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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如画江山》》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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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确实是老成谋国,在情入理。无论从整体局部,还是两军的优劣特点来说,都是最佳的办法。

石重义听完之后,已经知道对方说的在理。只是自己略想一回,却也知道委实难行。他向着王西平苦笑道:“王将军,如是所想固然很有道理,却碍难全盘照此实行。”

他喟然长叹,又道:“我大楚王朝劲旅,除了建康军被灭,还有襄城、广州、泉福二州、成都府等处。这几处,广州、泉、福、洪都等地驻军,已经奉调南上,除此之外,其实各军州的兵马,多半集与此地。就连京师,连御林军在内,也不到三万人了。若是论起战力和精锐,此地的二十万人,是我大楚精中之精的劲卒,舍此之外,我们又待何人?坐拥二十人强兵,却懦弱不战,士林百姓,甚至我这麾下将士,将如何视我?主帅无有威信,则命令不行,到时候,只怕我一人失去军心只是小事,我军士气受沮,稍有不慎,我将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是以拥兵不战,与敌相峙之策,绝不可行。”

“唉,末将亦知大帅苦衷。若不得已而决战,末将愿为前锋。”

石重义微笑摇头,向他道:“用你部为前锋,却也使得。不过,非为决战之故也。”

王西平眼前一亮,上身前倾,向他道:“此话末将不解?”

石重义道:“张守仁小儿,料想当今皇帝年轻气盛,朝中文臣不知军事,我必定顶不住压力,在没有把握的情形下,与他决战。至于细作所言,张守仁留驻颖州,我料想必定是他放出来的假消息。十几万大军渡江来攻我大楚,胜了,他就是一国君主,开国帝王,败了,实力大损,南有大楚兵戈相向,北有蒙兀人虎视眈眈,他欲做富家翁而不可能。如此重要的大事,他怎么会留在颖州安卧。”

第十卷 纵横捭阖(六)

王西平点头道:“有人说他是新婚燕尔,不舍娇妻。嘿嘿,我与他以前到也有些交情,知道此人能狠能忍,断不可能会了儿女私情坏了自己的大事。我意也是他正在飞龙军中主阵,就等着大帅去攻,好寻着咱们的破绽。”

“所以我就不能中了他这个计!”

石重义负手起身,嘴角泛起冷笑,向着王西平道:“我军仇势就在于人多,为将者,不善于利用自己手中的筹码,那是蠢才,愚人。况且,飞龙军器械虽较我大楚为精,可是仓促渡江,不及携带。我却早已命人自各处调集抛石机,床弩,硬弩,在飞龙军营外高处建立高塔,以收居高临下的之效。我会将我大军分做几批,日夜不停,以各种器械不停的袭扰敌军,慢慢的填充敌人挖出的垒沟。如此,我又不停的与敌交战,敌人器械不如我,我军必定不断的小胜,而上可以使陛下稍稍放心,下可以锻炼士卒,也让诸军将军们心安。依我之算,一个月之内,要么他们仓皇退兵,我军可趁势而追击,要么就是他张守仁忍耐不住,要出坚营与我决战。到时候,攻守之势易转,以我大楚将士之善守,又岂能让他占到便宜?嘿嘿,他孤师悬于我境内,越打越亏,粮草武器补给不易,只怕到时候,想回去都不可得矣。”

王西平激动的满脸潮红,忍不住起身向石重义拱手行礼道:“大帅不愧是军中的老行伍,这一下,可当真不愧是算无遗策了。”

又道:“张守仁几无水师,少量的几千水师兵士和船只,必须留在黄河,以防蒙兀人突然侵袭。我军驻在南方的水师早就奉命北上,只要进入大江后,就能断绝飞龙军的南北联系,使得他们士气一落千丈!”

两人微笑对视,总觉这一仗算的极准,任是张守仁有通天纬地之能,也是无力回天了。

王西平发自内心的笑道:“我大楚有石帅在,好比赵国有廉颇,不要说飞龙军,纵然是秦国六十万虎狼之师尽至,又能如何!”

他崖岸高峻,从来不肯口出赞颂之言,在京师中,一向以冷面冷言闻名。石重义算是与他颇有些交情,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说话。这一回,也委实是觉得不会战败,心情轻松,佩服石重义的原故,方会如此。

石重义得他一语夸赞,却也是兴奋的满脸放光,不禁答道:“将军岂不是我大楚李牧乎?哈哈!”

两人议定之后,又召集些老成的心腹大将,将这一番言语告之。众人中虽然有少量觉得大帅太过谨慎,到了畏惧敌人的地步,却也是觉得以这一番分析来打,绝没有失败的道理。各人行伍多年,也知道兵家有必胜之法则不必行险,反正这一仗的主帅是石重义,章程也由他来定,打胜了,各人有战功在身,跑不了功名富贵,纵是败了,这黑锅也是由他来扛便是。

当下均是胡乱应了,石重义又亲自写了奏折,向皇帝禀报自己的战守大计。平帝虽然年轻,却甚少血气之勇,加上京师众枢使,特别是杨易安均是以持重为第一重要大事,他便也在石重义的奏章上批复允准,只是不免嘱咐几句,只要稍有机会,就一定要全师压上,不可太过谨慎。

至于襄城方向,早就集结了四面州府的镇兵,加上成都府调派的精兵,吕奂亦是拥兵十万,在平帝与枢府的严令之下,随时准备突入唐、邓,打击张守仁的老巢。

到得此时,不但是皇帝和石重义等领兵大将,纵然是一直首鼠两端,与张守仁暗中勾结的杨易安,对这一战的胜负,却也是担心起来。

暮色昏黄,血红的落日已经失去了它白天时的炙热与威严,无边无际的黑色已经渐渐笼罩大地,等待着淹没那最后一丝红色的光芒。

天色虽然如此,十数万人类点燃的火把亮光,却把方圆数十里的战场照映的直如白昼一般。[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在苍茫的夜空中俯瞰大地,这一小块闪亮的土地上,无数的人类在自相残杀,几百面牛皮大鼓不停歇的敲击,轰隆隆的鼓声之中,又有无数战士的呐喊声与兵器的撞击声,大刀砍入人体的喀嚓声,箭矢的破空声,投石机拉动时的吱呀声,巨石落地时的闷响,床弩穿破盾牌的巨响,人垂死前的惨叫声……

整整五个军的楚军已经攻打了两个时辰,自午时打到傍晚,每个人的体力已经耗尽,在飞龙军的军营外,壕沟里,到处都是尸骸,破旗死马,鲜血成河。虽然如此,在没有得到退兵命令之前,自兵马使以下,每一级军官都身临前线,督促着属下的士兵拼死向前,向着飞龙军的军营寨墙处突进。而士兵的体力和勇气则早已耗尽,虽然自己一方战据着战场火力的优势,却并不能使得敌人后退半步,天空中飞过来的箭矢密度,也是依然不少。

在这五六天内,楚军由最开始的外围开始攻入,不停的轮番攻击,消耗着飞龙军人的力气与士气,甚至有一晚不攻,也是整夜的敲鼓鸣锣,必务要使飞龙军不得休息和放松警惕。飞龙军吃亏在人少,而楚军每次压上,少则三万,多则七八万人,飞龙军若是不全军顶上,则必定会吃敌人的大亏。况且因为渡江南下,在远程武器的数量上远远不及对方,若不是在精度和强度上都有改进加强,只怕早就没有还手之力。而楚军也依靠着这些优势,慢慢的蚕食推进,现下已经攻破了寨外的拦马墙,直接搭梯向寨内猛攻。

只是飞龙军不愧是百战精锐,无论是力气、战技,军纪、士气,甚至兵器盔甲,都高出楚军一筹。而负责防守的将军,也是百战良将,在人员调配和体力的储备上,远远超出楚军各级将领的想象。虽然敌军蜂拥而至,飞龙军却也是尽可能的轮番接战,顶住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最少,在眼前看来,这五万人的进攻队伍,是绝没有可能打破眼前那一道坚固如城墙般的营垒的。

“当当当……”

远方终于传来一阵阵无力的敲锣声。楚军上下心头一松,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活着回到营中。

收取云梯,回射敌人,进攻的小队慢慢江集在一处,拢成阵势,开始慢慢后撤。在交战之初,楚军后退时,想不到敌营中还有精锐战士开营出来追击,很吃了几次大亏,如此这般几回之后,便再也不敢大意,力战后撤后,总是小心翼翼,不敢直接转身撤回。

与呐喊着的,在鼓声中叫骂着的楚军不同,飞龙军中却总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除了调兵与激励士气的鼓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那些身着玄色盔甲,头戴只露出双眼重盔的战士们,除了挥击武器时发出沉闷的用力声时,连一个字眼也不曾吐露。

生或死,攻或守,这些军人们依着上司的命令行事,而自己,只是一个个符号,尽可能的做出最正确的动作,挥出最狠的一刀,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和情绪。

王西平在近距离观看过自己属下与对手的交战后,却也不由得不感慨:“汝辈竟非人类乎?”

他一向以为自己下属的精锐敢战,已经是军人的最高境界。但是看着自己属下士兵,呐喊吼叫着冲向敌人,却总是被一个个沉默的军人挡在身前时,他不禁有一种感觉,仿似自己的属下只是一群玩着战争游戏,骑马打仗的孩子,而对面,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职业军人。

生或死,胜或败,就是这么简单,并不需要付出太多的情感。

沉默的军人,才是最可怕的军人。

或许,也只有这样沉默似冰,冷酷如狼的军人,才能有剽悍无情,勇猛炽烈的蒙兀人,一较雄长!

眼看着楚军后退,矗立在防线各处的飞龙军将士这才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这嘘声如此的不约而同,竟然啸聚成海,成了一声如雷似的闷哼。

楚军固然打光了最后一丝力气,而多日来不得休息的飞龙军将士,却又如何不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适才的这次进攻,楚军竟然已经逼入寨墙,开始搭设云梯,若不是飞龙军将士太过疲惫的原故,却又如何不能发起一次反击,将敌人远远赶开。

数万将士开始放松自己手中的武器,用腰间的毛巾抹拭着脸上的汗水。只是打了整日,这毛巾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尘土飞扬,已经是油黑一片。各人却也顾不得许多,只觉得毛巾上带有一些人气,抹试之际,心头一阵轻松。

是的,不管多狠的军人,也珍惜自己的生命。也唯有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才会将自己手中的武器运用到最好。

“大帅有令,前方只留第二军的前军中军两万人,命他们坐地休息,除少数人哨探敌情外,其余人可以睡觉。”

随着一声声军令传下,奉命驻守的军人开始坐下闲谈,有累极了的,也不待后方的饭菜送上,便已经枕卧着手中的兵器酣然入睡。他们知道,过不了多久,敌人那边必定是锣鼓齐鸣,或是放炮射箭,到时候,想睡的香甜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至于那些退到稍后方的军人,自然也免不了被噪音骚扰,只是因为离前方稍远,人心松懈一些。只要敌人并不是真的来攻,却也可以平稳的睡上一觉。

在他们行进途中,接近营内第二道寨墙处,无论是身上只佩带刻有姓名标志铁牌的寻常士兵,还是牌上刻有白黄红三色,以星月日分别身份的各级军官,均是举起手中的武器,默默地向着一个穿着小兵盔甲袍服,骑于战马上的军人行礼。

没有欢呼,也没有跪拜,也并没有狂热的气氛与繁琐的礼节。每个军人,都只是用眼神,用自己重重一握手中刀枪的动作,向着自己心目中最敬重,最佩服的统帅,行礼。

行礼,行军礼!

男儿之间无需跪拜,大丈夫拜天拜地拜父母。飞龙军中,已经正式废除跪拜的礼节,而战场军礼与平时的军礼也有所不同。只需紧握手中兵器,往自己右胸前重重一击,便是行礼。

而每当前线将士自前方返回的时候,经常将这简单的礼节,用自己响亮的一击,汇集成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直入云宵。

张守仁,无敌的统帅,带领麾下士兵未尝一败的常胜将军。也唯有他这样的将军,才会使得手下的士兵和将军们如此的信任。

目视着自己麾下的士兵们一一行礼,满怀疲倦,却又有稍许兴奋神色的回到营内,一直待饭菜的香气传来,士兵们的鼾声依次响起,他方才调转马头,往自己的中军营帐而回。

在他的营外,李勇、 胡光、胡烈、韩璐羽、张仲武、张仲举、孟珙、张定国、韩逸乔依次环列,侍立左右。

第十卷 纵横捭阖(七)

这一战关乎飞龙军,也关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与蒙兀人对敌,败了还能退入南方,侵魏国与飞龙军全力伐楚,胜则大势已定,败则可能失去眼前所有的一切。飞龙五军,除了吴猛率突骑与唐勇的第二军及第一军的前军留守外,其余将士,甚至包括张守国与吴禁的巡抚中军也全部奉调南下,与敌决战。就是连颖州讲武堂的几百名十五岁以上的学员,也在胡烈的率领下,全数来到。

他翻身下马,因见诸将脸色低沉,面带忧色,便朗声笑道:“做什么这般的脸色,这成什么模样。当年守颖州是什么局面,也没看到你们这副模样。”

各人原本都极是担忧,此次见他模样,听他话语,却是有着说不出的心安。自李勇以下,各人依次行礼,向着他笑道:“末将等见过大帅。”

胡烈是张守仁旧日上司,已经多年不经战事,此次在军营中苦战日,他竟仿佛是回到当年襄城守城战时,有一股说不出的兴奋。唯有自己属下的讲武堂儿郎,是将来飞龙军中的优秀军官,却也是多次上阵,很有一些死伤,令他心疼罢了。

只是此时他却一脸肃然,上前向张守仁道:“大帅,你自然不会领着咱们打败仗,这一战到现在很是坚难,不过咱们必定会胜,这个我从未怀疑。只是大帅傍晚时为了激励士气,亲身骑马到前线巡视,这也太过儿戏。俗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帅你是魏王,节度使,前面又不是顶不住了,何苦如此?”

说到这里,他咧嘴一笑,向张守仁道:“当年咱们对着蒙兀人,那样的凶神恶煞,吕大帅却躲在城中帅府,你几时见他到城头过,咱们还不是一样守住了!”

张守仁也被他说的一笑,放下手中的缰绳,向着诸人道:“我说你们怎么都是这般的神情,却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他信步往帐中行去,边行边笑道:“你们也太过婆妈,不是我说嘴,就适才的情形,我带着几百人冲他一下,楚军也奈何我不得。旁人不知道,你胡烈能不知道我自幼习武,几十人近不得身前?”

胡烈边随着他走,边正色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大帅不比当年了,当年身负的不过是几百人的性命,就算是自己有什么不妥,也不算什么。现下飞龙军二十万将士,管地里千百万百姓,可都是寄与你一身。别的不说,万一一支冷箭飞来,你教王妃怎么办?”

张守仁知道各人心意,便在帐中坐定,看着众人微笑道:“好了,李世民也有轻骑侦察敌情的时候,那还是在敌人的阵前呢。我今日所以跑到咱们阵前,不过是想看看兄弟们的模样举止,还能顶上几天。”

张仲武上前笑道:“末将以前不在军中,不知道厉害。这阵子跟大帅在营内,亲自与楚军交手,以末将看来,楚军也算精锐强军,是前朝两宋,甚至辽兵金兵所不能及。而大帅的飞龙军却还远在其之上,以末将浅见,若说进击,咱们是力有不逮,楚军想攻进来,别看他们今天打到了寨墙,可是离破墙进来,可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这一番话,说的帐内诸将都是一笑,当下均道:“张将军此言在理,确是如此。”

李勇也跟着笑道:“旁人不好说,以我的见识,再守一个月是绝无问题。”

他又沉吟道:“只是时间久了,咱们粮草不继,敌人士气越打越高,援兵越打越多,也是可忧。”

胡光也道:“别的也罢了,敌人水师最多再过十日,必定可以赶到,到时候建康至京口一线,全被封锁,咱们的粮草要从庐州转运过来,耗费过大,补给乏力,这才是当真可忧之处。”

张守仁在张仲武说话时,只是微微一笑,斜眼看他一眼,并不做声。待李勇说完后,也只是微一点头。只是胡光的话,他却微微动容,向着胡光笑道:“好,想到这一层,也是有进益了。”

说罢,先接过亲兵递上来的热茶,啜饮一口,又接着笑道:“我到不怕他们能攻进来。石重义老奸巨滑,绝不会出错。不过,他的性子也不够卤,打的不狠,攻的不坚决。折腾这么多天,才折腾到寨墙,那儿咱们的弩箭够多,射程够近,他们想打,很好,就怕他折腾不起。人一死的多少,攻的没起色了,他底下的将军们一闹,他又没主张了。这个人啊,适合守城,不适合主攻。”

胡光叹道:“不止是他,其实楚军中,多半都是这样的将军。吴猛吴将军擅攻,就被排挤的不行。大楚,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啊。”

张守仁笑道:“正是此理。他不善守么,咱们就非得让他攻,他不攻还不行。嘿嘿,天天吵吵闹闹,轮番攻打,想这样拖跨我,还早的很。不过,不等他如意算盘算到时间,咱们可不能再给他从容布置的机会了。”

他神采非扬,心中极是高兴。这一算攻楚算计,均是落入他算中,并无差错。算来最多再过一个月,就能全师回军,防范蒙兀人。而新得的大好土地,众多人口,将成为他的战备力量,兵员和粮食源源不断的送往中原,对蒙兀人,再也不必太过担惊受怕了。

众人见他高兴,知道必定是这一日新得了战报,便纷纷问道:“大帅,李将军那边必定有捷报,第三军的情形,究竟如何了?”

张守仁极是惬意的往后一倒,只觉得浑身酸软的肌肉一阵放松,身体的舒服加上心灵的振奋,让他几欲高呼。

只是当着这么多属下,却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只得又坐正身形,向着众人笑道:“平江已克!”

此事他中午就已经知道,只是当时正在激战,却也不能通知诸将。此时自他口中吐出,众当当真是松了口气。

平江是大楚京师,前朝临安城的最大屏障,城高民多,极是繁华。以前归着建康军管,城内总有三万人的守军。此次在汤山交战,城内守军多半被调在战阵,城内守兵止余万人不到,极是空虚。然则毕竟是大城,城高险峻,若是守兵拼死抵御,破城也绝无想象中那么轻松。李天翔除率本部三万人不到,还有各军抽调的两万人,加上张仲武的几千部下为前导,三日前动身,算来连赶路休息,攻城时间不到一天不到。如此算来,当真是一攻即克。

胡烈身为讲武堂的教官,对战例典范最是用心。此时见张守仁高兴,便向他问道:“大帅,平江是个大城,守兵虽然不多,也不可能如此就轻松攻破,不知道李将军用的是什么样的妙法?”

“嘿,说来简单之极。张仲武将军的属下,多半是这江南本地人,李天翔这小子,命人将建康军的军服发给他们,让他们换了,到了平江城下,只说是前面害怕城内空虚,调派援兵前来。他们都是江南本地人,军服番号,甚至带兵的军官都明显是楚军将领,那守城的将官如何不信。盘查了一下后,便即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入。”

他嘿嘿一笑,接着道:“这一进,这城门想再关起来,可就难了。”

各人这才恍然,均道:“善战者,动于九天之上。李将军这一下,可真是神来之笔。”

张守仁点头道:“不错。他没有攻城器械,连云梯都是一架也没有。若是强攻,别说一天,十天也未必打的下来。其实我原本让他试探着攻城,不行就绕道平江,直入秀州而进逼就师。平江一下,则后顾无忧,他必定是全师猛进。我料想,最多五天,他必定能逼到京师脚下。到时候,咱们眼前的这个石大帅,可就要凄惨的很了。”

因见诸将都面露笑意,他却肃容道:“咱们这一次攻楚,算来已经离胜局不远。襄城吕奂,他也不足为患。我留给吴猛那几万人,他必定不会辜负了我。吕奂此人,论能力不如石重义,论忠心还不如一条狗,他一败,要么降我,要么西逃投蒙兀人。襄城军主力一失,城亦不可守,不论是吴猛趁势而下,还是我得手后引兵西去,都绝无问题。不过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当务之急,一者是咱们要等李天翔的消息,这里绝不容有失。你们都很自信,却不可自傲。古人有云,骄兵必败,望诸君慎之。”

诸将均抱拳低头,向他道:“是。”

他又道:“二来,不但要守住,还要善用士卒,养精蓄锐。打的疲了,就算是敌人乱了,咱们抓不住胜机,打不跨敌人,让他们保有实力,也是不成。举凡种种,均需尔等用心,不可懈怠,若有轻忽以致出错者,多年交情,却也是顾不得了。”

“末将等谨遵大帅之令,绝不敢懈怠。”

“那好,都去吧。”

见各人乱纷纷退出,张守仁却唤住韩璐羽与方子谦二人,向他们问道:“北边情形如何?”

两个对视一眼,均摇头道:“现下正是打仗的好时候。咱们这边动手,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也没有闲着,他们早前已经在漠北打了几仗,阿里不哥都吃了亏,和林丢了,他已经退到极北,忽必烈粮草补给不上,战马也很瘦弱,却也是追不上他。那阿里不哥却又不依不饶,带兵打他,两边这样一闹,免不了又是要纠缠一气,不等到打的累极了,停不下手来。”

韩璐羽却是抓住机会,要卖好给张定国,便笑道:“自从大帅委了巡抚,山东一境交给张定国将军治理,却是极好。现下山东境内,官员清廉,官府肯办实力,劝农亲桑,恢复生产,严守黄河。此次虽然巡抚中军过来,沿河却是留着好多的细作密探,还有少量的守兵戒备。一有风吹草动,不等官府发觉,早就有百姓禀报了上来。那蒙兀人除了在幽燕之地还有些耳目外,黄河南北,咱们的人穿州过府,如入平地,河北百姓都说,巴不得张王早点打过来,解民与水火之中。”

张守仁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头,沉着脸道:“间军者,刺探敌人阴私,禀报常人所不知者。你说的这些,年年逃过河来的人,要向我念叨几万遍,还轮的到你来饶舌?”

见他惮若寒蝉,不敢再说,张守仁便抚慰道:“不过你说的也是实情,不算谄媚。如此这般,我才能稍稍放心。我这里用了全力,如果忽必烈这时候抽冷子给我一下,那可不得了。”

方子谦笑道:“这也不大可能。大帅觉得吃力,忽必烈又何尝轻松。咱们年年打仗,却是越打越富,人越打越多。可是鞑子知道什么理境安民的事?蒙兀人恨不得把北方汉人杀光,耕地全变成牧场。现下他打仗,要衣服,要棉花,要铁器,要黄金,要粮食,要牛羊,只顾伸手,不肯让百姓休息。加上胡人治汉人,汉人原本就不心服,蒙兀人又残暴的紧,动辄杀人,哪里有半点恩惠给百姓?这样一来,谁愿意为他卖命?除了那些得了好处的汉人万户和千户罢了。这三年来,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为争汗位,打的不可开交,漠北草原上尸横遍野,以前还有河南山东的财力物力支持着他们,现下除了河北关陕,竟无别处可用。蒙兀人,也是打的疲乏,越来越吃力了。以我看来,阿里不哥虽然得了其它各部宗王支持,却是口惠而实不至,若不是大帅为了换取军马,年年和他暗中互市,他早就撑不下去了。就算如何,以臣下看来,今年之内,阿里不哥要么投降,要么败亡,这是定局。而他败亡之后,才是忽必烈腾出手来,对付大帅的时候。”

第十卷 纵横捭阖(八)

他嘿嘿一笑,接着道:“只是那时候大帅坐拥两千万百姓,数千里方圆土地,几十万带甲将士,隔着黄河天险,咱们固然不能在平原上和他的骑兵争胜,可是他想打败咱们,又岂是那般容易?”

张守仁点头道:“此言有理。我之所以不惜被人骂成叛贼,过江伐楚,也是看到这一步,不得已耳。”

关于这一点,两人到是异口同声,一起答道:“大帅吊民伐罪,以有道诛无道,革楚命,济万民,此是上应天心,下救黎首的大善之举,安能以反叛视之?况且,一朝兴,一朝亡,自古无不亡之国,大楚兴,也是灭了南宋,难道能说太祖是叛贼不成?”

张守仁微微苦笑,心道:“太祖以如画江山付我,却知道我来为难他子孙时,不知道是何想法。”

想到这里,心中颇觉无趣,挥手道:“你们且退,我太过疲乏,要歇息了。”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大帅为难故主,心中尴尬自然难免。只是他们都是深沉狡诈之人,一心想的是功名利碌,现下主子如此得意,将来建立新朝,他们都是从龙郧旧,开国功臣,就这一点来说,也非得力劝张守仁将灭楚一事进行到底不可。

有些时候,当一个人拥有了一个集团,让这个集团为他效力的时候,他也需得为这个集团付出,回馈,并不是孑然一身时那般自由了。为上位者的得意与无奈,亦是如此。

自这一日后,楚军攻伐依旧,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除了仍下一堆堆的尸首外,别无办法。唯有一次,王西平亲自督师猛战,以重木撞击寨墙,逼的守军开门力战,两军缠斗多时,方才给守方的飞龙军带来不少的损伤,然而除了王西平的属下外,其余楚军在攻击时,总是缺乏决死的意志与狠劲,加上高密度的交战,除了飞龙军疲乏外,楚军虽然是轮战,却也是难以支撑。

五日之后,在大楚平帝五年夏六月初十日,两军竟是停止交战,互相收拾死去将士的尸体,加以焚烧掩埋,随军医生加紧料理伤兵,轻者加以包裹敷药,重者不免送往后方治疗。

飞龙军修补损坏的工事,楚军竟也是不管不顾,只是在阵前叫骂,擂上一阵战鼓,射上几箭,便也做罢。

军中中下层的军官和士兵们尚且不知原故,只以为楚军疲乏,对方的将领们让士卒休整,中级校官以上,心中却是清楚明白,对方必定是接到了京师被围的消息。

“平江失守,敌军过吴江,陷秀州,得嘉兴、桐乡、海宁,过余杭而不攻,偏师制之,近六万贼军竟致京师城下。幸亏城中将士机警,在贼兵前锋不过距离城池里许时,紧闭京师诸门,鸣锣击鼓,数万禁军将士甚至皇宫内的御林卫士,大内侍卫,甚至更夫、巡吏,各部使唤的仆人下人,亦是持兵上城,百姓也在城下鼓噪呐喊,这才挡住了敌人第一波的攻打。”

石重义额头冷汗连连,面色铁青,目视着帐内二十余名各部兵马使,放下手中的文书,惨然道:“也是亏的敌人为了瞒住我们,轻兵绕道,什么攻城器械也没有带,甚至余杭稍加抵抗,便放弃不攻,这才这么迅速就插到京师城下。若不是城内守将机警,现下京师已经陷落多时矣!”

他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泣道:“罪臣无能,差点害的陛下蒙尘,身陷敌手。宗庙不幸,居然生出我这样的无能子孙。我有何面见太祖皇帝于地下!”

他拔出佩剑,猛然勒向自己脖间,又叫道:“不肖子孙,罪臣石重义自刎以射!”

幸亏他身边的亲兵早就看出他神色不对,一见他拔剑便猛然扑上,将他手中的佩剑抢将过来,扔在地下。饶是如此,因为他动作太快,太猛,还是在脖间拉了一条细长的创痕,几滴血珠溢将出来,骇人之极。

“大帅,兵战不力,非大帅一人之过!”

“正是,是吾等无能,破敌乏术。”

“大帅千万不可太过自责,敌人如此狡诈,非常人所能想象。”

诸将原本都是心高气傲,这些天来,以几倍敌军的楚军向着敌人攻击,怎料却是一点成效也没有见到,飞龙军轻松挡住了自己的攻势,仿佛还行有余力。一想到敌人阵中不过七万余人,就这样轻松挡住自己的攻击。当初大伙儿一力主战,要以全师与敌决战,大军压上攻击敌阵时的狂妄,若是石重义依了众议,果真如此,只怕这里的楚军早就溃败多时了。

想到这里,不免对这个持重谨慎的老将很是敬佩。现下京师危急,各人行止大乱,也需得这个老将压住阵脚,不然只怕消息一旦走漏,就会全师溃败。

只是他们安慰并不得法,石重义越是听他们劝说,便越觉得自己太过无能,不及张守仁之万一,自信崩溃后,只觉自己百无用处,活着也是无能为力,他一边听着各人相劝,一边只打定主意,一会稍有机会,还要挥剑自杀。

王西平在前几日强攻敌营时,虽未受创,却是太过伤神,自战阵退下来后,已经休养了好几天。此时病后初愈,满红潮红,显然是身体大亏,难以支持。

因见众将相劝而不得法,便连咳几声,然后方道:“请诸位将军暂歇,我有话讲。”

他身为禁军第一军的兵马使,资历深厚,很得众望,此时如此一说,各人便立刻闭嘴。

就是石重义,却也是回转头来,要看他说些什么。

“石帅,这书子上有没有写,京师现下的情形如何?”

“只是说到京师戒严,陛下甚至命诸王上城领军。百官也需带领仆众协防,另外,便是令人趁着贼人没有合围时,潜逃出城,往南方各军州提调勤王兵马,也严令咱们不要在此耽搁,立刻回师援助京师。”

王西平脸上青白相加,只觉得心口发甜,胸口发闷。不禁想到:“大事休矣。”

只是却并不敢露出慌张神色,只静静道:“石帅不必惊慌,其实事尚有可为。”

石重义又喜又惊,忙道:“王将军,我方寸已乱,请你为我详加赞画。”

“大帅,适才你也言道,这伙敌人虽然有五六万之多,却是轻兵南下,连余杭那样的小城也不攻,显然是没有能力攻陷。我朝京师经过近百年的修葺,城池坚固高大,外有护城河环饶,别说是六万没有器械的敌人,就算是眼前的敌军全至,再给他们器械,想攻陷京师,也绝非一时两日可以完成。”

石重义眼前一亮,当下起身挥手,叫道:“不错,很是有理。我适才只觉得京师必不可守,乱了方寸。其实京中尚有几万兵马,并没有到绝望之时!诸位将军,这便随我回撤,往援京城。”

诸将想想王西平的话确是有理,各人多半都是京城人氏,家小俱在,适才担心害怕,均是没有想到,六万多没有大量攻城器械的敌军,绝无可能在短时间来攻陷大楚京师这样的大城。听得石重义吩咐,各人都道:“末将等遵令,这便下令回师,全军南下,往救京师,护卫皇帝陛下。”

王西平却不料自己的话有如此的效果,心中发急,忍不住咳了两声,只觉得嘴里发甜,偷偷一看,却是吐了几口血出来。

他不敢让人知道,急忙用巾帕擦了,藏在袖中。

却是高声道:“石帅,各位将军,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石重义已经对他很是敬服,当下忙道:“王将军还有什么妙计,还请道来。”

“大帅,诸位将军。各位有没有想过,敌军明知道短期内攻不下京师,却仍然以大军偷偷南下,不顾身后有咱们的大军,也不害怕身陷重围,难以回师?”

一个将军迟颖片刻,便答道:“敌军统帅是那李天翔,飞龙军中以善攻闻名。他此次率军南下,转战几近千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用计巧妙之处,心肠狠辣之处,统军严密之处,都竟似不在那张守仁之下。我看,他们让这李某领军南下,一则是看能不能趁势攻入我京师,一举灭了我大楚。二来,如果奸计不能得逞,则领军回师,断绝我大军粮道,阻我后援,然后前后夹击,一举将我大楚军中精锐主力,灭亡于此,如此这般,他们两军会师,再去攻打京城,则可轻易破城。”

王西平咳了两声,答道:“确是如此。不过,他们想的轻松,却未必能如此行事。我大楚养士百年,待士人不薄,境内城池,多不肯投降,打乱的军人,还会归于原部。他们越是深入,就越是困难。想断绝我王朝与京城联系,殊非易事。是以咱们不必慌张,一则是京师必然得保,二来咱们也一定可以自保。”

石重义急道:“眼下不是说咱们的事,回京勤王要紧!”

“是,我说的正是此事。敌人一计连着一计,很是狠毒。大帅你有没有想过,我军突然开拔。全师南回,而京师被围一事也决计瞒不住人。到时候阵形变动,军心动摇,我军原本就不是飞龙军的对手,好在敌人善攻,我军善守,相峙于上经,必定无事。若是现下仓促间就拔营南下,只怕行不过百里,敌人追随攻打,我军必定溃败四散,难以成军!”

石重义原本以为他还有什么妙计可言,此时却又说出这样一番言语,令他气沮。当下呆坐回椅上,良久之后,方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以末将之见,回救京师也是必然。不若以半数十万人先回京师,余部在此与敌相峙。好在这么多天过来,咱们的营盘也是稳固的很,虽然军心不稳,敌人要攻过来,也是困难。如此这般,援兵可以回救京师,此地仍然是个相峙的局面,敌军不管如何辣手狠毒,咱们只要稳住了,拖的时间越久,对咱们越是有利。”

石重义尚在思索,其余诸将便已连声责难,纷纷道:“京师危急,皇帝陛下有难,王将军不思全力回救,却是畏首畏尾,只愿意以半数往救京师,莫不是心里打定了什么主意,要向那张某人卖好么?”

更有人道:“听说王将军与逆首张某有着香火情,现下回头投效,那张某人必定重用,加官进爵,指日可期。”

其实诸人都知道王西平不是贪图富贵胆小怕事之人,只是当着此情此景,人心大乱,一语不合各人的心意,便已经吵嚷起来。

王西平眼前这些兵马使尚且乱成如此,若是消息传到诸军时,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模样。他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担忧,忍不住又中一口鲜血溢出嘴角。

这一回,却是让各人看的真切。众人都知道他是心急国事,被激后方才如此,一时间心里感愧,便再也不便做声。

石重义眼见王西平如此,也知道他说的有些道理,全师开拔,军心不稳之际,虽然人数众多,但历史上几十万大军被几万人击败的事,比比皆是,楚军虽然精强,但是苦战这么多天,也是疲乏之极,加上军士大多是京城土人,家小俱在,心中忧急,敌人只要衔尾而追,却也是当真危险。

第十卷 纵横捭阖(九)

他心中拿不定主意,只觉得飞龙军太过可怕,以全军回救尚且不一定打过人家,半数而回,就怕被人在城下一举击破,又觉得不以重兵挡住眼前的敌人,被人一追,却也是大事皆休。再有又是担心自己被皇帝重责,将来难容于朝中。这些也罢了,就怕史笔如钩,自己成为大楚亡国的罪人,那真是百死而莫赎了。

正是七上八下,难以决断之际。营门处却是尘土飞扬,不过一个时辰,自京师已经来了十几拨的使者。

原来京城被围后,平帝心中慌乱,除了以他自己的名义,连下诏书、金牌令箭,又以枢府,兵部,甚至宰相的名义,接连下令,连派使者,务必要令石重义立刻回师,全军来救京师。

他害怕石重义畏怯迟延,便在诏书里哀声求告,言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以宗室身份,务必要想到宗庙社稷之危,紧急回来援助。

“吾皇年轻,长于深宫阿保之手,终无开国皇帝之勇毅之风。”

王西平在心中暗叹,又看石重义的脸色神情,知道对方以皇帝诏书为念,又觉得二十万大军未必就害怕衔尾而追的敌人,要行险一搏了。

“诸位将军,立刻去召集部下,暗中准备,咱们一边击鼓射箭,一边准备。待到今夜天黑时,暗中分批出营。待到明晨,也走出好远,到时候以强兵劲卒殿后,敌人若追,合当让他吃些厉害。”

众将亦是觉得如此是最好的办法,当即站起身来,向着石重义抱拳道:“末将等遵令。”

当此危难之时,各人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感奋,此时向着石重义行礼,竟有不少人流下泪来。

石重义看着各人走远,又见自己亲兵仍然站在他身边,小心戒备,便苦笑道:“皇帝依靠信重于我,我便是要死,也得解了京师之围再说,你们不必如此了。”

又见王西平矗立不动,便向他道:“王将军,我也知道你担心。不过当此局势,什么也说不得了。你赶紧下去,准备动身吧。”

王西平心中绝望,却仍是不肯放过最后一丝希望,自己想了一回,便向石重义道:“大帅,末将的第一军还称的上是全军精锐,不如迟走一天,为大军殿后,如何?”

石重义知道他担心大军崩溃,也是一片苦心。他的第一军也确实是精锐,当此之时,用来殿后也是最好的选择。

当下点头向他道:“好的,此事便依了你了。不过一日之后,你需加紧行军,追上主队。”

王西平点头答允此事,便即离去准备。

这一日午后,全营二十余万楚军已经全然得知此事。此次楚军的主力,大半都是来自京城的禁军,少数除了南来的勤王兵马外,也是京师附近的镇兵。此时听得后院起火,担心家人父母,不免慌张失措。当下合营鼓噪,要求立刻回兵。好在众将得了命令,安抚军心,准备撤回,连番劝导之下,军心方才少许稳固。

待到黄昏之后,王西平的第一军却是回到陈前,击鼓叫骂,一如往日。其实他军中也是人心不稳,担任这样的任务,极不情愿。若不是王西平威望极高,又言明大军非有殿后不可,这些军人也一定会鼓噪哗变不可。

至夜,楚军开始分批撤出,一路向南。初时尚且队例严整,待到后来,因为天黑暗夜,加上军心不稳,不免队列散乱,难以支持。

王西平骑马跟随大队,借着微弱的月光观察良久,只觉得忧心如焚。以这样的乱军和士气,只要敌军一个冲击,这二十万人只怕就成了漫山遍野的羊群,任敌宰割了。

他心中暗下决心,要在这里不止一日。最少也要坚守三天,为大军争取时间。

一边想,一边却是难以支持衰弱之极的身体。待到黎明时分,委实支持不住,终于朦胧睡去。

这一觉却是睡了半个时辰不到,待旭日升起,天光大亮时,他的亲兵却是急忙将他唤醒。

“这个张守仁,竟是如此狠辣。”

他一边连声咳嗽,一边翻身上马,急驰到阵前。待注目一看,却见对面敌营营门大开,黑压压的飞龙军人,正是鱼贯而出。

他惨然一笑,轻声道:“他安排的计谋,他自己也自然是清楚的很。我军的行动,如何能瞒的过他。”

片刻功夫过后,却见对面军中奔来一个背负白旗的军官,离的近了,他仔细一看,却见那军官胸前铁牌上有一枚黄月的半月,便知道是一个校官。

因吩咐自己的亲兵中军,向他令道:“你去,问问他过来是何用意。”

那中军得令,立刻打马向前,迎上对面来人,在马上一番问答后,便返回向他禀报道:“将军,那人说,他们飞龙军的大帅,想在阵中约见将军。”

不待王西平做答,他便气鼓鼓的说道:“敌人如此奸滑,不是好汉子。现下约见将军,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请将军千万不前去。”

这中军甚得王西平的宠爱,又不过是十七八岁年纪,是以说话直率,并不隐讳。

王西平微微一笑,向他道:“为上将者,用谋不用勇。张守仁用谋如神,你原该佩服他,并不要骂他。”

见中军发急,他又道:“别的事也罢了,这种阵前约见的事,他不会用什么计谋。日后传开去了,对他的名声不利,魏王不会这么做的。”

说罢,严令自己的亲兵不可跟来,只是自己打马向前,往两军阵中而去。

待他奔出百步之后,对面阵中张守仁却也打马急驰而出,两人对面驱马而行,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在两军阵中相遇。

王西平昨夜并没有如何休息,心中又是惶急,身体原又极差,此时打马奔行了片刻,已经是面色苍白,头晕止眩。待张守仁迎面而来时,却正是阳光刺眼,他呆了片刻,让过光线,又仔细看了张守仁片刻,方才道:“你也瘦的多了。为上位者,劳心费力,却不比当年做小兵时健壮了。”

张守仁苦笑一声,答道:“却不曾想过,与你再次相遇,是这样的场所,这样的局面。”

王西平淡然道:“各国其国,各为其谋,原本也说不得。”

张守仁恳切道:“王将军,我知道你的为人,绝不贪图富贵。只是我今日所为,却也是为了我汉人的江山,其中苦衷,你现下不知。待到了将来,必定就知道我所为此事,绝不是为了自己的尊荣富贵。”

王西平点头道:“你不是那种野心极大,一心要做皇帝的人。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身份,若不是为了抗御蒙兀,绝不会如此。”

张守仁喜道:“原来将军知我苦心,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京师被围,石重义必退,而将军你必定会自请殿后。与将军对敌,实非我愿,既然将军知我苦衷,却是省了很多麻烦。”

却听王西平答道:“世上的事,原本就是尽人事而听天命。我虽然知道你本意为何,却并不能就此放手。大楚虽弱,也不一定就会亡于蒙兀之手。况且,就算是将来亡与蒙兀,却也不能现下就亡于你之手。”

因见张守仁沉下脸去,他又轻声道:“一朝兴,一朝亡。现下的局势,我也知无能为力。不过,每一朝亡时,都要有忠臣义士,追随旧朝而去。守仁,我便是那样的人了。”

张守仁还要再劝,却听王西平厉声道:“你若稍敬我之为人,便不必再说。”

张守仁苦笑道:“我昨夜便已选定伏兵,在你们大军动身之前,便已悄然与半途埋伏。人数虽然不多,不过当着半夜,人心慌乱时,只要稍有动静,便是一溃千里。现下算来,大楚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四散奔逃。你的一万多人,最多阻我半日,这么多条人命,你又是何苦?”

“他们身为大楚军人,原本就该保家卫国,身死疆场。男儿大丈夫,不一定要死在床上,为妇人怜!”

张守仁轻轻点头,终于答道:“好吧,那便成全了你。”

王西平再不肯回头,只沉声答道:“莫杀降兵。此地与北方不同,收拾心人,最为要紧。再有,莫要以为你飞龙军强,就与蒙兀人硬打。你若得大楚全境,五年后,以六十万大军,依强弩硬弓,誓师北伐,可摧枯拉朽,将蒙兀人灭族。若是只得江南半壁,需得先克关陕,得四川,然后积蓄实力,多练水师。以十年为期,先守而后攻,方能克全功。”

张守仁只觉双眼含泪,心中难舍之极,却也知道无法劝得眼前这个汉子回头,只得答道:“是,一切依你所言,你放心吧。”

眼见王西平渐渐离去,回到自己阵中。隐约间,却听得他唱道:“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身既殁矣,归葬山阿。人生苦短,岁月蹉跎。

生有命兮死无何。魂兮归来,以瞻山河。

身既没矣,归葬山麓。天何高高,风何肃肃。

执干戈兮灵旗矗。魂兮归来,永守亲族。 “

歌声远远传来,苍凉低沉,还夹杂着几声低咳。张守仁心中明白,此战过后,这个当年微笑着在襄城统制府内说话的和蔼将军,将再也难以相见,无法交谈。

他狠了狠心,迟疑良久,方才挥手道:“传令,全军进攻!”

至夜,这一战已经结束。唯有伏尸数里,血流成河。楚军当着数倍强敌,竟是死战不退,鲜有逃者。就是大局已定,必将败亡时,也是无人肯降,一直力战而死。若不是飞龙军盔甲精良,精练合战搏击之法,必定也会死伤惨重。

战后,张守仁命人寻得王西平的尸首,精心包敛,命人送回大楚京师,却也只是后话了。

第十卷 纵横捭阖(十)

打败了王西平一军后,飞龙军全军压上,追击着败逃的楚军大队。而楚军主力大阵早被冲散,虽然王西平的抵抗为他们争取了半天时间,却在勉强整队后,夜间又被冲散。如此朝而复始,不过两三日后,楚军既不能前行,也不能停住脚步,只觉得无时无刻,都在被敌人袭扰。待一路过了湖州后,二十多万大军已经溃散,再也无力成军。

石重义身死乱军之中,其余各级将领,或是投降,或是被俘,或是战死,待几万乱军逃至京师城下,又被早就等候多时的李天翔率部全歼。

大楚平帝五年夏七月,在接到石重义的首级和吕奂偷袭唐邓,却被吴猛以突骑冲入阵中,导致全师溃败后,只身逃入关中的消息后,平帝终于绝望。

在宰相与杨易安等人的劝告下,平帝接受张守仁的议和条款。割西川、剑南、湖北、准南、。江西北路、建康、平江、湖州、徽州、饶州等各军州。自去帝号,称南楚国主。大楚在此战过后,失去近半国土和人民,军队溃散过半,实力衰弱之极,再也无力对抗张守仁的飞龙军。若不是张守仁顾忌楚国尚未全失人心,勤王兵马源源不断,飞龙军就算能战而胜之,也必定会陷入苦战,得不偿失,就是欲灭其国,也不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殿下,这是建康各地的士民劝进表文,请殿下阅看。”

自从解楚国京师围后,张守仁却感染热毒,不得已停留在建康养病。他的病实是操劳过度,又因战胜大楚,达成了预计目标后,心情放松,以致使病毒侵入,难以抵挡。

象他这样健壮的人,平素并不生病,只要一旦得病,却也是极是严重。开初几天,都是昏迷不醒。军中人心惶怕,不知道如何是好。

所有的上下人等,都害怕他一病不起,而飞龙军也必定要如当年大楚太祖逝后的楚军一样,溃不成军。而更为可怕的是,当年太祖之子虽然年幼,好在还立有太子,而张守仁现下却是没有儿子,又是昏迷不醒,连指定继承人的能力也没有,若是一旦身故,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好在张守仁的运气极好,在医生的精心调治下,总算苏醒过来。因为身体极为虚弱,不能动身返回颖州,只得在建康停歇。

这建康却是历朝古都,王气郁郁。张守仁因病停留在此,却也给许多人想象的空间。待得知他苏醒之后,便有无数的儒士、百姓、军人、贵族、甚至是僧尼,以表文劝进。

其实继位为帝的想法,张守仁并不是没有。常人都有权力欲望,张守仁久居人上,连跪拜的礼节都想不起来如何进行了。让他奉别人为主,行礼如仪,那是想也不必再想。况且,他攻伐楚国,虽然得了大楚大片的土地军民,却终穷是民不正而言不顺。古代中国,讲究的就是礼节名份,孔子所谓:“必也正乎名”是也。他如果想使得领地内的百姓归心,士民效力,就非得有一个皇帝名号不可。

此事在他进兵大楚之前便已经有了决断。只待回到颖州后便立刻进行。祭祀用的天坛,仪注礼器,甚至官号爵位,朝廷典仪,都已经多半齐备。逼的楚国皇帝削去帝号,也正是为了此事。

只是心中虽如此想,却并不能宣诸于口,也不能一劝便即刻应充。中国人在这种事上,绝不能落人以柄,以免为天下人所笑。是以不论建康各地官民百姓如何劝进,他却总是谦辞,绝不答应。

“殿下,臣昨日去考察城中南朝各国的迹官,其实陈朝皇宫保留的完好。当日隋兵入城,并未加以破坏。后来南唐以建康为都,多加修葺扩建,宋兵灭南唐后,也并未破坏。臣入内观看后,除了稍嫌破败,需以几万工匠加以整治外,却也是华美堂皇,虽不如大楚皇宫那么金碧辉煌,却是比颖州强多了,就是比之开封旧宫,也是强过许多。况且,以颖州种种,也并不适合做为国都。不若就在此处登基,建国称帝,以建康为都,不是更好?”

张仲举眉开眼笑,一边看着张守仁皱眉喝着药汤,一面娓娓而言,力劝张守仁在建康即位登极。

张守仁也不理他,只将那苦口的汤药喝完,又懒在床上半响,方才道:“颖州自然不可为都。不过此地亦不可为都。江南好,只是会消磨男儿斗志,丈夫意气。楚国尚且有半壁江山,北边还有强敌环伺,我如何就能在此安卧,享太平之福?你不必多言,等我身体稍稍痊愈,便要返回颖州。”

张仲举不禁发急,大声嚷道:“殿下,名不正则言不顺。现下咱们在新得州县派遣官员,当地百姓士人,多半是阴奉阳违。就是去年受灾起事的各处,也有杀官造反,口称受诏讨贼的蠢货。若是殿下称帝,称是受了天命,帝号一建,那么人心自然敬服,却比现下要省事的多。不然,殿下始终背负着大楚叛臣的名声,谁愿意给一个贼做打手呢?”

张守仁苦笑一声,答道:“此事我怎么不知。只是大战方息,我军多有折损,以我之意,先要抚慰士卒,多加追恤。然后至开封,告庙称帝的好。”

他见张仲举还要再说,便举手止住,向他道:“我知道你也是忠心,不过此事并不着急。我有大军在手,就是楚国也乖乖雌伏,人心么,迟几天收拾也不迟。我意已决,北方强敌就在身侧,我一定要到开封即位,部署对蒙兀人的战守大计。留在建康,距离前方千里之遥,很多事处置不来,这要不得。”

待张仲举怏怏不乐出门而去,张守仁因叫过方子谦,向他道:“子谦,我大军现下都到了何处,部署如何?”

方子谦知道他精神一好,必定要询问此事,便急忙答道:“殿下,第二军与突骑打败襄城军后,以第二军前往四川,接管改编兴元与成都各处的军队,弹压地方。突骑留驻襄城,休整待命。第三军回镇山东,现下刚到扬州。军队疲乏,伤兵众多,走的很慢。第四军驻平江,提防楚军。第五军与节度中军四万人,驻在建康城内,拱卫殿下的安全。”

张守仁听了这片刻,已经觉得乏累,便放低自己脑后的枕头,闭目躺下。半响过后,方才道:“有几件事,需得立刻下令。”

方子谦连忙叫来几名书记官,伏案持笔,待他发令。

“一,收取新得各州县的印信,帐薄,派遣我境内能吏为巡按使,前往各地巡查,收取库藏金银铜钱,调拨粮草至各地军仓。”

“二,我南来之前,便令中原各处招募兵士。再建五军,此事不可轻忽,立刻多派精干军官,往中原各处接受整训新兵。钱、粮、衣物,兵器,都要加紧提供,不可怠慢轻忽。”

“三,再派密探,严查关陕及河北蒙兀人的动静,命第三军加紧回防山东。突骑不必留在襄城,大楚除了在京师附近还有些能战的兵力,其实主力多被我打掉。至于成都和兴元的几万军队,愿留者,可留驻原处,整编使用。湖北与四川各处,只留第二军镇守,便已经足够。”

他讲了这么许多,觉得非常疲惫,待看到文书写完,又用了印急速发出,这才稍觉放心。

方子谦见他面带忧色,便劝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北方动向,咱们一直查察,忽必烈的大半兵马,现下还远在漠北。就算知道咱们全师南下,想调兵来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到的。待他能调此兵马时,咱们最少也回到中原和山东十来万人,凭何而守,他没那么容易打过来。”

张守仁只是觉得担忧,却也不便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尽数向属下说出。只是低声道:“中原腹地,十分要紧。待新军编成,则必调第二军和第四军回来。军人,是要打仗才称的上精兵。新练军队,不打上几仗,是不能放心使用的。”

方子谦陪笑道:“这是自然。”

他看看张守仁脸色,终道:“殿下,前些天来,你昏迷不醒。军心不稳之极,臣与韩将军日夜侦察,军正司与间龙查到了许多将军和官员的举措。他们或是遣散家人,准备金银细软,随时潜逃。又或是暗中写信给南楚国主,请罪归降。甚至有些人暗中讨论,准备拥戴……”

张守仁自薄被中伸出手来,摇道:“不要告诉我他们要拥戴谁,也不必把这些人的名字说与我听。”

他苦笑道:“那时候我自己尚不能自保,也没有后人让人拥立,各人有些异心,这实在是可以原谅的。”

“是,那时候不知道王妃已经怀有身孕,殿下有后。各人有些不好的想头,也确是人情之常。”

“烧了,把你们的记录,还有搜到的书信,付之与炬吧。”

“是……”

方子谦再也不敢多说,只是躬身退出。下殿之后,却也是暗中庆幸。其实张守仁病重之时,他也暗中企图拥立李天翔继任,只是在张守仁醒转后,方才又慌弱回头。他知道韩璐却比他老实的多,一心等着张守仁醒转,手中未必没有掌握着他图谋不轨的证据,正是一脑门官司的时候,张守仁如此处置,却也使得他放心不已。

张守仁目视他转身离去,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个近臣参军,心中隐藏着那一点点秘密,总是害怕自己知道。却不曾想,张守仁安排他们监视别人,却又如何能不安排人监视这些大权在握的高官大员。这些人在他重病时的所作所为,他心中自然是清楚明白,只是当时危急,人心不稳,若不是张守仁威望太高,又没有病危身亡,只怕早就有大乱子闹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额头上冒汗,也觉得身上的被褥厚重闷实,便抬手将那被子拉下一半,露出大半截胸口。

“好在英儿有了身孕。只要打败蒙兀人,就算我死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虽然如此设想,却想到英儿那娇小的身体将逐渐笨拙,在她的腹中,正孕育着自己的孩儿。

愉快的叹一口气,不禁又想道:“最好是男孩才好。若是生个女儿,还得悬心。不过好在我身体其实并无大碍,将来再生上十个八个的,也不是问题。”

他身体还很虚弱,一边想着,便一边昏沉沉的睡去。

虽然早就为王,他却并没有使用宫女,也自然没有太监侍候左右。此时距离建国称帝不远,早有大臣建议他使用宦官宫女,却都被他骂了回去。

无论如何,了解过后世情形的人,是不可能再残人身体,以为自己使换了。

看着他沉沉睡去,身边围侍的众亲兵依次退出门外,只留两个年幼警醒的亲兵侍奉左右,以备张守仁醒来时侍候。

第十卷 纵横捭阖(十一)

张守仁这一觉,却是睡的极为香甜。只是睡梦中,朦朦胧胧感觉有人低语说话,待醒转后,却果然是门外有人的低语声。

他心中极为不快,忍不住沉声道:“是谁这么没规矩,在我门外喧哗!”

房内的侍卫早就起身侍候,听得他生气,忙道:“是一个参军从事,半个时辰前跑来求见殿下,属下们回说,有军情自然有方参军等人处置。殿下身体虚弱,不能打扰。那个却只缠夹不清,李队正早就派人去寻方参军,却是寻不着,也正在生气。”

张守仁心中纳闷,什么样的军情竟使得一个小小的参军从事甘冒吵醒惹怒自己的危险跑来禀报。想到可能是北方有什么紧急军情,便令道:“快些传进来。”

众亲兵虽然不满,却也只得遵令,放那参军从事进来。

“臣……”

“不必多礼,快些说。”

自从张守仁要建极称帝以来,发现身边近臣对他的礼节也越来越讲究,越来越郑重其事,平素里殿下臣下的说个不休,他心中很不耐烦,却也知道此事难免。只是此时军情紧张,这人适才在外面吵闹,此时却又要行礼如仪,却实在叫他耐不得。

那人也是急的很了,豆大的汗珠自额头腮下不住滴下。听得张守仁发急,便也忙道:“大帅,军情紧急。几位参军都依着殿下王令办事,寻不到人,只得来回禀殿下。”

张守仁厉声道:“快讲,不要噜苏!”

“是,殿下。适才有郑州来使,求见殿下,说是郑州已经被围近一个月,近十万蒙汉联军沿江而下,登至城下,日夜攻打不停!”

“啊?”

“是的,殿下。此事千真万确。这人确实是来自第一军,适才臣下已经命人确认,此人是第一军驻郑州防御使王坚的参军,姓王名元吉,印信书信全对,书子上的笔迹也确实是王坚将军的。”

“立传此人!快!”

张守仁心急如焚,郑州是开封西面门户,也是唐邓洛颖的北方重镇,若是郑州一失,敌人又知道中原腹地空虚,必定会长驱直入,到时候,经营多年的河南诸州失陷,很多营造院和文书机密,再有军人家属都陷落敌手,就是得了江南四川这么多的土地人口,也无法弥补的重大损失。

好在那参军从事知道自己一旦禀报之后,张守仁一定会立刻传见王元吉,因此把他就带在身边。张守仁一说传见,便立刻将他带了进来。

那王元吉进房之后,却是不管张守仁连声催促喝问,只顾着恭谨行礼,叩拜如仪,山呼千岁。待张守仁气的脸色发青,差点下令把他拖出去打顿军棍时,他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殿下,郑州绝对可以守住。”

张守仁哭笑不得,向他喝道:“你知道什么,你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那王坚说的?”

“话是臣下的话,不过意思也是王将军的意思。”

“此话怎讲?”

“王将军自到任,奉命防御郑州后,知道这里是兵家必争的要地。因而不惜民力,几年来将城池修的坚固严实。城内又多藏滚石檑木,城头多设投石机与床弩,城内粮食,随时都储藏着足够全城军民吃上半年以上。这样一来,就算是敌人拼死攻打,要打破郑州,却也是非常之难。”

他摇头晃脑的总结道:“是故,虽然蛮兵几近十万,郑州却安然无事,稳若泰山。”

张守仁看他的模样,差点儿想唾他一脸。也不知道王坚自何处寻来这个活宝,根本不懂军事,却也能赞画军事。

郑州虽然城高墙厚,防御的器械很是齐全,可是城小门少,守兵也不过万余,敌人近十万人,不分城门的昼夜攻打,王坚就是神仙,也未必能撑到现在。

因问道:“你从郑州过来,用了多久时间?”

“敌军六月初五犯境,臣奉命潜逃往江南寻殿下报信。王将军吩咐,信使不能有什么闪失,天气闷热,最好是白天睡觉,下晚时趁着凉赶路。因为这样,路上消消停停的走了一个月多几天,这才在建康寻得了殿下行踪。”

他说到这里,不禁又道:“臣在乡时,也曾学得望气观云,此番南来,离建康城尚十余里路,就觉得城池上空青白之气相加,待入城后,看到不少父老在殿下府外上表劝进,这才知道原来是皇气盖顶!”

张守仁气的脸都青了,抖着手扶床半坐,突然想起一事,向王吉元问道:“你做王坚的参军,有多久了?”

那王元吉面露羞色,吭哧半响后,方道:“臣原是王将军的本家,早就投靠于他。他却只说臣不懂军事,不能跟他办事。偏偏蛮军攻来的时候,临危授命,说臣最靠的住,命臣前来报信。”

张守仁这才明白,原来这个活宝参军,却是王坚故意派来。他心中略一思索,已然明白。郑州军情虽然紧急,王坚却自信能够坚守一段时间,是以用托词骗这活宝参军慢行,待寻得自己时,南方战局已定,郑州的情形方不致影响到自己的判断。

他心中一阵感动,口中却骂道:“王坚你这个匹夫,郑州若是失守,我一定把你九族都扔进黄河。”

那看王元吉吓的发呆,他却也忍不住噗嗤一笑,向他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却听那王元吉嘟囔道:“臣虽然是和王坚是同宗,却并非同族,尚乞殿下明鉴……”

张守仁也不去理他,只是勉强支撑起身体,下地踱了几圈,觉得自己可以行走,便命道:“来人,备马,立刻回河南!”

他身边的亲兵吓的呆了,并无人敢回答他的命令。张守仁将眼一瞪,喝道:“我的话没有人听了么?”

他的亲兵队长上前劝道:“殿下,大帅,你的身体太虚,好不容易才好了起来,若是路上受累受凉,再有个闪失,却是如何得了?”

张守仁怒道:“我再有闪失也死不了,立刻备马,随我到码头过江!”

他积威已久,虽然从不动用刑罚,却是没有人违背他的命令。各人见他坚决要走,便立刻到马厩牵马,也有几个人分头去寻张仲举和胡烈等人,让他们前来相劝。

这一处房舍,却是原本建康管制的府邸。张守仁站在房檐石阶上,一阵穿堂风掠过,便觉得浑身发寒。命人拿来夹袍穿上,方才觉得好了许多。

他只觉得一阵阵头晕,却勉强支持,不肯再随意倒下。一边自己怒道:“老子千军万马中杀入杀出,这点小病都受不住么?”

一边孤疑道:“王坚这混帐,如此行事,他把握当真这么大?其实敌人若是稍稍聪明一些,可以围而不攻,继续东去,打开封,或南下,打孟州,滑州、宋州、商州,甚至一路攻到颖州。我的腹地太过空虚,他们不知道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拾阶而下,见到自己心爱的战马被牵到身前,便往马脖子上轻轻一拍,说道:“你今天可不要由着性子跑,我可承受不住。”

说罢,一边翻身上马,一边令道:“令诸参军极速赶来,令韩逸乔领第五军急速赶来,令李勇留一万人守平江,余部毕过江,传令给吴猛,急速过江。辎重粮草不必携带,到了河南什么都有。”

他飞快传令,见到几个留守的参军从事飞速记下,心中微觉放心,纵马奔驰,只觉得胸前郁闷,颠簸之际,差点儿呕吐出来。

勉强以极大的毅力忍住,在城中打马疾奔。他自入建康后,曾经有令,军民人等,不得在城中驰马扰民。此时自己打马狂奔,早有巡街的士兵看到,待上前阻拦时,却发现是魏王大帅自己在打马狂奔。各兵惊疑之下,却是并不犹豫,一边欢呼大叫,一边紧随其后,拼命追随。

待张守仁奔行到江边码头时,身后除了过百亲兵外,其余的节度中军和第五军的士兵,已经有过万人相随其后,到得江边。

张守仁经过这一阵狂奔,待到江边,眼看着熟悉的大江横亘于前,波光粼粼,碧波荡漾,一阵阵清爽的江风吹袭过来,心胸为之大畅,原本虚弱的身体,竟也好似强健起来。

他看着身边相随而来的士卒,心中一阵激动。这些军人,看到是他在打马奔行,便不管不顾,相随而来。有不少人显然是在梦中,也这么衣衫不整的跟随而至。

“诸位儿郎,中原传来急报,郑州被蒙兀鞑子围了,正在昼夜不停的攻打。我先过江,你们现下衣甲兵器整齐的,一会也征船过江,衣衫不整手中空空的,回营去集结,随着长官前来渡江。”

他顿上一顿,原本要说几句激励鼓舞的话,看着那些士兵沉默而充满信任的脸庞,竟觉难以出口。

“殿下,船来了。”

一艘官船自不远处的堤边摇摇摆摆而来,画舫似的船身,透过光线,可以隐隐看到窗舱内精致的摆设布局。

“做那个什么鸟船。我是当兵出身的粗人,享受不来。”

寻船的亲兵还想说话,却被张守仁的眼神瞪了回去,再也不敢出声。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正夏时节,天气酷热难当。张守仁奔行一路,被江风一吹,加上心情振奋,竟是再也不觉身子难受。

眼见一艘可容十余人的小船划将过来,他便只带着两个亲兵牵马上船,向着岸边的过万军士微笑致意。

第十一卷 天下一统(一)

各军原本都极是担忧他的身体,此时见他痊愈如初,只身匹马过江,与一个寻常军官并无两样,岸边的军人均觉振奋,心中欢喜之极,忍不住欢呼大叫,齐呼万岁。

张守仁自这一日匹马过江,到得扬州后,终因大病初愈,精神振奋之下,身体无事,一旦停歇,却又觉得很难支持。他休息了两天,却仍是骑马疾行,勉强赶上了正往济南而去的李天翔。当下将他带在身边,会同赶来的韩逸乔、胡烈、方子谦等人,往着河南境内而去。

此后大军知道消息,除了重伤士兵不能随行外,其余士卒虽然疲惫,甚或是身上有伤,却也是紧随其后,一路随行,待张守仁赶到颖州时,身后已经聚集起十万大军。

吴猛的骑兵自击败吕奂的襄城驻军后,便一直驻扎在城内,镇抚湖北一路,他所部均是骑兵,前次伏击吕奂时,原本是以唐伟的第二军为先,硬撼襄城军后,方由骑兵风卷残云般的进击。由此而言,他可以说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自己的麾下将士实力基本未损,便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在襄城并没有休整多少时间,张守仁的命令接二连三的赶到,命他即刻回颖州,防备着敌人的进攻。吴猛生性粗豪,并不耐烦死守城池,在回到颖州,以节度副使的关防紧急召集各住后备军数万人前来颖州守城后,又急派使者,赴归德、唐、邓、洛、商、孟、许、陈、滑各州传令,命各州刺史召集平时为农,闲时训练,战时为民的府兵员,每次多则三万,少则数千,一律进城守备。城内严加盘查外来人员,防备细作间谍。

这几年来,飞龙军仗打的不少,特别在得了山东,取得大量易开矿的铁石矿后,铁器制品不再受矿产匮乏的陷制,而熟手工匠这些年来也越来越多,大量的精良兵器都归于正规军队使用,而淘汰下来的残缺破坏的兵器,再有历年征战俘获兵器,都下发给府兵操练使用。

中国历史上,元朝之前,人民均可以携带武器。唐时,对普通百姓携带任何武器都无限制。至宋,因五代武人为乱,国家以文治国,曾经有过禁止人民携兵的打算,却也在一场大讨论后,取消原议。只是不准百姓携带军队的制式弩弓罢了。宋朝陕西备边,以普通百姓为弓手,常常聚集数十万人。在对西夏的战争中,这些当地携带武器,知道基本战斗技巧的百姓,成为阻止西夏人进一步入侵的基石。

至元朝时,蒙人以异族入主中华,视汉人南人为三四等的猪狗,进行残酷的高压统治。他们则高高在上,以奴役汉族为奢华生活的基础。因为此故,蒙古人下令收缴所有的民间武器,禁止南人携带任何形式武器。这种规定,在其严格执行的时候,甚至普通百姓要三家才能拥有一把菜刀。

宋亡时,中华民族高贵的人文传承已被打断,破坏贻尽。而尽人民携带兵器,练习武艺,又使得汉族不要说保有尚武之风,就是连最基本的自卫能力也没有了。

这种混帐规定,却也被以后的明清两朝继承,中国百姓的懦弱与谨慎无能,亦越发严重。

仗剑长安,意气豪饮,游侠人间,不过是诗人诗中美丽的传说罢了。

张守仁知悉后事,心中每常郁郁。待自己稍有条件后,便仿当年唐朝府兵制度,在给境内百姓授田后,除了服劳役外,也挑选十八至四十的勇敢健二的男性,充为府兵。

这一次飞龙军敢以大半军力远征江南,也是因为留在中原和山东境内,有着经过一年训练,随时可以担付保卫家乡任务的府兵队伍。

待张守仁回到颖州后,河南境内十余州县,却已经集结起了三十余万人的府兵队伍。他们也是衣甲整齐,训练有素,只是在兵器和勇气,还有做战技巧上,远远不及正规的飞龙军战士罢了。

用以征战则有不足,用来守城,却也足抵一时之需了。

而吴猛本人,则率领本部骑兵,前往郑州援助守军。因围城的敌军过多,还有一万多蒙兀骑兵,几次交战过后,虽然在与蒙兀骑兵的冲斗中并没有落于下风,飞龙突骑的损伤却也不轻。

张守仁得知消息后,心中甚是心疼。当即下令,命吴猛领兵回撤,不得再与敌人硬撼。

因骑兵机动性极强,在知道张守仁已经回到颖州之后,吴猛心知河南大局无碍,便引兵缓缓后退,自郑州往南,州县密布,在一知道蒙人来攻后,王坚便以郑州防御和第一军兵马副使的名义,征调府兵守城,各州县设有县尉,也是守土有职,日夜登城戒备,是以敌人急切间攻不下郑州,却也并不能掩兵四进,攻州占府。吴猛倚城而退,那蒙兀骑兵在宗王巴春的率领下追击,却在孟州城下吃了吴猛反突,而突骑兵在城头箭雨的掩护下,也不再畏惧敌人轻骑兵的回射,越战越猛,若不是巴春见机的妙,断然后撤逃走,只怕要吃了他的大亏。

待回到颖州后,吴猛不敢停歇,命令突骑宿于城外,自己只带了几个亲兵,孤身入城,至魏王府中,求见张守仁。

他在厢房内足足等候了小半个时辰,方见张守仁行色匆匆,自内宅赶来。

吴猛一见他入房,也不打话,急忙跪倒在地,向张守仁诺诺道:“罪将吴猛,叩见魏王殿下。”

张守仁吃了一惊,急忙将他扶起,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猛浑身血污,却是孟州之战时染上,此时却也顾不得更换,张守仁看他如此,心中感动,忍不住叹道:“你可真是太过辛苦。”

又笑道:“你是打仗打的糊涂了么?杀的跟个血葫芦似的,见面就向我叩头,得了失心疯么?”

吴猛被他扶起,因他神色中并没有着恼的模样,仔细看去,竟似满面春风。他原本就该放心,却只是觉得眼前这人与当年在大楚京师中绝然不同,不可以表面来度之。

因讷讷道:“末将有罪。没有请示殿下,便领兵往击郑州敌兵。激战十余次,一万多突骑死伤近半,虽然杀伤敌人亦有万余,却大多是关陕的汉人军队,算不得数。论起杀蒙兀鞑子,只有两千人不到。”

张守仁也是心疼,脸上喜色消去,沉默半响后,方道:“这也是不得已的事。王坚守了很久,郑州城虽然表面上安然无事,却也是很吃紧了。如果不是你冒死带兵冲上几冲,几次搅乱了敌人的阵脚,使得他们不能攻城,王坚未必能守到今天。”

这话却当真是情理之中,吴猛请罪,却也并非此事。因先释然,又道:“末将未得殿下之命,私自以节度副使名义,命各州县齐集府兵,此末将二罪也。”

张守仁缓缓坐下,目视吴猛,苦笑道:“你一直口称殿下,又一直末将罪臣的。吴兄,咱们多年交情,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的。”

吴猛低头道:“末将绝不敢当。殿下吊民伐罪,得大楚半壁,加之河南,山东,论起疆土、甲兵、声望,均当即正帝位,建国称号。日后,殿下就是陛下,是君父,末将是臣下,怎么敢当殿下这一声吴兄?这可万万是使不得了。”

张守仁心中恍然,那一股在建康时常有的孤独和寂寞感,油然而生。他是魏王大帅时,属下的文臣虽然也自称臣下,末将,或称他为魏王,或是大帅。神情举止却是自然的很,也透着亲热。而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称帝在即,神情举止间,都多出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是的,是距离感。是敬畏,不但是畏惧他的人,也是畏惧他身后那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天命。”

在他治下的百姓口中,他已经是一个半神半人的综合体。当年守襄城灵机一动,二百骑突进中原的豪勇,已经被渲染夸大了百倍千倍,原本残酷不仁的一面早就无人提起,代之而起的,确是他爱民如子,用兵如神。

他要做皇帝,他是皇帝,他也得是众人心目中完美的帝王化身。加诸在他身上的枷琐和传说,是他自己也不能改变,不能加以影响的。

呆了半天,两人一坐一站,对面无语。张守仁无可夺何,长叹过后,向吴猛道:“你先自请辞节度副使吧。”

“是!殿下就要登基为帝,臣下如何敢当的起这个副字,殿下如此处置,臣当真高兴。”

张守仁心中明白,吴猛粗中有细,虽然表面上粗鲁不文,有时候甚至脏话连篇,心中却是清楚明白的很。此次事态紧急,吴猛也是头一回以节度副使的名义下令。只是事急从权后,却又要提防害怕自己忌刻。

是的,节度可以有副使,魏王能有么,皇帝还能有副皇帝么?若是有人象吴猛这样大权在握,威福专擅,那又该如何?

将此事处置完毕,两人都去了一块心病。当下气氛和悦起来,张守仁命吴猛坐了,向他问道:“此次你以万余人,冲击敌人十余万人的大阵,有何得失?”

吴猛端坐正容答道:“咱们突骑的斩马刀和圆盾,却实不错。身上的铁叶厚甲,也挡住不少刀砍箭刺。如若不然,也不能杀伤那么多敌人,自己损伤并不是很大。只是,咱们的骑兵毕竟是后出家当的和尚,念的却是歪嘴经文。论起骑术,与蒙兀人差的太远。两边的马都差不许多,只是人家纵骑奔跑时,马力节省了很多,速度也快上很多。自然,他们的盔甲很轻,一万多人只有少数分身上穿的是铁甲,拿的是大刀和狼牙棒什么的。其余的都身着皮袍,最多是牛皮甲,手中拿的也是短小的刀和铁鞭,临战时,只顾射箭,逼的近了,他就走,回头一箭,经常是正中喉咙。咱们有不少兄弟,就是这样被射死的。等咱们觉得太过吃亏,全军后退时,他们又返身追赶咱们,那箭矢不停的在咱们耳边擦过,运气稍稍不好,就被射中,骑兵奔跑时,一掉下马,不死也脱几层皮。他们的重骑兵衣甲比我们轻上许多,追赶咱们时,咱们往往很难逃脱,只得返身再和他们打过。”

他满脸怒容,重重叹一口气,骂道:“他娘的,这些畜生当真是难以对付。”

吴猛也是飞龙军中难得的骑兵将才。凭着他的经验和自身的魅力,在很短的时间内为飞龙军打造了一支骑兵强军。就是这样的猛将和大将,对着蒙兀人时也是这般的头疼,显没有办法。

张守仁安慰他道:“你以一万对十万,杀死这么多敌人,咱们是赚的大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那蒙兀人灭金国、夏国、西辽、哈刺子模,常常以十万人灭有百万大军的强国,征西一战,以两万人来回征战,一直往西打了几万里路,一路上,灭国无数,常常以两万对几万,十几万。把敌人打的丢盔弃甲,没有还手之力。你自己想想,咱们汉人和他们对敌,吃亏吃的多不多?如果不是倚仗着长江和坚城,大楚早就被他们亡了国啦。”

第十一卷 天下一统(二)

吴猛先是点头一笑,然后又是愁道:“鞑子这么凶横,现下不过一万多正经的骑兵,就打的咱们这么难受。若是将来他们内杠停了,十万蒙兀骑士渡河来战,也确实是很难对付。”

“不妨事。他们是北人,害怕潮湿酷热,况且咱们打不过野战,还能守城,他们想一个个攻下我的几百个城池?一百万人来攻还差不多!”

吴猛知他所言是实,其实历史上南宋被灭,攻打南方的主力是山东河北的汉人军队,真正的蒙兀人是少之又少。也正是因为骑兵不适合到水网密集的地方征战,而蒙兀人也不适应南方的气候所致。

心中明白,却只觉胸闷难当,不觉又拍腿怒道:“只是太过憋气!咱们汉人怎么就沦落到被鞑子欺付,没有还手之力的份上了!”

张守仁也叹道:“总归是唐末五代时,藩镇为祸太烈,武人失了民心,从此立不住脚。良家儿郎,都不再愿意习武当兵。自五代时起,军人在脸上刺绣,直如犯人。这样一弄,谁愿意当兵习武,骑马打仗?况且,咱们汉人丢了幽燕,敌人的骑兵可以长驱直入。又失了河套,没有养马的牧场。又没有城池山川之险,也没有良马可以骑乘,更没有愿意骑马射箭的好汉子,不被人欺付,那才是怪事。”

吴猛不免奉承道:“殿下现在对军人不薄,当兵几年,只要不是孬种,自行伍中回乡,就田产也有,地位也有,现下时日还短,看不出来太多,过上几十年,咱们中国就又多是好汉!”

“没错,我意正是如此。汉朝时,中国强大,胡人敢闹事,在边境选点良家子就能打的他们屁滚尿流了。咱们也好生培养元气,只盼过上几十年,咱们老了,我中国一旦有事,振臂一呼,就是万万千千的良家少年,提三尺剑,扫平妖氛。”

吴猛咧嘴大笑,向着张守仁道:“愿殿下千秋万代,传国不断。”

张守仁微笑道:“自古无不亡之国。三百年一兴替,已成为我中华大疾。总该想个办法,真的传国不断,永享太平才是。”

又笑道:“不过这些事说来尚早。咱们还是先把犯境的鞑子赶出去,才是正理。”

“正是。依着末将之见,这一次来攻打的敌人,一定是忽必烈前年就开始命令组建的水师。他们到未必知道咱们内地空虚,才趁弱来攻。依我看来,多半是水师整训多时,带出来实战一下,占着便宜就战,占不着便宜就走。郑州如此难攻,我军又戒备森严,料想那廉希宪可没那么傻,就等着挨咱们的打。”

“不错。我自建康得信,唯恐是蒙兀大军来攻,或是河北强兵配合,自河南山东两路齐下,那样一来,我远在江南,这边诸多事情并无安排。敌人若是一下子占了我河南山东两地,那可是天大的麻烦。后来知道山东无事,河北并无动静,我心中明白,必定是敌人从浦州下水,由水师运送士卒来攻。”

他嘿嘿冷笑,向吴猛道:“看吧。这不过是为忽必烈先声罢了。阿里不哥势力越打越小,兵力越来越弱,我料想今秋时,忽必烈会大举进攻,阿里不哥不死即降,忽必烈解决了他。必定全师南下,令廉希宪带在关陕分两路来攻,关陕的汪氏世候汉军和蒙兀人自潼关而出,直逼我防守长垒,廉希宪率领他募集的十万水军,自黄河而下,攻我郑州也可,攻我开封亦可。而忽必烈则由黄河直渡,攻入山东,然后侧而向西,与其余各路兵马齐集来攻。这样的打法,真是两翼齐飞,任是哪一路,都不是我轻松可以对付的。到时候顾次失彼,我若不赶紧南逃过江,能不能保有首级,都是难说啊。”

吴猛又惊又怒,不禁道:“我军也有水师,敌人想轻松渡河,只怕不易。”

张守仁笑道:“咱们的都是小船,能载得百来号人,已经称为战舰。敌人的都是两三层的大舰,最下一层以隔板相隔,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只是一心划浆的浆手。中间一层是弓箭手和弩手,船只一近,他们依高临下,向着我水师将士射箭打炮,我们是由下向上还击,加上船小人少,怎么和他们拼斗?最上一层,是他们的精强战士,倚着船上敌楼,一边射箭,一边准备和咱们白刃相斗。他们轻轻一跃,就能跳到咱们船上,咱们的人,却得拼了老命,也未必爬的上去。嘿嘿,廉希宪的水师,他果真是造的好啊。”

“可惜南楚水师尽在南方,此次伐楚,楚军水师至半途而返,不然咱们将他们招揽过来,可就不怕了。”

“不然。大楚的水师纯是为海战而备。每年的海外贸易,需得大量的战船保护,至凌牙门各处的土地,也需水师保护。是以大楚水师都是海船,行走江河时,不甚便利,若是不然,也不会就用很少的不师防范江面,被咱们轻松过江。”

吴猛心中发急,却见张守仁却是神态自若,并没有面露急色。他因笑道:“殿下心中有了定计了吧?”

张守仁笑道:“若是一定了,也不会和你在这里讲说。”

他面露遗憾,向吴猛道:“伐楚是我飞龙军的大事,至于水师河防,我只是多备小船哨探。以防敌人偷偷过河就是。自今日起,一则编练新军,二来严整河边,打造船只。咱们只要顶住头几年,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争斗已经耗费了他们太多太大的精力,现下的蒙兀,虽然还是一个巨人,却已经是不良于行。顶住他的三板斧,我兵多钱多粮多,他却是打一年要比年衰弱。头几年是他打我,过几年就是他要求和,再过些年,就是我北伐幽燕,尽复故土!”

“好!”

吴猛双掌一击,忍不住站立起身,向张守仁道:“末将愿为前部先锋!”

“以将军之才,以将军之猛,不为先锋欲可得乎?”

张守仁又笑道:“愿在此与将军盟誓,将来长保富贵。我要做的是汉光武,而绝不是汉高祖。这一点,请将军放心。”

这一次的危机,却果真如同张守仁所料一般。在得知飞龙军主力齐集,甚至在不了解府兵与飞龙军建制的情形下,让来攻的蒙兀人误以为对方聚集了几十万的大军,因为害怕被包围歼灭,在凭着已方强大水师的护佑下,此次来犯的敌军却果真自行退去。

此一次后,张守仁编练新军,安抚民心,又将原本安置在颖州的种种设施尽迁于开封。

冬十月,发开封附近周边民?数万,整修原北宋和金国皇宫,并修建相应的中书台阁省部官衙。

三月,张守仁与开封正式建国称帝。因当日以魏国而起,故新朝称魏,皇帝屏弃诸多吉祥的年号不用,决定这一件为章武元年。

月中,命侍中、开府衙同三司吴猛持金册金宝,立王英为皇后。

冬日的艳阳下,英儿的脸显的分外娇艳。原本不过中人之姿的她,产子之后,却越发的美艳可人,每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和幸福妻子的魅力。

妃王氏昔承明命,作妃王宫,虔恭中馈,。履信思顺,以成肃雍之道;正位闺房,以著协德之美。朕夙罹不造,茕茕在疚。群公卿士,稽之往代,佥以崇嫡明统,载在典谟,宜建长秋,以奉宗庙。是以追述先志,不替旧命,使使持节兼太尉授皇后玺绶。夫坤德尚柔,妇道承姑,崇粢盛之礼,敦螽斯之义,是以利在永贞,克隆堂基,母仪天下,可不慎欤

十二月中,又命待中、中书令张仲举亲奉金册金宝,册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为皇太子。

继位告天的诏书一下,颁布四方,原本还局势不稳的江南各处,却以前所未有的合作态度,纷纷向新皇呈送贺表。

至于有少数儒生的非议,却也抵挡不过原大楚皇帝,现南楚国主奉上的国书贺表更具有说服力。

五年之后,南楚应供奉大魏不谨,以致张守仁震怒,南楚国主害怕,立刻派遣朝中大臣亲赴开封谢罪。

张守仁以极其宽仁的态度接待了南楚使臣,枢秘院的枢使杨易安。

“卿且起。”

“臣谢皇帝陛下。”

“卿此来,尔国国主尚强健否?”

“国主年轻,年强体健。月前,尚骑马在宫中进行马球比赛。”

“如此甚好。卿为南楚枢使,朕且问你,南楚可曾治甲兵,修城池,以备战事?”

“臣启陛下,吾国自被陛下以大军征讨,自改国号,去帝号后。并不曾多募一人,多养一马。残破城池,亦不曾修治。”

“喔?”

“国主尝言,南楚与大魏情同父子,以陛下之仁,断然不会再为难小国。是以不需再募甲兵,修葺城池。”

张守仁轻轻摇头,微笑道:“卿回后,可上告尔国国主,自此之后,可以募兵,可修城池,可以多积粮草,多锻打兵器。”

在那一瞬那,仿佛所有人都看到杨易安身形发抖。

杨易安将头埋的更低,轻声道:“小国视大国如父,为子者决不敢疑其父。”

“不然。朕虽如此,却不可保后世子孙如此。人行夜路,持兵可防盗贼。国家多募甲士,可保平安。命尔国主,依朕之语行事,朕断不疑。自此之后,魏楚两国,相安无事,永享太平之福。”

此时,不但是杨易安,便是殿中所有的大小臣中,均是感动。众人跪伏于地,向着张守仁叩首道:“吾皇仁德,臣等无不敬服。”

待诸臣依次退下,殿角深处,只有少量的心腹侍卫来回巡视时。张守仁痛快的伸了一伸臂膀,向着杨易安嚷道:“易安,这一身的大袍服,又重又闷,可把人憋屈死了。”

杨易安自地上爬起,微笑道:“陛下所着的衣服,千载之下,哪一件不是用成千上万颗头颅换回来的。还请陛下慎言,不要轻忽慢怠了他。”

第十一卷 天下一统(三)

张守仁步行下自己的御座,拉着杨易安的手,向他笑道:“你又没有吃我大魏的官俸,怎么做这种御史的脸色来让我看?”

杨易安轻叹一声,答道:“昔年好友如此成就,我不希望他传国永久,绝不懈怠么?”

“不。易安。想传国万代,靠自己一个人的勤劳是没有用的。你回想一下,哪一朝的开国皇帝,不是克勤克俭,辛苦办事。结果却又如何?后世的皇这长于深宫,哪知民间疾苦。没有几代下来,勇武帝王的后人成了孬种,睿智的父亲,却生了蠢如猪狗的儿子。”

杨易安皱眉道:“好了,我知道你是说谁。他毕竟现在还是我的君主,还是稍加客气一点。”

又道:“选良师,自幼教习,总会好的。”

“没用的。他是皇帝,他没有约束。书本上的东西,能让他知道什么是得来不易?权力没有约束,终究是会使人变化。我想好了,绝不会让我的大魏,再陷入治乱兴替的老路上去。而不走老路,无非就是分权。其实我中国制度也是极好。只要稍稍加些改进,就不比那些色目人差了。”

“色目人?没听说他们怎么厉害啊。至于你说的改进,我现下也略略看懂了些。你以太尉管理兵部,而兵部只负责军事文书,物资、甲仗、兵卒名册,也由兵部来管。行军打仗,做战出征,兵部向皇帝请旨,然后方可进行。而这样一来,兵部的地位可远远比大楚兵部无事可做的闲曹强的多了。太尉是文臣,掌兵而不懂打仗。枢使却都是武人,人数众多,研判敌情,行军打仗,将军们都听枢使的命令。而没有兵部的同意,枢使却也调不动一支军队。超过二百人以上的部队调动,如果没有通过兵部,就视同谋反。这样,兵权可就分散,将军们也不可以过问政事,决没有谋反的危险。这其实是大楚政治的改良,却也罢了。倒是你成立的什么内阁,又有中书令负责制,还有什么任期不得超过八年的死规定。这样,也不怕有权臣。监察制度么,你还是用的御史台,不过台阁分开,御史由士民官绅公推品行纯良,胆大直言的人来担任,不需要通过内阁的任命。这样,可真算分彻底了。”

他赞许道:“当年你就知道习武,我真的不解,你怎么会有这些奇妙的想法。”

张守仁尴尬一笑,转了话题,只向他笑道:“先委屈了你了,我的太师大人。”

杨易安瞪眼道:“我也是不合上了贼船。当初算计了你一下,现下看来,要被你如数扳回了。我在大楚也已经做到枢使,将来加个太子少师或太傅的荣衔退休,也是必定事。爵位么,县候也是跑不了的,何苦与你趟这个混水。”

“你的把柄握在我手,你想下船,小心我推你入河。”

杨易安气笑起来,指着他道:“做了皇帝,人却转性成了无赖,这可真是太过奇妙。”

两人笑过一回,杨易安却又问道:“将来打算如何处置南楚?今天在这大殿上做的这出戏,我若不是知道是你,差点儿也要感激涕零了。”

“这不过是仿周世宗的故例罢了。当年人说他仁德,让南唐如此行事,必不会再灭人国。嘿嘿,其实我什么不知道?做了这个位置,你怎么会当真容忍别人在你的睡塌前安卧!”

杨易安轻声一叹,道:“我便知道如此。”

“不过暂且也不必吓他。他三十出头了吧?担惊受怕了几年,。再让他享上几年的清福罢。待将来擒了他来,也不会为难,修个大宅子,封他做个公爵什么的,好歹强过被蒙兀人掠到北方,做牛做马吧。”

杨易安却是精神一振,向张守仁问道:“蒙兀人已经连年求和,你打算如何料理?这几年,你先守后攻,以火药船破敌人水师,打破潼关,得了关陕之地,甚至河套养马地,也被你夺了回来。你重视军人地位,精选强兵劲卒,连连秋猎打围,锻炼骑兵的骑射。我在南边时,听说你一年两季渡河北上,将蒙兀人搅的痛不欲生。以前,还得以大股的步兵来配合骑兵,稳扎稳打,现下你麾下骑兵数量都有二十余万,正面与蒙兀人对敌都全不吃亏。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张守仁信步而行,一直到殿门之处。杨易安相随其后,因见这建立在土坡上的宫殿巍峨高耸,开封城内的情形张目可见,便向他由衷赞道:“你治下的百姓,越来越富足,看他们的神情,衣着,当真是幸福之极。”

“嘿。当年的宋朝不富吗?不敢打仗,怕打仗,不知道勇武为何物的国家,能富足多少年?”

“大魏不会再走宋朝的老路,甚至,也比大楚强的多了。大楚是功亏一篑,然后便以守成为乐。又重商不重农,头重脚轻,始终不曾真正的强大。你的魏国,是秦汉唐之后,真正又一个强大的帝国了。”

“不错。按着眼下的局面发展下去,就算是我现在就死了,大魏也会永远强大,再也不会受人欺凌了。”

张守仁终于脱下身上的袍服,向着杨易安道:“这件衣服,确实不是常人可以穿上的。不过,我还是要暂且脱下它来,来打好我的最后一仗。”

杨易安又是敬佩,又觉得嫉妒,怀着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弯下腰去,向着张守仁道:“臣,在此恭祝陛下成功。”

大魏章武六年夏,魏帝下诏:朕闻上古圣王之政理,则教之以战,陈之以兵,盖不而服不顺也。故始于禁暴,终于偃革,斯不得已而用之。朕以寡味继膺鸿业。思于率动于静,归之教化岂要荒之外,弃为匪人,而弃育之中,视则如子?罔不遵我文轨,修其贡赋,岁时相望,道路抵属。而默啜素称桀骜,鸣镝於狼居;顷自怀柔,屡书於象魏。朝廷所以许其通好,议以和亲,使臣累斋缯帛,侍子令袭冠带,庶中国无事,长城罢守,戢?戈而销剑戟者,朕之意焉。岂谓我盟不渝,尔约斯背,伊庭之际,遂敢侵轶,西北偏隅,尚闻啸聚,虽摧其精锐,而困於围逼:此不虞之失也,朕甚怜之。犬羊无亲,不可恃信而轻敌;熊罴有勇,咸能宣威而制胜。朕由是询卿士之奏,揽英雄之心,谋元帅而得佐军。恢远图而举长策,随时之义,其在豫乎!

诏下,命令全国动员。自河南、山东、关陕、河东,五路进逼。张守仁经过六年生聚,以步兵骑兵配合,在关陕河东的山地上屡败敌军,而超过三千万人的人口优势,丰富的矿物、盐、布匹、棉花、等各项资源,也被他充分利用。待到此时,他麾下已经拥有百万精良善战的部下。

诏下,皇帝御驾亲征。自将中军五十万,自河南、山东渡河。命李天翔为征虏大将军,将兵三十万,出关陕,河东。

他挑选的时间,却是夏秋之交,蒙兀人战马最为瘦弱的时候出征。渡河之初,一直到抵达燕京城外,蒙兀人却始终未敢正面与他交战。

七月,不战而克燕京,皇帝至燕京而涕下,下令在燕京建筑天坛,祝祷上天祈福的同时,也以天坛来告祭那些为收复燕京而死难的汉家男儿。

李天翔自太原北上,一路克大同、东胜州、丰州,兵锋直至漠北,蒙兀部落四散奔逃,无有敢与他交战者。

这里,却是秦汉时的长城故地,后世加以整固修建,李天翔下令留驻兵马,在此屯守,却并不以此满足,而是以这数州为基地,率大军主力,直插漠北。

一路上遭遇的小型部落,均被他击败,待打到蒙兀原克烈部左近时,方才遭遇诸多蒙兀宗王率领的精兵抵抗。

只可惜,此时的汉人军队,却绝不象自宋而后的那些军队那般的无能。蒙兀骑兵虽然在草原做战,又以精骑突袭,数万蒙军骑兵,在扬起漫天的烟尘后,总以为对方会害怕,惊慌,以致阵形混乱。

怎料待他们以为时机已到,开始用重骑兵冲击时,却发现对方的的主力藏在几千辆载送物资的大车之后。

而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大车,揭掉伪装后,车身车厢,却都是以精铁镶嵌制成,骑兵的大刀砍在上面,只是确出一溜溜的火花,根本就伤不到车身分毫。

而车身之后,却又射击用的箭孔,敌人的阵中,开始用简易轻便的弩炮和抛石机还击。

蒙兀人冲突后冲,死伤累累,却只是徒劳的在对方的车阵面前,留下一具具的尸体。

鲜血,浸透了草皮。马蹄踏处,红泥翻滚,触目惊心。

而蒙兀人一向耐以争生的射术,却也在这样的阵前,无能为力。待他们三番五次,冲击不成后,魏军却自己打开车阵,以盾牌手在前,弩手在后,阵林而出,一时间,箭如雨下。

弩弓的特点便是射程较远,穿透力强,而张守仁改革射法后,几万名弩手三列而击,漫射敌阵,仅在片刻之间,已经将二十多万支箭矢射向了眼前正惊慌失措的蒙兀骑兵。

在弩手之后,却又是养精蓄锐多时的魏军精骑。

在失去决胜的信心,哪怕是这片草原都抛弃他们之后。蒙兀骑兵开始四散溃逃,无力支持。

他们逃了,那些牛羊,牧群,却是无处可逃。李天翔早奉帝命,务必要肃清草原,绝不可让这片大草原,再成为汉人祸害。

沿途一路,他由克烈部往克鲁伦河进逼,烧毁帐篷,击杀任何敢于抵抗的蒙人。在进入草原半年之后,终于返回燕京。

盛大的献俘仪式,便在燕京城门进行。

这一战,李天翔俘获牧民男女老幼,共计五十余万,几是当时草原牧民的一半。牛羊马匹过百万头,漫山遍野,不可胜数。

张守仁兴奋欣悦之下,却也稍觉遗憾。虽然自己统率大军,敌人却只是吓的落荒而逃,除燕京不战而下外,他统率精骑,直下奉圣州、辽朝中京、大定府、兴中府、庆州。赶的忽必烈无处可逃,狼狈之极。

往草原去,有李天翔的大军在烧杀抢掠。带着手下仅余的几万人马,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和张守仁的几十万大军硬抗。

原本那些投靠蒙兀人的北方契丹、女真、汉族的贵族、军户世候,此时一个个与他翻脸成仇。

要粮,没有,马匹,没有,牛羊、没有。甚至兵器,铁石,也是休想得到半分半毫。他的军队,越打越弱,越打越少,他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堂堂成吉思汗的子孙,在几十年前还横行天下,无人敢于分庭抗礼,到得此时,却只落的个如丧家狗一般。

甚至,连和敌人主力打一场决战的资格,也是欠奉。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觉逃入白山黑水,窜与深山老林,与那些通古斯野人一共,以射猎勉强渡日。日的尊荣富贵,一去不返,至于头上的脑袋还能保有多少时日,却也是不知道了。

张守仁虽然遗憾,却也是兴奋之极。此战过后,蒙兀的残余势力,只得往西逃窜,去投奔中国之外的其余汗国。最少,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大草原上,再也没有群狼的叫声。

献俘之后,张守仁便命将这些草原牧民分别安插,就在他们的祖先、亲人、兄弟祸害过的村庄旁边,让他们用自己的血汗,为族人犯下的罪恶来赎罪。

此事一毕,,张守仁便在燕京王宫中召见有功将领,欢饮之余,李天翔却是向他道:“陛下,此战虽获全胜,只是忽必烈尚未落网。臣乞五万精骑,穷追不舍,一定要将他的人头,献在陛下的脚下。”

张守仁略有酒意,自从入中原起兵已来,他已经决意再不饮酒,除非直捣黄龙,再来痛饮。此时诸事已偕,蒙兀人已经无法成为新朝的祸患,至于南方的楚国,不过是挥手之间,就成齑粉。待到此时,无论是谁,也不能成为他施展自己报复,依着“如画江山”来改造,建设自己心中理想国度的愿望了。

“太祖,我终不复你!”

在心中默祝之后,他方才转头向李天翔,见他跃跃欲试,虽然已经是年过三十,胡须满面的人,却仍然是满脸锐气,与他当年,并无不同。

当下笑道:“忽必烈身边最多还有一两万的残兵。他与阿里不哥争位,以致养虎成患。漠北宗王,原本就不喜欢他。后来被我打败几次,实力大损,威望大减,已经连一个寻常宗王都不如。就是他现下身边的人,也是靠着他自己建的几千怯薛军来拢着,要不然,早就四散奔逃了。你是我的统兵上将,曾领数十万大军为我扫平漠北。现下追这样的残兵败将,再让你去出马,是不是太过大材小用了一点?”

“如此,末将没有仗打,只好向陛下请辞,回家做富家翁了。”

“胡话。没有仗打?我为国家打造这么一支大军,就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么?战士不经历战争,却如何有铁一般毅力,虎狼一般的意志?我大魏以后,打仗不是扰民,不是穷民,要以战养战,以战富国,以战强兵。今日宴后,你便返回山东,过上一年半载的,带兵伐楚。灭楚之后,还要南下,一直向南,打到海边。朕不但要你收复汉朝交址故地,还要比当年更大,更远。”

他目视着李天翔,微笑道:“你还说没有仗打?”

也不待他答话,却又转身自己下首的一个青年将领,向他道:“王浩,你这次随朕北征,大仗没捞到几个,敌人跑的跑,降的降,朕很憋气,风光都让李天翔给抢了,你又如何?”

王浩沉稳一笑,答道:“文章憎命,臣身为军人,却是不信这个。陛下只要给臣一支骑兵,臣可以直打到西辽,打到蒙兀人所到过的地方,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

“好,我看着你这小子一天天长大,现下象个大人样,也象个将军样了!这样吧,先给你三万骑兵,你去到林子里,把忽必烈给我揪出来。你办的好了,我再给你更多的骑兵,让你先年年肃清草原,等把这片草原扫平了,一点儿灰尘也不留下,我再让你往更远的地方去打,如何?”

王浩双眼一亮,当即在张守仁身前跪倒,大声道:“臣,谨遵圣谕。”

张守仁兴致很高,当即又问他道:“你会如何给朕抓忽必烈回来?”

王浩略一思索,便即笑道:“陛下记得三国时,袁氏二兄弟么?”

“怎么,你还要用计?”

“将士们的命也是命,能少死一个人,我都会用计。”

“那你说说,如何用法?”

“陛下,那林中,尽有些不开化的野人,也有些粗通文教,知道向圣朝入贡称臣。此时忽必烈入得林中,先是人多势众,又曾经是蒙兀大汗,还与那些野人语言不同而服饰相同。咱们若是大军进逼,那些部落必定会相帮忽必烈,打起来,势务多有损伤。况且剿来杀去,徒然使得更多的部落叛向敌方。我若是示之以好,抚慰那些中立的部落,打击那些助敌的部落,再以官位、金银来诱惑,若是不出我所料,数月之内,陛下必定会听到捷音。”

张守仁放声大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在王浩肩头拍上一拍,道:“你很好,很好。小家伙,好生去做,将来青史留名,不在卫青、霍去病之下。”

大殿内,喧闹依旧,唯有张守仁一个人摇摇摆摆,到得后宫。

这一处宫殿,还是当年楚太祖北征时,居住的旧地。先是唐时节度府邸,然后又是辽人的王宫,接着又是金人的皇宫,多少年来,乱纷纷来来往往,汉人,不过是这宫殿的奴仆,待到此时,却终于成了主人。

他屏开侍卫,身边却是一个人也不带。自己折身返回,自寝宫里捧出一个黑沉沉的铁箱,来到宫中的荷花池畔,稍一犹豫,便用力将这铁箱往池中一扔。

“噗嗤”一声,一片水花溅起,那铁箱只在水面一闪,便已经沉入水底,再也不见踪影。

张守仁吐出一口酒气,却觉得头脑从未有过的清醒。无论如何,是再也不需要这只铁箱。

因为如画江山,就在眼前。

(全书完)

※※※※

某人的又一本烂尾文算是帮忙更新完了,对于某个懒惰到极点的家伙,我无话可说,当初的《大汉》就是我帮助全部解锁更新的,现在又多了一部《如画》,不知道下一部是什么?记得《唐风》还没有烂尾吧?如此想来,《如画》虽然烂尾,总算没有太监,阿弥陀佛!

某人正在构思新坑,据说被枪毙了好多,请诸位书友耐心等待一下吧……

以上,血裔(锅锅)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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