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如画江山》》 · 淡墨青衫 · 2026-07-25
此时胡烈点名说他,他也并不做声,只看向张守仁,等他发话。
却见张守仁踌躇道:“胡光经我推举,不是入了背崽么?在背崽里做事,是他以前最渴望之事,现下怎么会愿意与我同去?”
“张将军,末将愿意随你去!”
“喔?为何?”
张守仁含笑问道:“是因为同我去,更容易得到升迁么?胡光,多日不见,你沉稳的多了。”
胡光摇头道:“不沉稳不成。我到背崽军中,犯了十几次军法。最重的一次,被打了四十军棍。若不是我叔叔还有些人缘,加上将军你当时在京城做兵马使了,他们不敢得罪的太深,才放过了我。现下将军你要离去,官职大了半级,声威却弱了许多。我叔侄与你走的近了,很受吕大帅的忌讳。若是我的这个脾气留在襄城,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你知道你脾气不好,就不算真不好。”
“不同。”
胡光咬牙道:“以前我忍,是知道还有机会。若是这次不随你去,坐困愁城,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张守仁盯着他道:“我也有军纪,你知道的。当年我做队正,你是队副,我多次斥责于你。很多次,不是你叔叔,我也会重责于你。”
胡光傲然道:“你是出自公心,我不记恨。就是你当面打我军棍,背后我胡光说你半句坏话,不是男人。”
他这个话确是实情。当日无论被张守仁怎么处罚,不但在背后没有怨言,也绝不会寻胡烈抱怨。正因如此,他虽然桀骜不驯,经常违反军令,张守仁却仍是多般容忍照顾,正是为此。
“背崽军是天下精兵,能在背崽服役,是军人最高荣誉,你舍得么?”
“张将军,你知道大帅为什么那么大方,就轻易的把你那两队背崽交给你?”
张守仁心中正隐约奇怪,听他一说,便急问道:“怎么,你知道其中原故?”
胡光冷笑道:“嘿,自从你带着他们征战中原后,这些背崽军人方才明白,什么是虎狼之师,什么是军人荣誉!那个,是在敌人阵中左冲右突,挥刀斩劈时才能得到的快感。看着敌人哀嚎倒地,鲜血四溅,那才是男儿本色。象襄城的背崽,平时偶尔出战游击,不离本城三天的范围,大战时,大帅唯恐他们受损,收在城里,预备着保护他全家逃走。平日里,欺男霸女,抢掠民财,欺付的是自己人。那不是虎狼,那是狗,是贵人家养的狗,那样的军人,有什么值得人羡慕!不但是我,背崽军中稍有自尊的军人,都时刻想着离开。咱们越不听使唤,吕大帅就越信不过咱们,要不然,将军能轻易要到他的心头肉么。”
“好!你说的好!我立刻派人去见吕奂,让他把你划到我部下。你放心,我可决不会拿部下当狗来使唤!”
胡光霍然起身,直视着张守仁道:“多谢将军,从今日起,胡光一条性命,交托给将军了。”
张守仁心中极是兴奋。他纵然有千百条计谋,也需要得力的手下来做。是以晚上来拜访胡烈,不过是想借着他口,宣扬自己,将来稍有局面时,可以想办法到襄城来拉人。此时不但达到原本的目地,还又得了一员战将。再加上得知背崽内部不稳,将来必定可以招揽到更多的人使用,心中又如何能不大喜过望。
翌日清晨,张守仁带同三百余人部下,李勇唐伟胡光等战将,也不与襄城诸将告别,而是取了关防印信,直出城门,一路上的营寨哨卡见了他的关防,自然放行无阻。待北行了三百余里后,不但百姓绝踪,就是襄城的驻防军人,也不过偶尔有零星的探马哨兵出现。
“张将军,再往北或是东西两面,最多一两天的功夫,敌人的探马就会看到咱们。三天之内,必定有过万的大股敌人来攻。”
唐伟自前次跟随张守仁出征中原后,张守仁身为主将,名利双收,他却留在襄城,不但没有任何好处,还被吕奂猜疑排挤,此时被张守仁要了跟来,不但没有半分怨憎之心,反而欣然喜乐,神情精神,比之在城内时,强过百倍。
只是身为保守的职业军人,他并不明白张守仁这样大张旗鼓,毫不避讳的进入敌境,是何用意。早前,象张守仁这样的宣慰使,都是将领取的物资钱财,放在边境,潜入敌境后联络到义军,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突出重围,前来搬取。象张守仁这样,大摇大摆的带着几十辆大车进入敌境,当真是从所未有。
张守仁见各人微露焦急之色,便向他们笑道:“各位将军,你们随我出来,是来敌境晃一圈就灰溜溜的回去,徒劳无功,回去后,也不过得些薄赏,还受到同僚的白眼?”
“自然不是。我等随将军出来,便是知道将军有意在北方拓土开疆,如若不然,将军也不必费心费力,将咱们带了出来。”
“那就好。那咱们不必担心这里的敌人。襄城四周的大城,不外乎就那十个个名城大府。他们的驻军全是伪朝汉人军队,极少骑兵,探马放出来,也不过是防着大楚军队出击攻打。其实这些年来,两边的局势是北强南北,咱们能守住本土就算有功,吕奂哪里有心敢攻过大江。上次我搅乱中原后,两个万人队的蒙兀人驻守东京,还有两个驻在扬州,防备建康统制。唐、邓、许附近,驻扎的大军全是伪朝军队。他们自保尚且有些不足,又哪里敢贸然出击呢。”
他这一番分析,正是根据自己前番出击亲眼所见的伪朝实情,各人都是清楚的很。当下均是点头,答道:“不错,将军说的对。他们的探马发现了咱们,还需回城报告。普通州县的主将,兵少将弱,不敢自专。要么回禀河南府的伪朝统制使,要么直接回禀东京,等着当地的蒙兀人决断。咱们就是大摇大摆从他们城下过去,这些守将也很少敢于出击。”
李勇更笑道:“跟着张将军在中原搅的那一次,可说是我背崽全军最光彩的事。这些守将不知道是咱们也罢了,要是知道,只怕烧香拜佛还嫌迟,又怎么会自己出来寻死呢。”
张守仁随他们笑了一遭,然后方正色道:“你们也不可过于小视对方。”
他想了一想,又笑道:“就叫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千里之堤,溃于蚊穴,可不慎之?”
众人面面相觑,这般新鲜的说法,倒是头一回听到。
第四卷 逐鹿中原(三)
却又听张守仁道:“此次出来前,我就打定主意,不恢复中原,决不还朝。我告诉你们,蒙兀人的乱子才刚开始。这会子他们还能在中原留有驻军,两三月内,这几个万人队还得调走。那忽必烈不甘人后,一心要做大汗。可是他为人开明,喜欢汉学。那些草原上的蒙兀贵族,对他早就不满。如果是蒙兀病逝后在大忽拉尔推举,他决无可能即位为汗。可是,以他的性格手腕,让他做一个普通汗王,就算是把汉人中原地区全赏他做封地,他也决不甘愿。这人手里有十个蒙兀万人队,再加上五万的色目军,实力虽然雄强,可是要往草原上和其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战争也不可能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打完的。少则三四年,多则五六年,不打个昏天黑地,决计不可能分出胜负。就算是他得胜了,也需得有时间休养生息。所以,咱们最少有五年的时间,不必面对蒙兀人的铁骑。如果不抓着这点时间,把中原收复,把防线推到长城一线,等蒙兀人内乱消止,近三十万的骑兵加上汉人附军,咱们大楚是决计抵挡不住的。到了那时,亡国也罢了,我汉人数千年传承下来的苗裔正统,一朝之间灰飞烟灭。如画江山,绵绣天地,就任那鞑子横行了。”
他说的如此郑重,各人想起上一次襄城之战时,若不是张守仁突有奇计,只怕城池早就陷落了。以二十万蒙兀铁骑长驱直入,踩踏在江南湿润而肥沃的土地上,无数的汉人百姓和楚军被敌人来回冲杀溃败,惨死当场。建康、南京、江陵、广州,无数富丽繁华的城市,如何能抵挡住这野蛮人的强大兵锋!
各人面色凝重,齐向张守仁道:“以我们这点人,能在边境夺几个小城,还有困难。若是想有大的动作,非得襄城守备军支持不可。以吕奂的为人,必定不会派兵。不知道将军有何奇计,能让我们在此地立足,然后攻州掠府?”
“是的,北方义军号称有五六十万人,其实大股不过千人,小股几百人。在大河两岸来回游击,大军进剿则退,平时则打家劫舍以自肥。别说攻州掠府,他们遇到点大的寨子都是无法。将军若是指望整合义军,一来需要耗费时日,二来没有根基,得不到粮草支持,没有军械,整合来的乌合之众,还不如不要。”
“人无利不起早。这些义军在北方初陷时,当真是满脸豪情和热血,与我大楚军队遥相呼应,指望赶走异族,收复河山。时间久了,咱们久攻不下,蛮子又在北方屠杀,北方汉人失望之下,早就失却了与大楚配合收复旧土的心思。现下的义军,不过是一群土匪,日子过不下去,出来打劫维生罢了。将军若是指望他们,窃以为早点改变主意的好。”
怀着正规军人对乌合之众潜在的鄙视和敌意,诸将都七嘴八舌,一起向张守仁陈说使用义军所带来的坏处。
他们衣甲鲜亮,器械鲜亮,军容军纪都是楚军中的翘楚,又如何能看的起那些土匪似的义军。张守仁斜眼看去,只见在那黄铜头盔下的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焦虑与疑惑。
他苦笑一下,暗想:“若不是我得了比这些人多上千多年的知识,只怕也是和他们一样的见解吧。”
当下清清喉咙,向诸将道:“于今之计,我们是有两件事。一,首在得人。武将是军中之胆,善战爱战的军人,却是一军之灵魂。一个小队百多人,队正能有几双眼?还是得靠英勇善战的火长们。是以,咱们要练兵,要有大量合格的火长和队正。这样,我军可以虽败而不乱,战败而不是溃败。其二,要练兵,要人,就得有根基。现下伪朝虽弱,却还有蒙兀人驻扎,咱们不可搞的动作太大。就算是能打下州县,也决计不可动手。咱们先寻一个地方立足,这个地方,就是先入大山。”
他目视诸人,沉声道:“靠天靠地,也不如靠自己。人必自救,然后方能救人。大别山绵延千里,上山结寨,先图自保。派人下山,连结豪杰,扩大声势,暗中积蓄力量。待时机一至,振臂一呼,到时候就是星火潦原之势!”
众人听的发懵,当世之时,除了落草的人,没有人愿意朝大山上跑。什么“上山打游击”、“星星之火,可以潦原”的说法,根本无人知晓。初闻张守仁打算时,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不肯赞同。待听完他的打算,又只觉他深谋远虑,所思所想,均是正确之极。
北方义军,本来就有不少是大别山里的土匪,在山上立寨自保,觑到敌军一个空档,杀下山去大抢一票便撤。蒙兀人全是骑兵,不擅山地做战,伪朝官兵亦是没有勇气杀入大山进剿。因为此故,绵延千多里的大山,荫庇了数量众多的平民百姓,富绅大户,以及杆子义军,成为一个冒险家的乐园。
大别山的地理位置,在后世湖北、安徽、河南的交界之处,以现今的安徽金寨县附近最为险要。有大军十余万挺进其中,剿灭当地武装,建立政权,那千多个高过百米的大小不一的山峰,秀丽的森林风光,山腰或山腹之中的农田桑林,竟然养活了大股的精良军队。成为一支插入中原腹利的锐利凶器。
张守仁要带领众人过去的,自然也就是那里。如果他是楚国首领,或是现下可以直接造反,夺了楚国政权,便不需如此。可是放眼天下,也只有到北方中原地区来夺取自己的地盘。如若不然,只能隐忍到十余年后,蒙兀铁骑踏入南方,整个南方大乱,烽烟四起之时,再来动手。只是,这样的代价太过沉重,为他所不取。
“咱们既然跟随将军,身家性命交托于将军一身。将军智略眼光,均是远胜我等,大伙儿还有什么疑虑不成?”
张守仁手下,能称的上将军的,也只有唐伟、李勇、胡光等寥寥三人。现下说话的,却是他的亲兵队长,小伍。
“小伍,你是什么身份,怎么敢和众位将军这么说话。”
张守仁刚刚斥责他一句,却听李勇等人笑道:“将军,我看以后就称小伍为伍将军吧。他年纪虽然刚过二十,可是也是你手下近百名亲兵的头领,咱们可敢好太过托大。”
眼见张守仁皱眉,各人均笑道:“这话咱们早就想说,一时不得便,请将军不要误会。伍将军说的很有道理。咱们论见识才干,哪一个比的上将军。既然随将军出来了,就不必在心里犯嘀咕了。不然,军心散乱,何以成军。”
张守仁苦笑一声,向众人点头称是。其实若论他的心思,巴不得众将中有人能与他争执,提出不同的见解,不论是否有理,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
那种天下只有一人的寂寞,真是要命啊。
小伍涨红了脸庞,倒不是因为旁人的那一声将军,实是因为张守仁点头同意,赞成了他地位的改变。他自从跟随张守仁征战中原那日起,就视他为天神一般的存在。张守仁一直拿他当小孩看,他心中很是委屈,此时看到张守仁轻轻点头,他不吝得了莫大的赏赐,心中的喜悦,委实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他一骑当先,带着几个手下探路开道。张守仁选择的是并不避开大道,而是在敌人城池外扬长而过的走法。十几天过去,虽然带的辎重不少,每天日行百里下来,车队已经绕过了唐邓二州,,到了颖州地界折返向南,再过一天光景,就可以直入大山。
此时是初秋时节,天气极佳。清澈蔚蓝的天空下,这一支四百多人的队伍,在废弃的官道上沉稳而快捷的走着。
与其在荒郊野外鬼鬼祟祟的行走,给敌人充分的反应时间,倒不如就这么在这大道上长趋而入。
这些天来,沿途的伪朝官兵要么避而不战,要么只派出小股部队试探。三五百人,甚至千多人的伪朝军队,张守仁只需派出李勇等人随意带上百余背崽军出战,就可以轻松将敌人击溃。
最危险的一次,也不过是对方的唐州的一个指挥使,不经上官允准就带着三千人出战,企图以大搏小,吃下张守仁这一股车队邀功。怎料双方清晨遭遇,两百人的背崽军两个冲击下去,队形零落稀拉的敌军立刻崩溃,任凭各层将领如何部勒约束,那些连长枪都要扛不住的疲惫之兵,又如何能抵挡的了如狼似虎的背崽军人。
不论如何,背崽军毕竟是万中选一的勇猛之士,自幼就加入军中,都是三十左右的精壮汉子,可以负负百斤犹自健步如飞,投将出击,数十步内每枪必死一人,在这样的军人面前,有谁敢言与他们正面硬撼!
张守仁自禁军带来的亲兵,并不如原本在襄阳的那一队属下那般,亲眼见识过背崽军的厉害。一直待亲眼看到这两队背崽军与敌接战,这才知道,盛名之下,果然没有夸大失实之处。这些大多是年纪在十七八的少年,原也是张守仁精心挑选,是禁军中难得的贫寒之士,此时受了刺激,却并不气馁,一心要习武强身,将来与背崽将士,一决高低。
士气如虹,军心可用,张守仁自然满意。不过他也明白,现下一切是顺境之中,并未遭受困顿。只有在逆境中仍然保持斗志,打不跨也拖不散,只有那样的军队,才是真正的强军。
提升士气的办法,古往今来,或是诱之以利,或是以宗教、政见入手。唯今之计,一则是对军人许以重赏厚碌,二来,便是以民族大义感化教育,除此之外,便是以古斯巴达及日本,还有中国古代春秋时的办法,选取良家少年,自幼以职业军人方法来养育,以武和战为其终生的目标,以优厚的待遇安抚其心,便是张守仁赖以战胜蒙兀的最根本的定论。
至于武器,他在太祖留下的那个玩意中学到了不少制作办法。只可惜,要么需要大量的钢材,要么是现下的他,无力筹措的。什么火枪、火炮、钢弩、地雷、气球、飞机,看来是好,只是暂且无力备办。而且,在现今的条件下,他制作出这些东西,只是凭白便宜了敌人。敌人的实力远较他雄厚,财力物力人力,都是他不可比拟的。若是一个不小心,落入敌手,那时候就悔之晚矣。
征战天下,首在得人!
张守仁眼看着自己眼前的数十名少年,虽然他不过比这些少年大上五六岁,却只觉得这些少年青稚可爱,意气风发。略嫌单薄的身体和幼稚的神情,却正是这一小支队伍中最宝贵的财富。
张守仁正自思索,却见小伍带着几个骑兵,匆忙赶至自己身边,向他道:“将军,前方三十里左右,有一股敌人往咱们这里过来了。”
他精神一振,数日来不见敌踪,除了小伍等人在沿途侦探外,他又派李勇等人撒开大网,两百多骑兵在方圆百里内侦察护卫,严防唐、邓一带的敌人得了命令,前来追击。这几天来风平浪静,不成想,在自己就要潜入的山中,倒是来了一股敌军。
“是哪一支部队,看清旗号了没有?真是怪了,难道是从安丰那边过来的?”
小伍面露微笑,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神情。他笑嘻嘻向张守仁道:“说也好笑。这支队伍没有旗号,没有盔甲和象样的兵器。大半是拿着绣旧斑斑的旧刀旧剑,还有什么铁叉锄头,长矛不过是用树枝绑着一个铁尖。他们吵吵嚷嚷,不成队列,属下看了,真是觉得好笑的紧。”
他描述的很是逼真,张守仁听了也是一笑。他略一思索,便知道这是山里出来的杆子队伍,也就是大楚朝廷口中的义军。
“小伍,你带着这几个人回去,打着我的旗号和节钺,让他们的头领先过来,与我说话。”
“好勒。
楚军中,将军的大旗都各有规制。象张守仁是正三品下的高级武官,他的旗上绣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双眼炯炯有神,做势欲扑,端的是逼真之极,令人观之而凛然生惧。再加上他出京时,皇帝则给的代天行狩的清游旗及节钺,稍懂楚国规制的人,都必定能知道他的身份。
他眼看着小伍打马离去,身后跟着几个掌旗持节的亲兵,前簇后拥,威风凛凛的去了。他暗笑一下,心道:“这就是太祖笔记里说的:上位者必须以威武的护卫,尊严高贵的服饰,仪仗来鄣显他的地位。如若不然,在澡堂子里,一个皇帝和一个苦力,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那些什么天生的领袖气质,什么龙行虎步,纯粹是不知道政治的酸丁在胡扯!”
初看到这段话时,他还并不怎么理解。只有到得此时,看着这些鲜明高贵的仪仗和旗号,想象着那些义军汉子在旗号下拜倒的模样。却也不禁暗自得意。
衣饰、文字、礼仪制度,是每朝立国时的根本所在,正是这个道理。
只是,这些杆子义军的提早出现,却使得他原本思虑好的计划和打算,有了被破坏的危险。如何应对,还需重新再想过才是。
第四卷 逐鹿中原(四)
他单手勒着马缰绳,让身下的战马信步而走。自己则悠然看着四周的景色,只觉得树木苍翠,天空淇蓝,不远处,已经隐约能看到无数个若隐若现的山峰,一个个青翠碧绿,连同眼前的树木绿草连结成片,一股股清草和着泥土的味道,萦绕鼻间,使人心旷神怡。
“千年万载的基业,就肇兴于此地了。”
与太祖那种不在乎一家一姓盛衰的态度相比,张守仁此刻既然决心自己出头,打天下,定乾坤。潜意识里,自然还是想要自己子孙万代,永享富贵。象太祖那样的大德高义,他却是自觉学习不来。
“只是儿子却在哪儿呢。”
想到这个,他不禁窃笑一声。以他的年纪,在楚国原也该娶亲了。只是这一两年来,地位一变而再变,原本想给他保媒的同事瞬息间成了下属,只得偃旗息鼓,不好再提。一来二去的,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心仪过的过象,想到自己将来的风光,她们必定会一个个甘愿投怀送抱,委身下嫁。想到她们眉目含情,眼波似水,对自已倾心服侍模样,到旖旎处,张守仁竟觉得脸颊上微微发红。
“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想到这个千古名句,他适才还炽热的心,又瞬间冷却下来。无论如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的思维转来转去,瞬息万变,待到后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之极。正微笑间,却见前头烟尘扬起,小伍带着适才的那队骑兵飞奔而来。
张守仁知道必定是起了变故,若是不然,小伍一定随着那队义军在前面列好队伍,等着自己。
“将军……”
“沉住气,慢慢说!”
看着小伍满脸的尘土,脸上也是气急败坏的模样,张守仁不禁沉下脸去,向他训道:“一点小事就弄的如此模样,还想做大将军?”
“是,末将知罪。”
待他平息下来,张守仁方气定神闲的问道:“怎么了?”
小伍气道:“那些人是什么义军,纯粹是杆子土匪。末将带着旗号过去,他们倒是认了出来。只是仍然满嘴的污言秽语,说是朝廷与他们断绝来往好几年了,什么援助都不给。倒指着他们打仗,这样的赔本买卖,他们是再也不做啦。他们说,让将军你识趣些,把文书告身留下,携带的粮草物资他们也笑纳了,看在东西的份上,就勉强接了任命。若是不然,自己来取,告身任命,也就不要了。”
话未说完,聚集在张守仁身边的诸多火长已经怒发冲冠,一个个怒道:“这伙贼人真是不知死活。将军,请下令让末将等前往击贼!”
张守仁轻一摆手,止住下属的吵嚷,向小伍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三百左右。”
“有没有骑兵?”
“没有!”
张守仁冷笑点头,向诸人道:“这些人狂妄惯了,蒙兀人不屑于来打他们。小股的伪朝军队,还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武器虽劣,这里却是他们的根本。这么多年的便宜占下来了,难怪如此。”
他目视小伍,向他道:“你,带着所有的人上马,往击贼军。他们没有骑兵,我这里还有四个背崽军,其余一百余人,除了你们几十个亲兵,都是我在襄城带了几年的精锐。人家常说,他们武勇不下背崽。这些人,全交给你带,打败贼军不算什么。就是他们人数再多十倍,也不算事。我要你把他们全数斩杀,只留下五个人,全部削去双耳,让他们回去报信。听明白没有?”
小伍的脸涨的血红一片,盯着张守仁的脸看了半天,见他并不是拿自己说笑取乐,便郑重点头,向张守仁道:“是,末将明白。若是跑了一人,或是咱们这边折了一人,都是末将有罪。”
张守仁微笑道:“不要把话说的太满,做到或做不到,都是难说。人算还不如天算呢,我打仗到今天,也不敢说我每战必胜。好了,你去吧。”
他适才激励,现下又为小伍减压,这小伍很是聪明,如何能不明白。当下只觉得眼眶又湿又热,差点儿就要哭出来。他害怕张守仁看出来,急忙别过脸去,向着诸火长吩咐道:“各人上马,备好武器,随我前往击贼!”
张守仁此时出行,相随的全是楚军中的精锐。各人一听主将发话,立刻将自己的兵器全数备妥,翻身上马,以行军的队列排好阵形,待小伍一马当先,往前奔驰,各人便立刻催马攒行,跟随他狂奔而去。
“守仁,我不懂打仗的事,不过这孩子带兵成么?还有,唐爷李爷和胡光他们都不在,那个背崽兵大多在外面,你的兵能以少打多么?”
老黑缩在车内,看着张守仁决断军事,并不敢插言。直待一百多军士骑马离去,他才从车内探出头来,向张守仁小声问话。
张守仁知道他担心,当下温言笑道:“你不必担心。背崽军之强,是相对蒙兀人的。我手下的这队兵,确实比不上背崽,不过,就是和蒙兀人对拼,也差不到哪儿去。打几百杆子土匪,不算什么。”
仿佛在验证他的话一般,车队又向前行了大半个时辰,已经迎到了小伍派来报信的骑士。得知大胜的消息之后,张守仁并不在意,只吩咐人继续往前,一直到适才激战的平坡上,方才停止。
一百多楚军将士,均是骑在马上,人人脸上的血污却掩不住昂然的战意。在这一支人人手持长柄陌刀,陌刀的前端尖刺上,正滴着鲜红的血液。
背崽军都是身强力壮,使用的是沉重的长柄大斧,而张守仁的部下,原本是十人的长矛队,二十人的横刀队,七十余人的弓弩队。临行之前,全数改为骑马,除了身负弓箭外,人人均领用了五米多长,可以劈砍,亦可以直刺的陌刀。这种自唐朝流传下来的兵器,因为打造困难,步兵成阵列时,空间和使用陌刀的要求太高,在楚军中渐渐废弃不用。张守仁翻阅史料,知道这种唐朝的远战兵器,号称“樯橹成林,当者粉碎。”,其威力之大,在唐军的西域之战中,使得敌人闻风丧胆。虽然到了此时今日,并不适合做步兵的主战兵种,然而用做突击兵种,或是让骑兵使用,当收奇效。
张守仁跨骑在马上,冷场扫视四周。只见这小小土坡上,尸体遍地,血流遍野。就在自己身前,几具尸体横陈于前,一人的胸前被劈开,五脏六腑流了遍地;一人的头颅被斩了下来,不知从何处滚到自己马前,双眼圆睁,正兀自望向天空。他的战马,却并不知道这眼前的惨景,多么令人震怖,只因为主人停了下来,便开始刨着马蹄,开始吃着眼前带血的青草。
“将军,末将不辱使命。敌人三百五十四人,在左方十余里处与我军接战,一战即溃,往此处逃跑。末将以半圆阵驱赶追击,一路斩杀,最后剩下的两百贼众,被末将围在此处,全数击杀。止留下五人,依着将军的吩咐,削下双耳,放他们走了。”
张守仁满意之极,拍后小伍肩头,向他笑道:“你很好!你比我当年,强过很多。这战场不必打扫,让这些贼人的同伙家人前来收尸。你现下不要歇息,带着人四处巡查,看看贼人是不是敢立刻前来反扑。若是没有,就在前方五里左右,寻一处有水源地方,咱们安营。”
小伍得他一夸,兴奋之极,当下大声应诺一声,带着人去了。
此战过后,张守仁带着众人歇息一晚,第二天便往着大山之内,加速行进。只是山路崎岖,比之在平地长行走,耽搁了许多时光。
大楚睿帝四年秋十月中,张守仁带同收拢齐聚的下属,一起在大别山腹的一处空寨子内落脚。
这里,原本是山下一个富户的藏身之所,蒙兀军初来时,所有的官绅富户,要么逃往江南,要么躲入深山。待到得今时此日,官绅富户们多半下山,投靠了伪朝,一样当官发财。只有这大别山内和附近的一些地主,为了防范土匪,还多半在山中建有坚固的岩寨。
“将军,咱们日前将他们打的如此之惨,这些土匪还敢纠集大众,前来复仇。嘿嘿,要是他们是训练精良的军人,还真的是可怕。”
那一次小小交战,李勇等人却是没有放在眼里。他们随着张守仁立足之后,立刻带着属下,驱赶附近的山民,这些天来,总算是汇拢了五千多山民,帮着军人一起,搭建营寨,修缮房间。这寨子附近,原本就是那富户带着佃户屯田之所,土地虽然多年不曾耕种,仍然是黑油油的肥土。寨子建在山沟高处,有一条小河盘绕其间,是绝佳的立身场所。
那些山民,原本散落四周,刀耕火种,闲时打猎,日子过的很是坚难。被这些官兵驱赶了来,原本还很不乐意,待每家每户都收到了张守仁派人下山购买而得的农具,各家都是喜笑颜开,兴奋之极。
他们原本就勤劳质朴,只是北方残败,山地怎么也不及平原,每年所得,官府或是土匪要拿去大半,剩下的,糊口尚且困难,更别提买耕牛和农具了。
张守仁随便巡视一番,看到这些山民全家窝在简陋的窝棚内,房梁上吊着一块黑黑的盐巴,茅草铺就的床上,睡着一家老小。不少人家,全家只有一套衣服,大姑娘小媳妇,只能光着身子,用破被遮身。
他有自朝廷带来的二十万贯钱,再有背崽军上次横扫中原时得到的财物,约摸值五十万贯,全数提取出来,购买了铁钉、粗布、桑苗、蚕种,还有木匠工具,农具,耕牛,分数分发下去,命这些山民出工出力,自己纺衣,种树,统一建造房舍。反正山中多木多石,伐木采石,方便快捷,那些山民不过出些苦力,却得了诺大好处,无不交口称赞,每天在张守仁居所之前,称颂不已。
因为考虑要在这里藏身很久,蒙兀人就是不方便进山,也很有可能派着汉军进剿。就是土匪,亦是不可不防。张守仁下令下属不得惜力,要在这山沟入口,建造起以石头为墙,石头为塔的坚固城防。
各人得了他令,正督促着百姓下属,拼力建造,却有探马和收买的本地山民来报,道是上次被张守仁击败的那股土匪并不服气,这些天来大发英雄帖,邀请方圆数百里内的山匪聚集一起,要把张守仁这一小股官兵,全数斩杀在这大山内。
消息传来时,张守仁正抱着几本自己辛苦抄录来的珍贵资料,苦心研读。小伍识得几个字,拿眼去看时,只见那几本书上写着《杂交水稻栽培》《小麦良种的培育》云云。
小伍暗中纳闷:“知道水稻是什么,这杂交又是什么?小麦是北方人种的,良种又是什么?没听说良种也能培育的。”
张守仁却不管他心中嘀咕,自管自的将东西收好,任凭着众将出言嘲讽那些不知死活的土匪,自己却是一言不发。
半响过后,他收拾妥帖,方才转头向胡光道:“你说说看,这个事该当如何料理?”
他这次回襄城,只觉胡光外粗内细,心中颇有些想法。赞赏之余,也有意加强对他的培养,以期待将来他更加成熟,可以独挡一面。
第四卷 逐鹿中原(五)
却见胡光皱眉道:“按说,这点贼兵不算什么。等他们攻来时,我们的寨子早就修好,外墙和箭楼也修好,别说他们有几千人,就算是几万,这点小小的地方,施展不开,咱们借着地利之便,也足矣抵挡。”
张守仁点头笑道:“这是自然。我想也没有人会担心,咱们会败在这伙子贼人手里。”
胡光又接道:“打败敌人不难。难的是收其心,收其人,收其钱粮,为我所用。依我看,这些土匪大半是穷困的山民,活不下去,这才啸聚一起,在秋收夏收时,下山抢夺财物。伪朝官府也知道如此,他们闲时务农,打仗才聚集在一起,很难分的清是谁是贼,谁是兵。我们虽然能打,倒底外来是客。况且依着张将军的意思,我们是要扩大实力,收买人心,将来好下山占据州县,再图大的发展。若是只想在此当土霸王,就尽管打。如果想有大的发展,还是要和这些土匪谈和。当日的雷霆手段,我想他们也自怕了。不如将军派我带一小队人,去和他们的首领谈判。咱们给他们赔个不是,再给些钱粮,两边自然就和好了。将来以大人的声威,招纳这些土匪为我所用,岂不是水到渠成?”
李勇、唐伟并几个老成的火长,都只想着如何击溃敌人,却不曾如胡光这般,想的如此深远。待他说完,均是面露敬佩,齐道:“胡将军果然深谋远虑,佩服。”
却见张守仁笑道:“你仓促之间,能想的如此之远,也很是难得。只是,我却不能如你所说的这般处置。不但不会给他们钱粮,和他们谈判,相反,我要派李勇唐伟一起出击,趁着他们羽翼未丰,予以痛击。最好是将他们的首领全部斩杀,甚至屠村灭寨,杀个血流成河。”
各人都是行伍出身,战阵上滚打的厮杀汉。张守仁的话虽然杀气腾腾,各人也不吃惊。只是奇怪他又赞赏胡光想的深远,却又反其道而行之。
胡光很是不服,向张守仁道:“张将军,我的想法不对么,怎么你要如此行事?”
张守仁站起身来,在他肩头轻轻一拍,笑道:“你这家伙,还是这样的犟脾气,一言不和,就要反目。”
他见胡光瞪眼,又想说话,便将手掌一竖,止住他的话头,向他笑道:“你别急,听我一一道来。”
“请将军明言。”
“咱们外来是客,这些土匪骄横惯了。如果咱们示之以弱,他们必定是以为咱们怕了他们,将来我如何号令?此其一。”
“嗯。”
“二来,我要的是绝对的权威。在这里,你们都是我的下属,我说一就是一,没有人敢说二。如果以怀柔之策待这些土匪,就算是他们看在朝廷的脸面上,勉强听我号令,又如何能够令行禁止,全军一心,此其二。”
“是。”
“春秋时,各大国征战不休,取的都是远交近攻之法。我们身处山中,自然要以我独尊,建立起咱们的权威。至于山下和外地的杆子也罢,义军也好,我们鞭长莫及,自然是以怀柔为主。咱们要想有所成就,就一定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将这方圆数百里,人口数十万的大山完全统一在自己手里。这样,才能合其力为我所用。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几万土匪全数消灭?自然要有结盟,要有改编。然而在结盟和改编前,就一定要让他们见识到铁和血。大棒加胡萝卜,永远是最有效的统合之法。因其所故,我刚到此地,一定要以残杀立威,要以霸道行事。只有待张守仁这三个字,可止小儿夜啼后,才能再行王道。此其三。”
说到这里,各人已经全然明白。当下全部起身,向张守仁道:“是,末将等唯以将军马首是瞻。”
胡光更惭道:“末将与将军差的太远,以后绝不敢与将军争拗。”
张守仁温言道:“不妨事。你若成了闷嘴葫芦,我反而瞧你不起。我不是周厉王,不要你们道路以目。若是大家都有想法不说,我一个人不是神仙,难免会有出错的时候,咱们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诸位将军,还望各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
“是,末将等遵令。”
“唐伟,李勇听令。”
“末将在。”
“你二人带着三百兵马,由山间小道往击敌寨。马蹄上裹草,人衔枚,待到了寨外,以飞勾入内,趁着斩杀。这一战,容不得半点闪失,一定要全胜!”
“是!”
张守仁盯着他们,又道:“山路崎岖,战马难行。但是诸位不要爱惜马力,也不要害怕战马折损。咱们这一战要打的稳准狠,以少损伤战士为第一。战马没有了可以再买,战士的头掉了,可是接不回来。”
两人心中一阵感动,齐声道:“这是自然。将军爱惜士卒,咱们也视兵士们为兄弟,请将军放心就是。”
张守仁派这两人出战,就是因为他们个性稳妥,不似胡光暴烈。这一战是要打掉敌人威风,不过是和一些土匪做战,若是折损太多的人手,可真教他心疼。
他疲倦的挥挥手,向他们道:“都退下吧。胡光,你继续带人修理外墙,咱们主力出击,也得防人家来偷咱们的寨子。”
胡光自己知自己事,知道张守仁不派他出战的意思,心中也不抱怨。只是张守仁来修墙来磨他的性子,也真是让他头疼。
当下苦笑一声,应诺后去了。
“小伍,你别走,随我到寨内巡视。”
“是。”
小伍随他出门,见张守仁满脸疲惫,不由劝道:“将军,我总是劝你不要太累。眼下战事已经安排诸位将军去打,你不如好生休息一下,调理精神。”
张守仁忍不住笑道:“你当我是为这一点小战事劳神?错了。我焦虑的是半年之后的事。半年后,咱们准当要下山,下山后要如何,我还没有想好。”
他紧锁眉头,不再理会小伍,只是兀自沉思。
练兵、练钢、铸造兵器、铜钱、桑树、织布、盐利、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事。政府架构如何重组,军队如何整编,这些才是重中之重。再好的东西要人来用,现下的北方居民由数十年前的三千多万,存留三分之一。不少村庄空无一人,原本的大州雄城,人口不过是以前的十分之一。若不是如此,他也不能轻轻松松的带着几百人,就穿越两千余里,到得此处。北方残破如此,如果不将这有限的力量整合到最大的作用,那么,现下的一切努力,不过是白费。
“或者,可以先练出十万强兵,渡江灭了楚国?”
他摇头。
跟随他出来的,全是楚国军人。潜意识里,以报效楚国为毕生的追求。自己又不似太祖那般,在南宋那样孱弱的国度里可以悍然起兵。现下的楚国虽然弊病百出,到底是太祖所立的大国,种种制度来自后世,国力再弱,可比当年的南宋强的多了。一时半会久攻不下,徒然消耗了汉人自己的力量,到时候,自己可就是千古罪人,万人唾骂的大汉奸了。
唯有在得到北方全境后,抓住有限的时机,扩大力量,在蒙兀人不能悍动自己的情形下,自立为帝,确定名号,然后才能南下灭楚。
这山寨倚山而立,只有一条窄小的山沟绵延入内,一条小河自半山腰的池塘里蜿蜒而下,激流清湍,山景秀丽,土地肥沃。外窄而内实,算起来,这方圆十几里的小小山谷,竟也可得五六万亩的土地可以耕作,也算难得。况且,在粮田之外,还有大片土地可以种值桑麻,可以得丝绸布服,也难得当初的那个大户挑中了这个好地方。
张守仁盘算半响,算起来,现下离秋种时间已经不远,要开始培育良种,再以以后式的不少精耕细种的办法,加上严密的统制管理,用种种的办法,来提高粮食的产量。
以山民的那种到了农时,就把种子漫无目地的抛洒在农地里,除了除除杂草,再也不管,任凭老天赏饭。这样的耕作法,一亩地平均产量,不过一二百斤罢了。就是老天作美,风调雨顺,最多不过三四百斤的产量。比之后世动辄过千斤,甚至千五百斤的产量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选种、细耕土地、调节水利、除草除虫,间隙成苗,这些后世农民看起来非做不可的事,在古代中国,却是极其少见。南方农民倒还好些,守着大量的河水,以各式各样的方式灌水排涝,北方农民,有时候十几里路不见一条小沟,官府不进行大规模的水利建设,以农民自身的力量来做,自然是绝无可能。是以在中国古代,北方农民除了在秦国时有良好的法规法例,保证精耕细作和水利建设外,再没有一个王朝和政府,愿意投入精神在此类事上。长久时间下来,农民自己也放弃了与土地的斗争,干脆放任不管,任凭老天赏饭。这样一来,稍有天灾出现,就会引发大规模的灾荒。而灾荒一出现,则又引起大规模的动乱,王朝的覆灭兴亡,就这样轮回不止,一直到中华文明渐渐衰落,许多先进的技术和文明成果,慢慢消失在文明的长河中。而西风东渐后,灿烂数千年的华夏文明已经成了裹小脚,留辫子的怪物,被文明起来的西方人所诟病不耻。
“小伍,让你们买的麦子,买来了么?”
“买来了,一亩撒四十斤左右,算起来是六万亩地,咱们买了四十万斤粮,播种之外,一冬的粮也差不多了。”
“好,你在每千斤里,选取一斤的麦子,送到我房里。”
“是,一会就叫人去办。”
张守仁看着呆坐在树底纳凉的众农人,向小伍问道:“怎么回事?”
小伍也是纳闷,立刻派人前往打问。稍顷过后,便有一个亲兵过来回报道:“他们说太累了。日子过的苦也罢了,这样做牛做马的,还不如在家里过苦日子。”
张守仁闷哼一声,冷笑道:“果然如此啊。”
他也是贫家出身,原本对下层的民众拥有着天生的好感。只是后来看许多资料和分析,才明白,可怜人有可怜之处,也必有可恨之处。懒惰、随性、缺乏进取精神,特别是极端封闭和保守的小农意识,是中国农民骨子里的最令人痛恨的东西。
“人是苦虫,不打不行。小伍,派人上去,用棍子打,打倒他们起来为止。”
小伍面露难色,向他吃吃道:“将军,这不大好吧。”
张守仁将眼一瞪,怒道:“你不去,我过去如何?”
小伍不敢再说,只得点头道:“是,我这就带人过去。”
第四卷 逐鹿中原(六)
他得了将令,不敢再怠慢,只得带了几十人,一面持刀护卫,一面以大棍打向那些不肯再起身做事的俘虏。
棍棒打在人身,发出一阵阵噗噗的闷哼。不过片刻功夫,哀嚎求饶之声已经响彻山谷。开始还声言打死不再起身的众人,不过在头上被敲了几棒,立刻老实,一个个爬起身来,老老实实的依着吩咐,前去做事。
“将军,差事办妥了。”
张守仁点了点头,向小伍笑道:“你还小,在敌弱我强的情形下求发展,你要知道一件事:要以最快的效率来做事,而不是最好的。
小伍若有所思,虽然并不尽然理解,却也展颜笑道:“是了,我明白了。”
张守仁却又转过话头,向他道:“开垦耕地,平整山林,种树,播种,这些都是大事。以前有屯田校尉,我看,你就来做这个屯田校尉吧。胡光和你,一个暴性子,一个年纪还小,他去做中军护军,你就来负责屯田开荒。不要成天围着我转悠了,在这里谁还能谋害了我不成。”
小伍不敢反驳,低头应了。
“分垄要细,要深。不要让他们敷衍了事。要上好底肥,懂么?”
“是,我知道了。”
“我让人画好了图纸,寻了木匠,就地打造水车。这里的河水流量不小,足够灌溉这几万亩地了。建十个水车,分垄开渠,用水沟来灌溉水利,晓得了?”
“是。”
“做事要稳准狠,不能一味的心慈,但也不能一味的狠。拨给你五十个人,不做别的,就督管这几千人种地,过几个月,这大山里数十万人,都将归于我的治下。你升为屯田将军,还是专责此事。小子,每亩地少于五百斤的产量,我准用鞭子抽你。”
小伍吐了吐舌头,笑道:“将军打我,直接就打好了。这里是山地,再好的田也不能和平坝了比啊。平坝子上,一亩地五百斤就是高产了,这里要这么大的产量,不如杀了我得了。”
张守仁板起脸来,向他训道:“你懂什么。你知道秦人是怎么种地的?他们定下法律,保管耕具和耕牛,还有定时施种,浇水,除草除虫,一切都照最好的田,最好的收成来办。耕牛死了,保管的人有罪,县令都有罪。只有这样,才以那么大的地盘,养活了百万大军。千多年下来,咱们还不如古人呢!你放心,我必定选取最好的农具和种子给你,若是种不好田,就是你的罪过。你别当儿戏,就当是打仗。咱们全军的生死存亡,也在这种田上。你若真的不想做,我还是换人来过吧。”
他开始还有些玩笑的意思在,待说到最后,已经满面肃然,训的小伍不敢再插半句嘴。
待他说完,小伍已经站直身体,向着张守仁郑重道:“将军,只有战死的军人,没有临阵脱逃的军人。既然将军下令,我便拿这事当打仗来办。若是每亩低于五百斤,末将提头来见。”
不是杂交的小麦或是水稻,每亩高于五百,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张守仁大是满意,于他击掌约定,待来年春收,验看成绩。
小伍心情紧张,张守仁却是心中有数。他踏看一圈,已经将各条水渠,积肥、挖沟排水等诸多后世农业的先进经验,全数用上。除了化肥农药什么的,委实没有办法,其余的各种举措,已经与后世无异了。
“此地山势险要,外面的东西运进来,很是不易。一百斤的物资,得四五匹马拉上来。咱们的马,可都是战马啊。”
张守仁转到山谷出品前,眼见数十匹马拉着几车新购得的急需物次,艰难向上,待拉到寨门前时,所有的马匹都是雾气蒸腾,疲惫不堪。
他皱着眉向胡光道:“快些派人买些驴子和骡子来,战马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胡光苦笑道:“北边实在是太贫苦了。咱们襄城每月有两次骡马会,想买多少管够。这里,敲着锣鼓去买,还是没有。末将已经派人潜到信阳府附近去买,那里毕竟是大府州城,应该能买到一些。”
“我让你派几个人,带一些山民,去寻藤条,搓成坚固的粗绳,你去办了没有?”
胡光一楞,歪着头想了一回,方想起是张守仁确是有过这个吩咐。
“末将事忙,竟然忘了。”
张守仁笑道:“这也是件大事。记得,要搓的坚固,要粗过儿臂,支持得住千斤以上的重量。”
胡光不知他的用意,却明白这人做事绝不会无的放矢,当下答道:“是,末将立刻就去备办。”
张守仁嘿然一笑,又看了片刻,便自离开。
这样的一个半山之中的寨子,上下很难,运送物资也难。如若不然,想那富户也不会轻易放弃这里。以他现下手中的实力,断然不可能做出钢丝来做拉索,可是这山有韧劲的藤条倒处都是,编织成粗过手臂的粗绳,以滑轮吊蓝绞索来运送人员和物资,可比马拉人扛的,要省力许多。这样一来,也能节省大量的人力物力,来做别的事。
山中风力极大,待麦子播种下之后,他还要着人在空旷处以石灰木板建造风车,轻便的运输马车,种种西方农民智慧的结晶,他也老实不客气的拿来用了。
科技的进步不会一蹴而就,却可以在细微处慢慢改变人的思维方式和做法。不论如何,一直到千年之后,中国农民仍然使用西周时发明的梨和独轮小车的落后局面,绝不能在他张守仁的眼皮底下发生。
一队两百多人的骑兵,趁着夜色中的月亮的微光,艰难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
李勇和唐伟接了张守仁的将令,带着自己的全部属下,往击这大别山内著名的土匪武装过江龙王亮的山寨。这过江龙是郑州人氏,荒年时,逃入山中。因为家族势力很强,一门兄弟十几人先是欺男霸女,横行无忌。后来看到中原大乱,这山里没有人愿意认真来攻打,他兄弟诸人,推举了过江龙做首领,干脆拉起大旗,号称义军,收拢民众,打造兵器,平时在山里种地打猎,日子过的逍遥自在。遇着好机会,就带上几千喽罗,下山抢劫。
大半月前,他的前哨小队出山抢掠,不合遇上一队官兵。与以前南面派来的朝廷官员不同,这队官兵和带队的官儿,一不肯给钱给粮,二没有好言好语的安抚,上来一言不合,就刀兵相向,将他的几百部下,全数斩杀。杀戮之惨,事后跑过去看的几个大头领都是吓的头皮发麻。
惊惧之后,看着几个被削去双耳,吓的痴痴呆呆的部下。几个王氏头领私下里一商量,觉得绝不能失了这个面子,就向朝廷讨饶求和。若是不然,他们王家在这大别山里原本就是外来客,早就有不少杆子首领对他们不满。威风一丢,各人的手上可全沾满了当地山民的鲜血,到时候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们按住消息,派人将尸体暗中掩埋,连亲属也不给知道。公开宣布的消息,只是寨子遇到了敌人,受了伏击,损失很小。
将消息传出后,他们就广发英雄帖,方圆几百里内大大小小几十个寨子,加起来总有几万的兵力,按他们的想法,对方就是实力再强,再能打,好汉也架不住人多。只要各个寨子稍给点面子,每家派几百人来,再加上他们自己的三四千人,凑上过万的大股军队,实力都足以下山攻下州府了,灭一个外来的小寨子,自然不成问题。
他们大举动作后,已经过去了三五天的光景,各寨的兵虽然尚没有派来,却大多答应。王亮与几个兄弟心中欢喜,这一日在寨子里大摆宴席,下狠心杀上十几头猪,二十多头羊,其余鸡鸭无数,窖藏的美酒也搬了出来,就在寨子中间摆开了流水席,让各头领带着属下享用。
王亮等人,也趁着酒兴在各酒桌间转了一圈,许诺打败敌人,抢得对方的钱财后,这样的宴席还要再摆一次。山寨中,只有这些中层以上的头领日子过的滋润,其余的小头目和普通的小兵,日子并不比普通山民强过多少。难得头领这么大方,各人都是欢声雷动,兴奋之极。
众人不知对方的底细,那天被放回来的几个小兵,早就被王亮等人藏了起来,不准露面。此时重赏激励之下,各人都是踊跃之极。吵嚷起来,好似对方那几百人,都已经成了刀下之鬼。
在这样的气氛渲染之下,自己寨子的实力又是方圆百里内实力最过强横,虽然防守很是薄弱,只是一道木栅栏围在山寨四周,可是好汉架不住人多,三四千人的士兵,又能谁敢来打他们的主意?
众人宽心饮酒,从下午斜阳西下时开始,一直饮到子夜时分。多半兄弟都喝的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回到自己的宿处睡觉。一时间,寨子内鼾声大作。
王亮昏头昏脑,看着满场院的骨头残渣,吩咐人趁着扫了。明日就有别寨的将领带着兵过来,教人看到了不好。
他撮着牙花子,看着几十个老头晕天黑地的扫,自己心里突然一沉,叫过几个负责守夜的头目,向他们沉声道:“直娘贼的,吩咐你们不要多喝,你们见了酒就没命,看你们那黑脸喝的红扑扑的,一会守夜时被人摸了寨怎么办?”
一个小头目大着舌头笑道:“这几百里内,就属咱们寨子里人多。其余的寨子,多的千多人,少的才一二百人,谁敢来打咱们的主意?兄弟们虽然有了酒,可是提起刀来,三五把砍一个人,神仙也没法。”
王亮瞪他一眼,狞声道:“历朝历代打仗,死的都是你这样不知死的鬼。你再敢胡说八道,大大咧咧,老子把你沉到井里,让你好好醒醒酒。”
他凶横残暴,向来是说杀人就杀人。沉到井里醒酒云云,可并不是全然在说笑。
如此一来,五六个负责守夜的头目心中害怕,虽然站还站不稳当,却努力立直了身子,向他道:“请大头领放心,咱们必定不敢睡觉,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巡夜。”
王亮这才满意,重重的一点头,由着两个抢来的小妾扶着,头重脚轻的回房歇息去了。
他的部队完全是土匪武装,虽然也号称是复国义军,编制还仿效着大楚军制。其实完全没有训练编制过,打起仗来,挥舞兵器,向前直冲,就是他们的章法。打胜了仗,就四散抢掠,谁抢钱财和美女多,谁就有功。
这样的军纪和传统,散漫已久。王亮虽然凶横,待他一去睡觉。这些小头目也是满肚的酒,看着他拥着抢来的大家闺秀去享受,旁人如何能够心服。
那个被他危胁要沉井的头目吐一口唾沫,恨道:“他奶奶的,他们大头领穿着绫罗绸缎,床上睡着娇滴滴的小娘,吃的大块鱼肉,喝的上好美酒。咱们年年辛苦,只有逢年过节,才分几块肉打打牙祭。今儿难得,大家高兴一场,他还这么凶横。”
“正是。咱们的寨子有谁敢来摸。他分明是闲着没事,寻咱们开心哪。”
“不管他,一会吩咐下面的好好巡夜,咱们哥几个找地方睡去。大不了四更再起来,装个样子就是了。”
众人困意上涌,哪里管得上许多。步到寨子外面,将几十个巡夜的小兵叫来,严辞厉语吩咐了,让他们好生巡查,自己却呵欠连天,找个地方睡觉去了。
他们自以为想的周到,却不曾想,他们连王亮这个大头目的话都打了折扣,更何况是自己属下的小兵。
第四卷 逐鹿中原(七)
一见他们离开,那此巡查的士兵一个个如蒙大赦,或是三五成群,缩在寨墙背风处,咪着眼躲着秋夜的寒气。或是偷偷溜到寨子里面,趁着夜半无人,到厨房偷取没有吃完的食物和酒,在角落里享用。
唐伟与李勇已经出发两天两夜,途中只歇息了三四个时辰。沿途遇到的山民,全部被他们押在队中,以防着消息走漏。待到了敌人的寨外,他们眼见对方喝酒吵闹,心中不禁欢喜之极。张守仁吩咐过他们,要以最少的代价来给敌人最重的打击。对方如此不知死活,不但没有在远处步着暗哨,就是连巡夜的人,也是不见踪影。
两人都是职业军人,虽然明知对方不可能是布下陷阱,还是吩咐属下歇息,恢复体力。一面派了几个身体轻便的属下,顺着对方寨子的外围攀援而上,前去观察。
“队正,对方都没有一点防备。总共不到五十人的巡夜小队,大半都缩在寨子里面。这寨子方圆和咱们的差不多大。外围用木栅栏围起,左侧看起来是百姓的住处,右侧有几百个窝棚,属下等看到那些喝酒的士兵都钻了进去,显然是兵营无疑。内寨也并不大,寨墙也不高,虽然是石砌,却没有什么箭堡,看起来应该很好攻打。”
负责打探的哨探来回攀爬了两个时辰,待他们回来时,对面的寨子早就寂静无声。
唐伟与李勇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挥手让几个探子歇息后,他们各拿一支树枝,在地上划出对方的防御图来,稍加研究后,唐伟便笑道:“这个什么过江龙,只是个混混罢了。这样的防备,也难得他的寨子没有被人劫过。”
“是,没有拒马也罢了,鹿角、箭楼、烟火,挡索,全部没有。军营里寨墙太远,内寨离军营太近,一乱起来,根本没有办法有缓冲的余地。”
“唐将军,我看咱们不必摸黑杀进去。这样的乌合之众,不值当咱们冒险翻入。依我看,不如先肃清外墙,咱们攀援上去,然后大开寨门,用火箭射对方的兵营,对方一乱,必定四散奔逃。”
唐伟点头道:“不错。围九阙一,对方一见大门洞开,必定会拼命往大门处跑。到时候咱们虽然放开一条生路,可是在这途中,对方要死多少人,只有老天知道了。”
“嘿嘿,张将军知道这种摸寨子的事,弓箭最是重要。咱们除了多带了投枪,还有强弓更弩,到时候兄弟们就拼命招呼吧。等下面的小兵逃的差不多了,咱们就收拾起来,去攻内寨。”
虽然说的是大票的人命,却仍是谈笑风生,浑不在意。那些被他们视为牛羊,要大加屠戮的寨内土匪们,当真不知道如何是想。
“好了,众儿郎,歇息够了没?”
到得此时,唐伟也不再顾忌被人听到,站起身来,在微弱的月光下,全身黑甲的他,身形高大,披风在微风下啪啪做响,宛如天神。
“将军,咱们歇够啦。进寨杀贼吧!”
“好!我来发令!”
唐伟与李勇虽然都是队正,唐伟年纪稍大些,这种场合,虽然大事是两人商量决定,却循例由他来发令。
一队三十人的背崽战士,手持横刀,消消先摸近夜色中的对方寨墙。对方除了有几个小兵,在木板搭成的墙上木沿上巡逻,其余的都缩在墙角下。
“啪。”
一声钝响之后,几个小兵被他们用投枪射中,摔落下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伙二三十人的巡逻贼兵,听到声响,刚欲起身,却只得眼前刀光耀眼,一阵阵利器风声划过,各人只觉得自己喉咙间一痛,鲜血狂喷,丧魂落魄之间,便欲大叫。可惜喉咙被人割破,再也发不出声。
顷刻之间,外墙内外的巡守贼兵,已经被全数肃清。当先的几个小队迅即打开木墙,大队背崽军士进入内里,沿着木梯攀爬而上,站在墙内的木头外沿之上。
“点火,发箭,烧死这些狗崽子。”
对方的军营,全数是用木头和茅草搭建而成。此时正是秋高气爽,天干物躁的时候。两百多支强弓硬弩不过连射三五次,漫天的火光已经燃起,无数赤裸的身影自梦中惊醒,奔逃而出。
“射,能动的就射。”
此时,不但是军人,就是营地内的百姓也惊散逃出。唐伟与李勇铁青着脸,向下属连下严令。
“咻……”
漫天的箭雨不住的向火场中的人群射去。背崽军士虽然不以善射闻名,却也是个个箭术精准。大半的箭矢飞向了场中的精壮男子,无数的贼兵中箭倒地,惨嚎连声。
他们喝酒之后,因为一个窝棚里要挤不少的人,虽然天气已经凉爽,却仍是脱了衣服睡觉。火光一起,便觉得灼热非常,好不容易逃将出来,迎接他们的,却是漫天的箭雨,绝不留情,勾魂夺魄!
前面的血雨喷溅,箭箭要命,后面是越来越大的火光,有不少来不及起身的贼兵被当场烧死,火舌添在人身上,烧灼着光溜溜的皮肉,发出一阵阵滋拉的声响,熏人的恶臭开始弥散开来,使得场中的贼兵越发害怕。
袭击刚起时,还有各级的军官拼命督促部下,用木盾抵挡敌人的箭矢,然后列队排阵,冲向敌人还击。到得此时,所有人均知道今晚已方必定大败,无力还击。明眼的人看到大门洞开,虽然外面仍是黑而沉静的夜色,却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也不需要人提醒,也不需要头目们的呼喝。所有逃出火场的贼兵,开始拼命往大门处逃跑。他们扔掉手中所有的物事,只盼箭射在别人身上,好掩护着自己逃出生天。
二百多背崽战士并不因为敌人的惨叫和求饶就停止射击,他们每个人手中全是大楚精锐的弓箭,与蒙兀人和伪朝那些粗制滥造的弓箭相比,制作更加精良,制式一般相同,配置的箭矢都是相同的规制,使用起来,势大力沉,完全能穿透蒙兀人的皮甲,更遑论这些光着身子的贼兵了。
杀戮,箭若飞蝗。
鲜血四溅,死亡。
在杀红了眼的背崽将士身前,贼兵已经摞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尸体。鲜血染满了土地,一片又一片的殷红,在火光下显的分外刺眼。
“停。暂歇。”
眼看场中的贼兵已经乱如马蜂,千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当当场,其余大多贼人,由大门逃出寨子,潜入黑暗之中。已经吓破了胆的他们,绝无可能返身回来做战。
烧死的贼人也有数百,一股难闻的恶臭在寨中弥漫。
剩下的约千多人,已经吓破了胆,不少人拼命喊叫求饶,跪在当场,可惜箭雨不停,他们又重新站起身来,没头苍蝇似的乱跑。有的人不管不顾,只趴在地上诈死,只盼着箭雨不要落在自己头上。更有人吓的神经失常,屎尿齐流,呆立场中,不知所已。
待发觉箭雨停止,各人如蒙大赦,呆呆的看着对面木墙上静静站立,身穿黑甲,如同杀神一样的军人。
“你们听了,不想死的,在寨子里找些绳子,把自己捆了,到寨墙下面等候发落。”
正迷茫间,听到这一声吩咐,各人喜极而泣,均想:“这下可保住性命了。”
当下不由分说,先有一部份人隔断火场,一部份人寻得了寨子内库存的大股长绳,一个个咬牙切齿,抢先让别人将自己捆起来。急迫间,竟有不少人扭打起来,就想着好早点被捆绑起来。
这一股股长绳,好象是救命的符咒一般,在这些贼兵眼里,有着难言的魔力。
“将军,干吗要饶过这些废物?咱们每个人还有十几支箭,不如一气射完,把他们都射死得了。这样的废物,留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一个背崽火长看不过眼,向着唐伟轻声问道。
唐伟将眼一横,斥道:“你不累,兄弟们也得累了。二十五个力的弓箭,射到现在,你抡一个胳膊试试?”
那火长果然将自己胳膊抡了一下,只觉又酸又麻,差点儿将手中的弓箭扔了出去。他如梦如醒,又向唐伟道:“有理,将军果然是将军。等咱们歇息过来,再把他们全射死。”
唐伟哭笑不得,向他道:“一会子还要攻内寨,要留些力和箭矢。你看,外面乱到现在,内寨也就是开始的时候有人出来,现下里面灯火全灭,肯定是想方设法,要挡住咱们。攻进去不是难事,难得的是不折损人手,明白了么?”
那火长这次终于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等咱们攻下内寨,再把这些贼人全杀光。”
唐伟差点暴怒,挥手将他赶开,自己转头向李勇笑道:“张将军下令咱们尽量多抓些军人俘虏,这可真不少了。”
李勇点头道:“不错。杀人立威也办好了,抓人也抓好了。这个差事算是差不多办妥了,一会子攻下内寨,就能回师了。”
两人谈谈说说,不过小半个时辰过去,场中所有的贼兵都已经自缚完毕,一大团麻花一样,呆在场中。
“各人听了,慢慢走到墙边,睡在地上,不准乱动,敢扭扭身子的,一律射杀。”
待这伙俘虏走到墙边,老老实实趴在墙边,又有背崽军士跳下墙去,将他们一律安排妥帖,依次趴好,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了一抹晕红。
“李将军,你看这内寨要如何攻打?”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山寨正中,以石块砌成的小型城堡渐渐显示出全貌。不愧是这大别山中最大的山寨,物力才力都很丰富,这小小内寨砌的很是高大,岩堡分明,上面隐隐约约有人持刃而立,随时准备着抵挡敌军的进攻。
李勇咪了看了半日,皱眉道:“看来咱们都低估了这过江龙。此人能屹立多年不倒,还是有些成算的。不管外面打的怎么样,他缩在里面始终不出来。如果咱们强攻,只怕要吃亏不小。”
唐伟恨声道:“困死他们得了。”
“不成。这内寨也不小,里面肯定有不少存粮。”
“放火?”
“你傻了不成,这岩堡是石头砌的墙底,怎么烧的起来?”
唐伟长叹口气,正欲挥手下令强攻,却见那岩堡里用绳索吊出一人。两人一起见了,均是精神大振,当即下令将那人带来。
第四卷 逐鹿中原(八)
待那人走的稍近一些,唐李二人差点儿笑出声来。这人的神情鬼祟,两撇老鼠须又焦又黄,见他们打量自己,便拿着两只小眼不住的打量着唐李二人的神情,当真是猥琐到了极点。
“你是何人?”
“小人张仲举,叩见两位将军。”
这人形状猥琐下流,现下又神情鬼祟。唐李二人忍住笑意,又一齐喝问道:“他们放你出来,是何用意?”
那张仲举是这山寨里管帐的师爷,倒也有些见识智谋。虽然内寨坚固,但也知道以对方的实力,只要放手强攻,自己这边强受,最多两刻功夫,内寨必定不保。敌人若是有些死伤,以他们的凶残手段,寨子里的人一个也活不成。
他想到这里,后背上泌出大滴的汗珠。虽然东家因为他聪明伶俐,待他不薄。不过拿命来回报东家的事,他可是绝不会做的。此人心机深沉,机智灵动。一想到后果可怕,当即脑子一转,便到了那王亮身前,向他道:“东家,眼瞅着敌人把外场收拾干净了,一会他们休息过来,体力回复,必定要来攻寨。咱们这里虽然还有三四百人,可万万不是这些凶神的对手啊。”
这王亮如何能不明白。他半夜惊醒,看到敌人来袭寨,原本要带人出击,只是登上石堡头顶一看,看到对方箭不虚发,打死自己的属下,如同杀鸡屠狗一般。再加上外面局势大乱,队列人心都是散了,就是他冲出去,也决计不可能重整队伍。人数优势发撑不出来,对方又占着地势之利,冲出去不过是送死罢了。想到这里,他只得按捺下来,双手死死抱着石堡外沿,看着自己的兄弟被屠杀。
待到天色微明之时,他害怕敌人的劲箭直射到自己这里,只得又下去,偷偷在寨子里的窗口往外窥探。待这管平潮来同他说时,他正是愁肠百结,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说的,我自然知道。可是对方如此凶横,咱们就是逃也逃不掉的。”
“东家,我看不如派人去盘盘对方的底,他们要钱粮,咱们给就是了。”
王亮愁道:“人家有钱有粮,哪里是要咱们的这点家底。”
他将对方的底细原原本本的说了,那张仲举不住在心底大骂。自己的这个东家和下属,也太蠢了一些。大别山的这些土匪杆子,虽然只是志在打家劫舍,却也是挂着义军的幌子。南方的大楚,还是中原正朔,民心所在。对方是正经的朝廷大员,东家只要卖个面子,服个软,对方还能在此常驻不成?名号和钱粮却是大大的有,不比自己辛苦去抢要好的多。况且,别的杆子要是知道是朝廷官兵征伐这寨子,只怕不会派兵来援助,反而会落井下石吧。
他一边在心里痛骂这王亮呆傻,一边琢磨着道:“东家,既然是这样,就更好办了。对方要是来打劫,或是占山头,咱们就没有生路了。若是朝廷因为前次的事得罪了他们,前来讨罪,只需东家你服软认罪,答应以后好好效力,还怕他们不退兵?退了兵后,东家你还是这方圆几百里的霸主,借着小寨子都服你的声威,和朝廷的那官儿讨价还价,要些封赏,好来弥补今天的损失啊。”
他说的极是有理,王亮也是眼前一亮。只是又摇头道:“说是这么说,可是对方这么狠,派谁出去的好?”
张仲举笑道:“富贵险中求,既然是小人出的主意,那自己还是小人来做这个事。”
王亮喜道:“好,好好。师爷你向来只是出出主意,大伙儿都说你奸猾,没想到今天这么奋勇。这样,我们立刻用绳索吊你下去,由你去寻对方带队的将军说话。他们要啥条件,咱们不妨都答应下来好了。”
当下计较已定,就把那张仲举吊出内寨,一路狂呼小叫,被送到了唐李二人身前。
唐伟与李勇两人面面相觑,委实想不到对方居然还有一招,也不是请降,也不是邀战,倒是用以前朝廷与义军打交道的老习惯,开口先赔不是,然后还讨要起封赏来。
他们二人哭笑不得,盯视着眼前的这个奸狡小人,见他神色精明,料想也瞒不过,当下由唐伟沉声道:“你家主人不是什么义军!我家将军早就打探清楚,他不但不打蒙兀人和伪朝,反而是一直祸坏百姓。现下朝廷大军进驻,他不来拜见,反而要征集大军来攻打。这样的狂悖之徒,断然没有赦罪的道理。”
张仲举吓了一跳,眼见前计不成,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别的也说不得了。当下向唐李二人谄笑道:“朝廷法度如此,还有什么说的!小人愿意协助几位将军,擒拿恶贼。”
他转眼之间,就把前东家给卖了。唐李二人看着他脸,只觉哭笑不得。两人对视一眼,均觉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唐伟向他沉声道:“你从逆叛乱,原也是死罪。这会子既然愿意投效卖力,便饶了你的性命。”
这张仲举虽然怕死,心里却是清明。一听这唐伟如此一说,心中暗暗鄙夷道:“老粗就是老粗,换个东家也是一样的粗人。这样的虚言欺诈,恐吓于我,以为我不懂么。”
当下连连点头,继续在脸上绽放着笑容,向唐伟连连点头,答道:“是,小人明白。小人的狗命得存,全是因为将军你宅心仁厚。”
“好,你这就回去,告诉那王亮和他的族人,出来投降,既往不咎。不但饶他性命,还继续让他统领这个山寨,授给他指挥使的官衔,保他荣华富贵就是。”
唐伟吩咐完毕,见张仲举呆立原地,并不动弹,不觉怒道:“怎么还不去,寻死么?”
张仲举被他斥的猛一哆嗦,却仍是壮着胆子答道:“这位将军,若是想要兵不血刃,拿下这寨子,还是要请听小人一言。”
唐伟扬着下巴,呆着脸道:“你讲,讲的不对,小心你的人头。”
张仲举心中嘀咕:“这将军凭的凶横,一点不尊重读书人。象是王亮那样的强盗,还知道礼贤下士,从不这样待我。”
他心中把自己划到读书人的阵营内,却不知在唐伟等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奸邪小人罢了。见他还是犹疑,唐伟将眼一瞪,右手按刀,张仲举吓了一跳,急忙道:“回禀将军,人常谓:反常即妖。现下大军围住寨子,随时能够攻破,取了那王亮的项上人头。将军对他不加责罚,反而诱之以重利。只要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将军必定是言不由衷,是诱降之计罢了。”
他说的极是有理,唐伟转念一想,已知自己想的左了。当下也不计较他话语中的无礼之语,转颜向他笑道:“想不到你还有点见识,依你看,该当如何?”
“把条件开的越苛刻,他就越相信。将军不妨让他交出军权,押着家属为质,为大军招降别的寨子。这样一来,他以为朝廷还有用他的地方,果真是有一线生机,能活命总归是好的,自然就敢出来投降了。”
“好,很好。就这么去办,如何措辞,全由你来拿主意,只要将王亮全家诱出寨子来,记你的大功。”
眼看着他一摇一摆的去了,李勇向唐伟笑道:“看他的模样,这计管用么?”
唐伟无所谓道:“不管用,折的也是他的狗命,和咱们全不相干。叫儿郎们准备,执斧背弓,到寨子下面,将他们团团围住,加些压力给他们。”
又笑道:“孟尝君也曾经用鸡鸣狗盗之徒,得以成功。我看,这个张某人虽然猥琐,却也是有见识的人。他既然打了包票,我看他也很怕死,不会把自己的性命拿来玩笑的。”
“不错,叫几个火长来,早做准备。”
唐伟眼中杀机一现,点头道:“不错。”
他们在这墙上商量妥帖,又见兄弟们都休息的差不多了。便吩咐众人整队下墙,留下少数的军人看守俘虏,其余大队散开,搭弓上箭,将那小小内寨,全然笼罩在弓箭包围之内。
“请大军稍退,让咱们打开寨门。”
一丝颤抖的声音传将出来,唐伟与李勇闻言大喜,挥手令道:“全军后退!”
此时已经时近正午,阳光耀眼,照射在背崽军士手中的兵器上,鲜亮分明,给着敌人以绝大的威压。
更令人惊心刺止的,自然还是场中无数伏卧的尸体和沽沽流淌的血迹。
“罪民王亮,斗胆抗拒天兵,今肯请将军准降,王亮必定感恩戴德,竭诚效力,朝廷天恩,敢不以死报之?”
唐伟听的一笑,心道:“这降词必定是那张某人的主意,说的到是可怜。”
当下在脸上露出微笑,颔着答道:“准降,王某人出寨!”
一阵吱呀声音响起,那内寨是用吊桥隔绝内外,此时既然头领决定投降,看守员桥的贼兵迅速放下吊桥。
木板打成,铁片围边的吊桥放下,在地上打起一阵灰尘。
唐伟等人不为所动,只咪着眼看着寨内里的那道铁皮包起来的大门。
敌人没有动静,并没有趁着吊桥放下就抢攻上来,王亮等诸兄弟终于放心。看来朝廷并不是一般的土匪,又不是来抢占山头,断然不会对他们这样的地头蛇痛下杀手的。杀了他们,还需费力再找人帮手,又是何苦。
各人只觉性命得保,均是喜上眉梢。
“来人,打开大门。”
吊桥之外,这寨门也是极为牢固,不但是铁皮包成,内里还用沙包堵死。若是适才唐伟等人按捺不住,想趁着敌人放桥时攻入,那么一下子强攻不下,必定要损失极重。
待沙包移开,那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唐伟等人望里一看,只见还是那管平潮打头,几百个贼眉鼠眼的贼兵排列在后,正在张头探脑的向外窥探。
“统统出寨,既然投降,休得畏首畏尾,本将若要攻打,就凭尔等,抵挡的了么?”
李勇咤舌一声大呼,当真是威风凛凛。不愧是背崽军的队正,这一下军人气度,将军风范,立刻令那些没有见过真正职业军人的贼兵心折。
当下由张仲举打头,一个个都叫道:“将军莫恼,小人们出来了。”
一个个屁滚尿流,连爬带跑,奔将出来。
唐伟冷眼去看,只见这二三百人中,有一伙人衣着华丽,十几人被众人簇拥在其中,明显与常人不同。
“尔等之中,谁是王亮?”
一个身形高大,面相粗豪的汉子排众出来,颤着嗓子答道:“将军,小人就是王亮。”
第四卷 逐鹿中原(九)
李勇皱眉道:“你也是几千人的头领,样子也生的不错,怎么没有一点风范气度。”
当下心中生疑,那王亮不管如何怕死,到底也是几千人的首领,哪能如此形象。当下看向张仲举,只见他苦着脸呆立在队伍外沿,身边有一个脸色腊黄的汉子,虽然也是神色慌乱,眼神却是不乱,出寨之后,便拿眼打量四周,显是在寻找空档,万一有什么不对,也好迅即逃开。
唐伟刚要令下属动手,却见李勇冲他轻轻摇头。他心中一动,便改口道:“往外边走,到外边寻些绳子,自缚了,然后随咱们去见宣慰使大人。”
此语一出,那伙贼众心中更加安定。外墙那里,千多人绑在那里,若是官军打算杀光他们,又何必如何费事。
那脸色腊黄的汉子,开始开着几个人围在张仲举身边,站在外沿,此时众人被背崽军挟着往外,他心中安定,亦开始随着大队行走。
待行到场中,不少伏地的尸体挡路,旁边的军营仍然在冒着余火,贼众都是惊惊胆战,队形开始一乱。
李勇窥到一个空档,猛然一箭,射往那腊黄汉子胸前,口中猛然叫道:“动手!”
他的弓箭是三十个力的强弓,等闲人拉不到半满,此时他用尽全力,将弓拉开,那箭矢如同飞蝗一般,只咻的一声,已经飞到那汉子胸前,透胸而过。
一抹血花飞溅而出,那汉子两眼一呆,看向自己胸前,那箭矢早就透胸而过,他哪里看的到,只是看到自己胸前不住喷出血花,呆了片刻,便即颓然倒地。
那张仲举的脸上溅了一下的血花,先是呆了一呆,然后尖着嗓子大叫道:“寨主被杀了!”
喊出之后,立刻狂奔而逃,挡路的背崽军也不拦他,眼见几个贼从尾随而来,立刻挥起大斧,猛然一斩。
头颅滚滚而落,鲜血喷贱,哀嚎不止。
近三百人的贼众,在人数人比之背崽军还多,甫动手时,还从身底抽出短刀匕首拼命,可是自己兵器太差,对方身上的盔甲厚重坚固,偶尔一刀落在上面,迅速弹开,只是留下一个白点罢了。而对方武艺精良,身形高大,眼光敏锐,挥手之间,便是一颗头颅落地。
不过片刻功夫过去,贼众已经心胆俱寒,发一声喊,将手中的兵器扔下,转身便逃。只可惜,背崽军的陈式早就排好,他们拼死往外,又如何能逃的出去。偶尔有零星的贼众从缺口中逃出,也迅即被那几十个看守降众的背崽军士射杀。
小半个时辰之后,场中再也无人能够站立,所有的贼众或是身首异处,或是被斩的粉碎,场中鲜血流溅,骨肉成泥。
“将军,这寨子里有不少百姓充做苦工,昨夜咱们误杀了不少,现下如何?”
“带着他们不便,杀之不祥,留下吧。”
“刚才出来的,是贼众的男人,还有百多妇孺儿童,多半是贼众在山下抢来,强奸后生的小孩,如何处置?”
唐伟抹掉脸上的血迹,冷哼道:“这还要说?留下来给他们的老子报仇么?全杀了。”
一阵阵惨叫?饶声自寨内响起,李勇苦笑道:“将军知道咱们杀害妇孺,只怕没有什么好脸色,我看将军年少气盛,不曾取妻,不如带几个漂亮的,献纳给他?”
唐伟笑道:“这你便不懂了。有些事,将军不好做,有损他的声名。其实咱们这么做,将军必定是赞成的。你别看将军年轻,其实成大事者必定心狠,将军能到今天这个地位,手中死的人少了么?你若敢那样做,我担保你屁股开花。”
“将军,这寨子烧不烧?”
“不烧,尸体也不要处置。他们邀了不少人来助战,正好让他们看看。这寨子将来没准咱们也要用,地方可比咱们的老营大多了。”
“是!”
“押解着俘虏,回营。”
这一战,大获全胜。背崽军人,除了在与敌人肉搏中战死三人,伤了十几个外,其余安然无恙。唐李二人心中慰帖,带着下属兄弟,押解着千多俘虏,往自己的老营返回。
就在他们离去的当天,有几股附近寨子的杆子头领来到,看到寨内惨景,又有逃出去的贼兵口说指划,将当日情形夸大了十倍。两百多的背崽军人,被他们说的如同天神一般。此事一出,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十来天功夫,整个大山之内,所有的寨子均是知晓此事,传到后来,成了两百多官兵手持大斧,杀入寨中,五千多的土兵不能抵挡,被杀了血流成河,几千人伏尸当场,那王亮只是因为对官兵无礼,就落了个如此下场,被官兵点了天灯,又大块分尸,尸体还当了狗粮云云。
因其所故,当张守仁的宣慰使大令传到各寨时,再也没有人敢言说半个不字。方圆数百里的大山之内,一百多个大小不一的寨子,各人依着自己实力,或是带着铜钱,或是赶着牛羊,或是带着其余杂物,甚至兵器女人,珍奇古董,均是竭力奉献,不敢怠慢,依着张守仁指定的日期,向他所居住的天堂寨而去。
因为远近不同,有的山路很是难行,张守仁给足了十天的期限,一直到最后一天,最后几个最远的寨子方才来到。
“山野草莽,斗胆窥探将军天颜,不胜惶恐之至,今奉上……”
张守仁踞坐在寨内修建的大堂前的平台上,傲然不动,眼瞅着衣着不同,神态不一的山寨首领,匍匐跪拜在自己身前。
此时,他在这里落脚已近两月,已经是十二月初,天气转冷,却挡不住这寨内火热的气氛。两月光景,寨墙早已修建完毕,三里多长的石墙高达三丈,数十个箭堡巍然屹立,两三人才可操控的床弩陈列其上,射程远达里许,威力惊人。寨内的土地早就平整完毕,由张守仁亲自选取的良种早播种在内,绿绿的麦苗浅浅的探出头来,在冬日内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
寨内的小城,亦是修建的坚固朴素,高耸入云。与普通山寨随意的规划建设不同,张守仁的这个天堂寨依足军事堡垒的规划,军营修建的坚实之极,靠近外墙,随时可以支援。农舍田家靠近农田,小河高处,还有一个依水而建的大型建筑,不知是何用处。再有已经开始兴建的吊索,十几个风车被凛洌的北风吹的吱呀转动,种种的新鲜奇特之处,令所有入寨的外人看的惊叹不已。
自然,这所有的一切,也是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张守仁的四十万贯储备,购买打造兵器,建设房舍,早就用的七七八八,那王亮虽然是大别山最大的土匪,家底却不足十万贯,令张守仁跳脚痛骂不已。
倒得此时,他眼见百多号一时的雄杰匍匐在自己脚底,心中却并没有什么喜乐之感。所有的傲气和得意,都是必须在这些人面情做出的假象。
为了求得发展,这大别山的力量必须得到统合,改制,什么寨子、杆子、土匪,还有各式各样的称号,均需一律取消。这大别山中,只有他张守仁一个人发号施令,只有他改背崽和亲军,统称的飞龙军,才能是正规的军队。其余的杆子土匪,全不需要,只需他们老老实实,为他种地产粮,生产需要的各种物资便罢,遇着战事,最多为他哨探消息便可。
十万头绵羊,打不过一百头狼。他不要这些全无用处的武装徒然消耗他的物资,浪费他的财力。也不会让他们来加入自己的武装。这些杆子土匪成军已久,种种恶习深入骨中,就是大力以军法整肃,还不如建一支新军。后世的戚继光指挥卫所军,怎么训练都不成,最后还是到自己家乡重招农民成军,这才练成了战无不胜的戚家军。
而这种种的举措,均需要钱财。以大别山自己的出产,虽然自己有种种先进的科学技术和组织,但是想要养起一支万人以上的精锐大军,没有三年的积聚,绝无可能。当前之计,是要迅速敉平内耗,将这些土寨子全数取消,然后迅速成立一支强军,在夏初收获时,下山抢掠。与这些土匪在州县边上的小打小闹不同,他不但要抢夺谷物,还要攻入附近的州县,抢夺物资和铜钱。
他看着这些土匪,心中沉思。一晃之间,一刻功夫过去,那些头目跪的膝盖生疼,却没有人吭半声。
“将军?”
小伍见不是事,俯身在张守仁身前小声讯问。
张守仁抬眼一看,向他笑道:“这些人无君无父,杀之不足惜,让他们多跪片刻,又有何妨?”
三百名飞龙将士傲然持刃,围在场外。还有新招募的五百新兵,赤裸上身,在冬日里苦练。一股股杀气蒸腾而上,那些所谓的豪杰早就吓破了胆,别说多跪片刻,就是让他们跪到地老天荒,只怕也没有人敢放半个虚屁。
“都起来吧。”
各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你们都是附近的豪杰,头领。那王亮对本使无礼,本使派兵断然诛杀,你们有什么话说?”
“将军英明神武,诛杀乱贼,我等心中不胜喜悦,进献物品,以为将军贺。”
张守仁露齿一笑,向他们道:“你们到还算的上忠义。”
此语一出,各人寻得了话缝,连忙大拍胸脯,向张守仁保证道:“我等心向朝廷,断然没有二心。今后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绝不会让宣慰使大人说出一个不字。”
“正是。大人以宣慰使之尊,潜入大山,与我等义军同甘共苦,我等若是不竭力报效,还是人么?”
张守仁嘿然而笑,起身问道:“很好,你们都很忠义。那么,我来问你们,你们都有多少兵马?”
“大人,本人金寨指挥,手下有雄兵一千!”
“大人,本人迎松寨首领,手下有儿郎七百。”
“大人,我有三百。”
“我两千!”
这些人七嘴八舌,将自己手下的武装全数报出,或是三五百,最多两千余,加在一起,不到两万人。
他们的手下,全是衣衫破烂,不能遮体。闲时种地,战时出征,真是苦不堪言。到得此时,还成了他们邀买功劳,请求封赏的本钱。
张守仁心中鄙夷,禁不住冷哼道:“你们的兵,能战么?”
见他们面面相觑,又喝问道:“我这里只有八百人,你们合兵一处,敢来和我战么?”
第四卷 逐鹿中原(十)
他原本的三百飞龙,全是楚军中的精锐,比之蒙兀人都一点不差,新招的五百军人,也是这两个月来精心挑选的贫家子弟,以朝廷官兵的名义招来。全是身形长大,勇武过人。张守仁以优厚的报酬,严格的军纪,已经训练至今,战力虽然不到原背崽的一半,却也远远超过了这些头领的乌合之众。
飞龙军的盔甲装备,武器是当日带来的,盔甲是后来购买所得,少量已经开始由自己铸造,标准制式均是相同,质量远远超过寻常士兵使用的武器,更是远远超过这些土匪的木杆和锄头。
伙食标准,训练方法,甚至组织编制,都是当时最合理,也最先进。在这样一支杀气腾腾,瞎子也知道的精兵面前,又有何人敢言一个“战”字?
见他们满脸写满了“不敢”二字,张守仁微微冷笑,又向他们问道:“若是我个个击破,扫清你们,最多费时三月。你们要么远远逃遁,要么死在刀下,你们可信?”
“将军宅心仁厚,必定不会如此。”
过了半响,方有一个大胆的首领回话。
“嘿。我是不会这么做。不是因为我宅心仁厚,而是因为时间紧迫,我要与伪朝做战,不值得在你们身上浪费兵力。你们据山为王,根本无礼大楚朝廷,心中也绝无民族大义。谁强,谁就是你们的主子。你们这样的人,死一百次也不无辜。”
他痛骂不止,各人却是半声也不敢吭。
“若是有人不服,我可以放你回去。我手下儿郎正觉手痒,拿着你们来练兵,到是不错。”
说到这里,张守仁微笑回座,不再说话。
这些土匪头子,早就被吓破了胆。若是寻常官兵,他们倒也不至于如此害怕。对方来了,不管多强总要退出。可眼前这股强兵,在这里建了诺大的基业,分明要以大别山为家。这样一来,要么和他们拼命,要么远远躲开。可是不管是哪一种做法,只怕到最近都逃不了一个死字。
正因如此,各人被张守仁骂土狗一样的痛骂,无人敢言一个不字。
毕竟,王亮的首级在自己寨子前挂了一个多月,几千具尸体暴实荒野,到现在还没有掩埋。在武力面前保持沉默,是所有聪明人的最佳选择。
张守仁目视张仲举,向他微微点头。
这个人虽然是典型的小人,却是张守仁身边难得的内政型人才。用来管帐,管理日常事物,却是一把好手。
得了张守仁的指示,他立刻微笑上前,向这些头目笑道:“诸位当家,王亮死后,其部千多人,被俘虏至此,每天干五个时辰的苦工,只有饭吃,没有工钱。干的稍慢一点,就吃鞭子。”
他啧啧连声,笑道:“张大人说了,以后打仗,不怎么杀人了。把人俘获下来,都来做苦工。还省了不少钱。诸位若是不听吩咐,我老管担心,只怕各位绵衣玉食惯了,捱不下这个苦啊。”
各人在进寨时,早就看到了这些苦力。他们正在鞭子责打下,拼命的做事。各人原是奇怪,从来不曾有人拿人当做牛马使用,朝廷大员怎么会如此做事。现下方才明白,原本战败被俘的人,要受到如此的苦楚折磨。看那些人的模样,当真是生不如死。
心寒之际,却又听张仲举道:“王亮的寨子附近,有万余百姓。我家大人以千人为一部,设村正,三千人为一曲,设乡老,万人为一镇,设屯田校尉。各位听明白没有?我家大人以军法屯田,将原本散乱的百姓组织起来,分田到户,五户领取一牛,收的田产,四成归我家大人,六万归于自己。除此之外,任何一米一粒,也不需交。你们这些人,打仗是不行了,老老实实,为大人耕田吧。你们回去后,编成户籍册数,将军人中的头目报将上来,咱们分别任命,或做村正,或是为校尉,大别山这方圆几百里内,还有十几万人可资利用,到明春时,大人扩军备战,你们的粮食也要上缴上来。若是有人督察不力,上缴的数目不足,到时候提头来见,可明白了?”
各山寨头目来时,都以为张守仁是要他们带兵打仗,各人虽然并不情愿,却是知道此事是朝廷北来之原意,无可商量。到得此时,却不曾想,这位大人是要他们放下手中的武器,老老实实的回家耕田。
各人意外之余,一时脑中扭不过弯来,心中又惊又怒,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愤恨间,却又听张仲举道:“你们的军队,不论多少,只留五十人。留下身轻体健,眼光繁锐的,充做跳荡。何谓跳荡?就是候察敌情,快速袭拢的轻军。算起来,你们的盔甲兵器,也只够装备这么多的轻军。各人回去后,要将部队遣散,留下盔甲兵器,由大人统一提调分配。”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向他们道:“自然。大人做事用人,从来是不惜钱财的。你们身为大头目,以后就不要做事了。统兵也好,耕田也罢,大人会统筹安排,不需你们费神耗力的。你们喜欢享乐,大人说了,你们的田,三成归大人,六成归农户,一成归你们。除此之外,你们原有的财产,全数留着,这次的进献,也带回去。大人还再给你们每人一百贯的赏赐。明春,大人去攻打伪朝州县,得的钱财,拨出一成来让你们统分。你们放心,大人得到的物事,可比你们小打小闹要多的多。算起来,以后你们全是富家翁,可比现在刀尖上讨饭吃,强过许多了。”
到得此时,各人脑中方才饶过弯来。这样说来,自己除了失掉地盘外,其实并无太大损失。那农田收成,原本就是极少,山地菲薄,年年收上来的,农户山民自己都要不够,自己手下的军士,也要种地才能够吃。年年打来的粮,也就将就维持,自己身为大头领,日子过的稍差些,觉得不值,过的稍好,下属不服。照这张大人的安排,自己不用做任何事,只需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就有大票的好处送上门来。盘算下来,自然是随他的安排更加合算。
见他们虽然欣喜,却仍是面露犹豫,张守仁知道症结所在,便张口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卸磨杀驴,我若是这样做,不如直接扫了你们的寨子,连这一点我也省了。”
他步行下座,此时的脸色神情,却又是亲切了许多。站在这些面目可憎的山贼头目中间,好言抚慰,言道自己受朝廷委托,为了积蓄力量,打击敌人,不得不如此,将来下山后,必定奏报朝廷,给他们优厚的封赏。就是到得大楚南方境内,也必定是极受尊荣,比之今日强过许多。
在古代中国,得到朝廷封赏,成为官员,是很多人毕生的追求。毕竟做了贼,是令祖先蒙羞的丑事。而招安后,就是正经的义军官员,一上一下,绝然不同。这也是楚国多年来,就凭着几个诏令,就能招抚大量义军的原因。
他一打一揉,以武力胁迫,以富贵功名引诱,又有几人能经的住如此的手段。真正的雄强豪杰尚且抵受不住,更何况眼前不过是些寻常山贼。
各人思前想后,再无疑虑,终于一个个叩首下去,齐声道:“草莽余孽,能得大人如此厚待,还有什么话说,一切都听大人的安排就是。”
此事安排很是繁琐,那一日得到所有的首领臣服之后。张守仁立刻安排自己选定的屯田校尉,带着少量的护兵,往各寨之中,编户安民,改革水利、重播良种,翻新地垄。虽然做不到天堂寨那般的细致和完善,却也尽量比原本的粗耕滥种要好许多。
那些首领回去后,虽然是不情不愿,却在张守仁派出的飞龙军监督下,遣散军队,只留下五十人的年轻体捷的强兵,各处统一派遣到天堂寨,接受正规的军事训练。各部的长官,也多半由飞龙军派出成熟老到的军士,充做统领。
诸位举措,都很是顺利。只是张守仁手下到底人才太少,又暗中遇到不少掣肘,行起事来,不如在天堂寨便利。饶是如此,三月时光过去,整个大别山中,已经全然落入张守仁手中,再也没有人敢于挑战他的权威,哪怕是在暗室之中。
他的飞龙主力,已经扩充到三千多人。在这个时候,已经尽了他的全力。自朝廷带来的物资,已经消耗一空,若不是在大别山中寻到铁矿,连盔甲刀枪,也备办不了了。至于粮食,还屯积有十几万斤,用来供养他直接治下的三万余人,足够维持到夏收之时了。
他自十月入山,半年不到的光景,诸事顺遂,终于达成了他初步的目标,将进可攻,退可守的大别掌握在手中。
只是蒙兀方向,却不如历史上记录的那样发展。忽必烈虽然已经与阿里不哥争夺汗位,两边的争斗已经成白热化,僵持大半年之久,汗位一直空虚,阿里不哥身在草原深处的蒙兀兴起之地和林,忽必烈据于开平,以内蒙辽东和中原川陕全境相抗,阿鲁忽据于伊梨,旭列兀据于波斯,钦察汗国坐视不理,蒙古国已经距离四分五裂和大规模的内斗不远。
只可惜,虽然是剑拔弩张。蒙兀人的血性却还没有爆发,窝阔台汗死后,曾经有长达八年的汗位空虚,这个前例好象使忽必烈等人看到了协商解决的希望,双方虽然已经有兵戈相见的准备,却还停留在政治层面上的争斗。
他们按捺的住,张守仁却委实不能等了。就算是惊动了忽必烈,也决计不能放弃今夏先在中原地区地手的打算。
他也知道,在中原地区,直接随时面对蒙兀人的兵峰,必须要抓紧一切的时间,在忽必烈能腾出手来之前,将战线推进到居庸关一线,若是不然,哪怕让他占了东京,也是一场空忙罢了。
这一段时间,大楚本土内风平浪静。达官贵人和禁军将军们,仍然过着醉生梦死的奢华生活。石嘉不论如何,还有北伐的野心。而在他身后的几个枢密,上受制于皇帝,没有石嘉当日的权威,下受制于禁军将领,在京城中威令不行。在这样的条件下,枢府能维持住对地方军队的权威已属不易,更遑论提起北伐之事!
大楚睿帝已经在年前驾崩,太子监国数月后,成功登位,改元文德,自号平帝。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大楚已经由开初失去中原北方后的不甘和愤怒,转为接受现实,偏安南方。
在他们眼中,包括许多当初关心张守仁的禁军将领,还有襄城方向,都失去了张守仁的消息。张守仁在大别山中的成就,一来是自己不肯全然上报,二来,在他们眼中,这点小小成功,原也算不得什么。
襄城大帅吕奂,在密切注意张守仁的动向数月后,并没有得到张守仁四处征战的消息,反而一再接到张守仁请调耕牛农具的请求。他大笑之余,到也慷慨,下令征调五千头耕牛,以为交待。
南方富庶之极,这点物资根本不算什么。况且,以前每有宣慰使到北方,物资牛马什么的,也消耗极多,张守仁要的牛马农具,本也是朝廷用来邀买人心的惯技。
只是这些牲口物资运转极难,在张守仁没有打通颖州、唐州、邓州、信阳、新野等一路上州府的阻拦之前,吕大帅的慷慨也只能停留在襄城之内。如此这般,口惠而实不至,又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呢。
与前两年相比,张守仁带着几百人在中原地区搅起诺大的漩涡和风波相比,这两年南北双方风平浪静。蒙兀人暂时没有进兵的打算,占据着中原和陕西路、半个四川,好象小富即安,再也懒得马踏江南。而南方明显的打算偏安,再也没有恢复中原的计划。
只有张守仁,在大别山中,好似一只扑火的飞蛾,开始溅起一团团小小的火花。
至于是他把火花煽动的更大,更强,还是自己被烧死,身为当事人的他,好象从不肯考虑过多。
是的,任何一个中国人,只要有最基本的良知,待知道自己的民族和国家要遭遇如此之惨的境遇,个人的安危,也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第四卷 逐鹿中原(十一)
只是,他心中知道的秘密,却注定没有人可以和他分享。他属下的将士们不知道未来前途有多么险恶,多数人跟随他之初,还是因为他可以给自己带来更多更大的享受,更强更尊荣的地位。
是的,横扫中原的飞龙将军,在他手下,又何愁得不到荣华富贵,让众人惊为天人,视为天神呢?
在山中屯垦数月,已经有少量的背崽军人心中不稳。在他们看来,要打仗,要打出名声来。就算是死人,就算是战败,只要能让敌人再次大大的丢脸,他们也就可以和张守仁一样,得到大名和朝廷的封赏了。
张守仁以厚赏、尊荣的地位、未来的期许来聚拢的这支军队,隐隐然有了不稳的迹象。好在,他在这里后征召的军人,在得到他的饷钱,他提高的地位之后,战力和士气有了明显的提高。小半年的苦训过来,论起实力,已经不在正规的楚军之下了。
大楚文帝元年四月初,距离张守仁决意用兵不到两月的光景。胡烈等襄城驻防军官,终于按捺不住他书信中的劝告,数十名军官化装成流民乞丐,艰辛转折,历时大半月的光景,这才到得天堂寨外。
“守仁,我原以为你这里必定是艰辛困苦,不成想,你这宣慰使节堂,搞的比我们吕大帅的还要威风体面。”
胡烈甫一进寨,就被这里的一切所震惊。与他相同,那些自襄城所来的将军们,又何尝见过如此的景像。
不说别的,上山途中,携带的物品不好上山,一个诺大的吊蓝垂落下来,一路上,以绞盘或是山涧水力托动,虽然少有颠簸,却是一路轻松向上,半点劲力不费,就到了半山腰的山寨门前。
寨墙坚固广博,三千多精壮士兵的训练,再有数百幢坚固厚实的建筑,苦工劳力,这种种的一切,都给了原本惴惴不安的众人以极大的信心。
在华美壮阔的节堂内参见了张守仁后,各人又以私礼相见。张守仁不顾身边有人,坚持以晚辈礼见过胡烈。胡烈感动之余,也很亲热的让张守仁陪伴身旁,一起在寨内巡看。
“这些是什么人,守仁?”
三四千人的劳力,在督察的监视下,正拼命的做着苦工。纺纱、平地、拉送铸铁、砌砖、甚至通厕,洗衣,全是由身着统一的蓝布衣服的苦力来做。
张守仁皱眉答道:“最早一批,是和我们争战的俘虏,然后就是不听招呼的山民、逃犯、伪朝的探子。半年下来,也汇集成这一批了。嘿嘿,天堂苦囚营现下是远近闻名,再也没有人敢轻易触犯我的法度了。这里是最多,还有龙翔、鹰扬两个大寨也有,加起来,五六千人是有了。”
“他们就这样一直服苦役么?”
“得看是什么罪名。轻罪一两年放人,重罪的,得服十年。校尉你放心吧,我这里断然没有虐待苦囚的事。吃饱喝足,卖力干活。吃了我的粮,想躲懒也是不成,鞭子就只管抽上去了。”
胡烈等人连连啧嘴,却也不好口出反对之语。张守仁在大山内开拓出这么大的局面,以这么少的人口,加上那么薄弱的经济,能养活这么多的军人和装备,没有一些狠劲和非凡的举措,又如何能够成功呢。
中国两周之后,再也没有大规模的奴隶制度。在古罗马拥有着全世界最多的奴隶,创造出巨大的财富时,中国的秦朝却在大规模的征发平民,结果引发民变,导致了王朝的倾覆。
张守仁遍观史册后,决定了连当年楚国太祖都没有敢于动用的战俘和罪犯的奴隶制度。在当时,是一种倒退的行为,可是,也是一种极其节省民力和财力的最佳举措。在可想见的将来,征战必定会更大规模,需要的物力支持也更为庞大,只有大量的俘获敌人,充做战俘奴隶,才能支撑的起农耕民族对游牧民族的战事。
事实上,古罗马极盛时的五十多万职业军人所组成的军团,士兵全是由自由人和贵族充任,每战之后,大家可以得到奴隶和财富,视战争为发财的机会和为国效力的荣誉。而在平时,他们只是训练和享乐,并不负担别的劳作。这样一来,战斗力自然是水涨船高,消灭了一个又一个身高体壮,或是兵强马壮的蛮族。
而同时期的中国,士兵平时要种地,训练的时间极短,打仗时还需自备武器和战马。在春秋时,国家养士,由中下层贵族组成的士,是国防的中坚力量。他们完全有财力和物力去追求战场上的荣誉。这样,就充份的保障了军队的战斗力。在春秋时,每个在北方或西南的小国,都有能力应付北方或南方少数民族的入侵。而到了汉朝之后,以罪犯、商人、破产农民来充做军人,却仍然让他们自己负担起自己的装备,从军,成了一种惩罚措施。久而久之,有羞耻心的百姓不愿从军,有钱有闲的贵族不屑从军,从军,成了下等人的标志。
就算如此,汉民族初期的上升力,保障了这个优秀民族在对外战争的胜利。强秦强汉和盛唐,中国的边疆一再向前推进,直到安史乱后,武人的形象被彻底败坏,加上宋朝的弱兵弱将,和募集破产流民当兵的国策,终于使得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和形象,一落千丈,一直到明末清末,都不能恢复。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样侮辱保家卫国军人的话语,在中国流传了千多年。成为军人之耻,国家之耻。
张守仁决意恢复士的制度,正如后世日本那般,不过是从中国学了皮毛过去,就培养出了优秀的武士道精神。中国的士人,一样可以恢复上古的血勇,一样可以知道什么国家和荣誉,什么是忠诚和责任。
而与士族制度相对应,在短期内由国家负责的大规模的奴隶制度,也是支持士族和战争的必然。
每当他想到战争扩大到北方和西域,那些浑身羊臊味的鞑子和金发碧眼的异族,成千上万的在中国的各地服着苦役,享受着皮鞭和木棍,而由他们生产和建设的各种措施,又反过来支持了中国的对外扩张战争,使得汉族这个农耕民族,不必为对外扩张而伤及自身,招致内部的反对,这真是何等美妙的前景!
只是,他心中明白,却不好对胡烈等军人解说。他的深意,只能慢慢的透露,在自己创办的学校中,让更年轻的一代去领悟和体会。
至于军人,只要懂得纪律和服从就好。把中国军人训练成德国军人那样的刻板和教条,让中国军人少一些市侩和狡猾,哪怕失去灵动这种中国人特有的智慧结晶,也是值得的。
风车、纵横交错的纤陌、金黄色,被麦穗压弯了腰的成片的麦田、甚至刚刚竖立起来的小型熔炉,都让胡烈等新来的军人,惊讶不已。
他们一时半会,还看不出来张守仁的精耕细作,还有先进的农业技术对未来的影响。到是对风车这样的新奇玩意,称奇不已。
三片大大的扇叶,在强劲的山风下转动着,轴机吱吱呀呀的带动,将一包包小麦辗成面粉。这样的东西,比中国农民自己的手工捣制,或是浪费牛马的石辗,强过百倍。
见他们满脸好奇,惊叹不已,如同小孩一般。张守仁看的大笑不已,向胡烈等人笑道:“诸位将军,这个玩意还不算啥。我带你们去看看,咱们的水力冲压机。”
各人已经被各种新奇的玩意吸引的心痒难熬,听他一说,便急忙跟随其后,饶过寨内的石堡,营房、库房,沿着河水,一直往北面的山峰上攀去。
这河水,原本就是半山的瀑布形成的池塘,冲涮而去。张守仁带他们去的,就是瀑布水流最迅猛的地方。
在瀑布下方,一排胡烈等人从未见过的建筑,居于其下。强烈的水流经过特殊的引领,将一排排铁轴飞快的推动着。铁轴下方,又有各式各样的铁器,不住的捶打着由塞进去的铁片。
胡烈张眼一看,就在这瀑布不远,这竖立着一排排的铁炉,经过熔炼的铁条,放在那些类似铁锤的东西下锻打,片刻功夫,就形成了刀、盾、枪、斧等形态。
他看的呆了,直站立了很久,觉得眼睛酸涩,方才转过眼光,找到张守仁惊问道:“守仁,这个是什么?施了法术么?难怪你的武器打的极快,短短几个月,就能装备起这么一支军队来。”
张守仁嘿嘿一乐,也不多加解释。这种东西看起来简单,自己也是琢磨了好久的图纸配置,方才试建成功。这个玩意,配合起后世的土高炉练钢法,自然能快速大量的生产出制式的武器来。
他拉过胡烈,向他指着一堆黑黑细细的玩意,笑道:“这个东西,才是这里的镇山之宝呢。有这个,敌人的重骑兵想突入我阵中,可是难的多了。还有,有了这个,再造出电池来,可以用无线发报来连络,比什么传令兵,侦察兵,还有信鸽,强过千倍。
胡烈惊问道:“这是什么?看起来,象是一根细绳,有这么大的能奈?”
张守仁笑道:“你捡起一根,拉拉看。”
他们身旁的几个将军,早就忍耐不住,听他下令,便立刻捡起,粗看起来,只有半根筷子的粗细,一个校尉伸手轻飘飘的一拿,却差点儿拿将不动,急忙用另一只手抄起,这才拿稳。
他惊道:“这个……这个是什么?怎么看起来是蝇子,拿在手里,仿若钢铁?”
张守仁笑道:“你们用手拉,或者用刀砍砍。”
那股铁绳也并不长,两人分开,开始用力拉动。这些武将虽不是万人敌,每个人随手也能举起几百斤的物什,先是两人,后来十余人齐上,却怎么也拉不断这铁绳。待到后来,各人拔出刀来,用力去砍,因为这铁绳上是泥土,各人的刀虽然都是利器,却也砍了好多下,方才将这铁绳砍断。
若是后世人,见到什么钢绳铁绳,自然不以为意。但在当时,又有谁曾见过这样的玩意。几十人仿若见到妖法,围着几堆铁绳看了半天,却总是想不出来,这是如何锻造成功的。若是让铁匠来砸,只怕要砸到地老天荒,也砸不出如此细而强实的铁绳。
它的制造方法,其实倒也简单。第一步先制造拉模板,用一种钻有大小不同的圆锥形窟窿的钢板,可以逐渐使铁丝达到要求的粗细。以瀑布作为动力,就在离开大瀑布只有几步的地上,埋下一个结实的架子,把煅成的钢板牢牢地固定在架子上。然后用瀑布巨大的力量推动卷轴,它就可以把铁丝拉长并卷上去。预先把铁做成铁棍,两头锉尖,然后把铁棍插在拉模板最大的窟窿里,卷轴一面卷一面把它拉出来,抽长再把松开,依次在较小的窟窿里,重复同样的操作。最后,就可以得到粗细不同的铁丝。
若是以人力,绝无可能成功。而制造出铁丝之后,可以制造尖刺,在与蒙兀骑兵做战时,频兵以铁丝网紧急布防,可以防备敌人的重骑突击,很是有效。
张守仁现在欠缺的,就是大量的铁匠、木匠、瓦匠,这些熟手工人,可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培训出来的。况且,他也没有财力大量的购买铁块了。大别山内方圆极广,若是连外延的半山地都算上,足有过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就在张守仁立身的地方,后世的金寨县来说,其实在后世开发下,可用的耕地过百万亩,矿藏更是丰富之极。平均四百米海拔的大山里,可开采的矿藏有二十四种,其中以铅、锌、铁、铜、铍、铌为主,还有生金,银等贵重金属。只是在此时,张守仁实在没有太多的人力可供开矿,而且那个时候,金银只是奢侈品,并不是流通的货币单位。他只得全力开采方便的铁矿,除了在本寨服苦役的奴隶外,其余的大半都在铁矿里做矿役。就是如此,铁矿开挖后才是原始的铁石,还需再进行多次的熔炼,在没有得到山下的人力之前,只能供应小规模的军队装备。待打下周围的州县后,得到大量的土地和人力,才能支撑的起大规模的矿藏开挖。
第四卷 逐鹿中原(十二)
见识完这寨子内诸多新奇异景之后,众人均是心折不已。别的倒也罢了,那些一排排放列整齐,闪着寒光的刀枪和盔甲,却是未来胜利的保证。
由着胡烈带着,各人一一跪倒,向张守仁见礼道:“将军天纵之才,有神鬼莫测之机,末将等佩服。”
张守仁将各人一一扶起,微笑致谢。这一伙二十来人的军官,最小的军职也是队正。他急速扩充的队伍,急需要这些有经验的军官。无论如何,他们是值得邀买的。
他们眼前所见的这些,其实不过是最简单的机械原理。是张守仁最大限度利用大别山中利有的地理条件,加以利用,方才如此。其实若论本心,他宁愿训练出一支战守如意的铁军,以雄师十万,扫荡中原。只是自己实力太弱,时间又太过紧迫,许多事,是不得已而为之。
然而,不管如何,一定向人先展示实力和美好的前景。再下来,自然是示之以威。
想到这里,张守仁微微一笑,向众人道:“你们来的到巧,今天要行军法杀人。大伙儿随我到校场吧。”
他也不说是何原故,旁人自然不好询问。行军法,在军营内是最重要之事。他这个主官拿了主意,旁人自然也只有相随同去的份。
校场,就设在寨内极西,方圆五亩左右的校场四周,早就被数千飞龙军士围满。眼看张守仁来到,监斩官李勇急忙赶来,向他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笑道:“将军,正好也快午时了,放号炮吧?”
张守仁盯着他笑道:“斩的十九个人,有三个是你下属,你不心疼?还尽自笑。我说,心疼的话,也不必装样,这也是人之常情。”
李勇摇头道:“这些人脾气太暴,耐不住性子,守不得军法。说起来,还是当年吕奂太过宠爱背崽,把他们的性子弄的躁了。在这山里猫了半年,就受不了了。斩了他们,稳住军心,再好不过。我干吗要心疼他们,新招的飞龙军虽然不如他们自幼习武,能打硬战,可是也都是顶尖的好汉子,一个打三个蒙兀的好汉子。我现下被将军提为校尉,手底下三百多好汉子,又何必心疼这几个人渣。”
他说的在情入理,张守仁亦点头道:“让你做监斩官,原是我故意为之。倒不是信你不过,是想让你明白,为将者,对敌人要狠,对自己人也得狠才成。现下看来,你很不教我失望。”
“是,跟随将军久了,也学了不少。”
李勇也不客气,又与胡烈等人略一点头,便跑回监斩台,大声令道:“放号炮,斩!”
说罢,将手中的令牌扔下,大声令道:“斩,斩斩斩!”
此时已经是正午时分,虽然是寒冬之时,阳光仍然明亮刺眼。令牌掷下后,三声号炮响起之后,连续而猛烈的鼓声又紧接着响起,军法吏执着横刀向前,按着一个面色死灰的壮汉,向前一挥,刀身散发着美丽的弧线,一阵殷红的鲜血抛洒出来,人头落地。
拉人向前,挥刀。几个军法吏忙的满头是汗。校场四周,鸦雀无声。
待十九人全部被斩完,军法吏上奏李勇,李勇又下得台来,向台下肃立的张守仁禀报道:“启禀将军,犯军一十九人,全部斩讫!”
“好!”
张守仁略一点头,自己大踏步上了将台。目视四周一圈,他的眼光所至,任是再勇猛善战的军人,也禁不住低头躲避。
他很满意斩人后的气氛。这几个月来,因为急需用人,偶有小犯军纪的军人,他都是隐忍不发。待到此时,终于能重整军纪,使得所有军人匍匐在他的权威之下,不敢稍加违抗。斩刑,可慎用而不可不用,正是这个道理。
“众将听了,日后还有敢妖言惑众,私逃下山者,这十九人,就是前例。”
“是!”
张守仁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讲。当下挥手令三军散了,他自己轻松的跃下将台,向胡烈等人道:“在我的内宅摆酒,为诸位将军接风!”
众人都是厮杀汉,见惯血腥。只是眼见十几个忠勇善战的将士,被自己斩死在校场上,很是心疼。眼见这张守仁嘻嘻哈哈,全不在乎,各人都是心中一寒,均是强笑道:“好,谢过大人。”
张守仁很是开心,适才的杀戮好象全不曾放在眼中,只是拉着胡烈,款款而言道:“你们来的真是及时。原本军中的火长一级,现下全是队正了。别将以上,没有适合的人选。再有,我要开此地开办军校,和京城的不同,咱们要教实打实的功夫,而不是贵族们用来升迁的台阶。再有,新兵训练要得力的军官,还有分散在大山中的五六千跳荡,他们虽不是主力兵种,好生训练,实力也要高出敌军不少,都是各寨里打惯仗的硬点子留了下来,需要的就是得力的好军人去调教他们。等过两月大仗打了起来,需要你们的地方更多……”
他温言软语,将这伙子武人哄的好不高兴,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将适才的血腥抛在脑后。各人均是觉得,那伙子死鬼真是傻蛋,张将军这么英明神武,体恤下属,在这山里日子也过的逍遥,随时还能下山立功,将来回去,还不是大功一桩?
各人还隐隐觉得,张守仁如此的行事手腕,能力超卓,只怕并不甘于居于人下。不过,他没有实力自然不会造反,等有了实力,大伙儿随他做了开国功臣,只怕也是美事一桩啊。
自这伙军官来后,倒也真的如张守仁所说。飞龙军中,如得双翼。有经验的军官,不是靠一时半会的培训就能得到。总需要在战场上厮杀多次,统管过下属,才会有那种威仪气度。几十个军军充实到各处,飞龙军的实力自然是迅速增长,比之以前人手不足的境况,强过百倍。
待到了四月中旬,眼见麦子已经开始全部泛黄,沉重的麦穗低垂下来。张守仁骑马在山中绕了一圈,估算下来,今春收的麦子,足可养活大山内部的百姓,还可以足撑数万大军一年的用度。他敕令下属的各级屯田校尉,抓紧准备人手,一则收取自己的麦子,二来随时动员百姓,准备下山抢麦。
他自上山之后,只是在山内争夺权力,从未下山一次。因其所故,虽然伪朝知道有南方的宣慰使到了北地,后来却是渺然无踪。他们见的多了,也就浑然不当回事。倒是这大别山方圆这么大,哪一年都经常有土匪下山抢劫,今天过了几个月下来,居然没有一次匪警,各地方官欣喜之余,哪有人去管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自顾自的向伪朝皇帝报喜,道是今年风调语顺,连人和都有了,本朝兴旺可待,当真是吾皇圣德动天,可喜可贺。
在这一派歌舞升平声中,最为高兴的,不是伪朝的皇帝,却是蒙兀派驻东京的经略使,阿蓝不答。
伪朝的皇帝,其实不过是个幌子。他居于东京皇宫之内,用度什么的,全是由蒙兀人决定了,送到宫中,其余的军政财大权,全然在蒙兀的河南经略司手中。至于中原之外,由陕西经略、山东经略、河北经略等诸多宣抚或经略司来掌管。在蒙哥汗即位之初,原本的汉地经略大权,分散在蒙兀重臣手中。待蒙哥汗得了大权,为了收回汉地、中亚、波斯等地的大权,便派了自己的弟弟旭列兀到波斯,派忽必烈到燕京,总称别失八里、燕京、阿母河三大尚书府。忽必烈总领汉地后,即驻在金莲河上游,开设幕府,招募汉人书生做为谋士。他博采众言,设立抚司,开设屯田,优礼汉族的大地主和军阀。又统帅大军,绕道吐藩,过大渡河,金沙江,直达大理,一战而下。不杀不抢,在大理留下经略,将大理全境收入囊中,对大楚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
因其功高势大,甚得蒙哥汗的忌惮。蒙哥得病后,立刻下令夺忽必烈的经略,重新安插自己的亲信,令忽必烈到开平闲居,不准干涉汉地行政。
他逝世后,原意让阿里不哥即位,怎奈忽必烈势力已成,两边相抗不下。而忽必烈不曾动手的重要原因,也是因为河南经略,并不是他的下属。
今夏大熟,阿蓝不答兴奋之极。这几十年来,蒙兀贵族打下的江山,从东到西,上好的马也要跑上半年。因为大汗空虚,蒙兀诸王和众臣,都很捞了不少好处,什么珠宝玉器不曾见过?可惜,因为从不重视中原汉地,残酷的屠杀和破坏,使得中原再也难复当日的繁华。丝绸绵锻少了,珠宝玉器收罗的差不多了,唯有粮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原本,蒙兀人吃的是牛羊,喝的是马奶,对农耕民族的粮食,很是不屑。但是这些年来,军队的规模越来越大,能常年放牧的牧民越来越少,男子一出生,就准备将来长大要骑马出征,蒙兀本土的游牧业,越来越衰败。随便一个蒙兀人都有金银珠宝,却是换不来吃的。让打仗的战士或是贵族再去放牧,想想也是可笑的事。到得此时,汉地的粮食和牛羊,就成了供应整个漠北的强心剂。
这些年来,中原和陕西山东等地,对漠北的供应越来越多,漠北对整个中亚和汉地的需要也越来越强烈。把汉人杀光,把北方变牧场的呼声,也越来越小。只可惜北方残破,任是历代的经略使拼命搜括,也不能让蒙兀的大汗和诸王满意。
幸好,今年老天保估,中原各地风调雨顺,麦子大熟。算起来,可以送往漠北的各种物资,要比去年高出两倍,这教阿蓝不答如何能不满心欢喜。
况且,现下正是和林与开平之间较劲的时候。数十万将士枕戈以待,需要的是什么?自然就是自己手中的物资。他与忽必烈素来不和,这些东西送给众人心服的阿里不哥大汗,可不就是大汗正式即位前的重礼么。
想到这里,他满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坐在自己的经略府中,他发出一道道的命令。各军、府、州,一定要尽速收割,借着粮食丰收,多养牛羊,好来供应漠北。待各种物资装车之后,要迅速押运漠北,交割清楚。
“大人,开平的幕府传来命令,让咱们准备把秋收的麦子送往开平。还有,要把驻防在东京和扬州的大军,也调往燕京方向。”
阿蓝不答玩弄着手中硕大的扳指,喘着气道:“四王子还真是好胃口。钱粮也要,军队也要。问问他,还有什么要的,一起拿走嘛。”
第四卷 逐鹿中原(十三)
那传信的官儿是个汉员,哪里敢来答他的腔。只是哭丧着脸,侍立在旁,不敢答声。
过了半响,方听阿蓝不答笑道:“回复四王子,以前,他是总理汉地经略,我们都得受他节制。可是蒙哥汗逝世前,已经暂停了他的经略。在新大汗有明令之前,我不能受他的令。记得,要写的委婉一些,不可以语气太硬。去吧。”
眼见那汉官低头退了出去,阿蓝不答轻蔑的看他一眼,心道:“汉人全是孬种,和草原上的牛马一样,打上一鞭,就老实不敢放一个屁。也不知道四王子是怎么了,身边围的,全是汉臣。嘿,等新汗即位,看他到时候如何。粮草钱财,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军队么,四个万人队,现下归我节制,虽然那些万户心向着他,不过在没有公然撕破脸皮之前,看他们如何调动。我不下令,谁也别想把兵撤走。”
他一心向着阿里不哥,对忽必烈的命令再三抗拒。忽必烈何曾受过如此的冷遇,心下大怒,左一道右一道的文书催逼,那阿蓝不答总是不理。此事闹腾了大半个月,总算是弄到路人皆知,阿蓝不答打死不肯从命,忽必烈此刻虽然掌有整个汉地北方和辽东,再有陕西路和半个四川也听他节制,却是拿这个阿蓝不答没有办法。兀自在开平的府中气的直喘粗气,却也只能暂且隐忍。
张守仁在五月初时,原本只欲在自己周边的州县动手。待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是心中一动,想道:“忽必烈此时调兵不动,非得隐忍。若是我在此时动手,搞的声势太大,敌人尚未动手,非得把大军压向我这里不可。况且,早早引起忽必烈这样的雄杰注目,在他还行有余力的时候,非得尽全力吃掉我方会罢休。”
转瞬之间,已经有了决断。当即拍手叫道:“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传唐伟进来。”
唐伟此时已经升为校尉,张守仁身为宣慰,有着任命指挥以下官员的权力。虽然现下私自任命,将来回到大楚,也是有效。唐伟原本是背崽队正,升级为校尉,也算是升了一级,心中自然欢喜。
他靴声囊囊,大步而进,向着张守仁沉稳的行了一礼,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唐伟,能杀人否?”
唐伟哑然失笑,若是换了旁人,不免要问张守仁是否说笑,换了是他,只老实答道:“能。”
张守仁精神一振,拉过一张东京地图,向他笑道:“那好,就派你去杀人。”
他指着东京地图,向唐伟郑重道:“就是此人。他每天的行动路线,范围,我早就派着间龙去摸了个清楚。只是他护卫很多,而且都是蒙兀精锐,间龙只是探子,打探消息还好,动手就不成了。剑龙原本专管刺杀,可惜组建不久,得力的人不多。所以,这次的事就交给你带人去办。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唐伟是职业军人,讲究的是在战场上正面的厮杀,象张守仁这样派人去刺杀敌人的大将,在他看来,很是阴险无赖。
可惜,军人讲究的就是的就是服从。
他也并不多讲,只向张守仁道:“要让间龙把行动路线和此人的特点,汇集成册,我好好研究一下。还有,要此人的画像。”
张守仁对他务实的作风很是欣赏,当即点头道:“这自然没有问题,明天早上,一切都会摆在你的案头。唐伟,记住,这件事关系到我军的行动大计,你就把他当成对阵中的敌将,要讨取他的首级,晓得了么?”
他原本也不需要向唐伟解释这么许多,现下说来,不过是让他古板坚硬的军人心理,得到一丝安慰罢了。
“主帅如此体帖,下属还有什么话说。请将军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末将告退。”
唐伟转身退出,自去准备点检带同出行的下属。他原本想埋怨张守仁几句,上次斩的十九人,有三个是李勇的属下,五个是他属下,这八个人,全是精壮的背崽壮士,若是留了下来,此时带去戴罪立功,岂不更好。
只是转身回头,看到张守仁因为数日未眠而略显浮肿的脸,他无声的叹一口气,只得大步而行,不再多语。
“来人,传李勇。”
“是”
“来人,传胡烈。”
“是”
“来人!”
张守仁却丝毫不如唐伟想象中的那样疲惫,他虽然数日未眠,却仍是精神奕奕,发出一道道的命令,整个大别山内所有人的神经,都因他的命令,而紧张转动起来。
数日之后,一队化妆成商旅的车队,悄悄的自大别山中缓慢而出。
自从土匪少了许多后,伪朝官兵对大别山附近的监视亦是减弱了许多。这一个小小车队,并没有经历太多的困难,只是在山下平原绕了几个圈子,就很顺畅的进入大道,渐渐混入官道上的商旅群中,再也不显眼了。
这百来人,经过颖州、相州、毫州、历经半月,沿途还故意停留数日,做了几笔生意,终于在五月底到达东京。
在被守门的官兵盘查一番,敲诈了若干钱财后,一行十来人,连同商人带保镖,近百人的健壮汉子,终于入得城来。
世道艰难,土匪多如牛毛,稍大一点的商队,总得有几十过百的精壮汉子,才敢出行。这一小队商旅并不出奇,很快的融入了东京的大街小巷之中。
阿蓝不答勇拒四王子,一时间风头无俩。已经有使者自漠北来。未来的大汗阿里不哥对他的这种忠勇行为,很是赞赏。已经向他许诺,待将来正式成汗,一定把河南一路,封赏给他。
与忽必烈对整合整个汉地的兴趣不同,包括阿里不哥在内的蒙兀上层,对汉地的认识还是很浅薄。在他们看来,将封地封给重臣,重臣再上缴贡赋给自己,可比派官员统治,要自己打量要来的轻松许多。
阿蓝不答得了这个承诺,心中兴奋之极,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斤。他在汉地已经很久,算起来也有十余年了。近过四十,在蒙兀人来说,已经算是活了很久,现在也该到了为儿孙留基业的时候了。在这个时候传来这样的好消息,还真是令他欣慰。无论如何,他决意力挺阿里不哥为汗,哪怕是为了这个目地与忽必烈刀兵相见,也是在所不惜。
这一天,他连续传召了伪朝好多中央省部级的官员,交待政务。并且下令各地的驻军严加小心,至于小心什么,他并没有明言,各人却是心知肚明。
与他的坚定不同,伪朝的官员视所有的蒙兀人为主子,现下主子内部出现的矛盾,何处何从,还真的是叫这些官员们头疼啊。
“来人,牵马,回府。”
几十个来自草原上的雄壮汉子,得了他的令,立刻将阿蓝不答的坐骑牵来。这匹老马还是当年阿蓝不答跟随拔都西征时所骑,从草原上出发,经过漫长的征途,来回用时就接近三年。经达了大大小小艰难困苦的战役,却是存活至今,也算难得。阿蓝不答年纪大了,骑马虽然不觉困难,却也爱骑这样马力平稳的老马。是以不论自己现在如何富贵,这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仍然是他不二的坐骑。
他踩在府中汉人奴仆的肩上,轻松的一跨,便自骑上了马背,心中忍不住暗自得意不已。那些汉人官员,年轻力壮,论起骑术来,只怕还比不上肥胖又年老的他。
轻夹马腹,向马儿用蒙兀语喝了几声。那马明白主人的意思,四蹄轻扬,带着他自府中大院,开始往外行去。
为了方便这些蒙兀骑士们骑马,东京城内原本各大衙门中的高大台阶和门槛,都已经锯掉。此时阿蓝不答带头,五六十个蒙兀骑士跟随在后,马蹄声声,骑士过处,行人无不闪避。
待到了经略府向西拐弯的第一道路口,这队骑士却遇上了麻烦。
东京城中,无有人敢阻蒙兀人的骑队,哪怕是伪朝的一品大官,他们的轿子遇到了蒙兀人的马队,一队要闪在路边,等着蒙兀人先过。
只是在此时,这些蒙兀人虽然挡住,却也发不出火来。挡住去路的,却是一匹拉车的健马。这马显然是受了惊吓,在这窄小的路口处不住的嘶喊,四蹄刨地,拼命前冲。若不是十几个大汉将它拉住,只怕早就冲到闹市,横冲直撞了。
“兀那蛮子,快些将马赶开。”
“寻死么,敢挡住大人的去路。”
蒙兀骑士等的不奈,一迭声的斥骂。
阿蓝不答先是懒得理会这些小事,待这些卫士张口,他却笑道:“不要同这些蛮子讲,他们哪里懂得驯马。这些汉蛮子,骑牛还嫌快了。”
各卫士被他逗的哈哈大笑,阿蓝不答心情愉悦时,经常说些笑话,使得卫士们格外欢喜跟随于他。
“乃颜,脱脱,你们几个上前,教教这些蛮子怎么赶马。”
阿蓝不答心情大好之下,也不计较这惊马挡路,反而上前头的卫士下马,去帮着这些蛮子安抚惊马。
那几个蛮子显然是受宠若惊,一个个抬头笑道:“这怎么敢当,这怎么是好咧。不中不中,咱们自己来。”
几个蒙兀亲兵都通晓汉话,当即斥道:“汉蛮子,你要懂得赶马,就不会把它弄惊了。”
说罢,几人上前,有人按马腹,有人拍马头,有人用蒙兀话亲切的安抚这可怜的马儿。是的,在蒙兀人眼中,马匹远比汉人来的可靠和可爱,杀个汉人没啥,也就值一匹马。不过,认真计较起来,宁愿杀汉人,也不能杀马。
“动手!”
适才还手拉大车,拼命安抚惊马的打头的汉人,却突然暴喝一声,从宽大的衣衫后面猛然一抽,喝道:“兄弟们,动手!”
他们猛然间松手,那马还在前冲,那几个上前安抚的蒙兀人一下子被冲倒,正想大骂,却觉得眼前冷风一掠,自己眼前一黑,就已经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四卷 逐鹿中原(十四)
那个叫脱脱的亲兵却没有被撞倒,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人用大斧砍了脑袋,他心中大惊,急忙自身后抽出刀来,喝骂道:“要找死吗?”
“杀的就是你们这些鞑子!”
又是一斧劈来,脱脱急忙拿刀去挡,却只觉得对方的力气太大,自己委实难以挡住。他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大斧荡开了自己的长刀,一直向前,掠过自己的脖子,血花随着大斧的方向,猛然喷溅开来。
“好冷……”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他的头颅在空中翻滚,正落在惊呆了的阿蓝不答胸前。
“护卫大人,叫援兵。”
阿蓝不答的亲兵不愧是蒙兀精锐,突然遇袭,却是不惊不慌,一边拼命抵挡这几十个大汉的猛攻,一边让人去呼叫援兵。
“咻……”
一阵箭雨猛然飘来,其势之大,竟然穿透了两个站位重叠的蒙兵。因为离的很近,正在肉搏,身处阵后的蒙兀人尚且不敢放箭,生怕伤着了自己人,却不妨这些蛮子如同疯了一般,也不顾前面自己的人性命,就站在适才的马车上,开始用一种泛着银光的弩弓放箭。
他们如此疯狂,倒也罢了,只是这弓箭力量之大,只怕射速和射程还在蒙兀人最好的射手之上。在十几个弩弓的打击之下,原本就抵挡不住的蒙兀人越发吃力,箭雨纷纷落下,一个个亲兵倒地惨叫。对方的肉搏兵种又拼命向前,自己这方是再也挡不住了。
“大人,你快逃吧?”
几个亲兵临死前的哀嚎刺痛了阿蓝不答的神经。逃?蒙兀人的勇士心中,没有这个逃字。他抽刀狂喝,大叫道:“汉蛮子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人不比我们多什么,大伙儿拼力做战,打败他们!”
在他的激励下,原本都全无战意的众亲兵立刻激起了血勇之气,一个个狂呼大叫,拼死向前,与对方尽力奋战。
在他们的拼搏之下,对方虽然明显武艺高强,兵器也比他们沉重犀利,却也是吃了不小的亏,短短的一瞬间,有几个汉人被他们乱刀砍死。
阿蓝不答正在兴奋,却见适才第一个跳起来砍翻乃颜和脱脱的那个汉人立住了身,自车中抽出一把弓箭,正冲着自己微微冷笑。
那人拉满了弓,搭上箭矢。阿蓝不答远远看去,只觉得那弓箭最少也有三十个力,就是他当年,也拉不开这强弓。
“汉人里,也有这等英雄?”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这箭实在来的太快,在他看到和想到的同时,沉稳而快捷有力的箭矢直飞而来,穿透了他的胸膛,也将他的武勇和热血带走。
“噗通……”
阿蓝不答颓然落地,迅即咽气。他一气,众蒙兵都是呆了。阿蓝不答近年来年老体胖,却也是蒙兀人中有名的勇将。若是不然,也做不到今天的这个位子。
想不到,他就这么被汉人轻轻一箭射死了。这个纵横天下,征途万里的勇将,就这么被射死了。
那些袭击他们的汉人,却不管这些勇士们如何发呆,各人趁你病,要你病。借着蒙兀人一呆,又狂冲向前,战斧频发,不过片刻功夫,这一队蒙兵已经被全数斩死。
“把兄弟们带上,不论死活。看看蒙兀人有没有没断气的,没有断气的再补上一刀。”
那射箭的汉人正是唐伟。他眼见目地圆满达成,目标连同护兵,一个也没逃脱,这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不然,还得冒险去追赶,那可要冒着极大的危险。
他一声呼哨,二十个骑士从前方两侧的小巷中穿出。这队骑兵,无论战局如何,也不会动用,只等对方有人逃跑,立刻上前堵截。此时对方全死,自然是再也不用。
近百人的小队死了七人,伤十余人,却杀死了五十多蒙兀精兵,就是对背崽军来说,也是了不起的战绩了。
他们迅速收拢起自己死伤的战友,在每个蒙兀人身上补上要命的一刀或一斧,在确定不会有遗漏之后,迅速或是步行,或是骑马,瞬息间消失在这恐怖的杀场前。
阿蓝不达遇害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漠北和开平。在漠北,是愤怒的指责,在开平,是欣喜之余,却也纳闷。
唐伟动手的地方,是经略府不远处的转弯口,过了这弯口,才是大道。因为离经略府近,平常的百姓不可能路过,整整五十多人的蒙兀兵连同阿蓝不答遇害,却是一个目击者也没有。唯有那些被几乎砍成碎块的尸体,证明了这件事确实就在东京城的腹地发生。
忽必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派遣自己的心腹前往收拾残局,借着追凶拿犯的机会,将不服从自己的蒙兀官员和汉员捕拿。半月之后,整个东京和河南山东两路,再也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军令。
如此一来,更坐实了是他派人杀害阿蓝不答的说法。愤怒的漠北方向,立刻召开了忽里台大会,选取了阿里不哥为蒙兀国的新汗。
阿里不哥继位之后,立刻下令,让忽必烈到和林,接受讯问。
忽必烈雄才大略,怎么会理会这样的命令。大楚文帝元年,公元一二六三年,忽必烈在开平召了忽里台大会,宣布自己即位为汗。
同时,宣布成立中书省,十路宣抚司,燕京尚书省等机构。他决意重用汉人,整束汉军。然而在汉军能用之前,自然还是以使用蒙兀大军为主。
夏八月,四万蒙兀军回到北方。同时,阿里不哥统军出击,双方加起来近三十万的大军,在吉利吉思附近交战。
骨朵、箭矢,重骑突击,毒烟,远射,游击……
蒙古人在统一数十年后,终于又一次大规模的内战。那些用来对付异族,屠杀异族的手段,一样不少的落在了自己人的身上。草原上演绎着一场壮观之极的战争漫画。数十万骑飞奔如雷,天空中的箭雨遮住了阳光,鲜血被溅踏入泥,马蹄之下,尽是模糊的残躯。
双方激战多回,不分胜负。一样的数量,一样的勇武,一样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在这样超强的实力面前,一切计谋和策略,都显的那么苍白和无用。只有铁和铁的碰撞,血和血的飞溅。
相恃月余之后,双方都是困乏之极,无力再战。如同约定一般,忽必烈引军回开平,阿里不哥引军回东胜州。
下面的战争,就是实力和实力的对拼。谁拥有更多的战士,谁有更强的战马,谁有更丰厚的物资,谁就是胜利者。
如果论地盘大小,金银珠宝的数量,自然是阿里不哥占据着绝对的上风。在这时候,蒙兀还没有正式分裂,他拥有着到叙利亚和波斯的辽阔土地,拥有着富庶的商路,还有蒙兀人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财富。而论起战士的忠诚,武将的勇武,还有主帅的谋略,则是忽必烈强过了阿里不哥。忽必烈是蒙兀人中少有的智谋之士,手下有刘秉忠、张文谦,姚枢这样的能臣谋士,还有阿术,合丹这样的盖世猛将,更加重要的是,他有汉地的资源。
他决意罢废伪朝,收拾汉军军阀,撤销世袭的诸候,将权力收归自己的中书省,就是为了汉地不但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战士,还有着丰富之极的资源。只要他能顶住阿里不哥的猛攻,再倚仗着汉地的资源供应,不论战争要打上多少年,最终获得胜利的,则一定是他忽必烈。
若是在历史沿着原本的轨道发展,则他的想法和算盘是一点没错。只可惜,这一段历史原本就偏了一点,现在,又以着更大的偏差,开向绝然不同的轨道。
“什么?颖州、唐州、邓州、蔡州、归德、信阳,全数失陷?”
刚从鲜血淋漓的战场上返回,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消息,忽必列不禁勃然大怒。
“这是怎么回事,说!”
他在开平简陋的宫殿里气的发抖,不住的在殿中急步行走。
这些河南州县,早在七月时就已经失陷,而可恶的河南官员,却到现在才来禀报。
那个负责报信的汉官,已经吓的发抖,说不出话来。
忽必烈心中恼恨,却只得勉强放低声音,向他道:“这不关你的事,不要怕。向我仔细的说来。”
“回禀大汗,贼众是大别山贼,自六月底突然自山中出来抢掠。这也是历年常有的事,咱们并不放在心上。”
忽必烈点头道:“是,不要说废话,说说是怎么打的败仗。这几个州,有两个是边州,加起来有十万大军,就被一群山贼攻下来了?”
“大汗,贼众势大!开初,咱们也是以为不过是一伙山贼,河南行中书省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责令各地的守将,严加防范。说来也怪,每年山贼出来,都是在麦收时节出来抢粮,这时候粮食都已经收割入库,他们方才出来。我们私下议论,都说他们太蠢。”
忽必烈让他不要废话,这个官员偏偏慢条斯理,说的还是不着边际,他气的咬牙,为了不让这人害怕,却是忍着怒气并不说话。
那官员偷眼看了眼一眼,见他并没有发怒的表示,又壮着胆道:“谁知道,此次贼患却与历年不同,竟然是旗号鲜明,衣甲壮盛。过万贼兵甫一出山,就击败了大山附近的数万官兵,咱们败时,对方也不追击,只是扫荡大山附近的州县,抢掠财物。我们原以为他们只是抢夺财物罢了,想着大汗这边正是紧要关着,小小挫折,也不必禀报了。谁知道,就在七月中,对方突然开始猛力攻城,咱们的守将救援不及,被他们各各击破。旬月之间,名城大府,相继失陷。咱们河南行中书省,为了让大汗节劳,便决意征召大兵,凑起了十万军,往击逆贼。”
说到这里,他又吞吞吐吐,言不成声。
忽必烈终于按振不住,跳将起来,将他的衣领一把揪住,喝道:“到底怎么了?”
那人吓的差点儿尿了裤子,却只得颤声答道:“回大汗,在归德府附近,我军与敌野战。对方实在太过利害,不过一个冲击,就用千多重骑,在咱们的大阵中撕开了一个口子,我军惊慌之际,敌军大举反击,王师溃败,不能成军。自此之后,敌人在河南腹地横行,靠着抢来的军械,连破州城。我们害怕东京有失,据兵固守。此时大汗既然回师,咱们就急忙前来禀报,乞盼大汗急速派兵回援河南。”
“嘿嘿,你们好。你们瞒的我好。”
那官儿吓的丧魂失魄,急向忽必烈道:“小人不过是行中书省的一个小小尚书,所有的决断都是丞相大人们的主意,和小人并不相干。”
忽必烈被他说的一楞,想了一回,便推开他,笑道:“你这样的人,杀了我还嫌脏手。况且,也确实不是你能做主的事。”
他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河南一路,就有我军二十多万,加上山东和河北,四五十万大军,竟被这小小山贼连破我十余州县,太不成话。对了,那山东的都督李擅,怎么按兵不动?”
自从立中书,废各地诸候后,象都督这样的地方军阀名称,早已经不复存在。只是多年积习下来,连忽必烈也忍不住称那山东万户李擅为都督。
“大汗,那李擅自众被废了都督后,很是不满。依老夫看来,他没准会有反意。”
忽必烈眼光一闪,点头道:“刘先生说的不错。这个李某,野心很大。他做都督,都于是山东王。现在废了诸候,用流官,再加上他的新官职不过是个万户,说起来是和我们蒙兀万户相同,其实还是低了几级,他心里不舒服,那是必然的。”
那刘先生,就是忽必烈的首席汉人谋士,刘秉忠。他年约五十,皮肤却是白嫩如玉,风神飘逸,婉若神仙中人。只可惜,此人一心为异族效力,忽必烈能掩有整个汉人天下,此人和不少汉人谋士,居功甚伟。
就个人能力而言,他是一个顶尖的谋士。就整个汉人民族来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奸。
“大汗,依老夫看来,这队贼兵,也必定是蓄谋已久,早有准备,不早不晚,正凑着咱们和北边打的热火时,他们就出兵了。”
坐在他下首的张文谦也点头道:“刘老说的不错。依我看来,阿蓝不答遇害之事,说不准和他们有关系。”
刘秉忠微笑道:“不错。这个计,取的是蚌鹤相争,渔翁得利的计策。嘿嘿,敌人这计行的又毒又狠,拿捏的也恰到好处。算准了我们必定不会隐忍,阿里不哥那边,也差着这么一个借口。双方不但不会细察,反而会如他所愿,交起手来。毒,真毒啊。”
他向着忽必烈,郑重道:“河南路的官员,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李擅那样的人,只是跳梁小丑罢了。倒这伙贼兵,不可小视,绝不可小视!”
忽必烈为难道:“可是阿里不哥现在离的很近,随时可能再与我交手。若是派蒙兀大兵去进剿,山路难行,也不能收到大效。”
他们正在计议,忽必烈的长子脱欢忍耐不住,跳起来说道:“父汗,汉人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交给儿子一万兵马,我们其实蒙兀人和他们一万对一万,也算瞧的起他们,到要看看,谁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躲起来放冷箭的,是女人!”
刘秉忠等人听到这样的言论,早就习惯。更何况,他们在内心早就将自己视为蒙兀一方,更不会为脱欢的话觉得刺耳。
第四卷 逐鹿中原(十五)
倒是旁人听到脱欢言道使计用谋的人是女人,是废物,心中老大的不自大。
忽必烈对这个儿子很是喜欢,不忍斥责。冷眼看到那报信的河南路官员仍然在殿内,就向脱欢一努嘴,笑道:“儿子,这个才是个女人,废物。刚才他说话没有条理,惹怒了我,你带他出去,打他一百鞭子,要狠狠的打。”
脱欢斜视那官员一眼,知道这是父汗有意支开自己,却也是无法,只得向忽必烈一躬身,答道:“是,父汗,我一定打的他灵魂出窍。”
说罢,提小鸡一般,将那官中提将出去,就在殿外台阶上,狠命打将起来。
忽必烈瞥了殿内众汉人一眼,见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儿子的话而着恼,便也懒得去陪不是。当下笑道:“各位先生,你们看,河南的情形该当如何?”
姚枢道:“河南是我们的根本,不容有失。依我看,还是要派大军回援。”
忽必烈沉吟道:“这样的战事,不光是勇力的事。我的意思,诸位先生中有哪位到河南主持大局,击剿贼兵的同时,还要防范李擅谋反。蒙兀将军,能做这样的事的人,太少了。”
刘秉忠摇头道:“蒙兀军不会受汉人的指挥,就算是我等,也不成。”
“伯颜,派伯颜去吧。”
忽必烈叹一口气,向诸人道:“他驻守燕京,责任很是重大。不过河南那边事情紧急,只得让他带一万人回去,把麻烦解决了再说。”
刘秉忠点头笑道:“是了,伯颜将军是最好的人选。不过,大别山情形复杂,还要有一个好的汉将辅助才行。”
“那么,就让刘整到河南做万户,带着他的兵去打山贼吧。”
这刘整也是忽必烈心爱的汉将,有勇有谋,为了出了不少有用的主意。为了这一股小小山贼,忽必烈竟派出了两员爱将,虽然出兵不多,也算是下了大本钱了。
他做完了这个决断,叹一口气,步到殿前,向着南方笑道:“不知道是哪位英雄,来拉我忽必烈的后腿。你不成的,你手底下没有我的蒙兀强兵,不成的,不成!”
他在北方的开平发出这般的豪语,与此同时,南方的张守仁却没有他这么好的心情。
得了十几个州县,将对方的府库抢夺一空,得胜太速,甚至到了自己难以控制的地步,在他心中,隐隐然却觉得不是好事。当初下山时,以他的意思,只要占了周围的几个小县,最多打下颖州,便即停止。
怎奈打跨了对方援兵之后,诸将信心大涨,憋了大半年的气,总算得到了发泄。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这个主帅也不好太违拗众意,只得趁着敌人腹地空虚,大举用兵,打下了等若半个河南的地盘。
河南的敌军一触即溃,实是因为这是原本伪朝的军队,将帅不和,士兵全无战意。若是遇上了山东河北的汉人军阀部队,亦不会胜的如此轻松。
在中国,国家的军队可以没有战斗力,将帅的私兵,却永远只认识将帅本人,功名富贵都系于主将一身,打起仗来自然奋勇的多。他原本极是担心,河北和山东的汉军军阀前来援助,到得此时,虽然放下了这种忧虑,却又更加担心北方的蒙兀人南下了。
“动静闹的这么大,忽必烈不是傻子。他必定会派兵南下!”
好比是高手奕棋,能够洞察先机者,方是得胜的一方。在敌手想着如何对付他的同时,张守仁自然亦要有应对之策。
他此时驻节于归德府内,距离东京不过三四百里的路程。若不是东京城是中原腹心,经营日久,城高壕深,他连东京也拿了下来。到得此时,三千飞龙军和跳荡军集于一处,就在颖州根本之地驻防。而在这归德城内,他只是留了一百亲兵,再有的,便是闻讯赶来,向他表示对大楚忠诚的义军了。
“嘿嘿,义军!”
张守仁自内心发出一声冷笑。这些义军,不过是活跃在河南连绵不绝的大山中的土匪山贼罢了。平顶山、商洛山、伏牛山、桐柏山,连绵千里,活跃着因为战乱和灾荒而聚集在一处的义军们。
他们打家劫舍,杀害平民,遇着官兵就躲,见了好处就上。自从张守仁率部从大别山上横扫而出,攻州陷府,他们就如同秋后的蚂蚱一般,成群结队从自己的地盘中飞来,汇集成片,竟然也集结了十来万的“大军”。
再加上投降的原伪朝军队,张守仁说起来,竟然也有了近二十万的军队。扩张之速,颇令胡烈等人兴奋。在他们看来,得了这么大的地盘,汇集了这么庞大的军队,张守仁和自己的功劳,已经到了大楚朝廷不得不重视的地步。若是南方再自襄城出兵,与张守仁部汇集一处,将山东和准南东西两路全数拿下,这样,打下的地盘和大楚相连,重整这些义军和降兵,实力迅速膨胀,蒙兀人现下陷于内斗,不可能全师来攻,这样一来,大楚全不费力,就重新收复中原故地,这样的泼天大功,岂不就轻轻巧巧的落在了手中?
再强的主帅也要下属的支持,方能成事。张守仁虽然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威来说服他们,却必定会在诸将心中,埋下不和的种子。
思来想去,也唯有也先了众人。
七月中,他派遣众将带同军官,训练补充这些降兵和义军。
月底,调义军五万守归德城,其余十五万军,在归德北面的冲要之地立寨安营,以待敌来。至于他本人,则修书朝廷,请吕奂派兵来援,并接收唐邓等州。
胡烈、胡光、唐伟、李勇等心腹大将,全数带在身边,驻守归德。而飞龙全军,则退守颖州休整。
这样的安排,各人也无话说。飞龙军之前太过辛苦,除了战死战伤之外,精神上也极是疲乏,退到后方休整,原也应当。
诸将眼前自己身边大军云集,虽然衣着不整,兵器差劲,却也是自己平生指挥的最大的一支大军了。胡烈在襄城时,不过是个校尉,手底下三百兵马。在这里,全被张守仁委以统制大权,手底下六万强兵,驻守在归行前线。
眼前刀枪如林,旁边是猛将如云。胡烈志得意满,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只是说来奇怪,张守仁不肯往前线多调粮草和兵器,每一问他,便以虚辞推托。虽然营地内从未缺过三日以下的粮草,却总是教人不能放心。
这一日他眼见手下儿郎卖力苦练,心中高兴。因见兵器委实太过破烂,不觉心急。吩咐了几个副手,加紧督促,自己带着亲兵,匆忙自城外赶回,到城中的宣慰使府求见张守仁。
“胡将军,你来的正好。”
他未及开口说话,张守仁却劈头一句,向他道:“你来的好。你若不来,我也要去寻你了。”
胡烈心一沉,问道:“怎么?”
“间龙来报,蒙兀军一万,探马赤军一万,自燕京出发,前几天就到了东京,休整几天后,兵锋直指归德。咱们再不走,只怕是来不及了。”
“这如何是好?!”
胡烈大惊失色。若是说东京兵马出动,他必然并不动容,而张守仁所言的这两支兵马,都是蒙兀精锐。虽然区区两万人,却不下于东京城二十万人的战力。
“退。我已经命胡光带着人先走,等你到了,咱们正好能一同上路。退回颖州,看这些蒙兀人下一步的动向。”
“这怎么可以?二十万大军在此,主帅和将军怎么能先退?”
“必败之局,不退则死。”
胡烈恼道:“死便死了,没有军队未战,主将先逃的道理。何况,未必一定会败。”
张守仁微笑道:“你在军中多时,这些军人,纪律如何?战技如何?阵法如何?比如我们以一万人大败的伪朝军队,如何?”
胡烈默然半响,不能回答。
事实如此,这些所谓的军人,不过是土匪和山贼的集合,其中过半还是普通的农民,被裹挟而来。这样的军队,要说有战斗力,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我们守城?”
“粮草呢?连同城内居民,四五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是多少,你知道么?”
胡烈差点要哭出声来,张守仁的话句句有理,可是偏生就有地方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自己却说不出来。
却听张守仁笑道:“你的想法我知道。局面大好,东京在望,顶住这一仗,蒙兀人折损不起,没准就退兵了。到时候咱们把这支军队好好改造,用来克复东京,成就千年成代的伟业,对吧?再有,兄弟们自千里来聚义,热情似火,士气高涨,不能就这么把他们给卖了,对吧?”
“对,太对了!”
张守仁却是转微笑为冷笑,向他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些义气,这些士气,全是假的。大军之所以云集,士气之所以高涨。一来,是我用朝廷的诰命吸引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头领们,二来,是钱。”
胡烈愕然道:“什么钱?他们是来对抗蛮子,打鞑子的,要什么钱?”
“兵无饷不行啊!人家张嘴就是这句,你道他们是傻子么。开拔要钱,驻防要钱。胡将军,我们这次打下了十几个州县,得钱一百七十万贯,有一半用在这些吸血鬼身上了。而他们的所得,只有小半发给了下面。不过,就是只得了小半饷钱,这些在山里捱苦捱怕了的小兵们,也是喜笑颜开啊。”
说到这里,张守仁也是神情黯然,不觉叹道:“这些可恶的头目。所谓的大义和忠勇,不过是用来拢聚手下的名号罢了。他们待属下,不如一群猪狗。平时连饭也吃不饱,又哪来的战力。而这些普通的兵们,遇到了更普通更善良的百姓,也是一群狼,一群恶狗。校尉,你的同情心也不必滥用了。他们咎由自取,怪不得咱们的。我不过许下了二十万贯的赏钱,他们就悍不畏死,大包大揽,要在归德好生守城,好让咱们去防备山东的李擅。”
“李擅,他也要出兵了?”
张守仁点头道:“不错。他终于忍耐不住了。不过,也是害怕忽必烈治他的罪吧。毕竟,老是按兵不动,很让人怀疑他有异志的。大军南下,打败我们的同时,未尝不会顺手把他也解决掉。他怎能不怕。”
第四卷 逐鹿中原(十六)
胡烈待知道到颖州也有仗打后,心中稍觉安定。这样一来,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临阵脱逃了。只是,心中想起那些热切而年青的面孔,却只觉得一阵阵的发酸。
张守仁拍拍他肩,叹道:“你不必如此。军人百战为家国,他们也算死得其所了。况且……”
他冷笑起来,喃喃道:“你当他们真的忠勇到不怕死的地步么?早就打定主意,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降。咱们若是留在此地,那才真是只有战死的份。”
他拉着胡烈,热切的道:“走吧。放弃这里,放弃中原。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唯有破而后立,才能绝地而重生。捱过了这一关,咱们才有再重新振作的机会。”
胡烈终究不肯全然放弃,忍不住又问道:“吕大帅呢?他出兵了没有?”
张守仁面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向他道:“出兵了。占了唐州,拥兵不前,上奏朝廷说,敌情不明,需防敌人攻袭后路,暂驻唐州,以观后事。朝廷的意思,也是准了他的。毕竟,和中原比起来,襄城更加重要啊。”
“好吧,我与将军走。”
胡烈的声音并不绝望,只是有些惨然。自今日起,他方才放下心中的所有杂念,一心一意,只为张守仁效力。
两人出得帅府,带上所有的亲兵,连同所有的机密文案,关防地图,自南门悄悄而出,一路狂奔,往颖州方向而去。
在他们离开的第二天天明,驻守在归德之北的义军哨探,首先发现了蒙兀铁骑的先锋。
“蒙兀人!”
看到熟悉的皮袍,矮小的战马,野蛮的胡须和怪异的弓箭,所有的哨探均是大惊失色。这几十年来,蒙兀人已经成为了不败的神话。中原也罢,江南也罢,没有人可以抵挡住蒙兀人的兵锋。
只是回头看看黑压压的已方队伍,看看对方稀稀拉拉的队形,不过两万左右的骑兵,所有人的心中又升腾起了希望。
或者,蒙兀人不败的神话能在这里被打破呢。
号角声声,战士束甲。虽然是破败不堪,却也郑重的套在身上。不论这此人中有多少人是欺男霸女,无恶不做的恶徒,当汉人军队遇到蒙兀军队的时候,一种最基本的民族情感,仍然是他们愿意一战。
“结阵,持盾,准备迎战。”
十几万人的营盘乱哄哄的不成体统。勇气是一方面,训练和纪律又是另一回事。他们散漫惯了,并没有鲜明的纪律和容易识别的长官标识,人太多了,兵不识将,将不知兵,集结起来,完全靠着自觉。这样一来,形成一个最简单的阵势,都显的特别的困难。
“臭蛮子,就这样也想打败我们?”
伯颜是蒙兀人中少有在智勇双全的武将。在他的身边,是忽必烈的长子脱欢。两人并骑而立,在队形前方,静静的观察着对方敌军的情形。
待看到对面乱七八糟,不成体统时。伯颜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而年少气盛的脱欢,则忍不住出言斥骂。
“镇南王殿下,你愿意带一支轻骑,先去骚扰敌阵么?”
伯颜知道这个亲贵的脾气,若是企图以保卫他安全的名义,将他留在阵后,只怕他会一马当先,率先冲向敌阵。
于其让这匹野马自由撒开缰绳,还不如轻轻的控制他,让他沿着自己规定的轨迹来跑。
“好啊!伯颜,你真是知道我的脾气!”
脱欢笑逐颜开,在这一瞬间,不象一个从马背上长大的嗜血的蒙兀王子,倒象一个普通的顽童。
“那好,交给你三千人,不要离的太近,用毒烟先熏开他们。”
“好的,你看着吧,我一定不负你的重托。”
脱欢轻松的答应了一声,点击伯颜交给他的三千轻骑,往着敌人阵前驰去。
义军战线随着这一小股骑兵的到来,产生了巨的骚动。只是在各级头目的喝斥下,方才勉强镇定下来。
蹄声得得,这队蒙兀骑兵开始逼迫,从容不迫的搭弓上箭,瞄准,射出。
他们不过是身着布袍,最多罩着一件皮甲,衣着与义军一样的随意和散漫。论起战术素养和纪律,却比对方不知道强出多少倍。
这些蒙人自出生那天起,就已经被准德培养成战士。不到六岁,就能在马背上倒立飞驰,十岁,就应该能射杀野兽。到得成年,手中已经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或兽的鲜血。
他们的距离远远超出义军可以射到的范围,眼看他们停住战马,往自己这边漫射,不住有人中箭倒地。而义军这边的还击,却是稀稀拉拉,靠不到他们的边。
“前队的刀矛手掩护,后队的弓箭手上前还击。”
无奈之下,义军只得向前。然而他们稍一向前,对方就开始后退,后退的同时,仍然发箭。义军前进了几十步,却负出了几千人的伤亡。
“后退。”
进退失距,全无章法。
脱欢在心里评价了一句,眼看各人身带的箭矢都射的差不多了,便大声叫道:“好了,射出毒箭,回阵。”
蒙兀人的毒箭,是他们独特的发明。用各种毒药,甚至是巴豆,包裹在箭头处,用火点燃,发射到敌人的密集阵形中,借着风势,毒烟发散,使得敌人流泪后退,或是队形散乱。
此时风向适合,几千支毒箭夹带着阴毒的火苗,射向义军阵中。
“毒烟,闪避!”
喊出这话的人,不一会就被毒烟熏晕,而试图射避的人,却总是撞在自己人的身上。队伍,太过密集了。
“好了,告诉刘整,和我一起全军突击吧。”
脱欢的骚扰大见成效,十几万人的敌军已经混乱不堪,士气落到了谷底,是时候让蒙兀人的重骑出击了。在这样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在这个类似于草原的战场上,谁是蒙兀重骑的对手?
鼓声响起,一万探马赤军在右,一万蒙兀骑兵在左。而跑在最前面的,是蒙兀人的重骑兵。身着重甲,手持长矛大刀铁锤等各式重型兵器,奔跑起来,好象天边的奔雷。蒙兀人的重骑兵,不比西方重骑那样的笨重,却也比东方骑兵那样的孱弱,它的装甲和负重适中,使用它的战士勇猛善战,冲击起来,万马奔腾的声势,没有人敢于正面与它相抗。
“冲啊!!”
到三百步的距离时,蒙兀重骑口出发出了骇人的怪叫,战马的奔速被提到了最快,兵器开始前伸,向着敌人最柔弱和致命的地方瞄准。
“跑啊!!”
汉人义军,汉人的义军,汉人的军队忍受不住这样的重压,开始崩溃。
可惜,人腿是跑不过马腿的。三千蒙兀重骑率先突入敌阵,大刀劈砍,铁锤挥舞,一个类似魔鬼的草原骑兵,开始不停的收割着人命。
三千铁骑形成的洪流,瞬间将十几万人的厚重阵形冲散。好似一把尖刀切开了油腻的蛋糕,轻松,随意,不留一点痕迹。
不过转瞬之间,所有的蒙兀人和探马赤军一起顺着缺口冲了进来。杀戮,追赶,如同一次欢快的会猎。
在这样的平原会战,步兵唯有保持阵形,方能有与骑兵相抗衡的可能。一旦溃败,不论你如何奔逃,如何求饶,最终所等待你的,唯一的结果,只能是死亡。
一万蒙兀骑兵和一万探马赤军,从早晨的会战开始,一直冲杀追赶到傍晚时分,眼见日落斜阳,天色已黑,终于由伯颜下令,停止追杀。
方圆数十里的战场上,破旗死马,随处可见,而更令人触目惊见的,便是遍及数十里内的死尸。
十五六万人的汉人军队,没有抵挡住两万敌军的攻击。大半战死当场,只有不到五万人的残部,成功逃脱,进入到归德城内。
晚间,在蒙兀营内,厮杀了整天的蒙兀武士,仿若无事。一堆堆的篝火下,是一个个纯朴兴奋的脸庞。贵族得多少好处,将军得多少好处,他们全然不顾。他们所知道的就是,这一场好厮杀之后,必定会少不了自己的那份。金钱财宝人所爱之,这些草原汉子,对那些精致奇巧的物品,也有着远超过常人的喜爱。
脱欢与伯颜等人共居一处,远远躲开了一直向自己示好的刘整。在脱欢看来,汉人就是一条狗,不论他是怎样的将军,带的是怎样的军队。
“伯颜,这次打破归德,要屠城么?”
“最好不要,大汗现在是用着汉地的时候,屠城容易引发大规模的骚动。当初咱们攻下中原,大肆屠城,不少汉军和汉人中的上层贵族,富户豪绅都逃到了江南。若不是他们,只怕这南楚很难支撑下去的。北方好不容易有些安定,可不能再用屠城来损伤。”
说到这里,伯颜微微一笑,向脱欢道:“这可都是大汗和殿下你的子民了,财产,女人,土地,全是你的。”
脱欢咬一口肉,无所谓道:“汉人和狗一样能生,杀不光的。”
第四卷 逐鹿中原(十七)
伯颜也点头笑道:“没错。四十年前,汉人被杀的不到一千万人,现下又有千五百万人,还真是杀不胜杀。象那党项人,当年和咱们打的凶,后来我们多次屠城,结果就灭了族。现下文字衣服族人,全没有了。盛极一时的王朝呢,就这么消失了。”
脱欢傲然道:“毁在咱们蒙兀人手中的,又岂止一个夏国党项。”
“不错,加起来,也超过四十个国家了。”
“旭列兀这个狗东西,一听说蒙哥汗死了,就从以达退了回来。听说在他身后,密昔尔人追了上来,打败了咱们的驻军,两三万人的蒙兀人,死在了那些蛮子的手里。说起来,咱们蒙兀人还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伯颜摇头笑道:“他倒不是全然为了汗位,而是遵从咱们蒙兀的传统。大汗死了,不管多远的人要回到草原,重新推举大汗。他回来是为了参加忽尔台会议罢了。只是他想不到,传统已经被现实击的粉碎,忽尔台也起不了做用。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咱们各人手中的长刀。”
脱欢年纪幼小,这些事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年幼好杀,酷好女色,与伯颜兴致勃勃的讨论,如果敌人抵抗的凶狠,那么破城后一定要杀光所有的人,并且搜罗美貌女人,分给全军上下。
他说的累了,便躺在火堆前睡了。伯颜看着在火光下映的通红的脸,少年的稚气犹存,只是眉眼间有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真不愧是我们蒙兀人中成吉思汗的后人。
伯颜在心中暗赞了一句。然后忍不住又想道:“密昔尔人算什么,眼前的这些汉人,才是真的难打。襄城守了二十多年了,死在四川和这个坚城之下的蒙兀人,加起来超过十万了。算起来,在全世界,在太阳照射到的地方,蒙兀人在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历经几代大汗,甚至蒙哥汗死在征伐汉人的途中,对方却仍然不为所动,全无投降的打算。最大的底线,也不过是赔款求和。
他正在沉思,却听到耳旁有人轻轻唤道:“招讨使大人?”
他转过头来,轻声问道:“怎么?”
“归德城派人过来了。”
伯颜精神一振,笑道:“让他们来见我。”
十几个汉人被带了进来,神情困顿,满身血迹。想来,他们还是白天从战场上逃生的可怜人吧。
蒙兀人的字典里没有同情这个词,伯颜的侧隐之心转瞬即收,看着这些汉民,问道:“你们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回大将军话,我们,我们,我们愿降!”
“哈!”
心中残留那一点对汉人的尊敬,突然间消失无踪。伯颜盯着这些叛民,不客气的道:“你们的头领呢?要知道,叛乱的人,降了也要处死。”
“回将军,这仗我们不能再打了。头领们得了南朝的好处,愿意卖命。我们可是无辜的,小人们家中,还有妻子儿女,出来打仗不过是想发点小财。今天白天,咱们被杀的太惨,好多兄弟就那么去了,留下家里的孤儿寡妇,可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少?嗦,说说看,你们怎么个降法?”
“将军,我们将城里的大头止都逮了起来,捆在城头。就等将军派人过去接收城池了。”
伯颜打量这些人的神色举止,知道他们不是诈降,心中一宽,暗道:“这件事,总算是漂漂亮亮的办完了。”
想到他们说的南朝官员也在军人,又问道:“那些南朝派来的官员呢?也被你们绑了,还是今天白天战死了?”
“不,那些南朝的官员和将军们狡猾的紧,一听说大军来了,前天就带着人和财物跑了。首领们得了他们的好处,昏了头,竟然和大军相抗……”
“他们跑到哪里了?”
伯颜不想听他多表功,只又继续问那些南朝官员的去向。
“他们去了颖州,说是颖州方向,也有敌军,他们去打那股敌人去了。”
“原来是这样。”
伯颜轻松一笑,挥手让他们退下。
李擅原本是金国军人世家出身,在大楚攻来时,降了大楚,后来蒙兀南侵,李擅的祖父李全又降了蒙兀。被封为大都督,掌管着山东一路的兵权,号称世候。他的军队,虽然远远不如蒙兀军人,可是论起精锐程度,又决不在楚国的正规军之下。
“呵呵,他们是想去吃软柿子啊。吃完了一抹嘴开溜,到时候回朝还能立大功。这些汉人啊,什么时候能变的不狡猾一点呢。他们难道还不明白,这些小聪明和小智慧,只能保一时平安,到最后,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好象听到了他心里的感慨,早被闹醒的脱欢斥骂道:“汉狗真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非得用箭把他们射个对穿,才能真的看懂他们的心思。”
伯颜听的一笑,打量了脱欢一眼,心道:“他原来也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没有心机。”
想到这里,自己心里竟然一寒,当下打着呵欠道:“不理他们,咱们明早去接收归德。然后休息士卒,等着李擅那边的消息。”
脱欢咕哝道:“还有什么好消息不成,肯定是他打败了那些南人,然后找我父汗邀功。”
两个议论片刻,终觉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当下就在火边沉沉睡去。待第二天天明,两人带着大队士兵,开到归德城外,将几百个被逮的头目当场全部用马踩死,然后让所有的降军出城,放下兵器。待他们全无防备之时,两万大军一起动手,瞬息间将所有的叛兵全部杀死。
入城之后,虽然并不屠杀,到底还是抢杀了一天,这才停止。
夜晚,脱欢搂着两个抢来的美貌汉女,正自睡的香甜,却听到外面一阵吵闹,禁不住怒发如狂,跳下床去,拿着自己佩刀,喝道:“谁在外面?”
他的话杀机毕现,却听见窗外那人仍是平心静气,不为所动,只沉声答道:“是我。”
“是伯颜。”
脱欢心中一凛,急忙开门,向他问道:“怎么了?”
伯颜面沉如水,大步入门,也不理会那两个惊起掩胸的女子,自顾自的坐在脱欢床前,向他道:“败了。”
脱欢大惊,向伯颜问道:“李擅败了?”
“是的。他带了三万人,沿途驻防巡视,用了一万,与敌人在颖州城下接战时,还是两万对一万。”
“那他还败了?”
“是的。李擅主动进逼,敌人也没有守城,在外和他野战。实际上,我听人说,敌人的一万人,只有三千是主力,其余七千人,战力平平。”
脱欢只觉得房内躁热非常。这样的战绩,就是蒙兀人最精锐的战士,也不敢夸下这个海口。
“李擅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兵折损大半,他的金盔都丢了。收拢残兵后,自己回山东了。”
脱欢忍不住脱口骂道:“这个混蛋。又回去保存实力去了。他以为只要他兵在手,我们就不会拿他怎样。混蛋,这样不出力的奴才,留着他有什么用。”
伯颜微笑道:“他这次还算卖力,山东路他能打的兵不超过五万,这次算是下了血本。他家一直独霸山东,如果实力大损,会有人杀他全家的。”
“嗯,说到底,他还是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也是人之常情。现下的情形,咱们还是不要和这些世候出身的汉军将军反目的好。开平和幽州那里,有一半的主力是汉军和探马赤军。将来恶战连连,指望他们出力的地方很多。最少,也要靠着他们维持对南面汉蛮子的压力,才能腾出咱们蒙人的手来,和阿里不哥打恶战。”
脱观竟长叹了口气,向伯颜苦笑道:“可惜啊。咱们蒙兀好汉子的热血,竟然是抛洒在自己人手中的长刀之下。”
伯颜却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和他讨论。
其实不止是脱欢这么想,数十万的蒙兀将士,又何尝愿意同自己人刀兵相向。都是草原上长大的雄健男儿,大好的性命应该用来征服那些孱弱的农耕民族,怎么可以用来自相残杀!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论是阿里不哥手下,或是忽必烈的部卒,蒙兀出身的士兵,很少愿意在这场内战中拼尽全力。而掌握了汉地和汉军,有着雄厚经济和人力资源储备的忽必烈,最终获得了这场汗位之争的胜利。
“王子殿下,于今之计,该当如何?”
伯颜口风一转,不想与脱观在这个话题上多加讨论,却转颜正色,向脱观问起征战大计。
脱欢微微一笑,向他道:“你是河南招讨使,刘整和我,都受你的节制。我虽然是王子,却不是一军的统帅,这个仗怎么打下去,还是该当由你来拿主意才对。”
“也好。”
伯颜顿觉释然。他最害怕这个王子一时激怒之下,就要立刻统兵前去报仇。这股子南朝军队如此能战,为首的将领诡计多端,他委实不敢大意。
蒙兀人虽然勇敢,可也不是蛮干的莽夫。
“既然这样,我就派几个百人队往颖州那里哨探,和敌人稍加接触就撤回。到底要把他们的真实战力,试个七七八八。再有,让中原的这些汉官多派探子打听,把这些个南朝官员的底细打听出来。咱们刚刚打了一场大帐,将士们疲惫的很,这些南人刚刚打了胜仗,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咱们放些日子,让他们的骄狂之气再足上一些,到时候我大军合围,将他们一股脑全杀了。”
第五卷 颖州之战(一)
昏黄的灯光下,伯颜将双手一合,用力一击,原本红润的脸上一阵青白之气飘过。他虽然表面上镇定不惊,其实听闻李擅被人击败,连当年成吉思汗赏给李氏家族的金盔都丢在战场上,心中又惊又怒,难以自持。若是不然,也不会惫夜来寻脱观商议。
“你安排的都很好,我总听你的就是。”
伯颜听的一笑,双手在紫檀木椅上一撑,便站立起来。
“那么,我就回去歇息了。请殿下恕我无礼,深夜来扰了殿下的好梦。”
脱欢见他眼神飘忽不定,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女人身上狠狠盯视了几眼,便笑道:“这会子吵醒了我,我也再睡不着。我骑会马去!”
“好,殿下请自便。”
“这两人女人,你带了去吧。可怜这归德小城,找了大半天,才找了这两个齐整货色。”
蒙兀人之间,转换女人如同财物一般,伯颜早就看中了这两个美貌女子,听闻脱欢相送,心中忍不住大喜。
他崖岸高峻,智计多出,是忽必烈手下第一等的智将。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好色。
欣喜之余,当下向脱欢行了一礼,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向那两个满脸惊惶之色,容颜秀丽的汉人女子道:“跟我来吧。”
这两个女子,原本是城内富户家娇生惯养的娇小姐,昨日城破,蒙兀人四处抄掠,虽然不是屠城,却也是一言不合便即杀人。军人冲入她们家中时,原本是要抢夺钱财,杀害男人,怎奈见了她们这样的绝色女子,知道长官们喜欢,抢了她们,可比进献财宝更容易得到奖赏。当下不由分说,如狼似虎一般的军人急冲而上,将她们驱羊赶牛一般,一股脑儿捆了,送到大营之内。
她们被脱欢挑中,两人被他强行凌辱,正是痛不欲生之际,却又被这鞑子王子送给这满脸大胡子的大将,惊骇之余,两人对视一眼,均是打定主意。
见两人呆立不动,伯颜心中大怒,忍不住骂道:“还不跟来,等着挨鞭子么。”
“狗鞑子,等我们化成厉鬼,来取你的性命!”
两人将脱欢放在榻边的刀剑一起拿起,出鞘之际,锵然做响。
伯颜与脱欢都是一惊,急忙后退,喝道:“放下刀剑,饶你们不死。”
两名女子也不打话,以决绝的眼神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刀剑齐出,直对着对方的胸膛刺去。她们虽然不是武夫,却抱了必死之志,噗嗤两声钝响之后,已经将对方刺了个对穿。
鲜血喷溅,将床上的被褥纱帐染的鲜红一片。一抹艳丽的嫣红在两个美丽的少女脸上一闪即逝,生命的症状迅速消失,不过瞬息之间,两人已经香消玉陨。
脱欢呆了半响,方才勉强道:“汉蛮子就是这样,女人倒比男人更节烈,更不怕死。”
伯颜满腔怒火,却不知道找谁发泄。只是重重的向脱欢一点头,便自大踏步离去。
脱欢到底是年少的青年男子,眼看着昨夜还与自己同枕而眠的少女,转瞬间已经成了两具尸体,他手头人命极多,此时,竟也有几分侧然。
内室吵闹,外面的亲军早就一拥而入。只是看着脱欢呆若木鸡的模样,任是谁也不敢出声。
脱欢亲自将白色的纱帐拉下,盖在衣不遮体的少女身上,转身向亲兵们道:“拉出去,还给她们家人,好生安葬了吧。”
他眼见众人将两具尸体拖出,又有人拿着拖把清水,进来打扫,一抹抹血迹和着水渍,慢慢消逝。各人都以为他在伤心这两个美人的死,却不知道这个王子其实心中在想:“若是南人都这么难以掌控,就算打下了这万里江山,花花世界,蒙兀人就真的管的住么……”
蒙兀人在得了归德后,一则要休养士卒,二来不明敌情。伯颜等人为了稳妥起见,暂且按兵不动。只是侦骑四出,一边打听着这股南人军队的底细,一边用少量的轻骑队伍,在颖州附近邀战敌人。
说来也怪,这股在正面硬撼,将李擅打的大败而逃的敌军,在战后却是销声匿迹,不见踪影。蒙兀侦骑在颖州附近烧杀抢掠,指望城中前来追击,却是一个敌人的踪影也不曾看到。若是突骑到城下,还不及张望城内情形,就被一股股强劲的弩箭射的抱头鼠窃窜。
根据蒙兀人过往的经验,带队的百户官断定这一股楚军决意在颖州死守。这会子正是秋高马肥,蒙兀人的战力最高之时。楚军一般在此时,绝不会与蒙兀军人正面接战,一般都会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守上几月,等到第一场雪自天空飘落时,则蒙兀人自然退兵,到时想,楚军自然可以宣布胜利。
得到这样的结论后,几个百人队的百户官立刻派遣使者回到归德,向主帅伯颜通报敌情,并上禀自己的推断。
“殿下,依我看来,南朝军队,还是要故技重施。以颖州高城阻我兵锋,待三个月后,我们无奈退兵,他们自然就是大胜一场。”
伯颜手持羊皮地图,皱眉凝神,思忖着道:“他们看准了我们人少,若是强攻城池,损折必多。况且,急切之间,也弄不出许多攻城器械。是以,放弃归德,将十几万乌合之众丢给我们,精兵尽入坚城,以节省粮草。”
他微微冷笑,向脱欢道:“殿下以为如何?”
两人身处室内,一桌精致的汉人酒菜基本没动,倒是啃光了几根烤的焦黄的烤羊腿。脱欢此时,敞着羊皮袍子,手持一根羊骨,正啃的满嘴流油。
与那些渐渐腐化,喜欢汉人绫罗绸缎的蒙兀人相比,他仍然保有蒙兀人崇尚实用的特性。是以不论是精致的汉人菜肴,或是华美的衣饰,都不为他所喜。
或许,向往着祖父的荣光,才使他并不介意身上这散发着羊骚味的破旧皮袍吧。
整齐而有力的牙齿用力一咬,脱欢将一块羊肉用力咬下,大口咀嚼。
伯颜知道他正在思考,并不催他,只是耐心等待。
“伯颜,我的意思,攻。”
伯颜眼睛一亮,却又垂下眼睑,只沉声问道:“死伤会重?”
“不妨事。让河南行省准备汉军,五万不够,就来十万。限他们一月之内,准备好云梯冲车,再加上劳工苦力,还有军人。就是用尸体堆,我们也要在冬天之前,把颖州攻下。”
“襄城,咱们攻了二十年还没有攻下。”
脱欢笑道:“伯颜,你是故意考较我呢?襄城三面环水,军不可合围,只能强攻一面。颖州却只是内陆城池,虽然坚固,却比襄城差的远了。”
“若是襄城军方向,或是扬州方向的楚军来援呢?他们那边的军队高层,早就有北攻之想。若是借着这个机会,以二十万,甚至更多的军队出击,我们是挡不住的。”
“不可能。他们的皇帝刚刚即位,我听说,他喜欢画画,喜欢歌舞,喜欢精致的刺绣和美妙的音乐。这个皇帝,他会老老实实的留在他们的南京,宋朝的临安,不会想着和我们这些浑身是羊臊味的鞑子争夺残破的中原。”
伯颜面露讥诮之色,咧着嘴道:“听说那个皇帝,下昭天下,愿与天下臣民共享太平。好吧,就让他们先得太平好了。只要我们没有立刻南下的打算,这里虽然打生打死,他也绝计不会管的。”
脱欢点头道:“正是。一头狼领的羊群,和一头羊引领的狼群,是谁打的过谁?这个道理,草原上三岁的小儿也明白。况且,他们的军队,也远远称不上是狼。襄城守备军也好,建康的守备军也好,都战力低下,守城还行,想出来和我们野战?”
他掷下羊骨,长身而起,纵声笑道:“战就战!”
伯颜也是大笑,随之而起。他与普通的将领不同,是自幼就跟随忽必烈身边,最是忠心不二。若是旁的将军,忽必烈安排脱欢跟随,必定不乐。只有他知道大汗心中深意,每有大事,一定和脱欢商量,要相助大汗,使得这个少年王子迅速成长起来。现下的蒙兀国和以前不同,辟疆万里,封国无数,光凭拔都那样的武勇,已经不足以称雄天下了。武勇之外,一样需要韬略。
第五卷 颖州之战(二)
“殿下,攻城之事,我来着手。殿下你可以引三千兵马,扫荡唐洛一带,待我将颖州围上,再把探马赤军拨给你掌管,让你带着他们和汉军,一起进山,将南人的老巢扫平。嘿嘿,他们以为山寨难攻,骑兵不好进入,咱们就以人数取胜,汉军没用,可是人多胆壮时,他们还是能打一打的。”
“好,先隔绝他们和本国的联络,让他们慌神,然后端了他们的老窝,打压他们的战意。伯颜,你真是我们蒙兀人中的智将。”
伯颜老脸微红,不曾想脱欢如此夸奖。当下也不多话,向脱欢重重一点头,便自出去,安排大战前的准备。
他们在距离颖州数百里的归德大张旗鼓,准备进逼颖州,将敌人合围。在着手调配整个河南路力量的同时,又下令山东、河北两路派遣军队,往长江边上戒备,防止南朝军队北上接应。
此时正是忽必烈与阿里不哥战后的休整期,也给了伯颜等人聚积力量,一举解决这股祸患的良机。若是阿里不哥喘息已定,又重新与忽必的主力交战,那么所有的汉地军队、物资,都需保障开平幽州一线的蒙兀主力军团的供应,再也不能如此得心应手。
正因如此,伯颜知道他们拖不起,敌人敢于拒城死守,也一定是看准了这一点。在私下里,他不曾与脱欢讲起,其实若论自己的本心,对敌方大将的部署计划,很是佩服。
他每常在黄昏时刻纵骑出行,视察整个军队的战备情形,眺望南方颖州方向,总是在沉思,这个南朝大将,到底是谁。
张守仁却不知道,敌人大将如此的惦记着他。
自从带着胡烈等人,回到颖州之后,他在河滩上伏击了李擅的私兵,以极少的损失打了一个漂亮的大胜仗。
在此战之前,他虽然已经身为统兵大将,又带着众人在大别山中打下了一个大好的局面,夏初进兵时,也曾经击败河南路的守备汉军。然而无论如何,他不曾与强兵打过大规模的硬仗,他指挥的实力到底如何,胡烈等人却还是不能尽信。
待以一万人击故三万山东强兵,打的敌人落花流水,甚至李擅的金盔都在打扫战场时被捡起,挂在城头示众。众将待到得此时,方才真正对他心服口服。
现在的张守仁,只是欠缺一场正面对蒙兀人的大胜罢了。
在面对全军上下欢呼雀跃,山呼万岁之时,面对胡烈等人的交口称赞,张守仁只是骑在马上,挥鞭笑道:“李擅让步兵在河滩上,骑兵却在崎岖难行,遍布石子杂草的废道上冲击,不过是个蠢材,打败他一次和打败他一百次,都不值得夸耀。”
他面露沉思之色,向众将道:“唯有下一步对伯颜,才是真正的挑战。打败了他,短时间内,北方的蒙兀人再也不会南下,他们要留着主力,打阿里不哥。到时候,只有河南河北山东陕西几路的汉兵来和我们对抗,以后的事,便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
他环顾左右,看着满面尘土疲惫之色的诸将,看着疲惫中带着兴奋之色的士兵,看着他们的盔甲上的血污和兵刃上的寒光,大笑道:“战吧,打败伯颜,让蒙兀人在这颖州城下,知道我汉人男儿的勇武。”
沉重的铁甲和兵器撞击在一起,发出锵锵的巨响,和着被张守仁鼓动起来的狂野叫声,眼前的这一支军队,终于好似来自远古的洪荒,好似黄帝、秦、汉、唐以来,那些征服四夷,击败无数敌人的无敌雄师的后人。
击败李擅,稳定军心,迅带修整守城器械,调补粮草,收缩防线,知会唐邓一带的守兵小心防备,在蒙兀人动作的同时,张守仁亦在急速准备。
这一场颖州之战,关系到整个中原的大局,胜则生,败则死。
待知得蒙兀人在大举动员,准备强攻之时,张守仁终于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到不是蒙兀军来攻,而最怕的,却正是他们不来攻。
秋收在即,蒙兀人分兵四出,入山、抄掠唐邓一带,将颖州的补给全部割断。然后围而不攻,耗过整个冬天。
若是这样,城中粮草就是还有,也必定与大别山脱节,大好局面,立刻宣告破灭,张守仁一年来的努力,也自然是全付诸东流。
可惜,蒙兀人内乱不止,委实是耗不起。不论如何,强攻也只能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大楚平帝元年秋九月,蒙兀人的包围圈日渐缩小,颖州与大别山、唐邓洛等诸州的联系日渐困难。正在此时,却传来钦使前来的消息。
自从夏初张守仁以势不可挡之势,将数十个州县风卷残云般的拿下,朝廷那边却是一直没有动静。唯有吕奂从襄城出兵,将临近的十几个州县占据,虽然物资户籍贯鱼鳞图册全被张守仁搬运一空,吕奂却如同立了大功一般,再三向朝廷奏表告捷,得了皇帝嘉奖。倒是张守仁,一点消息也无。
如此的薄待,早就令张守仁麾下将士心寒。
张守仁本人并不在意,朝廷对他的注意越小,越是方便他行事。只是麾下将士此时还视朝廷为正朔,在此时还不能完全将这腐朽的小朝廷完全抛却。南京方面如此行事,却也令他头疼。
待到此时,朝廷终于派来钦使,不论如何,就是没有实质性的好处,也是给旗下将士一个交待。
名份大义,在没有绝对实力之前,还是有着莫大效用。
张守仁念及如此,不得不派出精兵,将盘距在颖州附近和通往唐邓方向的道路打通。数十场恶战下来,死伤过千之后,方才完全将道路打通。
张守仁心疼之余,也在痛骂那钦使,早不来迟不来,眼看战云密布,大战将起,方才过来。
九月十日,整个颖州军民期盼很久的钦使队伍,终于来到。
数千人的队伍迤逦数里,代表皇帝的旗角华美艳丽,各式的辂车、披着绵绣的良驹、衣甲闪亮的禁军仪卫,一切的一切,都鄣显着皇家威严,大楚朝廷是汉人的正朔。
“臣,唐、邓、洛并河南路宣慰使张守仁,率中原军民,敬问皇帝陛下安好。”
适才钦使张开圣旨,宣读皇帝的德音。张守仁跪在众将之首,旁边是数十万人窃窃私语汇成的声浪,完全没有听清。
况且,那样胼四骊六的官样文章,让他细听,他也是听不明白。
“圣驾安好!”
那钦使知道张守仁听不清楚,便大着嗓门回答张守仁的问安。
张守仁听的一楞,这声音好生耳熟。
他忍不住抬头一看,却见那身着华美衣饰,手持明黄诏书的钦使,却正是杨易安。
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他站起身来,向杨易安展颜一笑。
“守仁,你现下可厉害了。本朝自开国功臣之后,还没有在世的郧臣被封为节度,你可是第一人!”
杨易安跳下马来,也不按官阶和规矩,直接步上前去,握住张守仁双手,歪着头打量他半响,方又笑道:“你以前又黑又瘦,象个皮猴,一点没有大将的风范。这么些日子过来,人白了不少,官威也有了。好家伙,现下当这个节度使,真象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