按着张守仁交待的章程办事,居然也是成绩卓著,使得张守仁很是满意,官儿便也越做越大,他以一帐房先生,得为大官,人生际遇之奇,也不做二人想了。
对着他,只有说公事的时候,张守仁方才正襟危坐,平常闲谈,便随意的紧。因见他不敢再说,老实站在一边,便向他笑道:“我接见了两个将军,可是累的很了。对着你,便歪上一歪,你也坐下吧。”
张仲举面露谄笑,一面寻了椅子坐下,一边道:“大帅是信重臣下,方才如此。这样的荣宠,真是旁人所不及,臣下一则兴奋,二来当真是愧不敢当。”
“你知道便好。听说你前段时间巡视河工,十几天泡在泥水里,不曾下堤,你也好生辛苦。”
“臣下这也是该当做的,份内的事。”
张守仁似笑非笑,道:“份内事能做好,便已经很难得了。”
说罢,向外间令道:“来人。”
一个青衣小使应声而入,向张守仁道:“请殿下示下。”
“去厨房说一声,给张大人熬一碗参汤来。”
那小使应命去了,张仲举而露感激之色,意欲起身而谢,张守仁忙摆手道:“不要如此,这样三番五次的,正事还说不说了。”
张仲举知道他疲乏的紧,便也不敢?嗦,只道:“臣下谢过了。”
又道:“大帅的意思,臣下完全明白。”
“哦?”
“大帅让臣下在侧旁听,不外乎是让臣下知道,大帅不久后,必定会以大军南下。”
“嗯。”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大帅请放心,去秋今夏大熟,虽然天旱,南方苦了,咱们却有引水工程,官府又引着百姓抗灾,旱后虽然起蝗,也没有造成灾害。现下府库里堆满了粮食桑麻,得山东后,缺乏铁石的弊端也得到了缓解。大帅只管用兵,不论是粮草衣服,还是刀枪盔甲,一定都可以支持。”
“很好,你做的很好。下去之后,就移文给吴禁和张定国,让他们暗中准备。不过,不要言明何事。”
“是,这是自然。”
张仲举见张守仁仍然没有表示,他知道这一关难过。自己想了一回,反正都上了贼船,是死是活都得跟着眼前的这个大帅,当下便又道:“大帅是楚军属臣,以兵戈相向,一定要有过硬的理由。适才我看那个张仲武,便是大帅用来做文章的吧?”
张守仁笑咪咪一点头,答道:“和聪明人说话,果真不必费事。只是大文章我来做,小文章却是你来行。你懂我意思不?”
张仲举苦笑点头,答道:“臣下知道。凡举兵者,必有文告。以臣下的身份,自然是起草这份文告的不二人选。”
“正是。你下去之后,便先拟好诏书。嗯,意思么,大体上就是大楚奸佞从生,苦害百姓,以致流民入我境中,攻伐我境内州府,滋扰地方,我入楚境,一是追剿流民,二来就是吊民伐义,以解百姓于水火之中。”
“是,臣下一会便去草拟。”
张守仁竖起一根手指,令道:“记得要强调一条,我要攻入京师,以清君侧。至于奸臣是谁,不妨说是杨易安吧。嘿嘿,也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一回,让他风光一把。”
对张守仁与杨易安的关系,张仲举却是略微知道一些,眼下这魏王大帅要如此处置,也不知道是何用意。他心里虽然不解,却也是不敢怠慢,当下连声应了。
事情交待完毕,他却并不告退,只看着张守仁,面带迟疑。
张守仁笑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来,不要这副怪样。”
“是。”张仲举下定了决心,答道:“以臣下来看,那个张仲武能力很强,野心过大。虽然他是服了大帅,不过这一类人,给他一点机会,他也绝不会放弃。大帅对此人,一定要小心任用,不可让其坐大。如若不然,只怕会有肘腋之变。”
张守仁轻轻点头,笑道:“那你看,李天翔如何,这人可也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
张仲举答道:“不然。李将军不过是自傲一些,也有些刚愎自用。不过他一生最大的喜好,以我看来,就是打仗。打大仗,胜仗,成一代名将,这便是他的想头。对这样的将军,到不妨放心任用,不怕他生事。”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大帅?”
张守仁向他挥手道:“我早命军正司的人,必定要紧紧盯着那张仲武。绝不会放任于他,他的属下我交还给他,可是他也别想再多增一人。不等他的心腹死光,他就别想做我的统兵大将。那人是个聪明人,迟早会把自己的私人部曲交出来,让我任命他做大将,好博取更大的功名的。”
飞龙军的军队,都是张守仁以完备的制度建立而成,中下层的军官也渐渐要由计武堂毕业的职业军官来充任。至于那些元郧大将,从龙老兵,自然也是非张守仁之令不从。任你是有天大的本事,到飞龙军中任职,也只得老老实实,听着张守仁的命令来做战,若是稍有私心,张守仁一纸手令,就能立刻剥职拿问。
李天翔一事,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听得张守仁要如此料理,张仲举自是放心。当下向张守仁行礼如仪,倒退而出。
张守仁见他去了,看看外头天色,已经接近午时,他腹中空虚,已经饿的头晕,与人谈话可比批阅文书更加费神,他知道精神支持不住,便将自己面前的参汤一饮而尽,然后令道:“来人,传饭。”
为了节省时间,他在中午时,便在这节堂内厢用饭,这早已经是府内常例,旁人也不以为怪。
只是今日话音一落,便有一个中年汉子含笑而入,在张守仁面前垂手道:“禀报王爷,适才后院传过话来,请王爷今日用饭时,还是到那边去。”
因老黑年纪已大,精力衰减,况且他是小门小户,料理不来这府中的琐碎事物。张守仁便聘了这人,做为府中执事管家。
其实王府中的管家,便是长史官,只是眼下的长史其实是文官首领,处理政务,这个管家无官无职,却是唯以照料管理魏王府中的一切事物为主了。
“好,这便过去。”
张守仁在这房中呆的乏了,却也正想走动一下。料想是老黑今天兴致来了,亲自烧制了菜饭,让他过去食用。
当下披衣而起,步出厢房门外。由着侧面的石阶而下,过了甬道,穿过几道院门,这才到得自家后院。
远远见了自己那一正两辅的居处院门处,老黑正自站在门前张望,在他身旁,却是一个丫鬟模样的年青姑娘。
张守仁远远见了,知道是王怡的帖身使女英儿。他心中欢喜,便加快脚步,到得两人近前,笑道:“怎么,是王姑娘来了么?”
老黑撇嘴道:“她哪里舍得过来。贵脚岂能踏贱步,人家是派英儿下帖子来了。”
张守仁对王怡有意,其实军中都已纷传,老黑等身边亲近的人,自然也是看的分明。
只是老黑是佃户出身,穷困潦倒之人。对世族大家子出身的王怡,殊无好感。见对方谈诗论赋,甚至舞刀弄枪,谈论兵书,更是脑瓜仁子都疼。而王怡对老黑的烹饪心得,乡野趣谈,也是兴趣无全。两人接触几回,便满眼看对方不顺,王怡还敬老黑是老人家,并不在言语上得罪,老黑却一提起她,便气哼哼的数落几句。他心中只是奇怪,张守仁其实在女色上平常,他自己也是贫门小户,却不知怎地,竟会看上这个大家闺秀。甚至屡次吃憋,也并不肯放弃。
第九卷 兵者诡道(十二)
当初王怡被胡光救到颖州,张守仁为避嫌疑,在自己府邸外隔了一道外墙,为她和王浩修了一个小院,让她姐弟二人自住。只是在墙上开了一道门,方便走动。
王怡初至时,因其弟在张守仁属下当兵,不得已也对张守仁稍加辞色,也不过是偶尔在一处吃饭闲谈罢了。
只是两人在志趣和见解上,相差实在太远,话题一谈到治政理民,行军布武上,却是各有见解,谁也不能说服谁。几次三番下来,都是颇觉无趣。近一段时间以来,那王怡之父王播被张守仁亲自下令,自山东提来。她一家亲人团聚,不免更没有闲暇应承张守仁。一晃旬月时间下来,竟是人踪不见。
以张守仁的身份地位,只要有意,多少达官贵人,甚至想娶大楚的公主,都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对方只是一个败亡千户的女儿,却如果拿大,当真是心意甚觉,若是让外人知道,也是一件极难堪的事。老黑为此愤愤不乐,却也是当真有其因。
张守仁看老黑一眼,也不理会,只向那英儿笑道:“她自己不肯走动,只是辛苦你了。”
王怡虽然是女流,却只是喜欢习武练箭,身边的侍女也被她改了原本莺莺燕燕的名字,类似男子。
这英儿便是她最亲近喜欢的使女,也曾随她习武,熟读兵书,为人最是聪慧不过。只是相貌平常,比王怡差了许多。
因见张守仁上前说话,那英儿抿嘴一笑,答道:“我们做下人的,主人差遣办事,原是份内的事,况且不过走上几步,哪里说的上什么辛苦。”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阳光刺眼,这英儿两眼略显斜长,被阳光一刺,两眼咪缝起来,鼻子也微微一皱,脸上却笑意盈盈,很是可爱。
张守仁与女性甚少打交道,殊无经验。与王怡主仆的对答,只怕已经是他与女性最亲密的行为了。
此时他鼻尖微微冒汗,统兵大帅的威严气度全无,只呐呐道:“也是,也是。”
老黑最看不惯他这没出息的模样,忍不住哼道:“那王家小姐请你吃个饭,就喜成这样?”
张守仁哭笑不得,却只好向他道:“你年纪大了,闲事休管。我的事,我自己自有分数。”
“呸!你若听我的话,打听了谁家小姐端庄娴淑,派人去提了亲便是。哪里需要这样,不成个体统。”
“我就要提亲了。”
看到张守仁突然很是自信,脸上也是喜欢不尽的模样,老黑反是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怎么,她改变主意了?”
张守仁也不理他,只向英儿问道:“今日是何事,她竟修书来请?”
英儿适才听到张守仁要提前时,身形没来由的一颤,此时已经恢复的镇定,只敛身一礼,笑答道:“主子们的事,做奴婢的原本不该管。不过来时倒是听小姐说过,道是家主爷已经回来一个月,青州家里的情形得了大帅照顾,也都是很好,并没有受什么损失。一提起来,老爷和小姐都很是欢喜。今日正好少爷也回来,大伙儿高兴,就说在家里设个宴席,请魏王爷过去,以示谢意。”
张守仁并不在意,只和英儿一前一后,往王府行去,一边走,一边笑道:“些许小事,只要大伙儿高兴就成。又何必来闹这些虚文,白白生份了。”
他为人旁人最是清楚不过,苛刻酷烈,很难饶人。被他抓到的降官降将海了去了,有几个人能如同王播一样的待遇?他此时不过说是些许小事,却引的英儿一笑。
笑毕,却又想起生份了,提亲等语,却又是低头一呆。
她在自己肚中叹一口气,暗自嘲笑着自己的非份之想。对方是大英雄大豪杰,岂是自己这样的小小使女能够亲近的。若不是看在小姐份上,对方哪有心思与自己闭嗑牙。
只是看到张守仁看向自己时的那种明朗的笑容,亲切的话语,那种亲和随和,仿佛家人一般的眼神,那种随意和亲近,却又总是让她产生着难以抗拒的好感。甚至有时候,她对王怡都很难讲的心里话,却情不自禁的唧唧呱呱的与张守仁讲了。
有时候,看着对方听的兴致盎然,她几乎要怀疑,这个魏王殿下,喜欢的就是自己了。
只是……
唉,他就要向小姐提亲了。他们才是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小姐那么喜欢评议天下大事,阅读兵书地图,对天下大势有着独到的见解。以她的能力,加上美貌,又有哪几个男人不喜欢呢。却又有谁,会喜欢自己这样的小丫鬟。
不过不管是谁,只怕也不会是他吧。
她自艾自怨,几乎没有听到张守仁的问话。一直待他又大声重说一次,她才反应过来。
张守仁哑然失笑,向她道:“小小人儿哪来这么多心事?适才在想什么呢?”
英儿俏脸微红,摇头嗔道:“哪里想什么了!”
张守仁也不追问,只是一笑而罢。待看到对方手指上裹着一道布条,便皱起眉头,问道:“怎么,最近几天又射箭了?”
英儿垂头答道:“前儿小姐高兴,带着咱们,一起到城外射猎。我不小心,把手指崩裂了。”
张守仁微露怒色,道:“她自己喜欢便也罢了,老是拉你们。”
英儿在偶尔与张守仁闲聊时,却也偷偷抱怨过一些。王怡是军户人家出身,姐弟俩自幼习武学射,对技击之术和射猎,都很是喜好,而象她身边的这些婢女,却是小门小户出身,从小学的是女红刺绣,哪里喜欢拿刀弄枪。只是主人喜欢,身为下人的不得不凑趣罢了。
只是这个当口儿,张守仁提起此事,英儿心中却是一阵阵的害怕。张守仁不管如何对她客气,将来与王怡总归会是夫妻,两口子在枕边什么事不讲,若是将她的这些小小抱怨说将出来,只怕她的前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当下便向张守仁行了一礼,咬着嘴唇道:“身为奴婢下人,咱们陪主子尽兴游玩,原也是份内的事。虽然奴婢笨拙,却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并不敢抱怨的。”
张守仁诧道:“你这个小丫头,今儿疯迷了不成?”
“王爷就要向小姐提亲,俗语云疏不间亲,原本的那些话,原也是奴婢闲时乱讲,其实并不当真。还请王爷不要放在心上,就当奴婢没有说过的好。”
她说到这里,脸已经涨的通红,眼中含泪,眩然欲泣。只觉得自己卑微可怜之极,却也是无法可想。
张守仁闻言一呆,眼看就要走到王府院中,却突然停住脚步。
半响过后,看着神情凄苦的英儿,却突然道:“你以为我要和你家小姐提亲?”
他纵声大笑,指着英儿道:“这糊涂丫头!我与你家小姐,一见面就争辩不休,跟两只乌眼鸡一般,你道我很喜欢娶只河东狮回家么。”
英儿看他叉腰大笑的模样,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欢喜。被他取笑,便只是喃喃道:“适才听你说要提亲,难不成是别人?”
她眨巴着双眼,奇道:“你喜欢别家的小姐?那怎么没事就往咱们家跑?这真奇了,没有听人说过呀。”
张守仁只觉得哭笑不得,呆了半响过后,方才气道:“你好好想一下。我没事爱往你家跑,又不中意你家小姐,那我是为了什么?”
英儿呆道:“那你是为何?我家没有别的小姐了啊。”
张守仁只觉得自己鼻子也气的歪了,眼前的这个小女子,聪明时却也是机灵的紧,笨起来,却也是无可救药。
他原本也是很难开口,此时不比后世,除非是特定的场合和地点,男女之间公然示爱的,却也很少。虽然不似理学昌盛后的明清,男女之防甚重,由男女自己解决恋爱问题的,却还是有些骇人听闻。
只是想到就要提亲,而对方绝无拒绝的道理。他便微微一笑,禁不住向对方道:“傻丫头,我要提亲的人,我一直亲近的人,我喜欢中意的人,可不就是你么。”
此语一出,不但是英儿听的呆了,当场脸红过耳,答不出话来,便是张守仁自己,百万军中冲入杀出的人,却也是呆立当场,手足无措。
良久过后,他才回过神来,又道:“我今日就决意向你家老爷提亲,你可愿意?”
本来象英儿的这种身份地位,绝没有权力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若是没有张守仁提亲,将来必定是王播某日一高兴,看某个男仆顺眼,就手儿就把英儿或红儿之类的奴婢赏了给他。
又或是王怡出嫁时,她做为陪房丫鬟,一起嫁到男家。或是做妾,或是将来由男主人再随意配给家里的奴仆小子,如此这般,便也过了一生。
此时张守仁以魏王、节度使的身份,竟向她这个小丫头求亲。就王播的角度来说,漫说是英儿,就是他的女儿王怡,也自然是满口答应,绝对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即使没有这些规矩,求亲时自然也不需要询问英儿的意见。张守仁原也不好意思,此时既然已经言明,却不妨问上一下,看看对方是如何的想法。
英儿却哪里能答的出话来。虽然心里隐隐约约也想过此事,却也知道自己是白日做梦。对她来说,张守仁娶王怡时,能顺手将自己纳为妾侍,已经是她的福份了。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对方竟果真向自己这样身份的奴婢郑重地求亲。
她呆呆的站了半天,脸色由红到白,再由白到红,当真是心情跌荡起伏,惶乱之极。
待回过神来,看到张守仁笑吟吟看向自己,却突然想到一件极可怕的事。不由得道:“魏王,不要拿这种来和奴婢说笑。”
“大丈夫不出戏言,你几时看我说笑过,更何况是这种事。”
第九卷 兵者诡道(十三)
对方如此斩钉截铁,英儿已经信实了几分。想到上次替他缝衣时,他那种怜爱喜欢的眼神,心里也是明白,对方早就喜欢自己,一直往王府跑,却是为了接近自己。
正在欢喜之际,却又听张守仁道:“我是个贫家小子,眼里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你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啥的。若不是走了运,成了什么魏王大帅,我现下只是个没父没母,吃上顿没下顿的穷当兵的,只怕你还看不上我呢。”
英儿急道:“不会的,不会的。你是大英雄,大豪杰,怎么是走运才当的魏王。况且,你人这么好,就算不是大帅,魏王,我也欢喜。”
她急切之间,却也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一时间,羞不可抑。
见张守仁面露狂喜之色,却显是发自内心。她心中欢喜,只觉得浑身热的就要化去,忍不住又向张守仁道:“我先走了,适才你说的事,我极是愿意。”
她毕竟也不是寻常没见识的女子,此时竟当面应了张守仁所请。说罢,便自己用双手捂住脸庞,急步跑开。
张守仁心中欢喜不禁,看着她跑的远了,只觉得心中愉悦之极。他年纪也是很大,在这个时代,象他这样年纪的人,早就妻妾满堂,小孩都生了几个了。军人报国,也有迟婚的,象他这样年纪没有成家的,特别是身处这样高位,底下数十万将士眼看着大帅没有可继承家业的人,却又不是寻常人那般的可以只对自己负责就可以了。
如今此事已妥,娶的又是自己喜欢的那种温柔娴型的女子,虽然相貌并不出众,却也是再无遗憾了。
他一个人信步而行,过不多时,便进得院门,绕过一个小小花园,便看到一座三进的小小院落。
院门处,那王播与王浩父子,却正在等候于他。
一见他信步过来,连一个护卫也没有带,王播显是一楞,却急忙上前叉手一拜,恭声道:“草民王播,见过魏王殿下。”
随他之后,王浩亦跪伏于地,却道:“末将郓州镇军中尉王浩,见过大帅。”
张守仁心情愉快,当下步上前去,先将王播扶起,又向王浩笑道:“小家伙偏生礼数多,这里是私宅,何必如此拘束。”
又向王浩问道:“你怎么这会子跑了回来?若是没有军令,私自回来,小心你的人头。”
他虽是说笑,其实也有警告王浩不要恃宠而娇,任性胡来的意思。王播就这么一个儿子,听闻他如此一说,当下吓的脸无人色。
王浩站起身来,却并不以为意,只笑嘻嘻答道:“末将此次回颖州,却是奉了巡抚大人的令,护送几个官员,前来寻长史大人。”
“喔,那就是护军任务了。你到讨巧,就便儿回来看看你父亲和姐姐。”
王浩嘿嘿一笑,不再辩解。却听张守仁又问道:“军中采取军衔制度,各人有什么话说没有?”
这些话,他自然也问过不少人。不过王浩的脾气向来是忠直,绝不向旁人那样,对他还稍有保留。此时见着,自然要问上一问。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全数进了院中主屋,在堂内坐下。张守仁坐了客座,王播拿捏着在主座坐下。见张守仁意态自如,显然是在自己宅中来往多时,一切都熟悉的紧。
他心中高兴,看来传言果然是实。若不是这个大帅喜欢自己女儿,凭着王浩这小子,那种骄纵性格,能老老实实经历了讲武堂几年的学习,然后毕业成为职业军官?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想当然的,就把王浩现下的职位,与张守仁的照顾联系在一起。
再加上他自己也颇受照顾。看着自己的同僚好友故旧,一个个或是当日死于非命,或是被俘后被敲诈大笔钱财,家产充公,家人成为奴隶,当真是生不如死。而他自己,不但平安无事,那个恶狠狠的李天翔丝毫不敢为难。被俘后,立刻被人好生送到颖州,张守仁虽然没有见他,却是着人好生照顾,并不为难。这样的待遇,简直让他隐隐然以国丈自居了。
张守仁现下虽然并没有称帝,不过已经控制了中原山东准南千里之地,治下百姓已经五六百万人,二十万雄军虎视眈眈,境内百姓安守本份,农田水利道路桥梁,已经远比当时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和城市都更加的先进富庶。
这样的实力,只要他不出昏招错招,进取虽然看起来尚有不足,守成却是绰绰有余。当年的残金地盘还不如张守仁大,统治者也昏庸无能,官员腐败,百姓离散,军队全无战力,就这样,还凭借着潼关和黄河天险,硬生生守了二十多年。以张守仁的才干,军队的精良,土地的广阔和富庶,就是割据个几百年,看起来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至于大楚,摆明了是对张守仁全无约束之意,也没有收复故土的打算。无论怎么核算,此时跟随张守仁是一件一本万利,有利子孙万代的好事。做蒙兀人的千户,还有汉奸的骂名,做北伐名将魏郡王张守仁的岳父,那可是光彩之极,将来青史留名,也可以光宗耀祖了。
王播心中盘算,简直是想要放声大笑。原本给女儿说的亲事,对方也是世候之后,可女儿打死也不乐意,自己还曾发怒,觉得养了一个赔本货。结果现下到好,放弃了一个小小世候,却钩到一条大鱼,这样的女儿,还真是生的划算。
他心里开心,看到张守仁与儿子一前一后坐定,便吩咐道:“来人,唤小姐出来奉茶。”
奉茶的事,原本是奴婢们的差事,他此时叫王怡出来,自然是想着让女儿与张守仁多多亲近,以免日长梦多。
最好对方今天就提亲,那才是真正放下心来。
张守仁却不理他,只是与他稍许寒暄几句,便以处理公事的口吻,向他令道:“你当日为蒙兀千户,这是祖上的错。原本不能这么就算了,不过看在你一双儿女的份上,却也罢了。只是罚银却不能免,我不能因为你坏了法度。不然日后各人都有亲朋故旧,一个个都照顾起来,我也很难说话。”
王播只觉得一阵心疼,却也只得道:“是是,这是自然。”
“罚银一万,金一千。我知道你家的家底,这不过是一半的家产。你破财消灾,助我军资,日后便算没事了。”
这样的数额,比之别的世候倾家荡产的处罚来比,确实是宽容了许多。王播将一颗心放下,连忙跪倒行礼,恭声道:“多谢魏王宽仁。”
张守仁无所谓一笑,让他起身。又道:“你罚银罚的少了,还是要效些力,这样人家才没有话说。”
王播又是一惊,忙道:“谨听魏王吩咐。”
“我在颖州的讲武堂,成效很好。输送的军官很为我争气,这样一来,讲武堂的规模要扩大,学员要多招,才能敷用。不过如此一来,教官却是不足。我飞龙军中,能讲课又能打仗的军人不多,军官紧张,我也不舍得动用。你是军人世家,虽然打仗并不出色,想来依着我的教材,加上你的经验,教导学员还是绰绰有余。既然你都到了这里,不妨再把家人都接过来,就在这里安家落户,教上几年的书,到时候是回青州,还是留在此处,就由得你了。”
王播哪敢说一个“不”字,当下又恭声应了,再无别话。
张守仁将他处置,了了一桩心事,也是高兴。便趁着兴头,向王浩道:“你来说说,军人开始分军衔,下头都有什么说法?”
王浩欠身答道:“咱们军人不比那些儒士,拘泥守旧,食古不化。咱们只管方便好听就是,哪有那么多的说道。士兵先以年头分为战士、勇士、死士三等。以战功来赏爵,这样军职和爵位分开,做军官的可以通过士兵肩头的白杠来分清年头,通过胸前的铁牌来看职务,通过他衣服的颜色来看爵位,这样指挥起来,方便之极。”
他接过王怡递过来的茶水,喝上一口,也不品味,却又兴致勃勃的接着说道:“至于军官,从准尉、少尉到上尉,然后从少校到上校,从少将到上将,军衔由星、月、日来分,颜色由白、红、黄来分,一目了然,清楚之极。这样一来,虽然战阵时千变万化,本部军人常和军官离散,可是按着军规,士兵随时要听从上级军官的指挥,聚集一起再战。如此一来,我军必可指挥如意,上下一心,就算是打了败仗,也绝对不会一溃千里。这样的制度,可比大楚按衣服颜色,或是只有职衔,没有军衔的办法,强过百倍。兄弟们都说,也亏大帅想的出来。”
“确实也亏他想的出来。”王怡在一旁听的久了,便也忍不住插口同意。
王浩话音甫落,却听到自己姐姐也相随而言。见惯了王怡与张守仁互相争论,甚至辩论的脸红耳赤的情形,此时竟然听到姐姐同意自己赞扬张守仁的见解,当真是稀奇古怪,诧异之至。
“怎么?对的就是对的,不对就是不对。我说这件事他做的对,可没说别的事也做对了。”
王怡的嗓音虽然清脆悦耳,却并不客气。好在张守仁被她贬的够了,也很有适应能力。
当下板着脸道:“我和你弟弟说的是军务,你又不是军人,不要胡乱插嘴。”
若是旁人,自然被张守仁的语气神态,吓个半死,再也不敢多嘴。王怡却知道他的性情秉性,绝计不会以言罪人。
当下撇嘴答道:“此处是私宅,我知道大帅辛苦,天天批阅公文到半夜。不过私宅谈的就是私事,大帅若是要处理政务,还请回到自己府中,到时候召我弟弟去,是训话还是打军棍,那我可就不管了。”
她说话又急又快,将张守仁噎的答不出话来。他一向也认为自己神武睿智,却不知怎地,在这小女子面前,却屡屡吃亏。
当下干笑一声,答道:“说笑罢了,又何苦这么当真。”
王怡冷哼一声,却又道:“既然大帅有兴趣说军务,我到想前上次的事,咱们没有说个清楚,今日正好要继续讨教。”
张守仁哪里有兴趣和她辩论,当下只呆着脸,却不知道如何应答。
王怡清清嗓门,却待说话。若是往日,自然没有人敢阻她的兴头,今日她父亲却是在场,自然不会容她胡闹。
第九卷 兵者诡道(十四)
当下王播沉下脸来,向她道:“你怎敢向大帅如此无礼,太没家教。”
王播此时动怒,却也是真心实意。王怡虽然要强,学了一身本事,却也毕竟是大家闺秀,哪里有这样和人说话的道理。身为世家的小姐,却也是不大象话。
他却不知,王怡待人接物,均是彬彬有礼,偏是遇着张守仁,便会忍不住刻薄。其因却是因为在归德城中,她亲眼看到张守仁的部下滥杀百姓,又看到张守仁不以为意,然后又大杀特杀,斩杀了许多投降的军人和官员。而他的治下,也有不少被俘的军人和官员,被充为奴隶,挖山修路,辛苦之极。
以她的见识和胸怀,自然对张守仁的这些举措深恶痛绝,绝难接受。两人在颖州常常争执,其根本就在于此。
不过既然是他发话,王怡却也不愿和自己刚刚脱离大难的父亲争执,当下福了一福,向张守仁道:“适才小女子无礼,还请大将军莫怪。”
她虽是道歉,却还是语中稍带讥讽,王播心中不乐,张守仁却已经是觉得难得之至。
当下站起身来,回礼道:“岂敢岂敢,日后还请王小姐留情则个,不要再辩的我落花流水,仓惶逃窜了。”
各人都是听的大笑,当下由王播相让,依次入席。
酒过数巡,却见王播叹道:“眼前儿女俱在,也是老夫我的幸事。若是怡儿出嫁,竟然当真有什么不幸,而浩儿离家而走,也有什么意外,我就是留着这把老骨头,也是了无生趣了。”
说罢,却是当真流下几滴眼泪,慌的王怡和王浩急忙相劝。
过了半响,王播止住悲伤,向张守仁歉道:“小老儿倚老卖老,适才却是出丑了,还请大帅莫怪才是。”
“你也是真情流露,我又怎会怪罪。”
王播却又道:“我只盼怡儿能寻得一个好人家,心甘情愿嫁了,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了。”
他是故意拿话来试探。却见张守仁若无其事,女儿却羞红了脸,嗔道:“怎么好端端的,又说这个。”
“我也是对景儿的,想起来当初逼婚的事。乖女儿,现下我可不会如此了。你自己中意谁,便告诉我,我也舍得这张老脸,帮你提亲就是。”
王怡顿足叫道:“我谁也不中意!”
张守仁如此精明的人,此时安能不知王播的用意。他心中别有打算,却并不接话,只微笑停筷,看着王播发话。
王播见他如此,心中也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却也只得止住话头,不敢再说。
正僵持间,却听张守仁微笑道:“今日我来,一则是王翁相邀,二来,却也是要过来,向王翁当面求亲。”
这话一出,王怡呆若木鸡,王浩满脸笑意,王播却是啊也一声,跳将起来,喜笑道:“求亲?我自然同意,再同意也不过了。”
说罢,向王怡笑道:“当初你不肯嫁,因为对方是个庸懦之辈。张大帅可是人中雄杰,你还有什么话说?罢罢,我再替你做一回主,允了这门亲事。”
他以为王怡必定同意,大不了也是羞着躲开,然后自己先做主同意,再和她慢慢解说。
怎料王怡脸色苍白,却是决绝答道:“我绝不嫁他。”
王播又惊又怒,喝道:“你大胆!张大帅看中了你,是你的福气,你这糊涂女儿,你想害死我们全家么?”
王怡也知道此次与上次不同。上次可以用逃亲来躲开,大不了自己寻死便罢。这一次,若是真的惹怒了张守仁,却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虽然心中害怕,却又道:“大帅虽然严苛,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付我们王家,父亲你只管放心。”
王播只觉得双手气的发抖,这样的亲事,这个忏逆女儿居然还不愿意,她难道想当一辈子姑子不成。
当下指着她骂道:“你当真太不懂事,你要气死我么?”
王怡惨白着脸,答道:“你不过是为了富贵,难道是当真为我着想么?”
“张大帅如此英雄,又很中意于你,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我贪图富贵,却也当真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你若错过,悔之晚矣。”
“除他之外,这世间也有许多好男儿。”
张守仁听到这里,心中已经雪亮。当日胡光护送她前来颖州,两人一路上多次遇险,胡光机警勇武,自然在王怡心中留下了深刻的映象。
再加上在归德城外,胡光为了救百姓性命,不惜同自己翻脸,甚至弃第三军兵马使的职位如草芥,在王怡这样的女子心中,其形象可比自己要高大多了。
再看胡光情形,虽然极力隐忍,却也数次有意无意间的透露出对王怡的关心。只是身为属下,绝没有和张守仁抢老婆的道理。如此一来,心中苦痛,可见一斑。
张守仁暗自发笑,想不到自己的行为,竟使得众人误会,这也罢了。却使得一对彼此有意的青年男女,沉在苦痛当中,却是自己的不是了。
怪不得这王怡一见自己,就如同见了仇人一般,想来不同意自己严酷的手段之外,也有恨自己堵住了胡光的求亲之路的想法吧。
他开心一笑,心道:“你既然看我不顺眼,难道我就很喜欢你这个母大虫?我张守仁自己够能奈了,不需要在家里弄个女孙武了。”
口中却是不紧不慢,向着王播道:“王翁,不必生气,此事并不打紧。”
王播满头大汗,急道:“请大帅莫急,我一定好生劝劝这个忏逆女儿,一定让她乐意。我先为她做主了,许了这门亲了。”
王怡气极,正要说话,却听得张守仁笑道:“你们都是误会。我虽然是求亲,却并非是向王小姐求。我所喜欢的,却是王小姐的帖身侍女,英儿。”
这一次不但是王播等人呆了,就是四下里站的仆役,一个个亦都是呆若木鸡。
当世之时,最重门弟,张守仁以魏郡王节度使之尊,居然向一个小小使女求亲,却当真是骇人听闻的怪异之事。
王播呆了半响,甩了甩头,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个英儿到底是何长相。他吭吭哧哧答道:“大帅要她,这自然是可以。只是,只是,大帅是要纳妾?”
张守仁笑道:“非也。我至今并未娶妻,又哪来的妾。我喜欢英儿聪慧机敏,温柔娴淑,是以要娶她。至于门弟什么的,我的门弟本来也不贵重,我和她却是门当户对,再配合也不过了。”
“是是……”
“其实这样的事,应该让媒人过来,今日事有凑巧,我便先讲了吧。等我回去,便令飞龙节度留后吴猛前来保媒,这样可成?”
“是是……喔,可以,这是我宅门之幸。”
张守仁哈哈大笑,终觉人生最重要之事得了解决,心中的愉快欢喜,当真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因见王播呆坐席间,脸上肌肉紧绷,显然是从大喜跌到大悲,心中难以承受。又见王怡一脸轻松,并不以失去自己为意,显然是全无情意可言。
他心中轻松,此时看谁都顺眼的紧,也为自己这个决定而感到庆幸。当下又起身准备离席,却又向着王播笑道:“王翁也不必在意,我固然是你眼中合意的人选,却不是小姐喜欢的。强扭的瓜不甜,此是俗语,也是至理明言。”
他笑上一笑,又道:“不过塞翁失马,后福将至。我虽然不成,不过还有一个贵人,等着上门来求亲。不过这一次,却是当真来求你家小姐,你家小姐也是必定愿意的了。”
王播心道:“怎样的贵人,还能贵过你不成?”
却是满脸堆笑,答道:“这自然是再好不过,这个不孝女是我的心事,早一点嫁出去,当真是我的福份了。”
王怡却是理解了张守仁的笑容和话语中的意思,适才还浑不当求亲是回事的她,却突然在脸上掠过一抹飞红。
张守仁并不在意她的表情,却又不耐烦与王播多说,当下拱手告辞,只言政事繁多,便离席而去。
甫一出门,却见王浩紧随其后,不言不语,显是心中有着极是为难之事。
他这会儿心情愉快,便逗王浩道:“怎么,做不成我的大舅子,心里不高兴了?”
王浩苦笑道:“我知道姐姐不喜欢你,一直在发愁此事。今日终于心中了然,正是去了一桩心事,我哪里会不欢喜。”
他脸上稚气早去,肩头上的三颗白色银星闪闪发光,张守仁盯视于他,终叹道:“你历练的成熟了,不再是当年的小孩了。”
长叹口气,又问道:“说吧,你有何事?”
王浩低头踢飞花园小道上的一颗石子,向张守仁喃喃道:“末将肯请大帅,将我调离山东巡抚镇守中军,随便编到哪一个军内都成。”
张守仁脸上变了颜色,怒道:“怎么,嫌中军没有什么仗打,捞不着战功?”
第九卷 兵者诡道(十五)
他怒气上涌,难以抑制,又斥道:“你小小年纪,怎么和你父亲学?不要把功名富贵看的太重。越是不在意的人,越是唾手可得。”
王浩抬起头来,正视着张守仁的眼睛,亢声道:“我若是喜欢功名富贵的人,当初便不会从家中逃离。当时我青州王家,可是一州这主,有什么富贵能强过这个?”
他的话极有道理,张守仁略一思忖,便知道自己误会。当下点一点头,道:“是我一时想的左了,误会了你。”
又道:“虽然如此,也该打你的屁股。知道军中规矩吧?若是人人想调便调,随意之极,这是军队么?”
王浩满脸通红,又低头答道:“末将也知不是,是以适才不敢开口。”
张守仁笑骂道:“不敢开口你也说了,说吧,为什么要调?在那边有人欺付你是新人?这也是难免的事,哪里都是如此。你逃的了一时,又能逃得一世?”
“到并不是如此。我身份特殊,身有军正司侦辑一职,各人又知道大帅与我家有些瓜葛,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会敢来惹我。我想调职,到确实是因为中军没有什么仗打。山东的土匪流贼,早被一扫而空。隔着条河,北兵也无法轻易犯境。境内又被张定国巡抚治理的井井有条,眼看着光景一天好过一天,肯造反上山做强盗的人,可也没有几个。如此一来,我岂不是闲置无事?我在讲武堂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可不是想到山东闲的骨头疼。”
“小家伙志向到不小。不过,现下飞龙军都在驻屯训练,也没有仗可打。”
王浩诡密一笑,向张守仁道:“大帅不必瞒我,眼看就有大仗可打,我早就知道了。”
张守仁吃了一惊,停住脚步,狐疑道:“你如何知道?谁向你走漏了风声?”
他脸上一阵青气掠过,怒道:“是谁敢泄露我的军机大事!”
王浩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忙道:“没有人同我讲,只是我自己分析出来的。”
“喔,怎么说?”
“近日已来,山东各州一直在调动库存粮草,帐目上却是并不肯透露半点破绽。还有铁石甲仗,也是一直往准南各州运送。据我所知,这也多半运到了扬州各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不是要打仗,打大仗,却是为何?再有,兵马也不是未动,这段时间,第三军的各部借口剿贼,或是修整,由山东秘密撤出,调住准南各州,这却也是很明显的征兆。这种事,瞒骗的了老百姓,却是骗不过我。”
张守仁缓缓点头,答道:“诚然,你说的对。”
王浩又道:“其实不但是我,山东境内许多消息灵通的人,也都觉察出不对。好在张巡抚掩饰的好,借口频出,一时间还没有露出破绽。不过,末将以为,这么大的动作,也只能瞒的了一时,过上一段时日,想必又会有许多人知道。这样一来,敌人也不是没有细作,只怕是瞒骗不住了。”
“不错。虽然我小心谨慎,定国也很会办事,不过这终究很难瞒的很久。你做的很对,我很喜欢。”
说罢,他拔脚便走,却听着王浩急道:“究竟末将能否调职,还请大帅明示?”
张守仁头也不回,答道:“你一会子到军政司,就说我同意了,调你到第三军。”
他也不理身后欢呼雀跃的王浩,心中已经是紧张之极。他调动兵马钱粮,事情已经做的很是隐密,颖州城内安然无事,莫说是寻常官员,就是帅府内,知道此事的人也没有几个。总道是水漏不通,却不料王浩这个楞头小子都能通过细节瞧出端底,若是换了有经验的大将,稍一分析,便知道他的这些动作是何用意。
好在此时动作不大,还在对方可以接受的范畴之类。就算是有小小疑心,也绝不会象王浩那样,就断定飞龙军将有所行动。
他一边想,一边急急回到节度府内,也不理会老黑的问话,便回到自己处置政务的节堂内,一边急急坐下,一边向人道:“来人,速传张仲举方子谦等人来见我。”
数日之后,山东境内飞龙军的调动基本停止,原本一直输送的钱粮,也开始放慢了速度和数量。
而不久之后,就在仲秋将至,秋收已经顺利完成之时,颖州城内传来喜讯,飞龙军的主帅,一代名将张守仁终于决定完婚。
在吴猛为媒,张仲举等人为迎接使者的隆重的婚礼后,魏王终于有了王妃,而诺大的一片江山地盘,也终于有了女主人。
虽然对王妃的身份有所不满,飞龙诸将和张守仁的方镇大员们都齐集颖州,向着主帅贺喜。
而在此之前,也传出了张守仁因李天翔骄纵跋扈,免其第三军的军职,仅仅贬为参军的消息。
李天翔这样的一员虎将,是飞龙军中最为擅攻的优秀将领,此时却被调离军职,闲居颖州,这也允分说明,魏王在连续征战了五年之后,终觉疲惫,看来是要下定决心,暂时沉迷在温柔乡里,享一享艳福了。
就在忽必烈等人放下心来,大楚朝廷为了给张守仁的赐礼而头疼时。新婚不久的张守仁,却是彻底不眠,在自己的节度府中,下发着一道又一道的军令。
娇小温存的英儿,婚后已经被人称为王妃而不名。她深夜起身,在一声声恭谨的请安问好中,到得帅府节堂之外。
眼见节堂内外行人奔走不停,四周的火光将节堂照耀的如同白昼一般,她却并没有常人的那般兴奋,却只是觉得一阵阵的心疼。
张守仁的身材原是极为魁梧,身形长大,体态匀称。而在此时,却是黑瘦干巴,体重一日轻过一日。
她没有嫁给她之前,看到的只是他诙谐体帖,温存轻松的一面。待嫁过张府,日夜相伴,方才知道,这个节度大帅的工作量,当真是非常人所能及。
几十个军州,三百多个县境,百姓众多,生齿渐众。而每天的政务,多若牛毛。张守仁虽然尽力将这些交给张仲举等文职官员来办理,却仍然每天需要处理几百件公文呈件。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万大军的军务等他料理,这是他的根本,绝对不可以假手旁人。
他累,每天凌晨即起,练武骑射,以保持精力。然后从早至晚,几乎端坐不动,不等熬到凌晨子夜,绝不肯将息。
新娘妻子,他也并不敢怠慢。他是真心疼爱英儿,总觉得自己陪她陪的过少,做丈夫的责任尽的不够。于是每天忙里偷闲,一定要抽出时间,陪她聊天说笑,或是出城游玩。
只是到了这个决战在即的时刻,他才彻底的抛下家庭和妻子,将全部身心,投入到了这个决定命运的大决战中。
胜,百姓多了几近千万,地盘又大了一倍有余。战略空间增大,拥有许多名城险地,蒙兀人再凶,就算是能重新打回河南,山东,也休想一下子把他一口吞掉了。而他,可以借着丰富的人力物力,不停的打造自己的军队。败一场不怕,败十场不怕,他在的威望和管制下,可以最大限度的使用着自己充足的力量,不论打多久,最后得胜的,必定是他。
若败,则困难倍增,局势 要比现在险恶的多。他的精兵强将,将折损于对方的坚城之下,他积攒了好几年的财富,也要徒然的消耗一空。实力大损之后,北方的恶狼还在打着他的主意,南方却又要多一个骂他为不义,说他造反的大楚朝廷。对待草原群狼,朝廷还有畏惧怯战,不肯死战。而对付他这样的叛贼逆臣,却一定是痛骂之余,必将痛打。甚至于暂且和蒙兀人结盟,也要一定将他消灭。
如此一来,他经营多年的一切,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土崩瓦解。他若是个胜利者,就算有人对他不满,有人说他不臣,也只得暗中隐忍。而败了,则他什么也不是,光环退去,小人从生,军队不稳。不高压,则弹压不住,一味的高压,则人心尽失。
这一战对张守仁,委实是太重要了,太重要了,重要到不容有一点闪失的地步。原本什么都没有的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输不起了。
他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便厉声问道:“子谦,是你?怎么,你还没有去传令给唐通,让他全师移动,不可拖延?”
张守仁在灯下皱眉,盯着沙盘上的一支支红色的小旗,每一支,都代表他的部署,他的军队的位置。
而唐通动作太慢,慢到了他不可接受的地步。
他的嗓门突然尖厉,大声道:“唐通是何用意?故主之情难消?他若不肯打,我便亲自前去,我不相信,第二军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他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答,却只看到一双白皙的双手,正端着一只青花瓷碗,放在自己的眼前。
热气蒸腾,他看不清楚,闻着香气,却觉得很是开胃。于是推开眼前乱七八糟的文书,接过碗来,大口饮着。
“不错,味道很香。”
他含糊其辞,夸赞了两句。却又突然想起有两件紧急的军务没有批示,于是放下碗去,又俯身在桌案之上。
待他又抬起头来时,却正看到他新婚的妻子,正微笑着看向自己。
张守仁心中一阵惭愧,站起身来,居然跳过桌子,握住英儿的双手,调皮的笑道:“你总说我身体不好,你看,我办事时精神十足,这么高的桌子,轻轻一跃便已经跳了过去。”
英儿抿嘴一笑,夸道:“是,我的夫君真是身手了得。”
又接着笑道:“不过,也还是喝了我亲手炮制的羹汤,这才能如此的精神!”
张守仁将她拥在怀中,闭紧双眼,感受着她的香气和温存。半响过后,方才低声道:“我一直就想有这么一天。有一双玉手,为我调制羹汤。而她,是真心待我,不为我的权势,我的财富,只是为了我这个人。”
第九卷 兵者诡道(十六)
见她喜笑盈盈,显是极为开心。张守仁却神色黯淡,向她道:“天下战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享太平之福。我和你也不必住这种大房子,天天人来人往,吵的要死。人虽多,却没有几个交心的。我只盼和你一起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有老黑,再养一条大狗。邻居们都很好,大伙儿天天一处,彼此照应,真心相待。那样,可比什么都好。”
他摩擦着她脸上细嫩的皮肤,喃喃道:“你知道不,我很累。我真的好累……”
英儿心中酸痛,却用欢快轻松的语调答道:“你说的真好,那可也是我最想的日子了。天天被人王妃长王妃短的叫着,我真怕折福。还有,看一双双眼睛,只有畏惧,讨好、憎恶,就是亲热的眼神,你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守仁,我好想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妻子。”
见他也微笑着点头,英儿又笑道:“不过,统天下的人看着你。你是英雄,你是大帅,这是你躲不了的责任。等你打跑了蒙兀鞑子,把咱们汉家江山收复了,你想怎么样,还不由你么。”
张守仁叹一口气,答道:“我也知道,适才不过是和你抱怨几句罢了。”
他挤挤眼睛,笑道:“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每天睡在一起,若是还有话不能和你说,这成什么话。”
英儿没来由的羞红了脸,轻轻捶打了张守仁几下,便道:“我不吵你了,这会子是你最重要的时候,不要想着我。我在后宅,每天几十个人侍候,还少你一个不成。”
“是。等我打完了这一仗,陪你到泰山看日出,游岱庙,向神灵许个愿,让你来年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英儿轻轻啐他一口,便捡起汤碗,因见热汤已经冷了,却还有着大半碗没动。她心中不悦,却也不便再让张守仁再饮。只打定了主意,明晚过来时,一定要让他先把汤喝光。
见张守仁已经坐回了案前,英儿本欲离去,却突然向张守仁道:“守仁,我知道我不该说,不过我还是同你说了吧。”
张守仁见她神情郑重,便笑道:“你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尽管说吧。”
“我适才见你发火,怀疑唐将军。我以为,唐将军还是一个小军官时就跟随于你,现下做到了兵马使,又是你亲封的中将军,他对你还能不忠?况且他的家属,全在颖州,一家老小几十口人,难道他能弃之不顾?我前日见了唐夫人,见她轻松自若,根本不知道这场战事的要紧,也说明唐将军并没有同她说过什么。以我的眼光,她想做伪,也绝无可能。唐将军行军缓慢,必定有他的原故。我想你还是不要先斥责他,问清楚了再说,免得寒了大将的心。”
张守仁以掌抚额,答道:“还是你见识的清楚,我忙晕了头,适才是有些太过紧张。”
英儿含笑点头,答道:“你知道就好。你适才的样子,可不是我喜欢的你。再有,老话说的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和唐将军共事多年,他是怎样的人,我看你更清楚。”
她说完了话,知道张守仁很是忙碌,便轻着脚步离开,不肯再打扰他。
张守仁一直看到她下了石阶,被一行人打着灯笼送往后宅,这才转身回头,击掌叫来一个亲兵,令道:“追回方大人,让他先不要发斥责唐通的文书,行文问清楚了,再说。”
见那亲兵领命去了,张守仁颓然坐定。他观看着身旁的沙盘,低语道:“一切我都谋定好了,底下的事,一看你们,二看天命了。”
他在这里担心唐通,却不知道,唐通在几百里外的唐州,却也是心急如焚。
身为一个职业军人,他从没有质疑自己上司的想法。对飞龙军攻打大楚的意义,也是尽量避而不想。
不论如何,他只是张守仁的部下,是他的将军,是他的心腹。他只需要按张守仁的命令来行事,把张守仁交待的事办好,至于别的事,他不必想,也不敢想。
他执掌的第二军,也是飞龙军中最为稳重,战斗力最平衡的一支军队。胜不骄,败不馁,永远保持着淡定从容的气质。从整支军队的表现,也便可以知道,这支军队的主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性格。
自从接到张守仁的命令,他便将自己属下散开布防的三万大军,集中一处。他原本是在邓州署事,自接命后,日夜兼程,赶往唐州。
原本按照命令,早在两天前,他就应该覆命张守仁,报告他全军已经布置到位。
只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虽然道路都是青石大道,不影响行军,却有一道桥梁被大水冲跨,为了重新修桥,这才耽搁了时间。
他深知张守仁的性格,知道他必定不会怀疑什么,在督促士兵重新修好桥梁,成功到达唐州的时候,他一直镇定自若,并没有显示出什么别样的情绪。
只是一直到接到方子谦代表参军处的询问文书时,他才真正的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张守仁还是当初的张守仁,这一结论,委实让他欣慰。
“末将自接命时,便召令全军。自邓州各处,前往唐州。原本应按时到达,却因暴雨突至,冲跨桥梁,以至耽误时刻。罪责在我,非在军伍。现全师三万人已经全至唐州,整军待命,以大帅之令,隐而不发。迟误军机之罪,还请大帅治罪。末将唐通顿首拜。”
眼看随行参军文书官将这一封书启写完,唐通亲自动手,烙上火漆。看着一队骑兵狂奔而去,向张守仁覆命。唐通手按腰刀,长吐口气。
“各人听了,约束部下,不得喧哗,不得外出。所有饮食排泄,均在此处。若是有人敢随意外出,暴露本军行踪,斩立决!”
他下完最后一道军令,便折身回自己的营帐。
士兵不会报怨,因为他这个主将,也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陪着他们在这个山谷内的狭小营地内,一同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藏剑于鞘,时机一至,它必定会划出耀眼的光辉。
大楚平帝四年秋十月,建康镇军指挥使张仲武,统帅六千强兵,突然自准水之南犯境,号称铲平王,攻击飞龙军的驻地宿州。
五日之后,宿州沦陷。张仲武引军东向,攻往徐州。
张守仁闻警大怒,诏命第三军还击。同时,移文至大楚朝廷,质问朝廷是否纵容这支贼兵入境为祸。
除此之外,文书中还攻击了大楚朝野上下,将朝中文武贪墨不法,以致激起大规模的民变一事,狠狠数落了一通。
十五日后,第三军因失去了主将李天翔,竟似不能野战。前锋两营六千人,与贼兵人数相当,激战后竟不能支,全师溃败而逃。
而第三军的管区太大,调集的这两营人马是就近召集,失败之后,徐州竟致空虚,这样的重镇名城,竟被攻陷。
张守仁闻讯后,立命封刀斩杀当日的两营指挥。又命第四军于归德东援,协助第三军补充防御空隙。
一支小小的贼军,竟将号称天下最强军的飞龙军搞的鸡飞狗跳,狼狈之极。大楚朝野上下,又是害怕这支流民军队给自己带来说不清的麻烦,忙着应付张守仁那封暴怒的文告,又是在暗中欢喜,各人都道:“原说飞龙军天下无人能敌,看来竟是虚枉?”
他们却并没有能议论太久。张守仁布局数月,一朝发动,自然是雷霆万均。那支攻陷了徐州的流民部队,并没有一直北上,而是折返身去,就在第三军的准南防区里,大摇大摆的穿城而过,自扬州西去,渡过长江,再次攻克采石。在采石呆了一段时间后,这支强悍的贼军,居然顺江而上,乘坐着几百支小船,来到了建康城外的龙湾驻扎。
这样的行动,已经是这支军队的第二次。城内的主将惊奇着张仲武的愚蠢,自然不会放过这上天送下来的功劳。
于是一声令下,全城守兵大半出动,准备在采石包围敌军,务求全歼,不可以让那个神经病张仲武再次逃脱,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是的,他没有什么好怕的。对方不过几千人,拥有十万大军时,还不一样被击败?现下虽然没有了中央禁军的支持,可是他要用事实说明,建康驻军也一样拥有着强大的战力。
除此之外,北面的大敌居然被这一支小小的流民军搞的大乱,也允份说明,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道理。
第三军没有了李天翔,不但攻击力锐减,好象连守城都很吃力。若是朝廷允许,他真想带兵北上,教那些顶着北伐名将和功臣的飞龙军们看看,什么样才是真正的职业军人。
踌躇满志之下,他也不等朝廷区府允准。反正敌兵犯境,事出仓猝,只要打败了敌军,大获全胜,还怕有人来寻他的麻烦,指责他违反军制不成?
吹了无数次军号,战鼓擂的山响,整理好了队列,四万人的建康守兵穿过城门,到得狮子山下的广阔战场上。
“真是胡闹。这张仲武也是正经的大楚将军,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在楚军眼前,却是一支破烂流丢,手中拿着各式武器,甚至有砍刀锄头的破烂军队。
除了表面上的破败之外,这支军队到也还有点军人的气质,看到守兵出城,便紧急列队,六千多人的队伍,转瞬间整列完毕,排列出整整齐齐的几十个方阵。
感受到了对面传来的肃杀之气,统兵出城的建康主将反到是放了心。他与襄城统制吕奂不同,并不是纯粹的文职官员,而是由武人出身,后来转的文职。与普通的文官不同,他完全能感受到,对面的那支军队,有纪律,决心,也有勇气。
“这是一支能战敢战之军。诸位将军,谁愿意打头阵?”
第十卷 纵横捭阖(一)
感受到对方的强大,这统制官却是更加放心。若是诱敌之计,断然不会用这么一支明显是嗜血和勇武的军队前来。
张仲武明显是自视太高,他攻破了飞龙军的几个城池,打败了敌军,就以为自己能够横行天下了不成?
不但是这统制如此想,便是其余楚军的将领,亦都是如此的想法。
对手不管如何强大,这么一点人数,只怕半天功夫,就可以全部消灭了。
“末将愿往!”第一军的兵马使李普郎应声而出。
身为建康守备第一军的主将,自然也有着打头阵的特权。楚军规制,第一军、指挥、团、队,在队伍序列上,要高于其余诸军。而指挥官的资历和能力,也要求是最好和最老的。一旦有事,则第一军的指挥官,等若是半个统治官。
他既然出来 ,旁人自然不会与他相争。
当下由统制下令,第一军的一万人开始向战线之前移动,一股绝大的威压之势,向着张仲武直逼而去。
张仲武眼看着对方越逼越近,不禁在心中骂道:“诱敌便诱敌好了,偏要我狠狠打上一场。浑不当老子的部曲的性命是命不成?”
心里抱怨,却是大声笑道:“儿郎们,老李的第一军攻过来啦。大伙儿对他可熟悉的紧,人家可是第一军,建康守备军中最精锐的啊。”
他话音未落,眼前的部下们就暴发出一阵阵的哄笑声。
是的,就是在几个月前,李普郎的第一军还在他们手下吃了大亏,被张仲武领着人在第一军的阵内杀入杀出,几乎全军被歼。
按着楚军制度,一支军队一旦被全歼过,番号就永远取消,不得再用。李普郎那一次吃了大亏,几乎是他军人生涯中最危险的一次。如果成为一支被取消番号军队的最后一任指挥官,李普郎是绝对没有脸面活在世上的。
他今日肯请命第一个出击,而绝不心疼部下的损失。一来是因为必胜之局,不用担心失败,二来也是因为有这个前恨,心中难以释怀的原故。
看着对手越来越近,士兵脸上的惶恐和紧张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兵器耀眼,早仗眩目,呼吸之声沉重可闻,脚步声震天撼地。
张仲武也觉得手心冒汗,手中的铁矛变的湿滑。他到不是害怕,只是敌阵之际,面对这样的场面,任是你心如铁石,也不能一点儿触动也没有。
“儿郎们准备,今天就让第一军的番号,在此取消。”
回答他的,却是近似于狼嚎一般的吼叫声。这是张仲武下属们独有的号角,军号,每当它响起的时候,便是一次不要命的冲锋。
待对方又逼近了一点,张仲武瞅准时机,将手中铁矛一挥,叫道:“随我上!”
他的带兵风格便是如此,从来不会说:“给我冲。”
而是一直说:“随我上。”
在他的带动之下,六千多人的军队如同铁流一般,蜂拥而上,瞬间之间,就将铁壁一样的第一军的队列冲乱。
张仲武如同一个高明的剑客,左冲右突,不断的在对方的薄弱处冲入,打击,扩大缝隙,然后又继续寻找,冲入,杀戮。
在他身后,是一群群不要命的疯子,好象自己的命不是命一般,他们没有精良的盔甲,也没有锐利的武器,却能跟在张仲武身后,不断的冲击着对方的阵形,虽然人数远远少过对方,却使对方一直感受着绝大的压力,仿佛自己一方才是弱势,人数少过对方。
不过小半个时辰,第一军的阵形已经被冲的稀烂,而它的直属主官李普郎早就丧失了信心,骑马溜走。
上行则下必效,在他的带领下,一群军人成了一群绵羊。他们丢掉武器,仓猝之际,甚至还脱下沉重的盔甲,扔掉盾牌,一路狂奔,向着本方大阵的方向狂奔。
“这么多人,武器盔甲远远精良过人,居然被打的大败亏输,连缠斗一会的功夫都没有,这便是我无敌的楚军?你是怎么带的兵,我必定会向枢府弹劾于你,罢你的官,剥你的职,让你用最丢脸的方式离开军队。”
建康统制气的脸色铁青,大声训斥着先行逃回的李普郎。在李普郎的身后,则是正在溃逃回来的残兵败将。
而在这些逃兵身后,却正是一群群笑的东倒西歪,正在捡拾着对方盔甲盾牌和武器的贼兵。
也难怪他们笑。六千对一万,才冲杀了几个回合,对方就挺不住劲,拼了老命的窜了回去。各人的刀剑没有抡过几次,身上还没有染到鲜血的人大把都是,而对方,居然就这样败了。
“这真是太过丢脸。”
那统制官也是意外,上次在流民大举起事时,建康守备军也曾出城剿贼,常常以少打多,并不吃力。也有苦战死战的时候,士兵们也并不如今天这样丢脸。就是打张仲武时,对方有职业军人,有谋士,有出色的将军,建康军也被打败,不过以少敌多,虽败不乱,也并没有这样的丢脸啊。
他自然不会知道。眼前这支军队,这几个月间,天天经历着地狱一样的训练,而他们的军官和将军,也在讲武堂里,学习着飞龙军以鲜血换来的战争经验,必求以最简单的动作,最根本的战术技术,给予敌人最沉重的打击。
再加上张仲武也是一个天才的指挥官,他出色的嗅觉使得他总能找到敌人最薄弱的地方,以有心算无心,虽然是以少打多,却使得敌人承受着远大于他部下的压力。
建康统制虽不知道原因,却也知道,眼前这支军队,看来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容易对付。
他一边下令,逮拿了几百个由前方逃回的士兵,当场问斩。如此这般,来激励士气。一面又令第一军不可后退,就算有不少赤手空拳的,一样往回冲锋,若是再敢逃回,逃一个就杀一个,绝不手软。
眼看着第一军又重新排好阵形,开始往敌军进逼,他们身后的三万人的楚军也一起动作,分开行动,隐约间,将张仲武围在了包围圈中。
“他娘的,要动真格的了。”
张仲武吐了一口口水,叫骂一声。呆眼看了片刻,便令道:“一会子还打第一军。刚刚吹了他们几百个脑袋也没用,刚刚打败过,心里更是害怕的时候,强逼着上来,能打个鸟蛋。”
他一边大声下令,一边向几个心腹军官示间,待他们接近了些,便小声令道:“咱们这点家底儿,可不能一次就打光了。一会我带人冲,把第一军再次打乱,趁着这个当口儿,你们就算能顶住也不要顶,带着兄弟们撤。趁着这乱劲儿咱们跑了,可比硬顶住再撤,要少死不少兄弟。”
他麾下的军官都是跟他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心思。虽然已经对张守仁心悦臣服,却并不能让这个野心很大的将领放弃私心。
在他看来,乱世中保命的不是钱,也不是土地美人,而是手中的军队。只要有这几千兄弟在,他张仲武进可以建立功郧,成就伟业。退也可以保全自身,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吩咐好众人之后,他便带着一千前锋,径直冲向第一军的方向。几番冲杀,又将对方杀的大乱。
近万人的军队散乱不堪,不但乱了自己的队形,也同时将邻近友军冲散。就在建康军又以为将遭遇到失败的时候,张仲武的右翼在没有受到太大压力的情况下,突然崩溃,两千多人乱哄哄的退向江边,开始上船逃走。
好在前军打破了敌人阵形,看到后队混乱,便掩杀一阵,护卫着后队先退,待拉开了与敌军的距离后,稀稀拉拉的射出几百支箭矢,竟使得建康军不敢近前。
眼见看几千敌军从容逃去,建康守备军统制丁元礼怒气勃发,面色铁青。
四万装备精良的铁甲楚军,竟然让六千出头的贼兵打败,而对方占足便宜后,在没有受到太大损失的情况下,居然从容离去,这样的结果当真令他不可忍受。
若是消息传出,让京师枢使们知道,不知道他的这个统制官,还能做上多久。
“来人,传檄诸州,大集州镇兵马,由庐州、镇江各处集结,不得让贼人重新溜走。”
丁元礼想到对方流窜各处,攻城掠地,占了便宜就跑的作风。心中大急,自己之前还笑话飞龙军无能,此时方才知道厉害。
若是让张仲武成功逃走,那么下一步受到嘲笑的,便是他和他的建康军了。
好在他身为建康军统制,境内有六州的驻防军也一向由他节制。以建康城内的守备军为主力,加上各州最少可以集结三万兵马,以十倍于敌的大军包围敌人。他就不信,那张仲武还能生出翅膀不成。
他的军令连接而下,不住发往四处军州。与此同时,下令麾下水师肃清江道,穷追敌军。
大楚水师精强,不论是海上大船还是适合江湖用的小型战舰,都是当世最好的战船。水师的战法和水手,也是当世之时无人可比。
只是长江大河毕竟太过广阔,又没有先进的侦察和防御措施,大规模的军队进犯,水师自然不会坐视。然而象张仲武那样几千人的流寇,来回几十条小船就可以运入运出。水师指挥不胜其扰,却也是苦无办法。
建康城下一战,张仲武以诱敌之计,先引开了水师,这才进驻龙湾。战后逃走,居然就是在丁元礼面前,用小船载着部下大摇大摆的离开。
而建康水师军中,随便来上几艘装有弩炮和火箭抛石机的战船,就能将他们全歼于江上。
第十卷 纵横捭阖(二)
丁元礼大怒之余,也痛斥水师指挥。骂他江防疏散,纵敌为患。然后言道,若是还让张仲武抓着漏子,或是逃到江北,或是又杀上一个回马枪云云,到时候,必定先斩水师指挥,以谢天下。
如此一来,张仲武的几千兵马,将整个建康军七八万大军,加上水师的几百艘战船,统统拖在江南路狭小的的一块区域之类。
他也偏生有趣。张守仁给他的任务,到了这个阶段,无非是被动挨打,能拖则拖,绝对不要消耗自己的实力,与敌人浪战。只要把敌人拖动,也使水师的目光注意在他身上,忽视江防,第三和第四、第五三军的主力近十万人挥师南下时,他就算任务完成,立了大功一件了。
只是此人生性是如何的不安份,哪里肯就这么老老实实算了。半月间,他依着张守仁教授的游击战法,敌进我退,敌退我打。反正这大片区域,半年前还是民不聊生,农民大股起义,张仲武领军起义,名声响亮,领着几千人在各州游走,百姓不但资助粮草,帮他引路,而且隔绝消息,使得张仲武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躲藏起来时,楚军经常两三天后,才知道他上一次的宿营地址。
如此这般,他与楚军大大小小激战数十次,居然有胜有负,占了老大便宜。到得此时,枢府早已经得到消息。除了切责建康指挥外,又决定征集更多的地方驻军,将包围圈围的更紧,更密,务必要早一点剿平这一股叛匪。
枢院如此大张旗鼓,统筹规划,自然比丁元礼那般的胡来要强的多。在张仲武出现在建康城后一个半月后,大楚已经调集了近十五万的大军,除了京师的禁军只出动了两个军,主力没有动用外,江南和畿辅诸路兵马云集。除了绝大多数的步兵外,还有近两万人的骑兵,在这样优势兵力的打击下,张仲武可以迂回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少,在遭遇敌人小部骑兵也吃了大亏的情形下,只得分散部队,化整为零,以苟延残喘,等待飞龙军的主力南下。
他心中有数,知道自己必定不会有事。整个楚军和京师枢府,却以为他穷途末落,必定要覆亡在即了。
于是乎,上下弹冠相庆,都庆幸这个悍将不知死活,落入罗网,从此之后,只怕是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秋历十月二十五,却正是平帝生辰。依着旧例,皇帝的生日又叫千秋节,全国的官僚机构,一律放假一天。
这一天清晨,先由各殿阁学士、参知政事、枢密使领衔,代表全国的官吏士民,上表祝皇帝千秋万岁。
皇帝下诏嘉许君臣辛苦,因张仲武的事,特命从由内库中取钱十万贯,赏赐前线将士 ,至于参知政事和枢使,亦是各有赏赐。同时,下令全国士民休息,京师及各城金吾不禁,点灯放炮,以示应祝。
这些都是多年旧例,行之有常。各人按着老例办事,将皇帝的圣德玉音颁布。其实若是大楚境内的所有官员,都等着看到诏书休息,最晚的凌牙门,估计要等一个月后,才能收到诏书了。
只是这种事情,所有的官员百姓都知道按例该怎么行事,没有人会傻到真的等到诏书,再来休假。
大楚比之南宋相差不多,每年的固定节日很多。元旦、新春、中秋、清明,甚至皇帝生日,玉皇大帝的生日等等,都做为放假的理由,冠冕堂皇,正当之至,还有每年的例行寒暑两假,日子过的惬意之极。比之后世明朝时,朱元璋连一天的假也不肯给,小子们老老实实给我干活,那可真的是天差地别了。
及至中午时分,京中各衙门将应做的差事做完,除了在省部枢院中还有少量的值班人员,全部的各级官吏均作鸟兽散,各自呼朋唤友,游玩去也。
杨易安身为枢使,又得皇帝信重,他自己也是口密腹剑,很有权术手腕,不到两年光景,已经是大楚迅速冒起的权臣。只是到底资历太浅,其余枢使都是任职多年,杨易安不管多有势力,有些东西,却也不能用权术来解决。
比若今日放假,其余枢使便早早离去,他心中知道,自己在大处上占足了便宜,这些小节,倒是可以让让这些老头子。
官场生涯最是消磨,杨易安早年也是勤学仕子,好学不缀,每日捧着书本不肯放下。今日秋高气爽,他先是在枢院里处置了几件公事,然后竟兴致大发,命人寻得几本本朝的诗词集卷,一边观看,一边吟读。
他难得有此雅兴,只是太久不习此道,看着那些或是清新淡雅,或是志趣高远,或是忧国忧民的诗词,竟觉得颇是无趣。
“嘿,书生之见。什么三王五帝,尽用读书人,怪不得他只中了举子,却中不得进士。满腹牢骚,却不慎思已过,当真可笑。”
抛却手中的《秦观文选》,他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咪着眼看着天边的斜眼,微笑道:“世事若是书生能行得,还要咱们做什么。书生空谈误国,妄自尊大,竟致如此么?”
只是看向四周,却都是粗通文墨的青衣小吏,听他说话,一个个虽然诌媚而笑,连连点头,脸上却是茫然之至,显然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他也觉好笑,当下看看天色,挥手道:“人家早早就乐去了,咱们可苦了一天。吩咐下面,给每人多发一千钱,算我的。”
说罢,见各人欢呼雀跃,他也很觉快乐。不论如何勾心斗角,大奸大恶,内心亦有柔软和慵懒的一面。他看着此情此景,想到一会这些人回家之后,呼朋唤友,斗牌看戏,听话本小说,玩双陆,看踢球,而自己也能和几个妾室,登望江楼而饮酒观景,人生快意舒适,不外于是?
他看向诸人,只见他们虽然快意,却并不离开,便突然醒悟,挥手笑道:“去去,不必管我。我只是再稍待片刻,便也走了。”
此时虽然时辰不早,却并没有到下值的时刻。他可以放这些小吏离开,自己却不便先走。虽然他现在声威赫赫,没有人敢找他的麻烦。不过毕竟还是有一些对头仇家,若是抓着他这些小节奏上一本,虽然拿他没法,却不免要影响在皇帝心中的形象。
各人得他吩咐,知道他再过一时三刻也能离开,便各自一一向他行礼,躬身而退,到了值房外头,却有一个红脸汉子,正领着几个穿着灰衣的大汉,用菠萝挑着几万钱,等在门口处。
高级官员赏赐一同值班的吏员,这也是国家常例。各人看到杨易安的赏钱,并不迟疑,一个个欢呼向前,报名领赏。那几个大汉身边却有人记数,领走一人,便记上姓名。
手持着沉重的铜钱,所有的枢院吏员均是喜不自胜。他们不比官员,收入虽然不低,这样的一笔赏钱,却也是等于是一笔横财。
各人均是交口称赞,笑道:“杨大人当真大方,这样的赏格,比除夕当值时的所得,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红脸汉子听得众人议论,便也笑道:“我家大人对人最是大方,各位领了赏,出去还得多念几声好才是。”
杨易安曾得张守仁的大笔资助,在京师中大洒钱财,交结遍布天下,一向有仗义名声。各人听得那红脸汉子一说,便均笑道:“杨大人的名声,还怕少了咱们这几张嘴?不过咱们虽然人微言轻,多念几声好却也是该当的,不然的话,岂不是太过小人。”
乱纷纷闹了小半个时辰,几十个值班吏员这才散尽。那红脸汉子意态闲适,负手慢慢向枢院的正堂而去。
与适才那种和蔼可亲的模样不同,此时若是看他,却是有着一丝谨慎与不安。
杨易安哄散诸人,自己却也是坐卧不安。此时天色向晚,房内却还没有点灯,他便命人搬出一张椅子,自己安卧于上,又捡起一本诗集翻看。
正迷糊间,却又有从政事堂送来的紧急文书。他起身坐定,捡开一看,却是建康前线奏捷,请求朝廷加拨一些粮草和银钱,用来犒军。
十九
原本军务应该直接送到枢院处理,只此这一类的军报,却是由参知政事处置即可,送到枢院,不过是程序上的例行公事罢了。
杨易安展开军报,一边看,一边命人磨墨研笔。
他心中思索,看来这张仲武是必定是再也支撑不下。他心中明白,张守仁的飞龙军必定不会被这一股流贼搅的大乱。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太了解了。如果对方真的如此横强,他必定不会放任张仲武一直逃到江南。要么围而杀之,要么一定要收为已用。
虽然明白,却没有接到张守仁的明确信息。他只能揣度着处置,原本朝中在张仲武初至时,想着要发京师禁军主力,一起围剿,还是他力排众议,说是京师才是国家根本重地,绝对不能有失。禁军身负京师安危,不可轻动。因言之有理,京师上层中尽有一些保守老人,原本还对杨易安这样的青年新贵并不买帐,此事一出,到觉得他虽然年轻,却是老成谋国,值得嘉许。
“可。”
杨易安手中执笔,在砚台上轻轻一沾,在军报下方写下了自己的意见。在他之前,皇帝早就批过:“知道了”。他此时加笔,自然是顺着帝意来写就是。
写完,待墨迹稍干,他便向政事堂来人笑道:“临走,还来了这份军报,当真是给咱们多事。怎么,李参事还没有离开?”
那人也笑道:“原本都说要走了,偏偏这会子过来这玩意儿。没说的,处理了命人送到下面的部里,才能离开。”
“如此也好,传知李参事一声,需得吩咐人小心烛火。”
“这是自然。”
那政务堂小吏笑嘻嘻抱着文书离开,杨易安看着他背景,发了一阵呆,半响过后,方道:“来人,叫人让轿子到宫门外等候。”
“小人给家主爷请安。”
那红脸汉子在阶下等了半天,到这时才瞅到一个空子,急忙到杨易安身前,先唱了一个肥诺,然后叉手下去,恭声行礼。
第十卷 纵横捭阖(三)
“喔,是你?”
杨易安眼前一亮,笑道:“这会子你怎么从下边庄子里上来?这会子也没有到交租的时候,难道出了什么乱子不成。”
那红脸汉子原本是笑嘻嘻请安问好,待杨易安一问,却苦着脸道:“回禀家主爷,按说本不该来烦你。只是下头的佃户狡猾,因快要到年底,小人在下头开始筹备收租的事。结果佃户们都说今年遭了灾,收的粮食只有往年的五停。纳了皇粮再足额交租,就连明年吃饭的米粮也没有了。他们说,要请大人务必宽仁一下,减免田租,以渡荒年。待明年多收了粮,一定多多交纳。”
杨易安初时还笑咪咪的听着,此时却已经怒气勃发,待他说完,便斥骂道:“我的田也不是好得来的,辛辛苦苦,勤劳王事,这才经营了几个庄子,每年收些田租渡日。皇粮他们交得,我的田租便偏生交不得?我原说我也是苦人熬出来的,对下面的佃户不要太刻薄,免得人说我忘本。却不曾想,人心都是个不足!”
那红衣汉子苦着脸道:“也不怪他们叫喊,委实是今年的旱情太过严重。一连三个月没落过一滴雨,上面不但没有赈济,应纳的粮还不能少一粒,大伙儿也确实是承受不起,这才鼓噪。”
“呸。岂有此理,你进来同我讲!”
他要处理家事,旁人自然不便再听。见他主仆二人进房,便一个个散去四周,等他发落完毕,再侍候他回府。
杨易安与那红脸汉子,一前一后进入房中。那红衣汉子掩上房门,却已经是收了脸上笑容。
“韩大人,这一次竟是你亲自来了?”
这红脸汉子,却是张守仁手下间龙组织的主官韩璐羽。他一向是负责对外刺探情报,收买敌方官员,在敌人后方制造混乱,是张守仁最信重,也是飞龙军内最好的情报人员。
此人也是了得,经常以最高首领的身份,带着属下东奔西走,以身涉险。此时他装成一个庄户头领,只是将身形稍改,口音略变,却是常人再难看出异样。
“杨大人,我是奉大帅密令,前来江南勾当大事。”
杨易安眉头一皱,问道:“张仲武的事,也是他搞的名堂吧?他也没有与我知会,我却不知如何应付。没奈何,只好一动不如一静,暂且只让建康军去闹腾就好。”
他端起案上清茶,抚弄着盖碗,又道:“他命你前来见我,是什么大事?让我派遣京中禁军倾巢而出么?他想一战而得大楚,只怕是有些难。”
韩璐羽也笑道:“大帅只怕也没有这样的想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咱们的实力,现下想一口吞掉大楚,只怕是吞不下肚。”
杨易安精神一振,问道:“那他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究竟是如何,大帅自然不会全然说出。只是看他的意思,多半是得建康就成。至于大人这里,只需在咱们动手后,大集天下勤王兵马于京师,然后派遣名将大将,先期前往救援,在被飞龙军击败后,大人必务不要再次出战,死守京师便可。至于战后和议,也赖大人出力。”
他缓缓道来,并不觉得如何。杨易安却是越听心中越惊,沉着脸想了半日,只觉脑仁生疼。
这些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麻烦从生。他现在在大楚朝中并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就算是他一手遮天,如果敢明目张胆的与敌人沟通卖国,又能如何?一样会被人发觉,然后身死沟渠。
不过好在张守仁的安排还算合理。飞龙军乍一过江,京中不派人马援助,那也说不过去。只是败后便束兵不动,而京中勤王兵马却是一日过多一日,哪能做视前方挨打?
想到这里,他苦着脸道:“守仁真是……韩将军,不如你想办法,先把我家人全数送到北方,这样我办起事来,也方便许多。”
今时不同往日,张守仁的势力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不但是境内百姓,就是大楚朝野上下,也觉得他建国称制是迟早的事了。如此一来,杨易安也没有和他争强斗胜的心思。反正这两年来,也为他效力不少,逃到北方,凭着两人交情,就算有当日出卖一事,也不会待他太薄。
只是想到京师繁华,享受之盛,官儿正做的舒服,却要狠狈北窜,心中不免郁郁,说一出口,便长叹口气。
韩璐羽微微一笑,答道:“我来之前,大帅便言道,那个人一听我安排,必定就生起弃官北逃的心。你告诉他,来北边也可以,不过登州金矿缺乏矿工,到时候自然会安排他一家老小,一起去挖矿。”
杨易安摇头苦笑,知道自己把柄尽在人手,现在早就没有了讨价还价的本钱。若是惹怒了张守仁,自己不消说富贵荣华,就是想吃一口太平饭,也是难了。
当下苦笑道:“成了,韩将军,回去禀报你家大帅,我一定依足吩咐来做。事不管成或不成,我也总归对的起他就是。”
韩璐羽事已办完,此地不便久留,因起身笑道:“我这便走。不过不回江北,大帅派我过来,可不是让我只做信使。联络乡民,发展细作,战时破坏府库,刺杀将军官员,我要做的事很多,也比大人您难办的多啦。”
说罢拱手,就要告辞。见杨易安一脸愁容,他知道对方和张守仁自小相识,张守仁表面上冷酷暴烈,其实最重人情。将来不论如何,这杨易安必定不会当真去挖矿。便故意卖好,点醒他道:“大人,你只想着事情难办。却没有想过,我家大人是何许人也?你的事办不成自己倒霉是小事,大人的事可是天大的干系。如果没有把握,他就断然不会让你如此行事。依我看,大人你只管放心,将来时势发展,必定让你方便做事。”
他笑上一笑,又道:“再者说,大帅花费精力,使得大人你成为大楚权臣,怎么会让你为难,这么轻易就浪费了呢。”
杨易安经他一点,却也是恍然大悟。张守仁的语气和态度,明显是算准了他到时候是容易行事,必定不会太过为难,那什么挖矿云云,想必是此人料准了自己的反应,故意拿来取笑。
他颓然一笑,心道:“以前与他还可一争雄强,现下,已经是天差地远了。”
韩璐羽见他不悦,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振臂而出,口中嚷嚷道:“这差使小人没法做了,这便回去,大人自己该当如何,就自己去料理吧!”
一边说,便一边往外急走,过不多时,便已经出得枢院大门,往北宫门方向去了。
他有杨府信牌,旁人也不便管他,一众护卫就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待杨易安一脸疲惫出来,各人只道他是因家事烦恼,便都上前劝道:“大人,佃户抗租也是常有的事,大人何必烦恼。只消移文至当地官府,自然会有官员下去弹压。”
杨易安连连拱手,勉强挤出笑容,以示谢意。他迅速离去,连晚上的灯节也没有参加。如此恍惚过了数日,便传来飞龙军三个军近十万人突然渡江,在京口击破建康军主力的消息。
因消息是半夜传来,只是以最紧急的传递办法,先行送入宫内。朝中的其余官员,并不知道。
第二天上朝之际,只觉得宫内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有余,均是甲胃分明,持刀弄剑,在朝官心惊胆战,由丽正门外,从一队队杀气腾腾的羽林军中穿过之后,却又分明看到,数百名指挥使以上的京中禁军将领,齐集在大庆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之下。
到得此时,各人却仍是一头雾水。若说是宫掖中起了变故,有人政变推翻平帝,宫内却又是秩序井然,并不混乱。若说是寻常朝会,或是要征伐地方叛乱,这样的阵仗,却又是太过夸张。
况且,平帝即位以来,心厌兵戈之事。这几年来,北方有张守仁,南方海面也很不平静,地方叛乱也屡有发生。这些战事,平帝却是不感兴趣,全部置之不问,只是交给枢使们处置便好。
就是命将出征,犒劳三军,皇帝也是先由太师,后由各枢使轮流代表,象今天这样的场面,就是先朝睿帝时,蒙兀大举南侵时,也不曾见到。
数百朝官中,唯有杨易安心中有数。料想必定是飞龙军入境,楚军惨败之后,平帝慌乱,才会如此。
二十
他心中只是掂缀,到底局势如何,使得皇帝如此害怕,大乱阵脚。
心中有数,脸上却也是一副惶恐和思索的表情。待依着班次,入得大殿,各人却赫然发现,皇帝居然已经坐在了殿内龙椅之上。
此事太过突然,实为大楚开国百多年来未有之事。大庆殿是大朝会时使用,皇帝总待众臣来齐,宦官催请后,方才驾临大殿。象如此这般,还没有等大臣到齐,就已经坐在殿中的事,当真是前所未有,怪异之极。
众臣却也故不上惊慌,参差不齐的行了礼后,便一齐拿眼去看皇帝。
平帝二十四岁即位,虽然得位不正,涉嫌宫变逼迫父皇睿帝,却也是正根的皇子,先帝亲封的太子。自小长深宫,接受正经的皇子教育。学文,则有殿阁大学士经心教授,学武,则有大内禁军的将领,全力辅导。是以不论他能力如何,文武之道,都是学有小成,若是不然,以大楚祖制,他也当不上太子。
学问之外,便讲究仪表和气度的养育。所谓居移气,养移体,龙子凤孙,讲究的是君人气度,就是头顶落雷,也不能惊慌失措。
所谓三代才能出一个贵族,就是指在气质和生活细节上的培养与训练了。大楚当今虽然不是英明君主,却也不是一个白痴。多年皇子和帝王生涯,也使得他具有一股压人的气度,举手投足之间,均有皇帝的气度风范。
平常时朝会时,皇帝都是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只是一声声:“可,知道了。交有司办理。”声音四平八稳,绝无起伏。除非是逢年过节的朝会时,依例皇帝要抚慰群臣,以示亲近。到那时,皇帝或是赋诗,或是说些家常话儿,甚至讲两个笑话,声调才会有起伏,身形也会略动一些。
到得今日,皇帝虽然也努力要在御座上坐稳,却是并不能坚持。双手摆来摆去,寻得支撑点后,却又因为疲乏,来回倒换。双足亦是不住点地,竟不能有片刻安稳。
再看脸色,却是时而惨白,时而因怒上上涌而血红一片,时而又是青白相加。
群臣正诧异间,皇帝也不待几个心腹大臣相问,便颤声道:“张守仁这个贱奴,他反了!”
说罢,扔下一纸文书,又喃喃道:“五日前飞龙军渡江,说是要为民伐罪,以清君侧。大前日,在京口设伏,以三个军十万人,击我建康军并各州镇军主力。我师不慎中伏,与敌激战整日后而溃败。我师战死三万余人,被俘者近七万。此战过后,建康一路十数州,敌军如入无人之境。现下京口已失,庐州亦失,敌军第三军往攻建康。而建康城内只有万余守军,很难坚持。料想,失陷也是迟早的事。”
他适才说起张守仁谋反过江时,群臣并不害怕。反正楚军攻击不足,野战不力,用来守城,却是谁也不怕。大楚城池,都修建的坚固高深,城外的辅助设施一应俱全,城内的守城器械也是足备。在建康这样的大城内,还设立大仓,储备的粮食足够几年至十几年食用不等。敌军若想攻陷,必须得付出极大的代价方可。
而待皇帝说完,各人方才明白,建康军的主力早就被人全歼,现下在京师以北的大片区域里,飞龙军面对的是大片大片的防务空白,大楚再也没有能力阻止对方前进的脚步。
而对方得建康后,一路南下,高歌猛进,最多半个月,就能轻松推进到京师附近。在短时间内,大楚只有以京师的十二万禁军,而面对的,是人数略少,却刚刚打了一个大胜仗,号称天下劲旅的飞龙军。
枢使石重义怒道:“张守仁枭镜之心,我早知道。现下既然起兵谋反,那自然不用多说。臣请陛下立刻下诏,命襄城守军北上唐、邓,危胁敌军首府颖州;成都守备引军西向,以为支援、广、泉、洪都、各府守备,引兵来援京师。待大军齐集,约六十万数时,则敌人必定难以支持。纵然是飞龙军勇武善战,我大楚军人也并不是如同前朝两宋那般懦弱无用。全师压上,必然灭此丑类。”
他的话虽然掷地有声,却是略嫌空泛。各人也知道他说的是实,却总觉得缓不救急。
纵是皇帝本人,也觉得很难接受这样的安排应对。
他虽然并不愿意打仗,对张守仁收复的北方领土也全无兴趣,总愿做一个太平守成君主,便已知足。只是现下敌人攻来,屡克名城,甚至连江防根本的建康也被夺去。敌人得了这么多城池,凭着坚城固守,又当如何?纵是大军云集,连连征战,只怕也很难彻底扭转局面。
一想到敌人随时能够出现在京师城墙之下,他便不寒而栗。
“石卿所言,甚有道理……”
第十卷 纵横捭阖(四)
皇帝一边沉吟,一边拿眼四顾。待看到杨易安时,却是眼前一亮,因问道:“杨卿,你意若何?”
杨易安心中已是明白,张守仁果然是安排妥当。歼灭敌人主力之后,并没有急着就打下建康,而是围而不攻。京师的皇帝和重臣,却只道敌方并没有一下子攻下坚城的实力。而由京中派兵援助后,再行野战而破之。如此一来,京师必定空需,虽然攻之不下,却会使得京中上下心中惶恐害怕,就算以后集结大军,却未必再敢北攻。待张守仁抛去和约时,那便是水到渠成,再无问题。
只是张守仁只顾着自己的战略安排,却并没有考虑他的死活。或是虑而不周,没有想的那么深远。以他枢使的身份,加上朝野上下此时的心思,请派援兵,自然是一呼百应。然则待到大军云集时,他再坚拒出兵,岂不是首鼠两端?纵然是不疑他与张守仁有什么不妥之处,却也必定说他无能误国。
正为难间,却已经有几个言官不待他答皇帝的话,便已上前奏对,言辞激烈之极,都云禁军精锐,敌军现下还没有攻下建康,师老疲惫,不趁此良机赶紧出兵,与建康城内的守军里应外和,打败敌人,待飞龙军攻下建康,诸城联成一片,以逸待劳迎击王师时,则必定事倍功半,难以成功。
此语一出,却正是暗合皇帝与大多数朝官的心思。当下人言汹汹,大表赞同。
看到皇帝以征询的眼神看向自己,杨易安将心一横,上前道:“臣意以为,兵凶战危,不可不慎。现下敌人正是新胜势强之时,不可轻敌。不若急道诸路兵马,齐集京师,然后选良将统领出兵,徐徐而进,这样方能可保万全。”
他的这番对答,却是令皇帝深为失望。虽然几个知兵的朝官也对他的话表示赞同,却是扭不过圣意。在议定了选派的将领与出兵人数之后,便当廷决定,立时出兵,前去救援建康。
三日之后,由枢使石重义亲自领兵八万,诏命京师周围诸州镇兵四万人,并十二万大军,一起出征。
同时,快马疾驰至成都与襄城各处,命统制官大集兵马,往击张守仁境,以减轻建康战场的压力,也使得张守仁不敢往前线调派更多的援兵。
按着大楚朝廷的情报及判断,张守仁的飞龙军总数不到二十万人,唐邓方向,总得留三万人,开封、洛阳、郑州,最少要倍于此数,方能防住蒙人进击。而山东也需兵马镇守,算来算去,张守仁能挤出三个军的兵力,已经是发兵的极限。当日京口一战,只是打了建康军一个措手不及,以奇袭正,方才大胜。而此时京中禁军精锐于建康军,又小心谨慎,还有建康坚城这个钉子扎在敌人胸口,如此一来,就算不能得胜,也不至惨败之局。
石重义虽是文官,却已经担任枢使多年,是朝中仅次于石嘉的老臣。为人谨慎小心,由他统兵,也是取其但求无过,不求有功的小心。
十二万人的军队,身后还随时有援助的兵马补充,无论如何,也不会落个惨败的局面。
平帝四年冬十一月中,楚军与飞龙军相遇,战于汤山。
楚军十二万人,步卒十余万,骑兵万余。飞龙军却是纯粹的步卒,仅有少量的轻骑,在阵中策应。
只是与楚国上下的判断不同。张守仁在北方正面,只留下地方镇兵和第一军的万余人,扼守水道,其第一军、第三军、第四军、第五军,四军主力尽至于此,人数亦与楚军相同。
双方接战之初,第三军便在李天翔的指挥下,悍勇急进,先破敌人冲锋的重骑,然后直入敌人中军,冲乱阵脚。
若不是楚军两翼坚持不退,且有包夹之势,第一次接战之时,楚军就无法支撑,必定惨败。
主帅石重义因初战不利,便决定倚山扎营,坚守不出。以俟援兵再至,再行交战。他这般持重,飞龙军也是拿他没奈何。只得以大半兵力将他围住,又以曾经血战攻下归德的第一军调头北上,重攻建康。
这一战却是再也没有悬念,当初留下建康不下,不过是为了让这孤城吸引楚军来援。既然敌军主力尽至,却也不必再行保留。自清晨由李勇亲自指挥,三万将士如蚁而上,敌军奋力死战,到最后甚至阖城百姓均至城下助战,也是挡不住战力凶悍之极的飞龙军。
及至黄昏时分,诸门陷落,李勇在擒斩建康管制使丁元礼后,宣示魏王德意,张榜安民。逮拿趁乱骚扰抢掠的市井流氓,安置降军降将,任置官府。一应事物均是井井有条,是以建康虽然是大楚重镇,恩泽遍施民间百年,所有的市民百姓均痛恨飞龙军入境侵略,却也没有人傻到再和飞龙军做对了。
建康一陷,大楚京师震动,北上抗敌的石重义畏怯惧战,坐视建康失陷,天子为之震怒。当下便不顾杨易安等重臣劝阻,一面宣示京师戒严,一面严令石重义挥师进讨。因为京师中援兵渐多,便又命将发兵,又以三万人增援前方。如此一来,在汤山与飞龙军对峙的楚军,人数上已经远远多于对方。而统兵上将石重义经验丰富,在南方征战多年,其部下王西平等人,也是楚军中得力的能战之将。两边原本的平衡对峙之局,形将打破。
接到诏书后,石重义面露一丝苦笑。他也是大楚宗室,按着大楚的祖制,如他一般在军中多年,文武皆通,又是宗室子弟,提升原本应该极快。怎奈这么多年过来,一个个庸懦之才纷纷被提拔到京中任职。而他,原本被大楚武帝抚背而赞的:“吾家千里驹”,却困顿成都,偏于西南一隅,不得寸进。
直至石嘉倒台,原本打压他的势力冰消瓦解,他才由成都管制任上调任京师,先任兵部侍郎,然后尚书,然后为枢密副使,正使,一路风光,也堪算是青云直上。若不是杨易安升的更快,他必定是大楚朝中最为风光的权贵了。
好在不论时局如何变幻,朝中哪位权贵当权,都再也无人敢来为难他这个宗室掌兵枢使。而年轻的皇帝对他这个远方族叔也极是信重,待他与寻常大臣远远不同。他心里也是明白,余波与石嘉相继失势,朝中论起权势,竟然是杨易安这个由平民而擢升的小臣。皇帝虽然信任杨易安之才能,却在心底并不能把他倚为臂膀,唯有石重义这样的远支宗室,在地方担任军职多年,政事军务都是明白知晓,一旦朝廷有事,自然是石重义这样的臣子老成谋国,最为可信。
石重义深知帝意,此次命将出征,他以枢使之尊,统大楚地方及京师禁军几近二十万,战胜,则建康危局化解,统合南来援兵,可以轻松将对手赶过江去。战败,则建康之围不可解,而京师震动,甚至有亡国之危。
他自任枢使以来,留心北方战事,搜集有关于张守仁的一切情报,分析张守仁其人其行。对方以几百人北上抗蒙,在糜烂的中原腹地硬是打出了诺大的基业,军队也由几百人扩充至近二十万,一切的变化,不过是在数年之间。至于其军制法律政治文教,无一不精,每凡有何举措改变,无不切合实际,能将有限的资源发挥至最大的效能。他了解的越多,越觉得此人可怕之极,临阵排兵,总有出人意料之处。至于坊间传说的飞龙军武器精良之极,而且在颖州之战时,曾有天军从天而降,以至将蒙人打的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每次看到飞龙军的战报,石重义便难免汗湿重衣。
私底下,他很以飞龙军为忧,害怕将来对方一旦有空腾出手来,就会发大军南下,到时候,已经除了守城之外,几十年没有打过大仗的楚军如何应敌,如何避免在运动战中被敌人轻松吃掉,成为他最为担心害怕的事。
每夜,他在灯下推演默算之后,都会带着满腹的心事,难以入睡。几年下来,不过四十来岁年纪,已经头生白发,疲态毕现。
及至飞龙军当真入境,他反而沉静下来。既然最怕来的事情已经发生,倒不如镇之以静,从容应对。
与他多年分析的结果相同,飞龙军果然是从扬州渡江,以张仲武的义军吸引麻痹了建康守军,六万多精锐守军弃坚城不顾,被突然过江的飞龙军破于效野,建康城内因守军人数太少,势必难以阻挡敌人的攻势。而敌人围而不攻,显然是用的围城打援的故技。
当世之时,面对着后勤和士气的压力,极难用围城打援,围而不歼的计策。唯有张守仁的飞龙军,训练精良,士气强韧,常在重重困境中面对强敌而士气不沮,是以这样的打法,飞龙军在河南山东境内,尝以诱敌。石重义见的多了,眼下却轮到自己陷身其中。若是弃建康不救,难免被世人非议,被皇帝重责,拼全力往救建康,未必打的破敌人的包围圈,甚至为轻兵冒进,被敌所围,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两头皆失。
他权衡利弊,知道救建康则建康与自己两危,不救则失建康,自己则可以顺利的掌握战场主动。静以待敌,寻找最佳时机破敌。
至于朝中,虽然并不满意他的做法,几位一心要取代他地位的枢密副使指指下属,连番加以攻击。好在圣心对他尚且信任,虽然表面上切责于他视建康而不顾,却仍然保留了他主帅的位置,又派遣勤王兵马来援。加上四周州县的镇兵汇集,他麾下已经聚集起近二十万的大军。而敌人原本就在人数上吃亏,又分出一军之力前往攻打建康,建康虽不可守,但敌军力量却也更加分散薄弱,现下已经陷入攻击不得,退守乏力的窘迫境地。
现下在他帐下,已经齐集着军中指挥上以上的过百名大将,接诏之后,诸将振奋,纷纷请令,愿以前锋破敌,一战而歼灭来犯敌军。
私下里,他也觉得众将所言有理,楚军虽然很少野战,这些年来却也是南征北讨,战事不断,不论是做战经验,还是盔甲兵器,都是一时精锐,而负责指挥的将领,也是经验丰富的大将,猛将。楚军与飞龙军在河南时对敌的那些军队,有着天壤之别。他虽然害怕张守仁的指挥才能,却也认为,在这样的局面下,就算是孙武复生,在正面交手的情况下,也绝对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只是在下令之前,他却仍然踌躇不安,不能下定决心。国家命运寄于一战,太过冒险,以他持重谨慎的性格,很难下定这样的决心。
他自然不会知道,以他为帅,固然是大楚朝中不二之选,便是他的心腹大敌,也曾密信杨易安,让他力保石重义为帅。张守仁在信中言道:“以彼之能,固我师心腹大患,然非彼不能成我大事矣。若换别将,必轻兵冒进,或全力一攻,唯彼小心谨慎,必然不会浪战,决战。而彼迟疑之际,便是我破敌之良机矣。”
身为主帅,却被人猜度的如此清楚明白,却是是他石重义的悲哀。他唯一做错的,便是选择了以张守仁为对手吧。
“大帅,还请下令?”
斜阳西下,时至夏初,天气已经稍嫌闷热,石重义的帅帐因为避热,就搭在一座小山的脚下。四周绿树成荫,凉风习习,帅帐中虽然人数众多,拥挤的很,各人却并没有觉得闷热。
唯有石重义,手持诏书,目视诸将,却觉得额头汗水淋漓,背湿重衣。
第十卷 纵横捭阖(五)
这一战,委实干系太大,让他难以立下决断。
思来想去,他放下诏书,向着诸将道:“陛下虽然令我与敌决战,却并未限定时刻。为将者,需临阵决断战机。我观对面敌营虽然效以前稀疏,却仍然是刁斗森严,防备严整。”
他皱一皱眉,又道:“也难得他们,不过是临时扎营,却砍伐大木,以石料泥灰筑成高墙,箭塔,前挖深沟,营前设拦马墙。我军若强而突之,折损太大,奈何,奈何!”
主帅在决战前如此信心不足,却使得下属诸将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做答是好。
却又听石重义问道:“间军使何在?”
“末将在!”
“命尔打探消息,那张守仁现在何处?”
“回禀大帅,前日有细作回报,张守仁留驻颖州,并未身赴戎机。现下的飞龙军中,唯有他的诸军上将坐镇。至于以何人为首,却并不清楚。”
石重义苦恼的一叹气,心中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飞龙军以张守仁为首,吴猛为副,这样的大战,张守仁并未前来也罢了,那吴猛却也不知踪迹,仿似失踪一般。
敌人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悬心。仿佛一个人走夜路,他越是什么都看不到,便越是害怕。
想到这里,终难决定,便挥手道:“对敌之计,本帅自有决断。诸位且去,等我军令便是。”
这一番却是完全不能令诸人信服,若不是石重义威望很高,在军中多年为将,只怕眼前就有人当面质疑。
因见诸将均是面带不满,转身离去,石重义却总是迟疑沉思,张守仁究竟身在何处,难道就在对面军中?
正思索间,却见自己的亲军中军上前,向他低声道:“大人,王将军求见。”
“哦,他来见我?”
王西平原本是襄城军的兵马指挥使,奉调入京后,在当年石嘉一事上立下大功,被当今皇帝引为亲信。去年大楚境内锋烟四起,此人统率禁军,东征西讨,战功也最为显赫。依着圣意,原是要他离开军职,正式进入枢府任副使,却被他拒绝,只愿领兵做战,并不甘愿担任文职。如此这样的纯粹的军人思想和作法,在近几十年的大楚朝中,已经是鲜闻罕见。
因为如此,此人也成为禁卫第一军的兵马使,在京师十二支禁宫中,位置最高,军人素质最好,战力最强。此番出征,原是要留第一军拱卫京师,此时皇帝也派他前来,显然是对前线战事寄望很高,希望石重义能一击破敌。
待中军相传,不过是盏茶功夫,那王西平已然来到。依着规矩向着石重义见礼后,石重义见他面色苍白,便问道:“西平,你的咳喘病又犯了吧?虽说天热了,风餐露宿的太不容易,你原该留在京师调养的。”
王西平为人谦冲慈和,带兵时也很少用到刑罚,都是以身正而正人,是以最得军中将士爱戴。他身体并不是太好,春夏之交时常犯咳喘,此次发兵,原本是要让他的副手带兵,他去强行挣扎跟来,一则是自己想打这一仗,二来,第一军在他手中,可比别人带兵要更加的勇武善战,也非他不可。
他与石重义相识很久,知道对方是真心诚意关心,却不似别人说起他病情时,有些讥讽的味道在里,此时勉强一笑,向石重义道:“男儿大丈夫,这一点点小病算什么。”
虽说如此,却又是一阵大咳,苍白的脸庞上,溢出一丝潮红。
“来,坐下说话。”
“主帅帐内,安有分庭抗礼而坐的道理。”
“此处止有你我二人,不必讲这些虚礼客套了。”
石重义命人端来座椅,上置毛皮,让着王西平坐了,自己方也在他对面坐定,皱眉道:“你这会子过来,必定是要和我商议战事。西平,不怕你笑,我这个主帅,现下心里竟无成算。”
他按着自己大腿,手握成拳,重重一击,叹道:“这可太不成话。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必定笑我。”
王西平目视他眼,微笑道:“石帅,恕西平直言。若论临阵机变,寻求战机,灵活变通,你确实是稍弱了一些。”
这般的指斥主帅,若是换了旁人,就是石重义这样的好脾气,也断不能容。此时听王西平直指其非,却不自禁叹道:“诚然。我自己知自己事,你说的这些,确实非我所长。”
王西平又笑道:“然则手握大军,不动如山,动则以泰山压顶,必务一击而溃敌!大帅,你当的起稳、准、狠三字。你现下没有成算,没有信心,并不是你庸懦无能,而是敌人始终没有露出破绽。”
“喔,怎么说?”
“我来汤山数日,不但登高而眺望,也曾率轻骑而近逼敌营。甚至派遣小股骑兵,饶道敌后,还派了细作潜入京口、庐州各处打探消息。据我看来,敌人布营立阵,全无破绽。防线之稳,布阵之险,相同兵力下,大帅强攻则必败,现下倍与敌人,若是悍然而攻,胜改亦是难说。而偷营、断敌粮道,水源,投毒,纵火,谣言惑乱敌人军心,都并不足取。”
他又咳了几声,苦笑道:“这汤山是进逼建康的必经之路。敌人扼住这咽喉要道,利用周遭数条大河,又封闭京口等雄城要隘,我军饶道不可取,强攻亦不可行,真真是难。”
这一番话,却是藏在石重义心中多时。他身为大楚枢使,久战老将,又如何肯甘心困守此地,徒耗国家军饷!只是无论如何,寻不得敌人破绽,又不肯冒险一搏,以致于缩手缩脚,其中甘苦,寻常将领又如何能够明白。
此时听王西平一一道来,剖析的清楚明白,他不禁心中感动,向着王西平道:“君当真是仆知已矣。奈何诸将不晓形式,陛下亦不明白,在京枢使,也并不能完全明白我的苦衷。倒是杨易安这书生,还能明白我几分,曾经几次来书,劝我持重,不要轻率决战。”
王西平脸上掠过一丝诧色,却并不肯言语。他在襄城时,曾经试图照顾张守仁,加以提拔,对方却屡立大功,甚至名位在自己之上,照顾一说,也就提不上了。只是杨易安与张守仁的纠葛,他却知道一些。举朝上下,都以为杨易安与张守仁早就翻脸成仇,唯有他心中明白,以张守仁的性格经历,并不会完全与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成为仇敌,这两人之间,必定还有一些微妙的联系。只是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楚国朝廷内乱,是以他多加隐忍,绝不肯向人多说半个字。
此时听闻杨易安也劝石重义持重,他心中诧异,也觉得其中可能有诈,但因为害怕言多有失,只好闭嘴不语。
却听石重义又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王西平逊谢道:“大帅必定已经有了定论,只是当着人多不便明白。末将才疏学浅,只能做为一军的主将,事关大局,决计不敢胡言。”
“你们二人知心好友,何必如何。有什么想法,只管说来。”
“以末将之见,全师强攻太过冒险,对方深沟高垒以逸待劳,若攻击不利,必定导致士气低落。到时候敌军反戈一击,我军纵然人多,也有战败的可能。”
他看一眼石重义的脸色,见对方并没有怒色,便又道:“其实我大楚王朝在境内征战,粮草充足,士气旺盛,士民拥护,敌军北来南下,征途遥远,士兵又多是中原人士,虽然军纪森严,士气高涨,可是水土不服,疯患必多。如是再继续这样僵持下去,襄城和成都的驻军汇集袭拢敌人后方,敌人粮草也未必支撑的住,再加上我朝不断有勤王兵马到来。如若不出我所料,三个月内,我王朝在汤山一地,就能齐集四十万大军。而到那时,张守仁又要担心蒙兀人抄他的后路,必定不敢再放这些兵马在此处,又得承受襄城驻军对唐、邓各军州的袭扰,就算是他天纵奇才,也无法应对这样的危局。到那时,就算是他能从容退兵,返回江北而不全师溃灭于此,就算是侥幸了。我大楚军人最善守城,虽然营盘不如对方修的坚固,不过人数众多,士气昂扬,只要大帅说明原由,在此相峙,绝没有被敌人击败的道理。漫说是这十万人还不到,就算是飞龙军全师十七万人齐集此地,咱们也没有守不住的道理。在守是战,还请大帅慎思熟虑。这些章程,便是末将浅见,还请大帅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