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如画江山》》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就在这黄河岸边,高高的土堤之上,一小队百余人的骑兵冒雨兀立,向着河中不住眺望。
水气蒸腾,雾气皑皑,大雨连成珠线,虽然这队骑兵人人极目远望,却只觉天地苍范一色,根本看不清对岸的情形。
吴猛在脸上猛然一抹,腮帮子上的大胡子抛洒出大串的水珠。稍顷过后,又觉得胡子上密密麻麻,全沾满了水滴。再看身前的张守仁,脸上亦是水流成线,只是他的脸上不象吴猛那般长满胡须,下巴上只是稀稀拉拉的一层短须,水滴经过脸上,很轻易的抛洒直下,滴入土中。
他心中焦躁,忍不住向张守仁抱怨道:“魏王殿下,这会子根本看不清啥,不如咱们先回去,等天气稍好时,再来看过,如何?”
张守仁回头看他一眼,笑道:“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叫什么劳什子的魏王。”
吴猛暗自一凛,心道:“毕竟是朝廷的爵赏,在他口中竟是劳什子。”
归德一战后,河南全境克复,大楚朝廷以劳赏爵,张守仁成为百年来第一位生前封王的大将,而他手下的大将,亦是各有封赏。按说,以吴猛的身份地位,原本应该只在张守仁之下,怎料朝廷嫌他不能牵制张守仁,又知道他铁心依附,无法拉拢,便只封他一个开国县男了事。
就是唐伟李勇等人,也是有开国县公之封,此时的飞龙军中,吴猛以节度副使的身份,论起爵位,只不过是与几个功劳很大的指挥使相同,朝廷打压之意,昭然若揭。
他嘴上虽然并不在意,其实心中仍然略有遗憾。封公封王,是武人一辈子的大事,光宗耀祖,从此祭祀不绝,千年万载,永留于历史长河之中。有着这样的心思,再看张守仁不着冠袍,不带仪仗,完全不将朝廷的爵位放在心上,吴猛一则佩服,二则,亦知张守仁不臣之心甚是坚固,难以扭转。
将来若胜,自己不下王候之赏,若败,自然是身败名裂。
想到这里,却不禁胸口发闷,禁不住吐气开声,叹了一声。
张守仁听他叹息,只回头扫了一眼,却又微微一笑,抬眼向前。
他自己不将大楚爵位放在心上,属下一帮得了爵赏的人,自然是上行下效,绝不敢佩带朝廷冠带,收授朝廷赏赐。便是那些放在江南的田产,亦是无人敢派人前去接收。
当日杨易安前来宣慰,先以财宝金帛爵位厚赏以安张守仁之心,再以五十万贯的厚赏交结普通军士之心,然后又以厚爵田产颁赐飞龙诸将,赏赐之厚,爵位之高,实为大楚立国以来少有之事。
若论功劳,张守仁领着属下辟土开边,乃是武人最高级的武郧,受这爵赏自然也是当之无愧。只是若论朝廷的本意,却是要以高官厚碌,田产子女以诱武将军人之心。此计连环阴狠,自然是刚刚被张守仁驱赶下台的余波一手策划。
人心不足,张守仁属下的武将,原本最高也只干到校尉,一个月领几十贯的俸禄,待后来随他潜入中原,仗越打越打,官也越做越大,与以往际遇,相差不是以道理计。只是当世之时,武人最高也就做到统制使,爵位封到开国县公,现下朝廷轻轻巧巧就将这些爵位赏给众将,富贵尊荣已极,就算是跟着张守仁开创新朝,立下泼天的大功,受赏亦不过如此。这样一来,还有谁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
这计谋正中人心,不谓不毒。张守仁警惕之余,也对余波佩服之至。他一面禁绝诸将受爵,以防诸将产生骄纵懈怠之心,一面大颁河南田产,宅第,奴隶,以使诸人安于此地。
如此这般,方将此事揭过。好在,大楚的爵位不比后世难得,亦不是特别的尊贵,除了他这个郡王很是难得外,什么县子,县男,也不过是比州府官强上一些,论起地位和好处,远远不及明清两朝有用。
贵族之设,有益亦有害,对贵族爵位如何设置,张守仁自然也有自己的打算与想法,只是这时候来行此事,并不能收到很好的效果,暂且搁置不理罢了。
雨水兀自不停,张守仁正欲返回,却听身后转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响,片刻之后,便听到有人大声道:“开封统制使,第一军兵马使孟珙见过大帅。”
第八卷 抚境安民(三)
他大着嗓门高喊,却因为河水奔腾之声过大,再加上雨线隔鬲,声音显的沉闷细小,只在这灰蒙蒙的天空中打了一个转,便即消逝。
张守仁调马回头,到得孟珙身前,见他浑身湿透,连油衣也没有一件,当下解下自己的油衣,披在他身上,笑道:“你这人,身子骨弱便不要过来,论起勤谨,我属下的大将你算头一个,何必非要到我身边侍候。”
孟珙的脸色青白一片,也不知道是被雨淋,还是感动,只是在马上用力顿首,答道:“末将听闻大帅到得郑州,这里是我的治下,末将合该早来麾下,只是连日大雨不断,河水暴涨,末将害怕大堤有失,连日召集民?上河,不眠不休,加固加高,前日方才停工,安排了人留守看顾,这便赶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意欲解衣,张守仁按住他手,沉声道:“你和我推让什么,我的身体,淋上几天几夜都没事。”
孟珙到底不肯松手,一直待张守仁的亲兵将一件油衣重新披在他身上,他这才松手。
他心中有事,虽然很是感动,却急着向张守仁道:“大帅,这里河水湍急,怎么一个民?也没有看到?万一要是大堤有损,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张守仁自小在长江岸边长大,这条大江虽然是世界第二大的淡水河,比之黄河要宽广许多,涨水时节,亦是凶猛咆哮,只是长江甚少决口,也从未改道,带给人民的苦难,远远不及黄河。因为有这种心理定势,他对黄河水患亦并不是有着很直观的体悟。其实黄河原本也是碧水清清,两岸树木葱郁,土地肥沃富饶。正因如此,黄河才能成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孕育了伟大的汉文明。可是也正因开发过早,利用过度,不注意环境保护,千多年下来,到了汉代时,河水就已经开始变黄,水土流失言重,上游的关中陕甘开发过度,黄河水又利用不上,大唐之后,兵火连连,原本的也号称天府之国的关中甘陕,竟变成了黄土高原,只能靠有限的水资源和雨水吃饭,民生困难之极。
他虽然掌握了后世的知识资料,却也不能无所不知,这黄河水患与千年关中的变化,此时却也不甚了然。
因向孟珙笑道:“你也太过紧张,我在长江边住了几十年,大水大浪见的多了,哪里说出事就出事了。这里原本也有几千民?准备,不过我看雨水过大,众人辛苦,便下令让他们下堤回去休息,只留些人在河岸上看着,万一有警,再来处置便是。”
孟珙顾不得客气,铁青着脸道:“大帅,你不知道黄河之害,不知黄河之危,这才有这样错误的处置!”
他也并不客气,转头向听呆了的王坚厉声道:“你是郑州防御使,也不知道厉害么?传我的将令,郑州方圆三百里内,每三丁抽一,各家轮流上堤,不等雨停水歇,不准回家。多备沙包、木桩,哪里决口,就调人往哪里堵。堵不住,就斩了负责的官员将领。”
因见王坚迟疑,孟珙不禁大怒,喝道:“大帅命我为开封统制,周围六州五十二县均是我的治下。寻常的民政我管不了,但是防河决水是民务,也是军务,你不听我的,我现下就下令斩你!”
王坚瞥一眼张守仁,见他面沉如水,不动声色,自己心中害怕,却又知道如果再敢迟疑,孟珙当真能让亲兵拖自己下马,当即斩首。
他把头一低,在马屁股上痛打一鞭,也不向张守仁告辞,便立刻离去。马蹄扬起之时,泥水点点,竟有几滴溅到了张守仁的脸上。
张守仁将脸上的泥水抹去,心中怒气腾然而起。他一向赏识下属的才干,对他们的冒犯也并不放在心上,此时此刻,竟是难以抑止自己心中的怒火。
当下向孟珙冷笑道:“你很好,威风的很。看来这开封六州,以后就是你的天下了。”
又道:“也罢,我这里容不得你。一会就下令,罢你的统制使和兵马使,天下之大,由得你去。”
孟珙将手一拱,抗声道:“大帅赏识知遇之恩,末将无一日敢忘。纵是杀了末将全家,末将也绝计不敢违抗大帅的军令。大帅适才所言六州之地归末将做主之语,末将绝不敢当。”
他见张守仁脸色铁青,不为所动,心中一阵惨然,当下摸摸索索,将自己怀中的佩印拿出,笑道:“这两枚军印,末将每日藏在身上,无有一刻敢忘怀大帅的倚重。既然大帅不信末将,那还有什么话说,末将这便交出印信,日后老死山中便是。”
张守仁听的意动,又知道自己适才所语过份,只是他身居上位多日,脾气度量,竟不如当初。虽然此刻后悔,却只是不肯出言挽留。
吴猛在他身边多日,知道此人的心思,当下笑道:“孟统制,大帅斥责你几句,你便掏印,若是以军法责罚你,你还不抹脖子上吊。男人大丈夫,哪里就这么小气了。”
他纵马上前,将孟珙的印信塞回,又笑道:“些许小事,哪里就值当这么认真了。”
被他这一打岔,气氛和缓,张守仁方闷哼一声,向孟珙道:“你来说说,为什么如此?”
孟珙答道:“大人是南方人,受大水苦害很少。末将却是自幼在黄河边上长大。末将今年三十来岁,却亲眼见了十几次黄河决口。末将留心史书,黄河自有史以来,已经决口凡千多次,就在两百多年前,黄河改道,沿岸百姓淹死百多万人。”
说到这里,他已经两眼含泪,泣道:“大帅,你不知道,黄河苦害生民久矣。这条河,又是咱们赖以为生的血脉,却又是苦害咱们的凶魔。利也弊也,全在于当政的官府是否重视。若是不然,稍有不慎的话,轻则沿河两岸的州县受害,重则千百里内,尽成泽国。”
张守仁听到这里,已经是大汗淋漓,此时再也顾不得适才孟珙无礼之事,只急声问道:“依你看来,今年水势如何,会不会造成决口?”
孟珙沉声道:“在这开封郑州沿岸边,一直到洛阳附近,末将都可保得。自从雨季一至,末将眼看不对,上游来水一次高过一次,末将谕令属下,带领百姓轮流上河,加宽加固加高,多备器械,日夜不停。光是郑州这几百里河堤,末将就准备了百多万个麻包,三四十万的民?,几千人提锣巡视,稍有不对,立刻上堤。”
“好好,你做的极好。”
张守仁连声称赞,额头脸庞上水珠流个不停,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孟珙不顾他的称赞,只沉声道:“末将只管着开封一线,数次去公文,督促其余沿河各州的主官,让他们严防死守,只是依末将看来,各州虽然也派人上堤,却多半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若不是大帅这会子过来巡视战备,末将是一定要到颖州去求见大人的。”
吴猛奇道:“黄河历年来都是如此么?怎么就孟统制知道厉害,其余的州县官儿都不当回事?”
“吴将军,黄河也不是年年出事。这五六年来,就一直有惊无险。时间长了,只怕大家心都懈了。其实河防一事,十年无事不妨事,一年有事,就是百年的祸害。”
他略一迟疑,又道:“况且,河南原本的官员大多被免职,现下的官员大多是大帅由南方带来,对黄河之害并不了然。”
说到这里,各人已经全然明白。
张守仁不似吴猛等人,虽然听得孟珙说的严重,却也并没有觉得如何。他却想起后世黄河多次改道,明末时,开封被掩,黄河改道,城内三十七万人,淹死了三十四万。倭人侵华时,黄河被人为的炸开大堤,方圆千余里尽成泽国,数十年间不得回复元气。清朝时,设治河总督,每年花在河工上的银子都以百万计。饶是如此,黄河还是隔一阵便决一次口,每次都给沿河两岸带来极大的损坏。
想到适才自己还踌躇满志,一心想着战备大事,浑然不将这涛涛的恶水放在心上,若是万一哪里决了口子,凶猛的洪水直灌入肥沃的土地,将沃土冲成泥泞的荒地,淹死无数的农人百姓,冲跨房屋。春耕的一切努力被毁,收拢的流民势必再次流浪,自己没有足够的粮食和财政储备安抚难民,要么放任流民离开,要么就得大杀特杀,才能安定人心。
想着这些可怕的后果,他立刻向孟珙问道:“周围各州,最不肯出力,防河最差的是哪几州?”
孟珙毫不迟疑,立时答道:“宋州刺史李思远,梁州刺史杨奇。这两人全然不理会我的行文,多般抵触,逼的我没有办法,还只得从我这里调配人手给他们的河防。”
张守仁解下腰中佩刀,向自己的亲兵队长令道:“拿我的刀,将这两人立斩,命二州州判接刺史一职,亲自上 河防备。”
那亲兵队长应了一声,当时便要离去。孟珙却叫道:“不可。”
张守仁诧道:“怎么?”
“大帅,适才就是你也不懂黄河之凶险。这二位刺史也是从南边过来,从未见过大河。大帅适才怪责属下,现下又暴斩刺史,末将窃以为大帅处置失当。”
张守仁身形一震,露出愧色,因向孟珙道:“非是你,几成大错。”
当即将人叫回,又转而向吴猛道:“此事重要,比打仗还要重要。说不得,要辛苦你这个副使亲自去跑上一遭。”
吴猛慨然道:“末将自然听大帅的号令。”
“好,你这便去巡视各州,命各州主官放下手头别事,专心防河。”
“好勒!”
吴猛应上一声,再不停留,只带着自己的数十亲兵,远离而去。
张守仁苦笑一声,向众人道:“此地风急雨大,一时会儿也打不起来,咱们统统回城。”
他带着一众将领,打马回城,郑州城池距离河岸甚近,但因风大雨急,道路泥泞,各人打马急驰,一直淋了一个多时辰的雨,方才回得城内。
因是为军务而来,张守仁此行并没有惊动刺史等文职官员。 把守城门的卫卒只见一小队骑兵冒雨而来,原本要上前盘查,待看到是本城的最高镇守长官王坚带队,身后的将军却显然都比王坚官衔要高,几个守卒吓的发呆,急忙上前打开城门,将张守仁一行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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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抚境安民(四)
待进入防御使衙门,张守仁换过淋的湿透的衣袍,用干布抹干头发,重新束起。
他负手步到堂前房檐之下,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线如珠,仍然洒落不停。他无声的叹一口气,转身回头,在堂内中间坐定,捧着细瓷盖碗,任凭一缕清香滚汤的热气,扑打在自己脸上。
堂上诸将,除了孟珙是在大别山中方跟随于他,其余如胡光、伍定国、方子谦等人,均是自襄城与京师时就跟随与他。此时细细看他,只觉他脸庞及眼神,仍是那么年轻而自信,只是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细的皱纹,耳角边际,竟也隐隐有白发从生。
却听张守仁转头向胡光问道:“你编练新军,如何了?这一路只顾观察大河,检视水军,却不及问你。”
胡光自攻克开封之后,因各军都有统领,张守仁便令他以编练使的名义,挑选数千各军淘汰下来的伤残老兵,以为教官,选取一部份勇悍善的老兵,充做低级军官,在几十州数百县内,挑选精壮武勇之士编入新军。
对这样的差使,胡光自然不是很乐于承担。当日领军攻开封时,张守仁以他为行军总管,统领第二第三两军,原本就欲让他担任开封统制,成为对抗蒙兀的第一线主官。却因瘟疫一事,导致战事不利,张守仁又虑及李天翔在第三军内羽翼渐丰,若是让胡光统领旧部,以李天翔的个性,很难与胡光共事。思之再三,却只得调走两军,以新任的第一军兵马使孟珙防备开封。而胡光却也只得交卸差使,前去各处编练新军。
听得张守仁问话,胡光欠身答道:“回大帅,一下子要编练十个新军,人数太多,底层的下级军官和军士太少。现下虽然人员齐编,装备却只到位了三分之一不到,日常练习,只好用木刀木枪,效果也差。末将曾经问过墨徒,他说虽然开矿的矿工日夜不停,可是矿日开采出来,再运出矿区精练,然后打造成兵器盔甲,所需工力甚大,一时间,绝难齐备。他还道,若不是有水力冲压,便是杀了他头,他也不干这个差使了。”
张守仁听的一笑,骂上一句,然后方又问道:“依你看来,装备齐全,操练精良,然后可以派上战场,还需多久?”
胡光沉吟道:“以我看来,最少还需半年。”
张守仁道:“还需这么久?咱们练成眼前这几个军,也没用这么久。”
胡光冷道:“大帅,这几个军里,有多少老人,有多少打过仗的军官?别的不说,在大别山里剿匪实战,就打出了多少好军人。而且人少的时候,也方便调教。这会子一下就扩充了十个军,以末将看来,脚步急了一点。若是大帅不要精兵,莫说十万,就是五十万人半年内也有的。只是上阵打仗,效果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了。”
他虽然是顶撞张守仁,语气却是平淡冲和,全无火气。张守仁也知自己太过心急,当下也不在意,只笑道:“这一年其实也没有大的战事可打。编成的新军,可以往山东使,也可以往河北去寻战机。好的战士虽然要严苛的训练,却也是实战打出来的!”
这一番话,却是人人赞同,各人听闻之下,再无别话。
孟珙却问道:“大帅,你这次不辞辛劳,千里奔走巡查大河,检视我军水师,不就是为了西取关内之地,怎么又说没有大仗可打?”
张守仁摇头苦笑,答道:“一则是天时不利,二来是人和不成。”
“请大帅示下。”
张守仁目视王坚,王坚醒悟,急忙挥手,令大堂内外侍候的仆役亲兵,全数退下。自己亲自上前,揭开墙上布馒,露出墙上的地图,然后在一边垂手侍立。
“王坚,拉开了就坐下,你也是一州之境的防御使,不要学的这副模样。”
王坚听的心头一暖,答道:“末将其实是以前侍候大帅惯了,是以如此。”
说罢,自己在墙边不远处,寻了一个木椅坐下,仍是准备随时侍应。
张守仁只觉无奈,因向他笑道:“你是我手下最勇悍的大将,日后不可如此。再有,你的城门守卒,有些散漫,日后要好生调教。”
王坚神色不动,笑答道:“大帅属下的敢死之士,何以万计,王坚又算的什么。至于郑州防备,末将一直是以实外虚内,外紧内松之法。郑州沿线,末将都布置强兵悍卒,再有间龙、捉生将、军正司等专职查察间谍细作的部门,郑州城内屡受战火,末将初到此地时,百姓一夜数惊,不能安寝。如此一来,如何能够安心以事生产?是以末将觉得,不必在州府县城内做出如临大敌模样,以安民心的好。”
“好,很好。”
张守仁很是欢喜,赞道:“王将军不但知勇,现下也知道用谋。当初用你时,我还很担心你能不能象个大将的模样,现下看来,我是放心的多了。”
王坚被他夸赞,却也并不如何,只是微微一笑,欠身一礼以示答谢便罢。
张守仁却也并不多说,只看着墙上的巨大木图,沉吟道:“我沿河巡视,各地的情形都差不多。河水猛涨,根本看不清对岸的情形。咱们的水师都是自方招募而来的。有以前河南路的水师将士,精选勇卒留用,也有在河上讨生活的船夫,水贼。一共收了五六千人,船只也有过千,可以装载过百人的大船也有二三百条。我在沿岸看了一下,也亲眼看到咱们的水师运送将士过河。虽然水性不错,不过数量太少,船只太旧,一旦在河上与敌人的水师打起来,胜负不问可知。”
韩潞羽负责间龙,深知敌情,当即在张守仁身后答道:“据间龙的情报,敌人在浦州打造战船,日夜不停。都是可载百多人的大船,建造的精良稳固,前置搭勾,后有敌楼,我军水师太弱,与敌交战,必败无疑。”
孟珙问道:“敌人水师现下有多少人?操练如何?”
韩潞羽皱眉道:“敌人的水师原本是为在海上对抗大楚水师而设,只是多次交战,都被大楚水师打的溃不成军,根本不是对手。如此一来,敌人水师只在近岸守备,防着大楚水师骚扰沿岸。咱们起事占了河南全境,忽必烈立时调集七万汉军水师,又令人在山西打造适合在江河里做战的小型战船。依着咱们的细作传来的情报,浦州那里沿河口子,集中了几万工匠,日夜不停的打造。最多三个多月,敌人必定可以顺流而下。到时候,咱们的水师不是人家的对手,大河全被人掌控,我们过不去,可他们随时能过来,真是心腹大患。”
他正说的起劲,却见张守仁瞥他一眼,韩潞羽当即醒悟,立时道:“末将多嘴了。”
孟珙道:“韩将军说的也没错。不过,现下河水大涨,咱们的水师不便行动,敌人却也无法。再好的船再好的水手,在这样的河水里,也别想回去自如。”
张守仁笑道:“正是这个理。我原本很是忧心,想着要派兵过河,想办法突到浦州,毁了敌人的水师基地。现下看来,短时间内敌人必定无法骚扰咱们,等他们战船成了规模时,浦州在谁的手里,还很难说。”
各人都是统兵大将,如何不明白张守仁的话,当即均变色道:“大帅现下就想对关陕用兵?”
方子谦急道:“大帅,这可不行。依参军部的谋算,河南一地兵祸连结,咱们虽然得了河南全境,境内的百姓却也是伤了元气。现下扩军备战,已经是竭尽物力,若是再对关陕用兵,只怕财力物力,均不能支。”
张守仁微笑摇头,笑道:“我自然清楚,河南全境,最少要一年时间,才能恢复元气。这还是在我的治下,不然就是花上十年时间来恢复元气,结果如何,亦未可知。”
河南残破的程度,他心中自然清楚的很。在北宋时,这里是京畿所在,开封一府,就有人口近百万人,整个开封所在的京东西路和京西北路,还有京畿路数路相加,人口已过千万。而现下,整个河南全境,再加上山东路的两州,他治下的百姓不过三百余万人,只是前宋的三分之一。事隔多年,百姓元气已伤,蒙兀人又是横征暴敛,全然不加爱惜。整个河南全境的财政和农业情况,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张守仁自己属下的几万兵马,多半只能靠原本的颖州和大别山的财力来供给,别无他法。而新增设的官府机构,人员设施,还有加练的十军兵马、水师、学院,弓弩院和武器局等处,均需新打下来的各州财政来支持。如此这般,虽然在原本基础上减免了许多的苛捐杂税,百姓的负担仍然很重,如若再兴大兵,只怕不堪其扰,稍有不慎,就会激起民变。
蒙兀治下,多如牛毛的义军就是苛政所致,张守仁心知肚明,在颖州多年,先是打跨了大别山里多如牛毛的义军,在占据州县后,以强力的军队和严密的行政组织,将各地的土匪杆子清了个干净。再加上他治下百姓,上缴赋税低,享受政府的官牛农具,甚至子种都由政府下发。虽然劳役严重,但是无论修路还是水利工程,都是为百姓谋福,如此一来,自然不存在有民变的可能。
归德战后,十几万被俘降兵和伪官沦为奴隶,辛苦劳作,所得都归官府或是主人拥有,加上管束甚严,这些人原本又是身处社会上层,境况这般转变,当真是天上地下。虽然面临着铁链和刀斧,这些时日以来,还是不断有奴隶叛变,甚至造反。
张守仁自然不会担心他们能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当初在大别山时,也是有许多人不堪受苦,愤而反抗,待时间久了,才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再也不敢乱来。现下他属下十几个州府,一百多个县,这十几万人撒胡椒面一般的消融在四处,只要治理得当,再有强兵弹压,自然是风平浪静。只怕大军一出,敌人袭扰,再加上这些人从中闹事,那便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只是这种以奴隶田产来巩固军心,赏赐给有功的将士和官员,以令属下死心踏地为他卖命,却也是飞龙全军赖以生存的基础。若是没有这个制度,他的统治便无以维持。
其余不论,光在大别山矿区内,每天挥汗如雨,拼死采矿的矿工,除了一部份是以金一聘用的熟手工匠外,大部都是犯法的罪徒及被俘的奴隶。前番攻克归德,以健壮签军为敢死队冲城,死伤惨重。对这个结果反弹最大的,却是张守仁手下的矿监与屯田校尉们。在他们看来,打仗反正要死人,于其让这些签军白白浪死在归德城头,还不如让他们继续在矿区卖命,在田间劳作,一直到将他们最后一丝能量挤干为止,这样却是合算的多。
有了这样一支不需发饷,也不需任何奖励,只需供应三餐,便要付出劳力的奴隶大军,张守仁才可以在境内继续兴修水利,大量屯垦荒地,收获军粮。
如此这般,再加上境内普通百姓的赋税,只需一春一秋的两次收获,河南全境的官府大仓,便可堆满粮食,足以支持大军征战。
只是种子发何下发,耕牛数目严重不足,辕马更是只能满足十分之一的需求,铁矿日夜开采,仍然满足不了军需民用,每家每户都有种桑织布,却也是不敷使用,上次巡查唐州时,居然有不少百姓全家大小共用一条裤子……百姓如此之惨,军队却然要从百姓口中夺食,若是天下太平,所有的物力均致百姓富足,那可多好……不成不成,大楚就很富足,可是如果蒙兀鞑子难下,不,鞑子主力都不必南下,只要以山东河北河南陕西各地的汉军主力加上少量的探马赤军,便可以灭掉大楚!
第八卷 抚境安民(五)
他正想的发呆,堂内诸人却不知道他打的是何主意,只见他时而面露喜色,时而满面乌云,时而又咬牙切齿,当真是变化莫端,不知所已。
半响过后,幸得张定国在场,他是张守仁亲兵出身,跟随多年,自然知道大帅心思。当下上前两步,微咳一声,向张守仁道:“大帅,家有千桩事,先从紧处来。依我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防河抗灾,疏浚水利,多打农具铁器,甚至令军人帮助百姓,务期在最短时间内,以使河南全境恢复元气。”
他皱一皱眉,紧接着道:“现下的河南全境,好比是新生小树,不能摇动,一定要细雨轻肥,小心扶持,俟长成参天大树后,不论是伐薪取暖,夏日遮荫,庶已可以依靠矣。”
张守仁静静听完,然后嘉许道:“定国此语甚好,可以我的名义,写成公文,颁布各州县,咸使知之。”
他轻轻伸了个懒腰,叉手笑道:“今日座前,原本都是嗜杀好战的将军,铁血的厮杀汉子,却不料议的全是民政,当真有趣。早知如此,我不如齐集各州的刺史们,与他们商议讨论,岂不更好。”
众人都是一笑,孟珙欠身答道:“末将以为,统制一职确是武官,不宜干涉民政。不过,军民原本一体,无民则不成军,无军也不可保民。若是将军不懂民间疾苦,也不是好将军。”
又道:“郑州这里,其实情形还算好。大帅光复开封后,这里的守兵多半不战而降,末将过来接收时,还有乡绅用花红表里,郊迎十里,好生热闹。只是待安定之后,巡行地方,发现百姓家中多半以粗粮夹以野菜充饥裹腹,家境稍差的,连粗粮也不可得,只得以稻糠麦麸夹以野菜,甚至树皮,才能勉强活命。”
张守仁闻言叹道:“其实河南虽不及江南那么富庶,却也是沃野千里,境内山地不多,多半平原,又背倚黄河,南面准水,水利天时,均是富庶之地。官员无能,以致百姓如此吃苦,着实可恨!”
他长身而起,正色道:“今日来此,得益颇多。原欲渡河北击,此时方知是我用心过急,不顾民生河患。诸将,日后凡后民政事务,还需听从文官的意思来料理,不必多管多问,事事插手。”
“是。末将等谨遵大帅的将令。”
张守仁就此折返颖州,于平帝三年四月,以魏郡王飞龙节度的名义下发制书,将治下全境正式分为河南、山东两省,任命吴禁为河南巡抚,张定国为山东巡抚。自此之后,原本大楚统制官兼理军民两政,属下将领多有干涉民政的弊端,不复重现于他治下。
“尔去巡抚许、滑、孟州,山东济州、郓州,安抚军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应地方贼情、钱粮事宜,小则径自区画,大则报请定夺。”
张定国手捧制书,面露苦笑。他年纪轻轻,已经被任命为方面大员,心中却不知怎地,却只觉得不如当初跟在张守仁身边,做一个亲兵队长更加快乐。
自从当年由大楚京师跟着张守仁北上,数年间,历经恶战无数,军中但传小伍将军威名,那时候,人生快意之极,行走在颖州各处,看着诸军将士和治下百姓敬畏的眼神,直如夏日痛饮冰水一般畅快。
及至平帝二年,他被调离军伍,只是担任了半军半民的颖州守备使,虽然权力更大,甚至有权力肃清军纪,处置犯错的将军,却并不能带兵做战,笑傲沙场,隐约间,失落了许多。到了此时,连守备使也做不成,任了这个巡抚,却是文职。虽然治下数州之地,数十万百姓,却只是拥有管理民政的权力,军务战守大计,自己却是再也管不得了。
心中虽然有些不满,临行之际,却需到节度帅府向张守仁辞行。他看着一个个衣甲鲜亮,挺胸凸肚,钉子般站在府门内外的节度亲兵们,竟然大起羡慕之感,唯愿自己身为这支亲兵的队正,在大战时披坚执锐,奋勇杀敌才好。
进得帅府,验看印信关防时,一种难言的失落感更是缠绕心头。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支张守仁亲信部队的最高首领,负责着张守仁的安危,是心腹中的心腹。此时官儿越做越大,却是离得张守仁越来越远了。
“末将叩见大帅!”
他进得节度府的正堂侧室,向着正埋首文书堆中的张守仁大声请安问好。
“啊,是定国。”
张守仁抬头一看,因见是张定国跪在下首,便将手中毛笔轻轻放下,擦脸笑道:“这会子是什么时辰了?你竟来了。”
“禀大帅,此时已经是申时末刻了。”
张守仁抬眼四顾,因见室内早就烛火通明,房屋外面,则是漆黑一片。
他舒腰起身,向着张定国道:“中午给了你制书印信,算来你准备行装,挑选随员,也需要好久时间。你的性子,必定是事情一完就来见我,然后动身。却不想你这会子就来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笑着,亲手将张定国扶将起来,道:“也罢,来了正好,此时是用饭的时候,你我就在这里用饭。”
张定国自做人亲兵时起,就常与他一起用饭,这个邀请在普通军官自然是难得的恩典,对他来说,却也平常。
当下应了一声,便自出门,大声吩咐节度府中的下人进来摆饭。
因见张守仁两眼遍布血丝,疲惫不堪,张定国不禁问道:“大帅,你怎么累成这样?现下所有的地方官多半到位,大帅只管放权给下面人去做,何必事必躬亲?我记得大帅说过,诸葛丞相一生事业令人敬佩,只是不肯放权锻炼属下,以致身后无人,此为上位者之大忌,当日话语犹在耳,大帅怎么就忘了?”
张守仁苦笑道:“换了别人,我就和他打打官腔就好。不过是你,我也不来瞒你。我手下能打仗的将军不少,能管好民政的好官却是不多。”
他屈指道:“除了吴禁等人是我从江南带来,又有能力,对我又忠心不二的少数文官外,下余的多半是我打下河南和山东部分州县后,见我势大前来投效的读书士子,他们一无气节,二无能力,却是很有名望,我还不能不用。用之,则事事不成,需沙里淘金。三来,便是前朝降官,这些人,经验是有,不过气节全无,节操亦是可鄙,用之,还需时时防范,多加考察,有能并忠心者,方能继续留用。算起来,这大半年来,使用的九品以上官员凡千三百人,斥退近半,逮拿问罪的三百余,其余留用的,不到一半。这其中,还有许多有节操却无能力者,真是令我头疼。如此这般,加上黄河发水,各州县光是调动的民?就过百万,且不得还得练兵备战,督管春耕,发运粮草。我还算好,张仲举等幕府的幕僚,都忙的卧病在床了。”
张定国只听的两眼发直,呆了半响后,方道:“还好大帅就要开科取士,明年必定就会好上许多。”
“国家的实干人才,不是科举可以获得的。不过总归也是一个法子,慢慢调治吧。我已经命张仲举暂且不理事,让他以节度参军来知贡举。”
这个“知”,便是后世的代理之意。按常规来说,在张守仁治下进行科举考试,等若是大楚境内的乡试,应以一省之境选拔考生,以当地的最高长官或是朝廷下派的翰林学士为考官,方才合乎常例。现下张守仁以节度参军来权知贡举,显然是以他自己来为最高考官,将来这些考生跃龙门后,张守仁便是他们的座师。这原是明朝天子取士,为天子门生的办法,张守仁信手拿来用了,却使得张定国暗暗啧舌,佩服不已。
过不多时,府中仆投送上饭菜,在几案上排开,张定国亲自动手,帮着张守仁将眼前的物什收拾洁净,待看他坐下举筷,自己方才也在他对面坐了。
张守仁先吃了几口,然后方笑道:“定国,你也是方面大员了,我最倚重的巡抚,将来得了原京东路全境,也由你来统领大局。象适才那种事,你以前做得,日后还需注意。不然传到外人耳朵里,不免会议论你。”
张定国苦笑道:“大帅的意思职部明白,日后一定小心。”
张守仁唔了一声,便又低头吃饭。他饿的久了,眼前的清淡小菜,糙米饭,正是自己爱用之物,不免筷下如飞,放量大嚼,过不多时,便已将眼前的饭菜一扫而空。
待吃的一头大汗,方才心满意足,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脸。放眼看将过去,只见张定国眼前的饭菜只略动了一点,便诧道:“你怎么就用这么一点,饭菜不合口味么?”
张定国满腹心事,哪里吃的下饭。听得他问,却只强笑道:“末将其实已经偏过了,这会子不过是陪着大帅罢了。”
张守仁如何不明白他的心事,当下站起身来,到他身前,歪着头打量道:“好小子,三四年前不过是个少年模样,现下已经是英姿勃发,风神俊郎,是个做大官的模样了。”
当年跟随张守仁之初,张定国却是瞧不起这个貌不惊人,势力微弱的年青兵马使,待张守仁有一次显露武功,将十余个看他不起的亲兵侍卫轻松击倒之后,少年人最喜学武,主官如此勇武,属下们方始归心,一竟效忠。
恍惚几年下来,不但张守仁很少有机会上阵临敌,便是当初想跟着他上战场厮杀的少年亲卫,却也是成为方面大员,转武为文。
见得张定国脸上神情,张守仁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当初让你做屯田将军时,你虽然卖力,却也是不情不愿。我为了安抚你,许你将来入幕府为参军将军,助我南征北讨。现下却食言而肥,派你做了文官,你心中有些遗憾和不满,我自然知道。”
张定国站起身来,苦笑道:“末将的这一点小心思,如何能瞒的过大帅。”
张守仁点头道:“适才你也见到了,我手里缺乏文官使用。你跟随我多年,我信你如左膀右臂。眼下的情形你也知道,黄河水发,两边都不能用兵。非得等春汛过去,才有可能交战。这一段时间,我必得好生调理内务,积蓄力量。忽必烈那边,眼下还有这些年的积攒可用,等他用光了这些年掠去的粮米金银,必定会发动水师,沿河而下,与我决战。若是不抓紧这段时间,将治下的地盘打理好,将来我拿什么与人家争雄?定国,好生去做。”
张定国被他又揉又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张守仁对他又是亲近,又是信任他的能力,若是自己还一副怏怏不乐,不想赴任的模样,却也实在觉得对不起他。
再抬眼细看,只觉张守仁鬓角处隐约有白发,眼角皱纹越来越多,显是操心劳力,太过困苦,他心中一酸,心神激荡,忍不住躬身道:“大帅,京东路那边,一切有我。若是我做不好,便自己割了项上人头。”
张守仁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喝道:“小子胡言。我视你为子侄,对你知之甚深,你只要用心做的事,没有做不好的。”
他略一沉吟,又道:“你与吴禁不同。吴禁是一点军事不懂,是以我安排了一个指挥使过去,任他的巡抚中军,帮他理料地方治安。你却不同,巡抚治下可有一个指挥使的编制,你的三千巡抚中军,我一定让墨徒优先装备,你好生练兵,先把地方治好。然后配合李天翔的第三军,相机而动,李擅专权山东已久,却一直摆不平地方世候,北方给他的军事压力也不大,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难免会向南方动起刀兵。这个时候,我可不想给大楚任何理由和机会北上。”
“是,末将一定配合好李将军,相机夺取京东全境。”
“你的主要职责还是守土抚民,懂么?”
“这是自然,请大帅放心。”
张守仁略停一停,又道:“李天翔这人,能力很好,善于驭下。若不是有军正司管着,他的野心能大过天去。”
张定国点头道:“诚然。这人我看的多了,他与韩逸乔等年青军人关系交情莫逆,现下在第三军中已是一手遮天。不过这也不打紧,飞龙全军全是大帅一手带出来的,谁想谋逆,军人决不肯跟随。况且,全军的根基土地,奴仆家人,全在大人的执金吾掌握之中,就算是肯跟他谋逆,也得先准备全家拿问抄斩。”
“定国,我适才的话,只是让你适当注意,并不是怀疑自己的心腹大将。其中关系,你好生琢磨。”
“是。”
“去吧。”
张定国此时心情,却已与适才进来时不同。张守仁虽然并没有如何开解于他,却不知怎地,任何人只要与他相处久了,便只觉很难不被他说动,也很难不按他的想法去行事。
况且,话语间又给他军权精兵,虽然只是负责弹压地方,抓捕盗贼之用,不是正经的野战攻坚强兵,却也让张定国心中慰帖许多。
当下向张守仁施礼拜辞,转身折回。待第二天天色微明,便自带着数百随从,前往郓州任上。
第八卷 抚境安民(六)
张定国心有不甘,其实张守仁亦是有说不出的苦楚。眼下治这么多州县百姓要吃饭,要种田,要铁具,要铜钱使唤,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他张守仁操心。倚仗着以前有一些家底,勉强支撑到现在,若是还不调理民政,加速发展,只怕不等人打来,他的治下就要大乱,别说那么重的徭役使唤,就是与民生息,不敢使用民力,也需得十年八年的光景,就这样,还不知道如何。
后人提起大宋的财力国力,都道是国富民强,文采斐然,若不是因为不修武备,怎么也不会让金人和蒙人得了天下。眼下的大楚亦是如此,坐拥江南之地,还得了原本无人管制的夷洲,前些年发兵得了凌牙城,贸易的船只一直到达非洲海岸。只是这样的商业贸易,富了商人,富了权贵,富了朝廷,平民百姓的生活,总归是要最基本的几样物什。
北宋之时,除了故唐的灵、夏并幽云十六州外,掩有华夏全土。制铁业,以元丰元年为例,全国产铁五百五十多万斤,河北邢州出产二百七十万、河北磁州出产一百九十七万斤,这两州,占了全国出产的四分之三。其余便是以徐州、兖州产铁共五十余万斤,山西的晋州亦出产六十万斤。除此各州之外,整个江南并不出产铁石。靖康后,宋室南度,铁器用度不足,原本是天下精兵之最,束甲最重的宋兵,在弓箭、盔甲、刀枪的铸造上,越发的吃紧,器物亦越发的粗糙。虽然南宋在对金国的战事中屡次战胜,却是因为当时有着几个杰出的大将,统领的士兵也对将帅有着绝对的信任,战力不降反升。其实论起单兵做战能力,已经并不如北宋时期。
待大楚太祖建立新朝,以精兵北伐,得山东河北的矿场,楚军之精亦是冠绝天下。奈何其后嗣乏人,大楚退守江南,便又面临着铁用不足的尴尬情形。整个大楚全境,年得铁不过百万斤,种种军用民用,都不足敷衍。不仅如此,铜钱之铸,需用的铅、锡矿产,也有相当部分在北方,因为如此,铸钱不足,政府只得用白银为储备,发行纸纱,境内百姓虽然敢于使用交纱,国际贸易时,却屡被拒用,其中尴尬,当真是一言难尽。
铁、铜、铅锡,这些都古时国计民生最重之矿物,大楚缺铁,也是其兵备不足以北伐,民用不足以使农民发达的一大原因。
再有,中国古时产盐,不外乎是池盐、井盐、海盐这几种。池盐向来产于陕西,井盐产于四川,海盐由产于河北、山东、两浙、准南、广东等处。出产最多,占盐类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而准南东路,亦就是海州、楚州、扬州等处,又占了海盐产量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汉武穷兵,后收山林铸铁煮盐之利,国库乃富。古之帝王,素来重农轻商,而仅以盐铁二利矿监之利,便足以充实国库。盐铁之重要,可见一斑。
大楚境内,尚有留存的银矿出产,也有大量的海盐和井盐敷用。再加上海外贸易,金银用度,并不缺乏。而张守仁的治下,虽然在大别山中亦有铁矿,使用了大量的矿工日夜不停的开采,年产量不过二十多万斤而已。这样的出产,别说充实民用,就是全用来打造刀枪盔甲,也并不足用。
以前他还凭借着从大楚朝中得到的支持,再加上得到的河南府库中的财产,购买了一部份生铁,至于盐茶战马,只能用出产的粮食来换。
自李擅起事后,隔绝准南东路与河北的联系多日,张守仁顿觉压力倍增。他治下的百姓可以不要华衣美食,不需金银古玩,可是生活必须的农具和食盐,却是一天也不能少。
移李天翔的第三军至郓州等处,相机攻占山东,准南,也就是为了得到食盐和铁矿,这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山东的登、莱二州,年出产万斤黄金,占全国出产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李擅之所以能富强甲兵,这也是个最重要的资源。
战争,有时候只为掠夺资源罢了。
大楚平帝三年夏。
疯狂咆哮了数月的黄河,终于安静下来。在张守仁治下的黄河南岸,因为沿河各州都严防死守。甚至在急急关头,飞龙诸军都被调派至沿河防备堵口,是以虽然今汛水大,却是有惊无险。除了几次小小决口,造成几十个村子万多百姓迁离之外,别无重大的灾情。
相比之下,黄河北岸的灾情却是要严重许多。大大小小过百次的决口,河水灌入良田,百姓流离失所达过百万人,淹没的县城便足有十几个。忽必烈远在开平,平时顾不上这些小事,待恶果酿成,他这才想起自己失了黄河之南的领土,赋税大少,此时河北也受了黄灾,不免使得今年的战备受到严重的影响。震怒之下,罢免了许多临河的地方官员,逮拿治罪,却是标准的马后炮,于事无补。
情况虽然恶劣之极,却并不能影响他整年的战略准备。在开平、奉胜州、燕京等处,到处是奔腾的骑士,天空下闪耀着刀枪的寒光,蒙兀骑士、色目战士、汉军将士,逾十万之众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征战漠北。
除此之外,以招抚使廉希宪治下的陕西山西等处,已经在华州、浦州等地集结了七万大军,在新打造的战船上日夜操练,随时准备沿河而下,攻伐张守仁的河南之境。
以宗王巴春镇潼关,与对面的飞龙军第一军隔关对峙,若不是关中的蒙兀精骑要防备着六盘山守将浑都海的进犯,两万人的蒙人精兵随时能够出关而战,骚扰地方,破坏张守仁部的经济基础。而面对这样的危胁,攻入关中却又要面对着对方水路的危胁,而且潼关天险,易守难攻,张守仁部下的精兵不过四万余人,铺开在诺大的地盘上已显单薄,绝无可能集中兵力叩关而入。蒙兀人也并不是傻子,明白对方目前的态式只能采取守势,最多打打山东准南的主意罢了。
因为有着这种有恃无恐的想头,忽必烈居然有闲暇在燕京召开了大蒙兀国的第二次僧道辩论大会。他以蒙兀大汗的身份,召集了蒙兀治下,甚至是阿里不哥境内的僧人、道士、喇嘛等宗教流派的首领精英,在儒臣的主持监督下,以全真掌教李长春等道士对少林方丈等大德高僧,展开了一场激辩。最终,道士败,十九名道士当场被迫递发为僧,有一个年轻道人不服,高声向大汗质疑,最终被扔到火堆里,活活烧死。
在这场辩论之前,忽必烈还派遣使者,暗中入江西龙虎山,请问第三十七代张天师,当今天命何所归。种种举措,自是表明,这人蒙兀人的大汗现下是然还是一身的羊膻味,还在为漠北的汗位归属打生打死时,却已经开始准备着入主中原,掌控宗教,在舆论和习惯上,往中原的皇帝靠拢了。
只是这一切,却与在夜色下,行走在河北大名府境内的一群人无关。此时虽然是夏初,夜间却还是很凉爽,这一行十余人,却个个是满头大汗,一边急脚行走,一边不住的回头张望。
打头的是一个矮小汉子,环首大眼,身材粗壮。上身着粗布短襟,下身着裤,一双草鞋已经走的稀烂,虽然衣服染成了紫色,头上却只用一根麻绳束发,显的不伦不类。
衣着朱紫,原本是官员的特权,若是让传统的士大夫看到此人的这一身打扮,只怕又要摇头叹息,感慨世风日下了。
这人却是丝毫不觉自己的打扮有何不妥,旁人都是满脸惊惶之色,到是他开路在最前,却并不显的如何慌张。
只是在这荒郊野地里行走,身上的衣服被灌木从中的荆棘拉的破破烂烂,身上也是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暗红的血红不住的溢将出来,这人虽然一脸的满不在乎,却也是时不时暗中龇牙咧嘴,疼痛不已。
他一边用手中的砍刀,不住砍向那些烦人的荆棘,一边向身后的众人龇牙笑道:“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早就说了,大名府这边没有啥驻军,这里隔着河,不远又是山东世候们的地盘。蒙兀大汗料定了这边无事,驻军很少。别说咱们,就是那些打闷棍,甚至持枪弄刀做无本生意的好汉,这里都有不少。怕啥怕,真没出息。”
这人虽然长的一脸粗鄙,说出的话却是有条不紊,很是有理。话一说完,再加上这里四处不见人烟,满地都是野草,虽然影影约约有灯火烛光闪动,却也是相隔甚远,在这样的环境中,各人的心都懈了,被他言语一激,胆气却也上来了不少。
当即有人笑骂道:“唐三,你这家伙这时候且来说嘴,却忘了当初那狗蒙兀鞑子诏令一下,地方上谣言纷传,说是要拿咱们开刀问斩时,你那个鸟样,就差没有有尿裤子了吧?”
说话的这人,显然是这伙人的首领。此人身着的却是一身玄色道袍,头戴道冠,腰佩着一柄桃木剑,白阔的脸上低垂着三缕长须,当真是仙风道骨,气宇不凡。只可惜,仔细看去,他此时头上道冠斜了,衣袍破了,便是那桃木剑,也是断了一半,看起来,很是滑稽。
只是此人想来是素有威势,说出话来,那唐三也不敢辩驳,只是嘿嘿一笑,不敢回嘴。
那人见唐三不再多嘴,便自微微一笑,扬声道:“大伙儿都累坏了,且在此处暂歇。”
话音一落,便有人急道:“不可啊!李老大,这里还是鞑子的治下,咱们一伙人可都是钦犯,眼看就要到黄河边上,逃离牢笼,在这里被人抓人,那可真是冤枉。”
那李老大轻轻摇头,指着那说话的人道:“九龙,你只管放心。咱们这些人若是穿州过府的,难免让人拿了去讨赏钱。在这里,却不需担心。我们虽然是钦犯,不过那鞑子大汗哪有闲情真的派人拿我们。若是不然,从燕京到大名府好几百里呢,你当咱们真的是土行孙,会穿地?”
见那人还是不敢坐下,他却也不再理会,只顾着自己就地一坐,脱下布鞋揉起脚来,不多时,便哎哟连声,显然是揉破了脚上的血泡。
那九龙见旁人早就坐下,唯有自己站立,显是对老大不恭,此时抓到这机会,急忙上前蹲下,帮着老大揉捏起脚来。
他的手艺显然不错,过不多时,那李老大便哼哼连声,极为享受。待他揉毕,便笑道:“好的很。九龙,你去到我包裹里,取出干粮,分给大家食用。”
“哎,好勒。”
这九龙等的就是这一声,闻言之后,急步窜起,到一个面黄汉子身前,夺过包裹,先取出几块点心,送给老大,然后不免给自己分了几块大的,方交与众人去瓜分。
那老大也是饿了,手中的点心早就又干又硬,他却是不管不顾,几口塞到肚中。看着众人还在狼吞虎咽,他忍不住叹道:“看看,都沦落到这地步了。想当初,你们是什么光景儿?天天的流水席吃个不休,横行街市欺男霸女的,弄的个天怒人怨。我劝过多少回,革了多少弟子,你们却总是不听。”
唐三一边猛塞烙饼,一边嘟囔着答道:“大哥,这话说的。你也知道,现下这七八人,都是你身边最得用的,也最不肯欺压百姓的,正因如此,咱们才保全了性命,跟随你逃出燕京。若是不然,只怕想跟随你,也不能够。”
“唉,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此番事败,虽然并不怪我,我思想起来,却还是有些遗憾。若是寇天师肯多听我几句,也不至于弄成现下这个光景。”
这群人,却原本都是道士。这李老大原本是富商子弟,家道中落后,正巧在邱处机见成吉思汗后,北方道门势力大涨,全真教、天师教横行一时,他是破落户子弟,哪里顾得了许多。当下带着一伙兄弟出家入道,抢了一个和尚庙,做起主持道人来。
第八卷 抚境安民(七)
当时北方的情形,道家势力太大,那掌教寇天师号称北天师,与南天师张家齐名,很得官府的照顾。再加上全真教亦是很有官方背景,甚至有帮着蒙兀人安抚人心的政治责任,于是一时间黄冠遍地,道观无数。佛道之争,自汉朝时便已开始,因为道家理论上的缺陷,道家节节败退,在民间的势力已是远远不如佛家。因为此故,道家便以走上层路线为法,在北魏时,便蛊惑了皇帝灭佛,唐朝和北周时,又是如此。待到此时,道门势力一大,难免又是泥沙俱下,不少市井无赖,无良小人混入门中,没有道观,便去抢夺佛寺,侵夺庙产,甚至勒索良民,横行城中无人可治。
那李文舟身为一伙人的首领,初期也是如此行事。不过此人天生聪慧,过不多时,便已知道道家如此行事,蒙兀人早就看不过眼,再加上蒙兀人大多信奉的是萨满教和喇嘛教,进入中原后,因为佛教与喇嘛教总有点香火情,当年成吉思汗与丘处机的那点情份,已经是快要不顶用了。此时道门不但没有能在上头说上话的,反而嚣张跋扈,已经到了快危胁蒙兀人统治的地步,李文舟想来想去,若是自己不小心行事,只怕将来没个好儿。
他打定主意,便留起胡须,打扮停当,没事施施符水,做做法事,甚至城中人家有为难处,免费施为,亦可商量。手下徒弟,多加约束,不听劝的,便即开革。如此一来,在燕京也博了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头。人前人后,真人长真人短的,却也逍遥。
待此时佛道之争时,道门还邀请他这个半吊子参加辩论大会,他当即吓的称病,并不敢露面。待知道论道失败,他却不如普通道士那样,鼓噪称冤,而是立刻收拾行装,准备逃跑。待忽必烈下令清理道门,抓捕道士没收庙产时,他已经带着这七八个心腹手下,逃之夭夭。出燕京时,附近百姓因觉他为人尚好,便没有留难,任他逃离。
此人由燕京一路南下,十几天来担惊受怕,朝起夜行,绝不敢在闹市中露面,就是想换了这一身袍服,也是没有机会。此时终于接近黄河岸边,可以逃离蒙兀人控制的地域,心中一松,却也要思索一下,将来待如何。
“整个北方,是不能呆了。就算是换过道士袍服,隐姓埋名,可是世上小人太多,我也算混的有头有脸,让人举报给官府,可就完了。受些罪不妨事,这两年可算是白辛苦了。”
他瞥一眼几个弟子身上背的包裹,里面却都是他们这些年的“辛苦钱”,一想到要全数被官府收缴,自然是心如刀绞。
“往南方,投大楚?”
这自然是上上之选。他总算也是做过道士,领有度碟。南方虽然理学盛行,却也并不排斥道门。那龙虎山上,还住着张天师呐。
“不成,不成!”
他自己便先摇头。这些年来,大楚对北投的官员也好,难民也罢,都采取极其冷漠的态度。一则是这些人多半是落难来投,是个麻烦,二来,也是多半惹怒了北方的蒙兀人,才落难南逃。大楚现下以偏安为最要紧之事,收留的北人多了,惹怒了蒙兀人可不是耍的。是以遇着北逃之人,先拷问一番,然后投入牢狱者有之,流放凌牙门有之,甚至逐过江去,任其自生自灭者有之。寻常百姓还好,象李文舟这样的钦犯,若是暴露出来,最好的结局,只怕也是得到凌牙城去充军种地了。
至于张守仁治下,听说法度严密,官府管理严格,治下的百姓各司其职,绝计不养懒汉。宗教一事,张守仁自是不信,境内的佛寺道观大量削减,现下要在他治下出家为道士,还得先交纳三千贯钱,用来购买官府下发的度碟。这李文舟是安逸享乐惯的人,张守仁的那些驭下办法,令他思之胆寒,如何胆敢以身涉险,前去自投罗网?
思来想去,唯有渡过黄河,直入山东,那边不少汉军世候,大半信佛敬道,自己有着正经的天师道的道号度碟,混口饭吃想来没有问题。
他一边打着如意算盘,一边倦意重重,过不多时,便昏沉沉睡去。周遭的下属亦是困倦之极,一个个倒头便睡。那唐三龇牙咧嘴,鼾声震天,唯有九龙不敢大意,强撑着脸皮,用警惕的目光注视四周。
过不多时,天空中曙光渐露,他急急推醒众人,不顾各人的抱怨,推推拽拽,拉着各人一直向南而行。
待中午时分,天气却又热将起来。夏日的太阳热辣辣的晒在各人身上,汗水如同雨滴一般,不如滴落下来。
唐三将身上的上衣脱下,露出一身乌黑的精肉,一边开路,一边抱怨。
“这直娘贼的天气!夜间格冷的要死,白天热的要死。”
李文舟眼皮一抬,正要训他,却禁不住喜道:“你们看,前面就是黄河了!”
各人随他臂膀一起向前往去,却见不远处水光涌动,暗黄色的河水在日光的照耀之下,竟也反射出粼粼白光。
“这可太好了!”
各人均赞一声好,人人喜上眉梢。渡河之后不论生计如何,总算不需担惊受怕,时时有性命之忧了。
燕京法会后,那青年道人被大汗亲口下令烧死,十数日间,过百名平素做恶多端的道人亦被烧死。临刑之际屎尿齐流,扔上柴堆后臭气熏人,这样的惨景各人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却是听闻了不少。一想到自己可能被拖到刑场活活烧死,就是胆大包天,不惧刀斧的好汉,也禁不住背后热汗淋漓。
看到大河就在前面不远,众人急忙加快脚步,连滚带爬,不过半个时辰不到,便已经滚到了河边。
如同驴马一般,七八人趴在河边掬起河水,等泥沙沉到掌心,便大口饮尽。一直捧了十几捧水饮过,方才解渴。
待缓过劲来,李文舟却看着这眼前的河水发了呆。
此时虽然春汛已过,河水平缓,那时的黄河却不如后世一般,小儿都可横渡。此时放眼看过去,河面上水气蒸腾,波光片片,对岸的土泥堤岸虽然隐约可见,他忖度自己的体能和泳术,却哪里能游的过去!
“唐三,九龙,你俩个体力还好,比这几个废物强的多,你二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却去看看有没有渡河用的小船。”
这两人虽不情愿,却也只得懒洋洋爬起身来,分头去寻找渡船。
这一去直到傍晚时分,唐三空手而回,九龙不见踪影。各人急的眼冒金星,正没道理处,却见河面上一只小小渔船悠然而至,船上撑杆的,却不是九龙是谁。
李文舟大喜,站起身来笑道:“好,我就知道九龙灵醒。”
旁人虽然大起醋意,却也是无可奈何。待船近了,各人方七嘴八舌抱怨道:“九龙,这么小的船,最多坐三四人,可叫咱们怎么过去。”
九龙不奋道:“你们去试试?方圆四处人家甚少,我走了十来里地,才看到一户打渔人家。这么一条小船,还是求爷爷告奶奶,给了一绽银子才换了来。若是不要,我也没法。”
“乖乖,这么一条小船就用一绽大银!”
“是啊,还没办法全坐上去。”
李文舟很是不奈,斥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九龙不拘泥。若是平常,这船最多值几百个铜钱,可这时候不花重金,谁卖给你?没有船,咱们飞过去?”
他冷笑道:“嫌船小?当年金兵过河,不过是六艘小船,渡了七天七夜,一样把大宋亡了国。咱们这几个人怕啥,两趟就过去了。”
他断然令道:“唐三九龙燕小乙你们几个先过,对岸无事,九龙再过来接我们。”
这是摆明了让他们去做探路小卒,不过吃人的嘴短,一伙人都指着李文舟混饭吃,除了他之外,各人都是目不识丁的粗汉,九龙虽然为人阴沉狡猾,却也不能和李文舟相比。
当下各人依命上船,先是用撑杆,待水深之时,便大力摇浆,此时风平浪静,水流平缓,各人来回换手,这一艘小船如飞也似,过不多时,便已到达对岸。
九龙和唐三先行跳下船去,在河岸高处张目了望,只见一从从低矮的灌木随风摇摆,方圆目力可及处,不见人烟。料想来,这一处河岸不是渡口,自然没有什么官道人家,便是打渔的渔户,也是不见踪影。
众人眼见安全,当下大呼小号,又由九龙一人摇船返回。这一次,却不如去时那船轻松,到底是黄河宽阔,一艘小船由一个人摇动,很是吃力,浪起之时,一叶扁舟随浪翻涌,看起来如同随时会倾覆一般。
直过了半个时辰之久,陈九龙已经累的脸色发青。李文舟忍不住夸道:“好,九龙你干的好,生受你了。”
陈九龙心里暗骂,脸上却是一副忠忱不二,为主效力的神情,慨然道:“老大说的这什么话,为老大办这么点小事算什么。我九龙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没的说。”
“好好。”李文舟脸上露出感动的神情,心中却暗道:“你吃几两米我不知道,我呸。”
当下一一上船,却也不再让陈九龙划船,连李文舟都亲自动手,俯仰之间,船如箭飞,不一时到达对岸。
脚踏上坚实的黑色泥土,李文舟心怀大快,忍不住笑道:“哈,此来顺利,运道不坏。看来,大事尽可行得。”
又扭头向唐三等人道:“好生随我将大事做起,将来虽然不能衣锦还乡,也能做个富家翁。”
第八卷 抚境安民(八)
各人千辛万苦所为何来,自然是为了随着他发财。这人长的风神俊郎,眉清目透,穿上儒衫象个读书有成的儒士,换上道袍则是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外貌如此,内心也是狡计多端,聪明多智,众人跟随于他,自然是为了多捞好处。
当下连连点头,齐声道:“一切都听李大哥吩咐。”
李文舟正色道:“以后不可用此市井称呼,大家都叫我道人的好。”
燕小乙上前一步,谄媚道:“不如咱们叫你李真人,更加威风。”
“不可。真人可是要皇帝亲赐才可做数,咱们吹牛吹的大了,反而生事。”
李文舟心中得意,顾盼道:“人可都过来了?咱们稍事歇息,就可动身了。”
“齐了齐了,就这几个人还能遗漏不成。”
“好,这便动身。”
“动什么鸟身,都站住了!”
李文舟踌躇满志,正欲带着各人起身,却听得耳边炸雷也似的一声呼喝响起。他听的一呆,转身回头,却看见只有半人高的灌木从里,竟突然窜起数十条身着灰衣,脸戴黑巾的大汉。虽看不见脸上神情如何,却是一个个手持着明晃晃的钢刀,刀光在太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寒光。
他初时一懵,脑子里一片空白,继而浑身一抖,心道:“坏了,遇到了剪径的强人。”
当年落魄时,他与唐三陈九龙等人也不是没干过这样的营生,对这一身打扮和做派自然是熟悉的紧。倒也亏他大胆,当下先是楞了一楞,又向陈九龙等人狠狠澄视一眼,然后方向对方笑道:“各位好汉显然是家中缺了钱米,前来寻人借些使费。我李某也是行惯江湖的人,这个忙自然是一定要帮。”
说罢,转头向唐三努嘴道:“把咱们带的黄白物事,全交给各位好汉。”
见唐三有些迟疑,他不禁怒道:“钱财是身外物,没了可以再赚。各位好汉在此,咱们自当竭诚效力,不要让他们费事才是。”
他既然下了命令,反正钱财都是他的,各人当着明晃晃的钢刀,却没奈何。当下只得将所有的值钱物事,一袋袋一包包的扔在这伙强人的脚下。算起来,也足抵的几万贯钱。
李文舟见那伙强人不言不语,只是持刀看向自己,他心中掂缀,暗道:“难不成要杀人灭口?按说不该啊,钱财到手,又没有走漏了模样,何必要多伤人命。”
心中虽如此想,却也害怕对方是残忍嗜杀之徒,不但要钱,也爱要命。低头想了一下说辞,又向那伙强人笑道:“各位好汉,在下所有的钱财全数在此,绝计不敢有半分隐藏。不瞒诸位,当年在下也做过这等营生。下面的事如何料理,在下了不需各位多行吩咐。反正钱财是身外物,今日没了明日可以再赚。行走江湖,交的就是朋友。各位如果不嫌弃,我李文舟愿与各位兄弟结交。咳,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需要帮衬的时候,各位,我说的是也不是?”
这数十强人听他说完,却仍是不言不语。李文舟正急的冒汗,却见一个瘦长蒙脸汉子自强人中大步踏出,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他心中大急,暗道:“难不成他们还好男风不成!”
当世之时,中国人对同性恋并没有排斥的态度和想法。长相清俊的男人,经常被同性骚扰,也并不足以为奇。象李文舟这副长相的,也曾被人纠缠,此时见了对方如此做派,心中有这样的想法,也并不奇怪。
那瘦长汉子显然是为首之人,打量了李文舟半响之后,方微微点头。他身后的几个汉子好象知道他是何用意,当下过来几人,手持钢手,将李文舟等人团团围住。
这里是黄河岸边,又绝无人踪。李文舟等人料想逃脱不及,一个个都并没有逃走的打算,此时见对方围将上来,显然是要开刀动手,便即吓的脸如死灰。
若是寻常百姓,早就吓的哭爹叫娘,屎尿齐流。这一伙人到底见过世面,还多半手上都欠有人命,此时虽然害怕,却也并没有人太过失态。
“好好好,想不到今天随意潜行至此,却见了几个人才。”
那瘦长汉子手持长刀,指向李文舟,笑道:“兀那道人,我且不说我是谁,不过我手下正需人才使唤。看你模样是为首的人,你们胆色口才都很不错,想来也不会很蠢,依我的意思,便随我回去,将来为我效力。那什么劳什子道士,就不要做了,如何?”
所谓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李文舟当着对方长刀,却委实没有但子说出一个“不”字。
他料想这是一伙有地盘的强人山贼,看自己还有些胆色智计,要把自己掠回去入伙。反正将来见步随步,有机会逃下山去,仍然做道士骗钱使唤更加舒服。
脑中急速盘算,嘴上却是分毫不敢怠慢,当下连声答道:“在下无胆之徒,怎敢当得大王如此夸赞。既然大王看的起小人一伙,自当前往效力。”
“好,很好。你们就随我去,将来总有富贵的时候。现下我手头有些紧,你们的钱财我还是收用了,等一段时间再发还给你们。”
李文舟连声道:“不值当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合当报效。”
那瘦长汉子却正是张定国,他自到郓州后,任命官员,训练巡抚中军,巡抚地方,安抚百姓,劝服农桑。至于地方豪强,流民土匪,则厉行痛剿之策。不过两三月间,治下的十余州数十县,已经比当日大有起色。按制在五月初收取了夏税,又以颁行的《商税条例》开始收取商税后,地方用度也是大有起色。只是第三军的治所亦在郓州,那李天翔又很是自傲,军政大事,军务上他一概不与张定国商议,地方政务却是多有烦扰。前月他又派兵与李擅交战,击败了对方主力,占了东平府和泰州。如此一来心气一高,行事更是骄狂。
前一段时间,因为张定国初到山东,此处与张守仁经营多年的河南不同,民生凋敝的厉害,虽然多方设法,四乡郊野仍有不少小股的匪患。再加上河北方向收取夏税时,仍然是横征暴敛,弄的民不聊生,大股的难民不惧刀斧,偷渡过河。老实的就到官府报道为农,健壮的便舞枪弄棍,潜伏地方,成为治安的心腹大患。
数月以来,从对岸大名府、开州、临清偷渡过的的强盗多如牛毛,剿不胜剿。偏生青州、德州、高唐、博州等山东临河州县,又并不在他治下。而潜入的流民匪盗,又从这几州流入曹、宋、济、郓各州,使得他不胜其烦。
这些原是民政,本不该那李天翔多管。怎奈十数日前,竟有一股千多来人的匪盗,夜间偷袭了第三军驻在济州的一个兵营,虽然第三军只有百来人的一小队,面对着对方的突然袭击,却是临敌不惧,不过几个回合,就将对方打的落花流水,斩首过百级,自己却不过战死数人。
虽然如此,李天翔却借着这个机会,移文张定国,大肆指责对方无能,又扬言要向颖州的张守仁禀报此事。甚至,他要建议由军队暂时接管,恢复飞龙军初占颖州各地时的以军管民旧例。如此种种,都令得张定国颇为头疼。按说军中最重资历,他现下虽然转了文职,却怎么说算是李天翔的军中前辈,此人如此狂悖,他心中怒极,却苦于被人抓了把柄,无奈何,只得将三千巡抚中军分散,派遣有经验的军官领队,化整为零,四下抓捕,一旦拿到盗贼,一律当场绞杀。如此整治了月余,各州的城池道路两旁,全是被绞死的贼盗尸首,令人望而生畏。
除了以绞杀震怖之外,又令人四处宣抚招安,凡投诚不问,出卖同伙者厚赏,被裹挟入伙的百姓授田安置,雷霆手段一弄,果然是四处安然无事。他又害怕北方再有流民过来,重起事端,除了在自己境内加强巡查外,又带同几十名心腹手下,乔装打扮,混入敌人境内,到河边巡视地形。待将来打下山东全境时,好派驻关卡,严查甄别,在入境时就加以管束,自然要比流民生事后再行管理,效果更加的好。
他在德州、高唐、博州等处巡行一圈,将渡河的河口道路,生僻小道均行记下。待在这青州境内时,却在河边遇着李文舟一伙。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他手下什么人都有,象李文舟这一伙假道士,最近从北方也跑来不少,见的多了。因见对方很有些胆色智计,因人才难得,便将他们略加恐吓,便一骨脑儿的带将回去。
他们一行百余人,先是在山野小径中昼伏夜出,然后化装成行脚商人,分做几波,凭着假造的关防印信,大摇大摆的混迹而出。
被裹挟在内的李文舟等人,有几次想呼喝求救,却总是不得机会。十余日后,便即由青州返回郓州。
待到郓州境内,张定国却也并不换装,只是将脸上的伪装去掉。李文舟见他去掉长须,洗掉头发上的灰迹,换上一身蓝色劲装,却是英气勃勃,看年纪,最多不过二十一二,年纪轻轻,却是气度沉稳,举止行事间,很有章法,显是身为首领多年。而他属下的那些汉子,却都是换上了牛皮战甲,胸前刻有一个“镇”字。
他们自然并不知道,这是张守仁领地里地方守备兵的标志。只是打眼看去,对方百来人的骑兵,进退有度,虽然看起来年纪都并不很大,却都是面带杀气,凶横强悍。
李文舟暗自惊诧,他却不知,这百来人的队伍是张定国的心腹亲卫,一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军中精锐,莫说是寻常军人,就是对着蒙兀人也并不吃亏。以李文舟等人的见识,只知道对方是精锐的战士,若是换了一些沙场老兵来看,方能发觉这一小伙骑兵的厉害。
待到了州城附近,大道两侧却是悬吊着被处死的盗贼尸体,时间稍近些的,还并未腐烂,时间稍久些的,因此时已是夏季,天气炎热,白天的太阳一晒,超过几天的尸首便已经开始腐烂,尸体如同水融一般,稀烂腐败,蛆虫乱爬,臭人熏天。
若不是这些尸体悬挂在道路两边稍远两侧,只怕没有人能在这官道上走路了。李文舟等人一路看来,只觉得心惊肉跳,害怕之极。这样的手段方法,好象比之将人直接烧死,又更加的残忍酷烈。当世之时,中国人最忌就是死后还不能改土为安,这些人就算死而不知其苦,在一旁看的人,却是心惊胆战之极。
张定国看他们神情,自然知道这些人心中所想。当即撇嘴笑道:“我还道你们胆大,怎么一见这些,却也吓的跟什么似的。”
他见众人脸色铁青,不敢答话,便又道:“这些人,却是我下令悬吊上去的。这个法子,还是大帅相授,不过肯拿出来用的,却也只有我了。嘿嘿,敢在我这里为不法事的,不听我的法令的,却也只有在这里吊上一年半载的,然后把骨头拿去喂狗的命了。”
各人看他神情,却显然并不是说笑,当下先是胆寒,继而只觉胃部一部酸呕,有那定力差点儿的,便当场在马上呕吐起来。
除了他们这一队人之外,一路上流民模样的人不绝于途,看口音打扮,都是自河北路流落而来。
若是忧国忧民的儒生,或是悲天悯人的道人,不免要对眼前的景象发几句感慨,痛斥几句蒙人残暴,苦害生民。而李文舟冷眼瞧了半天,却突然向张定国展颜笑道:“恭喜大人。”
张定国转头向他看了半响,方问道:“喜从何来?”
第八卷 抚境安民(九)
李文舟只觉对方眼神凛然若有神光,尖锐刺人,自己勉励支持,才没有掉转头去。听得对方质问,便忙提起精神,小心答道:“小人虽不知道大人官居何职,不过料想也是魏王殿下手下的大将,大官。北方残破,无数百姓流民涌向河南和山东境内,虽然良莠不齐,难免有人作奸犯科,以致身死道路。不过,从另一面来看,人多了,耕田的人自然多了,行商的人生意也好做了,军队选取将士,也自然可以多抽取精壮的汉子入伍。官府的赋税收的多了,对百姓的好处也可以多上一些,如此,吸引的流民则愈来愈多。如此一来,魏王境内国富民强,兵多马壮,大人将军们也跟着升官发财,岂不是大喜之事?”
他清清嗓子,又道:“就算大人不喜欢升官发财,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安十万生民以置产业,使得百姓得以苟延残喘,将来史笔如钩,将大人的善德善行记上一笔,也是千载留美名,岂不美哉。”
这人也是端的了得,一番话说的滴水不露。不管张定国好的是名或利,总逃不脱这一番恭维的范围之内。饶是张定国崖岸高峻,性格阴冷,此时也是禁不住大笑。
“好,生受你这一番话语。我也不瞒你,不单是这一州,这附近五六个州府,几十个县城,数十万百姓,都是我的治下。你是个人才,跟着我好生做事,将来的富贵也脱不了你身。如此,岂不比你做道士弄鬼,要强上许多?”
李文舟早就猜出对方的身份高贵,却不料竟是如此的大官。他在燕京弄鬼时,高官贵戚也见了不少,不过对方将他的身份视倡优一般,歧视的紧,哪有人真正视他为可用可交之人。此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虽然钱赚的不少,暗夜起身,也每常神伤,总觉得这一辈子这么交待过去,太也过不起先人。此时听得张定国话语中的延揽重用之意,不过片刻功夫,他已知道这是难得的良机。对方身份如此,自己只要随着他做事,将来为官一任,甚至拜爵封候,也未尝不是不可能。心中狂喜之际,当下滚身下马,也不管身在何处,当即在官道上叩首道:“从今以后,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以死报效!”
他如此识情知趣,张定国却也欢喜。张守仁当日所言官员不足之弊,他来到郓州之后,感受甚深。自己拼死卖力做事,却只觉得郓州各处并没有太大起色,不能和颖州相比,心中着急,四处寻访人才帮手。只是找上来的,要么是呆头呆脑的书生,要么就是陈年老吏,前者很有节操和为政的想法,着手时却一窃不通,好心也办了坏事。后者则黑心黑肝,脖子上架着刀也敢贪污,这阵子郓州各处的军正司的执法官砍脑袋砍的手都软了,却只是任用一批就得杀上一半。此时遇到李文舟这样的人才,又看他的手下或文或武,都是可用之人,心中欢喜,竟直接就加以延揽,也是着急太过的原因。
若是不然,依着张守仁的规制,官员和吏员都要先行考试,然后察访名声,最后才可以试用。这样的办法是仿效两汉时的贤良方正制度,任用的官员自然是以清官和好官为主,可惜现下统治未立,民心不附,真正有节操和本事的人并不肯出来做官,没奈何,只得先用小人,然后再言其它了。
此时见对方跪倒在自己马前,张定国左手持缰,右手虚邀,向他笑道:“何必如此,你要是可用之人,我自然会用你。若是无用甚至贪墨不法,将来军法也饶不得你,此事要紧,你需谨记在心。”
此人生性刻薄,此时虽然欢喜,说出话来却仍是句句诛心,难听之极。李文舟听的真切,却是满脸的兴奋之情,只是连声称是,又吆喝属下众人,一起下马行礼。
张定国摆手道:“都说不必。在我属下要实心任事,虚礼什么的,不必太过拘泥了。”
“是是,小人自是听从大人的吩咐。”
张定国吟道片刻,便向他道:“以后不必自称小人。我一会就下令,命令为郓州的司户参军,署理州内的财物,发放官员俸禄,收取赋税,度支各县的财政,还有流民的安抚,钱物发放,也归你管。”
李文舟初时听的两眼放光,心中狂喜。这个张大人不知怎地,对自己如此信重,初来乍到,就封了这个什么参军的官儿给自己。虽然还不知道是几品官儿,想来也不会太低。毕竟权位高重,阖州境内的财政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的肥差想来可以大捞特捞,自己自从燕京出逃后,可万万没想到居然可以当官捞钱,这可真是做梦也要笑醒了。
只是打眼去看张大人,和熙的笑容背后,却是满脸的阴冷与无情。他心中猛然一紧,却先想道:“这大人主政这么大的地盘,治所就在这郓州,手下再没有人用,也不会让我这个外来的野道士做主持。”
他想到这里,已经是一头冷汗,当即向张定国道:“大人,这个小人可不敢当。不拘什么差事,先委了小人去做,待做出样子来,大人再来委任小人官职,更加妥当。”
“不必,这里我尽做得主。我这便回巡抚衙门发令,你自己先到郓州知府的府前等候,一会得了令,就拜见知府,开始署理政事。嗯,我这里人手短缺,就这么着了。”
张定国说罢,心中惦记着几件大事,哪里有闲情与他多加纠缠,入城门后,自己带着卫队直奔巡抚衙门而去,却只留下两个兵士,带着李文舟等人往州衙而去。
李文舟只觉得事情不对,以他的聪明多智,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张定国为什么就这么重用于他。其实象司户参军这样的官员,不过是从八品的位份,地位卑下,职份却是重要。若是品行不端,或是不够机智的人来做,时日不久,就被发现。象李文舟这样的新晋官员,清要或亲民的官员,是绝计不会委他担任的。到是这样理财事繁官位不显的职份,自然是由他来做。做的好了,将来提拔不晚,做的不好或是贪墨,诛杀起来也不会手软。
如此这般,这个新上任的郓州司户参军稀里糊涂被带往州衙之外。他初时还以为这里必定是民穷城破,才会有任他为官的举措。待入城之后,满眼看去,却见城内市民熙熙攘攘,来往不绝,商旅小贩,充斥于市。休说是河北寻常的州府不能比拟,那股鲜活而充满活力的劲头,那种城市内各安其职,百姓官员奔走于途的奋发模样,纵是北地第一名城燕京亦不能相比。
这里,还只不过是张守仁治下的第三等州府。论起繁华富丽,自然与大楚的南京临安城不可比拟,纵是比之泉漳诸州亦是远远不如,论起人民安定,城市的活力,却比之大楚诸城亦不遑多让。
李文舟等人等到巡抚的正式公文任命,拜见州官之后稍事休息。第二天便换过了青色官袍,唐三等人亦摇身一变,成为司户参军属下的从吏,帮着勾当公事。那李文舟是何许人,一天时间,就将司户参军一职的弊端与好处打听的明明白白。心中虽然暗骂张定国把自己推在这个位置上,眼看着真金白银却不敢动手,心里委实难过,却又暗自警惕,绝不可见小利而失大利。他眼中看的真切明白,知道不但是这里,就是将来李擅的地盘也必定会全然落入张守仁手中,自己投效的这个大人甚得魏王信重,将来山东并准南全境也必定是由他来治理。只要讨得这个大人欢心,将来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于是他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绝早起身,锻炼身体吐纳之后,便精神十足去处置公事。这郓州城是张定国治下的最重要军州,境内三万户十几万人,是北方难得的大州重镇,就是济南府亦不过如此。境内事务多若牛毛,而他这个司户官的事物又最是繁芜,也亏他打叠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每天带着唐三陈九龙等人悉心料理,再加上州府内的熟手老吏相帮,竟也是料理的滴水不露,漂亮停当。时日一久,竟是城内及各县的主官交口称赞,都道这个司户参军能力又足,待人接物又很有气度风范,将来必定不是池中物云云。
这一日他绝早起身,在街口带着一伙兄弟用过早点,便即前往府衙办事。他兴头到是十足,只苦了唐三等人,一个人眼睛熬夜熬的通红,却只得勉强提起精神,跟随左右。
待看到府衙门前的石狮,看着东方天际曙光初露,那唐三忍不住抱怨道:“大哥,原说是跟着你来享福,却不料每天这样苦撑活捱,吃不尽的苦楚。咱们做道士多好,每天学人念念经,事画符,最不济做做法事,那钱财就滚滚而来。到得晚上,咱们好吃好喝,喝酒耍乐,一伙兄弟还能玩玩双陆,看看戏听听曲,好生快活。现下可好,清早起身,每天对着帐薄,发放的钱粮数以万计,却没有一分一毫是自己的。那些上官催的又急,那些领钱物的官儿还没个好脸,咱们的俸禄虽然不低,可是领的钱财都没空去使,小弟识字不多,办事虽然勤力,却是出十分力办五分事,天天被骂个不休,这样下去,小弟委实捱不动了。不瞒大哥,小弟现下看到这府衙门前的滴水房檐,这小腿肚子就要转筋了。”
第八卷 抚境安民(十)
他说的虽然好笑,李文舟却是知道,自己一伙兄弟都是破落户子弟出身,懒人居多,油滑的居多,肯实力办事以图出身的少。这唐三还算是好,有什么话当面直说,而且也肯出力,就是能力和性子确实不适合做眼下的差事。至于其余诸人,暗地里不知道抱怨过多少次,有好几个,已经打定主意攒钱,只等盘缠够了,就要偷偷溜走。自己心知肚明,只是相处久了,不想伤兄弟和气,隐忍不发罢了。
今日既然这唐三当面挑明,他计较很久的事倒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讲明。当下不急不躁,笑咪咪向唐三道:“三儿,我记得你大名是唐威,是吧?”
唐三不知他用意,愕然道:“正是。大哥问这个做甚?”
他自己摸着脑壳,笑道:“这名字好久不用,自己都快忘了。”
李文舟正色道:“你家原本也是家境小康,是你爹赌钱输光了家产,你二叔又不是人,侵夺你家的祖宅。宗族父老欺你直肠子,根本没有人理会。你娘可是活活气死的,这我都没说错吧?”
唐三听的红了眼,怒道:“可惜他们人多势重,官府又护着,我一个人如何斗的过。”
“你娘临死前,可拉着你手,让你好生上进,将来重光门楣。把她和你爹的灵位,重新奉回祖宅,可是有的?”
“呃……”
李文舟变色道:“你现下天天只顾吃喝玩乐,一心当道士来光耀门楣吗?”
唐三脸涨的通红,却是不敢回话。半响过后,方吃吃道:“可是我的性子,委实做不来这样的事。”
“这到也是。三儿,我现下还有些面子,已经问过了城内执金吾的王校尉,此人残疾之前,也是飞龙军内的军官,在军内还有些熟人好友。我央他写了荐书,荐你去军中勾当,有他的熟人照顾,你总吃不了亏。我看你孔武有力,将来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挣个功名,又痛快,又能光宗耀祖,如何?”
这唐三现下只要能脱了此地,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不干,让他投军报效,却是小事一桩。当即便满口答允,取了李文舟怀中荐书,喜滋滋投军去了。至于其余诸人,除了三四个老成的愿意留下帮忙,也是各自去谋生路。
李文舟将这些人打发完,方向一直立身在侧的陈九龙笑道:“九龙,我知道你心思,刑名律令什么的,你一看就记得。条条框框,政治权谋,也是拿的起来。跟着我好生做,我将来有所寸进,总跑不了你的好处。”
陈九龙拱手笑道:“东翁这话说的,就是将来不发达,现下的俸禄也抵的上河北的一个县令了。当然,得是清廉的县令才成。”
他这么一改口,很合李文舟的心思,两人对视一眼,均是微笑。
至得州衙之内,先在自己房中办了一阵公事,等知府前来点卯时,不免又将李文舟夸上几句。从正堂下来,便开始有同僚开始拿着文书,提取府库物资,过不多时,又是四乡各县的官员上来,到知府那里报了告事,领了凭条,前来支领。此时正是盛夏时节,这府衙内虽然空旷清凉,却仍是热出一身躁汗来。
“你看,魏王说,秋收时减免一成的田赋。今年刚来的流民,由收五成改回收取四成。”
李文舟抖着手中的文书,素白的纸上并不是由毛笔书写,而是由印书机印涮而成,右下角则盖着鲜红显目的节度使印。
当世之时,活字印涮早就行之于世。却被拿来刻选诗集,文稿,最多的,却是印涮佛经。至于政府公文,仍然是用人手抄录,随意处置。中国政府的行政命令和组织的混乱,可见一斑。
虽然在去年就开始扩军备战,除了治铁练钢铸造兵器战甲有巨压力外,整个河南和小半个山东的魏王辖地,粮食却是最重要的资源收获。河南省在后世以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却养活了近亿的人口,一则是有现代的科技手段可以使用,二来便是中原腹地良田甚多,耕地利用完善,使得粮食丰收的原故。张守仁治下,现有扩充过的五军十五万人,每一军由原本的一万扩编为三万,设兵马使一,副使三;突骑军一万人,张守仁的节度中军一万人,这十七万人,由四万兵打过仗的老兵为基数,其余十三万人,都是由胡光花费了半年多的时间,精心训练之后,分拨给各军。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巡抚的六千镇兵,再有执金吾的一万多治安守备军队,再加上官员吏员,学校、医院,需要坐食俸禄的已过二十万。在得河南全境前,自然养活不了这么庞大数目的军队,而在此时,治下人口已逾三百万人,得山东准南全境后,还加多加一百多万百姓,如此一来,加上水利工程先进,官员勤谨负责,耕作的方式办法极省人力,以二十人养一人,分散在每一个百姓头上的负担,自然可以减轻许多。张守仁治下的商业并不发达,商税也不如南楚收取的十分之一,以致政府用度在金钱上并不宽裕,甚至很多时候是以物易物的原始方式。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以米粮为大宗开支的军队和政府供给。
夏税收取之后,以开封和颖州为主的各常平府仓都装满了由各州收取上来的田赋,粗粗算来,今年开支已是足够,过得几月,秋税一收,则府库储藏丰盈,足以应付大规模战事用度。张守仁知道自己驭下甚严,是以严刑峻法治理境内百姓,有法而无恩,民心难附。是以田赋虽然不高,用度也刚刚足敷使用,便决意开始减赋。
“不错,魏王治下虽以法度,却不失圣人君子的仁德爱民之心,真是令人敬佩。”
这房内都是郓州府的各级官员,虽然减免田赋与官员无关,甚至张守仁治下不论官员贵戚,还是读书仕人均需纳税,不过历朝历代,特别是乱世之时,只闻统治者苦害百姓,横征暴敛,却未闻有在战乱时主动减税的君主。各人跟着张守仁办事,身家性命系于他一身,自然希望主上是一个具有深谋远虑和政治手腕的明主,眼下看来,这张守仁打仗打得,治理起领地也是颇有章法,却叫众人放心的多。
李文舟心中也是慰帖,当下抖着那文书,又宣扬赞颂一番,然后方才收起。这虽然并不是急务,他却决定大大操办,命人四处张帖告示,好生宣扬一番。
正乱间,却见十几个身着戎装,手按佩刀的军士昂然直入,领头的看胸前的符牌标识,显然是第三军的一个别将。
李文舟眼见他们直逼过来,不禁瞠目道:“各位将军,不知屈尊到我这里,有什么贵干?”
那领头的别将先不理会,只歪着头打量房内情形,因见十几个帐房正将算盘打的山响,低头登帐,其余十几个身着青绿服饰的小官,正在等候着下发的文书帐薄。他先向李文舟僵硬地一点头,以示招呼,然后清清喉咙,大声喝道:“奉飞龙第三军兵马使李将军令,郓州府库即刻封库。凡有度支领用物品,登记帐薄的各州、府、县官员,暂时返回。待启封后,再来办理。”
此语一出,堂内顿时哗然一片。不少官员都是由郓州下属的县治前来,在此等候公文批复,然后方可回去覆命。眼见事情就要办妥,这些大兵却悍然封库,却教这些官员急的没奈何。
当下由几个年老的官吏上前,询问封库原由,又好言好语,将众人的难处说明,总望这些军人宽容一二。
却见那别将仰起脸来,打着官腔道:“在下也是上命不由人,上头交办差事时有言在先,决计不可拖延误事。如果有甚不妥处,要将俺军法从事咧。”
他轻轻拍拍自己腰间佩刀,恶声道:“上头把俺军法从事了,俺就要把阻碍办事的人先喀嚓了!”
李文舟早就知道第三军的军官多半是恶形恶状,骄狂难以理喻。主将如此,自然是上行下效,全军上下都很难用正眼看人。这一年多第三军南征北讨,特别是在李天翔多次击败李擅,侵夺山东数州之后,全军上下更是耻高气扬,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眼前这个别将,按军职品级,与李文舟相差不多,却是两眼朝天,不将各人放在眼中,便是明证。
他满嘴军法,手按佩刀,其余军士亦都是杀气腾腾。这满屋的官员哪里还敢做声,当即一个个由侧门溜走,不敢稍加停留。
因见李文舟与陈九龙端坐不动,其余的吏目官亦是不敢动弹,那别将圆睁双眼,怒道:“怎么,你们不听军令?”
李文舟笑道:“这位将军,下官是郓州的司户参军,一任钱粮甲马事物,均由下官来料理。下官不是不遵将军的令,只是大伙儿都是为魏王办事,不分军民。李将军下令封库,以下官的揣度,不过是要方便取用。将军奉差前来接管,却是对以往情形都不通晓,若是误了差使,却不是误了魏王的大事?”
他这一番话说的近情在理,那个别将行伍出身,被长官使命为安仓使,前来接管帐目,自己心里却是小鼓直敲,不能安心。适才那么暴躁,也是想到自己能力不足,唯恐办砸了差使的原故。此时见李文舟不以自己夺了权力为意,反而要实心相帮办事,当即喜上眉头,大笑道:“还是李大人知道好歹。别州、县的司户官一个个都好象死了老子娘似的,抱着帐本就走,根本不管王事要紧。李大人,今日之事我一定会上报给李将军,以求他封赏。”
李文舟摇头道:“千万不可如此。今日虽然相助将军,却不是为名利。若是不然,讨好了将军,可要得罪我的上官哟。”
“好好,就依大人的话来办。”
郓州这里情形如此,所有第三军驻扎的防区之内,亦都相同。不过几天功夫,李天翔派出了过百名军官,将境内一府七州五十余县的财权抓入手中,钱粮物资源源不断,尽数送往了他的粮营之内。
他此时不过二十四五年纪,与主帅张守仁年纪相当。张守仁在襄城为队正时,他并不在张守仁的队中,而是由胡烈亲自统领。后来胡烈叔侄依附张守仁,带着旧部过江,李天翔一心要做一番事业,便也毅然相随,到得大别山中。几年功夫下来,当年的寻常小兵,已经成为一镇大将。属下雄兵数万,枕戈待旦,唯他之命之从。这样的成绩,使得这个襄城军人世家的子弟很是自豪,也使得他傲气逼人,眼高于顶。
这第三军原本是胡光为主,因张守仁派他潜至山东,一去半年,李天翔以代兵马使的身份,排斥异已,打击胡光心腹,且又带着第三军打了几场漂亮仗,使得这支军队上下服膺,对他的指挥再无异议。张守仁身为全军统帅,因见李天翔经营日久,威信已固,为着使得军队发挥最大的战力,便只得狠下心来,委屈胡光,正式委任了李天翔为兵马使。
如此一来,此人成为飞龙军系根基最浅,年纪最轻的一军统帅。志得意满之际,是否想更上一步,成为飞龙全军的统帅,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此时他端坐在第三军驻与郓州城内的节堂之中,甲胄整齐,额前劲项胸前腰间的丝带勒的整齐划一,紫色的袍服披在泛着寒光的钢甲之后,一柄横刀却是斜放在他双腿之间,主人的双手,正自握在刀柄之上。
第八卷 抚境安民(十一)
握刀的马手,手指修长,因握的很紧,双手指节间泛起一阵青白之色。稍过一段时间,那双手便放松开来,血手回到指尖,然后又是紧握,如此循环不止。
因为主将沉默不语,堂内的几个副使并各厢的指挥使亦不敢发言,只一个个端坐椅上,双手恭恭敬敬地放在膝上,整个堂内,安静肃然。
只有兵马副使韩逸乔与李天翔相交莫逆,两人一同从军,一起往山中跟随张守仁起事,便是连坐指挥使,亦是时间相差不多。只是李天翔现下为兵马正使,他为副使罢了。此人性格与李天翔绝然不同,李锐利直接,目无尊上,而此人温润包容,性子谦和,是以虽然地位变化,与李天翔的交情却并无太大影响。
因见此时气氛尴尬,不免站起身来,先依足规矩向李天翔行了一礼,然后方道:“大帅的这封书子,咱们都看过了。大帅言道,现下关中和河东一带的敌军,动作频繁,十几万人自关中各地调集至潼关及陕州、蒲州附近,河北各州,也有自燕京调派过来的几万精锐,大仗一触即发,咱们第三军不可在山东等地浪战,一定要尽快将李擅解决,吞并准南,然后或是回师,或是推进至沿河防御。咳,总之大帅的意思,是要我们速战速决。”
其实张守仁的这一封书信,言语很不客气,书中道:“尔等挟三万精兵,月耗钱粮数十万,寸功未建,小战即言大胜,今命尔等,不可因循怯战,需及早敉平山东,击败李擅。若尔等无此能为,则孤亲自提兵来矣。”
李天翔面色如此难看,自然也是因为从未受过如此严责之故。书中虽然尔等,彼辈说个不休,其实军中上下都明白,李天翔素以独断专行闻名,第三军的战事指挥,全由他一人决断。张守仁的训斥之辞,自然是均向着李天翔而来。对这样一个战功卓著心高气傲的将领来说,这不吝是在他脸上重重的打了几个耳括子,其难堪之处,当真是难以言表。
凭心而论,李擅的军队虽不如飞龙军敢战善战,却也是世候家兵,累世效力的职业军人而组成,战斗力远远超过以前的伪朝官兵,也不在河北汉军之下,若不是主帅无能,指挥失措,被李天翔屡次抓到漏子,连打了几个胜仗,就是连三州之地也不能得。现下李擅知道厉害,缩回防线,将准南等远地弃之不顾,收缩了五六万人的精兵在济南府和泰安州、莒州、密州沿线布防,高沟深垒精兵密布,又有几千精锐骑兵来回策应,光是济南府一地,就有三万精兵,以第三军全军压上,也是奈何他不得。若攻其余州府,则其余各州必定来援,甚至直插李天翔的后方。敌人是守备乡土的山东本地强兵,战力士气非比寻常,稍有不慎,不但不能胜,反有大败之虞。至于青徐各州,也都有世候汉将镇守,或万余人,或三五千,也都不是那种一战即溃的弱兵,收取山东准南这战,委实教李天翔为难。而张守仁不管不顾,其余各军只负责训练保土,无过就有功,第三军现下做的最多,反而被责最深,众将想来想去,均觉气闷。
韩逸乔见各人都是面色愤然,便道:“这却也怪不得大帅深责。当时咱们请缨来战,都说以第三军一万人便足以扫荡山东全境,现下全军三万人,却是难建大功,也不怪大帅切责。”
李天翔缓缓点头,应声道:“不错。大帅的章程一向如此。不强迫你做事,不过你答应去做却做不到,自然也要被责罚。此事是我见识不周,小视了李擅和山东兵强,只以为凭着一已之力,便可以建立不世大功,今日之局面,实在是我轻敌之故。”
以他的性子,能说出这样的自责话语,实属难得。当下各人均站起身来,向他道:“将军何必如此!咱们一起向大帅建言,请调援兵来助战便是。”
李天翔摇头道:“不必。大帅既然对我加以责备,想必是因为我有这个实力以一人而定山东。”
他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心中暗想:“难道我真的远不及他,这一战该如何着手,却是怎么也想不到。”
嘴上却向诸将道:“你们先行退下,如何击破山东,我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来日开战,必有计相授。”
军中诸将,对他也很是敬佩信重,当下各人均是站起身来,向他抱拳行礼,贺道:“愿将军奇计成功,立不世之武郧。”
眼见众将一个个躬身退下,韩逸乔却凑到李天翔身前,向他问道:“你有什么计可破山东之贼?”
李天翔见他满脸忧色,却也并不瞒他,只点头道:“如你所想,我确是没有什么好法子。”
“唉!那你说有什么奇计妙招。诸将之心现下安稳,不过耽搁一段时间你拿不出办法来,只怕于你名声有损。”
李天翔神色黯然,拍拍韩逸乔的肩,沉声道:“你不懂。”
说罢,长身而起,自堂上阶前负手而立。半响过后,却向韩逸乔问道:“我下令封了各州府库,调运钱粮,张定国那边,就没有半点动静吗?”
韩逸乔答道:“此事当真怪了。若是以前,咱们有什么事过了线,以军事干扰民政时,这张定国必定早早儿跳将出来,对你大加指责。这一件事,闹的沸沸扬扬,甚至有几个知府扬言要辞官不干,这张定国却只是善言抚慰一番便罢。对咱们这里,却是不管不顾,好象眼里没咱们这号人。你说,他是不是已经修书给大帅,告了咱们的御状?”
李天翔冷笑道:“果不其然。我做这件事,就是要试探一下。今日结果,却与我所料相同。”
他回转身来,向韩逸乔道:“大帅建立起这支军队,费了多大的心血力气?我现下在第三军内说一不二,连军正司的一帮人,都只得听我的令来行事。如此这般,自然会有很多人在大帅面前乱嚼舌跟,说我的坏话。”
韩逸乔急道:“大帅何等英明的人,怎么会信这等无稽的谣言。”
他又盯着李天翔双眼,急道:“你不会真的有什么不轨之心吧?”
李天翔背转过头,却只答道:“你信么。我虽然在第三军内能说一不二,那是因为我是大帅的属下,借着他的威名方能如此。大帅现下只要一纸调令,将我调离,你说,第三军的将军们,会起兵谋反吗?”
“不会。”
“不但如此,就算是大帅下令将我在军前处斩,又能如何?”
“大家会替你申冤,如果大帅一意将你斩首,咱们也会遵命。只是必定上下离心,有不少人会辞去军职,回乡为民。”
李天翔点头笑道:“你都清楚,我能那么糊涂不成!”
韩逸乔稍稍放心,却又道:“那大帅此次的命令和张定国的异常,有什么不妥么?”
“大帅是一军的主帅,是魏王。他虽然信我能力,却也不能不防我有异心。况且,对我有些小小责备,也是让所有人明白,大帅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统帅。我若经受得起责罚,奋发而破山东之贼,他信我用我,则上下人等更无话说。我若经受不住,或是谋反,或是一气弃职,大帅也可以向左右交待,他对我并无姑息。至于张定国那边,必定是得了大帅密令,让他在我用兵的这段时间,不要来同我为难。是以我无论做了些什么,张定国是必定不肯说话同我为难的。嘿嘿,他等着瞧我的热闹呢。”
这一番诛心之论虽然有些不恭,却是在情入理。其实张守仁虽然隐然间有李天翔所分析的那些深意,其最主要的目地还是让他能打败李擅。他身为主帅,想的自然还是下属将军能够按他的设想来打大仗,胜仗,而不是什么阴谋诡计。李天翔心中自然也是明白,只是此时的言语,却不免借机将自己主帅的脸上抹了一层黑,用意到底如何,只是他自己明白了。
韩逸乔听的发呆,脸上又红又白,半天过后,方向李天翔道:“那这一仗究竟该如何打?”
李天翔虽然觉得难堪,却也只得道:“你急什么。大帅表面上切责于我,实际还是对我寄有厚望。至于破敌之策,他必定还是会暗中修书给我,以授机谊。”
韩逸乔却没有理会他这点自尊心,当下只喜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当下抱拳向李天翔一礼,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回营准备,调集分散的队伍,准备大战。”
“好,你去吧。”
看着他兴冲冲离去,李天翔目视远方,只见远方的朝阳正露出千万条金色的光线,蓬勃耀眼,绚丽非常。他却懒得欣赏如斯美景,只是喃喃道:“我当真就不如大帅么?”
此后十数天内,第三军依着李天翔之命,收拢军人,准备攻城器材,调拨钱粮发放军伍以振军心,到得八月初时,终于准备停当,开始由郓州、兖州等地集合,先是打败了沂州泰州等地的山东驻军,却是不加理会,而是北上直插济南,三万多人将济南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昼夜攻打。
只是济南城由李家盘踞多年,经营修建,城池巍峨高险,守城的器械满府满库,城内的居民又是李家多年恩养,对外来的客军充满敌意。守城交战之时,全城鼓噪呼喊,其声震天,不少居居爬上城墙,或是破口大骂,或是挥击砖块,守城的士兵眼见家乡父老如此,自然是士气大振,第三军连攻了五六天,除了登城一次外,其余时间,连城角也是摸不到边。
正史上,李擅叛乱,忽必烈调集精兵平乱,也是费力颇多,以百胜将军张弘范率领河北精兵,攻打近两年时间,方才平定。
李天翔初时显是想攻对方一个出奇不意,在首攻受挫后,却也是办法不多。虽然有着许多新式的攻城器械,却因为士气不振,攻击不猛,城内的守军压力很小。连攻十余日后,城内守军眼见敌方士气不高,看守不严,竟由一个小校带着三百多人,夜间用绳子沿城而下,夜袭第三军的军营。虽然斩获不多,却使得攻城部队一夜数惊,鸡飞狗跳。
而损失最大的,却是那些放在最外围的攻城车、冲车、铁头车等攻城器械,这些花费巨额钱财打造的战车,被敌人一火而炬,烧成了灰烬。
李擅在第二天天明听得战报,亲自登城观看,因见百余辆敌人的冲车还在冒着灰烟,几百个负责保护的军人正被绑在营中施以鞭刑,惨叫声不绝于耳。他看的大乐,当即下令属下的骑将带兵出城,意欲趁敌不备突袭,这一次却没有占到便宜,出城突击的三千多骑兵被紧急反应的飞龙军挡住了兵锋,折损了五百多人后,带队的将领眼见情形不妙,便即带着人退回。
此后数日,飞龙军攻城的势头越发的减弱,而城中夜袭则越来越多。每天夜间,飞龙军中都是火光四起,虽然损失不大,却是将疲军弱,难以支持。
第八卷 抚境安民(十二)
与此同时,由山东各州齐集到济南附近的援兵开始对第三军施加压力,几番交战,虽然并不能胜,却也感觉这支强兵疲态毕露,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守,都已经不如当初那般,给他们以很大的压力。
痛打落水狗的事自然是所有人都爱做的,因为第三军不过三万多人,围城之时,空隙很大,于是无数信使带着请战合围的书信,借着围城军队的空隙,纷纷送至城内。
李擅比之他的属下将领,还是有着很大不同。他虽然是个无能之辈,却也知道眼前这支军队非可等闲视之,虽然现下看起来对方已陷入困境,却是要提防这是诱敌之计。于是所有请求合兵决战的请求,全数被他否决。
这一日他又登城远望,看了半响过后,方向身边的众幕僚道:“看起来,对方营中暮气众生,确实是无力再坚持下去了。”
各人听闻主帅如此论断,虽然其中有警醒者仍在担心,却也只得相随主帅的意思,一起捧场道:“诚然如此,看来不久就要撤围回军了。”
李擅冷笑道:“也不看我山东李家是什么样的实力,就想一口把我吞掉。”
他转回头去,向一个老成幕僚问道:“给那张守仁的书信,有什么回音没有?”
在李天翔初至山东时,李擅便向张守仁修书一封,言明自己对抗蒙兀和修好南楚的打算,意欲与张守仁订立攻守同盟,两家修好后,可以长保富贵。怎料那张守仁对他竟是全不理会,而他属下的李天翔更如同恶狗一般,疯狂进逼。李擅初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心想他不过万余人的军队,自己只要集结大军,还能怕他不成。
谁料几次接战下来,对方的一万人的军队都如同疯子一般,每次交战,都将自己的军队打的落花流水,溃不成军。从一支军队的做风,就能看出对方主将的风格。李擅有幸,也曾经和张守仁亲自交过手。只觉得对方领军做战时,不动如山,出击时,如同猛虎。小小接战,便令得他心头如负重石,很难再提起与对方交战的信心。他在山东反乱之后,不少人劝他趁着张守仁实力不大,在河南立足不稳时,抢夺他的地盘,他都严辞坚拒,看似以保土守城为乐事,其实不过是害怕与张守仁再次交手罢了。而在眼前,这支第三军又给他以不同的感受。如果说张守仁带兵打仗,还有兵法章程,还有松有驰,而眼前这支军队,却是上下一心,每次交战,不论已主有多少人,是何队形,占据什么地利,对方都是全师压上,疯狂猛攻,而且只要逮到已方任何的一点空隙,就会穷追猛攻,攻击一点不及其余,据称,那李天翔分析自己部队的战法时,只总结了三快一慢之说。所谓:行军快、进逼快、追击快,总攻慢。而李天翔所有的做战思想,便是一个:攻。
如此强敌,虽然眼下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却并不敢掉以轻心,能够不战而息人之兵,从此两家和好,他能安享太平之福,整军顿武,死守严河一线,使得蒙兀人也无可奈何,从此将家为国,传山东之地给子孙,便已心满意足了。
面对着主帅期盼的目光,那幕僚很是惶恐,呆了半响后,方道:“这回还是同以前一样,对方的人收了书信,只说会禀报给魏王,然后,便是绝无消息。”
李擅咬牙道:“兀那小儿,欺人太甚!难道我李家就是泥巴,任他来捏?”
有几个李氏的少年将军亦是气愤不过,忍不住上前道:“大帅,咱们也不能让人看扁了,眼前的这股敌军显然已经撑不下去,只要大帅下令,命令全军合击,咱们背城而战,后面援军突袭,两相夹击,必定能击败敌人。”
“是啊大帅,下令吧!”
李擅手下的将领,原本也极是畏惧飞龙军,怎奈此次守城,敌人被打的灰头土脸,眼见士气大跌,如果不利用这样的机会痛殴一番,又怎能苦心。
李擅也是沉吟,却委实害怕中计,呆了半响,只道:“再看看,估且待之。”
他是主帅,如此稳妥怯战,旁人虽不好说什么,却都是一脸的不甘。有那不知深浅的,还面露鄙薄之色。
李擅看了,心中老大不乐,却只是在城头观看,并不下令。
待得第三天夜间,城内突闻城外营中嘈杂之声大起,李擅还以为敌军要趁夜攻城,急忙奔上城头,却见外面营中灯火通明,烽烟四起,再仔细看去,却见是拔营起寨,收拾行装,显然是要撤围而去。
及至第二天天明,对面城下的军营内,已经是人踪难见,李擅初时还小心谨慎,只派少量军士,出城查看,待巡行方圆十数里内,只见断旗破车,还有丢弃的兵器、抛弃的军粮,甚至还有一些尸体,草草处置,浅埋于地,敌人显然是匆忙退兵,狼狈之极。
在发觉敌人果真是退却后,济南城内的少壮军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请战,李擅初时还喝止众人,待后来其余各州的将领亦纷纷来报,道是他们开始追击敌军,每日最少接战十余次,敌人疲态毕露,难以支撑,若是大帅提大兵亲自来追,以绝对的优势将敌人包围,大军合力而战,可以使得这支危胁山东准南的强军全师覆灭。
李擅再也无法拒绝这样大的诱惑,他原本就是志大才疏,目中无人之辈。若不是屡次在飞龙军前吃亏,也断然无法忍得这么多天。此时得知对手已经是死老虎一只,却哪里还能按捺的住。当下点起阖城三万多精兵,命令全数近五千人的骑兵带着前追,务必将敌人阻在境内。
他属下的将领得令,一路狂飙而追,终在泰州将第三军的前军阻住。不过略挡一合,敌人便难以抵挡,开始依山立营,就地立栅挖沟坚守。那将军得意之极,一面派人向李擅报信,一面每天带着手下儿郎,骑马围营,在营地四周破口大骂,看他白马银甲,手持长枪,一时间也显的威风凛凛,状若天神。
围营数日之后,他自己和属下士兵冲击数次,都被营内的怒箭射跑,各州援兵,亦是源源而来,将这一股客兵围的结实。也亏这骑兵将军精神十足,因知李擅就要来到,便仍是每天前来骂营。这一日绝早,他看到远方尘头扬起,知道是李擅率领大军前来,便又单骑匹马,来到飞龙军营前,横枪骂道:“贱贼杂种,敢犯我山东地界,谁敢出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他在外面得意洋洋,却不知道李天翔在营内每天研习沙盘,看着营外各军的旗号,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举措。这一日眼见附近诸镇的强兵已然悉数来到,不远处的一股尘头漫天扬起,远远看了,只见斗大的“李”字在空中飘扬,李天翔不禁向诸将笑道:“好,人人都想捡咱们的便宜,吞食咱们这块肥肉。连同来到的李擅,山东准南诸路的强兵,已然悉数至此。”
他属下的副指挥使冯青咧嘴笑道:“只怕这一口会要了他们的命,噎死了他们。”
韩逸乔悠然笑道:“兄弟们憋了好多天的气,底下的校尉们都要弹压不住了。依我看,破敌之事,就在今天了。”
一个指挥使显是川中人氏,此时耸目搭眼,向外努嘴道:“那个瓜货天天在外面骂娘,还不带重样的,格老子的,真以为他是天上的神将了么。”
众人忍不住大笑道:“估摸着是话本小说看多了所致,当真可怜。”
北宋末年时,曾经有水泊梁山的好汉,在首领宋江的带领下,横行山东并河南各地,直接危胁当时的首都开封,官府用了诺大力气,才将这伙几十人的强人招安。宋江招安后,志得意满,曾经在东京城内走马耀威,使得京城人士敬服不已。宋亡之前就有关于梁山好汉的话本出来,街坊中宣讲传颂,大大有名。
此时各人看营外的那银甲白袍的将军,一副骄狂模样,满嘴单打独斗的胡话,却不是中了话本的毒么。
李天翔随着众人笑了一回,两眼却是杀气蓬勃,长身而起,恨声道:“谁去替我取 这匹夫的人头来?”
众将轰然而起,齐声道:“他要战,咱们就陪他来打过。请将军下令,末将等均愿出战!”
李天翔知道这些天来的避战,老兵还好,新兵虽然知道是为了诱敌,却也有些伤了士气,此时对方有人送上门来帮着自己提升士气,却是求之不得。当下在众将中选取一个武力最高强的,向他令道:“你去,要是超过十合,胜了也不光彩。”
那将军听得两眼放光,因见各人都以艳羡的眼光看向自己,一张老脸涨的满面通红,当即拍向自己胸膛,大声道:“请将军放心,三合之类,必取那人的人头。”
他用的却不是飞龙军的制式武器横刀,而是两把黑油油的铁斧。楚军承宋制,军中将领多有使用双斧或长枪,此人也想必是自幼就习舞双斧,当此重要的战事时,便也不管军中规制,只提起两把各重三十斤的铁斧,雄纠纠地跨出帐去。
李天翔见他出得帐门,却又向自己的亲兵队长令道:“你带着三百游奕军,等他斩下敌将首级,便去冲击敌阵。记得,要猛要狠,最少要人人都斩下敌头,才准退回。”
那亲兵队长耸肩笑道:“此事太过容易,游奕军人个个以一挡十,斩几颗人头算啥。”
李天翔怒道:“敌人也是训练有素的强兵,你若太过小视敌人,折损了我的精兵,小心你的人头。”
他仿效张守仁重用背嵬破敌的故例,在自己军中选取勇武健壮的强兵,组成了一支三百人的重装骑兵,号称游奕。每遇大战时,便以游奕先行冲击,试探敌人实力,发现敌阵虚实。因为此故,这游奕军他视为心尖,等闲舍不得使用,便别提拿出来死战。
主帅如此郑重,实在是这一两年来迎敌前从所未有之事。那亲兵队长全身一震,知道此战干系到这一战役的胜败关键,便即沉声应道:“唯以死战!”
“好,去吧!”
此时营外已是人身鼎沸,显是那奉命出战迎敌的将军已经出营,李天翔大步踏出帐外,在高处咪眼看去。
这一带却是泰山脚下,盛夏时节,群山青翠,几条小溪自山腰蜿蜒而下,水光潋艳。一阵阵山风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鼻而来,令人精神大振。
就在此处,十数万人类大军,就要展开生死血战。此战之后,便即可决定这一片土地归为何人所有。
胜者,青史留名,败者,只能令后人同情和遗憾。
李天翔心潮澎湃,决意不使自己的名字刻在战败者的一边。
眼见自己属下的大将已经挥斧冲上前去,对面的敌军亦已全数出营观战,鼓噪大呼,李天翔将手一挥,喝道:“击鼓!”
百余名鼓手得到命令,立刻挥臂狂击。
第八卷 抚境安民(十三)
震天的战鼓声中,那飞龙军的将军纵身长呼,手中的大斧如同雪花般狂舞不止,对方的挑战者伸手举抢来挡,第一回便被他劈断了长杆,还不等他闪避,第二斧已经将他由胸至腰,劈成两半。
那将军的战马吃惊不过,惨嘶几声,便拖拽着主人的半截身体,狂奔逃回。
“万岁!!!”
三万余观战的飞龙军士看的真切,均是纵声大叫,兴奋之极。那将军心中得意,举着手中战斧,向对面阵中指指点点,继续挑战,对方眼见自己一边适才败的如此之惨,各人正自气沮,纵有少量自负武勇的,亦是不敢上前。
如此这般,凡是被对方战斧指到的军人,均是低头揣眉,心中自惭。
眼见对方士气大跌,李天翔知道时机已到,当即挥手令道:“游奕军出击!”[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营门处的军人立刻将营门大开,三百名早就上马等候的游奕军人立刻催马而出,先是小跑,待奔行到半时,各人抽出身上横刀,一面呼喝狂叫,一边打马狂奔,马蹄得得,三百余骑的声势,竟如同千军万马一般。
对面的敌军,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竟然敢开营出战。此时李擅的大部军马刚刚赶到,还未及列队整齐,几百名如狼似虎的敌骑却风驰电掣般的直冲而入,挥刀大砍,当者辟易。
游奕军是最第三军最精锐最武勇合战之术亦最精良的骑兵队伍,加之人数不过三百,此时冲入敌阵之类,就如同一把扎人的锥子,虽然并不使人受到致命的伤害,却是一锥一道深深的伤口,令人痛苦难挡。
他们马如龙,人若疯狂,不住地在敌阵内砍杀冲击,虽然在李擅等人的严令之下,不少山东兵马调整阵势,想要将他们留在阵中。只是仓促草率之间,竟然难以阻住这股骑兵的兵锋。
待厮杀到中午时分,李天翔估摸着游奕军人马俱乏,下令收兵回营。近八万人的山东诸镇兵马,方才松了口气。
李擅急的满头大汗,适才的小小接仗,对方竟又露出当日那股难以抵敌的疯狂气息,自己的本阵竟也差点被人冲破,若不是手下的几千亲兵拼死挡住,只怕那些疯子一样的骑兵,竟能冲到自己的身前来。
他思想之际,只觉得一阵阵后怕,不禁为自己这一次出击而感到后悔。只是到得中午时分,这队骑兵终告疲惫,冲杀之际不再那么凶猛凌厉,而已方的阵线,也在当场斩杀了过百逃兵和军官后,恢复稳定,对方冲杀的越发困难,终于退却。
眼看着一个个血人血骑,纵马缓缓离去,刀尖滴血,腰间悬挂着斩下来的人头,八万山东将士,竟无一人有勇气敢去追赶。
“将军,适才敌阵大乱,若是咱们全军出击,只怕已经击败了敌人。”
李天翔与冯青并肩而立,看着自己的强兵自敌阵冲杀而回,粗粗看去,只怕是一人未折,他心中充满着骄傲之情,听得冯青的话,隐然是在指责他的用兵。只是此时心情大好,却也并不在意,只随口答道:“我自有分数。”
冯青心中一阵光火,却也不敢再问,只得退向一边。
待李天翔接见过游奕全军,一个个加以抚慰,下令参军记录战功之后,方才向着诸将道:“我的章程很简单,打仗,最好是要全歼敌人,而不是击溃,使敌有重整军队,回复生机之可能。眼前的这大股敌人,阵势不稳,进逼不前,若是适才出击而战,固然可以轻松将敌击败,不过敌人必定大部逃走,几天内就能重整军伍。山东这里,却与河南不同。这些军人将领,大多是世代从军,虽败而不散,若是不能杀其主力,今日之战后,敌人仍有实力与我一较雄长,岂不是大费周章?”
冯青知道他此言有理,当下躬身一礼,向他道:“是末将孟浪,请将军责罚。”
李天翔微微一笑,答道:“无妨。有什么话直说,比藏着掖着来的好。”
他长身而起,令道:“今日敌军新至,必定不会主动进攻。咱们却也不必急,等他们以为咱们怯战死守,拖上几天,再与他们决战。”
他这边隐忍不发,李擅等人在经历了昨日惊慌之后,却也想当然的以为,敌营内的能战之兵,不过就是那数百游奕了。其余步战之卒,多半是士气低落,不能出战。若是不然,昨日明明可以趁势将已方击溃,却又为何没能出战?如此的大好战机丧失,只有两个解释,要么对方的主帅是个傻子,要么,便是有难言之隐。
李天翔此时也是海内名将,显然不是傻子,各人思想起来,显然便是第二种解释。一想到可以将数万敌兵全数在此击溃,俘获甚重,金银粮食上好兵器战马均可瓜分,各人都是兴奋之极。
飞龙军秉持着以强兵利刃和重甲好马保持战力的传统,重装步兵身负的重甲,都是从大别山铁矿山辛苦铸练而成,经过水磨冲压,精心打造,是当世之时最精良最坚固的战甲,其余的陌刀、铁矛、横刀、弓箭,都是当世良兵,山东镇兵与飞龙军几次接战,所得物品,总以获取对方的兵甲器物为最上。象飞龙军下等军官就可佩带的横刀,就是李擅也没有几把,其珍贵之处,可见一斑。
再有,便是很明显的车营内所装的辎重粮草,包括李擅在内,各人都是打老了仗的上将,由路上的印痕一看,便知道车上所装何物。再加上此次敌军入寇之前,曾经大举搜刮诸州钱粮,山东境内早有耳闻,各人粗略算来,敌营内最少也有三十万石的粮食,再有十几万贯的铜钱,这在当时的乱世,可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
若不是这些诱惑,却又教这些将军们,如何肯实心前来追击,一心要灭掉敌军,折损自家的兵马呢。
对于这些,李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经历了一开始的害怕惶恐之后,他勉强定下心来,安排属下各将统领诸镇兵马,轮番进击攻打敌营。在一开始,敌军还勉强能战,打的进攻的兵马灰头土脸,待到后来,敌人的反击越来越弱,箭矢越来越稀疏,进攻的镇兵信心亦是越来越足。曾有几次,麾下各军都差点儿就能突入敌营,幸亏敌军的游奕军四处拼杀,将阵营稳住,敌人这才免受了灭顶之灾。
经过数日来的合围激战后,李擅终于相信敌人确实是山穷水尽,无力再战。他一面鄙薄自己,被敌人吓破了胆,一面连番下令,命令自己的本部兵马和亲信各镇移营向前,在这一片山谷之中,将敌营围的水泄不通。开始时,两军尚且相距离五六里的距离,待到后来,两军的兵营相距不过两三里地,甚至有的地方刁斗相隔不过一射之地,话语之声相闻。
隔的如此之近,两边每日交战不上,大战数起,小如互射弓箭,抛掷石块的小型战事,一日过百块。李擅曾想趁着兵势强横时,一战破敌,却屡屡受挫与敌营之前,教他好生气闷。
至于夜袭,断粮道,断水,种种招数,都试了一个遍,对手看似软弱,却总是教他无可奈何。
这一日清晨,他胸中气闷,想起大军云集,后防空虚,唯恐被人钻了空子。又觉得劳师远征,却拿不下敌人,当真急杀。
正思谋着如何克敌攻营的良法时,却见对面的敌营营门大开,几个身着盔甲的骑士正纵马往已方这边而来。
“莫不是要投降?”
他心中一阵狂喜,却又迅速否定了自己的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敌人虽然被围,却有大量的粮食,对面的营中还有几条小河,倚山而下,营寨以泥灰筑成,简直坚若城墙。只要对方坚守不出,就是再攻上一年半载,只怕也是徒劳无攻。
急忙止住意欲向对方发箭的士兵,他自己也带着百余亲卫,骑马越阵而出。待近得对方身前,却见打头的将军身着的是紫红色的战袍,他心中一凛,知道这必定是对方的高级将领。
再仔细看去,只觉对方当着自己强兵连营,还有身边百多兵张弓露刃的亲卫,却是丝毫怯色不显,脸上只挂着轻轻的笑意,其神色这轻松,绝无半天勉强之处。
他心中惊异,只控马稍稍向前几步,便向那将军扬声问道:“这位将军,清早过来,莫不是要投降么?”
“不然。在下飞龙军第三军兵马副使韩逸乔,敢问将军名讳。”
李擅虽然心高气傲,却也只得先答话道:“某乃是山东大都督李擅。”
韩逸乔微微一笑,又行了一礼,道:“敬问李将军安好。”
李擅习惯性的挥手答道:“好好,多谢将军。”
然后方才醒悟,向韩逸乔问道:“将军既然云不是来投降,却为何来吾阵前?”
韩逸乔欠身答道:“既然不降,自然是要战了。”
见李擅面露惊疑之色,韩逸乔又道:“我军上下,深受魏王深恩大德,今战事不利,却是决计不会投降。今请李将军将大阵稍移,我军出营与贵军决战,不论胜败,总之上对的起魏王,下对的起士卒,便是我等为将者的福份了。”
李擅是何等人,自然已经听出,对方被围后苦无办法,要投降却是抹不下脸,也可能说服不了军中的主战派。今与自己的大军决战,打上一打,败了之后全军投降,也可以对张守仁有所交待,底下的主战军人,也自然无可说话。
他只略一沉吟,便已相信此事多半是实。况且,就算是对方虚言欺诈,自己手下的八万大军,却也不是做耍的。对方先是攻城不利,然后被围多日,就是铁人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确实是机会难得,若是这样长期的围困下去,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非来。当断不断,自然反受其乱。
“好,很好!”他咬着牙向韩逸乔道:“回去通传给你家李将军,我等着他出营决战。”
韩逸乔又是一笑,其轻松写意,到好象这里不是要进行生死决战的战场,反而是春游踏青,与知交好友会文赋诗一般。
向李擅拱手一礼,便道:“如此,便在今日决战。”
李擅见他拨马返回,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急忙回到自己的主营,下发令符,调集诸将齐集准备。
待看到对方军队开始沿着几个营门鱼贯而出,排成形态怪异的大阵时,李擅亦急忙下令,将原本是围营用的一字长蛇阵,改成八卦圆阵,两翼的军队,与中央急速靠陇。
第八卷 抚境安民(十四)
虽然清晨之时,毕竟是盛夏时节,不一会红通通的太阳已经变成酷烈的白日,热烈而不依不饶地洒在双方临敌的十一万军人的身上。
李天翔的阵势图还是张守仁亲授,中央的两万多主力重装步兵,形成突破的主力,每一步重步兵的距离,正好是三米的陌刀和铁矛的距离。如此一来,阵势便显的空旷分散,在人数上并不显的吃亏。两翼拉开,均是骑兵。阵形在宽度上比步兵密集,纵深却是长了许多。以两翼包击,中央突破之法,务求全歼敌人。
而李擅的所谓阵势,还是承袭着五代和北宋的遗风,摆的玲珑有致,井然有序。只是调动和应敌时,僵化呆板了许多。
李天翔眼见对方阵势,心中已经笃定许多。因害怕自己阵中的新兵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他便身着全套的兵马指挥使战甲,身着跟着全副的仪仗卫队,纵骑在自己军中巡行一圈。
他也并不需要特意的宣讲鼓励,下属的士兵只需一看见他的甲胄与仪仗,便开始以脚跺地,口中发出欢呼请战之声。
待见下属战士都是士气高涨,要借着今日一战泄多时被困之恨,他心中很觉满意。回到阵前时,又召集起校尉以上的军官,向他们令道:“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我军人少,再是精锐也经不过久战苦战。是以前部攻击要坚决敢死,后续各队要勇猛插入,绝不可给敌人喘息收拢的机会。快猛狠,便是我李天翔部下儿郎的战术,尔等都记得了么?”
众将今日均是身披重甲,指挥使以上,都是持刃拿盾,位列与行伍之间。此时听得主帅训示,各人均暴诺道:“今日一战,务使第三军之名,威震天下!”
“说的好!赐酒!”
与普通军队在战后赏酒的做风不同,李天翔的第三军,却都是在临阵做战前,赏给各部军官英雄酒,每饮之后,方才始进逼敌军。
血气上涌,酒气上头,在这个时候,自然是战士用命,势若疯虎。
对面的山东镇兵,却也闻得这一股浓郁的酒香,一个个却是面色古怪。原来这饮酒助威之法,他们与第三军交战时也是知道,后来倒也加以学习。只是自己的军人不争气,每次饮酒后,仗打的到不怎么英勇,酒疯却是加倍儿的撒将起来。无奈之下,这个法子却也只得放弃。
他们到也很有经验,闻到酒香之后,知道敌人就要进逼。当即刀出鞘,盾上持,阵后的弓箭手亦开始准备迎击。
“大帅,可以退后了。”
李擅满头大汗,不知道怎地,对这看似肯定会大胜的决战,心中却殊无把握,适才对方开始进逼时,他不知怎地却想起当年颖州城下与张守仁战时,自己被打的灰头土脸,连头上金盔亦是丢失的往事。待看到眼前的这三万铁甲战士,装束打扮却比当年的颖州城下更加精锐强劲,而那股说不出来的精气神,那种活力与霸气,却还胜过当日颖州军人。因为想的发呆,居然还骑马身处阵前,忘记退后。被亲兵一提,他立刻想起,对方的弩射漫射的恐怖,自己身处的这个位置并不保险,若是被人一箭穿心,那可真是冤枉。
被这股绝大的气势压迫着的,自然不止是他一个人。看着呈三列阵形,虽然人数还不到已方一方,气势上却直如排山倒海一般压迫过来,首当其冲的,自然还是那些站在第一列的山东各镇的士兵。
看着对方陌刀尖上泛起的寒光,行走时铁甲叶片的哗哗声响,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喘息与扳动弩弓上箭的声响,当真是令人胆寒之极。
与信心满满的各级统帅将军们不同,凡是吃过飞龙军亏的士兵,却是对这支军队的可怕有着切身之痛。哪怕是将军们说的再多,对方显的再软弱,当着这支军队兵刃和箭矢的,却是这些曾经被打的吓破了胆的士兵。
“射!”
双方均是以步卒缓步向前,不论是激昂或是胆怯,紧张或是从容,壮怀激烈或是畏敌如虎,总归都有接近的时候。
待双方兵锋只距离两百步时,飞龙军的阵中,开始以弩弓激射!
在那时,以重装步兵在前掩护,大量的弓弩手在后漫射,是对付草原骑兵与其余步兵的最好战法。自宋以来,失去了建制骑兵的汉族军队,莫不如是。
两万四千人的飞龙军步兵,约有一万八千人的射手,敌方阵中,亦是足有六成左右的弓弩手。
在飞龙军齐射之时,对方的弓弩手亦得到命令,开始还射。
在这个时候,哪边的弓弩更加精良,射发的节奏和速度更快更稳更狠,便是致胜的关键。
天空中黑压压箭来箭往,无数支三角形箭尖的箭矢在空中飞翔一段时间后,便砰然落地,或是插入哪个倒霉鬼的身上,或是插在盔甲或盾牌上,又或是落入地上,并没有完成它的使命。
两百步的距离,弩弓击发快击三发,慢则两发,而且准头奇差。在山东镇兵中,均是用单个瞄准法,其实收效甚差。弩弓虽然劲头大,射程远,却因为发射时的后座力和飞行轨道的变线,能在两百步内瞄准射到人身,无疑是痴人说梦。张守仁在改良弩弓的平衡性与稳定性的同时,又改良射法。改士兵单个射击发为团队射法,射时,便求大致的方向和简单的弹道测算,每一射时,第一排射完,迅速后撤装填,第二排接上,待第二排射完第三排上,如此循环往射,务求快捷迅速,在最短的时间内射出最多的箭矢。
这样的射法,还是为了对付在近距离内可以迅速突进的蒙兀骑兵所设。在对付移动速度很慢的敌方步兵时,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飞龙军发射的箭矢如同飞蝗一般,成堆成堆的飞翔过去,势大力沉的箭矢恶狠狠地插入敌兵的胸膛。因为基数太过庞大,纵然是有相当一部份箭矢射不到目标,却也使得装甲不厚,盾牌多半使用木盾甚至无盾在手的敌军,面临着相当惨重的伤亡。
反观飞龙军这边的情形,对手因为人数上有着优势,使得空中飞来的箭矢一样为数众多。只是担负着近战任务,突击在前的全都是重装步兵。身上完全鱼鳞状的铁甲叶片覆盖的严严实实,除了外层铁甲外,内里还有一层丝绵战甲,箭矢就算是能透过铁甲,也多半被丝绵挡住,就算是扎入体内,因为有一层棉布随着箭头被一同带入,使得将来拔出医治时,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伤害和痛苦,使得许多伤兵可以短时间内恢复战力。
除此之外,每个人的手上,都持有以铁铸成,外蒙牛皮的盾牌,只要不是太过倒霉的人,对方箭矢所带来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负责肉搏的双方战士,也很快接触在一起。
飞龙军的第一排战士,均是手持三米长,三尖两刃的锋利陌刀,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双手持刀,刀锋倾前,一排排雪亮的刀锋,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迅速插入对方的阵中,当真是如墙而进,当者辟易。
新兵第一队,壮勇果敢者第二列,老成坚毅者第三列,刀矛如林,阵列而突。在每一排的第一列,带着头冲击的,便是各团各队的校尉和队正,甚至有指挥使弃马入阵,亲自指挥。
对面的敌军早就在箭雨下被射的惨叫连连,队列混乱,在飞龙军绞肉机一般的攻势下,前排的战士一触即溃,惨败溃逃。在突破敌阵,获得一个足够追击的正面之后,全体飞龙军的步兵立刻变阵,由着这个缺口直灌而入,加深打击,使得敌阵首尾不能相顾,混乱越发扩大。而弩手则在少量的步卒和两翼骑兵的护卫下,紧随其后,用弩箭或弓箭精确打击射杀着逃跑中的敌军。
李擅原也没有认为,自己的军队能够将对手轻松击溃,却怎料,这些天来一直暮气沉沉,全无战力的敌军,此时临敌接战时,竟是势不可挡,自己手下的所谓强兵,一触即逃,全无战力。
待亲眼看到三四个山东镇兵,砍向一个飞龙军士,却只在对方的重甲上砍出一道道铁花,而其中一柄环首铁刀,竟然崩断!而那军人一声怒吼,先用陌刀刺穿一个敌军,然后弃陌刀不用,自腰间抽出雪亮锋锐的横刀,横劈竖砍,三五合功夫,已将围攻他的几个军人砍成碎块。在敌人尸首上抹干净血迹,然后收横刀回鞘,抽回陌刀,却又相随战友,继续突前。
李擅心胆俱裂,知道如果再不拿出办法,自己必定将如前几次一般,惨败而归。他一边跺脚,一边下令,所有的各州镇派出全部精兵,一定要将对方挡住。又一边下令齐集下属的骑兵,集中五六千人,迅猛突击,以期望用重骑兵的长武器和冲击力,使得对方的士气受挫,然后方便他调动大队合围,形成长久接战之势。
他也是武人世家出身,知道对方的束甲太重,用力太猛,这样的打法很是凶猛难敌,却也是耗力太过,如果接战时间一长,而自己这边还能形成阵式,调动优势兵力一直坚持与敌交战,那么对方疲劳之极的时候,就是自己获胜的良机。
马蹄声中,数千骑兵听他的命令,调集一处,开始向着奋勇冲杀的敌军步兵冲击。
李擅双手紧握,手顶的金盔亦是一抖一颤,无论如何,他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知道今日胜败,委实在此一举。
在几千骑兵的突击下,大地为之震动,灰尘飞扬之际,几千李氏恩养了数十年的强悍骑士,终于突入到飞龙军的重甲战士身前。
“陌刀手退,长矛手上。”
随着一声声将令传下,占着步兵多数的陌刀手开始有序的退向后方,而由少数的长矛手开始向前。
与陌刀不同,每一个长矛手的腰间,均挂有一截矛柄,此时接到命令向前做战,他们也不待上官下令,便自己由腰间取下那截矛柄,因为是最末一截,以后矛柄中的开口比上一截的矛尖要大,只需轻轻一接,再加以旋转,原本三米长的铁矛,已经变成七米。
“竖!”
铁骑很快逼近,只是,在哗啦啦的声响之后,在他们的眼前,已经竖起了一片闪着寒光的铁矛之林。
奔腾的战马刹不住脚步,将这些目瞪呆呆的骑士带入了枪矛林中。除了连人带马被扎成血人和死马之外,再无办法突进一步。而有幸停住马步的骑士们,则看着如林而进的铁矛队列发呆,在这样的钢铁防线面前,哪怕是最悍不畏死的战士,也绝没有勇气直冲入内。
第八卷 抚境安民(十五)
铁矛手和陌刀手却不管他们是否害怕,在抑制了对方的冲击之后,由铁矛手当着正面,陌刀手围饶两边,先斩马脚,然后再砍死骑士,不过片刻功夫,刚刚看起来还赫赫扬扬,威不可挡的骑兵队伍,已经开始转为溃败。
“完了,完了!”李擅喃喃自语,精神已快崩溃,“为什么会打成这样,为什么!”
他属下的几个亲信将领,知道今日事已经不可为。为什么一场明显的胜仗会打成这样,此时却并不是他们要回答的要事。
“齐集亲兵,往谷口,保护大帅回济南府。”
“是!”
最近李家和别家的镇兵老打败仗,在颖州时差点儿失了李擅性命。此时此刻,打惯了败仗要逃走的近卫亲兵,却显的并不慌乱。反正先是给大帅易服,然后几百亲兵簇拥着他一跳狂奔而逃。
而别的将领,自然会在逃走时慢慢收拢队伍,使得大败之后,不至于太伤元气。
只是此次,却与往常多有不同。
李天翔选择决战的战场时,便是有意在这泰山的山脚下,选了一个很是宽阔,却只有一道狭小隘口可供进出的山谷。
在适才中军突破敌军阵列,胜局已定时。第三军的两翼翼骑兵,早就开始动作。他们一边由左右进逼,进一步的打乱敌军阵形,一边进逼前进,一直突到山谷出口处,方才又开始回头厮杀。
如此这般,当李擅被亲兵裹挟着突围时,四周全都是杀红了眼的飞龙骑兵,若不是亲兵们拼死护卫,他几乎要逃不出来。
除了他侥幸逃出外,也有约三成的各州镇兵拼死突出。剩余的五万余人,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就弃械投降。
此战由早战至傍晚时分,方才停歇。方圆数十里的山谷之内,横七竖八的排列着两万多人的尸体。
除了八成是山东各州镇兵之外,也有小半的飞龙军战士,长眠于此地。
因为天热,李天翔只得下令,山东战死兵马,就地掩埋。飞龙军战死的将士,亦分开掩埋。
冯青检点死伤,收容降俘,一直忙活到半夜,方才停歇。他不顾浑身血污,却又到得李天翔的帅帐之中,向他禀道:“李将军,此战,我军战死四千三百五十二人,伤七千六百余人。兵器、战马损失,尚无法列举。”
李天翔微微点头,道:“死伤的兄弟,要好生抚慰。”
他这句话,说的冰冷无情,只是纯粹以安抚军心的角度出发。冯青等人跟他久了,却也并不奇怪。
当下又禀报道:“将军,敌人尸首亦检点完毕。敌人战死两万四千余人,逃走的约有三万余人,其余三万余人,皆被俘获。我军得敌粮七万余石,兵器五万多副,战马三千匹,其余各式物品无数。”
众将闻言,皆是面露喜色。这一年来,飞龙军扩军过速,带来了很多问题。制式的刀枪铁矛,下发的很慢,训练用的箭矢和武器防具,也是越来越珍贵。每遇武器在非战时损坏,负责的主官要级级上报,一定要追查原因。所有的原故,都是因为铁矿不足,铸铁的匠人和打造兵器的工人虽然很多,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次俘获这么多兵器甲仗,虽然制式与军中不同,然而或是发给巡抚镇兵,或是地方上维持治安的执金吾,甚或是回炉重造,都能在相当程度上,缓解飞龙军铁石不足的窘境。而张守仁那边用度宽裕了,第三军上下伸手要武器时,也自然可以顺手的多。
李天翔却不如众人那般欢喜,只冷哼一声,又问道:“俘获军官多少,找到李擅没有?”
冯青面露不安之色,却老实答道:“回将军话,此战我军俘获敌万户世候三人,千户世候四十七人,其余什么都督、将军、百户官,不计其数。只是李擅不见踪影。据末将拷问所得,那李擅早就见势不妙,带着亲兵队伍冲击我军骑兵队列,只怕是早就逃走了。”
李天翔恨恨一拳,猛砸在眼前的几案上,怒道:“跑了李擅,还得多费很多功夫!济南府前,我为了诱敌,将咱们的攻城武器都让他们烧了。这下可好,李擅一路跑回去,最少也能收拢一两万人的残兵,回到济南府内固守。虽然他们是败兵,没有士气,不过民心可用,如果拒城死守,只怕咱们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方能攻克济南。”
众将面面相觑,其实这一战打成这样,已经是打的漂亮之极。主帅在这里吹毛求疵,显是无理之极。但转念一想,这一战虽然打跨了山东各州镇将的主力,却是没有留下李擅,此人在山东根深势大,若不肯降,只怕还要给第三军带来诺大的麻烦。而魏王的王命,显然是要在短期内克平山东准南全境。如此一来,耗日持久,眼前李将军的烦恼,只怕是苦于无法向魏王交待罢了。
与旁人不同,韩逸乔却知道李天翔为何如此恼怒。这一战,如何深入,如何诱敌,如何退却,如何包围,如何克敌,却都是张守仁给李天翔的书信中讲的分明。李天翔不过是按张守仁的指示来办。唯有如何擒令李擅,张守仁没有明言,李天翔也只得命令骑兵堵口时多加留意小心,却怎料,这李擅易装变服,居然跑了出去。这样的结果,让这个自视很高将军,无法接受。适才发火,实在是自尊心在作祟。
他想到这里,只得出来圆场道:“这李擅已经失了大半的主力,就算是抵抗,也决无可能守住济南。依我看,咱们一面医治伤兵,一边派兵迅速攻占各州就是。”
李天翔点头道:“山东这里算是完事了。准南各地,原本是蒙兀鞑子亲自镇守,是以没有立汉军世候,而现下的各州守兵,都是原本的伪楚官兵,战力低下,扰民可也,接战则绝无可能。以韩将军领五千人,直下海州、楚州、扬州;冯将军领五千人,下宿州,寿州、庐州。两位将军切记,一旦到了与大楚交界之地,便绝不可再进半步。就算是敌军败逃入大楚境内,亦不可追。两位将军,可明白了?”
“是!”
韩冯二人抱拳暴诺,领了印信,便自回帐歇息,等待第二天率领本部兵马,前往准南东路及西路诸州。
待第二天天色微明,韩冯二人便已点齐兵马,一直往南而去。途中就算是有未归附的山东各州,这两人却也是理也不理。
韩逸乔一路向南,除了在楚州沭阳打了一仗外,其余各州县均望风而降。蒙兀人任命的官员,既然对汉人没有民族气节,自然也不会对主子效死尽忠。只待飞龙大军一到,便即投降。韩逸乔自八月中动身南下,九月时,已经成功占据海州、楚州、泰州、真州、通州、泗州、扬州各处。此处是后世江苏苏北,在黄河二次改道之前,此地亦是渔米之乡,物产丰饶,土地肥沃,况且是准水之南,长江之北,境内水网纵横,又是建康屏障,是历朝历代南下攻伐的必争的兵家要地。境内多产鱼鲜粮食之外,又有占天下八成的海盐收入,是当时之时天下最富饶的地区之一。
而冯青先是向南,继而往西,陆续攻占了和州、舒州、庐州各境。
两人先后在十月初停止征伐,将收缴的各州县的地图、户籍,缴获的金银铜钱及各式物资,投降的官员及被俘的士兵,陆续送往颖州。
张守仁欣喜之余,赐两人加官武郧,并各赏田宅土地奴仆。
而在他们进军后不久,李天翔一面送伤兵及战俘回郓州,派遣少量的军士看守。又派了各指挥大将,陆续攻克了山东登、莱、青、密、济、徐各州。
因为在此之前,各州能战的主力已经齐集泰州,被李天翔一战击败后,山东境内已经没有能战之兵。
十六
青州密州等地,虽然并不受李擅指挥而保有实力,却是看出大势所趋,并不敢相抗。在献出土地印信后,被李天翔送往颖州,由张守仁安插处置。
他原欲在士兵稍事休整后,就以剩余的近两万大军,急攻济南。
却不料仅在战后五日之后,便有一小队骑兵冒雨前来求见。
“难不成是张定国也到山东来了?他来做甚?”
而得知这一队骑兵是是胸前印有“镇”字的山东巡抚的中军后,李天翔却也好生奇怪。
他在出兵前后,一意孤行,并不与张定国这个文官商议。便是连封取地方府库,征集军用物资时,也是先斩后奏,事后一纸文书交待了事。而在此时,虽然山东各州多半被他拿下,却是兵民不附,官员未立,在这个当口,张定国绝没有前来接收的道理。
心中一边纳闷,一边令人相传那队骑兵的领队军官。
待对方进来,因见是个校尉军职,他便懒得动身,只大马金刀,坐在帐内椅上受了对方一拜,在对方行军礼时,只是略一伸手,便算还礼。
那青年军官心中怒极,却也并不顶撞于他。只是暗中站直了身体之后,方才向李天翔道:“末将巡抚镇兵第一厢第一团校尉王浩,奉巡抚大人之命,前来贵军公干。”
“闲话不必多说,张巡抚命你来,所为何事?”
“请将军待末将说完。”
李天翔掸掸身上的浮灰,向着王浩冷笑道:“年青人,我统领第三军全军,每天接的战报,要处理的公务,不下千件。每天要见的人,又何止百人。如果每一个人都向你这么?嗦不休,我还办事不办了?有什么事,不要虚浮,直接说来!”
他年纪也不过二十四五,因见王浩最多十七八岁年纪,口气便有些老气横秋。只是这一番话,虽然无礼难听,却也尽是实情。王浩思虑一番,便咽下腹中恶气,只躬身道:“回将军,巡抚大人让末将来禀,他已得了济南,擒杀了李擅。因本镇兵马不多,只能稳守济南附近州县,李部残余足有万多人,四散乡野,唯恐成患。还请将军迅速派兵往北,剿灭乱军,以助巡抚大人稳定山东局势。”
李天翔吃了一惊,手中茶碗砰然一声,砸落在地。茶水茶叶溅了他一身,他却是浑然不觉。
第八卷 抚境安民(十六)
他呆了一呆,然后大声道:“胡扯!说他埋伏杀了李擅我信,说他占了济南附近州县我也信,怎么可能让他攻入济南城内,城内的守军都死了么?”
王浩冷笑道:“禀将军,巡抚大人其实是得了魏王之令。在大人引开济南守兵主力之后,由东平绕道至济南城下,先期乔装打扮,装成回城催粮的军队,趁乱之间夺了城门。城内留守敌军,多半是老弱病残,哪有力量守备。我军挥戈直入,一夜间就将济南全城平定了。”
他神色稍觉黯然,又道:“只是济南府城内,李家经营多年,百姓亦相助守兵抵抗。我军为了震服全城,以警来者,对平民百姓,也多有杀伤。”
其实他年纪太轻,说话时为尊者讳,并没有言明当时惨景。济南城内十余万百姓,两三万壮丁,经过两天两夜的绞杀弹压,生还者,不过十分之一二罢了。乱斗中,还有不少妇女儿童,或是被杀,或是被纵火烧死,其状之惨,让初经战阵的王浩终生难以忘怀。
李天翔却是并不理会这些。他下令各部攻伐州县时,早有严令。投降者不得妄杀一人,不降力战后被克的州县,唯有屠城。
因为如此,对王浩关于城内战局的话,他并不在意。只是喃喃道:“济南让他得了,李擅让他杀了……”
却也难怪他如此难过。他辛苦一场,先是诱敌,然后激战,属下兵士死伤惨重,最后却让人摘了桃子,得了最大的战功,却如何能教他不怒发如狂。
只是此人二十四五年纪,便已坐到了一军兵马使的位置,其气度涵养,却又怎以一般人可以比拟。
不过盏茶功夫,他便已神色如常。
叫人换过新茶,轻啜一口后,好整以暇的向王浩道:“既然如此,我即刻发兵。”
“是!”
王浩对李天翔的这种态度,到很是欣赏。无论如何,私怨不能影响公务最好。在一个少年心中,却又怎么能理解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其中蕴含的深意呢。
待李天翔发兵调将之后,王浩命人将一个木盒奉上,向李天翔道:“李将军,这便是李擅的首级。”
李天翔点头道:“打开。”
王浩努一努嘴,那个奉盒的士兵便即将木盒打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却正是圆睁着双眼,无意义地看着帐内诸人。
因为天热,首级早就腐败,虽然有石灰掩在盒内,却仍然是恶臭逼人。王浩这阵子见的死人多了,这么臭的味道,却还是第一次闻到。
见他掩面欲呕,李天翔笑道:“孺子小儿!”
又见王浩一脸的不服,李天翔不禁斥道:“见一个首级,闻点臭味就这样了?当年我随大帅守襄城时,蒙兀人昼夜不停的来攻,城上城下,堆的死人都要和城墙一般高了。那味道,顶风臭十里!”
王浩虽然面露惭色,李天翔却也是懒得再理会于他。只是摆手令他退下,自己却暗自在想:“这下一步,却该让我做什么了?”
他在这大帐里思虑着张守仁对他的下一步任用,以考虑配合,使得主帅愉悦。王浩步出帅帐之后,却是别有自己的一番心思。
他是颖州讲武堂毕业的第一界学生,原本应该分配到各军之内,充任军官。却不料张守仁是何想法,竟亲自点名,将他派来山东张定国手下,只做了镇抚军的军人。他虽然小有不满,却因为山东毕竟是现下唯一打仗的地方,到底兴兴头头的来了。
到得山东之后,先是随张定国乔装打扮,打探济南府四周的情形。然后又装成济南守兵,骗开城门,杀敌立功。其间精采惊险处,不下于一本话本小说。
他的少年好生心思,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修书给姐姐报捷之后,便向张定国讨了来第三军传讯的差使,却又是为了别一桩事。
待正事办妥,自大帐下来后。他便寻了当日的执事参军,详加打问,最终问得,蒙兀人的青州千户官王播,却是幸免为难,正在俘虏阵中。
因此处条件简陋,俘虏们虽然均是饿不着冻不着,却只是宿于席棚之下,与露天席地无二。再加上地域狭小,通风不畅,整个俘虏营中,当真是臭气熏天。
那参军眼见王浩捏着鼻子前行,便向他笑道:“这味道我也是闻不得,不过好在这阵子战事渐渐平息,不久就可以将这些俘虏分别看押,不必在一起了。”
王浩问道:“他们都如何处置?”
那参军笑道:“这是早有前例可问的。健壮的,无罪的,发往地方为奴户,在一定时间内,或三年,或五年,要将所产大半,上缴官府。或是发往各官、将军府上,任其使唤。健壮有罪的,则发往矿山、或是充为路夫、役夫,罚服苦役。也得满了年限,才能返奴为民。至于那些年老无用的,家人可赎则赎买回去,无钱可赎买的,就只好慢慢的捱吧。”
王浩大是不解,问道:“俘虏怎么区分有罪无罪。若是家有资财的大将上将,又如何定下赎买的份例?”
那参军两眼一挤,诡笑道:“既然和飞龙军为敌,自然都是有罪。眼前这几万俘虏,断然没有轻松回家的道理。至于那些身强体健的,发往矿山挖矿也好,或是兴修水利,修葺官舍,道路,又或是发往私人庄田为奴,总之要苦上几年,才能脱籍为民。至于那些冥顽不灵,或是手染人命的,自然要多苦一段时间才行。至于敌人的大将大官儿,能用的则为帐下使用,不能用者,给大量金钱赎买也成。反正咱们魏王行事,以利为先。”
他哈哈一笑,拍拍王浩的肩,道:“无利不起早么。就说我吧,官职不高,不过魏王赏的庄田房舍不少,家里还有十几个官奴服役,起早带晚给我干活,却是一分钱的报酬不用给。只是不准虐待,不准处以私刑,若说起来,和大户人家的佃农也差不多,就是不用给钱罢了。若不是这样,我在外打仗时,又怎么能不掂记家里的生计呢。”
王浩虽觉有理,只是此时涉及到的,却是自家父亲和家族族人,却是无论如何也点不下头。
两人在数万人的俘虏队中行来走去,身边跟随的兵士粗暴地将一众俘虏撵来赶去,符合王浩形象的,便押来让王浩过目。
两三万人的俘虏队伍,蜷缩在绵延数里长的草棚之内,蓬头垢面,状如乞丐。王浩顾目四盼,时不时查看由士兵押来的相似面孔,却总是不见自己父亲。过了半响,他心中焦躁,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来。
那参军也热的不行,早就将自己领口打开散热。因见王浩热的红头涨脸,衣服饰物却仍是一丝不苟,并不散乱。行走之间,仍然是举止从容,少年英俊的脸庞上,并不显露焦急之色。
他心中敬佩,暗道:“这不愧是讲武堂的优秀生。”
两人又巡查半天,由东向西,一直将俘虏营中翻了个鸡飞狗跳,却总是不见人影。检视自己的薄中,却又实有青州千户王播的名字在内。他心中纳闷,召来几个书记官,问道:“这王播明明在册,却怎么不见人影,你们查查登记册薄,看看他被分在哪一营。”
几个掌书记屁滚尿流去了,那参军向王浩道:“不必急,只要人在,左右能查的到。”
他事不关已,此时查的一身躁汗,便自拖过一条长凳,斜斜坐了,命人送上凉茶,饮了消渴。
王浩急的没奈何,却也只得在他对面端坐下来,等着众人查询清楚,再做打算。
不过盏茶功夫,几个书记官便已返回,向着那参军和王浩禀报道:“两位将军,咱们略查了一下,就查到青州千户官王播确曾被俘,与百户以上的俘虏一起关押。”
王浩急道:“那怎么就是寻不着他?”
“将军莫急。咱们先是查到名册,然后又询问该管的校尉。现下已经得知,那王播早在三天之前,就被颖州节度府派人来提走,现下估摸着都过了归德了。”
那参军顿时恍然,拍腿笑道:“我原说也不至于寻摸不到,却原来是早被大帅派人提去。”
又只诧道:“却不知道大帅怎么知道这小小的千户官,又千里迢迢派人来提了去。这可真是怪事。”
说到这里,却突然挤眉弄眼,向着王浩笑道:“听说大帅去年曾经见着一个青州世候家的姑娘,很是喜欢。那姑娘也姓王来着,莫不是就是因着这一层的关系?”
旁边的几个书记官显然也是听过这些传言,当下都是注目一笑,有一个书记官显是略知内情,当下笑道:“这事儿我可是早听说过。听说那姑娘生的很是美貌,又有内秀,是大帅亲自下令,让胡光胡将军从山东救到颖州。一见之后,很是喜欢。只是那王姑娘对大帅一向是不假辞色,不然大帅早娶了她了。”
“啧啧,大帅还是个情种。怪不得这么一把年纪,还不肯娶妻。”
“可不是。说起这件事来,上头的大人将军们可是很急。大帅现下春秋正盛,到是无妨。可是过上十年八年,没有个接他基业的人,这一大摊子的人马钱粮,土地基业,可托付给谁?”
“胡将军,从大帅出襄城就跟随了,多半是他。”
“他怎么能行。咱第三军大帅都不让他带了,我看,多半是唐将军或李勇李将军。要不然,第一军的孟将军,也行啊。”
“他们都不成,年纪都比大帅还大呢。依我看,咱们第三军的李将军,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这伙人,在这里议论纷纷,说的唾沫横飞。说起张守仁的身后安排,一个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恨不得自己就是张守仁身边的幕府参军,为大帅决策解疑。
到得最后,甚至有提起劝张守仁现下就选取义子,或是强娶王姑娘之语,开始还是正颜厉色,待到此时,难免语带下流。
第九卷 兵者诡道(一)
王浩正襟危坐,并不插话,待各人说的兴尽时,方才冷笑一声,向着那参军道:“贵部治军如此森严,到教我开了眼界。”
见各人面露难堪警醒之色,有几个当即便欲开溜走路。
王浩弹弹自己膝前并不存在的浮灰,起身道:“这些话原本是家常,不过大帅毕竟是大帅,大家对他要有恭谨奉上之心。他是一军一境之主,好比是咱们的君父一般。你们在家里议论老子娘,也是这样的语气?”
一个老成些的书记官急忙附合道:“不错,王将军的话很是有理,咱们适才是有些过逾了。”
这些人其实对张守仁很是尊重敬爱,只是想起他年长未婚,未有后嗣,古人最忌此事,各人着急起来,不免要议论几句。话说的多了,却也难免有些荒唐不恭之语,此时被王浩一通训斥,众人醒悟,均知道今天的话若是被军正司的人听了去,可就没有眼下这么轻松了。
当下均是陪笑一通,一个个向着王浩行礼告辞,溜之大吉。
那参军也很觉无趣,见各人都已离去,便向王浩道:“其实大伙儿并无恶意,只是为大帅忧心,是以如此。”又紧接着道:“其实那王姑娘也是矫情,
王浩面色如常,只微笑道:“男女之事,旁人又能知道端底。况且这是大帅的私事,咱们还是不要多说多管的好。大帅天纵英明,咱们想的到的,他能不知道么?”
这话到教那参军心服,当下也笑道:“这到是。大帅从小兵干到节度使,现下得河南山东诸路,势力之大,地盘之广,甲兵之富,已经是海内少有抗者,咱们这样的小人物,到替他操起心来了。”
两人笑过一回,那参军又道:“咱们且不管大帅那边,却不知道王将军与那王播又是怎么说?”
王浩起身笑道:“那是家父。”
那参军瞠目道:“那适才是咱们失礼了。”
“不妨事。”
那参军又嗫嚅道:“那王姑娘?”
“那是家姐。”
王浩答罢,年轻的脸上却也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张守仁对他姐姐颇有好感,这在飞龙军上层中是众人皆知和秘密。只是那王怡对张守仁以酷烈之道治下的作风手腕很是不满,对他从不稍加辞色。张守仁几次想托人提亲,又觉得很难成功,两边僵持,情形很是尴尬。
此次王播被人急如星火般的提到颖州,只怕也是为着此事。
想到这里,王浩在心中暗叹,心道:“大帅一世英明,此事也是糊途一时。姐姐若是肯定父亲的话,只怕这会子早就做了人家的娘子,双哪里会身在颖州呢。”
他在这里嗟叹埋怨一通,又同人道谢告辞,然后一路折回济南,自向张定国复命。至于张定国听到他叙述李天翔得知济南被攻后的神情举止,如何开怀,却也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了。
自平帝四年春开始,一直到三年夏末,张守仁治下的飞龙第三军与山东李擅激战数月,终于击溃敌人主力,擒斩了李擅本人。自此之后,不但山东全境平定,河南与山东连成一片,与蒙兀人据黄河对峙,还得了准南全境十数州,数十县,得人口近两百万,金银米粮甲仗无数,光是合用的战马,就得了两万多匹。除了这些眼前的好处,还有山东境内年产六十多万斤极易开采的铁矿,准南的海盐,登莱二州的金矿,其余丝、麻、绢等产物,也多有增益。
若论起地盘广大,飞龙军以一节度管辖的土地,已经与当年金国被蒙兀灭亡前的残局相似,只是军队善战,政府高效,米粮甲兵亦是强于残金之时。
而大楚魏王、飞龙节度使张守仁的威望,也是威震海内,无人再敢轻视。
李天翔的第三军先是追剿残敌,协助张定国安抚山东,然后全军除了以少量军力部署在沿江防线外,主力北移,至山东沿河两岸的各州驻屯,防备北方蒙兀人的突袭。
其实众所周知,蒙兀人的骑兵队伍和汉军主力,此时正在北方草原与阿里不哥打的火热,河北境内,只有少量的汉军并色目军驻守。别说无力攻掠山东,就是防守河北,也是力有不足。
李天翔数次上书,请求张守仁放手,让他试探着攻向河北,却数次被严词拒绝。待到最后一次,文书往返,张守仁大是不耐,便派遣使者,召李天翔至颖州相见。
名为召见,竟似如同押解一般。先是传魏王均令,然后军正司的一队骑兵,不由分说将第三军的主帅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领队的军正司官员,却是张守仁当年在大楚京师时的亲兵,最得信重。第三军上下将领听闻不好,前来探看时,一见此人,便知道此事绝无侥幸,亦无误会,绝对是张守仁本人的意思。
各人心中虽然并不服气,也不知道李天翔触了什么霉头,却也是惮若寒蝉,无人敢于阻挡。
李天翔却也光棍,当下便收拾好行装,命人传来韩逸乔,向他吩咐道:“大帅急召,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此地离不了人,我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你要好生看管手下儿郎,对面虽然兵力薄弱,却也不能小视,你晓得么?”
韩逸乔素以智将闻名,当着数万人的敌阵,谈笑从容,温文儒雅,并不露半点怯色。只是此人只可为副,不可为主,此时看着李天翔神态从容,即将离去,又将军务大事尽托于他,他心中却是空落落的不由自主。当下红了眼眶,辞道:“非我不愿,实不能也。第三军上下都知,我善谋而不善断,这三万麾下都是大帅辛苦聚集,又是胡将军和你带出来的强兵,交托在我手中,我若稍有闪失,百死也不可谢。李将军,不如召冯将军从扬州回来的好。”
李天翔不顾他神色惶恐,向他厉声道:“为将者岂可畏首畏尾!你若一直为田舍翁,便也罢了。现下在这个位置上,竟然敢怯害怕,若再敢提推让的话,我现下尚未离职,立刻就行军法斩你!”
韩逸乔浑身一震,见他神色虽然可怖,眼神中却带有一丝凄凉和担忧的神色,他两人相交甚好,岂能不知其意。当下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低头答道:“是,我知道了,你尽管放心。”
“那好,我这便去了。”
“你放心,若是有什么不对,我一定上书为你力辩。”
李天翔从容一笑,答道:“我若能自救,则不需你。若我也没有办法,任你们怎么上书,也是无用。我的事,你们不必挂心,安心守土,不要让人逮了漏子就是。”
说罢,向着众人略一拱手,然后向那军正司的军官笑道:“走罢。”
他与张守仁一般,并无家眷。此时空身一人,只带了几个男仆带些帖身用具,并不需要马车,一行人翻身上马,被百多名军正司的骑兵围在正中,打马扬鞭,先是慢慢而行,待出了城门,上了大道,便一路急行,并不稍加停歇,一直待过了第三军的防区,这才稍稍放慢速度。
李天翔心中纳闷,左思右想,却只觉得自己稍有骄纵之态,并无不臣之心。却不知道大帅和这些军正司的军人,却为何要如此提防自己。
况且,飞龙军内层次复杂,军令森严,没有张守仁这个主帅的命令,便是带兵大将,也不要想随便用兵。李天翔就算是在第三军内很有威信,带兵打仗时得心应手,全军上下一心,却也并不能视第三军为自己的私兵。若是不然,凭着小小的百来人的骑兵,却又如何能够轻易将他从自己的治下带走。
“李将军,此地荒僻,绝无人家。离最近的驿站还有几十里路,此时天黑,是继续赶路,还是停下就地歇息,请将军的示下。”
这一日途中,因路遇一股四五百人的山贼,这一队骑兵百来余人,其实多半是文职军人,负责调查和押解犯罪的军官,论起战斗力来,比守备地方的执金吾尚且不如。其实自从分地管制,设巡抚,强化地方守备力量后,整个飞龙军的境内,成股的盗匪越来越小,更别提百人以上的大股强人。是以此次执行军务,只派了这一小队的百来名军人,按常理来说,已经是绝无可能有不开眼的盗匪来打这些军人的主意。
那军正司的带队军官一见强人如毛,喊打喊杀,他心中猛一激灵,便想道:“难不成是李天翔的死忠部下,装成盗贼,前来救他?”
他心中一凛,立时手按腰间横刀,只要李天翔神色稍有不对,便立刻将他斩杀。
正惶恐间,却听李天翔呼喝大叫,从容镇定,指挥着自己属下列阵备战,他自己又身先士卒,抽刀向前,百多人的骑兵士气大涨,各人抽刀出鞘,跟随他一起冲杀,瞬息之间,将那些队列乱七八糟的贼人冲散。
李天翔却是不依不饶,带着众人一直穷追猛杀,将大半的贼人杀散,斩首过百,人马俱乏,他这才停歇。
事后,那军正司带队的军官心中惭愧,上前向李天翔道:“今日多亏将军!”
李天翔冷笑道:“竟不知道你带的什么兵!遇敌之时,手软脚软,今日我若不在,你们就落荒而逃么?我飞龙军的名声,可不能毁在你们身上!”
“是,末将回颖州后,一定向大帅陈说此事,军正司的官兵们,也要多练习打仗军阵之法,不能这样没用。”
“是。”
“还有,今日事,我要行文责问守土的地方官,要请大帅严责。畿内竟然还能有这样大股的盗匪,地方官是干什么吃的!”
“是是,末将亦有此意。”
李天翔微微一笑,知道这军官只关心军法,侦辑军官,自己眼下说的,他也并不明白。
他只是心中纳闷,北方河防严密,境内的大股盗匪早就肃清,却不知道这一股盗匪从何而来。
看他们面黄肌瘦,刀枪破旧,甚至有不少人拿着锄头,这显然不可能是职业军人装扮,一开始遇匪时,他还担心是有人派兵装成匪盗,加害自己,现下看来,绝无这个可能。
究竟如何,却也只得到颖州时面见大帅,当面陈说时,再来分析查察了。
第九卷 兵者诡道(二)
只是因为此事,一行人耽搁了大半天的时光,稍稍向前又赶了几十里,却仍然是赶不到驿站。
环眼四顾,满目苍茫。此时正是乱世,数十年间,北方人口因战乱、灾荒、瘟疫、水患,横死大半。
张守仁治河南,为了统一管理,提高粮食产物,方便丈量土地,将以前的十村并做一村,三县并做一县,将畿内不少散乱居住的百姓聚集一处,也省了很多行政费用。当世之时,迁移百姓尚没那么多讲究,几间房,一张坑,加上些锅碗,政府还发放点粮食和农具,那些一村只有几户人家的百姓,自然是乐意之至。
待到李天翔路过这信州地界,早过了市集繁盛,百姓聚集之所。此时方圆数十里内,休说人家客栈,就是连野狗也不见一条。
放眼看去,但见荒草连天,藤蔓片片。偶尔可以看到几幢低矮的农舍,都已经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李天翔心中微觉凄凉,以他这样刚硬坚强的性子,也是觉得眼前其景,太过惨淡,也太过让人悲凉了一些。
“不知何年何月,再见宋时的繁盛模样。可怜我汉家百姓,要受如斯痛苦。”
“将军?”
那军正司的军官见李天翔不理会自己的问讯,兀自发呆,便又再一次问道:“将军,天色将晚,咱们是继续摸黑赶路,还是原地休息?”
“休息吧。打了一仗,兄弟们都累了。再有,还有十几个伤者,精神也熬不下来。”
那军官面露难色,道:“可是这里地处荒野,只怕将军要受些委屈了。”
李天翔无所谓一笑,向他道:“我自幼从军,什么苦没有吃过。不过是露宿一晚,打什么紧。诸位,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他这种职业军人的风范,再加上白天的表现,令得这一队军正司的军人们敬佩不已。此时听他如此吩咐,各人也不待长官应答,当即全体在胸前横握一拳,暴诺道:“是,谨遵将军之令。”
李天翔洒然一笑,就欲下马。他坐在马上一天,到底不是自幼成长于战马身上的游牧民族,此时觉得浑身酸痛,腰骨如同要折了一般,只是表面上还装的从容罢了。
“将军,看前面,好象有一座古庙?”
李天翔注目一看,却见朦胧的月色下,有一座黑沉沉的建筑横亘于前。他看看高度与建筑的形态,不觉点头道:“不错,这确实是座庙。”
各人都是大喜,均道:“这可再好不过,省得露天席地了。”
俗语说,看山跑死马。此处一马平川,除了这条耗费大量民力修成的坚实道路外,别无遮目的山川树木。各人骑在马上,地势又比较高,是以看着这庙很近,待一路跑去,一直跑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黑透,这才到得这庙外。
“咦,庙里有火。”有个军正司的骑兵惊呼一声。
隔着不远,众人看到这庙的大殿内生着篝火,火旁影影绰绰,显是有不少人就在这庙内。
因白日遇着山贼,众人不敢掉以轻心。当下全数抽刀在手,一个个散将开来,将这庙围的水泄不通。
虽然动作小心到底是百来人还骑着马,过不多时,这庙里的人就已惊觉。混乱间,庙内篝火已经被人睬熄,庙里黑沉沉一片。
“里面是什么人,出来!”
因战阵已成,各人便张弓搭箭,沉声呼喝,命令庙内的人出来相见。
“你们又是什么人!”
庙内的人却也并不慌乱,火熄之后,看不分明,只觉得庙内人影纵横,似是也在摆出战阵,影约间,竟与庙外的军人形成对峙之势。
“我们是飞龙军节度颖州军正司,你们若是强人,尽快出来受缚请降,还能保有性命。”
“口说无凭,请拿出证据。”
听说对方是军正司的军人,里面的人语气似乎客气许多,只是并不开门,却请求验看证据。
因觉得对方并不是乌和之众,李天翔稍一示意,军正司的领队校尉秦华略一点头,属下一个队正便掏出铁制信牌,粗声叫道:“里面的人看好了,可别手抖弄坏了它。”
所有军正司的官兵轰然大笑,均是乐不可支。
军正司横行军内,专治不法军人,其信牌就是根本。此牌就是根本,令牌一出,任你是统兵大将,也要胆战心惊。庙里的人如此行事,多半就是飞龙军内的同袍,是以那队正扔进牌去后,便拿他们取笑。
只见里面火折子的火光微微一闪,稍顷过后,便见火光又起,却是适才的那堆篝火又被人点燃。
“呵呵,诸位请进来说话。”
一个绿袍官员信步来到庙门处,向着外面的军正司军人们略一拱手,微微一笑,又道:“下官是登州刺史李文舟,里面是随行护军,请各位不必见疑。”
这小小古庙中,竟有一个堂堂的正四品下的刺史立身,却教李天翔等人听了一呆。
眼见对方衣袍整齐,腰间的鱼符铁牌在火光的映射下闪闪发亮,自己这方又是人多势众,料想也不可能有假。
当下由李天翔当先翻身下马,昂然直入,径自寻了一个靠墙的角度,盘膝而坐,闭目假寐。
李文舟眼见这个青年将军身披紫袍,竟然是兵马使一级的大官儿,却是自己这个新任的小小刺史不可以比拟的,眼见对方很是无礼,却也不同他计较。
因见秦华上来见礼,当下微微一笑,摸一下下巴新蓄长的胡须,向着秦华道:“荒郊野岭,寂寂无人之所,我原以为就我们错过了宿头,不得已在这里暂歇,将军却又因为何故?”
秦华虽是军正司的校尉,品级却比李文舟低了不少,况且对方是登州刺史,这登州新近被飞龙军所得,年产万两金矿,又有不少海产,富庶之极,如此重要之地的刺史,自然是很得信重的要员,虽然管不到军正司,却也不必没来由的得罪他。
当下郑重行了一礼,然后方直起身来,向李文舟道:“大人安好?哎,咱们错过宿头,却是因为一件意外。”
他将遇着盗匪的事详细说了,见对方神色郑重,便拍着酸痛的膝道叹道:“大帅励精图治,严稽盗匪,河南境内早就没有成群的匪盗,却不知道这一股贼人,从何而来。”
他自然并不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相貌堂堂,面目白皙的官员,原本也是从北方渡河而来,准备混不到饭就做贼的流民逃犯。此时听了他话,心中想起前事,正在暗道侥幸,却哪里能同他一起分析这盗贼从何而来。
李文舟自顾自想了一回,因见秦华正在发呆,便笑道:“左右是饿极了的流民,回复了大帅,请驻军剿灭平定就是。”
他这见解极是平常,秦华不免失望,脸上神情立时变的淡然起来。李文舟却是不管不顾,拉着他手笑道:“我是文官,理境安心,劝农兴桑,收税支赋,这是我的份内事。至于境内有盗匪,小股的是执金吾的事,大股的则由巡抚中军下来弹压,甚至请驻军料理,咱们却不必来操这个心。”
他放声笑道:“打仗我不行,烤肉我却拿手。你们过来之前,这只全羊正烤的金黄,油水都往下滴了,香气四溢。来来来,我令人抹上椒盐,咱们一起来吃。各位军正司的兄弟们,不必客气,出门靠朋友,咱们一起来吃过。”
此人久历江湖,现下又混迹官场,如何肯放过这个与军正司军人亲近的机会。当下谄词如潮,将一伙军正司的军人哄的眉开眼笑,过不多时,便一群群席地而坐,与李文舟及他的一众护军打的火热。
“来,送半片羊给那位将军和他的随众。”
李天翔抬眼一看,自己却也是饿了,见这个刺史很会做人,便只向他略一点头。他平时为人就很自傲,很少理会寻常官员。此时又正倒霉,哪里有心思与人结交,虽然李文舟一副刻意要结识的模样,他却也只是点头致意,命随众将肉吃了,自己却只喝了几口煮出来的米粥,便也做罢。
李文舟很是乖觉,因见李天翔神色郁郁,身边的几个亲随也是满脸官司。这些军正司的人又隐然间将他围在一起,便心知这必定是个犯事的将军。飞龙军内将军受责也是常有的事,以李文舟的为人,却是不肯等闲待之,失去一个与权贵结交的机会。
他在上次第三军收取各州帐薄财物时,并不消极而抗,而是与前来办事的军人交好,利用自己手中的职权,曲意奉承,待别州被搜刮一空时,郓州竟是安然无事,只是调走了一批米粮而已。
此事一过,不但张定国对他另眼相看,就是第三军内,却也并不因为他拖延推诿而怪罪,此人的圆滑和交际手腕,由此可见一斑。
张定国任人唯贤,因见他能力超卓,便将他由小小的司户参军,一下子提为登州刺史。
按例,刺史在任职一定时间内,要到颖州面见张守仁述职。此人也是了解,上任不过月余,就将治下境内官吏百姓弄的服服帖帖,霸道为辅,王道为主,弄的境内虽然没少交一份钱粮,却对这个新任刺史赞颂之声大起。
张守仁听闻其名,正苦于少了治政理财的人才,当下动了心思,宣召于他。于是李文舟心中一则以喜,二则以惧,诚惶诚恐之际,急忙上路。却不料,在这里巧遇使得一举成名的李天翔。只是一方不知另一方是何方神圣,一方却是懒得理会不相干的人,若不是一场意外,这二人,却也是相遇不相识了。
第九卷 兵者诡道(三)
一群人自辰时便已经饭毕,因为都是为了公务出门,一众人等并不敢饮酒,只是却不过李文舟的情面,小饮几杯,便已经觉得浑身酥软,难以支持。
秦华安排下几个下夜值哨的人,又见李文舟那边也安排妥帖,便放了心。因见李天翔背倚墙壁,一面的闷闷不乐,便慢慢踱将过去,向他道:“将军,其实也不必过于忧心。末将从颖州出来时,看大帅发令时的神色,也并不是如何着脑将军。只是当时说:这个人太过刚强自负,需得给他点教训。子谦,着人去将来带来,在颖州呆一段时间就会好一些,也未可知。”
李天翔心中明白,对方看似闲聊,其实这一段描述张守仁发令时的话语和神情,都应该是绝密之事,绝不可以对自己这样形同被逮拿的罪将讲。对方如此说话,其实应是白天时自己的表现让对方心折,是以敢胆如此行险。
自然,这秦华敢胆如此行事,也确实是因为自己的罪责不大,张守仁当时神色轻松,并没有发怒的原故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略微放下心来,料想必定是张定国在大帅跟前很是说了他的坏话,是以大帅对他的独断专行很不放心,这一次断然下令召他回颖州,也是为了教训一下他罢了。
他心中感激,虽然是冷傲之人,也忍不住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向秦华道:“此事,我很承将军的情。”
秦华摆手笑道:“最好不必。我们军正司干的就是得罪人的差事。咱们的头儿是帅府参军方子谦大人,他老人家接掌军正司后,半年不到头发可白了一半。嘿嘿,干咱这差事,不能和人有啥交情。将军你安然无事后,不必承我的情,把我得罪的事忘了,就算是照顾末将了。”
李天翔听的一笑,知道对方所言是实。军正司的人都是张守仁亲自过问挑选,最是忠直不过的,若是敢与军中将领有什么交情往来,那对这秦华的前途也是大大的不妙。
两人说完无事,秦华又命几个属下抱了几卷稻草过来,放在李天翔身后,又看李天翔的随从将携带的军毯盖在李天翔身上,不远处,又是没有熄尽的篝火,料想这个贵胄将军不会着凉受冻,他便放下心来,自己也寻了一个暖和去处,勉强半躺下来,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鼾声大作。
随着几个官儿都进入梦乡,原本还有几处窃窃私语的聊天声,也渐次停歇。各人都在马上奔波了一天,俱已乏透了的。仲秋之时,白天夜晚温差极大,此时外面狂风大作,庙内却是温暖如春,在红彤彤的篝火映照下,过不多时,鼾声便此起彼伏,一屋的人均是进入梦乡。
众人入睡时,不过是辰时末刻,一个时辰一换班,待到子时,李文舟的护军中,上一班岗的军人早就累乏了,一看时辰已至,便抱着陌刀入内,将刀轻轻靠在门边,踮起脚尖,将下一岗值班的唐三和燕小乙叫醒。
两人正睡的香甜,被人唤醒后,满肚皮的火气,却也是无奈何。看着叫醒自己的人乐呵呵的窜入草堆,瞬息间便酣然而睡。
两人先是拿着门口的陌刀,轻声到得庙外廊檐下,立定了,看着漫天星辰,月色下,四野中寂寂无人。呵口凉气,唐三苦恼道:“原说跟着李大哥办事辛苦,当兵吃粮简单些儿。这才拿着他荐书参军,谁知道正规军不要咱们,说是没有从军经历,年纪又有些大了。没奈何,入了巡抚中军,料想不过是打打山贼,巡行地方,吃着军粮睡着大觉,也算是安生了。谁知道,打济南,咱们兄弟们编在前锋队中,差点儿没了小命。想趁乱捞点银子,却眼看着几个抢劫的兄弟被砍了脑袋。至于奸淫女人,那也是想也不要想。现在还得站门立岗,半夜起身,小乙,你还算好,哥哥我可是憋气死了。”
燕小乙听的噗嗤一笑,斜眼儿看唐三,只见对方黑眼黑脸,显是累的透了,便安慰道:“升你做伍长时,你不是乐的不成?当时怎么说来着?入伍这么点时间,就做了伍长,再过几年,没准儿能当将军呢。这话是你说的吧,现下不过吃这么点苦,你就怨声连天的,依着我说,你就被人当祖宗供起来,天天吃了就睡,睡了再吃,你就没啥可说的了。”
唐三也是一笑,搓搓手,将手中的陌刀往庙门处一靠,答话道:“其实也不过是随口儿说几句。适才刚被叫醒,火气大了一些。说实在的,飞龙军不能和那些能抢钱,抢女人的蒙兀鞑子比好处,不过论起饷银待遇,那可比北方的汉人军队,还有色目军都强,听说,比大楚军的待遇都好的多。”
燕小乙点头道:“没错儿。色目人和汉军不过是蒙兀人养的狗,能吃饱饭就不错。捞到好处的都是上边的将军,底下当兵拿饷的人,想发财,只有打仗时靠抢。这个得拿命去拼啊,一个不好,头上的七斤半可就完了。”
他悠然道:“看咱们,其实打仗时上头最疼惜下头的性命。丢些盔甲刀枪马匹钱粮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上头没把咱们不当人用,打仗时很是照顾。不一心真的折了,也有抚恤恩典。平时,饷钱米粮绝不拖欠,干到队正的,就可以分田地,得房舍,称为军士。在乡下横着走路,凭你是多有钱财多有面子的主儿,见着军士也得低头让路。这样的风光恩典,可比咱们当初在北边混日子强的多了。你现下是伍长,我是你的副手,将来你再有升腾,我也差不了。咱哥俩最不离也混个军士吧,到时候干不动了,回家享清福啃老米饭,也比乱混一辈子,最后没个了局的好啊。”
唐三嘿嘿一乐,默认了燕小乙对他的吹捧。他多年前便干过山贼强盗,这些年来习武不缀,身上的勇力和胆略,可比巡抚中军中那些新入伍的军人要强的多,看情形,将来还有的仗打,只要不是倒霉死在战场上,最不济也能干到队正退伍。
只是心中乐虽乐,却向燕小乙假撇清道:“小乙,打仗你没有我猛,可是你脑子灵光。咱们大帅带兵用人,可是最喜欢有谋略的人。”
他往庙中努努嘴,笑道:“那个穿紫袍的将军,我适才和人打听过了。原来就是第三军的兵马使李天翔。这个人我可早的说了,也见识过了,一向是桀骜不驯敢于犯上的主儿,当年胡光带第三军时,对他可是不薄,要不他能升的那么快?结果大帅就是赏识他是个智将,能打硬仗还能打巧仗,结果就硬是把胡将军抛到一边,让这人做了兵马使。”
见燕小乙听的两眼放光,目瞪口呆,唐三一时兴起,便怪笑着道:“还有咱们李大哥。咱们私下里说,他什么本事最大?就是眼光毒,嘴巴甜,肚里有坏水儿。嘿嘿,现下他摇声一变,就成了刺史。现下大帅听他名声,居然亲自召见,看吧,将来还有咱李大哥的用武之地。只怕他啊,干到布政使或是巡抚,都不一定。”
燕小乙也点头道:“可惜咱们熬不过苦,不然一直跟着他,好处可比现下大的多了。看那陈九龙,现下都做了刺史推官了。唉!”
“甭,不同人不同命,别怨憎啥,不然越混越往下道上走。”
两个自幼相识,又从河北一起落难跑到山东。一起当兵行伍,这会子一起站岗值夜,谈谈说说,却是有说不尽的话题,如此一来,却也解了困倦,大半个时辰下去,竟是连个小盹都没有打过。
眼看时辰要到,唐三笑道:“还是说话儿熬的时间,看看,一会准备进去换班。”
正说间,却见燕小乙浑身一紧,两眼一直,唐三诧道:“咋了?中啥邪了?”
燕小乙抓着他胳膊,抖着嗓门道:“你看,快看!”
见唐三还在发呆,燕小乙一阵着急,扭过唐三硕大的脑壳,向着黑漆漆的远方,叫道:“快看,那一大群黑乎乎的,是不是人?”
唐三先是不敢肯定,待定睛细看片刻,却已经肯定。
当即浑身大震,几步窜到庙里,大叫道:“大伙儿快起来,情形不对!!!”
他天生的大嗓门,平时说话就比常人大上三分,此时着急上火,拼了命的吼将起来,真格是比敲锣还要响。
几句吼过,庙内所有上下人等均是惊醒,他们中军护军不过三十多人,由一个别将领队,见唐三满头大汗,面山紫涨,他却晕头涨脑,向着唐三道:“三儿,鬼叫唤什么?出了啥事了?”
唐三面目狰狞,窜上前去,在那迷糊别将脸上啪啪两个大耳括子,然后厉声道:“还不快醒,外面黑沉沉的压过来了,只怕有两三千人!”
此语一出,不但那别将吓的呆了,立刻跳将起来,就是秦华与李天翔等人,也是大吃一惊。各人急忙起身,抛掉身上的毛毯,几步跑到庙外,定睛一看,均是道得一声苦也。
此时虽然是深夜,却好赖有着月色照亮。借着微薄的月光,各人看的分明,就在两里开外,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幢幢,随着大片的黑影越压越近,沉闷的人声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间隔着人声脚步,还有些马蹄骡马的嘶叫声,兵器撞击声,亦是听的真切分明。
那巡抚中军的别将,此时也顾不上唐三打了他几耳光,拉着他手道:“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突然压上来的?操你妈的,唐三,你怎么值的岗!”
唐三一阵冤屈,自己一直与燕小乙说话,哪里敢合过眼,被这别将一骂,心中大怒,就欲还嘴。
只是适才急切间,他打上官几个耳光都可没事,这会子若是敢当众顶撞,按军法来说,就地正法都不冤枉。
燕小乙一阵着急,正要和解劝说,却听李天翔冷冷道:“夜色深沉,虽有月色不能及远。这个兵能隔着几里路就先发现,没等着声音传来才叫醒咱们,就已经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