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如画江山》》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这位大人,守仁刚到京师,还末安置。况且,我与好友一齐过来京师,事先说好,枢府这边事情一完,就去寻他。他一个文弱举子,身上分文没有,在这京城里乱走乱撞的,我实在是不放心哪。”
张守仁皱眉叹气,好象杨易安这个青年男子如同小女孩一般,随时会被人拐卖。
那官员听的目瞪口呆,忍不住苦笑道:“既然这样,不如请贵友一起过来,想来枢相大人不会见怪的。”
“不不,这如何使得。小将不过是一个小小别将,得枢相抬举,入府饮宴,已经是殊恩厚德,如何敢再带旁人前去。请大人回复枢相,过上几天,小将一定亲自登门求教,并谢今日不应召之罪。”
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那官员也不好再劝。只得苦笑点头,看着张守仁下了石阶,出了枢院大门。
第三卷 帝都风云(四)
“此子风骨不凡!”
这官员吃了一惊,扭头一看,却见是石嘉与几个心腹枢密站在自己身上,用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神情,正看着匆忙奔出,翻身上马的张守仁。
“石公,看来这个张守仁,并没有下定决心啊。”
“不能为我所用,就需早除。石公,不若弹劾他一个骄纵不法的罪名,将他罢黜了事。眼下的情势,必定无人替他说话。”
几个人七嘴八舌,乱纷纷向石嘉进言。那个适才还被他们夸奖,言道是国之栋梁的张守仁,现下却又在他们口中被贬斥,甚至有性命之忧。
那官员听的满头是汗,知道这几个长官不避讳自己是件好事,可是还是忍不住胆战惊,汗透重衣。
“诸公,暂且不必如此。”
石嘉面露微笑,似是完全不将张守仁的无礼放在心中。在他看来,张守仁虽然名动天下,其实是个毫无根基的傻小子罢了。自从听闻此人大名后,他早就派人往张守仁家乡详细摸清了张守仁的底细。一般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关系,唯有张守仁,他唯一的朋友,就是永和里的那些平民百姓。这样的人,投效与否,其实无关大局。倒是利用此人,打击政敌,方才是当前之急。
他微微冷笑,心道:“不敲打你一下,还真以为你是个人物啦。”
不管如何,张守仁不顾而去,还是轻轻的在石枢使的心头扎了一根刺。权倾天下数十年,除了那余某对自己不假颜色,其余不论位至宰辅者,或是方面镇将,见了自己哪有不拼命巴结的道理。虽然很是欣赏张守仁的梗直强项,也赞之以风骨不凡的考语,然而在他心中,却依然很是恼火,只是多年的养气功夫,使得他仍旧是泰然自若,并没有人可以在他脸上看出他真正的所思所想。
张守仁轻松将石府宴饮推却,心中却是纷乱如麻。就军人本份和大楚军中的传统来说,军人不该介入任何政治斗争之中,亦绝对不可以加入任何政治党派之中。正是因为这个教条存在,不少大楚军队在本朝建立后多次政争中保持中立,使得国家不致于因政争而陷入内乱,国祚得以在强敌迭至的乱世中得以保存,这一禁令,居功甚伟。
而就情感而言,大楚内外交困,境内党派林立,政出多门,国家政令不出都门,已经成为废纸;对外屡战屡败,只能维持守势,开国之际的尚武之风又渐渐消失,主战派的势力越来越弱,在当今皇帝治下,主和派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首次凌驾于主战派之上。身为军人,自然渴望扬国威,长志气,勒石燕然,尽复旧地。如何能看的起那些畏敌如虎,言如称和的文人集团。
张守仁想到此处,只觉得心中彷徨之极,难以决断。他骑在马上,纵骑飞驰,一路奔出皇城,直到皇城之外,路上的百姓渐多,害怕冲撞了人,这才勒慢马速,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蹄声得得,穿着打扮各异,服色不同的行人在他马头前慢慢行过,张守仁默然四顾,只觉得繁花似绵,人物如画。京城中的高官显贵,簪缨世家很多,各式各样的新奇货物自海外而来,各式各样的名贵锦缎自大楚各地运送而来。沿街的店铺叫卖声息不绝于耳,装饰华美的马车不绝于途,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张守仁虽然亦是在城市长大,却也是初次到达这京师地界。大楚南京,人口多达百万,以丰厚的海外贸易和全国各地的商贸往来,再加上是皇室所在,每年有无数的贡赋源源而至。立国百年,再加上前朝经营,现下已经成为全世界最为繁华,人口最密集,建筑最华美,文化最昌盛的伟大所在。
南京城周长四十八里,大半是官员和平民所居的外郭城,城南,又建有更加巍峨雄阔的皇城,在太平山和御马营、西湖的环绕下,便是宫城所在。
外郭城虽然是平民所居,却也是华美壮阔,十八个城门大小不一,将京城与四郊牢牢联系在一处,每日清晨,四郊的菜农、果农便开始进京城内,或是沿街叫卖,或是送与菜市和果铺之中;稍迟一些,便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贩,或是以四马大车,或是船泊水运,将堆积如山的日杂百物,送入城内;等到官员起身上朝,街市上早就人声嘈杂,行人商旅热闹不堪,僧人道士夹杂其中,还有那来自外洋的蓝眼金发的夷人身着各式各样的衣饰穿街过巷,兜售着来自海外的货物。
张守仁先前还是骑马,待到了闹市中,只看的眼也花了,行人越来越多,骑马已经很难。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大街上慢慢行走。
“守仁!”
临近大佛寺的街口,张守仁正在茫然四顾,耳边却响起杨易安热切的呼喊声。他转头顾盼,却见杨易安背负考蓝,正向着自己微笑。
“易安,你不是去礼部投考了,怎么又跑来此地?”
杨易安悠然四顾,一边与张守仁并肩而行,一边笑答道:“那么点事,不过盏茶功夫就办妥了,闲着无事,想起我本来是要来这佛寺里投宿,不如逛过来看看。倒是你,为什么跑在这里,又是一脸的傻样,好象无处可去一般。”
张守仁苦笑道:“我到真的是无处可去。”
他左右顾盼一番,见没有扎眼的人物在身边,便低头轻语,将今日之事一一向杨易安道来,说到最后,杨易安已经是面色沉重,适才的轻松神情,已经消失不见。
“你这次惹大祸了!”
张守仁见他如此郑重,虽然自己也是如此担忧,却不肯随之附合,便故意做出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向他笑道:“不过是推了今日的饭,有啥祸事可言?”
“嘿嘿嘿嘿!!”
杨易安连声冷笑,向着张守仁上下打量一番,满脸的鄙夷之色。半响过后,方才向他道:“你这家伙,难道自己不清楚么。你现在这个少年英雄,已经是站在风口浪尖上啦。推了石嘉的饭,余太师必定知道,你看吧,他必定会派人过来寻你,意图拉拢。我知道你这个人,石枢使你尚且不买帐,更别提这个太师了。他的人,你必定也是推掉无疑。这样一来,同时得罪了这两人,比得罪皇帝还惨。”
“我不想惹事非,也不能沾惹这些东西。他们要升我的官就升,不想升了,我还回背崽军里当队正去。我的那些兄弟可是好不容易调教出来,行军打仗都是万中选一的好手。我是军人,懒得理会别的,只要能让我带兵打仗,管他什么功名利碌。”
“就怕你躲事非,事非却要来惹你。守仁,象咱们这样的人物,真的如同草芥蚂蚁一般,任人摆布的。罢了,事已至此,愁也无用。咱们见步行步,见机行事吧。”
两兄弟相视苦笑,知道眼前的危机,是以自己的能力无法解决的。能和权势对抗的唯有权势,现在张守仁只能被动的等待。
三日后,皇帝自内廷降旨,诏命张守仁入宫觐见。
与繁盛之极,气象瑰丽的南京城相比,宫城除了坚厚高大外,倒是显的简陋平实许多。当年太祖立国时,下决心减小宫室规模,革除宦官之弊,减少内宠人数,宫室营建,只是以为了服务朝会,处理国政为主。就算到了今日,后世帝王废弃太祖苦心,后宫中又是阉人横行,佳丽过万,这宫室的规模,却也一直是如此,并不能有太大的改变。
让禁军搜身过后,过台城、午门,便是朝会的大殿,麒麟殿。
殿前的九十九级台阶共分三段,石阶正中以盘龙石雕为饰,正中的大道唯有皇帝可行,官员只能从正中两侧分文武而上。数十米高的石阶上禁军林立,甲胄森严,再有龙旗招展,配合以庄严肃穆的宫廷正乐,身着红黑两色的文武官员,赤足急趋,弯腰低头,自正殿侧门而入,在大殿各依班将跪坐。
帝王尊严,一至于此,令天下英雄至此,无不催眉折腰,意气顿销。
“陛下有令,传召张守仁入殿。”
在正式任命之前,张守仁不过是一个七品阶的武官,这麒麟殿前,侍立的全是号称大汉将军的宿卫,每一个的官阶都不在他之下。是以不论他如何名震天下,即将得到封赏,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殿外,等候传召。
内殿传召声一出,张守仁立刻整装,急步向前。至殿前,交剑,由御史及监门将军检视完毕,方才挥手命他入内。
张守仁还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场合,在两排大汉将军的注视下,低头直趋,弯腰而行。待眼角余光看到大殿两侧的红黑两色官袍的衣角,他心知自己已经到了国家重臣云集之地,任何重大的国策,至少在表面上,都是在这个麒麟殿上做出正式的决断。
也只有正二品上的文官或武将,才能身着象征着品级的官服,按剑而坐。
他后背心开始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纵是在百万军中,也未有如此紧张的时刻。与敌争战时,败了大不了丢了一条性命,在这朝堂之上,这些官员和皇帝,却是比百万敌军,更加的令人紧张和害怕。
“臣某,叩见皇帝陛下,谨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守仁山呼舞蹈,到了大殿正中停下脚步,依着事先演练好的礼仪,向皇帝跪拜如仪。与诸位重臣直腰跪坐的姿态不同,张守仁在这一次召见过程中,只能跪伏躬身,不能抬头。以他的身份地位,是不足以窥探天颜的。
“卿将兵三百,横行中原,斩首过万,使北方蛮夷闻风而丧胆,诚为良将也。朕心甚慰,特赐卿绣衣、仪剑、彩仗、金银若干,以赏卿劳!”
这显然是皇帝在和自己说话,张守仁只听得前面嗡嗡做响,皇帝的声音沉闷迟钝,缺乏力度,不但没有帝王的尊严,倒好似中气不足的教书先生。
他不敢多想,急忙叩头,大声答道:“臣惭愧。些许微功,意致陛下如此厚赏,臣愧不敢当。”
“国家赏功酬劳,原有旧例,卿劳足矣……”
皇帝大概又勉励了张守仁几句,这不过是官样文章,君臣对白均是平乏之极,殊无亮色。
张守仁趴在大殿金砖之下,不无恶意的想:“皇帝昨晚征伐美女,今早起身,还得准备这样的官样文章,想必是很苦恼吧。”
当今皇帝,对国事全无兴趣,对美人的兴趣却是与日俱赠。皇帝上林苑内,拳养的鹿群每天都提供大量的鹿血和鹿茸、鹿鞭等物,供皇帝陛下补身壮阳。饶是如此,近来还是隐隐约约传出皇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能即将大行的消息传闻。
身为武将,对这些帝室秘闻和政治斗争自然全无兴趣。
好在,不管朝局如何混乱,太祖开国时立下的储君择选规矩却是从来没有改变。嫡长子或长子继位的制度,已经形成法律。而皇太子在不曾登基时,权力受到限制,做什么事都需要报备给京城的各级衙门,皇帝与太子相安无事,只要太子不是傻子或是早夭,继位是迟早的事。也正因为如此,不管朝中权力斗争如何惨烈,皇子却总是置身事外,今上的几个皇子名份早定,不论皇位是否空虚,都不致于影响大局。
第三卷 帝都风云(五)
听皇帝稀里糊涂说了一大通,张守仁听的好生不耐。过了半响之后,方才听皇帝总结道:“可授卿禁军第三军都知兵马使职,供职京师,拱卫皇城安危,钦此!”
张守仁心中一动,不及细想,立刻叩下头去,大声谢恩。
一阵悉索声音响起,几双所着的青色布鞋出现在张守仁的眼前,他心知太监送上皇帝御赐的物品,连忙又叩了一下头,高举双手,象征性的接过几样物品,然后又叩谢天恩。
皇帝显是倦怠了,又含糊不清的吩咐了几句,令张守仁速去赴职上任,勤谨办差。也不待张守仁答应,御座方向已经传来声响,司仪官大声宣示,皇帝驾起退朝,群臣跪拜。
过了盏茶功夫,眼见其余的大臣依次起身,张守仁亦茫然站立,苍惶四顾。
看他如同三岁小儿一般,那股子茫然无助的神情,在这麒麟大殿中,显的无比的突兀的扎眼。就算说不上手足无措,亦是大失他眼下的身份。
各臣心中暗笑,均是想道:“这人年轻太轻,骤然得到大功,提到如此的位置,底气显然不足。嘿嘿,不知道将来要闹出什么样的乱子出来。”
更有心机深重者,均想:“枢使将第三军的重任交在此人身上,只怕也是看中他无根无基,没有势力,更好操控吧。”
皇帝转回内殿,朝会退散。诸臣开始陆续退出,张守仁愣怔了片刻,亦是开始拔脚向外。到殿门处,却被几个太监拦住。
为首的中年太监先依足规矩,向张守仁行了一礼,然后方笑道:“将军,咱家就是适才捧着御赐珍品,递给将军的人,将军叫我静公公即可。”
他呷呷怪笑几声,上下打量张守仁一番,方又道:“将军,咱们都是卑贱下人,厚颜来恭喜将军。”
张守仁不知他用意,只得下意识的一拱手,答道:“多谢静公公。”
他忘了手上捧的仪剑和绣衣,抬手之间,差点儿将这些物品扔落在地。急忙回过手臂,将御赐各物拢住,这么一来一回,头上脸庞已经满是汗珠。
一群太监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有见过,一个个都是居移体,养移气,满脸雍容,哪象张守仁这般的慌乱无措。各人看在眼里,都是憋不住笑意,一个个噗嗤连声,笑将出来。
张守仁大觉尴尬,脸上不禁变了颜色。那静公公仿若不见,只站在身他前,不住的恭维贺喜,眼见众臣陆续离开,只有张守仁被这群太监拦在殿前,不能离去。
“小静啊……”
张守仁听得这一声招呼,差点儿喷笑出来。眼前这一个一脸褶子的中年太监,被人叫成“小静”,这样强烈鲜明的反差,还真是叫人难以消受。
眼前这个太监,却显然不与张守仁同一想法。听闻那一声招呼,立时在脸上堆满笑容,弯腰躬身,笑答道:“太师爷有何吩咐?”
张守仁心中一凛,只觉得汗毛倒竖,浑身紧绷,费了老大的力气,方才能转身回头,向自己身后的太师看去。
本朝的太师一职,与前朝一样,都是文官的最高荣誉。本朝的太师,还身负着为帝室挑选继位人,规劝皇太子言行,甚至有提出罢黜的权力。余波,身为太师几近三十年,先帝还为太子时就昨是他的鼎力支持,方能顺利继位。今上尚在幼年,太师已经权倾朝野,到得现在,除了皇帝有意扶持的石嘉尚能勉强与太师抗衡外,大楚举朝,已经无人可以与太师分庭抗礼。
“末将参见太师。”
以张守仁的职位,原本应该向余波跪拜行礼,只是此时身入麒麟殿,人臣不管多么有权,也不可在此受下僚的跪拜。
见张守仁做势欲拜,余波轻轻一扶,将他扶住,上下打量一番,方才笑道:“不错,张将军少年英雄,俊伟不凡,英气逼人。在禁军这里磨磨性子,将来放到地方上,必定是我大楚的栋梁之才。老夫老矣,是没有机会见到张将军你大展雄图啦。”
此人生的品貌不凡,少年时,曾经以容貌名动京师,引的京中豪门富室争相引以为婿。现下虽然年过七十,却仍是身须挺拔,保养极好,不失当年风彩。
因见张守仁盯着自己打量,很是失礼。余波却是不以为意,只微笑道:“张将军新进为官,不知道皇宫里的规矩。这些太监困守宫内,不得生发。见了你们这些新进的贵人,上来讨好,要些利市,虽是陋习,却也是行之多年,连皇帝也没奈何了。”
他说罢一笑。见张守仁满脸窘色,便知道这个下层上来的年青将军囊中羞涩。眉头一皱,喝道:“来人。”
一语即出,两个身着青色仆役服饰的下人匆忙跑来,在余波身前垂首侍立。
“取二十两金过来,赏给静公公。”
张守仁倒也不是没有钱,只是没有想到,宫中近侍竟然公然勒索他这个功臣。一时窘住,没有办法。此时这余波要替自己付钱,他心中大急,心道:“欠了这个人情,可不是好耍的。”
余波见他脸色发白,满头大汗,他是久练成精的人物,如何不知道这个年青人的想法。当下微微一笑,向张守仁道:“守仁将军,不必与老夫客套,些许财物,还不放在老夫眼里。不过为了防微杜渐,严守文臣不得与武将结交的祖制,将军有空把这金子还给我就是啦。”
张守仁如释重负,立刻连声答应。眼见余府家人将一叠号票塞给那静公公,虽是太师的钱,那静公公却也全然不惧,坦然收下,笑咪咪纳入怀中,向余张二人道一声谢,洒然而去。
余波感慨道:“老夫幼时,宫内侍从尚且不敢如此,如今世风日下,诸事难为。老夫虽然位高权重,乡野传闻是说不二,其实也是拿这些人没有办法。若不是太祖立铁碑,太监不得言政,不得读书,甚至不准出宫门一步,宦官的祸乱,只怕又要起来了呢。”
他一派长者风范,与张守仁侃侃而言,缓步而行,既不刻意接近,亦是没有丝毫的架子,不过片刻功夫,就使得张守仁与他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不少。
只是张守仁哪里懂得这些政治上的争执,这一次他能顺利成为兵马使,还是听了杨易安的劝,去石府赴宴,虽然不肯明言投靠,其实也隐隐然算是石嘉派系的人。如今他立身在余波身旁,与这声威赫赫的太师言笑不禁,朝中重臣散出不远,各自看的清楚,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张守仁心中大急,却又不敢说出要先行的话,正自急的满头大汗,却听那余波笑道:“你同老夫走在一起,没事也变有事。可惜了,老夫最喜欢将军这样的少年英才,看到将军这样的英雄,竟似见倒老夫当年一般。一时欢喜,倒怕要连累你了,罢了罢了,将军请自便吧。”
他嘿然一笑,又道:“自然,老夫托大了,张将军如此英豪武勇,怎么是老夫文弱书生可比。”
张守仁急忙谦逊几句,只是说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清楚。
终于听到余波大笑,挥手向他道:“将军先行,咱们就此别过。以后皇城安危,还需将军多加小心。若是出了乱子,天大的功劳也遮掩不住。”
这样的话类似训斥,余波身为太师,却也不能干涉军方的事物。只是适才两人聊的投机亲热,张守仁听的一愣,却也不好反驳。当下诺诺连声,急步离开。
此番他得了正式任命,已经是正三品下的武官,大楚开国近百年来,提升如此之速的,也只有张守仁一人了。
驿馆自然不能再住,原本以为自己要回襄城,并没有在京居住的打算,不成想一下子就成了禁军的兵马指挥使,很多随身的物品家什都没有备办,他边行边想,也只得决定先回驿馆,拿了行李,知会杨易安后,就住到第三军的兵营中去。
其实以兵马使的身份地位,一般都在皇城附近备有府邸,象他这样要沦落到住进兵营的兵马使,倒也是开国以来的第一位。
“易安,你我就此别过,你一切均需小心。若有所需,到第三军来寻我便是。”
傍晚时分,已经有数十名第三军的军官,带着过百亲兵,将张守仁所处的驿馆围的水泄不通。一位副兵马使,带着转运使、军法使、厢指挥使等上层军官,前来参拜新上任的主官。京都中人,见惯了这种场面,倒也并不觉得稀奇,只是三三俩俩,围在驿馆旁边,指说议论。
杨易安眼见就要应考,前一阵子还拼命的送策文给京中大佬试阅,这两天却是窝在房中,脚步绝不出驿馆半步。张守仁只道他临阵慌乱,只觉好笑,倒也不疑有它。
留下几十贯钱,料想他就是落第之后,也足够使费,又将第三军的驻处详细告诉他之后,张守仁终于在一众高级军官的簇拥下步出大门。
“末将等,参见兵马使大人!”
此次前来迎接张守仁的军官,最低级别也是指挥三千人的厢指挥使、副使,以及厢一级的辅助军官。象校尉别将等一级的军官,根本就无资格参与此事。待见他一出驿馆大门,在副兵马使吴百慎的带领下,一起高声唱诺,向张守仁行礼。
这么一闹,围观的百姓越发密集,数千人的眼神一起盯着这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少年将军细看。京中百姓都是见多识广,哪一天不曾见得几个高官,然而象这样年青的兵马使,却也是头一回见到。从人稀奇之余,不免打听,待知道眼前这位将军,就是前数月行横行中原,搅的伪朝和蒙兀人灰头土脸,狼狈之极,赫赫威名,直传大江南北的张守仁时,数千百姓欢呼雀跃,兴奋之极。
张守仁升迁如此之速,心中原本就是老大的不自在。眼前躬身站在自己身前行礼的几位军官,均是衣着华丽,神态雍容,一派大将风范。论说起气质风度,京师的禁军将领原本就强过地方的将军甚多,张守仁一个小小的平民队正出身,如何能与这些世家子弟相比。他正尴尬间,却又听得百姓的欢呼叫喊,更加的惶恐无地。
众将官眼见这个年青的主官脸红过耳,却是无人肯为他排解,一个个笑吟吟盯着张守仁,并不肯帮他排解眼前的困局。
“将军,禁军往常迎接新主官,都是到私宅相迎,如这般在大街上迎接,却还是头一回。失礼之处,请将军莫怪。”
吴百慎到底是张守仁的副手,不可让主官太过难堪。况且他亦是新调入军中,很受这些军官的排挤,若是能和张守仁交好,将来也可以少受些气。
只是这人与张守仁一般,也是行伍中厮杀出来,凭着军功做到这个位置,虽然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身上的伤疤却是比比皆是。只是与他的战功相比,处理这些人际关系的能力,却是弱上许多了。
张守仁听他话意,原以为是讽刺自己没有宅第,待见这个白面书生一样的副手满脸诚挚,方知他是一心为自己开脱,只是言辞不当,倒好象在讥刺一般。
他心中苦笑一声,只得自己打起精神,大声道:“众将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原想明日再召集诸位叙话,既然今日都来了,咱们这便到军官升帐!”
第三卷 帝都风云(六)
一军的兵马使位高权重,禁军兵马使负责京师的防御,肩负重责,地位超卓,升帐仪式都很隆重,一般都会邀请枢使坐镇,甚至挂有枢使虚衔的亲王,也会来上几个。象张守仁这般随随便便要升帐的,还是头一回。
“将军……”
张守仁知道各人是何用意,京中的这种习俗,在他而言不过是陋规。身为将领,不得参与政治之中,升帐视事,都弄出那么多的花样,欠下老大人情,将来还怎么秉正持公。
止住要劝谏的众人,张守仁当先上马,命各将的亲兵开路,自己纵骑入队伍正中,向着位于皇城西面的御马营而去。
他转头回身,见杨易安正含笑看向自己,便也微笑答礼。两人自幼相交莫逆,彼此的心思都了然于胸,只是此时,他看向杨易安的笑容,却是那么的陌生。
“可能是地位悬殊,易安他心里不自在了吧。等他考上进士,总要请枢相帮忙,给他安排个好点的差事,升迁也可容易些。”
自己虽然讨厌这种官场上的勾当,不过为了好友,也顾不得了。
张守仁骑在马上,任着身下的战马慢慢地跑着,思绪却不由得想起十余天前,自己到石府赴宴的情形。
与自己想象中的冷漠不同,石嘉在晾了他几天后,一待张守仁主动上门,倒也并没有摆枢相的架子,那种亲热与随意,仿若相待子侄一般。
只是,与他表面的作派不同,身为枢相多年,那种威势与上位者的高傲,却也是他的话语和姿态所掩饰不住的。
屏退旁人,石嘉将张守仁带入自己的书房。见张守仁如同傻子一般,盯着自己房中那些华美的金银玉器,御赐珍品,石嘉肚里暗笑。这个乡野小子,还想与自己摆什么气节,殊不知富贵人所爱之,能以气节自持,断然拒绝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他也不与张守仁多加客套,劈头便道:“守仁,你需得助我!”
张守仁原本坐的拘谨,手持盖碗清茶,不知其味。他还是第一次与石嘉这样的大人物相处一室,乍听他言,盖碗的瓷盖在碗沿上重重一嗑,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他惊的跳起来,向石嘉道:“枢相,何出此言!守仁断然担当不起!”
石嘉温言道:“守仁,若论朝中的根基势力,你却是帮不上我。然则,国家多事,北面强敌虎视眈眈,朝中上下愿意苟安者越来越多。太祖开国时的漠烈之气越发消减,老夫看在眼里,只盼能出来一个英雄人物,振作民心士气。这个人选,守仁,你便是了。”
张守仁原待谦逊,却被石嘉以眼神止住,继续说道:“守仁,你不必过谦。你在这盛年时,立下如此大功。坊间朝中,都传颂你的大名。便是陛下在深宫里,也常听内侍宫人言说。嘿嘿,过一阵子,只怕都能编成话本,在坊间传说了。我每思想起古来名将,在你这个年纪时立下如此奇功的,也只有当年大汉盛时的霍去病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样的话,可很久没有人敢言说了。你想,若是将你与霍冠军联在一起,将大楚与强汉一并言说,对咱们朝野上下,那可是了不得的振奋。借着这股劲,老夫可以倡言皇帝陛下,重整军备,厉兵秣马,克日北伐,一举灭掉伪朝,与那蒙兀人会独草原,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汉人的武勇!”
张守仁被他说的发愣,看着石嘉的满头白发,枯黄焦瘦的脸孔上,已经遍布着兴奋的酡红,好似不胜酒力,行将睡去一般。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石嘉的语言所打动,跟着慷慨激昂起来,却不知怎地,只觉得心里空虚无力,石嘉的声音越发响亮,他便越发觉得惶怕。
石嘉的话,好象全然不将伪朝的蒙兀人放在眼中。诚然,大楚的国力很强,失掉北方三千余万人的户数,朝廷的收入不减反增,岁入一亿贯钱。海外贸易,还有在凌牙城的殖民地,台湾一岛也在开发,甚至建了行宫,以备不时之需。大楚的水师天下无敌,经常到北方骚扰敌军,甚至沿着江山,进入白山黑水,焚村烧寨,敌人调动不便,追之不及,只得看着大楚水师横行。大楚虽然与前朝两宋一般,无力建立大量的优良骑兵,步兵的战法和训练,还有将领对军队的控制,却又比孱弱的两宋强过许多。也正因如此,方能在蒙兀人二十余年的强攻下巍然不动,安然无事。
然而这一切的背后,却又是政府行政效率低下、冗官冗兵、皇室挥霍无度、民间重文轻武之风又起,曾被太祖皇帝禁绝的理学,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除此之外,北方被蒙兀人占据,大楚失去了北方屏障,自长城一线,到西北平原,全数落入敌手。原本宋人遇到的窘境,现今又重新落在楚人的头上。蒙兀人凶横残暴,能征善战,论起骑射与勇武,远在当年的辽人与金人之上。西夏与西辽,已经被蒙兀击破,国破族亡。过半的汉人江山,落入其手,金帛女子,任其所需而伸手可得。再加上蒙兀人学习当年金人灭宋时的勾当,在北方扶植远支宗室,建号称帝,自称北楚。这些年来设官抚民,招募军队,治下亦有数十军州,实力大为膨胀。数十年来,南楚以长江横隔两岸,借助四川与襄城的险要阻挡敌人的铁蹄兵锋,蒙兀人南征北讨,并没有以全力攻楚,只要北方能够支付得起蒙人贵族的奢侈需要,北方的汉人可以供蒙人奴役,便已足够。
石嘉兀自在侃侃而谈,将自己的设想不住的向张守仁灌输。在他看来,蒙兀人粗鲁无文,不知兵法。只不过仗着游牧民族的先天优势,以骑射功夫侥幸打败了几个敌国。北方之失,也是因为大楚内部的原因所致。只要依着他的想法,一力主战,调集大兵,以三十万人自南京过江,二十万人自襄城出击,十万人出川攻陕,六十万大军一起出动,北方大局一年内可以安定,蒙兀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人,大楚军人就是不及他们善战,以三打一,总是够了。
第三卷 帝都风云(七)
张守仁听的头疼欲裂,却又不敢打断亢奋中的石嘉。这个远支宗室虽然曾经从军,又担任枢使重职多年,却没有亲自上过战场,根本不明白蒙兀人的可怕之处。况且,以自己从耶律齐那里得到讯自。蒙兀人自从击破花刺子模之后,西辽、西夏亦是全数平服,更有大汗亲弟拔都,以两万人直攻入极西之境,兵峰指处,尊贵的国王匍匐脚下,雄强千年的大国,拜服称臣,唯有离自己不过一江之隔的大楚坚持抵抗,二十年来,十余万蒙兀汉子死在了征服大楚的战事中。
如此的奇耻大辱,如此的艰难困苦,再加上江南之地,是全天下最有名的繁华之地,花花世界,富庶之极,如何教蒙兀人不食指大动,意欲吞之而后快。自从窝阔台汗逝后,其子蒙哥汗收拢在其余各地的战士,聚集草原各部的力量,麾下的能战之士已经超过三十万人,再加上伪朝军队,西域的色目军,回回军、过百万大军枕戈待命,意欲一战而平南。
局势如此严重,以大楚现下的情形,能守住眼前的疆域,就是上天护佑,偏偏眼前这位老人,满心想的却是挥师北上,恢复大楚极盛时的荣光。
“守仁,襄城一战,多亏是你献策驱敌……”
张守仁正自苦恼,却不料石嘉又将话题绕回他身上,抓到这个话缝,他再也顾不得石嘉恼怒,连忙拱手答道:“枢相,襄城一战,蒙哥汗染病暴亡,蒙人方才退兵。若非如此,光凭咱们襄城军人,未必能守的住蒙兀人的强攻了。”
“喔?将军此语,老夫却不能苟同。襄城守了二十余年,哪一次不是血肉横飞,守的惊险之极,可是那蒙兀人拼尽全力,又有哪一次成功过?嘿嘿,兀那蛮子,根本不懂战法,只有一股子蛮力罢了。哪象我大楚将军,一个个精通韬略,只要全军同心,举国北伐,大事可成!”
张守仁微微苦笑。适才自己的话,显然已经让石嘉不悦。此时话题又扯回自己身上,若是再提起那蒙兀四王子精通汉学,幼读兵书,心计谋略非寻常蒙人可比,只怕眼前这个大赞自己智略的老人,会跳脚大骂吧。
他暗中长叹口气,向石嘉正容道:“枢相掌管天下兵马,身负国家安危重责。但有所命,末将岂敢推脱不从?况且我北方汉人受敌荼毒已久,末将愧为军人,亦是恨不得立刻收复旧土,重光我大楚江山,救我北方大楚百姓与水火之中。”
石嘉闻言大喜,大步行到张守仁身前,在他肩头用力一拍,赞道:“老夫果然没有看走眼,将军年少热血,虽然老成持重,仍然是我大楚的好男儿,汉家好汉子!”
着实夸奖他一番后,石嘉终于露出倦容。坐定之后,又与张守仁细说几句军中之事,终于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后,向张守仁笑道:“守仁,老夫年纪大了,精神倦怠,难以多谈。今日就说到这,总之上下同心,其利断金,这个道理,你需得想明白了。”
张守仁知道这是临别吩咐,石嘉位高权重,哪有空经常接见自己这个全无背景的小军官,当即连忙起身,在石嘉身前侍立,垂首答道:“是,枢相吩咐的是,末将明白。”
“嗯,很好,你这便去吧。老夫已经正式表奏你为禁军兵马使,过两天便有旨意下来,你这几日,好生学习朝仪典范,不要到时候出了漏子。咱们的大英雄威震天下,可是天子面前,却也是不能出半点岔子的。”
“是。”
“好,你去吧。”
张守仁转身欲行,石嘉眉头一皱,好象突然想起一般,叫住张守仁,向他笑道:“守仁将军,你过几天,到第三军赴任后,和转运使韩文通多亲近些。老夫有事,是从不避讳他的,将军可明白了?”
“是,末将晓得,一定与韩将军多加亲近。”
张守仁当时懊恼之极,只觉得自己原本以为可以与石嘉若即若离,不入其党,现下看来,对方却不管不顾,硬是将自己纳入党人阵中。
在坚守军中不结党,不参与政治原则的张守仁心中,这实在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是以他含糊其辞,始终不肯明言向对方效忠,就算是不能得到重用,大不子回襄城便是。谁料对方手眼通天,自己尚未上任,就已经在自己营中安插了他的亲信心腹,用来左右自己。
一晃多日过去,张守仁眯眼看着紧跟在自己身旁的转运使韩文通,心中当真是腻味之极。只是来回打量,却见那些禁军将领们个个气饰华美,趾高气扬,一个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看起来哪里象个将军。况且,非但是这韩文通,只怕这些将军们,多半都是石嘉或是别的朝中大佬的心腹,若是不然,也很难在京师立足。
想到这里,他重重的叹一口气,心道:“前路艰险若此,不知道现下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他身处的驿馆距离大内和御马营甚远,一行百余人自外城绕行,自大瓦子穿行转左,在西湖边上打马而行。
此时正是深秋,满地的落叶被马蹄踏起,漫天飘扬。待清冷的西湖水面消失不见,青灰色的城门高耸入云,紧随在张守仁身边的吴百慎咧嘴笑道:“将军,过了城门,再走三五里路,绕过凤凰山,便是咱们的驻地所在了。”
一行人鱼贯入城,此地却与外城的纷乱繁乱不同,既是皇城所在,又等若是皇帝的御苑,由大内出来,往东不远,过御马营登凤凰山,远眺西湖景色,每年上元佳节时,皇帝带着后妃和皇子公主,一起登山赏灯,与民同乐,更是京城中极盛之事。
因为此故,这诺大的一片地方,除了连绵十余里的凤凰山外,便是以围幛围起的御马营,除此之外,任何民居与衙署均未设立。一则是保有这一片山光水景,二来,亦是为了方便禁军保护大内的安全,禁绝闲杂。
“此处风景绝佳,真人间胜景!”
第三卷 帝都风云(八)
张守仁贫家子弟,在襄城闹市长大,何尝见过如此的美景。连绵十数里的道路两旁,青山含翠,绿林荫蔽,珍禽异兽时现形踪,种种奇花异草,竹舍怪石,零星排列于途,论起风景之美,当真是世间少有。
主官大赞,其余诸将自然随之附合。只是各人对他并不信服,张守仁此时亦是绝无权威。是以奉迎和赞同的力度,很是低弱。再者,众将中有不少都是自幼就可以来此处游玩,风景再好,也是见的腻味了,倒是见了这个少年将军满脸的兴奋惊奇,很是好笑。
各人均是心中暗道:“当真是乡下的泥腿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坐上这个位置。可怜京中无数背景雄厚,资格极老的将军不能接任,却教这个小子捡了便宜。”
张守仁却是没有注意到众将的脸色,他初时被这壮美瑰丽的景色震惊,待后来看到人工雕凿的痕迹越发浓重,眼中浮现的,竟不在是如画美景,而是数以万计的民工挥汗如雨,大兴土木的场景。再想到前朝北宋灭国一因的花石纲,原本脸上的喜色不但尽数敛却,反而阴云密布,难以遏制。
自凤凰山一侧迤逦而行,沿途的军士及内侍模样的人越发多将起来,待众人骑马小跑了一刻时辰,不远方已经绝少树木,放眼看去,全是平坦齐整的草地。此时天气已经是深秋时节,草地却是修理的齐整青绿,越往内里,草场便越发宽广,隐约间又可听到势若奔雷的骑兵奔腾声,蹄声得得,又有杀伐金鼓之声夹杂其中,张守仁侧耳而听,竟如同回到当日纵横中原,陷身敌阵时的情形,一时间精神大振,向旁边的吴百慎问道:“吴将军,这是禁军在操练么?”
吴百慎咧嘴笑道:“真是怪了,禁军若不是皇帝校阅,一年也难得操练几回。张将军的面子当真是大,诸位将军以操练来欢迎呢。”
张守仁瞄向诸人,见众将均是面露得色,心中立刻明白,这些人哪里是有心来欢迎自己,纯粹是借着操练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罢了。
心中明白,却也知道这时候断然不能与这些将军反脸。自己威信不立, 刑罚生杀的大权并不在手,这禁军兵马使处处受到掣肘,论起实际权力,只怕还不如地方上的厢指挥使。
当下干笑两声,也不回吴百慎的话,双腿狠夹马腹,纵骑狂奔向前,直入演练中的禁军大阵。
他身后的众将军都是养尊处优惯了,平时均是乘轿或是坐车,哪里肯认真骑马。所乘坐骑又多半是精挑细选的温驯良马,在城中悠然小跑到也罢了,在这尘飞土扬,轰然若雷鸣的战阵之中,这些马儿战战兢兢,哪里敢快跑起来。各将眼巴巴看着张守仁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一般,直插入禁军阵中,身后披着皇帝御赐的绣衣,顺着风势鼓荡起来,虽然单人独骑,竟仿然也有常人难及的威势。
各将不敢怠慢,连忙拼命催逼着身下马儿追赶,只是一时半会,又哪里能追赶的上。待堪堪追到禁军大阵外围,却不知道位于大阵中心的张守仁说了什么,禁军将士高声呐喊,声浪一波大过一波,万岁之声不绝于耳。众将听的大惊,这张守仁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禁军将领,不知道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竟使得禁军将士高呼万岁。论说起来,这样的事情可大可小,若是被有心人抓住不放,只怕连项上的脑袋也保不住会丢了。
各人气急败坏,倒不是害怕张守仁会被如何,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各人身上的干系都是不小,张守仁再怎么说也是刚刚上任,就是皇帝猜疑,也疑不到他的身上。
那吴百慎也是从地方调入京师,不明不白的做了禁军兵马副使,原本这样的好事,也是轮不着他。上任之后,诸多将军对他都很不服气,明争暗斗,未尝中止,连带底下的中下级军官,甚至是寻常小兵,都不怎么将他这个兵马副使放在眼中。此时张守仁不知道使了什么邪法,竟使得这些官兵纵声大叫,满脸兴奋崇敬之色,却教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究竟是为何。
只是此时看到众将大惊发急,他却是心中大笑,反正自己调入不过月余,纵有处分亦不会重,倒是这些一直任职的军官们,弄个不好,会被上面重处。
人生乐事,无非是看着别人坐腊倒霉,吴百慎心中充满恶意的想着。他不紧不慢的跟着诸将之后,眼看着周围的禁军官兵
“张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要谋反么!”
“咱们该当即刻将他擒拿,奏明枢使治罪。”
“如此僭越,只怕要下诏狱了!”
诸将赶上前去,均是两眼喷火,怒视着张守仁大声指责。
原本大楚的规矩,将领之间纵有争执,也绝不可以当着下级军官或是士兵的面争吵起来,违者重职削职查办,轻责也要被斥责禁闭。他们情急之间,却忘了这条军纪,一时间吵吵嚷嚷,言语不忌,却将围绕在旁的诸多禁军将士吓的目瞪口呆,原本高亢入云的欢呼声立时沉寂下来,整个草场鸦雀无声,只有几个高级军官仍在喋喋不休,指责着张守仁犯上不法,大逆不道。
张守仁却不似这些急脚猫那般沉不住气,任他们百般攻击,甚至开始污言秽语,他却仍是淡然而笑,并不显出恼怒的神情。
吴百慎早就偷偷站在张守仁身侧,拿眼去看他的神情。因见他并不恼怒,神色如常,只是嘴角轻斜,显着对那些将军们的藐视,这样不怒自威的神情,自己还只是在积年的大官身上见过,眼前的这个青年,下巴的胡须还只是浅浅淡淡,若有若无,养气的功夫却已经炉火纯青,当真教人佩服。
张守仁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话缝,笑吟吟向诸将劝道:“”诸位将军,我们在此说话不便,不如到营内去说,如何?“
“这就在处说,又有何妨?”
“嘿嘿,想进大营掌令,摆将军威风么?只怕你这兵马使的位子,还没有坐稳,就得被剥职治罪了。”
第三卷 帝都风云(九)
眼见各人还是七嘴八舌,说个不休,吴百慎知道这时候若是出头,必收奇效。他暗中思量,这张守仁必定是疯子,适才的做为必然有他的道理。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站将出来,大声喀道:“都闭嘴!张将军是全军之首,就是做错什么,也自然会和上头交待。你们这些人当面顶撞辱骂上官,不知道已经触犯军纪了么?”
吴百慎到底早已接任,此时大声斥责,各官竟然不敢顶撞。再想想自己适才的表现,确实是触犯军纪,若是张守仁一意治罪,现在就可将他们全数拿下。各人心中凛然生惧,当下不敢再吵,只一个个退下几步,垂手而立。
唯有第一厢的指挥使仗着自己是帝室宗亲,仍然冷笑一声,说道:“咱们犯了军纪不假,不过张将军还是得大伙儿一个交待才成。”
张守仁终于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向他斥道:“我给你留了脸面,吴将军又斥责过你们,现下还敢如此,大楚的军人,什么时候开始视军纪为无物了?”
他目视吴百慎,向他道:“召军法官前来!”
吴百慎身经百战,已经看出他眼中的浓烈杀气,吓了一跳,连忙劝道:“将军,这石将军也是一时情急,这才如此。不如将军好生解说一下,尽释误会,自然就无事了。”
说罢,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暗示他绝对不可召军法官前来。
张守仁原本确实有杀人立威的打算,此时被这吴百慎一劝,又想到京师与地方不同,一厢的指挥使,确实不是自己可以擅杀的。他在心中叹一口气,脸上却微笑道:“我原也并不打算众将的罪。”
收起这个话头,他又转脸向众将笑道:“朝廷的法令规矩,我如何能不知道?适才不过是将皇帝陛下御赐的金银,转赐全军,命人去采买牛酒,大犒全军。将士们感激陛下,这才欢呼万岁,诸位将军不明就里,还以为守仁敢做什么大逆之事不成?”
他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狡猾的微笑,向诸将打了一个哈哈,大笑道:“就是守仁敢,禁军将士们都是忠于陛下的忠勇之士,难道还能从逆?”
各人这才恍然,他们一时着急,不曾细想。禁军将士长驻皇城,紧挨大内,如何不知避忌,怎么可能向一军主帅山呼万岁。适才的举动,不过是向皇帝表示感激。
吴百慎轻呼口气,心道:“虽然如此,这张守仁初来乍到,就如此的邀买人心,当真厉害。众军表面上感谢的是皇帝,其实心里敬的还不是是他!”
再看其余众将,一个个脸红过耳,难堪之极。禁军虽然军饷丰厚,到底士兵不能和将军相比,张守仁将得到的赏赐,一文不留,全数拿来犒劳全军,与众将平时的举措,高下立判。
况且,适才他们当着士兵的面与主将争吵,当真是丢脸的很。
“好了,诸位将军,这便随我入营,升帐!”
各将不敢再言其它,各自命亲兵传令,传召全军整队,就在主帅的大营之外,列成一个个方阵,等待张守仁正式掌印接令。
禁军第三军负责大内东面的安全,全军大半就驻守在这御马营内,少半驻守在凤凰山与西湖边上。这支军队战功赫赫,军号飞扬,是大楚军中少有的纯骑兵部队,还是太祖当年励志收复幽燕时所创。百余年来,第三军南征北讨,特别是在对南方土人的征讨战中,立下不世奇郧,武功之盛,京师十二军中,第三军当属第一。
也正因如此,守护皇帝大内的,除了御林军外,就属第三军挨的最近,驻地与大内宫墙紧紧相联,拱卫着帝室安危,这样的殊荣,也成为第三军全国上下津津乐道的骄傲。
第三军如此重要,历次主官接印的仪式也是极尽奢华,大事铺张。象张守仁这样,只是单人匹马,直趋入营,然后直接入节堂,由吴百慎代表第三军上下,奉上一个小小的黄樘木匣子,内里放着小小的一方铜印,就象征着张守仁正式成为第三军的第二十一任主将。
“众将免礼。”
眼看着大大小小过百名的将军在节堂内向自己躬身行礼,张守仁心中似悲似喜,却不知道是何滋味。
可惜,父母是没有机会,看到自己这么风光的一天了。
就是在一年前,带着百余人在襄城脚下巡逻时,自己的梦想也不过是能成为校尉,在城内得到街坊邻居的夸赞,那便足以光宗耀祖了。
他长嘘口气,沉声令道:“吴将军,请你到大营将台,开读诏命,全军上下,咸使知之。”
主将接印后,到大营正中的点将台上开读,这也是各军的传统。吴百慎应诺一声,立刻恭恭敬敬的接过诏书,双手捧高,以小跑的姿态,亲自到外面的将台上宣读。
顷刻之间,山崩海啸间的万岁声又立时响起。仿佛在向刚刚斥责张守仁的众将示威一般,这一次的万岁声比刚才更加响亮,良久方止。
见众将脸上阴晴不定,有脸色铁青者,有面红过耳者,张守仁潇洒一笑,向着匆忙赶回的吴百慎及众将道:“全军欢喜,今晚在帐外升起篝火,大犒全军,行摔角、比射,我要看看禁军将士的武勇,也愿与众将军把酒言欢,不醉不休!”
见众将默不作声,他收敛笑容,满脸诚挚,向各人道:“守仁年少,侥幸得了大功,得陛下赏识,授以兵马使一职。侥幸之人,不敢言其它。唯愿与诸将军共治三军,决不自专。然而若是军中有人冒犯军法,守仁也不敢不治其罪。再有,也请诸位将军不嫌守仁粗鄙,凡有条陈建议,一定要直言相告,守仁决不以言罪人。守仁是爱交朋友的,诸位将军日后与守仁多多亲近,自然就知道了。”
他这一番话,又含有亲近之意,又语带警告,连消带打,语锋锐利直接,显示着这个年轻的主将,有着与其年纪并不相配的机敏和果决。
虽然如此,帐中的各级军将,都是油锅里打过滚的老油条,张守仁表现的再好,在没有相对的实力背影与其相配前,无人愿意对他俯首称臣。
唯有吴百慎与韩文通两人鞠躬行礼,带着几十个小军官一起答道:“是,末将等谨遵大人将令。”
张守仁轻轻一笑,步下下帅座,向吴百慎笑道:“我初来乍到,竟不认识诸位将军,还请吴将军为我介绍。”
适才众将到他居住的驿馆迎他时,明明已经介绍过一次,此时他却说并不相识,显是因为适才众将对他无礼,太过尴尬,不若装做并不相识,重新介绍,既又保了他身为主帅的面子,又使得众将心中感愧。
吴百慎一面心中暗赞,一面笑道:“是,末将遵令。”
然后抬手相指,将参赞使、转运使、练兵使、中军护军、厢指挥使、副使,一一介绍。至于更下一级军官,连他也叫不出名字,只得令那些军军自报名讳,让张守仁知道。
“很好,大家日后就是同事,今晚就请大家全数留下,好好亲近亲近。”
张守仁身形较常人高大的多,在背崽军中尚且显示不出,此时立身在这大堂之内,到有大半的军官个子比他矮小。他满脸微笑,与众军官握手致意,拍肩寒暄,待众人全数报了名讳后,他便又再次邀留,让众军官全数留下饮宴。
吴百慎带着笑道:“将军初来上任,原本该咱们出钱摆酒,给将军接风。此地粗陋,将军已经出钱让全军饮宴,全军上下均感念将军德意。以末将看,将军也不必在此处喝酒了,咱们大伙儿请将军到城中最好的酒楼去痛饮一场,如何?”
他左顾右盼,等着众人应和。却听中军护军道:“末将年老,不胜酒力,张将军的好意心领,请恕竟不能奉陪。”
说罢,拱手向张守仁行了礼,干笑几声,竟然抬脚便走。
他是军中最老资格的军官,须发皆白,便是枢使在前,也未必镇的住他。此时他一带头,其余各高级军官亦是借口百出,纷纷告辞。
张守仁默然而 立,皱着眉头看看各军官乱纷纷辞出,其余的中下级军官不敢如此,却也都是面露难色,呆立堂中。
待韩文通上前,紧盯着张守仁双眼,向他笑道:“今日叙话不便,来日末将必定请张将军到末将府中,痛饮几杯。”
张守仁点头道:“好,一定叨扰。”
待他离去,张守仁挥手令道:“各官各自回本队,带着兄弟们吃喝,不必陪我了。”
各将如蒙大赦,立刻辞出。
吴百慎见他意兴阑珊,不禁怒道:“这样也太无礼。别说将军是主官,便是末将来时,他们还设宴款待,怎么今日竟然如此!”
此时堂内再无别人,张守仁打量吴百慎两眼,见他满脸怒色,白?清秀的脸孔上尽是怒色,两眼圆睁,仿似要喷出火来。
他心中一动,知道眼前这个副手,确实是真心相待。
“吴将军,你今年多大了?”
张守仁也不回将位,只在大堂左侧选了一张椅子坐下。他掩不住满脸的疲惫,不过这短短半天的功夫,简直累过在百万军中冲杀。
吴百慎一愣,皱眉答道:“末将今年三十四岁。”
张守仁点头道:“我在十六岁从军时,将军曾经率三百亲兵,冲入南蛮万人阵中,搅的敌阵大乱,当即溃败。后来,将军又曾至凌牙城,击败当地土兵,剿匪平逆,立下赫赫战功。论起资历来,将军比我要厉害的多了。南方军中都称将军为凌牙飞虎,将军成名时,末将还只是个小小队正。”
吴百慎不知道他话中用意,只得干笑道:“哪里,末将的小小微功,比张将军你差的老远。”
张守仁嘿然一笑,向他道:“不管功劳大小,你我的情形总之大大不同。以将军的战功,就是在南方任一个统制官,也足抵的过了。可惜,这么多年过来,你才当了一个兵马副使,本朝军中,没有背影的将军想要升迁,委实太难。”
他见吴百慎默然不语,显是赞同自己的意思,便又道:“我今年不过二十二岁,这个年纪,就是世家子弟,最多也只能做到校尉,或是副指挥使,辎重官,而我,襄城的贫家子弟,却做到了禁军兵马使。”
话到这里,其实已经明了。吴百慎资历远比张守仁深厚,却不过是他的副手,以张守仁这样的资历年纪,纵是有天大战功,那些将军们,又如何能够心服。
吴百慎见张守仁满脸忧色,不禁叹道:“其实,将军到地方为官,可能会更轻松些吧。”
张守仁苦笑一声,心道:“你以为我想留在京中不成。若是不应了石嘉,不知道什么样的祸事临头。当真怪了,不知道这石嘉为何一意要提拔我做这个主将。”
这些话,却是万万不能同吴百慎讲说。他脑中略一转念,便向吴百慎笑问道:“吴将军,听说你在南方做战时,勇猛之极,脾气很是暴烈,和你的模样大大不同。今日一见,到觉得你心思缜密,行事小心,传言与眼见,果然不同。”
第三卷 帝都风云(十)
“嘿嘿,张将军,等你在禁军多呆几年,只怕脾气也会有所转变吧。末将原本脾气太过暴烈,得罪了不少上司和同僚,纵是战功掩着,也多了很多麻烦。八年前,末将叫吴猛,现下改名百慎,将军应知其意了。”
张守仁起身笑道:“时辰不早,咱们去我的居处饮酒细聊,如何?”
又取笑他道:“和我共事,应该不必百慎,若是换了一个背景深厚的,只怕将军要改名百惧了。”
吴百慎轰然大笑,向张守仁道:“将军虽然年轻,我却感觉与将军很对脾气。走,咱们俩去喝酒!”
第三军的军营营盘甚为宽广,除了外围的跑马场草场外,方圆五六里的地盘,全数被划为营盘的用地,不但军官们住的很是宽畅,就是寻常的小兵,亦是住的很是舒服。
张守仁与吴百慎在营盘内并肩而行,此时暮色已深,一团团篝火在营内士兵的房前点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夹杂着士兵们的欢声笑语,再有酒肉的香气随着微风吹来,使得二人精神大振。
吴百慎的肚子咕噜一阵乱响,他摸摸下巴,向张守仁笑道:“大鱼大肉,名厨手艺,也比不如在军营里烤肉喝酒,摔角为乐。不瞒将军,我每临阵前,一定要吃一整条烤牛腿,不然的话,打仗都他娘的没力气。”
他与张守仁渐渐熟习,知道这个青年将军很是豪爽,不象那些普通的禁军将领,一个个死气沉沉,不象武将,倒似文官。心胸稍稍放开,便也忘了对方主将的身份,说话渐渐随意起来。
张守仁见他脏话连篇,与他的斯文长相判若二人,心中只觉好笑之极。不过他也知此人如此讲话,是隐然有将自己当做自己人的意思,心中感动,便向吴百慎笑道:“吴大哥,你若不嫌弃,叫我声老弟就好。若是不然,叫守仁也成。”
吴百慎斜他一眼,笑道:“很好!老弟,守仁,我一看你就知道一定能和你对脾气。咱们都是地方军上来的,就有个军人的样子和气度。那些禁军老爷们,我呸!”
他这些日子里,显然很受了排挤,当真是一肚皮的鸟气。若非如此,这个以做战勇猛见长的虎将,也不至于学会了勾心斗角,猜度别人的心思。此时被张守仁身上与他相同的气息所吸引,不过短短时间,两人竟没了隔阂,相谈甚欢。
待两人行到张守仁在营地的居处,只见一幢小院外,悬挂着几盏灯笼,亮光下,却齐涮涮站了整排的亲兵,个个挺胸凸肚,神气非常。
张守仁诧道:“吴将军,我今日过来,亲兵就选好了么?”
将领的亲兵,一般都是战场上保命的最后防线,有条件的都选取自己的亲族子弟担任亲兵。最少,也要在军中亲自选取忠心可靠的,以防着身边的机密走漏。象张守仁这样级别的将军,亲兵按例由一个百人小队组成,成员自然要他自己亲自挑选,方才可靠。正因如此,张守仁看到这些亲兵模样的人站在自己房前,很是诧异。
吴百慎亦是惊诧,向张守仁答道:“没有,我并没有挑选。其余众将,亦不会想到此事。我的亲兵,也是我在军中自己选的。”
两个心中惊奇,急忙向前,吴百慎脾气甚急,不待走近,便大声叫道:“你们是谁的亲兵,怎么在张将军门前站立?”
却见那些亲兵队形一闪,院门前的石阶上正有一个身着将军袍服的人,借着院前的灯光看书。因见张吴二人注目看向自己,那人起身站立,将手中的书交给旁边的兵士,拍手笑道:“是张将军来了么?”
张守仁一时却想不起这人是谁,只得含糊应道:“是。”
那人见张吴二人走的近了,便也迎上前去,笑道:“张将军怕是不认识我了。”
他的脸微微扬起,被灯笼的火光将他的脸映的通红,看起来年约四十,虽然长的英俊非常,却已经很现老态,微笑之际,两眼旁边,是细细密密的鱼尾纹。
吴百慎初来京师,也并不认识此人,只是看到这人身边的亲兵不少,料想是非富即贵,他以为是张守仁的知交故旧,心中不禁起疑,暗道:“这小子说他是襄城贫民子弟,怎么认识的人非富即贵,那枢使也对他青眼有加,难道他说谎不成?”
只是看着张守仁的脸色,却也是犹疑不定,显然没有认出这个将军是谁, 不好招呼。
吴百慎眼见如此,只得先上前问道:“这位将军,敢问尊姓大名,在何处任职?”
却听那人笑道:“我是王西平,是禁军第五军的知兵马使。”
张守仁发了一呆,猛然想起当日在吕奂的帅府与王西平的相识之事。当日自己被打了军棍,还是眼前这个将军搀扶了自己一把。今日自己刚刚上任,这王西平又过来探看,消息传出,其余的禁军将领自然会猜想他与王西平的关系,在这个当口,无疑是一绝大的助力。
他心中大是感动,急忙上前,一躬到地,向王西平道:“张守仁见过王将军!”
王西平连忙将张守仁扶起,笑道:“这又何必。”
“王将军,原本我应该过府去拜见才是,守仁失礼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不必客气了。你是贫家子弟,我是世家,咱们世位太过悬殊,你当时身份不定,不好来找我。不然,就成了撞木钟,讨官职了。”
王西平的脸上,始终有一层淡淡的微笑。见张守仁很是激动,他便微笑不语,只扭头与吴百慎寒暄几句,待张守仁情绪回复,方才又笑道:“我知道你来京师,只是不知你住在何处,无处寻找。其实按我的本心,知道你这次立功不小,原本是想讨你到我军中做一个指挥使,不成想,这一下子,你的地位与我相同,平起平坐了。”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张守仁必定要猜疑他的用意。王西平如此说,他便立刻答道:“王将军,升迁太速,不是好事。若是让末将来选,宁愿到你军中,做一个指挥使。”
吴百慎见他二人如此,知道王西平此来,必定是有要事与张守仁商谈。当下向张王二人打过招呼,带着自己的几个亲兵离去。
张守仁一面令人开房打扫,一面与王西平并肩而立,看着吴百慎匆忙离去。
“这个吴将军,你觉得如何?”
“王将军,我与他刚刚相识,不好评说。”
王西平听的一笑,在张守仁肩头轻轻一拍,笑道:“不会轻易评价人物,很好,很好。”
两人进房之后,王西平屏退左右,向张守仁沉声道:“张将军,你知道你为何能做上这第三军的兵马使么?”
这个问题张守仁自己也想不明白,又如何能回答他。当下苦笑一声,向王西平道:“这件事,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我的功劳再大,其实也并不适合做一军的主将,不知道石枢使为何一力要推举我。”
有些话,就是王西平,他也并不好说。两人以前地位相差悬殊,张守仁虽然一直听闻王西平仁德,爱兵如子,对人仗义,却实在没有机会当面了解。除了在石奂帅府的那次谈话,两人从未有过交集,张守仁又如何能告诉他,这个兵马使,其实是强加在自己头上的。
却听王西平冷冷一笑,房内的灯光飘忽不定,将他的脸映射的一明一暗,看之不清。
“本朝的规制,禁军负责拱卫京师和帝室安危,直接受皇帝节制,十二军的禁军主将,一定要皇帝亲自挑选,在职的年限不得超过五年,受皇帝直接节制,外出做战,才受枢密院的指挥。石嘉虽然身为枢相,却并不能指挥如意。这些年来,他与余波斗的厉害,拼命在禁军中安插党羽。只是京城中豪族世家众多,凭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完全掌控。况且,皇帝不管多信任他,也不可能让一个人控制京城中的武力。否则,我去年也不会调回京师任职。”
他见张守仁听的发呆,不禁微笑道:“其实也不必想的太复杂。我们这些人,多半是两派都不相助,保住大局的稳定,使得大楚不会内乱,这样,咱们就上对的起祖宗,下对的起百姓,庶已无愧。”
张守仁心中惶乱之极,他委实想象不到,自己一个小小队正出身的军人,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如此光鲜的抢手货。今早余太师对自己青眼相加,石枢相对自己委以重任,现在,这个王西平又惫夜来访,显然是要自己加入他们的阵营,与石、余二人相抗,成为京师中第三方势力中的一员。
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却怎么也想不通透,为什么自己的地位一下子就变的那么重要。
张守仁看着王西平的脸,只觉一年不见,这张脸已经陌生许多。刀刻一样的皱纹,若隐若现的白发,显示出主人平时的劳心程度。
他苦笑一声,向王西平道:“身为军人,绝不干预政治。末将能躲则躲,实在不能,宁愿辞职还乡,做个百姓好了。”
王西平缓缓点头,笑容渐渐收起,原本和蔼亲切的目光,渐渐变的雾气蒙蒙,让张守仁再也无法看清。
“守仁,你并不适合做一个将军。最少,现在当将军还太早了。你不知道,很多事,包括战争,其实胜负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阴谋家的嘴上,在酒桌上,在暗室内,在这些卑劣下作的地方决定。象你这样的汉子,应该在战场杀敌,以你年青的势血和锐气,为国效力。不要贪图富贵,现在你拿的太过烫手,会作害到你。肢体受伤,还能复原,若是心也受了伤,就再也难恢复了。守仁,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年青人,离开吧。”
“王将军……”
王西平站起身来,向他笑道:“好了,我言尽于此,你万事小心。”
“王将军,我并没有投靠石枢相,他要我做什么不对的事,我必定不做。”
“孩子话!”
张守仁看着王西平推开房门,门外的月光很是明亮,将王西平的背影投映在房内的地上,斜长而扭曲。
他只觉心中那种难以抑止的疲惫感又袭上心头,难以仰制。再一次,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能坚拒石嘉的提议或恐吓,坚辞任命。
正要向王西平讲说,却见他转头凝视自己,微笑道:“我走了,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守仁,你要记得,好的将军不止是一个勇夫,还得是一个生意人,知道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同时,赔本的买卖可坚决不能做,把自己都折上了,那可什么都做不成了。”
说罢,张手叫过自己的亲兵,吩咐道:“牵马过来,回府。”
第三卷 帝都风云(十一)
张守仁只觉他的话语中,颇有些警告的意思,只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他心头一阵光火,那股子犟脾气上来,便也不管不顾,硬着嗓子向王西平答道:“是,末将谨遵王将军的教诲就是。”
王西平叹一口气,不再多说,与张守仁并肩而行,向院外行去。
月光清冷,撒在这两人的身上。进房前,两人只觉得相交莫逆,一见如故,彼此间只觉得对方亲切熟悉。待到此时,虽然仍是以相同的姿式并肩而行,一种说不清的距离却横亘在二人中间,再也无法弥补其中的裂痕。
“好了,张将军,我这便去了。”
“是,来日一定到王将军府中,聆听教诲。”
两个拱手告别,王西平翻身上马,在亲兵的护卫下扬长而去。张守仁默然而立,直过了良久,方才折身返回。
他的住处,虽然在营地内,普通的指挥使都不屑来住。其实比起张守仁在襄城内的住所,已经强过百倍。三进二十七间的大院,还有一个小小花园,傍着池塘和一从青竹围住的凉亭,再加上十几个配备好的仆人,已经让张守仁觉得舒服之极。
卧房的雕花大床,还有布置了几件古董的阁架,十几身制作精良华美的军服和盔甲。外间书房,还有历代将军留下来置之不用的刀剑,在张守仁看来,也是制做精良,所费不菲。
书画、古董、刀剑,甚至不远处还有美貌体帖的营妓,随时可以奉着将军的号令,前来侍候。这一切,都是他上任前就准备好了,专为他一个人而准备。
张守仁原以为自己会喜欢这一切,虽不沉迷,却也能安然享受。毕竟,出生入死,战阵搏杀,为的就是光耀祖先,荣华富贵。
只是,当这一切近在眼前的时候,他却只觉得困顿迷惑,失落痛苦。在那小小的庭院中,他低首徘徊,思索着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只觉得如梦似幻,一种不真实的无力感萦绕心头,难以消除。
他只觉自己好似一只猛虎,被困于樊笼,只有在血肉横洒,铁火交错,一切只靠实力来左右的战场上,他才会觉得甘之如贻,坦然大方。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安睡,脑中所思所想,均是这些时日以来发生的事,只觉得纷乱如麻,理不出一丝头绪。
待第二天天明,他依着在军营内多年形成的习惯,五更即起,先是绕着营地跑了一圈,然后又打桩,操练兵器,待他出了一身大汗,才看到营内的兵士三三两两出来,有气无力的操练。
张守仁冷眼看了半天,只觉得禁军的套路招式,多半华而不实,操练的态度亦是很成问题。别说不能和背崽军比,就是和普通的襄城守兵,也是差了老大一截。
这样的军队,如果是与蒙兀人野战,对方只需以一万重骑,就能将十二万禁军冲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吧。
张守仁摇头苦笑,心道:“就是这样的军人,石枢相也想用他们去收复河山?”
至于各级将领,原本应该在辰时初刻,统统前来节堂点卯报道,怎奈到了末刻,太阳升的老高,应到而未到者,竟占了军官的一半。
张守仁气的脸色铁青,当场便欲发作。只是想起各军都有背景,昨晚与今日的所为,想必都是有意为之。自己在没有确定权威,或是抓到什么大把柄之前,根本奈何不了他们。点卯不至,在战时可以杀头,在地方上,不是战时也要责打军棍,在京师,不过罚俸斥责罢了。
他无奈之下,只得隐忍。按下对军官的不满,自己挑选一队亲兵后,便打算自己先操练全营军士。
斥骂、鞭打、仗责、甚至交付军法,开革军籍,几月光阴恍惚间过去,张守仁累的苦不堪言,只是收效甚微。
这些禁军将士,都是世代入伍的军户世家。追述起来,有不少小军官,还是当年开国时的功臣后代,最下等的伙?,没准都能攀上亲王的亲戚。他不顾情面,整顿军纪,加强训练的强度,除了没有成效外,还得罪了大批的禁军世家。
他自深秋入京,一晃小半年的光景过去,此时已经是大楚睿帝升平三年。按三年一改元的习惯,到明年,皇帝又要更改年号了。
只是今冬以后,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看是在世的时间少了,京城之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或是加紧动作,或是隐忍待发,或是持中观望,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着眼于张守仁这个小小的兵马指挥使一人身上,只不过,他自己懵懵懂懂,全然不知罢了。
这一天清晨,张守仁循例带着全军将士操练之后,难得兴致大发,着人写了一封书信,邀了应考中举后,任职吏部主事的杨易安,一起出游。
本朝的文官制度,却与前朝大大不同,前朝官员,十有八九都是冗官,人浮于事。当年立国时,有鉴于前朝缺失,重吏而不重官,办事之人,都是吏员。官员数目大为精减,省下了大笔俸禄。只是时间长了,缺点却也显现出来。官员数目太少,办事不过画押,吏员承办了大量的公务,正式的官员反而无所事事,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上冗员。而且,吏员的地位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官员比,在操守上,也差了很远。论说起来,吏员贪污和浪费的钱,与前朝浪费在冗官身上的,也相差不多。
杨易安身为吏部主事,本来是应该忙于政务。其实上任之后,每天呼朋唤友,吟风弄月,逍遥自大之极。也就是每年到上呈公文总汇的时候,他才会稍稍忙碌一些。
张守仁在他中举后,曾经寻石嘉帮忙,只是那天石嘉看起来是满腹心事,虽然应了此事,却好象也没有放在心上。
张守仁原是担心,觉得杨易安一定会被派到地方任职,或是到州府任推官之类,或是直接做一个县的知县。不料过得几日,任命下来,杨易安却任了吏部的主事。中央六部中,以吏部为班首,虽然不如到三省宰相身边任清要官好,对一个新科进士来说,也是上佳的任命了。
欣喜之余,张守仁派人为杨易安送上贺仪,又几次邀他饮酒为贺,却总是被他以事忙推辞。后来见了几次,杨易安也都是来去匆匆,不及于张守仁细谈。
他二人自幼相识,交情深厚之极,张守仁见杨易安如此,只道是因为自己官职远大过他,使得杨易安心中不安,不能以往日的态度对待,暗中想了几回,均是郁郁不乐。这一次,借着邀他一起去看钱塘江潮的由头,也是想与他深谈一次,弥补裂痕。
“守仁!”
张守仁一早便发了帖子,时近正午,杨易安却迟迟不至,他心中闷闷不乐,以为杨易安必定推辞不至,待听到堂外有人直呼他的名讳,心中大喜,连忙抛下手中的文书,快步出门。
“你可算过来了,都这个辰光了,我以为你必定不来了。”
杨易安笑道:“我是算好时间,到你这里来用午饭。守仁,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没?”
他一边说,一边很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到张守仁的坐处,啧啧连声,用嘲讽的语气向张守仁道:“守仁,你这家伙,连椅子都弄的这么奢华,坐起来可真舒服。以我看,咱们吏部的尚书,也没有你这么会享福。”
张守仁见他如此惫懒,仿佛又是当年到自己家中,往床上一倒,混吃混喝的模样。他不但不怒,心中却着实欢喜。被杨易安这样嘲讽,在他而言,倒也是习以为常了。
当下只笑道:“这可不是我置备的,听说这样的椅子,还是从极西之地学来的做法,是我的前任备办,我可没有这么尊贵。”
又皱眉道:“好吃的?你这个主事,成天和朝中的官员混在一起,这京城中,有哪家馆子你没有去过,我这里又能寻出什么好的来不成。不过,老黑很久没有见你,很是想念。不若到我家里,让他烧几样家乡小菜,咱们两个对饮谈心,岂不是好?”
杨易安以前穷困时,每常到张守仁家里混饭吃,老黑的手艺不错,常常吃的他口舌留香,夸赞不已。此时听张守仁说起,却也是无可不可,只谈谈一笑,站起身来,向张守仁道:“你现下月俸是当年几百倍,随随便便,也能买一处好宅子,雇一些好厨子,什么歌伎啊,侍女之类的,也可买办一些。怎么还是住在营里,身边就留一些老头侍候。”
他闪开目光,勉强笑道:“你不知道外头怎么说你么?”
张守仁无所谓一笑,答道:“怎么不知道。说我是二百五将军,失心疯都知。矫情、虚伪、残暴、凶横,不知世事,迟早寻死的货。还说我阳痿不举,所以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
“你也是个都知兵马使,如此行事,也难怪人家议论。”
“嘿,你不知道么?其实是我整顿军纪,得罪的人太多,这些小人,巴不得我立刻被免职。我只有在私节上多加小心,政务上不出漏子,不然,早就被人攻讦了。就是这样,还有人天天盯着,只等着我一朝出错,就致我于死地!易安,虽然如此,我可是百折不回,打算和他们耗到底了。”
杨易安喟然一叹,不再劝他,两人并肩而行,一同往张守仁的居处行去。
第三卷帝都风云(十二)
其实张守仁适才的话,也并没有说全。他知道自己犯了众怒,连石嘉都很为难。其实论说起本心,他到是有意为之,只盼哪天石嘉不胜其烦,下令将自己调离。这样一来,又不得罪了真正的权贵,又能离开京城,海阔凭鱼跃了。
原本,这些话他也不会瞒着杨易安。只是这么许久过来,他也知道杨易安对仕途很是热衷,与自己很不相同。当日若不是他劝说自己,把不听命石嘉的坏处夸大,自己也怕影响了他的前程,这才勉强答应留在京师。张守仁每想起来,就觉得万分后悔。只是两人交情太过深厚,责怪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甚至背地里想一下,都觉得自己小肚鸡肠,对不起朋友。
杨易安虽然只来过几次,倒也熟门熟路,到了张守仁家门前,也不待他让,自己便一闪进门。张守仁看的一笑,挥手让亲兵们回去,便也随他而入。
服侍他的仆役原本有十几人,张守仁孤身一人,用不了那么许多,发还给军中大半,只留下几个老头,打扫庭院,又从襄城把老黑接来,专给他做饭,虽然只是寻常的小菜,却是家乡口味,吃起来份外香甜。
“小安子,你有两月没过来了吧?好小子,富贵了就忘了老黑我了,得闲也不过来看我。”
“老黑,我公务太繁,委实抽不开身。”
“谁不知道,朝廷的官儿拿饷不办事儿,你唬老头我呢?”
杨易安刚一进门,便被老黑好一通数落。他倒是不恼,只笑嘻嘻解释一通便罢。待老黑又抢白一句,他脸上稍稍变色,又勉强解释两句,语气神态,却是没有适才那么自然。
张守仁没有发觉,进房之后,按着老习惯到得桌边,看到桌上摆放的几样小菜,却都是自己与杨易安都爱吃的。他心中欢喜,知道是老黑知道杨易安要来,特意加菜。
当下唤过杨易安,两人对坐而食,小饮助兴,酒桌上,只是说些旧日情形,喝到半酣,杨易安面带得色,向张守仁笑道:“人常说,富贵如我若浮云。守仁啊,真得了富贵,才知道那是酸丁不得富贵,放酸屁呢!咱们今日的情形,出则鲜衣怒马,入则起居八座,环肥燕瘦,环列身旁,那才是丈夫意气,人生快事。你呀你呀,不知道享受!”
张守仁苦笑道:“你以为我不想!只是眼下这个情形,我敢放纵么。况且,我每常用钱的时候,总想起在襄城永和里的街邻,若是大手大脚的,感觉对不起人。”
他这种想头,其实是贫家子弟乍一富贵的一种表现。象杨易安,则自然是另一种。
两人话不投机,匆匆用过酒饭,骑马出门。绕过御马营往西,自丽正门出得外城的城门,在狭小偏窄的外郭城中穿城而过,到得郊外十余里处,便隐隐然听了到巨雷一般轰鸣的潮水声。
再稍近些,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两人的脸上均被一滴滴肉眼看不到的细小水滴打湿,杨易安刚留的八字胡上,已经挂满了细细密密的小水滴。潮水的声响越发的大,小山似的巨浪不住拍打着江岸,凶横肆虐,狂暴无比,仿若一头洪荒怪兽,随时可以冲上岸来,将所有观看它的人类,撕个粉碎。
两人骑在马上,细细欣赏这海天奇景。杨易安搜肠刮肚,想做首诗来,回去后给同僚欣赏。只是他幼年时就学经,在诗文上才力平常,想了半天,竟不能成句。
苦恼的摇一摇头,杨易安向张守仁点头致意,两人掉转马头,往城内方向返回。
“守仁,这可真是如画江山哪!”
看似感慨,看似无意,然而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使得张守仁如被雷击。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难道是自己无意中告诉了他么?
杨易安却没有注意看张守仁的神情,若是不然,立刻就会发现有异。
他只自顾自的说道:“守仁,你知道石嘉为什么一意要你当这禁军主将么?”
张守仁定住心神,摇头道:“我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一定好好劝他,改变主意才是。”
“嘿嘿,他不过是以为你年轻,好控制,肯听话。你想想,一个乡下穷小子,青云直上,做了大官,对他这个提拔的人,能不感恩戴德,言听计从么?”
“他要做什么,能有什么做不到的,非得要我帮手?”
“我先不同你说,你自己回营后,和那韩文通多聊聊,他自然会告诉你。”
张守仁怒道:“易安,你与我还能有什么不可说的?再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易安干笑两声,别转过脸,向他笑道:“你先别管,到时候,我自己会和你说个清楚。”
“也好,我这便回去问那韩文通。”
张守仁本是聪明人,当日石嘉让自己与韩文通多亲近,他以为不过是石嘉告诉自己,他在自己军中有党羽,让他们守望相助罢了。只是自从自己入营后,发现这个韩文通为人做事,并不合自己的脾性,勉强敷衍了几次后,就再也不肯见他。这韩文通有数次寻自己说话,都被婉拒,现下想来,去见石嘉的那次,枢相大人也想必在为自己的不听话而烦恼吧。
他越想越惊,越想越怒,再看自己身边的杨易安,只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害怕。入京之后,种种的阴谋诡计政治争斗层出不穷,被所有的禁军将领痛斥,他并无所谓,反正明刀明枪的过来,他谁也不怕。倒是那些暗室阴谋,小人行径,叫他头疼不已。现下看来,自己的这个好友,涉足其中甚深,知道的比自己还清楚。思前想后,真是令人心寒。
杨易安熟知他的脾气,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思。他目视张守仁,向他笑道:“你我从小相识,虽然不曾斩鸡头烧黄酒,我却是当你亲兄弟一般。你信我,决计不会骗你就是了。”
张守仁点一点头,强笑道:“这话你说出口来,就是说咱们生份了。”
“这到是,想当年我吃你的喝你的,坑的你被人满街追着讨债,你可一个屁也不敢放。”
“我那是看你瘦小,生怕咱们吵起来,我火气上来,几下子就把你拆零碎了。”
“我呸!”
两个人嬉笑怒骂,好象再无芥蒂,下午的斜阳照射在两人身上,泛起一团金色的光茫。
“易安,我回军了,过两天,我到你府上拜候。”
“你干吗这么客气,我准定扫榻相迎!”
两人挥手告别,杨易安的脸上浮现着一抹得意的笑容。他自幼聪明,张守仁在他面前,就显的反应稍慢一些。况且,他年纪稍长,很多事,都是他帮张守仁拿的主意。虽然在经济上依附着张守仁,实际上,他却是一向以兄长自居。只要张守仁听他的话,把事情办妥,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要比现在,又要风光多了。
也正是因为这层得意,他冲张守仁点头致意后,便带着从人离去。而张守仁脸上的那层灰气和蔑视,他却是忽略不见。
如画江山……如画江山!
这个从耶律浚口中言说的大秘密,这个蒙兀人最高层才知道的大秘密,居然从杨易安的口中吐露而出,亏得自己当成国家兴亡的关键所在,一心要在关键时候,向皇帝亲自陈说。现下看来,自己肯定是这个秘密的关键所在,是以无论是石嘉,或是余波一党,甚至禁军中保守的世家一派,都盯紧了自己,不容出错。也正因如此,自己这几个月的胡闹,得罪的人那么多,就是无人能撼动自己。
“嘿嘿………”
张守仁暗自冷笑,也不多去想杨易安到底是为哪一边效力,反正此事看来也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不愁他不将底盘掀开。
只是多年好友,竟落个被叛卖的下场,对方还洋洋自得,不以为耻,思想起来,情何以堪!
他满怀着忧愤与不满,回到军营。
“来人,传转运使韩文通过来见我。”
他回到营内时,天色已经很晚,太阳落到凤凰山的背后,释放着最后的一点亮光。往常这个时候,张守仁便不再见人,回到自己院中歇息。今日,他是委实忍耐不住了。
韩文通显是极为意外。他多次求见,这个将军不是在人多的时候见他,便是避而不见。张守仁是主将,居所外面亲兵林立,自己总不能破门而入。枢使交办的事已经拖了好久,若是再不能成事,只怕自己这个转运使就当到头了。
正百思而不得其法,今日张守仁却主动召见,当真是天降之喜。那韩文通不敢怠慢,立刻随着传令亲兵随之返回,待到得张府门前,天色已经黑透。借着灯光,他看到张守仁在院中摆放了一张小桌,上列酒菜,这个都知大人就坐着小杌子,借着微光,自斟自饮。
“矫情!”
韩文通在肚里暗骂一句,脸上却堆起笑容,快步向前,先向张守仁行了一礼,然后方笑道:“将军真是好兴致。”
“啊,是韩将军来了,请坐。老黑,给韩将军拿酒杯来。”
“多谢将军。”
“寒舍简陋,酒菜也很简便,请韩将军莫怪。”
“岂敢。将军相邀,是末将的荣耀。禁军中谁不知道,张将军你崖岸高峻,很少与同僚有私谊。象这样的对坐谈心,举杯小酌,寻常人可是求也求不到呢。”
张守仁知他是在讽刺自己,同时也暗示自己没有听从石嘉吩咐,与他多多亲近。
他也并不揭破,只微微一笑,举筷让道:“不必多说,咱们边吃边谈。”
如韩文通这样身份的将军,虽然不是钟鸣鼎食的大富之家,平时在家,也不至于吃的如此简单。他瞄两眼桌上的酒菜,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讪讪一笑,向张守仁问道:“将军,不知道召末将前来,还有什么军令么?”
张守仁瞥一眼他的神色,只见这人白白胖胖的脸上尽是笑容,只是眼神飘忽不定,微微露出几分鄙夷之色。
他微微一笑,先自饮一杯,方才答道:“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前次,我有事去枢相府里,看他的脸色很是沉重,好象满腹心事一般。这一阵子太忙,我也没空打听。今天闲了,想起枢相吩咐,便召你前来,打听个究竟。”
韩文通听的大喜,他正在搜肠刮肚,想着法子将话题引向石嘉那边,却不料张守仁自己主动提起,他心中暗想:“你究竟还没有笨到家,知道枢相才是你荣华富贵的根本。”
第三卷 帝都风云(十三)
他打起精神,先在心里想好措词,然后方斟酌着答道:“张将军,其实石相烦恼,还应在你的身上!”
“喔?这是何故?难道是我办事不妥,在禁军中丢了他老人家的脸面么?”
“这到不是。张将军革除积弊,大力整训军纪,短短数月下来,军中面貌为之一新。我等同僚私下里议论起来,都很是佩服将军。”
“韩将军不必扭扭捏捏,你我同是枢相赏识的人,有什么话,开诚布公的说。只要我张守仁可以做到,自然要让枢相满意才是。”
韩文通闻言大喜,当即站起身来,向张守仁道:“请将军寻一密室,你我二人促膝而谈!”
“咱们到后院的凉亭就好,那里四顾无人,不愁有人偷听。”
“好,好好!这样就更好啦。”
两人站起身来,张守仁亲自提着一盏灯笼,将韩文通引入后院亭中,两人密谈,这小小凉亭,到真的是绝佳的地点。
坐定之后,韩文通劈头就道:“张将军,你知道什么叫如画江山么?”
张守仁神色不动,略露一丝惊奇之色,沉声答道:“我不知道。这是一副画的名字么,是不是有名的画家画的?”
“嘿嘿,这自然不是。”
韩文通料想张守仁必定不知,此时看他的反应,倒也正常。是以心中毫不起疑,只兴致勃勃接道:“不是画。其实,这如画江山是什么,谁也不知!”
张守仁不悦道:“韩将军,你这是拿我取乐么?”
“末将怎敢。就是末将胆大,石枢相也不会如此无聊吧。”
“那请韩将军从头道来。”
“当年幽州之事,张将军应该知道吧?”
他一说幽州之事,张守仁虽然知道此事必定提及幽州,脸上却仍是不自禁泛起一丝向往与伤感的神情。
长叹口气,闷声答道:“这如何能不知。本朝太祖以布衣之身,在广州起事,不到五年,便掩有大江之南,攻入临安,将宋皇贬斥为平民,自立为楚帝。”
韩文通点头道:“是,这是宋光宗赵?年间的事。”
张守仁平生最敬服的,就是楚太祖。现下提起当年的事,不由得心驰神往,又接着韩文通的话头,道:“当年太祖打下了江南的花花世界,以五年时间改革旧制,积蓄实力,五年后,以四十万大军挥师北伐,渡江后,每战必胜,半年内,克复中原,京师也由临安迁至开封。当时,中原沦陷多年,宋室腐败无能,只求苟安,万里江山,尽成膻腥!当年克复开封之事传遍江南,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供奉太祖牌位,大伙儿都说,太祖皇帝是天上真武大帝下凡,所以才能武勇至此。”
“张将军有所不知吧?当年攻打开封的主力,便是咱们第三军。第三军的军号鹰扬,是太祖近侍主力骑兵,在朱仙镇外,一战击败金兵五十万主力的那一战,咱们第三军首先冲入敌阵,当者无不辟易,太祖见机,令全军齐上,金军抵抗不住,大溃而走。那一战,金兵陈尸三十多万,河水为之断流!”
韩文通是第三军的老人,自从入伍之后,就一直在这军内。提起太祖如何,他也罢了,这会子提说起第三军当年的战史,倒是如数家珍,原本因肥胖而略显无知的脸上,竟也是神采飞扬,兴奋之极。
张守仁听的高兴,用携带的酒壶满斟了两杯,递给韩文通,向他笑道:“来,我们满饮此杯!”
“好,与将军饮了此杯。”
两人猛的一碰,细瓷酒杯“叮”的一响,两人相视一笑,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们提起的这段历史,如果按照正式的公元纪年,应该是1198年。
张守仁只觉得一股又热又辣的感觉直冲下胃,引的全身都发起热来。他站起身来,将身上的衣袍扒开,向韩文通慨然道:“太祖真神人也!”
“诚然!”
“占据开封后,太祖并没有急着进兵,而是休养生息,主力与金国残部据河而对峙,分兵往永兴军、陕西路几地进兵,兵峰所指,敌人无不望风而逃,数月间,原本北宋的旧疆,除了河北、河东、京东等诸路,其余全数光复。”
韩文通叹道:“其实当年太祖若是打下开封后不停住脚,直接渡河追击,挥师直上幽州,那么天下大局可定。唉,当真是可惜了。”
张守仁冷笑道:“这其实是后世书生的见识,做不得准。韩将军,你想,太祖得国太速,不到十年,就打下那么大的地盘。各地要分兵据守,要派驻官员,要催饷收粮,打仗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开封一战,我大楚几年积聚的国力,几乎消耗一空。当年的金国兵强马壮,虽然不及开国初那么能战,打起来,又岂如书生眼里看的那么轻松。我看当年的战史,每常想,若是我张守仁,只怕不及太祖之万一。就是如此,当时的金国残余还有二三十万,金章宗还不停的从老家调集那些生女真前来助战。还有……蒙兀人也听从金国调令,那个王罕,带着三万骑兵自草原南下,就在大名府一带驻扎!太祖若是不分兵打京东路和永兴军、陕西路,咱们就是直攻河北,胜是必胜,可是敌人残而不死,依旧可以分兵袭扰,抄咱们的后路。依着太祖的谋划,断了敌人的羽翼,然后集中力量,给敌人雷霆一击,岂不更好?”
他自幼熟读楚太祖的本纪,对他佩服非常。韩文通适才非议一句,立刻惹得他老大光火,忍不住跳脚。
韩文通其意可不在与他分析本朝的盛衰史,当下摆手笑道:“张将军对太祖故事如此清楚,难怪能成一代名将。好了,末将心服口服。”
张守仁听的一笑,当下也不再与他较真,只微笑道:“太祖一年后自开封等地发兵,兵分三路,自将主力攻伐河北路。一个月内,连打十场恶仗,那王罕的三万蒙兵,也被他杀的片甲不存,三月内,咱们就攻到了幽州城下,围城半年,金章宗忧病而死,太子以素服抬棺出降,太祖纳之。幽州自从被石敬塘献给契丹人后,终于又回到了汉人手中。”
说到这里,两人均是苦笑。
张守仁叹道:“可惜进城后,太祖突然病重,药石无效,太祖皇帝不到四十,便崩殂大行。当时太子不在军中,统兵大将害怕消息走漏,国家大乱,无奈之下,隐住太祖病逝的消息,全军退回开封。可惜,太祖十余年的心血,一朝丧尽。那金国余孽见咱们大楚退兵,便立刻重新占了幽州,一直尾随到黄河北岸,这才停住。嘿,只可惜二十年光景不到,他们又被蒙兀人灭了国!”
这一段过往的历史,可以说是每个大楚军人心中最遗憾之事。其实以当年金国的残余实力,根本不足以对楚军有任何的危胁。只可惜太祖突然病逝,楚将不敢自专,只得退兵。若是守住幽州一线,以长城和关隘天险,再加上楚军的守城能力,蒙兀人未必有那么轻松的占领大半个中国。
幽州战事,还使得蒙兀人中的盖世英雄成吉思汗得以消除了最大的敌手。王罕在大名府战死,三年后,成吉思汗便召开了忽里台大会,成为蒙兀全族的主宰。其后十几年间,他南征北讨,灭掉金国、西夏、西辽、花刺子模,兵锋指处,天下无敌。而同时的楚国,连续出了几个庸懦的君主,国力大弱,终于被蒙兀人攻过黄河,长南以北的地盘,收复不过二十多年,又全告失去。
张守仁思及往事,只觉闷闷不乐,忍不住举起杯来,连续喝了几口。
“张将军,太祖逝世时,说了些什么,你知道么?”
“太祖病重时,曾在床上长叹,道:可惜,可惜!再给我十年时间,改革政治,军制,教育,女真人算什么,蒙兀人又算什么!苍天何其不公,如此待我汉人,可恨,可恨!”
“不错。这些话,确实是太祖所言。只是,还有些话,只有太子和当时太祖最亲信的心腹大臣才知道。”
“喔?不知道是什么话?”
韩文通神色凝重,郑重答道:“那便是如画江山了!”
张守仁虽然听耶律浚说起这如画江山一事,其实具体的内容,那个契丹人也并不知情。只知道这如画江山,是楚国立国以来最大的秘密。历朝历代,都珍而重之的保护。除了当朝的丞相、太师,还有枢密使一级的显贵,等闲人,根本就不能知情。
现下楚国危贻,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个大秘密反而越传越广,就连外族人也知道,大楚的大内藏有一个太祖留下的大秘密,只要国家危急时,可以凭着这个秘密,保社稷,安国家。
只是传言虽然在暗中扩散,这个大秘密到底是什么,却仍是无人知道。
却听韩文通又道:“张将军,太祖临逝前,太子不在身边。病榻上,太祖环顾左右,长叹道:可惜吾儿不在,不然,凭我的教导,也能使他成为一世雄杰。唉,我总以为我最少还能活几十年,慢慢来,不着急,当真可惜。我的帝王术,如果不亲自教给太子,让他自己学,只怕没有什么大用了。”
他清清喉咙,又道:“当时,在太祖身边的大将们一起相劝,道是太子聪慧,必定能继承太祖遗志,使得楚国万年。太祖却笑道,万年?整个中国的历史,还没有万年呢,一朝一代要想万年,非得从根子上改。不过,这事我不动手,太子还小,让他自己学,是学不来的。众将心中也是明白,太祖的才力是上天所授,很多事是他亲力亲为,旁人只是遵命执行,并不明白,他的话,也自然有他的道理。各人自沉默不语,太祖却命人抬过一口大箱子,命人用封条封起,挣扎着起身,用笔在箱子上写了四个大字:如画江山。写完后,太祖颓然睡倒,向几个心腹大臣笑道:如画江山,江山如画。你们,不知道天下之大,山河之美啊。记住,将这个箱子运回临安,运送到一妥善地方秘藏,非有亡国灭种之危,不得开启。旁人不得靠近,不得打听,不得传言,凡有违者,一律斩杀!你们要切记,万一蒙兀人南下,大楚危急,使当时的丞相、大将军、枢相,会同商议,一致同意,然后奏请我当皇帝的子孙,一起开启,商量使用。这里面,有着救国治世的良策,不过所用不得法者,也有更大的危害,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开启。”
太祖说完,已经是气若游丝,又等着众人立誓守密,绝不外传,一定将东西送回江南,妥善保管。
众将都是太祖在民间游历时相识,跟随他多年,感情很是深厚。此时眼见太祖就要大行,一则伤感,二来心里害怕。各人颤抖着嗓子立完誓后,太祖已经溘然长逝。各人伤感之余,为了稳住军心,也为了这重中之重的宝物,便立刻决定退兵。大军护着太祖的梓官和那箱子,一直南下,一直送到了临安城,也就是现在的南京城了。“
张守仁听的心神激荡,感念之极。太祖皇帝英武雄杰,他平生最是敬重,太祖大行前的那些话,仿佛句句都有深意。那个手书如画江山的箱子,既然太祖有那么郑重的遗命留传,里面肯定是有着可以让大楚重振雄风的宝物。
第三卷 帝都风云(十四)
一时间,他只觉恍然大悟。难怪石嘉信心十足,想着要恢复旧日河山,不把蒙兀人放在眼里。也难怪耶律浚在听说了这件事后,放下手中的大事不管,立刻命人护送自己返回草原。
他初闻此事,心中七上八下,一时在想:“不如与石嘉合作,取了那宝物,太祖说有用,必定可成。到时候恢复河山,把蒙兀鞑子杀的一个不剩!”
又想:“太祖吩咐,不得有亡国之危时,不能用。现下刚刚打退敌人的进攻,估计三五年内,蒙兀人都不会再来攻打大楚。现下取出来,不是违了太祖遗命么。况且,太祖说那个东西有利有弊,轻易开启不得。若是这么取出来,安知是福是祸!”
韩文通见他脸色又青又白,知道此人为自己言语所动,便趁热打铁,向张守仁道:“张将军,枢相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张守仁听的一楞,向他道:“怎么?”
韩文通又好气,又好笑,跺足道:“张将军,你还不明白?太祖的遗物,就在你的管地!”
这件事,其实关节就在这里。张守仁隐隐约约,早就猜到自己必定是某件事的关键,杨易安向他说起此事时,他联系事情的前后,早就猜到。是以韩文通向他言说时,他倒也并不很惊诧,只是答道:“果然如此。石相把我安排到这个位子上,必定有他的用意,今日听闻,我才恍然大悟。”
韩文通点头道:“正是。本朝开国时,设有丞相、大将军、枢密使。丞相总领国家政务,统领文臣;大将军专管统兵出征,平时则不问政务军事;枢密使负责提调军队,管理全军。后来文帝改制,罢丞相,设太师,不设大将军,由太师管文事,枢使仍然总责军事。枢相大人早就想开启太祖遗物,怎奈余波老儿,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应允。枢相的意思,东西既然在将军这里,不如咱们私下里开启,然后再上呈给皇帝陛下,到那时,木已成舟,余老儿就是不满,又能如何?”
他以期盼的目光看向张守仁,只等着他应诺一个“好”字,自己便可以立刻到石嘉府中报喜,立下这滔天大功,以后石嘉自然会高看自己一眼,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却见张守仁沉吟片刻,概然答道:“这件事关系重大,请韩将军容我考虑一下,过两天再给将军回信,如何?”
“哎呀,张将军,大敌当前,国家随时有覆亡之险,大丈夫男子汉,做事一言而决,干吗这么不爽快!”
“不急,不急。如此的大事,总得让我好好想一下,韩将军,这便请回,恕我不留了。”
韩文通见他满脸忧色,心知他压力太大,不肯立刻答应,也是人情之常。况且,这个张守仁年经过轻,想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事,没有惊惶失措,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当下站起身来,向张守仁笑道:“也好,张将军,你好好想想也行。”
他顿一顿,又笑道:“不过,时间拖的好久,枢相一直在布置大事,就等你这边的消息。可不能再拖多久了。”
张守仁点头道:“这是自然,请韩将军回复枢相,我一定早做决断。”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韩文通自然不好再催。当下由张守仁亲自将他送出,两人拱手话别。
韩文通的背影远远离去,在不远处的小道上消失不见。道路两旁的柳枝吹的顺风拂动,月明星稀,摇动的柳枝在地面上映射出斑斓流离的黑影。
张守仁心中烦恼之极。
现下看来,石嘉在选取自己为第三军主将时,早有预谋。他年轻根基浅,自然比那些功臣宿将更容易控制。况且,他也不是石嘉有嫡系和心腹,若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正好拿他来抵罪。
他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固然也想看看太祖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到底还是身家性命,更加重要。
与各方势力预料中的反应不同,张守仁并没有慌乱。送别韩文通后,他闭门谢客,任是一个外人不见。那韩文通忍耐不住,前来求见数次,都吃了闭门羹。
直到五六天后,杨易安终于忍耐不住,不待张守仁相请,便自己寻上门来。
“守仁,听说你闭门谢客,任是天王老子也是不见,究竟为何?”
杨易安进门之后,也不理会老黑的问好,劈头便向张守仁问话。
张守仁笑道:“还不是你那天惹出来的乱子。你告诉我的事,我回来后便问了韩文通,他果然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张守仁满脸忧色,让着杨易安坐下后,又道:“此事关系太过重大。我想,就是枢相也不能行事。我若是依了他的令,取出东西来,将来有什么岔子,可不是就拿我顶罪么。”
他微微冷笑,愤言道:“我张守仁就算是贱命一条,也不能如此糟蹋了。若是石相一定能驱逐鞑子,恢复河山,我的脑袋任他去取。可是,依我看来,这东西一来不知是何物,到底有没有用且先别说,就是有用,凭着石嘉的能力权势,他能不受掣肘的用?”
话说到这,虽是杨易安,他却也硬生生将后半截的话收了回去。
杨易安何等聪明,当下微笑道:“你也不必和我弄鬼。咱们兄弟还有什么不能言说的?你不过是想说,皇帝无能,不似太祖英武。就是太祖当年,也想不到他的后人,会变成如此模样吧?嘿嘿,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更何况一国之主乎?东西再好,也得人来用。现下的大楚朝局如此,指望什么遗物就能翻天不成?别人不说,我就第一个不信!”
张守仁默然点头,显是认同他的话。杨易安却是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讨论,只笑道:“现下看来,你是不打算依命将东西取出了?你可知道,石枢相费了老大力气,将你扶上这个位子,就是觉着你年轻好控制。若是你不听使唤,扶上来不容易,打下去可是太容易不过了。这事,你得好好的想清楚了。”
“你还说这个话。当初若不是你劝我,我哪里就能老老实实留在京里。放倒外地,大不了还做我的别将,甚至贬为队正,哪怕是重新做个小兵,又能如何!”
“我还不是为你好?枢相是何等人物,是容易违拗的么?”
“算了,咱们兄弟不说这个了。你说说看,你是不是得了枢使的令,前来劝我?”
杨易安也不隐瞒,点头道:“不错。当日你不肯听命,枢使便寻过我,让我劝你。今日的事,我也是听了枢使吩咐,过来劝你。”
张守仁闻言大怒,当下站起身来,指着杨易安道:“易安,我张守仁待你不薄吧?你卖友求荣,这样的富贵就是得了,你就能心安理得?”
“笑话,我在何处出卖你了,卖了几贯钱!”
此语一出,张守仁亦是默然。杨易安虽然不和自己商量,私下里和石嘉交结,可是无论如何,倒也提不上出卖二字。
只是,无论如何,心里不很舒服就是了。曾几何时,两个无话不说的好兄弟,竟然也闹成了这个地步。
杨易安见他怒气稍解,方才恨声道:“守仁,你也为我想想!咱俩一起长大,在襄城时,我是学生举子,你是个队正,地位还差不多。我在你那里得了帮助,心里一直感念,总盼着有天我中了进士,当了官儿,才好来报答你。谁知道,你一下子就立了那么大的功劳,眼见着咱俩之间判若云泥,一上一下,我是拍马也赶不上了。若是我不想想办法,多结交一些权贵大佬,何时何地才能与你并肩说话!没错,我现下是帮着枢相做事,可我又没有谋害于你,亦没有瞒你,否则,你能这么快就知道了?”
张守仁知道他的话不尽不实,还有许多细处隐瞒自己,不肯如实道出。虽然如此,他也不愿当真与杨易安翻目成仇。
当下只得温言道:“你太过急切了。我当了将军,还有不帮你的道理?”
“咱俩根基太浅!守仁,你不知道,京城里的水太深,太浑,你的天性不喜欢这些阴谋伎俩,所以你虽然天生将才,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在这京城里,你却是瞎子,傻子一般。同余波、石嘉这样的人比起来,咱们不过是食草的小虾,人家随口一吞,咱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张守仁点头叹道:“算了,我也说不过你。唉,只盼有一天能离了京城,到战场上一刀一枪,厮杀个痛快。在这里,我要憋屈死了!”
杨易安精神一振,笑道:“眼下就是个机会,你自己不想把握罢了。”
“喔,怎么说?”
“石嘉一心北伐,缺乏的是给下面振奋军心,打气的东西。只要起出太祖遗物,颁示全军,以太祖在咱大楚军中的威望,不论东西是否有用,必定能在一时间使得全军振奋。如此一来,军心民气可用,到时候提师北伐,打下几个城池,甚至灭了伪朝,他就得了天大的功劳。到时候,名垂青史,可比什么刘裕强的多了。蒙兀人厉害,可是他们大汗新丧,依着规矩,他们在选出新汗前,是不能动兵的。眼下,扬州等地的蒙兀人都往草原上撤回。北伐成功后,咱们先守城求和,守不住就退回来,反正北伐先成功了,以后的事,是前线将领做战不力,可与他枢相无关了。 ”
张守仁听闻此语,只觉得匪疑所思,不禁问道:“难道枢相一意北伐,不是为了我汉家江山,大楚朝廷,而是为了自己的一欲之私?北伐一事,光是军人要战死多少,还有北边的百姓,最少要有百万的生灵涂炭,他就不管不顾?”
杨易安噗嗤一笑,向他横眼道:“守仁,你真是和三岁小儿一般。相信我,象石嘉这样的大人物,心里哪有什么江山百姓,只要他能得了好处,管它血流成河!”
张守仁只是不信,喃喃道:“还有,蒙兀人选出新汗后,咱们在北边抵抗不住,难道凭着一条长江,还有渝州和襄城,就能挡得住人家数十万铁骑?”
杨易安很是不耐,沉声道:“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先别说石嘉不知道蒙兀人有多厉害,大楚军中,一向还以为自己就是百余年间的无敌精兵呢。就是万一打败了,把事情往余太师身上一推,让他求和就是了。反正咱们有的是金银美人,送给那些鞑子就是,怕甚!”
他说的确是实情。其实楚国和蒙兀之间,早就有议和之说。江南水网纵横,人民众多,蒙兀人对管理人民和城池并没有经验,对江南的气候地理也很不喜欢,蒙兀上层,对南朝的态度,原也是以议和为主。
就在二十余年前,蒙楚之间多次议和,余波立主其议,石嘉当时势力不能与余波公然抗衡,眼看着和议将成,无奈之下,竟然主使自己手下的心腹边将,将蒙兀人数百人的使团全部斩杀。
事后,那边将上书朝廷,居然大义凛然,说是前朝以议和而亡,千载之下必定还招致骂名。本朝以武立国,哪有和蛮子议和的道理?此议一出,而且事情也已经被他做了出来,大楚军队又一向反对议和,余波竟然没有办法。无奈之下,也只得默认此事,只将那边将剥职为民,便算了事。
此事传回蒙兀,那蒙兀人虽然残暴,却向来最重信诺。南人如此对待他们的使团,使得蒙兀上下暴怒不已,而且此事一出,两边私下里的交往完全断绝,蒙兀贵族再也得不到南朝私下里的进奉,愤恨之余,将南朝大楚灭国的宗旨便确定下来,终于成了蒙兀人的国策,不灭南楚,誓不罢休。襄城第一次守城战,便是这大战的开端。
第三卷 帝都风云(十五)
张守仁想到这里,只觉得满嘴苦涩。自己的父母是襄城的安份百姓,就是因为朝中大佬的这些争斗,好端端的受了无妄之灾,丧身刀剑之下,留下张守仁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
他不禁暗自想:“若是和议成了,南北相安无事。阿爸阿妈还好好活着,我一家人在一起和和乐乐,就是日子过的苦些,也比现在强吧。”
摇摇头,想起北边汉人百姓受的屠杀苦楚,强迫自己将这个念头挤出脑外。
杨易安见他沉默下来,知道是被自己的言辞打动,便紧接着说道:“守仁,咱们穷苦出身,大人物的事情,咱们别管了,想管也管不了。他石嘉想要什么,你给他便是了。你不是怕他拿你抵罪么,这也不必担心。石嘉说了,此事秘密进行,不必惊动皇帝了。这第三军内,他一手遮天,消息断然走漏不了。他先来看过东西是否有用,若是无用,便也罢了。若是有用,到时候请旨取出,断然不会让你吃挂落。若是你还不能放心,他看过东西后,便可以将你调到地方上任职,是襄城,还是建康,或是渝州,都随你的意思。”
他语气诚挚,向张守仁又道:“你适才不是还说,巴不得早点离了京城的这龙潭虎穴。这样的机会,还向何处寻来?若是原来,依你的战功名声,你大不了就是到地方做个指挥使,现下平级调动,到了地方还是兵马使,同蒙兀人打起仗来,以你的才干,也可以手下的士兵和驻地的百姓少受了苦楚。将来打的胜仗多了,封候封公,荫及子孙,光耀门第,也不枉到世家走一遭。守仁,为国为民,为了你自己,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张守仁苦笑道:“若是旁人这样和我说话,我一早将他撵了出去。”
“你我兄弟,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不成。守仁,我不瞒你,我穷困的久了,实在不想回到以前的老日子了。现下的生活,我很满意,还想过的再好一些。我与你不同,你的性子沉稳安然,甚至说是木讷些。所以声色犬马,你不是很在意。我的性子跳脱轻佻,富贵后再穷困,我不如去死。”
张守仁看他一眼,只见杨易安说这些话,诚恳之极,显然一无所隐。他苦笑一声,很想劝他把聪明才智,用在兴复大楚,为民谋利上。
只是,自己想了一下,就是自己,又怎么能做到如此。圣人,不是普通人可以当的上的。若不是身背父母血仇,亲眼见了北边汉人的惨况,自己还不是也愿意安享富贵,做一个富家翁多省心,多舒服。
“好了,易安,我依你就是了。”
“很好,我这便回去,告诉石相,让他晚上秘密过来。凤凰山的守军,只有你这个主将可以调动,到时候,你也得一起跟着才成。”。
“好,就是如此。”
张守仁站起身来,双手按住杨易安的肩,向他凝视道:“易安,不管怎样,咱们是好兄弟。”
杨易安别过脸去,脸上浮起笑容,向他答道:“好兄弟!”
张守仁心中一阵黯然,放下手来,随便一挥,向他道:“好了,你快些去。事情重大,不能出纰漏。”
“好,我这便去了。”
杨易安办成了这一桩大事,心中兴奋,也顾不上看张守仁的脸色,只又一拱手,便立刻匆忙出门,带着自己的几个从人,匆忙而去。
张守仁步行到门前,看着杨易安的背影,心中一阵凄然。
他喃喃道:“易安,你说我不善阴谋诡计,只会打仗,你不知道,我现下已经将这京城视为战场,你们,也都是我的敌人了。”
他的安排丝丝入扣,眼看着各人的表现,自己的布置显然没有问题。只是,想起杨易安也同别人一般,一起合起来设计自己,他只觉心中沉痛异常,差点儿就要哭出声来。
老黑和那些街邻虽然也很亲近,到底在见识和年纪上相差很远,这杨易安,张守仁一向当他如亲兄弟一般,他今日如此,兄弟之情已经荡然无存。
那石嘉说的好听,什么不会取出东西,也不会走漏消息,事情办完,就让他回到地方。其实,今晚若是看出东西有用,石嘉多办当场便要取走,自己已经同意他入内观看,又哪有坚拒的道理?若是翻脸,自己的罪可是更大。东西就是取了出来,石嘉为了振奋军心,也一定要公然宣示,在得到皇帝同意前,他一定会将自己的事全部告诉皇帝。
不管后果如何,他这个黑锅算是背定了。
“我岂能就这么让你们算计了!”
张守仁微微冷笑,断然挥手。这个小小的动作,使他斩断了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不论如何,将军在战争里,首先要自保。保住了自己,方有机会翻盘。
“小伍!”
“在!”
一阵甲衣的声响立刻响起。张守仁在背崽军时的几个亲兵立刻自厢房内奔出,在张守仁身后垂手侍立。
“依我的吩咐,你们分头行事!”
“是!”
几个亲兵立刻出门,各自分头行事。
自当日中原战事后,张守仁率领的那两百人的背崽军,已经将他看成绝世名将,无可替代的首领。
张守仁奉命入京后,这些人原本多半要随他一起,倒是张守仁因自身前途未明,便强令他们留在襄城,不得跟随。况且,本朝很忌讳这样的事,士兵对主帅的敬畏和爱戴到了这样的地步,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当他发现京城中情形不对,自己身边一个心腹没有的时候。无奈之下,只得写信至襄城,先让这十几个亲兵自背崽军中退出,到京城来帮自己办事,打听消息。现下情势紧急,他的许多安排只得让这些十七八岁的亲兵去做。
看着那些脸上还着青稚之气的孩子,一个个满脸坚毅决然的神情,去做的事却并不是战场杀敌,而是卑劣下流的政治斗争,张守仁心中一痛,几乎要招手让他们回来。
“不论如何,此事一了,我一定要离开京城!”
下了这样的决心,仿佛心里要好受许多。此时不过刚过午后,虽然晚间有事,张守仁却也不肯疏怠。稍事休息后,便收束齐整,穿好衣衫,往军中节堂去料理军务。
好似得了消息一般,往常这时候,各级军将都多半不到。今日此事,自指挥使以上,第三军所有的军军全数来到,穿戴齐整,在节堂内外待命。
张守仁含笑而入,同这些将军一一招呼。
尽管心里鄙夷轻视,想到日后再难相见,张守仁心里竟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在一个地方久了,不论如何不堪,在决意离别之时,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带有感情,更何况是一个个大活人。
那韩文通显然已经得了消息,见张守仁神色轻松,信步而入,他竟似心中一宽。当下也含笑迎上,向张守仁行礼问好,极是亲热。
他如此这般,旁边的众将好象一起得了信号,一个个均是弯腰躬身,向张守仁请安问好。
张守仁心中冷笑,心道:“石嘉唯恐自己当真在军中掌了大权,得了军心,将来不好处置。是以众将平素那么冷遇自己,他如何能不知道。以他的实力和手腕,若要真的相帮自己,这些下作的将军们,如何还敢给自己脸子看。”
他心中鄙夷愤恨,脸上却是不露半分。仍是笑吟吟与众将应酬,好象从无芥蒂一般。
待到主位坐定,看到吴百慎也坐在自己下首。张守仁微微一征,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这吴百慎与自己很投脾气,种种行事举措,也是个好军人的模样。
“吴将军,前日我命人到城外采买准备过冬的物资,军需官去了三天多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这些事,向来是由你来都办,如此的怠慢军务,你竟没有一点说法不成?”
吴百慎从未见过张守仁如此的大打官腔,一时征住,过了半天之后,方红了脸答道:“采买军需,向来需要时日。将军若是着急,末将派人去催促查问就是。”
张守仁盯着他眼,斥道:“我是兵马使,你是副使,咱们职份差的不多,我平素也待你甚厚,现下这样斥责你,你肯定说我摆官威,挑刺,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是吧?”
吴百慎愤道:“不敢,末将是副使,理当受将军的指派。将军有何吩咐,只管说来,末将一定去办就是了。”
“很好,既然如此,你亲自去城外催办。一日办不好,你就在外一日,十日不成,你就得在城外呆十日。不然,我必定上书枢院,弹劾你办事不力,对主将无礼!”
“是,末将这就出城!”
事出突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节堂内的气氛原本是一团和气,谁也不曾料想,主将和副将之间,突然闹到这个地步。
况且,张守仁与吴百慎虽说不上交情莫逆,却也是相交甚厚,张守仁突然如此,却是谁也想不明白。
韩文通原本也是大惑不解,待到后来,想到张守仁铁心投靠了石枢相,自以为日后要飞黄腾达,最少,要完全掌控第三军。象吴百慎这样的外来军将,而且又是仅次与他的副手,自己然是第一个打压的对象。
他自以为想的清楚,心里一面鄙夷着张守仁,一面微微摇头,将几个意欲上次劝解的将军拦住。
见他如此,旁人自然不敢再劝。万一惹怒了气头上的张守仁,当面讨一个难堪,又何苦来。
吴百慎愤恨之极,先躬身向张守仁行了一礼,然后急步上前,拿取军令。
张守仁虎着脸,将军令递交给他。却见吴百慎眼神中满是笑意,他心中一惊,却见吴百慎轻轻点头,嘴角也绽出一丝笑容。
“末将这便去了,盼着张将军大加振作,将第三军治理的铁桶也似。”
吴百慎转过身形,脸上却也变了一番神情,忍不住嘲讽了张守仁一句后,便匆忙离去。
张守仁如此待他,他心里却是明白。这个少年将军哪有旁人想的那么龌龊,显然是这两天有大事发生,他要提前支开自己罢了。如此重情重义,果真也值得两人相交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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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帝都风云(十六)
张守仁将营内的琐事料理一番,眼见日落西山,斜阳将?,便向诸将笑道:“各位将军,今日天气甚好,我心中很是欢喜,请诸位赏个薄面,在我府中饮酒欢叙,诸位意下如何?”
旁人尚且不知如何应答,韩文通却连忙笑道:“好好,难得将军这么一邀,盛情难却,咱们就一起过去!”
有他一表态,各人亦同声道:“末将等多谢将军盛情,恭敬不如从命。”
张守仁露齿一笑,心道:“多谢么,那也不必了。”
当下他带着诸将,浩浩荡荡,往自己住处行去。
他一向俭仆,各将都以为他家中必定是家常小菜,怎料甫一进门,几桌的酒菜香气扑鼻,略扫一眼,便看的出自京城内的名楼大厨之手。酒桌两侧,还有艳丽美貌的歌妓侍女,侍候左右。
诸将都是大喜,均张口笑道:“这可太扰了。”
张守仁似笑非笑,向他们道:“军务已了,大伙儿放下肚皮吃喝,只管热闹。你们平素和我甚少来往,其实我这个人最喜欢热闹,相处久了,大伙儿就明白啦。”
各人得他一言,均想:“你若早些如此,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现下石相有用你处,你还能在这个位置上。过得几天,只怕你就不知何处去啦。”
当下也不理会,各人依了主次坐下,初时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之后,便邀三喝五,行起酒令。就是那韩文通心里有事,也被诸人强灌了几杯。
他见张守仁一直不肯多饮,各人碍着他的面子,也不敢灌他。心中警醒,连忙推却了几个同僚的劝酒,急步行到张守仁身边,向他笑道:“呃,张将军,石相一会就过来了吧?咱们也该着手准备了?”
他满脸的红润之色,张嘴说话时,一股酒气直喷到张守仁脸上。
“此事我已经与石相计较妥当,韩将军不必担忧。倒是这里,有多少信的过的人?韩将军,不可以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咱们的大事。”
韩文通略一迟疑,想着今晚要倚仗此人,便颔首答道:“这个请将军放心。第三军内枢相经营已久,与别处不同。这里饮宴的将军,都是枢相的人。”
张守仁打个激灵,心中暗道:“好家伙!”
又听韩文通道:“虽然如此,也需提防。余波那老儿,这几年加强在军中的动作,此人行事一向诡秘,手段也很厉害。老实说,最高层的几个将军我能保证,中级和下层的军官,可就难说的很。所以,将军行事,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嗯,很是,很是。”
他与这韩文通虚与委蛇,眼见着他又被不知情的将军拖过去饮酒,不由得心中暗笑。他的举措,若是这些将军全数在营内岗位上,便没有那么顺畅。
一直闹到半夜光景,石嘉带着从人,轻车简从,到得钱湖门内的军营正门外。
张守仁看一眼房内,除了韩文通还保持一丝清明之外,其余的将军都是东歪西倒,或是酣然而卧,或是胡言乱语,或是搂着歌妓调戏。
他冷笑几声,也不去换那韩文通,只向自己的一众亲兵吩咐道:“你们把大门守住,各位将军都喝的不少,在营内走动,太不成体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出去。”
那亲兵队长也是第三军的老人,素有刚直之名,从军二十余年,才做到队正的位子。此时主帅吩咐,他往院内极嫌恶的看上一眼,向张守仁道:“是,将军请放心。”
张守仁点头一笑,向他道:“好,这里就交给你了。为了防着他们醉酒闹事,我给你军令,你就当着公务办好了。”
说罢,自己只带着三五从人,跨上坐骑,向着钱湖门方向奔去。
那韩文通虽然喝了不少,却因为影约知道今晚枢使有要事吩咐,他拢住了众人在此留守,却不防这些将军见酒如命,一个个喝的不省人事,自己虽然百般说辞,却也免不了被灌了个头晕。此时看到张守仁突然骑马离去,他心中一动,挪着肥胖的身子小跑到门前,向那亲兵队长道:“张将军去做什么了?”
“韩将军,张将军并没说明去了何处。”
“那好,快给我备马,我要追他。”
“将军,不可。”
韩文通已经急的满头大汗,这小小的亲兵队长还敢阻拦,不由得竖起双眼,向他斥道:“你疯迷了不成,竟然敢挡我的路!”
那亲兵队长微微一笑,并不顶撞于他,只拿出适才张守仁给的军令,向他道:“将军,不是小人斗胆,实在是接了张将军的军令。将军说,各位将军都喝的不少,不可这样就在军营内乱闯。韩将军,你若是要出营回家,小人不敢拦,若是在军营驰马奔腾,小人可吃不了这个干系。”
“胡说!老子在营内喝酒行走,也不是头一回了,让开!”
“韩将军,太祖定的军法里,哪一条允准将军在军营内纵酒闹事的?”
“你!你好,我不同你说,让开!”
那亲兵队长见他走路尚且困难,还要骑马,忍不住面露讥诮之色,伸手一拦,向他笑道:“韩将军,你站都要站不稳了,还是请回去歇息吧。”
说罢,使了个眼色,立时上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兵士,半扶半架,将不住挣扎的韩文通架将回去。
韩文通不住跳脚大骂,这些兵士却只当他醉酒闹事,全不理会。闹到后来,他自已也是无法,只得气哼哼重回座位,只以为张守仁害怕他抢了功劳,特意甩开自己,心中不住破口大骂,只待见了他面,一定要将张守仁重重折辱一番。
“末将恭迎枢相大人!”
张守仁将韩文通诸人安排妥帖,自己飞奔到营门处,正见着青衣小帽,便装打扮的石嘉。他急忙滚落下马,半跪在地,向石嘉行礼。
石嘉见他如此恭顺,不由抚须笑道:“免礼,张将军快请起来。今日老夫只是来闲逛,不要闹这些客套了,不然,第三军上下那么多军官,一个个行起礼来,别的事就别做了。”
说罢,自己呵呵一笑。待扫眼往张守仁身后看去,却是一个人影也不见。不由诧道:“咦,怎么就张将军一个人前来?韩文通那个狗头呢?”
张守仁极利落的一抱拳,站起身来,向石嘉笑道:“今天的事,我与韩将军计较过了,害怕人多眼杂,事情没有办妥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以,末将设了一桌酒席,宴请留在营内的诸位将军。韩将军亲自做陪,与大伙儿喝的正是热闹。大人若是想见他,我派人去传他就是。”
又微微一笑,向石嘉道:“只是末将来时,韩将军似乎有些不胜酒力的样子。不如,我派人去弄顶小轿,抬他过来。”
石嘉知道自己属下的这些将军,讲起训练和打仗一个个都是外行,讲起喝酒玩女人,却是没有一个甘落人后。因为此故,他对张守仁的话并没有半丝怀疑。只是恼道:“这个韩文通,旁人不知道,他难道不知道今晚事大,居然还敢如此。”
“枢相,韩将军也是好意。人多口杂,怎么知道消息就一定不会走漏。万一出了岔子,枢相尽管不在乎,可也要疲于对付啊。”
石嘉点头微笑,不好再驳张守仁。其实今晚的事,他早就安排妥帖,无数探马就在余波等人的府外探查,皇宫之外,也有探子监视,一有不对,立刻前来禀报,哪里需要他张守仁多费心思。
不过人家如此,也是一番好意,倒也不必太过计较。
当下只令道:“好了,既然是这样,就由张将军陪着老夫,往凤凰山上一游。”
“是,末将合当侍候。”
石嘉的衣着虽然随意,关防侍卫却仍是一点不减。三百多人的亲卫环绕左右,将他围的水泄不通,除此之外,尚有一些虽然身着便服,却明显是将军模样的人物,一个个趾高气扬,大踏步在石嘉身后,紧紧相随。
张守仁在京中日子虽短,眼神微扫,却也认出,这数十人中,最少有两个兵马使,还有四五个副使模样的人物。由此看来,石嘉今晚虽然只是过来“看看”,动作却也是不小。
他并不敢看的太过仔细,只是略扫几眼,便挺直身形,左手虚让,右手按剑,引领着石嘉往凤凰山上而去。
这凤凰山是皇家名山,海拔虽也有三百多米,却经过两代朝廷数百年的修葺整饰,山道平缓笔直,全是用过百斤一块的大条石铺就而成,道路两边,柳树成荫,遮天蔽日,名花异树,珍禽异兽比比皆是,诚为皇室消夏避暑的胜地。
此时已是深夜,驻扎在山上的禁军早就得了张守仁的命令,点燃了道路两边的宫灯,将山道照射的明亮如白昼。数百人自山道迤逦而上,一直到半山腰供奉的真武殿前,就是石嘉这样的老者,也并不觉得疲惫。
“嗯,老夫上次攀这山来,还是半年前,随着陛下一起来赏灯。今日上山,腿脚比之当日已经略觉迟缓,还微觉心悸,毕竟是老了!”
他明明脸不红,气不喘,如此这般说话,却隐然有自得之意。旁边的诸多心腹,哪有不拼命奉迎的道理,当下谄词如潮,大帽子一顶接着一顶,轻轻飞落在石嘉头上。
张守仁于此道很不擅长,只是脸带微笑,侍立在旁。待各人的话稍稍停歇,他便向石嘉笑道:“枢相大人,是继续向上,还是到殿内稍加歇息?”
石嘉摇头道:“不必再往上了,就是在此处了。”
张守仁大感意外,这真武殿是皇室供奉真武大帝的地方,虽然皇家气派万千,毕竟也是在这小山半腰,是以这道观格局很小,不过三开门的一个小殿,除此之外,就是几间供皇帝和后妃更衣的小房。那太祖遗物很是重要,委实看不出能藏在这大殿何处。
他只是略一错愕,就立刻想通:“枢相,是有秘道山洞么?”
石嘉对他的机智很是欣赏,当下笑道:“不错。当年就是在此开挖了山洞。为了掩人耳目,这才说是修庙。张将军,请你屏退禁军守兵,以防走漏消息。”
张守仁点头道:“是。”
负责看守凤凰山的,正是第三军的一个厢指挥使。原本,这样的一个小山,最多一个校尉,领着二三百人,就足以护卫安全。楚国旧例,却是以一厢三千人的大军,将这小山围的水泄 不通,上至亲王大臣,下到太监宫女,不论何人,不随侍皇帝,一律不能接近此山。适才张守仁上山时,那镇守此山的指挥使已经得到消息,急忙自山顶往上,待见着张守仁下令守卫大殿的士兵后撤,他急忙上前,向张守仁先行一礼,然后方笑道:“张将军,怎么有兴致深夜来此游玩?”
张守仁笑道:“今夜月明星稀,天气大好。我在家里饮了几杯,便带着从人好友,前来赏玩风景。路过此殿,有几位将军要拜真武大帝,我屏退左右,防着冲犯神道。”
“是是,这也很有道理。只是,还请将军体谅下属才是。”
“喔,这是何意?”
“将军有所不知,这凤凰山虽然不在大内,然则也与皇家内苑相同,非随同陛下上来,等闲人是不得上山的。将军不知道这规矩,已经上得山来,末将看也就罢了。此事不传出去,末将就不必再往上报了,不然,将军只怕会有麻烦上身。”
这指挥使在第三军内的地位也很是独特,同一军的兵使一样,也是需由皇帝同意,方能赴任。这现任的指挥使,在这小山上已经驻守了三四年,等闲不准下山。算来无功无过,再过一段时日,他就能升级迁任,在这个当日,是断然不敢随意违反军令,放任张守仁这个主将随便游玩。
张守仁却也懒得与他多说,只挥手道:“我是第三军的主将,这里由我来做主。你回去休息,不必多管。”
“将军,这如何使得!”
“怎么不使得?若是你不听命,我立刻罢了你指挥使!你不是大楚军人么,不知道我大楚立国的根本就是主将对部下令行禁止,下属决计不能违抗。”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那指挥使立刻不敢再说,只叹气道:“大人一时意气,只怕难逃朝廷的法度。”
他向张守仁施了一礼,便转身昂然而行,往自己住处去了。虽然围绕在张守仁身边的所谓“好友”,一个个明显非富即贵,这指挥使却是不管不顾,丝毫也没有看上一眼。其人刚直不阿若此,令张守仁敬佩非常。
第三卷 帝都风云(十七)
“来人,搬开院内的铜缸。”
待那指挥使并守山的禁军离去,石嘉自暗处行出,指着真武大殿前摆列的一口巨大的铜缸,断然下令。
那铜缸足有四五百斤重,十余名石府亲卫听命上前,费了老大力气,那铜缸居然只稍稍移动,那些亲卫已经累的全身大汗,全身疲软。
“真是没用,换人再上!”
石嘉谋划多年,终于在这一夜得已得偿素愿,他心中着急,偏生这堵住大洞的铜缸很不知趣,让他足足多等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挪开。
一个足有一张方桌大的黑洞显现出来,仿佛噬人的猛虎,只等着人落入口中。
眼见石嘉及其手下,还有那些心腹大将们都是面露难色,无人敢当先入内。张守仁露齿一笑,向石嘉道:“枢相,让末将先探路吧。”
石嘉正欲几个亲兵先下,又害怕这些保护他的亲卫们心中怨恨,张守仁主动请命,他不觉大喜,急忙道:“好好,这就请张将军先下去。”
他若真的如同诺言中所言那般,又如何能同意张守仁这样的万人领兵大将,亲身涉险。这山洞已经开挖多年,里面所藏的又是极重要的物品,安知当年放置的人,会不会设有什么机关暗器?
张守仁猛一转身,脸上已经冷若寒冰。
他手持火把,大踏步进入洞内,自台阶上逐级而入,石嘉等人在外观看,只见火光渐渐由强转弱,慢慢消逝不见。
过了半响,各人正心急如焚,却又隐约看到亮光,只得张守仁在洞内叫道:“枢相,请安心入内吧。洞内并无机关,只是石阶有些湿滑,请多加小心。”
石嘉闻言大喜,立时便几个亲兵打头,自己在亲卫的搀扶下,由洞口石阶往下行去。
各人依次而下,这山洞凿的极大,数十人鱼贯而入,却并没有觉得拥挤,待步下百余级的石阶,就是一个方园里许的大洞。
说来也怪,这山洞封闭如此,却并没有让人觉得有陈腐的气息,一丝丝微弱的冷风围绕在各人的口鼻之间,呼吸之间,全然没有困难的感觉。
这山洞耗费工程之大,令所有人为之咋舌。只是下来的人数渐多,燃起的火光越发明亮,各人四顾而看,这大洞中却是空空如也,唯有大洞正中,立着一个太祖的铜像。
这铜像显然雕刻的是青年时的太祖。年轻,英俊,朝气勃发,左手按剑,右肩背弓。各人仔细看去,只觉得太祖的双眼凛然有神,在火光的照映下,眼波流转,竟好似活人一般。
大楚太祖,在军人心中地位极其尊崇,下来的人除了石嘉全是军人,当下都是大惊失色,一个个跪将下去,均道:“臣等无状,惊动陛下,请陛下恕罪。”
过了半响,除了各人的沉重呼吸声外,再无别的异状。有胆大的将军抬起眼来,只见石嘉与张守仁早已经站起身来,张守仁脸色如常,石嘉却是脸色灰败,难看之极。
“枢相?”
几个兵马使身家性寄于石嘉一身,哪里敢让他出半点意外。各人见他如此,大急之下,也顾不得太祖如何,急忙原地跳起,几步赶到石嘉身边,向他探看。
石嘉却并不理会他们,只是手持一张明黄绸书,双眼死死凝视,并不稍转目光。直过了半响,方才悠然长叹,双手无力垂下,那绸书再也拿捏不住,飘然垂落。
此时,各人早已经看清,太祖发光的眼,不过是镶嵌在铜像里的祖母绿宝石,心中安定之余,也对石嘉的表情大是好奇。那绸书一落地,立刻有几人不顾忌讳,抢着捡起展开阅读。
看完之后,各人均是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这绸书上书的,却是太祖的遗诏,全是斥责之辞。太祖言道,当日留下这人传言,不过是因为北伐途中突然重病,担心身后有人造乱,将不利于国家。无奈之下,留下这个传言以稳定人心。种种举措都是为了当时的安稳,如果是后世子孙打开,显然是当政无能,朝局腐败,军人无用。举朝上下,不思以仁德爱民,以军纪整军,以武勇来打败敌人,以仁德来感化百姓,却想着虚无飘渺的遗物,当真是可笑荒唐。
诏书上语气极其严峻,那些将军看完之后,都是脸色难看之极。若是旁人斥责,倒也罢了,偏生斥责的是大楚军人视为军神的太祖皇帝,各将不管如何的丧失了身为军人的自豪,心里也是颇感难过。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脸色最难看的石嘉。他身为大臣,这诏书中除了斥骂后世的皇帝外,骂的最凶,责任最大的自然是他这个枢密院掌印使大臣了。只是石嘉历练数十年,心里早就波澜不惊,太祖骂的再凶,他不过是个死人,并无所谓。只是费尽心机,想尽办法,最终得到的是一通痛骂,心中酸甜苦辣,种种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好了,既然没有遗物,咱们再向太祖行礼,退出洞外吧。”
呆了半响后,石嘉终于醒悟。来到此地终就是很犯禁的事,得了东西也还值得,这会子屁都没有捞到半个,若是还在这里逗留,被人发现后,那可真是冤枉。
当下由他领头,数十人又向那铜像行了大礼,这才由石嘉领头,垂头丧气的出洞。
张守仁仍然紧跟石嘉左右,见他面色难看,张守仁却是笑吟吟向他道:“枢相,今晚末将可是尽了全力,枢相诺言,还请不要忘记。”
石嘉心头一阵光火,心道:“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
口中却是淡淡答道:“这是自然,老夫说话,还没有不算过。”
张守仁点头一笑,向他道:“枢相大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末将很是佩服。”
两个相顾无话,出得洞来,一切如常,张守仁却好似突然想起一般,又向石嘉问道:“枢相,怎么杨易安不见踪影?”
石嘉很是不耐,气冲冲答道:“这人晚饭后就告辞走了,老夫还能强拉他来不成?”
张守仁点头一笑,再无别话。
当下各人顺着原本上山的道路,缓缓向下行去。与上山时各人筹措满志相比,现下的神情和气氛,委实低迷了许多。
张守仁看着众人,只见连同石嘉在内,一个个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般,华丽的衣饰和将军的身份,这些平时好比时孔雀的毛饰,将这些大人物装点的神气非 常,好象举手投足,都腹有韬略。若是普天下的大楚百姓,见到这些大人物如此举止行为,只怕会深深的绝望吧。
有时候,执常国家大政的,并不一定都是聪明人啊。不然,如何解释前朝北宋末年,朝廷竟然将数十万援助东京的义军谴散,不准他们与金兵做战,最终落得个亡国亡家的下场呢。
想想北国冰雪中,数千名身着长袍大袖,衣着华美贵重,双手纤白如玉,风神儒雅的南朝士大夫们,还有两个皇帝,在风雪与蛮人的皮鞭下,艰难行走时,他们心中是否后悔,自己以前太过高视自己,以画家的身份当皇帝,以乡村教师的身份当丞相,以屠夫走卒的本事做将军呢。
可惜,悔之晚矣。
张守仁微微冷笑,看向眼前这群达官贵人。若说他守襄城成功后,被吕奂召见时,看到朝廷命官、指挥使、兵马使这样的大人物时,还心存敬畏,那么到得此时,心中留存的,只是深深的鄙视。
数百人自山下迤逦而下,各人手中都是持有火把,将各人的模样照的分明,各人在接近山脚时,已经觉得事有不对,虽然山脚山仍然是黑乎乎一片,可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与适才上山时决然不同。
几支火把在山脚对面点起。石嘉等人立刻睁圆双眼,大惊失色。
“来者何人,竟然敢在御山上持火行走,不怕王法么!”
各人明明被火光照的分明,那火把下的将军却是故意视而不见,仍然大声斥问。
石嘉神情上露出一丝难堪。他不好理会那个问话的将军,只是低头转身,向身边的张守仁斥问道:“你是怎么当的将军?怎么御林军的人会突然出现在你的营盘里?”
张守仁亦是显的愕然,只沉声答道:“枢相,末将并不知道。”
“还不快问!”
石嘉不由跺足。今晚此事,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如果不慎出了什么漏子,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我是禁军第三军的兵马使,带同下属上山巡查,你是何人,怎么敢擅入禁军军营?”
那个御林将军一声大笑,并不回答张守仁的质问,只是向后将手一挥,大声叫:“点火!”
他一声令下,先是从他身边,然后从他身后,两侧,甚至这凤凰山的背后,一时间火光大声,五六千支火把次弟点燃,将这小小石山的四周,围的水泄不通。
石嘉扫视四周,只见持火的士兵和军军,都是御林军的打扮。他就是手眼通天,这皇家卫队却是油盐不进,无法打入其中。此时被他们围拢,显然是今晚之事走漏了消息,被有心人利用起来。
“奉太师命,传闻有人擅入禁军军营,不经陛下允准,入禁营御山,此进一查,果真属实。枢相大人,请不要为难末将,这便请随同末将一起回到大内营内,等明儿早朝时,枢相自己和陛下解说清楚。”
石嘉满脸愠色,恼怒之极。他为枢使毫以多年,统天下的大楚军人多半听他的调遣,在他面前,如同小儿一般恭顺,哪有人曾经敢如此同他说话。
只是此时被人捉住了把柄,皇帝虽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将他如何,自己却也再没有脸呆在枢相的位子上了。敌人这一手,显然很是歹毒,而且摸准了自己每一步的行动,谋定而后动,终于在自己犯错的这一夜,将他牢牢按住,使得他不能翻身。
他目视身后的诸人,见各人都是满脸的茫然和震惊之色,显然是毫不知情。他轻轻点头,知道若是自己倒了,他们也必定讨不了好。这些人位高权重,跟着他多年,彼此知跟知底,想要改换门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到这里,唯一可疑的,自然就是这年纪轻轻,依附自己时间甚短,在朝中全无根基的张守仁了。
他嘿嘿冷笑,面露杀气,向张守仁笑道:“好,你很好。老夫一辈子打雁,没想到教你这小子啄了双眼。”
张守仁知他所想,也不与他多说,只努嘴道:“大人,你看这些御林将军的神情,好象立了天大的功劳,全然不将末将放在眼里。在他们眼中,何曾能看的起寻常的禁军将领,更别提我这样的贫家小子出身的人了。我纵然是想使唤他们,又岂能是我能办到的?”
第三卷 帝都风云(十八)
御林将军和士兵,加起来不过万人。比之多半是世家子弟的禁军,御林军人则全部是由当年的武郧之家的后人组成,一个平民百姓也见不到。中层以上的军军,有一半是宗室子弟。别说是张守仁这样背景的将军,就是石嘉本人,在他们面前也摆不了枢相的架子。除了皇帝和太师,这些人只怕是谁的帐也不买。太师余波,当年曾任御林转运,有此经历,方能在御林中稍有人脉,说话比普通官员管用些。
今日御林出动,如果不是皇帝下令,唯一的背后指使人,自然只能是余波了。石嘉与余波相斗多年,不曾想,还是折在了这个老狐狸的手中。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余波是如何知道消息,又拿捏的如此准确,一击就击在了他的七寸上。这个张守仁从不与余波多打交道,石嘉多次派人监视,张守仁绝没有与余波勾通的可能。
他到底是聪明绝顶的人物,想到适才张守仁的表现,心中已经明白。
忍不住转身回头,恶狠狠盯住张守仁,向他问道:“你好!你既然知道杨易安是余波的人,为什么不肯早些告诉我?”
张守仁无所谓一笑,答道:“枢相,为你背黑锅,或是为太师大人背黑锅,对我来说,还不是一样?况且,眼看太师比枢相更阴,更有手腕,不动声色间,就在你我身边布了厚厚的一层网,就等着收线的那一天。枢相大人,你和太师比,可要笨上许多了。”
“这于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也投靠他了?”
“嘿嘿,枢相,刚刚还说你笨!枢相,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倒么?就是因为你在枢使的位子上太久,手中掌握的武将太多,尾大不掉了!统天下,皇亲宗室,统兵大将有多少,不是你的人还有多少?大家对你能放心么?你太跋扈,你野心太大。你想拖着五千万大楚百姓,为了你一已私利,踏上北伐的死路。人家打来,咱们不抵抗说不过去,可是实力不如人,为了一个人的私欲,把千百万人的命不当命,石枢相,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他这一番话,憋在心里很久,此时被石嘉一引,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劈里啪啦将石嘉好一通数落。
石嘉原本还是气冲斗牛,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此时被张守仁指着鼻子一通痛骂,他原以为自己必定会怒发冲冠,不知怎地,待听到最后,只觉得越发虚弱,难以辩驳。
他低下头去,向张守仁苦笑道:“罢了,老夫经此一事,在朝中难以立足,以后的事,看你们这些少年的了。”
张守仁微笑道:“不敢当。”
石嘉白发苍茫,双目含泪,向张守仁道:“你投靠了余波,将来必定还会大用。不过,我要提醒将军,蒙兀人灭我大楚之心甚坚,求和只能保一时的平安,将来必定还有大患。做军人的,还要时刻想着打仗才行啊。”
张守仁看他如此,只觉得心中一软对这个老人再也恨不起来。他苦笑道:“大人,你还没有明白么?太师,他从不肯拉拢在朝的武将。禁军将领,为什么这么容易被你收在麾下,是太师手腕不如你,还是实力不如你?是太师知道避讳,不肯掌握军权罢了。象我这样的将军,没有根基,没有实力,还惹的一大帮人恨我,太师怎么会要我这样的人?我虽然早就知道杨易安暗中投靠了太师,却当真与我不相干的。”
石嘉瞪大双眼,向他道:“这杨易安我知道,他不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他既然投靠余波,想必很是信重,难道就没有引荐你,或是暗中与你说明?”
张守仁低下头去,轻声道:“没有。”
石嘉恍然大悟,不禁仰头大笑道:“好!很好,老夫将死之人,见到张将军这样的好将军,也见到余波和杨易安这样的好手段,好谋略。很好,死也不亏!”
他正在仰天长笑,下面的禁军队列,却如潮水般分开,队伍正中,身着紫色官服杨易安昂首直趋,在众人的簇拥下,上得前来。
“石嘉,你多行不法,骄纵生事,今日在这御山上被御林将士当场拿住,你还有什么话说?”
石嘉斜眼笑道:“黄口小儿,也敢用这样的语气口吻,和老夫说话!”
他一生中除了最后这点不光彩事外,早点曾经带兵做战,颇获战功,中年之后,执掌枢院,大权在握,其气度修养,又岂是杨易安这样的后辈能比拟的。在他的气势压制下,杨易安只觉得心虚气短,难以如适才那般直言质问,大声反驳。
杨易安到底是聪明绝顶的人物,一征之下,已经变了口吻,脸上露出笑意,向石嘉笑道:“枢相大人有何罪,自然有皇帝陛下来论断。这会子,还是请大人好生合作,不要使小辈们为难才是。”
“你是用何身份,和老夫说话?傍晚时,在我府中趋奉如狗,现下就咆哮如狮,杨易安,你变脸变的何其快也!”
石嘉词锋严峻快捷,其利如刀,转瞬之间,将杨易安又斥问的不能再发一言。张守仁在身边看了,虽然他斥责的是自己好友,却不知道怎地,自己却觉得痛快非常。
杨易安被石嘉斥责的难堪之极,呆了半响,只得苦笑道:“枢相,你是聪明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何苦在言语上讨这点便宜?无谓让晚生为难,请随御林将士回大内吧?”
他又转过头来,向张守仁道:“守仁,你劝劝枢相大人。”
张守仁气极而笑,向他道:“易安,你这么将我卖了,现下还要我帮你?”
杨易安微微露出一丝窘色,却是转瞬消逝,他向张守仁慨然道:“守仁,我知道你必定怪我。其实,这官场上与战场 一样,比的是心机智略。眼下,不过我略胜你一筹罢了。你放心,我就是富贵了,也不会忘了你。你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对你。你我的兄弟情谊,不要为了这点小事生份了。”
他如此无耻,张守仁气极而笑,当下也懒得同他多说,只是笑问道:“你青袍换了紫袍,升官了?也不?辛苦一遭。不知道,太师大人私下计较,要如何处置我?”
杨易安面露得意之色,向他笑道:“守仁,太师很是大方,今晨就行文吏部,将我调入御史台为正四品下的监军御史。不然,我现下也没有身份立于此地啊。守仁,你听我说,你断然没有性命之忧,解下佩服,下来听凭发落,我一定保你无事。最多,削你军籍,回乡为民。咱们有的是钱财,你回家买些田地,做个富家翁,一样的舒服。守仁,官场如战场,你的阅历太浅,你的心肠太软,你的脑子太直,你不适合当官,做将军,听我的劝,回家吧。”
张守仁懒得理他,只是目视石嘉,向他道:“大人,他说的话到也有些道理。反正没有性命之忧,本朝与前朝一样,绝不杀士大夫,大人还是下去,听凭他们处置就是了。”
他听石嘉适才的话,隐隐然有死志,是以如此相劝。
石嘉惨笑道:“一辈子的老脸丢光了,活在世上不过是任人取笑的行尸走肉,张将军,老夫也曾是武人,大丈夫败了就死,有什么好说的。”
他面色不对,张守仁仔细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急忙掀开他的外袍,只见心口之上,紧紧插着一柄小刀,刀声半截已经插入石嘉心口,鲜血从闪着寒光的刀身沽沽流下,不一会功夫,已经将石嘉的外袍染的血红。
“张将军,我死之后,难逃骂名。不过,北伐虽然暂不可行,但是对蒙兀人不可掉以轻心。你是聪明人,我想你早有安排,不会在这件事上倒霉。依我看,你不要呆在京师了,请旨到江北去,大楚的将来,就靠你们这些军人了……”
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石嘉毕竟是执掌军权的大臣,眼光远较平常人高明。此时抛下私利,为张守仁出谋划策,竟与张守仁自己私下里的谋算,不约而同。
张守仁只觉两眼一酸,一股热气再也收束不住,两行眼泪自眼眶中流将下来。石嘉环顾左右,原本的心腹大将见他自尽,不但无人上前,一个个还面露惧色,躲的老远,心中一阵感念,忍不住吟道:“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张将军,我今天总算明白,为什么人同情项王,原来一死甚难,世间人大多堪不破生死这一关,可悲,可叹。”
在他越来越低沉的话语声中,一个个禁军大将垂首束手,步下山去,任着御林军士将自己牢牢捆起,如待猪狗。
张守仁抱着石嘉,只觉他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呼吸原本是急促低沉,待到后来,渐渐变的响亮,不过也就瞬息时间,便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他将石嘉轻轻放下,只觉心头一阵茫然。在战场上见的死人多了,象石嘉这样的大楚高官,死于内斗,这样的残酷和尖锐,直刺入他的内心,使得他原本以为波澜不惊的心中,鲜血淋漓。
“来人,将这个叛将缚上!”
他正在发呆,旁人却是忘不了他。一个御林将军伸手一指,几个士兵立刻扑上,意欲将他绑起。
第三卷 帝都风云(十九)
张守仁冷冷一笑,抽出长剑,略加挥舞,横劈斜砍,几个士兵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三五回合,便一个个被他刺死在当场。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手刃陛下的亲卫!”
“是他们先对我无礼。大楚军令,士兵对主帅无礼,主帅可以当场格杀,不需审判。”
“你是叛将,犯了军法,士兵可以拿捕。”
“谁是叛将,叛了何人?”
“你违反军令,私放石嘉上山,就是犯令。”
“若是我事先请旨而行呢?”
张守仁与那个御林将军一问一答,其速甚快,旁人听的耳瞪口呆,待听到张守仁言道,此事是请旨而行,原本对他不闻不问的杨易安眼皮一跳,急忙发问道:“守仁,你请的什么旨,不要胡说。现下被绑了,你没有死罪。要是敢捏造圣旨,本朝不杀士大截人,可没说不杀将军,你小心了。”
“易安,你不必担心。正如你说,官场如战场,自从我进了这个军营,早就将这里视为战场。你,太小视我了。”
杨易安皱眉道:“你说的什么疯话。”
正欲命人将张守仁拿下,却听得钱湖门外隐隐传来战马奔腾之声,稍过片刻,各人均觉得地皮震动,马蹄声声,奔驰若雷。
御林将士只是护卫皇帝,哪里经过什么战阵。此时见了如此声势,数百骑明火执仗,由钱湖门外的营门外直趋而入,直奔到凤凰山下,隐隐然将自己一围在场中,各人都是脸上变色,不知所已。
“王西平,你造反了不成?竟然敢带兵冲撞御林将士!”
“杨大人,我不过带了几百亲兵,前来传敕,何言造反?”
杨易安听的一愣,惊问道:“什么敕令,我怎么不知道?”
王西平冷笑道:“这话真奇,朝廷的敕令要经你手么!”
说罢,不再理他,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张浅黄敕书,宣读道:“太子殿下敕:石嘉并诸兵马使、宣慰使、指挥使,擅造御山,罪不可赦,着令禁军第五军兵马使带兵捕拿;御林将军石某,不得御命,擅出大内,亦一并捕拿,违者,做造反论,当场格杀。敕。”
他板着脸读完,向杨易安一招手,笑道:“监军御史大人,请看看,这敕书是真是假?”
杨易安如堕云雾之中,懵懵懂懂接过,看了半响,方咬着牙道:“是真。”
“那就好。儿郎们,拿人。”
他带的全是自己手训的精兵,听他一声令下,立刻暴诺一声,跳下马去,将一众禁这将领并御林军的首领当场拿下,捆在马上。
王西平见杨易安兀自发呆,便向他笑道:“今晚的事,张将军早就派人秘密通传了本将,本将又上奏了太子,太子殿下断然处置,杨大人,你有何不满么?”
杨易安缓缓摇头,笑道:“没有,太子殿下圣明,王将军,张将军辛苦。早知如此,下官也不必跑这一趟了。”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还气急败坏,现下已经平静下来,脸上尽是诚挚亲近的笑容。王西平盯视他半响,只觉得此人好似一条毒蛇,微笑的面容下是唁唁吐露的蛇信。他看的心中一寒,扭过脸去,向着手下吩咐道:“将这些人犯带回营中,明早请陛下发落。”
此间事了,王西平与张守仁相视一笑,当下由王西平带着所有人等离开,御林将士首领被拿,也各自退出大营。
这件事,张守仁自发觉不对时起,就暗中与王西平联络,定下计策,终于成功摆脱了自身的一大危机。任是余波或是石嘉,甚至他的知交好友杨易安,都没有发现这个高且瘦,黑且精神的的大个子青年,貌似憨厚的表情之下,深藏着这么多的心智计略。
人,只有在危险的状态下,才能激发出最根本的潜能。张守仁的这些功底,一来是自身阅历,他身处极其危险的襄城,每天都有人死于战阵,多年的血腥气浸染下来,又如何不知道人心险恶,政争残酷。二来,他自幼爱读兵书和历史传记,种种方法和手段,都深入内心,只是以前不知道利用罢了。
看着一片狼藉的凤凰山四周,张守仁心中感慨。经此一事,他已经由勇将过渡,有了真正成为盖世名将的基础和根本。
“守仁,很好,你很好。”
他正在沉思,却见杨易安笑嘻嘻步上前来,歪着头打量自己。
不知怎地,他对这个下流龌龊的兄弟,却是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当下苦笑一声,拍拍杨易安的肩,向他道:“易安,我要走了。”
杨易安诧道:“走?你往何处去?若是我猜的不错,皇帝身体可能不行了,太子就要即位。你今晚的事,讨好了太子和军中的中间派,前途大好。只要消解了这件事,再不要轻易得罪人,在这兵马使的位子上安如磐石。过几年,请旨到地方做统制使,武人的路子,走到你这样,就是人臣之极了,你还要怎样?”
张守仁微笑道:“若是平常人,也知足了。不过,易安,你是知道我的。我对功名利碌,不是很放在心上。我自幼与蒙兀人有杀父之仇,母亲也间接算在他们帐上。现下他们内乱,是难得的好机会。我要请旨,到江北去,到伪朝去,想办法收复河山,积蓄力量,有朝一日,能够勒石燕然,封狼居胥,我就死而无恨了。”
他眼眶湿润,目视着杨易安,温言道:“易安,我们兄弟一场。大家以后各走各路,再无交集。今晚的事,我就揭过了,你意下如何?”
“好吧。守仁,是我不对。”
从杨易安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也是难得。张守仁嘿然一笑,拍拍他肩,向他道:“你快些回去,向余太师陈说这里的事。不然,他必定会怪你和我有什么勾结。还有,易安,你要小心,不要风头太健,余波若是失势,不要落井下石。你要知道,小人是大人物所爱,不过,也同尿壶一般,用过了就得收起来。你若是想有大的成就,就不能成为三姓家奴。不然,人人看你不起,你很难翻身了。”
杨易安委实难以想到,自己的这个兄弟,以前一直以为他直肠直肚,没有心机。其实却机警深沉若此。
他重重一点头,向张守仁咧嘴一笑,答道:“好了。响鼓不用重锤,你放心吧。”
拱手向张守仁行了一礼,匆忙离去。
张守仁心中思绪万千。石嘉的尸体已经被王西平带走,自己适才手刃的几个小兵也被禁军们拖走,场中的血迹犹在,看起来,格外的触目惊心。
他原本就欲回家休息,准备第二天的勾心斗角。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呆在这里的时日不多,这凤凰山既然上去一遭,那真武殿和太祖的铜像,到还值得再去一看。
兴头一来,便吩咐自己的亲兵把守山道,他只带着小伍等人,又重新往真武殿那里而去。沿着旧道拾级而下,不多久,又站在了太祖铜像之前。
他一生最敬重太祖皇帝。今日此时,重重事情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走来晃去。他凝视着太祖铜像,只觉得宛如生人。他禁不住想:“若是太祖在此,他会怎么做?”
呆立半响之后,原欲离去。只是突觉心中一动,沉思半响后,他指着太祖铜像,向小伍等人断然道:“来,搬开这个铜像。”
第二天天明,石嘉擅造凤凰山,被捕拿时自尽一事,传遍朝野。太师余波上表自劾,以擅发御林兵一事,请皇帝治罪。众多的禁军将领和御林将领,被朝廷逮拿治罪。
数日之后,皇帝诏命太子监国。皇太子监国后,立刻下敕,温言抚慰余波,大多数的禁军将领和御林将领,均未治罪。
这件大事,雷声大,雨点小,只是苦了大多数的中下层军军,这些天来食不安,睡不香,唯恐限入这种泼天大案之中,到时候死无全尸。待此事终于了结后,整个京师,均是松了口气。
张守仁安抚军心,将第三军管治的一切如常。在这次事件中,他这个外来的小子,捞分最多。使得原本就对他眼红的禁军将领么,越加的愤恨。
十余日后,太子终于在清秋殿召见这个平乱的大功臣。
与大朝的麒麟殿不同,太子虽然监国,却并不能使用那样的大朝正殿,甚至皇帝召见群臣的便殿温室,他也不能使用。
尽管如此,张守仁在俯首行礼后,仍然在太子的脸上,见到了志得意满,春风得意的痕迹。
“卿北征中原,北敌闻风而丧胆;执掌禁军,敉平国家祸乱,功劳甚大。孤初掌国柄,战战兢兢,还请卿继续为国效力,忠忱如初。”
这一套话,仍然是皇帝召见有功臣子时的套话。不过比之有气无力,满脸病色的皇帝,由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太子朗声说来,却也有它感人的魅力。
张守仁叩下头去,向太子答道:“臣,鲁莽武夫,不知朝仪阁范,在朝为官,多有触犯国法之处。太子虽然褒奖,臣却愧不敢当。臣愿辞去禁军兵马使一职,到外州任职。”
太子显然是没有料到,张守仁竟然不顾自己的褒奖,一张口,便提出要自贬到外州。
与文官一样,能在京城任职,是无上的荣耀。京中的兵马使,完全可与外州的统制使比肩。张守仁刚刚立功,就自请外调,在本朝,也算是少有的事了。
这样突发的状况一出现,太子原本庄严肃穆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惊色。他自幼生于深宫,长于阿保之手,读的是儒家的经书,从来不曾经历过真正的政治斗争。那夜之事,若不是他知道父皇就要逝世,太师和诸多的文臣都支持于他,再有,皇太子一旦名份确定,在本朝还没有被废除的先例,有这么多强力的保重,有众多谋士的帮助,他才敢下了决心。饶是如此,那一夜,他整夜都不敢睡觉。耳边总是隐约听到将士的呐喊厮杀声,一夜数惊。到了天亮,局势稳定,石嘉自杀身死,他监国的地位稳固下来,这才完全放心。
“呃,卿……张将军,你是能孤有什么不满么?”
张守仁落落大方,向太子施了一礼,答道:“臣岂敢!只是臣年纪太轻,缺乏历练。若非如此,也不会被那石嘉利用。有此一事,臣自知资历见识不足以在京任职,自请出京出自至诚,请殿下恩准。”
第三卷 帝都风云(二十)
如何处置张守仁,原本是太子和身边谋臣难题。这张守仁在禁军中得罪的人很多,以前还有石嘉这样强势的人物为他撑腰。石嘉一倒,禁军等若陷入了权力真空。这样的情形下,高级军官的意见,对太子一派来说,显的至关重要。至于张守仁,原本就是计划中要牺牲的对象,只是这个过程不是自己发动,而是他主动提出,到打了太子一个措手不及。
他目视左右,旁人却无法在这种场合为他提供意见。太子无奈,只得向和守仁问道:“既然这样,孤亦不愿勉强将军。将军,意欲往何处?”
张守仁心中欢喜。这太子没有经验,其实臣下提出要求,他只需说知道,让臣子退下,等着他决断就是。此时这太子被自己的言语逼住,竟当面询问自己去向,这可真是再好不过。
他顿首道:“殿下,蒙兀人亡我大楚之心不死。臣前次自中原袭拢回来,对伪朝和蒙兀驻军的情形,比之朝中诸将多有了解。臣的私意,是想回襄城,相机潜入敌境,汇制地图,联络义军,扰乱伪朝。若是殿下恩准,臣感激不尽。”
他所说的这些,大楚朝廷这些年来,倒也并没有停过。不少中下层不得志的武将,或是在边远地区为官的文臣,捱不下去,便自请为使臣,或是潜入敌境,随便联络几股义军,颁赐给朝廷诰令,便算成功。回朝之后,自然就有别的任用。
这些事,大楚朝中原本并不愿做。只是开国时,鉴于前朝对义军的态度所招致的恶果,太祖和开国诸将,都颇为痛恨。是以定下规矩,在敌境内心怀故国,起兵策应的义军,朝廷不得视若不见。因为此故,才有这些被朝中大臣视做劳民伤财,殊无做用的举措。而北方义军,声势也远不及前朝当年,曾经动辄号称数十万的义军,在现下的中原已经多半销声匿迹,偶有小股义军攻破州县,也被视为了不起的成就。
听闻张守仁要往敌境,太子也不觉愕然。转念一想,心中暗道:“这人也算聪明,知道军人得罪的人太多,职位太高,朝廷不好安置。此时要求出境,不过是避祸罢了。”
当下含笑道:“将军可想明白了,深入敌境很是危险。”
“臣百死而不悔。”
“很好。孤这就颁令,任你为唐、邓、许、陈四州宣慰使,凡四州所有军政大事,皆由将军决断。”
太子决断完毕,自觉去了一个心病,忍不住伸手打了一个呵欠,自觉不雅,急忙缩回手去。
他身边的内侍知道太子倦了,急忙张着公鸭嗓子叫道:“张守仁退下!”
“臣张守仁告退。”
向太子的方向叩首行礼,张守仁倒退出门,只待出殿之后,方才转身。他目视左右,周围的大臣与内侍们均是以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他微微一笑,心中却是充满喜乐。
“守仁,你怎么突然想起要举入敌境?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我已经与几位将军商量,一致保举你到兴元府去。你怎么也不同我商量,就出这个昏招。你这样的避祸,又是何苦!”
张守仁刚刚步出殿门,就在石阶上遇到了匆忙赶来的王西平。两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吕奂府中的石阶上,想不到,在京城的最后一次会面,又是在清思殿前的石阶。
“王将军,其实我也不是纯为避祸。若是避祸,大不了调出京城,往兴元,或是西南,还是做我的兵马使。请旨往中原,实在是北方吃紧,不趁着蒙兀内乱的机会,我大楚将来必有亡国之祸。”
若是换了旁人,必定耻笑张守仁不自量力。王西平却是重重点头,向他道:“也好,提前做些准备,多了解山川地势,联结义士,将来打起大仗来,没准会有些用处。”
他虽是赞同张守仁的意思,其实话语当中,还是并不将张守仁这次出行当一回事。
北地糜烂已久,原本三千多万的人口,止有三分之一,又是一马平川,蒙兀大军随时可以从草原上回师南下,就是搞出什么局面,也瞬息间化做乌有。
见张守仁仍是满脸沉静,竟似不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回想不过两年前,这个青年还是满脸稚气,自己不过扶他一把,他就满脸的惶恐,思想起来,也是趣事一桩。
当下向张守仁笑道:“罢了,论起见识心智,你远在我之上。前路如何,还得靠你自己。总之,万事小心,我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拱手话别,自此别过。王西平辅佐太子即位,虽然军人不问政治,隐隐然却也有接任石嘉地位的实力。张守仁回到营中,将印信先行封存,待朝廷正式派来接印使后,封还印信,又到枢密院接了宣慰使的印信、节符,再领了二十万贯的经费,制作了旗号,领取军械物资,半个月内忙了个四脚朝天。
待一切办妥,正是盛夏时节。他在禁军内的亲兵,与他感情深厚的不多。何况深入敌境,很是危险。
“好好,你们都留步。”
张守仁任第三军的主将时日不久,况且卖力操练士卒,待他出营卸任时,前来送行的,不过寥寥数十人。
他在禁军内的亲兵,愿意跟随他的,不过十余人。好在,尚有小伍等背崽亲兵环侍左右,又雇佣了百姓运送物资,粗略看来,倒也不是特别的冷清和凄凉。
张守仁见那些送行的军官,一个个都是面带敷衍,他也不愿与这些军人多说,只是略略拱手,便让他们回去。
正欲出门之际,却见吴百慎匆匆打马赶来。驰的近些,便能看到他满头满脸的汗水。
“张将军,我可算赶上了。”
稍近一些,那吴百慎便面露欢喜之色,跳下马来,向张守仁埋怨道:“你既然决意要走,怎么不叫人寻我回来。你我同事一场,我最少也得为你钱行才是。”
张守仁微笑道:“这个当口,我们还是少见面的好。”
吴百慎先是一楞,既而恍然。
张守仁已经不再是他的上司,吴百慎的地位原本就很尴尬,历来在楚军各部中,主官与副手之间,很难相处的很好。象张吴二人这样的主官与副手,很是少见。此时张守仁就要离任,当然不愿意让吴百慎给新上司留下恶劣的映象。
吴百慎呸了一口,面色一暗,却不说话。这一次,张守仁的接任者是禁军系统的老人,这类将军,最排挤外地调入的军官。可想而知,吴百慎将来的日子,必定是难过的很。
“咱们今日就此别过,日后有机会,还会再见。到那时,再把酒言欢吧。”
“唉,张将军,我原以为你会到地方上任兵马使,原本想,我干脆请调随你一起,不成想你竟然请旨到敌境去。其实在这样的情形下,敌境内很难有什么做为。你就算是心灰意冷,大不了卸甲归田,干吗这么糟蹋自己?”
这一番话,这些天来,不论是真心假意,已经有不少人问过张守仁。张守仁或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或是大打官腔,以忠君爱国的大道理来应对。
只是对吴百慎,他却不愿意如此。
当下收敛笑容,向吴百慎正色道:“吴兄,破而后立。一张白纸上,才好做画。现下大楚境内情形如此,朝中政治斗争越发厉害,这一次,连太子都牵扯进来了。地方和中央的军队不同系统,争斗频生。打起仗来,枢使和地方的统制都有大权,枢使遥控,统制是文官出身,军队缺乏训练,自保还有困难,更惶论出击。学校、医院、军校等设置,徒具虚名,连西汉的太学都不如。还有太祖留下来的什么报馆、钱庄、法司等,现下多半是名存实亡,或是转变了职能。若不是江南年年大熟,我大楚的物品又是精奇华华美,海外贸易很是赚钱,我只怕现下的局面都维持不住呢。如此的局面下,若是皇帝能锐意改革,清除积弊,最多五年光景,以大楚的国力,自保是决无问题。十年之后,就能有实力北伐。可惜……”
下面的话,他再也不能宣诸于口。实际上,睿宗皇帝无能,太子也明显不是明君。加上朝中政争越发厉害,大楚朝廷想要振作,已经决无可能。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楚国必定挡不住忽必烈夺去政权后的狂冲猛攻,陷落灭国,当在十年之内。到时候,大楚朝廷有强大的水师,还有凌牙门的海外殖民,不必如同南宋小朝廷那样,在崖山海面十几万人跳海殉国。皇帝和后妃大臣们可以逃到台湾和凌牙门。
只是数千万百姓却没有这样的幸运了,将在近百年的时间内,三家共用一把菜刀,沧为四等民族,驻扎的蒙古长官拥有领地内女子的初夜权,打死一个南人,赔一头驴。
每当想起自己在太祖遗物中看到的这些后世史实,张守仁就气的咬牙。太祖当年起兵反宋,招致不少儒臣的非议,认为宋室待太祖不薄,太祖却起兵夺了宋室江山,等若是乱臣贼子。
张守仁读太祖纪传时,心头亦是隐隐然如此觉得。现下他才明白,太祖在从后世而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这个时代,这个大汉文明最危险的时代时,心头的那种焦急与愤恨。
江山如画,铁蹄践踏!汉人的哀嚎和求饶声响彻云宵。野蛮人用他们的铁血和蛮力,征服了拥有灿烂文明传承的伟大民族。
辉煌不再,尊严失尽。向来是这块大地主人的汉人突然发觉,自己的文明成就,竟成云烟。精致与华美,成为笑柄,宽袍大袖所显现的博大胸怀,自此之后荡然无存。一亿汉人,死伤近半,无数个以心血和智慧辛苦建造的城市,在大火中焚毁。板荡百年后,制度、思维、文化,都深深的打上了野蛮人的烙印。华夏文明,自全面沦陷之后,就一日不如一日,终于落在整个世界之后,被人远远的甩落。虽经历代仁人志士的追赶,却仍是无法恢复汉唐的光荣。
崖山之后,再无中国。
张守仁那一夜在真武大殿的地洞中呆立良久。无数的信息在脑中冲突,后世事物的新奇与玄妙,令他沉迷;现下的危险及血腥,令他愤恨;待到曙光微现,他看着微弱光线下熠熠生辉的太祖铜像,心中迷茫。
这一刻,他不知道他是太祖,抑或是太祖就是他。经过这一夜,两个今人与古人,古人与今人,奇妙的融为一体,再难分开。
他理解了太祖的抱负,得到了太祖的知识与智慧。也必须承担起太祖的责任与热血,太祖石?的遗志,必须由他来完成。不然,太祖力图改变的历史仍然会重现于现在,屠杀与破坏,强奸与奴役,仍然会强加于自己的伟大民族头上。
正因如此,他必须由白手起家,建立起自己的地盘和根据地,在乱世中求得成功的基础。若是不然,蒙兀兵锋再度来临时,整个国家和民族将万劫不复。
他的话,虽然并没有明说。吴百慎自然不会明白。
“张将军如此忧心国事,不愧是我大楚良将。吴某不胜感佩。只是,吴某惭愧,舍不得这点官职和家小,不能追随将军。这样,我与将军击掌为誓,若是将军在北地稍有局面,吴某一定舍家为国,投效将军麾下。”
他是百战名将,论起战场上的经验,只怕比张守仁还要强过许多。资历班辈,也比张守仁深厚的多。此时如此许诺,又甘为张守仁之下,其操守胸襟,可比普通的将军调这百倍。
张守仁心中感动,当下伸出掌来,与吴百慎重重一击。
第四卷 逐鹿中原(一)
“得凌牙飞虎一诺,胜得一万人队。”
两人慨然而诺,男子汉大丈夫,一切均无需再多言。
张守仁翻身上马,向吴百慎又施了一礼。回首遥望,只觉得京城中水气氤氲,树木苍翠,一派雍容华贵之气。
“唉!”
他也不知道为何,越是看着这繁华盛景,竟致长叹。当下不敢再耽搁时间,抢先策马而行,向众人吩咐道:“起身,往襄城!”
自当日与杨易安一同至京城时起,张守仁在京中已有大半年时光。这么一点时间,在寻常人不过是日复一日的轮转,而在他身上,则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如果说,半年前的张守仁是把刚出刀鞘的宝刀,锋芒毕露。那么,现在的张守仁,有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稍近一些,便让人觉得凉风习习,心生恐怖。
他来京时,不过与杨易安两人同行,孑然一身。此刻,却有数十名亲兵环绕左右,十几辆马车拉着御赐与采买的物资,迤逦而行。
一路上,虽然张守仁低调行事。但是因为他的声望及官职,各地州县的长官或是亲至,或是派出代表,在路边迎接。这种奉迎和寒暄,其实不过是一种变相的投资。张守仁此时等若是待罪发配,可是偏偏名动天下,在京城中翻云覆雨,好似插手到储位之争,又斗倒了枢相石嘉。其人实力究竟如何,又岂是这些中下层的官员可以揣摩的。
最安全的办法,自然是保持距离,又曲意奉迎。这样的走钢丝式的办法,最适用于本朝被流放外地的大员,各级官员们,自然是深谙此道。
张守仁初时还敷衍应付,后来终于不厌其烦,下令拔去旗号,车队分做几股,轻车简从,一路赶往襄城,及于大楚睿帝四年初秋九月,终于赶至。
如无意外,新帝即位的消息,必定将在这一段时间内传到襄城。大楚睿帝的年号,也将成为历史。
张守仁要做的,却是要在新君即位前就离开襄城。如若不然,新帝即位,四海升平,任何用兵或是可能引发战争的行为,都必须中止。自然,这一切均需得到襄城统制吕奂的支持与首肯。
“末将见过统制使大人。”
张守仁现在是正三品下的宣慰使,吕奂是正三品上,两人的品级相差不过半级,礼节上,已经可以分庭抗礼。
若是在半年前,张守仁见吕奂,需是参拜,需叩头,唱名,倒退。现下,不过是鞠躬弯腰,拱手行礼罢了。
按朝廷礼制的规定,吕奂亦需弯腰鞠躬,向张守仁行礼。只是在弯腰时,稍稍抬高一些便是。
“好好,张将军,你此去京师,又做出老大的事业来,吕某偏安于这小城之中,听闻将军的消息,竟然眼红不已。不由得感慨,早生华发,英雄气短啊。将来的大楚,还是靠你们这些少年人了。”
大楚境内,除了京师外,就属他统管的襄阳一路,还有西边的兴元府、成都府、广州府等几个名城大府,有“军”的设置。每军设统制使,管理人数众多的守备军队,进则征讨,退则守城,均由统制使自主决定。地位之重,朝廷寄望之厚,都是普通的守将或是文臣们无法比拟的。这吕奂的话,看似自谦,其实隐隐有警告及轻视之意。
话说的如此浅显刻薄,不但张守仁听了出来,就是其余做陪的各军兵马使,亦是明白。除了吕奂的几个心腹外,各人都是皱眉。
主将如此嫉妒小气,没有城府,真是下属之羞。
张守仁心中一边觉着好笑,一边仔细打量这个大楚朝内有数的统制使。半年多不见,吕奂的脸色仍然白皙红润,精神神情,都透着得意。眉眼间,慵懒无神,缺乏神采。与那些个精明干练,智谋度量都远过常人的兵马使相比,活脱脱是一个无能小丑。
“嘿嘿,朝廷可能就是看中了他的无能吧。”
本朝与前朝不同,设有可以统领驻地大军的统制使,用来节制兵马,不必事事上奏朝廷,遇着战事,可以收到指挥如意,凝聚战力的效果。只是,若是统制使稍有手腕和野心,很有可能形成尾大不掉的形势。现下看来,统制使的人选,朝廷也真是煞费苦心。
吕奂上前几步,借着与张守仁寒暄致意的手腕,成功化解了向这个小辈还礼的尴尬,心中很是得意,不由得抚须笑道:“张将军,你怎么想起要去中原招抚义民?这个事,可是难办的很啊。”
“末将身肩王命,哪里敢顾得上什么凶险。再者,有吕大人在襄城随时接应,末将又何忧之有?”
“好好,那是自然。本帅早就接到了枢府的密令,一定要接应好张将军的。”
他环顾左右,最终向襄城守备军第六军的兵马使魏耶风笑道:“魏将军,接应张将军的事,就交给你办了。”
魏聆风老大的不情愿,却只得上前躬身道:“是,末将遵令。”
张守仁却笑道:“其实末将此去,不过是观察唐邓许洛一带的民情,绘制地图,考察进兵道路。北伐之事,朝廷迟早会有决断。末将年轻,早早就做了兵马使,暗夜自思,每常自觉愧疚,是以有此次敌境之行。若是为了末将,引起大战,非末将之愿也。”
他的意思倒也明白,各人立刻了然于胸。吕奂心道:“这人也是聪明。知道根基太浅,在京中勉强留任,迟早出事。不若请旨往危险的地方行上一遭,这样回朝时,朝廷也不好太亏待了他。”
当下对张守仁大起知己之感,向他笑道:“好好,张将军的想法很对,本帅赞成。那么,魏将军,你就勒兵在边境,等张将军回来时,接应一下就是了。”
象这种派大官往敌境的事,楚军内部极少有人赞同这种办法。近年来,已经极少有张守仁这种官位的人出境。此次,襄城守备军就对张守仁的举措,很是不满。现下听他如此道来,各人均是将心放下,一时间气氛活跃,各人虽然对张守仁大跃进式的升迁很是不服,可是到底是军中同仁,面情上的礼数却也不能偏废。当下由老上司王彬带头,各兵马使及下属各级军官,一起上来,向张守仁问好致意。
张守仁落落大方,既不因为某人刻意的冷落而不悦,亦不因为刻意的讨好而亲近对方,一圈过百人寒暄下来,襄城诸将中有早前就认识他的,均是在想:“这人城府变的如此之深,当真可怕。”
在众多达官贵人之中周旋半日,张守仁甚觉疲惫,猛然间看到胡烈站在外围,与一群军人正在说笑。他看到老熟人,心中欢喜,不由甩开旁人,大步到得胡烈身前,向他笑道:“胡校尉,你竟也来了?”
胡烈见他上前,很是意外,愣征一下,方才半跪行礼,向张守仁道:“末将见过宣慰使大人!”
“胡校尉,你我是多年同僚,你向我行这个礼,我如何敢当。”
胡烈低头道:“当得。大人现下的官阶高过我太多,如果失礼,是有碍军纪的。”
见他如此,张守仁心中一阵黯然。伸手将他扶起,强笑道:“也罢。今晚我到校尉的府上拜访,到时候只叙私谊好了。”
“是,到时候一定扫榻相迎。”
张守仁与他寒暄几句,突然想起一事,向他抱歉道:“胡校尉,我还有事与吕大帅讲,咱们晚上再说。”
胡烈急忙道:“宣慰使大人请便,末将的职责是护卫这里的安全,不敢擅离,请大人随意吧。”
张守仁点头一笑,转身离去。胡烈看向他背影,只觉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吕奂正自寻找张守仁的身影,待看到他与胡烈这个小军官说笑,心中奇怪。待清楚原由后,心中却是惊奇防范。这张守仁如此肯拉拢人心,若是让他在襄城久了,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因见他返来,便点头笑道:“张将军,你的职责重大,本帅不便久留。在这里设个便宴款待,然后就不留你啦。”
张守仁亦道:“是,大帅考虑的很对。我身负王命,自然不敢耽搁。酒宴也不敢领,末将家中还有些琐事需要料理,所带的物资配备,还需筹划,时间很紧,不敢再领大帅的好意了。只有等从敌境返回,一定赴大帅府上请罪。”
他如此着急要走,却正和吕奂的意,当下点头道:“张将军不愧是少年得志,做起事来就是雷厉风行。如此也好,吕某就不耽误将军的大事了。”
却又见张守仁面露为难之色,吕奂奇道:“张将军还有什么急需的物品没有备办么?只管张口,只要襄城有的,吕某一定帮忙就是。”
“物品到是不需要了。只是末将此行颇有凶险,身边护卫的亲兵太少。想请大帅允准,将末将以前带的那队兵拨给末将带领,不如大帅意下如何?”
他身边不过数十亲兵,人数上也确实太过吃紧。
吕奂略一沉吟,便慨然道:“通天下的兵吃的都是皇粮,全是为陛下办事。张将军此行也是为了国家,要一队兵值得什么。不但你原本的那一队兵拨给你,就是那二百背崽,也交给你了。”
此人一向小气,今日不知为何,却如此大方。那背崽军等若是他的心头肉,等闲的将军想借用一下,都得求告多次,方能允准。象张守仁这样不提要求,他却主动相送,真是大方的出了奇。
只是这样的好事,张守仁哪里有推脱的道理。当下微微一笑,向吕奂道:“大帅如此忠忱国事,诚为我大楚之栋梁,末将不胜佩服,心感之至。”
吕奂哈哈一笑,将张守仁的高帽轻轻受了,又与他商讨几句接应往返的细节。待张守仁行礼而别,带着属下离开统制府,他才迅即收了笑容,轻轻冷哼道:“小家伙,带着几百人成功了一回,就以为北边无人,任尔横行了。上次是精骑骚扰,这次是去立足?打下几个州府,为大楚辟疆,到时候又升官?嘿嘿,只怕你这次,要做他乡的断头鬼呢。”
他是边疆大帅,所言自然不虚。虽然现下统天下都知道蒙兀内乱,蒙哥汗的两个弟弟争位,在漠北就要以兵戈相见,然而就因如此,四王子忽必烈对北地的重要性,也开始特别的看重。勒束部属,不准再随意屠杀,还下令伪朝改革官制,涮新吏治,收拢流民,两个万人队的蒙兀军人,仍然分散驻扎在中原腹地和重要军州,至于北地原本各朝的军人,也开始慢慢召集使用。什么赤马探军、色目军,论说战力,并不比大楚的正规军差。至于伪朝的汉人军队,也开始重整军伍,提升战力。张守仁若是以一年前的精骑袭扰,尚且不一定能成功。若是想以个人的能力,在大楚境外重新辟疆,更是难上加难。
“好了,众位将军,这个张将军不赏本帅的脸,酒席反正已经备办,大伙儿就偏了他的,如何?”
第四卷 逐鹿中原(二)
众将轰然暴诺,一起道:“这小子不知好歹,咱们自然要扰大帅的。”
吕奂在这里故做豪气,邀买军心,张守仁却是不管不顾,将车队物资安排妥帖后,便返回自己家中,遍探四邻。待晚间天色稍黑,便带了几个亲兵,骑马往胡烈家中而去。
胡烈也只是个下级军官,居处却比张守仁的老宅强了许多。一进十余间房的小院,青砖细瓦,院门处,还陈列着两个小小石狮,显示着主人家是武人出身。
“末将参见校尉大人。”
张守仁甫一接近胡烈家门,就看到胡烈带着其侄胡光,正在门前翘首相迎。他急忙翻身下马,到胡烈身前,弯腰躬身,郑重行礼。
胡烈见他如此,不由一阵心慌,急忙还礼道:“张将军,你不要如此。这个,下属如何敢当。”
张守仁嘿然一笑,向他道:“校尉还是从前的校尉,守仁还是从前的守仁。你是我的老上司,从我入伍那日起就带着我,如果我在你面前还摆上司的架子,传出去,我张守仁成何等样人了。”
这话说的入情在理,胡烈也不由咧嘴笑道:“这世道,象你这样不忘本的也少了。也只有在咱们大楚军中,还有这样的传统在。”
其实在前朝时,下属军官得到提升后,一般会避开原本的长官,以免双方尴尬。若是地位相差更加悬殊的,就是换帖兄弟,也要收回帖子,以示以前的关系断绝。还是太祖开国后,提倡将帅平等,军中袍泽要亲如兄弟。近百年光景下来,当年开国时的风气已经大半破坏,倒是这种对前任长官的尊敬,仍然是楚军的传统。
张守仁点头微笑,在胡家叔侄的簇拥下,入得院内。因见院内有一株柳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此时天气尚热,因见胡烈把自己往房中让,便笑道:“外面的风景很好,坐着也敞快,咱们不如就在这树下喝茶聊天,岂不更好?”
“也好。胡光,去让人端上酒菜,摆到小几上,送到树下。”
说罢,又令人送来蒲扇,递给张守仁,几个人就坐在树下,闲谈聊天。待酒菜送上,各人饮了一巡,胡烈方趁着酒兴笑道:“守仁,你这两年突然做到这么大官,怎么还不知足,又想到敌境冒险。这功劳虽然大,可不是容易拿的。中午你走后,我看吕大帅等人看你的神色,好似一个死人一般。”
张守仁噗嗤一笑,向他道:“校尉,恕我说句狂话。不是我张守仁当日献计,只怕当时在场的将军大官们,一大半是死人了。”
他的能力确实如此,虽然也是酒话,并没有半分夸大之处。只是若是换了一年前的张守仁,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胡烈稍稍愕然,却不自禁点头道:“不错。”
“我带二百人,横行中原,伪朝数十万的大军,还有蒙兀人的骑兵,两边合力,对我穷追猛打,围追堵截,却没有伤倒我半分皮毛。”
“可是此次与前两回不同。”
“前两次,大伙儿不也是自谓必死么。校尉,我张守仁可不是那种平白送死的人。”
不同的地位,说出来的话自然有不同的效果。胡烈在与张守仁对面交谈前,对他的做法和思维很是不赞同。待这个现下的大楚名将活生生坐在自己身边,侃侃而言,那种绝世的名将风范和超卓的自信,立时将他征服。
他凝神皱眉,向张守仁道:“既然你这么说,必定有你的道理。可惜,咱们襄城守备军中,很少有人能够看出来你的想法,要不然,大伙儿多些人随你去,将来得了功劳,也能光耀门楣。”
张守仁知他意思,答道:“现下就算我心中明白,大伙儿也不能尽信。还是等我在那边有些局面出来,到时候,校尉过来,或是多带些人来,咱们并肩做战,刀枪上挣些功劳回来。胡叔,你是看着我长大,我张守仁为人如何,你自然知道。决不会吞没大伙儿的功劳,让大家白辛苦一场。”
胡烈大是意动。若是在襄城内按部就班的升迁,他已经年过四十,终其一生,大不了做一个厢别将,或是一个闲职,就已经到顶了。若是跟着张守仁这样升级极快的将军,没准就能挣一个五品武官的职衔退伍。到那时,可比现在的光景,有着天壤之别。
“守仁,不如你把胡光带上,如何?”
一别经年,那胡光的性子显然是沉静许多。他以前的脾气极是暴躁冲动,一言不合,就恶语相向。此时伴着其叔相陪张守仁,到现在只是微笑不语,静坐在旁,倒教张守仁意外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