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神兵天子》》 · 十二龙骑 · 2026-07-25
从古到今无数经验都可以证实,主人被甩了脸子,首先发怒的肯定是旁边的狗腿子。那独臂怪人还没多说什么,妖龙黑霸王先已敏感地嗅到气氛不对,龇牙咧嘴地又是咆哮不绝。那怪人自己倒没有发火,只是皱皱眉头,探出右手凝空虚按。刹那间籍着气机交感,早由外而内地把杨昭整个人都看得通通透透。火红浓眉陡然倒竖,勃然变色道:“易经玄鉴?”猛伸手一把抓向杨昭脖子要把他揪起来,喝骂道:“小狗种,你和开心那条老狗究竟有什么关系?”
电光石火之间,杨昭及时提起阴阳令挡在自己咽喉之前。那怪人凌厉无涛的一爪被阴令格住,异能发挥,当真要多快就有多快,当场把其中蕴藏的真力全部吸得涓滴无存。得到外来助力的杨昭精神大振,阳令顺势反撩倒劈,竟将冰火螳螂拳的半式〖崩步撩阴〗活用在兵器之上,第一时间厉行反扑。
那怪人目光一亮,竟然面露赞赏,吐声:“好!”肩不动足不抬,体外骤然泛现出圈圈蓝红相间的护体气芒,阳令甫与气芒相触,猛然就有极冷极热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流透过神兵,犹如怒潮恶浪一样汹涌倒灌。
双方实力差距过于悬殊,反扑无功本来就是意料中事。杨昭也不惊惶,左手紧接着提起阴令往阳令上狠击一记。“当呜~”的暗哑怪声响过,红蓝气芒又被吸收化解。杨昭摆脱钳制弹身急退,不但没有损失,本钱反倒更加雄厚了几分。假如这时候转身逃跑,说不定还有几分机会。
然而小王爷的目光从地下仍是死活不知的梵清惠身上一扫而过,刹那间咬咬嘴唇,非但不逃,反而更站稳了摆开架式。他阳令指天、阴令划地,正是新领悟的〖两仪八法〗之起手势。这架式乍看是平平无奇,但落在行家眼里,自然立刻就能察觉其中的高明之处。那怪人的怒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反而流露出好奇兴奋的神色,叫道:“不错,这是什么武功?快快使出来让寡人见识见识。”
易经玄鉴这门武学,诚然是由杨广从小传授给自己长子的不假。不过要说到对于其中的得着与领悟,杨广反而不如杨昭了。当年他化名为“开心”行走江湖时,只修炼了易经玄鉴最基本的八卦掌。不久之后就得到了天神兵虎魄,转而专注于吸纳其中的凶暴力量和修炼七大限刀术。对于八卦之上的四象两仪,杨广根本没去接触,更谈不上领悟了。杨广既不会,眼前这怪人当然也没见识过。他自命是天下无敌,却是隐居在天坑里过了整整十几年,自然难免有些高手寂寞,对手难求的感慨。兴致上来,居然当场就把对方和杨广有关系这件事彻底地抛诸脑后了。
这许多绕绕弯弯的古怪心思,杨昭又不是对方肚里蛔虫,哪里能猜得到这许多。阴阳令虽然神异,可是要把对方寒热交替的怪异真气一下子全部消化,却也需要点时间做缓冲。当下一面暗自调息蓄势待发,一面冷冷反问道:“你可知道‘大成若缺’的道理?”
那怪人微微一怔,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如诎,大巧如拙,大赢如绌。躁胜寒,静胜炅。清静可以为天下正。’这是《老子》中的话对吧?”
杨昭淡道:“伏曦之易小成为先天;神农之易中成为中天;黄帝之易大成为后天。小成为八卦,中成为重卦,大成则谓备物致用也。再进一步,则不备而自然备之,终于臻至无用之用,此即为‘大成若缺’。的道理。不过何为大成,是无法言说的。因为若然已经大成,则不缺而缺,缺亦无缺。究竟要怎么达到如此境界,就各凭领悟了。”
这番说话可谓玄之又玄。常人要听得明白都已经不容易,自然更谈不上将之化为自己的武学功法。但怪人修炼的《无字真经》,本身就是万世武学之源。一法通自然万法通,此刻听了杨昭说话,再看过他摆出的姿势,又凭气机感应观察过对方体内真气运行,只在眨眼间已对于何谓“大成若缺”颇有心得。叫道:“好,那么你也来试试寡人的‘大成若缺’。”
话声甫落,怪人神情随即为之骤敛。他左臂扬起指天,右臂低垂划地,双足不丁不八,不但摆出的架式和杨昭全无二至。而且势若渊停岳峙,直教人油然而生高山仰止之感。小王爷纵使还是看不起对方为人,但在单纯的“武学”这个领域,也实在不得不敬佩对方造诣之高深。但细看之下又发现不对,摇头道:“形似而神非。纵使殊途同归,但这绝不是‘大成若缺’的心法。你本身武功确比我高,但是弄虚作假,即使胜了又有什么意思?”
“形似而神非?”那怪人听了不怒反笑,道:“无知黄口小儿,只不过稍稍领悟出一点道理,居然就敢大放厥词?实在好笑好笑。寡人天下无敌,对武学之道的理解岂是你能够与之相比?你手上的阴阳令象征阴阳两仪,亦代表“天”与“地”这构成世界的两大根本元素。天地本为混沌一体,无分上下内外。形神虚实,皆互为表里。所以天地之道即是混沌之道。也是穹苍万物,生克变化之道。所谓‘大成若缺’的最高境界,就是穷通宇宙,看破寰宇。而早在十几年前寡人就已经臻此境界了。你的所谓玄奥心法,在寡人眼中简直不值一哂。”
“以力压人的话,想怎么说都随便了。”杨昭摇头道:“我的内力本来就不如你深厚,更无法借用宇宙之气进行提升。你胜我败是理所当然,也说明不了什么。”
那怪人朗声长笑,道:“好,好!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寡人就勉为其难地将就一下你这小子吧。”当下意随心动,竟然当真自我收敛。杨昭只觉压力一松,不再像之前那样有被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心下成算又多了几分。缓缓道:“此战假若我胜,又当如何?”
怪人闻言一愕,不由得笑骂道:“小狗种,玩这种心计你还嫩了点。你手上既有天神兵阴阳令,易经玄鉴的功力也不低,那么不是白云小尼姑的徒弟,就是开心那狗种的儿子了。不管哪个,全是寡人看不顺眼的家伙。光凭这点,寡人就是立刻杀掉你也理所当然,小狗种居然还敢跟寡人讨价还价?”
杨昭目光又往梵清惠一瞥,摇头道:“你当然可以随时杀我。但那就是你想要的吗?”
“嗯?原来又是对奸夫淫妇。”怪人纵横半生,胸中从来只有野心欲念,却没有半丝男女之情。但毕竟见也见得多了。此时顺着小王爷目光看过去,哪里还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笑道:“这女娃修为本来也不错。剑招中更蕴有一点若混沌初开,万物生生不息的灵气。可惜心存死志,竟不自量力地豁尽了跟寡人拼命。嘿嘿,她那点玄阴冰寒之气,在寡人的阳火神能之前又算得了什么?”
杨昭咬咬牙,并没多说话——因为有些话根本不必说。怪人却毫不在乎,自顾自洋洋得意道:“不过寡人天下无敌,神佛仙圣都比不上。起死回生这种小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小狗种,拿出你最大的本事来接寡人一招‘大成若缺’。你死之后,寡人担保救活这女娃娃,绝不食言。”
“一言为定。”杨昭丝毫也不犹豫,喝道:“发招吧!”
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二章:麒麟变
杨昭喝声才落,顷刻间独臂怪人双臂缓缓划动,隐成太极圆转之势。身上透放的无形气劲随之极度膨胀,俨然充塞天地,无所不在。四周空气受其牵引,顷刻形成怒啸烈风席卷天地。妖龙黑霸王四爪抓地,却仍旧被推得不住后退,把刚刚才遭烈火烧成半结晶状的地面拉出四道足有半寸深的长长坑痕。它不由自主地昂首长嗥,声音夹杂在锐烈旋风之中,在平常的残暴之外更增添了几分慌乱。
栖息于天坑森林之中,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奇禽异兽同样受其杀气感染,霎时间一齐为之骚动不安起来。夤夜中无数个喉咙同时开口,发出了或尖锐或低沉,或愤怒或惊惶的咆哮长吼,乍听之下正有若群鬼夜哭,足堪慑魂荡魄。
半招未出,声势已先夺人。以那怪人的修为而论,能做到这点本来绝不值得奇怪。奇就奇在透过双方气机交接,小王爷却能感觉到眼前这怪人确确实实只使用了和自己目前状况完全相等的功力,既不多半分,也不少丝毫。杨昭心中不由得一沉,但随即已经重拾平稳心态,不嗔不怒,不惧不惊。反正双方实力本来就有天壤之别,自己也从来没奢望过可以创造出什么奇迹。只要自己努力过并且问心无愧,又何必理会对方究竟是强是弱?
高手对战,除去实在的功力和招式之争,更大关键则是精神层面的无形交锋。此时此刻,面对着近乎不可超越的强横敌人,杨昭反而更能抛开肩头重逾山岳的沉重压力,精神进入物我两忘,几乎近于“涅盘”的玄异境界。他浑身精、气、神、劲极度内敛,整个人似实还虚,恰好以极度的“静”与对方极度的“动”形成鲜明对比。
那怪人赞赏似地点点头,道:“不错。”话声掷地,圆转虚划的双掌骤然在胸前合拢一拍。两掌互击,陡然中整个空间都仿佛因之晃了晃。在狂风中层层累积起来,却又被茧困封锁无从宣泄的真气当即全面爆发。所坏力所及之处,别说是个人,哪怕是头霸王龙也能当场炸得粉身碎骨。
先后只相差半个刹那,阴阳令相互交击的声音亦紧随响起。杨昭硬生生劈破爆炸气浪逆势电射飞出。天神兵拖曳出黑白两道异色气芒,霎时间衍生出凛冽气旋越转越烈。身处其中,纵使是那怪人也因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而被牵引得身形大失,双脚更不由自主地抽离地面被吸往半空。
怪人目露奇光,似乎又惊又喜。但他修为之深,实已臻“不备而自然备之”的大成境界,哪怕还未能“不缺而缺,缺亦无缺”,但亦不过只有毫厘之差而已。真气大爆炸虽似山崩海啸,可在他而言仍是操控自如,当即五指捏成拳头一握,喝道:“收!”
“你休想!”小王爷厉声反吼过去。黑白气芒旋转间所形成的太极图案,早把敌我双方笼罩在内牢牢锁定,阴阳双令同时斜上抽起,弹指间方圆三丈以内的空气,全随这动作被抽干形成了真空状态。内外大气压突然改变,哪怕怪人有金刚不坏之躯,刹那间也感觉浑身由内而外地向外膨胀,血脉沸腾五脏翻滚,简直就要爆炸。五指还差半寸也终于握不成拳头,身体被那奇异悬浮力量定在半空欲挣扎亦无从入手。自从练成无字真经的宇宙真气以来,怪人还是破天荒头一回遭遇如此困境。
两仪八法的〖天旋地转〗和〖天荒地老〗。前者制造真气旋涡引动敌人身形失衡,后者则短暂制造出失重空间制敌。两式一气呵成使出,立即收到奇效。把握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小王爷纵身腾空飞跃,把吃奶的力量也半丝不剩地压榨出来尽数贯注于掌中神兵,扬声吐气道:“杀!”阴阳双令幻化无坚不摧的黑白两道闪电狠狠拦腰劈落,正是具有爆炸性破坏力的一式〖天崩地裂〗。
决胜负,判生死,就在此刻!
“叮~”异声传出,阴阳令砍中之处溅出的不是血肉,反而是片片玉屑。杨昭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赫然只见敌人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变成了火红晶石。只是根本不容他再多看半眼。沛然莫之能卸的巨大反震力紧接着已接踵而至。相当于独力承受了自己发出去的全部力量,小王爷如遭雷轰电亟,不由自主向后连翻带滚地直跌出整整二十几米,好不容易方才勉强停止。人还未曾起身,早是一大口乌黑淤血夺腔喷出。全身经脉活象寸寸断裂,直痛得他死去活来。
会痛,就是还未死。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杨昭深深吸口气,强行忍下撕心裂肺的剧痛挣扎坐起,双手死握着阴阳令不放。更想要借助神兵异能,尽快再像刚才那样吸纳外来力量补充自己。没想到这回才刚刚动弹,那怪人早欺近身来一脚踢上他手腕脉门,“叮当”声响,神兵脱手落地,杨昭心中也随之一声叹息。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夺命的最后一击,迟迟也未降临。赤晶之躯已经恢复为正常肉身的怪人低头死死凝望杨昭,却半点下手杀人的意思也没有。他左眼眼窝中的银河星旋急遽转动,仿佛若有所思。好半晌,忽然缓缓问道:“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杨昭,十六。”事到如今,小王爷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催促道:“要杀就赶快杀。但是别忘记你自己刚刚亲口许下的承诺。杀人之后,一定要救回……她。”
怪人冷笑道:“嘿,看不出来,你小子不象开心,反而像哪个什么天晶传人。年纪小小,居然就懂得怜香惜玉了?情情爱爱的骗人玩意儿,全是肉麻当有趣,简直不知所谓到极点。什么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更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
“你不会懂的。”杨昭嘴角牵动,语气中的鄙视与不屑根本毫无掩饰。“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怎么可能懂。”
怪人勃然变色道:“寡人面前也敢这样放肆?小子,究竟知道寡人是谁不?”
小王爷点头道:“当然知道。你就是妖盟盟主,九千岁。”
“错!早不是九千岁了。寡人现在乃万岁,圣盟的万岁圣帝!”九千岁沉声纠正杨昭的“错误”称呼。顿了顿,又续道:“小子,刚才那着‘大成若缺’,寡人的领悟确实不如你。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种水准,武功也算过得去了。但你也该心知肚明,要论真实本事,就有一百个你加起来,寡人也照旧单手就能杀得干干净净。感情用事正是人性的最大弱点。假如你不能做到断情绝义,那么永远也别想练成为像寡人这样盖世无敌的武功,明白吗?”
杨昭冷道:“禽兽尚且有情有义,何况是人?我宁愿不做什么绝顶高手,也绝不要沦落到像你这样禽兽不如。”
“好狗胆!你竟敢骂寡人禽兽不如?”九千岁目射异光,凝声道:“那么寡人倒想知道,禽兽不如之人的儿子,究竟算是什么?”
“儿子?”杨昭闻言不禁一愕,不祥预兆隐泛心头,道:“你哪有什么儿子。”
九千岁狞笑道:“以前没有,但是现在就有了。”以阳火神力凝气重生的右臂陡然伸出去压在杨昭头顶,厉声喝道:“快给寡人嗑三个响头。从今以后寡人就是你的义父,你则是寡人的义子。”
杨昭霍然变色道:“想要我认你这禽兽不如之人做义父?休想啊!放手,立刻放手!”口中破口大骂,身体也竭尽所能拼命挣扎。可惜经过刚才激斗之后,此际体内早是贼去楼空,哪还有半分反抗余地。九千岁喝道:“寡人面前,哪轮得到你说要还是不要?速速磕头。”右手当即催劲压下。
假如在今日之前,说不定小王爷就事急从权,将就着先拜九千岁为义父,暂且度过眼前难关再说了。但是如今杨昭却是下定决心,宁死不屈。杨昭只觉头顶那只手掌重逾山岳,无穷无尽的大力从头顶直往,根本欲拒无从。却依旧四肢撑地,咬紧牙关,拼命抬头不肯就范。上下交逼,浑身骨骼关节不堪重压地发出连串“格格”声响,几乎像要寸寸爆碎。但额头却还是被一分分地压向地面,其势难以挽回。九千岁兴奋长笑道:“哈哈,妙啊!如此一来,大隋江山就成了圣盟的囊中之物。好儿子,他日你登基称帝,寡人就是太上皇啦,哈哈哈哈~~”口中长笑,手上更不断加力。杨昭想要开口咒骂,却哪里能够?
这不是生死关头,但却涉及杨昭做人的原则和底线。坚强意志或许不能创造奇迹,可是却能激发体内最后残存的力量作出反抗。黑色瞳孔骤变火红,小王爷咬牙切齿,喉咙深处传出阵阵兽性的低沉咆哮。体表皮肤生长出片片鳞甲,额头皮肉下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浑身上下缕缕红霞蒸腾,赫然竟在半空形成了一头——火麒麟!
奇变横生,九千岁也不禁微觉吃惊,心神当即为之骤分。杨昭感觉头顶压力减轻,猛然怒声狂哮着高高扬起头颈反抗。暴烈如雷的强大反震力将九千岁右手狠狠弹起。摆脱钳制的小王爷神情如疯似颠,不逃反进,扑上前去双手双脚死死抱紧九千岁,瞬间反客为主捆得他动弹不得。对准敌人脖子上的血管大动脉,发狂般露出牙齿,一口咬下。
咬之不入。电光石火之间,九千岁上半身又变成了坚逾金刚的赤晶之躯。他嘿声冷笑,回手一掌切在杨昭后颈。小王爷浑身剧震,麒麟形相随风消散,身上异变也立刻停止。竟是哼也没哼出半声,便被击得昏晕过去了。躯体又恢复正常的九千岁出掌推开杨昭,反手按在自己脖子上,神色变幻,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当日在凌云窟中,杨昭击杀两头麒麟之后,曾经饮下了神兽之血。麒麟血蕴涵奇异力量,非但可以逐渐改变人的体质,更能令饮血者产生一股世代相传的疯狂魔性。只不过这异变的过程十分缓慢,本来总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才能渐趋明显。但偏偏杨昭又服下麒麟内丹,无形中令异变过程更被加快了无数倍。
在黑暗地底中摸索探求出路那段日子,其实杨昭已经感觉到体内魔性的缓慢滋生了。他本来想用手中神兵解决祸患,无奈阴阳令虽然可以调和阴阳,但麒麟血潜藏在血脉之中,根本和真气内劲无关。药不对症,也是无能为力。幸好他本身意志还算坚定,魔性始终无隙可入,只被压制在意识深处。但到了今日,九千岁异想天开,竟然要收自己做义子。杨昭宁死不屈,把心一横,干脆主动放开内心对麒麟魔性的禁制,果然能够逼发出最后半分力量,进行绝地反扑。
刚才九千岁自信掌握大局,所以强迫杨昭向自己磕头时,并没有特别留神运功护身。假如他不是曾经吸取过炎帝的阳火神能,能够及时将自己身体变成坚硬无比的赤晶之躯。那么刚才小王爷那记拼命的发狂狠咬,肯定已经咬穿他大动脉了。九千岁生平遇敌无数,什么大风大浪都曾经闯过来。可就因为稍有不慎,今日竟然险些就要阴沟里翻船,葬送一世英名之余,更要赔上性命。
如此接近死亡边缘,九千岁生平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十多年前决战天晶传人。当时天晶传人不惜动用禁忌的一招,引起天晶巨爆。九千岁侥幸逃生,但还是废了一手一脚。杨昭眼下的本事,比当年天晶传人直差了十万九千里。但刚才那一咬所带来的死亡感觉,在九千岁意识中却和十几年前面对天晶巨爆时也不遑多让。假如让这小子继续成长下去的话……
九千岁这位绝世强者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个寒颤。但随即,一抹同样近乎疯狂的笑容,已悄然挂上了他的嘴角。
———偶素顺便拜点击和红票滴分割线———
关于九千岁的手脚,12在正文里就解释过是用凝聚真气的方式,重新长出的义肢了。希望朋友们仔细看正文,不要随便说12有BUG。。。
不行了,好困,偶要去眯一会儿先—0—
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二章:可有私情?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这是句老得掉了牙的话,但也是大实话。所谓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世间武学固然多不胜数,但归根究底,万丈高楼总是必须从地而起的。根基不稳,那么甭管手上拿到了什么样的神妙功法,到最后也不过白白忙活罢了。而练功打根基这种事,也总是必须吃过苦头才能有所成就。成就越大,苦头也吃得越多。
慈航静斋的《剑典》同样也不能有所例外。在世人眼光中看来,历代静斋传人都是气质高雅脱俗,有如空谷幽兰般只可远观不敢亵玩,不吃人间烟火,如同被谪下红尘的九天仙女般超然脱俗。然而却很少有人会想得到(或者,根本是他们潜意识中自动忽略过去了这一点),这份高洁气质和那超凡的剑术,可不是凭空就能掉得下来的。为了一句“仙子”的称呼,那些美女们究竟都吃过些什么样的苦头。
假如不嫌夸张了一点,但也不是太过分的话,那么她们究竟都吃过些什么苦,或许……可以从《长阿含经》卷十九《世记经——地狱品》的记载中,得窥一鳞半爪。
“佛告比丘:此四天下有八千天下围绕其外,复有大海水,周匝围绕八千天下,复有大金刚山,绕大海水。金刚山外,复有第二大金刚山。二山中间窈窈冥冥。日月神天有大威力,不能以光照及于彼。彼有八大地狱,其一地狱有十六小地狱。第一大地狱名想,第二名黑绳,第三名推压,第四名叫唤,第五名大叫唤,第六名烧炙,第七名大烧炙,第八名无间。此八大地狱各有四门,于其四门各有煻煨增、尸粪增、锋刃增、烈河增等四地狱,故每一大狱计有十六游增地狱。
凡犯杀生罪、偷盗、邪淫、毁正见、或犯五戒者,皆堕落无间地狱。要被狱卒以热铁绳纵横捆缚,或斫或锯。要遭诸鬼卒驱罪人入两铁山间,受两铁山之挤压,肉骨碎裂。要受投入热镬中煎煮,要被驱入猛焰火室,或以钳开罪人口,灌入烊铜,烧烂五脏。又或要卧热铁上,由首至足,被狱卒以大热铁棒打碎成肉糜。此狱罪人所受之苦,永远无有间歇。”
梵清惠清清楚楚地觉得,自己假如不是又回到了当年在静斋中学艺的那段岁月,那么就一定是已经下了地狱。事实上,两者差别也并不太大。可是如果让她主动选择的话,那么……她更愿意是后者。
“若犯邪淫妄语等罪者,堕生无间此狱……观世音菩萨在上,弟子不该心生淫邪妄念,活当遭此报应。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观世音菩萨?哼,在寡人面前,她算得了老几?”
正在晕晕沉沉,苦受酷刑煎熬的时刻,意识最深处骤然在全无预兆之下,突然就浮上来一把自信得霸道,自负得简直狂妄的声音。紧接着,有股强悍暖流如山洪暴发般从天灵百会要穴上猛然灌下。霎时间另她浑身经脉穴道与四肢百骸都同受剧震。当即便不由自主地,缓缓睁开了眼眸。
没有什么地狱,也没有什么狱卒,甚至连之前清清楚楚,实实在在地感受到的各种痛苦,都仿佛尽数化作幻梦一场。真实的只有夜幕上那轮皎洁明月,只有背后倚靠着的菩提树,只有眼前这堆燃烧得正旺盛的篝火,还有……
篝火边那个只有独臂单腿,还瞎了一只左眼,满头须发皆赤红如火的——九千岁。
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九千岁会坐在这里?还有……他呢?他在哪里?是已经逃出去了吗?
心中有所想,表情上自然也就有所反应。纵使只是极细微的一点点蛛丝马迹,可是对于九千岁来讲却绝对已经足够明显。他收手撤去了那续命再造,拥有可生死人肉白骨奇效的宇宙真气。冷哼两声,道:“找那个臭小子吗?用不着东张西望了,在这里呢。”语毕翻腕随意凌空虚抓,立刻就在妖龙黑霸王身边抓起了团黑影,越空横跨数丈,“咚~”地也放到了篝火旁边。定眼细看,果然就是杨昭。只是此际他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也不知道究竟是死是活。
梵清惠面色陡然“唰”地变得苍白如纸。只呆了两三秒,突然如梦初醒,立刻出手抓起小王爷臂膀探他腕脉。一触之下,骤然就觉有股极霸道的炽烈炎劲,从小王爷体内狠狠爆发。别说她猝然间毫无防备,即使预先提防了,可是刚刚才重伤初愈,如今丹田内仍是空荡荡地连半丝真气也提不上来。皓白手腕当场就被震得高高扬起,炎劲循经脉上行直透入五脏六腑之内。梵清惠惨白的脸色陡然似喝醉酒那样红得如欲滴血,她喉咙一甜,回头就“哇~”地吐出好大口鲜血。娇躯晃了晃,不由自主向后退开几步,紧靠着菩提树的树干不让自己倒下。颤声道:“这是……不,这不是……”
梵清惠之前豁尽拼命,不惜动用玉石俱焚的师传秘传心诀临时提升功力阻挡九千岁,体内经脉早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本该立毙当场的。幸亏得九千岁用宇宙真气替她延命续寿,这才侥幸没当真跨入枉死城。抵挡不住小王爷体内真气反震,本亦是意料中事。可是二人体内各有冰火麒麟的真元内丹,两头神兽同出一脉,尽管力量特质各走极端,但也决不至于竟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排斥反应才对。换而言之……
杨昭体内运行的那股霸道炎劲,根本不是火麒麟真元内丹。
“小娘皮倒还有点眼光。”九千岁阴冷笑道:“这臭小子得了机会居然不跑,反倒妄想从寡人手上救人出去,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简直不自量力之极。本来寡人看他年纪轻轻,武功修为已经不低,有心赏识于他。没想到这臭小子却不识抬举,竟然想玩什么宁死不屈?哼,既然落在寡人手上,不管要生还是要死,还轮得到你们自己做主吗!”
九千岁这两句话说得直使人遍体生寒。但听在梵清惠耳中,却像是当头淋下大盘冷水,恰好让被热血冲得有点糊涂了点的思绪重新变得冷静下来。
既为静斋派出在江湖上行走的代表,又以此身沟通联合南北的佛、道势力。自出道以来便周旋于宋阀、李阀、山东高门以及南陈旧族等当世诸多势力之间,始终保持超然却又举足轻重的地位。梵清惠无论阅历心计,俱非寻常可比。之前是关心则乱而一时失了方寸。但只稍稍缓得一缓,便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事,当中委实大有文章。
十五年前,妖盟在江湖上的势力可真可谓如日中天。虽只是江湖势力,麾下却坐拥雄兵数万,连初立国的大隋和南陈都要忌惮三分。妖盟总坛所在的方圆五百里范围以内,根本就是个小小独立王国,谁的帐也不卖。作风更是肆无忌惮,灭掉人家全帮全派是寻常小事,甚至直接屠城的时候都有过。武林中不管黑白两道,只要提起盟主九千岁这个煞星的名号来,哪个不是闻风丧胆?
可是妖盟名头再响,终究也是凶名。九千岁会杀人,那是无人不知。却几时又听说过九千岁居然也会救人的?要知道,显赫一时的妖盟,到最后就是由杨广亲自率兵剿灭。九千岁和杨广之间,绝对算得上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按常理推测,九千岁和杨昭见了面而且又摸清楚对方身份之后,根本用不着多说什么废话,直接一掌杀掉就了事了。但现在杨昭的情况哪怕看起来十分古怪,还没死却是一定的。不仅如此,九千岁竟然还出手救回了自己。光凭这两点,她已可察觉到眼下的处境其实似危实安。只要九千岁不是立刻翻脸杀人,事情便大有可为。
梵清惠想通了这一点,心中便豁然开朗。她幽幽暗叹口气,随即不经意地伸手拨了拨鬓边的凌乱青丝。赫然又恢复了几分圣女仙子的风采。敛衽向九千岁恭身行了一礼,柔声道:“前辈神功盖世,堪称天下无敌。自然言出法随,谁敢违拗不从呢?晚辈……”
“得了,这种废话,用不着在寡人面前卖弄。”九千岁半点也不客气,挥手就打断了对方说话。他向来不好女色,什么样的美女在他眼里,都不过一堆红粉骷髅罢了。他冷面沉声道:“小丫头,看刚才那招剑法,妳是慈航静斋的人,对不对?嘿,静斋的尼姑们,不是都一心想着成仙做佛么,出来跑什么江湖?居然还和姓杨的混到了一起?怎么,小丫头春心动了么?”
这两句话可谓无礼之至,不过九千岁的势力,却也使他实在拥有这种肆无忌惮地随便说话的权力。而听在梵清惠耳内,引起的也不是恼怒,而是羞惭。她瞬间收拾心情,小心翼翼解释道“前辈法眼无差,晚辈确实师承静斋。晚辈门中有规矩,门下弟子艺成后须下山历练数年。之所以和……杨……杨公子同行,那也是机缘巧合而已。晚辈和杨公子之间,却绝无私情。”
“没有私情?”九千岁阴森森笑道:“没有私情,妳会舍得拼出命来拖延寡人,好制造机会让他逃跑?没有私情,这小狗种又会跑得掉也不肯跑,宁愿回来与寡人对上?小丫头,别以为有自己两分心计,就敢到寡人面前来卖弄了。寡人自己虽然没尝过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可是狗男女也见得多了。当年的快活神仙和东……哼,总而言之,妳少玩花样。”
九千岁说的,乃是一桩陈年旧事。当年妖盟规模庞大,高手如云。盟中架构严谨,各司其职,自盟主九千岁以下,还有双后、三公、以及四帅。其中双后之一的东圣妖后,本和其时武林三大势力之一的乐域之主快活神仙是夫妻,却在少年时因为误会而分手。其后为了妖盟要吞并乐域,妖后终和快活神仙误会冰释并言归于好。但此举却实在等同背叛妖盟。九千岁为此大怒,当即出手就要铲除叛徒。
未想到妖后和快活神仙联手合击,施展出以真情挚爱为本的一招〖誓死相随〗。威力之强,直是惊天地而泣鬼神。九千岁纵使当时已经成功合并乾阳坤月二功,成就震古烁今,却也完全不是敌手地大败亏输。非但五脏破裂,而且更浑身经脉逆乱破损。要不是他机缘巧合之下及时领悟了《无字真经》下卷〖终极篇章〗的宇宙真气,那么当时就已经去森罗殿向阎罗王报道,也活不到今时今日了。
此战之败,是九千岁生平最大的耻辱。之后虽然又有被炎帝收降与不敌天晶巨爆两次败战记录,但炎帝的阳火神能在〖蚀日之战〗后被九千岁吸纳了八九成,被迫做天下第二的耻辱总算是洗雪了。而在天晶巨爆下失去一手一脚,那也不过是九千岁输给了女娲娘娘罢了,却不是那位天晶传人豪杰的本事。
所以这十几年来,他始终对此耿耿于怀,无时无刻不想报这一箭之仇。可惜〖誓死相随〗是着玉石俱焚的禁招。妖后和快活神仙联手打出这一招后,自己本身先就承受不住而被烧成灰飞湮灭了。以至于九千岁竟是想报仇也找不到仇人。
九千岁不屑真情挚爱,更坚决拒绝相信以真情挚爱推动的武功,能发挥出〖无字真经〗也比不上的威力。但无论如何,此战之耻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于是隐隐然间,胸中竟产生了一个困扰他整整十多年,却连自己也不敢揭开伤口直接面对的疑问。
究竟我当年修炼〖无字真经〗时,是不是出现什么偏差,以至于走了错路?
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四章:乾阳坤月,元始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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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岁心中耿耿于怀,语气里自然也有所流露。梵清惠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却又哪能听不出来?只不过当年九千岁和妖后、快活神仙那一战,只有天晶传人的妹婿包状和西圣媚后二人在场。包状跟随天晶传人远走西域隐居,西圣媚后则又早已经死了。所以江湖中并没有外人知道这一战的经过。
梵清惠虽觉有异,却也不会什么铁板神算之类玄门本事,当然只能一知半解了。事不关己,她也没那个心情费神去多想别人的陈年八卦。更何况涉及自己和杨昭有没有私情的问题……梵清惠心中不禁隐隐一痛,便不愿再加费神辩驳。
本来依她本性,真就想什么也不管不顾,任凭九千岁爱怎么处置自己都算了。可是牵扯到杨昭的安危生死,却又逼得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眼前这绝世邪魔。那双剪水秋瞳向躺在篝火边,仿佛连呼吸都没有的小王爷瞥了一眼,胸中甜酸苦辣咸五味杂陈,真说不上究竟是何等滋味。
“分明想豁出性命还了欠他的这笔债,没想到到头来,居然仍是和他纠缠不清,想分也分不开。难道当真就是前世注定的冤孽么?”梵清惠心头黯然,打起精神道:“前辈可看破阴阳,洞悉寰宇秘奥。这点区区红尘俗事,自亦能明察秋豪之末,晚辈也无须再辩驳什么,此话不须再提。前辈在此洞天福地隐居,本来极享清净之福。晚辈和小王……杨公子二人不合误闯而来,惊扰了前辈静修,委实罪过。然而此举终究属无心之失,还望前辈海量汪涵,原恕晚辈则个。”
九千岁冷笑道:“小丫头果然不愧静斋里出来的人,倒是口甜舌滑得紧。妳那尼姑庵虽然自命正道,不过在寡人和圣盟面前向来还算识相。便放妳一马,倒也不算什么。可是这小狗种的老子和寡人简直仇深如海,寡人不立刻把这小狗种活剐都已经便宜他了,放他?哼!”
九千岁越说越是疾言厉色,重逾山岳的无形威压感盖顶而来,直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不过话虽说得狠,其实言语间却留有大大的余地。梵清惠重伤初愈,提不起功力来与那威压相抗衡,感觉自然十分难受。可是她心思之慎密,却绝未因此而有半分衰减,当下仍竭力淡笑维持,道:“杨公子……父辈与前……前辈当年的种种……恩怨,毕竟是……是上辈人……之间的事。前辈神功……当世无敌,与我等晚辈……相比,不啻日月之比……萤火。又何必自……自低身份……”
“小丫头,妳也用不着说这等话来挤兑寡人。”九千岁将气势威压一收,冷道:“小狗种既然是开心那老狗种的儿子,寡人岂能轻易饶得了他。哼,我圣盟的百年基业被那老狗种毁于一旦,此仇此恨,寡人誓与他不共戴天!除非……”
九千岁其实只意在威吓,并无意下手伤人。否则以梵清惠眼下的状态,妖盟盟主根本用不着动手,光凭气势威压已能动念杀人了。但饶是如此,却仍已教她喉头发甜,仿佛又想要吐血了一般。梵清惠蹙起柳眉,伸手捧住心口,强忍痛楚淡笑道:“前辈假若有什么心愿,但请吩咐。只要晚辈力所能及,无论赴汤蹈火,亦誓当为前辈办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前戏就都做得七七八八了。既已图穷,匕便当现。九千岁也不再费神委婉,左边瞎眼眼窝内星光闪烁,沉声道:“圣盟传承百年,决不能在寡人手上就此断绝。开心那老狗种毁了圣盟,寡人就要他把这份基业还来。”
梵清惠闻言一愕,随即便是止不住的苦笑。无奈道:“前辈的要求……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只是……委实并非晚辈力所能及啊。”
九千岁冷道:“寡人知道妳办不了,但是这小狗种却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看在臭小子天分也算不错的份上,寡人本来想马马虎虎一点,就收下这臭小子作义子抵偿算数。没想到这小子简直属牛的,居然死按着也不肯吃寡人的敬酒。说不得,只好让他喝罚酒了。”
梵清惠双瞳睁开至极限,吃惊道:“前、前辈你……你是说……是说……”
“不但是他,而且小丫头妳也要一起拜寡人为义父,两人一起做圣盟的第五代盟主。”九千岁凝声道:“你们要为寡人重建圣盟基业,将它发扬光大,流传千秋后世。”
梵清惠简直被他这么个明显荒谬得一塌糊涂的念头搞得哭笑不得。苦笑道:“前辈的好意,晚辈自然感激不尽,可是……可是杨公子和晚辈都各有师承,武林中的规矩……”
“规什么矩?寡人说的话就是规矩。”九千岁虎起脸,随即又不屑道:“易经玄鉴那种垃圾玩意,就不用多提了。静斋的剑典虽然也勉强过得去,却又怎能与万世武学源头的《无字真经》相媲美?你两个刚好是一男一女,彼此又有私情,正适合配合着修炼《无字真经》上卷元始章篇的乾阳坤月功。兼且小丫头已经育有剑心,虽未大成,修炼起元始篇章时,倒正好事半功倍。只需要区区三年,乾阳坤月功就该已能功德圆满。到时候寡人再传授《无字真经》下卷的终极篇章给你们,能有多少领悟,却就看你们自己的资质与造化了。”
这次的蜀中之行,早让梵清惠意冷心灰至极点。纵使在鬼门关上转了那么一圈回来以后,心中死志已然被打消大半,可是出世隐居之心,亦因此而更坚了三分。《无字真经》或者确实是普天下间每个练武者梦寐以求的宝物,偏偏对于梵清惠而言,却就是毫无半分价值可言。她暗暗又叹了口气,正凝思究竟要如何措辞婉言拒绝,才能打消九千岁这种强迫中奖似的念头,却就听九千岁冷言道:“小丫头,别再枉费心思了。寡人这份礼物,你们两个是不收也得收。臭小子既然不识抬举,寡人也就只好麻烦一点,亲自将半成阳火神能注入他经脉之内。阳火神能的威力究竟怎么样,小丫头刚才已经品尝过滋味了。三个时辰内假若没有人用坤月功帮助将其引导归纳,阳火就会从丹田中燃起,不把臭小子烧成灰烬决不能熄灭。”
九千岁此话一出,无疑已经堵死了梵清惠的所有退路。她黯然幽叹,知道大势全去,也不再多作什么无谓挣扎。当下苦笑道:“前辈执意赐以厚赠,晚辈当然……不胜感激。那么……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三拜。”咬咬牙一狠心,当即屈膝下跪,向九千岁恭恭敬敬地连嗑了三个响头。
九千岁点点头,满意大笑道:“这才象话。好女儿,好女儿。哈哈,寡人独来独往了大半辈子,倒真没想到自己竟还会有子女。哈哈哈哈~~”他笑了半晌,敛容抬头看看夜空上的月亮,道:“还只剩下两个时辰了。寡人先传妳坤月功第一重心诀,赶紧坐下听好。原流泉醇,冲而徐盈;浑浑滑滑,浊而徐清……”
《无字真经》上卷〖元始章篇〗的原本,乃是非金非木的一卷黑色竹简。欲修炼者自己拿起来贯注内力,就能自然显示经文心法口诀。修炼者是男子,便显示至阳至刚的乾阳功;修炼者若是女子,则显示至阴至柔的坤月功。两篇功法心诀均循序渐进,无止无尽。
古往今来,就只有九千岁可以将乾阳功心法参悟修炼至第九重境界。但坤月功心法却不是他能触及的了。九千岁后来之所以能两功兼修,达至刚柔互济,阴阳交泰之境,为进一步修炼下卷终极章篇奠定基础,全凭阉割了当年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东方世家的最后传人东方问世,强迫他以阴人之身修炼坤月功并和自己合练而成。此举偏于激进,而且也不符合修炼正道,所以初时看来成效显著,其实却暗藏隐患。当年九千岁决战天晶传人,落败固然是因为天晶巨爆威力无可抵御,但和这隐患,也不能说就全无关系。
当年杨广率兵剿灭妖盟时,九千岁已经把真经原本秘密收藏起来,眼下并不在他身边,所以无法拿出来交给梵清惠亲自参详。他便将自己心中记得的坤月心法逐句逐句道出。功法博大精深,即使以梵清惠的资质,也不容易立刻融会贯通。时间紧迫,她惟有先把心法都死记硬背下来再说。好在要引导杨昭体内的阳火,只需要把坤月功修炼至第三重就可以了。纵使时间仓促,要在六十几分钟内参透坤月功的第三重心法,对于慈航静斋百年来最杰出的传人而言,倒还不算什么太困难的事。
如此这般,一个教一个学,两个时辰不知不觉间便堪堪将要过去。九千岁停止讲解,问道:“怎么样,都记住了没有?”
梵清惠向杨昭望去,见小王爷仍是晕迷不醒,但面上肌肉却绷得紧紧地,仿佛正忍受着某种莫大痛苦。她心中同样隐隐又是一痛,点头道:“都记好了。前……义父,这可以开始了吧?”
九千岁冷哼一声,却也听不出究竟是喜是怒。淡淡道:“开始吧。”话音落下,他又是反臂虚抓,凌空牵起杨昭移到自己身前,把他扶起来坐好,摆成五心朝天的姿势。道:“你伸右掌出来,抵住这臭小子的左手。先运起第一层心法,然后将内息徐徐度过去。”
梵清惠依照吩咐做起,丹田内随即涌现丝丝凉气,在经脉中运转三个小周天,催上掌心传入杨昭体内。小王爷浑身遽然一震,当即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后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情景,已令他大吃一惊,不假思索就脱口叫道:“清惠……”才吐出这么两个字,体内阳火已经受坤月真气牵动而激烈发作出来。霎时间,和九千岁身上完全相同的炽烈红光透体绽射并且飞快蔓延,如蚕吐丝,直把两人都牢牢茧困在内。杨昭只觉有若陷身火山熔岩之中,烧得简直连脑浆也要沸腾起来。
身处绝境之中,任何正常人都自然而然地就会激发出最强烈的求生本能进行自救。杨昭本能察觉到左手手心处传入了一线冰寒之气,寒气所过之处,经脉中的炎热苦楚就稍稍减缓。当此生死关头,再不暇多想其他,当即主动调运内息吸引那线冰寒进入丹田,然后再运转周天化为己用。
乾阳坤月,同出一脉,互为表里。杨昭虽然没有听过乾阳功的心法口诀,可是在梵清惠从旁辅助之下,他吸纳坤月功真气抵御阳火的过程,恰好正符合了乾阳功第一重运行的心法。阳火神能本来如脱缰野马不受羁索,分散成几十上百股炽烈炎流在体内肆意乱烧乱撞。但在乾阳功引导之下,却有若细流归支流、支流归大川,逐渐聚拢汇集。非但不再为害,反而逐渐开始与本身元精结合,变成他自己实力的一部分。
小王爷不明所以。见到这方法有效,自然更加努力继续下去。他凝神致志地导气盘旋归纳,初时还感觉灼热痛苦,慢慢地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却是对一切身外事物都听而不见,视而不闻了。
以坤月功推动阳火循乾阳功心法的路径运行,这项工作对于梵清惠来讲绝不轻松。她本来就重伤初愈,体内真气还不及平时的三分之一。杨昭越是行功,吸纳坤月真气的速度也就越快,梵清惠体内近乎枯竭,迫不得已下只好向外界求助。无字真经夺天地之造化,侵鬼神之玄机,直有移星换斗的大能。蓦然只见夜幕上空乌云翻滚涌动,露出了个巨大缺口。本来已经快要斜落西山的皎洁银盘,忽然再度清晰无比地显现于天际当中。
太阴盈满,月华流转。似是受到了坤月之气的召唤共鸣,集束成连天接地的光柱当空投射而下,不偏不倚,正正将梵清惠笼罩在内。娇躯随之一震,浑身隐隐透现冰蓝光辉,麒麟形相凭虚聚现,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只稍迟半晌,赤红火麒麟形相同样从杨昭身上透出。两头麒麟凝空盘旋九匝,仰首无声咆哮,随即又没体而入。麒麟内丹真元,至此和乾阳坤月二功彻底相互融合起来,水乳交融,再也不分彼此。
神州龙脉篇 第六十五章: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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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霸王引吭长啸,粗壮四肢往石壁悬崖上一撑,借力跃出二十几丈之远。那沉重身躯在万有引力作用中迅速往下就沉,但随即,妖龙背上那对强有力的皮膜翅膀已经分往左右展开来,上上下下地扑扇了几下。制造成强劲上升气流,恰好将它稳稳承托于高空。飞翔起来的黑霸王盘旋几圈,低头向天坑底部依依不舍地叫了几声,收拾心情振翅直上,眨眼间便越过包围天坑四周的悬崖,对准正北的方向,急速御风而去。
举目四顾,白云飘飘;低头俯视,山河壮丽。虽然龙背上无遮无掩,以至于耳边不住有刮面如刀的狂风呼啸怒号,没办法好整以暇地欣赏风景。可是想起终于能够回家了,杨昭仍是禁不住一阵欢喜。但欢喜之中,却又隐隐然地带着几分……不舍。
“哪个……清惠。”过了半晌,小王爷终于忍不住,伸手向身边那个已经搞不清楚究竟和自己是什么关系的白衣女子轻轻一推,道:“妳……真的不肯跟我回去么?”
“大兴是你的家,不是清惠的。”她也不回头,幽幽道:“红尘污浊,无人不苦,有情皆孽。清惠自觉无力挽回,惟有独善其身罢了。此身以后自有归属。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小王……阿昭,你实在……不必再为清惠费心了。”
杨昭摇摇头,道:“自有归属……是慈航静斋吧?妳回去静养一阵子……也好。不过,也没必要就这样青灯古佛过一生啊。妳才几岁啊,二十有没有?大好年华,要是……要是……唉,实在可惜了。”
梵清惠听见“可惜”二字,芳心不由得微微一震。只是她既未回头,杨昭自也看不见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庞上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变化。那长长的眼睫毛抖了两抖,随即低低垂下,道:“清惠要走,却也未必就是回静斋。天下之大,总会有清惠一席容身之地的。倒是你……九千岁那边,你究竟准备如何应付?”话说到后来,终究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关切之情。
骤听见“九千岁”这名号,杨昭的注意力果然就从梵清惠身上被引开了。他为难地抓抓头发,心烦意乱道:“说实在话,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嘿,当然要我认他作义父,那绝对不可能。什么复兴妖盟之类的就更加不可能了。不过……不过……其实他也没怎么陷害咱们,对吧?”
其实又岂止没有陷害,恰恰相反,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能把人给砸晕那种。〖无字真经〗为万世武学之源,即使只有上卷的乾阳坤月功,亦已经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籍着九千岁那半成阳火神力的帮助,小王爷已经成功把乾阳功推上第五重境界(梵清惠则是在月华助力下把坤月功练上第七重,和废功之前相比,修为高低只差一线),功力再有精进。虽说这种强迫中奖的手法,实在让人对始作俑者的九千岁生不出什么好感,可无论如何,好处总是好处,这点不会改变的。加上九千岁又确实如约救活了梵清惠,不管他的手法态度,光从结果上就事论事,杨昭觉得么……自己着实也没什么太强有力的理由,可以继续去敌视这个人。
说起渊源来的话,九千岁确实和自己的老爸有仇不假。然而仔细推敲起来,两人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私怨。归根究底,就是大隋朝不能容忍妖盟这么个独立王国的存在,于是杨广出兵把它连根拔起了。后来九千岁虽然想要谋朝篡位,终究也没能谋得成篡得了。这笔帐算下来,其实吃亏的只有九千岁。当然了,除此以外九千岁和那位天晶传人也另有私怨血仇,但那就不关杨昭的事了。
所以想来想去,杨昭忽然发现九千岁这个大反派其实还蛮失败的。忙活半生,什么好处也捞不到不说,还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都赔进去了。看他现在隐居天坑,一副化外野人疯疯癫癫的样子,小王爷心里倒觉得他不但也不怎么可恶,反而很有几分可怜了。之不过可怜归可怜,自己总不可能有正经爹娘不认,反而去亲近他这个强迫当上的义父吧?
算了算了。杨昭摇摇头,决定就把这个人抛开,姑且把在天坑里的经历当成大梦一场就好。反正在派遣黑霸王送自己两人离开之前,九千岁就已经说了。他当年因为吸纳了炎帝的阳火神能,已经踏入〖神域〗,本来早该可以功德圆满,破碎虚空飞升仙界才是。只可惜在杨广率兵围剿妖盟时,他用可以盗取别人真气精元的〖吸精神功〗——好吧,这里稍微吐句糟。杨昭当年还没穿越的时候看漫画,就觉得这个名字真烂,而且听上去还巨淫荡——吸了不少虎魄凶暴力量。贪多务得,以至于杂驳不纯,于是耽搁了这么久还没能真正飞升。
但是到了最近,九千岁经过十几年潜心苦修,总算是把虎魄的凶暴力量都排斥得差不多了。据他自己估计,只要再有约莫一年半载时间,就能冲破所有仅余的难关,真正破碎虚空而去。也就是说,今日一别以后,如无其他意外的话,他日便将永无再会之期了。这么一来,九千岁传下来有名无实的圣盟盟主身份,大可以置诸不理。而他叮嘱杨昭的两个任务——取回《无字真经》上下卷以及妖兵〖邪皇〗两样盟主信物的任务,小王爷也打算当作从来没听说过算了。
其实《无字真经》上下卷就秘密收藏在圣盟总坛遗址,想拿回来并不难。但是妖兵〖邪皇〗已经成为了东方世家传人东方问世的佩兵,要取回实在不容易。要知道东方问世既家学渊源,又得魔籽南宫太平传授天晶剑诀,当年已经可以和炎帝硬拼三招,全身而退。此时又已经过去十五年,想必早练成了昔年“剑皇”南宫铁心仗之以纵横无敌,甚至连玄天邪帝也赞誉有加的心剑第八诀——空情?通神。且不说杨昭能不能打得过东方问世,即使可以,两人无怨无仇地,小王爷也犯不着去触犯这种超级高手吧?
话是这么说,但杨昭举手摸摸自己胸口,感受着体内经脉间的丝丝炎流,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不大痛快的郁闷感觉。受了别人好处,却吃干抹净就想不认帐……这个……似乎总归不是太对头吧?
龙背上两个人各怀心事,一时间都没了言语。黑霸王却不管这么多,只是闷头疾飞。它本是天赋异种,虽然不能和现代的超音速客机相比,但日飞千里,也只不过区区等闲之事而已。天坑绝谷的准确方位不详,但大致上仍在蜀中益州境内,最远也不会去到建宁郡。换作直线距离,应该在一千二百多公里左右。有黑霸王代步,也不过两天左右的事。
妖龙由日而暮地飞了一整天,当夜就在也不知道究竟位处哪里的某座荒山上歇息一晚,第二日清晨驮上了两名新主人(九千岁已经把这头大宠物送给杨昭和梵清惠了,所以它离开天坑时,才会对旧主人表现得如此依依不舍)又再北飞。从高空向下俯望,沿路上的村镇也逐渐多了起来。到第三日清晨,当旭日冉冉升起之际,远方地平线上,大兴城宏伟高耸的城墙,已赫然在望。晨曦阳光沐浴之下看起来,那仿佛就是一座屹立于富饶关中平原之上,以黄金打造起来永不衰落的永恒之城。
出来这么久,经历过这么多事,回望前尘,仿佛大梦一场。而想起在那城墙内居住着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亲人,浓浓孺慕之情,便不自禁地于胸中油然产生。凝立山颠之上,小王爷目光迷朦,隐隐含泪而不自知,竟是看得有些痴了。
胸中思绪如潮,不自觉地便想要找人分享。他自然而然地回过头来,伸手去牵梵清惠。只是这一牵之下,却只落了个空。抬头看去,但见这位早决心与慈航静斋决裂的静斋传人,已经侧身退开了好几步远,低眉合什道:“王爷,当日清惠冒天下之大不韪,将王爷掳出大兴。如今大兴已在眼前,清惠总算得以稍补前过,这就该去了。”随即轻念佛偈曰:“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念毕亦不多话,转身缓步西去。
这就……走了么?杨昭觉得心中空落落地,想要再作挽留,却又不知道究竟还能说些什么。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呆呆而立。那八句佛偈在耳际心头不住盘旋,更难说得上是何等滋味。黑霸王望着女主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于草木林间,却也不由得纵声低鸣起来。空山隐隐,几响回声萦绕不绝,竟似蕴涵有无限凄凉。
良久良久,杨昭才终于缓缓吐出口气。他摇摇头,振作精神,在黑霸王背上拍了几拍,喃喃道:“天下本无不散之筵席。若无别离,哪有相聚?老黑,你说是吧?”
黑霸王个性虽然凶悍,但既然九千岁已经命令它认杨昭为主人,在小王爷面前倒是十分温驯。当下回过脖子来,用鼻子在小王爷身上拱了几拱,态度也十分亲热。杨昭哑然一笑,道:“好啦,既然如此,那么咱们也该暂时分离了。老黑,不是说养不起你,只是大兴城里面人太多,你这模样也实在太吓人了点。再说我那个老子要是见了你,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呢。这个,你能明白吧?”
黑霸王不能说人话,但要听懂别人说话,那是毫无问题的。当下又拱了几拱,叫声中似有点委屈与不舍。杨昭不忍,侧着脑袋想想,叹气道:“总之,老黑你就暂时在这边山里藏着吧。我会让人定时送食物给你的。每天一头牛吧。就这样说定了哦。嗯,反正不会太久,我会多来看你的。”
又是几声低吼,听说每天一头牛,黑霸王当即将小王爷向前推出去,似是催促他快走的意思了。杨昭哈哈一笑,用力搂了搂黑霸王的脖子,回头迈开双腿,大步向山下走去。
俗话说得好,望山跑死马。大兴城在山上看着虽然已经极近,实际下山走起来,毕竟还是有段不短的距离。杨昭也不展动轻功,只是信步而行。花费个多时辰,这才走到大兴城南面的安化门下。抬头仰望那高耸城楼,想起当日离开时的情形,不禁又是一阵恍惚。
大兴城是大隋朝首都,天下第一等的繁华富庶之地。城门处来来往往的行人多不胜数。但像杨昭这么衣衫褴褛却真是没几个。偏偏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小王爷也算历练出几分气度来了。荒山野地里还不怎么觉得,此际在城门下一站,却着实惹眼非常。用不了半晌,就有几名守城士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为首的蹙眉道:“阁下是……”
杨昭回过神来,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向那几名士兵微微一笑,展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就是大隋当今天子之嫡孙,东宫太子长子,朝廷敕封河南王,极乐正宗宗主的徒弟,杨昭。”
唐门风暴篇 第六十六章:慈母、严父
回家的感觉,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开心、欢喜、愉快、放松、安逸……用以上这些词汇加以形容的话,大致上应该是出不了什么差错才对。然而……眼下却似乎不知道哪里出了什么岔子。总而言之,杨昭现在一点都不开心,恰恰相反,他只感到郁闷和压抑。
在城门处亮出身份之后,接下来的怀疑、鉴别、认证等等必经的手续也不用多说了。这个年代,一没有照相机,二没有电视台,三更没有互联网。虽说自己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正牌王爷,可是要指望随便哪位普通小兵就能认识小王爷,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面对开初时的质疑,小王爷也懒得跟他们计较,只是随着他们折腾去。搞来搞去好半天工夫,总算是有个比较上身份的人来了,却不是别人,而是大兴皇宫中的内侍省米公公。
这位米公公是杨广身边的亲信太监,对杨广素来忠心耿耿。虽为宦官,身上却并没有多少太监的阴阳怪气。他为人精明,办事也能干。所以哪怕是太子妃萧氏,平日里和他说话时也总带了三分客气。杨昭被掳去而失踪了整整两个多月(现在已经是四月初夏,距离那日宁道奇和梵清惠夜闯极乐寺,确是整整过去六十天以上了)生死不知,不但杨广和萧氏担忧伤心,就连米公公也甚是着急。所以骤然看见杨昭,那双平日里总是眯成两条细缝的眼睛马上便睁到了最大。上来就死死抓住小王爷双手,激动得哆嗦了半天也说不出半句完整话来。
可是接下来就很诡异了。杨昭刚和他讲得两三句,米公公就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忽然间变得愁眉苦脸起来。小王爷自然觉得奇怪,便问为什么。这米公公却是唉声叹气地再不肯多说。当下他叫来了轿子,带上杨昭回到大兴皇宫的一座偏殿里,吩咐下人安排了小王爷沐浴更衣,自己却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开始时杨昭还没觉出有什么不妥。可是洗完澡换了衣服出来之后,正想先去东宫探望老妈的时候,问题就出来了。把守偏殿大门的皇宫侍卫,居然就按着刀柄往大门前那么一站。尽管什么都没说,不许小王爷擅自出入的态度,却是和尚头上的蚤子——明摆着了。
看见侍卫们这个样子,傻子也知道肯定有蹊跷了。但蹊跷究竟在哪里,小王爷刚从荒山野地里出来,也是两眼一抹黑。自己硬要出去查个明白的话,要摆平这么几个皇宫侍卫自然也不在话下,可眼下是毕竟在自己家,闹得大了也没意思。如此这般,于是小王爷也就只好独个儿干瞪眼发呆了。
由朝早等到中午,再由中午等到夕阳西斜,偏殿中始终冷冷清清,鬼影也不见半只。杨昭却反而一改开始时的郁闷和压抑,逐渐变得益发沉稳耐心起来。出门这段日子来经历过了这么多事,他也不光是升级武力值,在心性方面也是大有长进的。眼见得没人来搭理自己,他也不怒不燥,只是规规矩矩地正襟跪坐。
正在这眼观鼻,鼻观心,俨然老僧入定般的当口,殿外走廊间骤然传来了阵阵细碎脚步声。随即就听整齐无比的一下长矛顿地之声。有把低沉声音恭恭谨谨道:“卑职见过萧娘娘。”
“你是……崇仁殿侍卫班首,姓王的,对不对?”那声音温柔贤淑,令人一听之下油然便生好感,正是太子妃萧氏。她顿了顿,微微摆手道:“昭儿回来了,本宫这为娘的,总要先去看看才能安得下心。王班首,请让路。”
那姓王的侍卫班首一听,当时就为难道:“娘娘,皇上吩咐过……”话刚出口已察觉出不妥,立刻改口道:“娘娘要见王爷,那是天经地道。皇上虽然先有吩咐暂时不许王爷出外,却没说过不准别人探望王爷的。娘娘,请。”当即闪身让开了道路。萧氏微笑颌首,回头向身后随行的宫娥使女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本宫若无吩咐,不得擅自入殿。”吩咐已毕,当时拾步入殿。身后厚重大门“轰~”地震响,关了个严丝合缝。
杨昭内功这时候已经颇为深厚,即使不特别提气运功,方圆百丈内举凡飞花落叶,蚊飞蚁行等等动静也都瞒他不过。萧氏和那侍卫班头在殿外的对答,他早就听见了。殿门震响才起,小王爷早站起来迎上前去,叫道:“母亲……妈。”他前面那句还好,喊到后面那句时,声音已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萧氏抬头一瞥眼间看见儿子这样,登时就红了眼睛。她走前几步,张开双臂用力把儿子搂进怀里,再不肯放手。极轻极轻的抽泣哽咽之声钻入耳中,转瞬间杨昭就觉自己肩膀湿了好大块。小王爷鼻子发酸,反臂也搂紧了萧氏,低声道:“妈~”情不自禁地,泪水已模糊了眼眶。
娘儿两个就这么过去了好半晌,萧氏终于幽幽长叹一声,拭去泪水改把双手按在儿子肩膀上,凝神仔细端详。出去吃了这么两个多月的苦,昭儿眉宇间倒也没增添什么风霜之色,不过隐隐然地,倒觉得似乎是长大一点了。本来这是好事,可是……可是……唉~~
杨昭也不是傻瓜,见萧氏这么副神色,也知道其中肯定有什么问题了。换了别个,说不定就先闷在心里,然后再等稍后旁敲侧击了。可眼前这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啊。要跟自己妈都不能推心置腹,有什么说什么的话,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当下就忍不住开口问:“妈,这究竟都发生什么事了?儿子总觉得……气氛怎么那么古怪?父王呢?还有,我师父呢?”
萧氏又是叹了口气,道:“过来坐下再说吧。”拉起儿子走到殿上席间,两人相对跪坐下来。她又把儿子的手牵过来捧起,这才道:“昭儿,你这趟出去,究竟是到了哪里?有没有……去过成都?”
杨昭心中“咯噔”一响,见自家老妈说起“成都”两个字时,眉宇间满满地尽是患得患失,隐约地也就猜到了几分。搔搔头发,为难道:“这个……说起来话挺长的……妈,您听儿子从头说起,好不好?”
“娘知道你这次出去经历了好多事,也吃了不少苦。可是啊……”萧氏摇摇头,用力握紧儿子的手,道:“娘别的都不想知道,就要知道你到底去过成都了没有。还有……”她犹豫了几秒,续道:“四叔……不,是蜀王的庶妃唐钟情,和昭儿你见过面没有?”
果然是这件事来了。杨昭当场就是面上一阵发烫。这该怎么说?难道说儿子我去过成都了,而且还在自己叔叔的小老婆身上解决了问题,终于从男孩变成男人?这种话题,和谁说也不能和自家老妈说啊——倒是老爹的话还有点可能。当下支支吾吾道:“这个……我是去成都了。不过……不过……妈,其实这事……不是最要紧的。我还有其他事呢。总而言之,这话还是对父王说比较合适。”
他虽没直接承认,可是言下之意,谁还能听不明白?萧氏的面色当场就变了变,谓然道:“这么说……是真的了……唉~~昭儿啊,娘知道你今年已经十六,换了别家孩子,至少也有几个贴心人什么的,说不准还已经成亲了。可是咱们是帝皇之家,规矩不同别人啊。你奶奶……皇后她老人家,向来又是最讨厌男人在这个‘色’字上头把握不住的,所以,娘平时也就看得你紧一点。没想到……没想到……让娘怎么说你好?”
事情不对。说了这么一阵子话,杨昭也回过神来了。自己和唐钟情之间的事,本来就没多少人知道。仔细算算的话,根本五只手指都用不完,怎么现在自己刚刚回家,老妈别的都不问,开口就先问上这个事了?小王爷眉头一挑,问道:“妈,究竟都发生些什么事了?您从哪里知道唐钟情的?朝廷里……”
“砰~”的轰然震响,厚重殿门陡然被人从外狠狠撞开。呼啸狂风随之席卷倒灌而入,直是刮面如刀!萧氏和杨昭同时一惊站起,侧目看时,来人正是当今大隋朝太子杨广!他浑身上下杀气腾腾,铁青着脸大步踏入,骂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畜牲,给我跪下!”
杨昭心念电转,非但并不跪下,反而向后退开半步,蹙眉问道:“父王,是不是四……蜀王已经起兵造反了?”
杨广怒容满面,步步逼近。凝声怒道:“你还胆敢问?逆乱伦常,好色贪淫,行事荒谬乖张,胸中全无亲情。为求夺取宝物,竟不惜勾结外人谋害亲叔,逼反宗室亲藩!我杨广……我杨广……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畜牲儿子?”
杨昭又是一惊,道:“父王,您怎么这么说?儿子、儿子确实和唐钟情有……有……但蜀王谋反,根本就是处心积虑,已经暗地里筹谋了好久的事。和儿子完全没……”
“小畜牲,你还敢狡辩?”杨广又急又愧又气。他心情本来已经如一团乱麻,杨昭居然还敢出声解释,更加好似火上浇油!霎时间当年争夺虎魄时留下的头痛旧患发作,之前着力压抑怒火而仅存的半丝理智也顷刻土崩瓦解,大隋太子拍案而起,双眸凶光毕露,绽射出令人心寒的浓烈杀机。萧氏和他多年夫妻,早熟知丈夫曾被邪风入脑,平素行事多有不可以常人标准衡量者,当下失声惊道:“阿广,你冷静……”
声尤未落,杨昭骤然只感浑身皮肤撕痛欲裂,身边空气却似胶结凝固一般,将自己牢牢锁死在原地。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杨广早腾身扑出,怒吼道:“杀了你只小畜牲,老子就当少生一个儿子!”咆哮声中他左天右地,乾坤并作。双掌齐出同时拍向儿子头顶天灵和胸口檀中两大要害,出手间竟丝毫也不留情。掌力尚未及体,澎湃掌风早压得小王爷浑身骨骼都发出了不堪承受的“格格”声响。杨昭赫然惊觉,自己的生命正因为杨广杀着之出,从而进入了最后的——倒数读秒!
唐门风暴篇 第六十七章:玄鉴对诀,义不容情
杨广精研易经玄鉴数十年,后来更得到小部分炎帝阳火神能与虎魄凶暴力量,早将这门玄门正宗的绝学,推进演化为更强悍的〖神皇玄鉴〗。他年纪又只不过三十来岁,武功和身体都正是登峰造极的状态。此时怒极之下使出杀手重轰,威力当真非同小可。
迅雷不及掩耳间掌风压体而至,杨昭当场只觉撕心裂痛直入五脏六腑,呼吸气息更是窒滞欲绝。死亡阴影前所未有地蒙上心头。生死关头,自保本能下意识激发出浑厚真气护体激射,立将禁锢身体活动的无形真气枷锁挣开扯成粉碎。“离、坎”二卦形相分从左右掌心浮现,不偏不倚迎上了杨广的两记狠辣杀手。
“砰、砰”连续两下沉闷爆响,沉雄掌力相互交击,直逼发出爆破性的骇异威力。彼此立足处的整片地面,登时被炸出方圆足有五六尺宽,三寸多深的好大个圆坑。二十几块坚固光滑无比的金砖,全被双方掌力余波炸成了漫天激射的细屑碎粉。两父子“腾腾腾腾腾腾腾!”各自向后连退七八步方才尽卸来劲。杨广面色发青,嘴角边渗出几缕血丝,竟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论武功,两父子同样以〖易经玄鉴〗为根基。杨昭再怎么天资卓越屡有奇遇,毕竟年龄摆在那里,内力深厚程度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自己这个便宜老子的。然而八卦掌中自含生克变化。乾属金,坤属土,恰好被离火坎水所克制。杨广满蕴杀意,要将逆子当场毙于掌下,杨昭也是为求自保,不得不全力以赴。一招硬拼之后,反而是杨广比较吃亏。
丈夫和儿子突然自相残杀起来,萧氏当场吓得玉容失色,一跺脚,又惊又急地叫道:“你们,你们两父子这是在干什么?阿广,那是你儿子啊,赶快住手!昭儿,你是这样对你父王的吗?快跪下啊!”
“不要他跪!”杨广的头痛和怒火恶性循环,反而更激发出更浓重的杀意。他一抹嘴角血丝,怒道:“这小畜牲,才出去两个月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会飞了?作他妈的春秋白日大梦!”〖神皇玄鉴〗再被催上更高状态的九成功力,喝道:“小畜牲,有本事就再接这掌!”依旧双掌齐出,上坎下震直取小腹要害,就仿佛眼前不是自己亲生儿子,反是生死仇人一样。
这便宜老子如疯似癫地杀过来,杨昭再有满腹道理也分说不出了——说出来也没人肯听啊。可是城门失火,就难免殃及池鱼。萧氏半点武功也不会,万一打斗时不小心伤了她半分,不管杨广抑或自己,便马上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了。这念头转过的速度比闪电更快,小王爷侧身以先天八卦步抢先避过杀着,叫道:“妈,父王的病又发了。您先躲躲,儿子没事的。”反掌一着〖巽风柔〗拍出,柔和罡风登时将萧氏裹起来向大门外送了出去。掌力未收,同样踏着先天八卦步法的杨广早如影随形逼近身畔,上坎下震的掌力摧心破颅,杀性之烈,赫然比之前更加重了三分。
小王爷黯然一叹,只好打起精神凝神迎战。坎属水、震属木,以五行生克变化而言,当是土克水和金克木。杨昭内力催动,左手〖艮山固〗,右掌〖兑泽漩〗,先稳固防线求得不败,再要将杨广掌力牵引荡出。变招既快,应对也切合武学正道,料想纵使不能彻底压下这个发疯老爹,至少亦当能够像之前一样稍占上风才对。电光石火间半疯半癫的杨广眼眸内异光闪烁,明知自己招式要被克制,却仍旧全然地无动于衷。弹制间又是四掌交击,赫然竟——无声无息?
杨昭面色丕变,艮山固加兑泽漩两招掌力非但半丝不起作用,更全被杨广吸纳吞噬。没可能如此的,八卦掌绝对不应有这种变化,除非……这不是八卦掌!
兵凶战危,那有丝毫余裕可供小王爷细细思量?杨广厉声断喝,吸纳得来的掌力连同本身真力合并成前所未有的强猛杀着,强行摧破杨昭双臂防线,直击心脏要害。变招应对已经来不及,闪避也嫌太迟了。宛若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瞬间中,小王爷深深吸一口气,提运真气护住心脉,不退反进,抢在杨广掌力尽吐之前,主动迎上前去硬生生捱下这招。“哧~”的裂帛声尖锐得直能戳聋人的耳朵。小王爷上身衣衫尽裂,破帛碎布随掌力罡气四散激射,“夺夺夺夺夺夺~~”眨眼就把殿上的几根粗大梁柱全都砍割得木屑纷飞,如遭刀砍斧剁。
“嗬嗬~”一口长气吐出,杨昭面色又变了变,却没吐血。身若柳絮般顺着掌力去势飘出几步,脱出了自家老子的攻击范围之外。他双目中精光绽射,赫然表现得神元气足,下意识开口念道:“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这是——水雷“屯”!”
《易经玄鉴》博大精深,无所不包。基础功夫纵然一样,却能够按照修炼者本身的资质和性格而演绎出不同武功。像杨昭自己,就是领悟到可以从八卦倒追逆溯,推演出四象玄功和两议八法的进阶心法。而杨广却因为生平另有际遇,不走精深而行广博,将基础的八卦掌扩展为六十四卦掌。更加奇诡多变,莫测高深。只是自从当年九千岁落败逃遁之后,这十几年中他再没有以“开心”的名字在江湖上行走,更绝少显露身手,所以除去杨素和他自己以外,竟是没人知道杨广武功再有突飞猛进的事情。
杨昭本来也不知道,可是现在吃了一击,那是想不知道也要知道了。易经第三卦水雷“屯”,其像正是坎上震下。看似和普通的二卦并用差不多,实质内里另藏玄机,一加一的效果绝对大于二。幸亏当年九千岁从〖无字真经〗中悟得一节疗伤篇,单凭真气吐纳,效果绝不逊色于什么灵丹妙药。天坑绝谷中,九千岁不但把乾阳功心法硬是灌输给了小王爷,这节疗伤法门也是轻囊相授。此际身遭重创,小王爷当即下意识地依照法门行功。就只在这片刻工夫中,所受内伤竟已痊愈得八八九九。
从中掌退开再到分析推理出对方武功真相,从头到尾也不过只耗费了两三秒的时间。志在必得的杀着竟然没能收到预期效果,杨广纵然怒火中烧,亦不禁为之愕然。武者本能驱使下,他不假思索地举掌虚按。气机交感,立即就将儿子体内真气运行的情况看个通通透透。“开心”和九千岁乃是不死不休的冤家对头,双方对彼此所学都是了解得清清楚楚,这一“看”之下真是洞若观火,却直气得杨广七窍生烟,三尸暴跳。嘶声咆哮道:“小畜牲,你竟然还和九千岁那妖人搞到了一起!?”〖神皇玄鉴〗在怒火推动下运行更急更盛,刹那间六十四卦形相气劲绕体急转,这势如疯虎的大隋太子纵身跃扑双掌再出,却乃是离上震下!
第二十一卦:火雷“噬嗑”!彖曰:“颐中有物,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此狱却非为牢狱,而是——地狱!
和这样一个疯子根本没道理可讲。雷火掌力咄咄逼人,铺天盖地,直似漫天陨石流星般对准了儿子周身要害狂轰猛打。小王爷怅然暗叹,脚踏先天八卦方位左旋右转。与此同时,他随意挥洒的双掌掌心处却再没显露卦相金芒,赫然是幻化出万缕千丝的迷朦雨气。前削后掠左拨右挡上拒下卸,看着杂乱无章,偏偏每一着都恰好拍在杨广双臂之上。打断节奏,封住进攻,“噬嗑”掌力之威根本还未能彻底发挥出来,就已经被堵了回去,实实在在乃是欲发而无从。
四象玄功之〖无量雨〗。此际一经使出,比起当日在悬崖栈道上对付梵清惠的飞翼剑(却是当日被麒麟拖着走的时候遗失在凌云窟里了)时,赫然更显圆熟老辣,直把柔、巧二字诀发挥得淋漓尽致。
论变化之巧之多,六十四卦只会比四象更妙更繁。火雷“噬嗑”有余未尽,这大隋皇太子掌式急收而变。坎上离下,第六十三卦水火“既济”。招中藏招半虚半实,易变无隙浑若天成。〖无量雨〗纵使仍能守住防线,眼看着却已有累卵之危。
然而“既济”却未使老,杨广骤然又变兑上巽下的第二十八卦泽风“大过”。所谓“栋桡,利有攸往,刚过而中,巽而说行,乃亨。”他展动身法,绕着敌人急转疾走,速度简直快得肉眼难见。〖无量雨〗的万缕千丝迷朦雨气那管再密再急,这时候亦已经找不准目标进行封截。此时杨昭一口真气也堪堪用尽,惟有连连倒退以避其锋。小王爷后背挨住殿上其中一条梁柱苦苦支撑,死守的防线已经等于名存实亡。嘴角边血丝还来不及擦拭,赫然就因为杨广直透肺腑的掌力接二连三地添上了崭新嫣红。
将亲生儿子视为猎物扑噬的疯虎,更不会忽视这苦心营造的大好良机。区区弹指间杨广招式路数三度急转。抛弃所有变化与速度,〖神皇玄鉴〗超越极限提升至十二成颠峰,震上乾下,正是第三十四卦:雷天“大壮”!
“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这着必杀之招配合命定真龙天子的煌煌天威,声势之煊赫,绝对远远超乎寻常人等的想象!
他们两父子关起门来打生打死,动静固然闹得大,可是实际战况怎么样,本来门外的皇宫侍卫们隔着墙壁也看不到。只感觉有无影无形的滂湃杀气透壁暴涌,海啸般直压向众人。修为哪怕稍差半分,都要觉得气血逆冲,苦不堪言。不知不觉间众人全都心胆俱寒,越退越远。
雷天“大壮”轰出,大殿中即时向外暴出第一声交拼的沉响。那声音直如旱天惊雷,震人心弦。殿外众人浑身剧颤,霎时间五脏六腑全受牵引,沸腾翻滚得有若开水。整座大殿更活似打气打得太多的皮球一般,不住向外膨胀扩大。雷鸣尤未消散,紧接着第二、第三次的交拼闷响接踵而至。然而教人出奇的,却是竟似雷声大雨点小,再没像第一次般带来那种身心上的强烈冲击感。正当所有人也惊魂稍定之际……
无休无止的罡气冲击之下,整座建筑终于再承受不住力量冲击,在“轰隆~”的震耳欲聋巨响中颓然垮塌。那声音惊天动地,直令大半座皇宫中的人也都听得清清楚楚。钜硕无匹的最纯粹力量随即全面爆发,门窗砖石排荡震飞,屋顶千万块琉璃瓦片连同巨木横梁一齐逆飞冲霄,随即又雨点冰雹般“噼里啪啦”当头乱砸。大殿四周上百名皇宫侍卫,有超过三分之一以上连哼也没哼出半声,当场就被震得晕倒在地七窍流血。剩余又有三分之一惨遭天降横祸砸得头破血流筋断骨折。
滚滚烟尘之间,只见一条张牙舞爪的玄黑紫龙与一头遍体赤红的凶狂麒麟,相互纠缠着同时腾飞云端,气势之雄奇磅礴,委实蔚为千载难得一见的奇观。
已成废墟的大殿中心,反目成仇的两父子彼此相隔七丈之远遥遥相对,杨广脚下划出了两条深深坑痕。神色严肃,双掌交错,一动不动。杨昭则屹立原地,依旧保持着挥拳抵挡的模样,拳上指间,赫然雷光劈啪,电劲萦绕。他紧咬牙关,目光中尽是无奈。只因为终于被迫向自己的父亲打出了这招——无情雷。
非是子不孝,实乃父无情。
唐门风暴篇 第六十八章:虎魄也杀不了的人
血!滚烫热血,不仅带着鲜艳得诡异的殷红,其中更混杂了许多细如芝麻的肉屑,观之直使人触目惊心。而吐出这口鲜血的人,却正是杨广。这位大隋太子,“啪嗒~”地颓然跪倒,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嘶声狂吼道:“好痛,我的头……他妈的好痛啊!”
臂骨折断,雷天“大壮”的掌力余劲仍萦绕五脏驱之不去,杨昭身上的伤势之重,就绝不会在杨广之下。小王爷却罔顾本身创伤,强行把喉头那口急涌而上的鲜血咽下去,哑声急道:“父王,您……您快平静下来运功镇痛,别让邪风控制神智。”
“胡说八道!小畜牲立刻闭嘴,闭嘴,闭嘴啊!”杨广猛然抬头,只见他面上青筋暴凸,双目绽射凶暴红光,整个人看起来狰狞有若地狱魔神,完全失去了大隋太子的应有仪表,咆哮道:“老子头已经痛得要死,小畜牲还在乱叫乱跳,你想赶紧气死老子然后自己做皇帝吗?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杀了你啊啊啊!
狂吼声中杨广双手一按地面,如狼似虎地腾身扑跃九天。他双掌合并,居高临下对准自己儿子当头怒劈。滂湃刀浪铺天盖地,直要灭绝生机,吞噬万物。招未临身,气机感应下杨昭已知自己绝对不能就这样闪避开去。否则的话,双方气势尔胜我衰,杨广刀势必将层层叠叠,一浪更胜一浪地向自己疯狂斩劈,至死方休。迫不得已,小王爷惟有紧咬银牙。双掌同时使出〖艮山固〗挺身相迎。电光石火间“啵~”的古怪沉响暴出,杨广掌刀赫然刚中带柔,似怒涛撼石般弹开自己亲生儿子双掌,长驱直入急插向敌人胸膛。
事实上,小王爷从头到尾也根本没打算和自己老子硬拼到底。拳掌交击的同时,〖无限电〗心法火速提运。眨眼间小王爷浑身从头到尾都镀上了一层耀目蓝光,虚虚荡荡毫不实在。杨广掌刀插入他胸膛,却没有丝毫折骨入肉的真实感觉,双掌急分发狂猛撕。浓重得无以复加的杀气杀机杀意,尽随缕缕蓝光消散于无形。
只是残像而已。真正的杨昭早向后退开七八丈,后背“碰~”地狠狠撞上了半截还没有倒塌的宫殿支柱。残余体内的刀气顺势卸出,直径足有半米粗的柱子登时“沙~”地化作一堆木屑。由胸膛笔直延伸至小腹的殷红血丝同时在小王爷身上浮现,适才只要他退得稍迟百分之一秒,此刻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杨广猛然抬头,一双满布血丝的虎目死死盯住自己儿子,怒骂道:“你竟然没有死。为什么不肯乖乖让老子杀掉?他妈的讨厌啊,可恨啊,可怒啊!赤手杀不掉你,老子就动用它吧。老朋友,来啊~~”
疯癫大叫声中,大兴皇宫地面陡然开始激烈震动不休。紧接着远处的太子东宫寝殿全被灿烂金光笼罩包裹。尽管已是夕阳西斜时分,天空光亮程度却猛增。杨昭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才看了一眼,瞳孔登时激烈收缩,只因为在那轮已斜斜滑落至东宫飞檐之旁的橘红色夕阳之中,竟然存在着——一头猛虎!
这畜牲撒开四爪踏空狂奔,正向这片已成废墟的战场急遽飞来。刹那间小王爷脑海中有无数记忆片段像走马灯般闪过,根本用不着再看第二眼,他已知道了那是什么,更知道它为什么而来,来了又要做什么。
那头破空飞来的猛虎,正是天神兵:虎魄!
远古洪荒,有天外异妖降临大地,吞噬万人血肉精华,最后被战神蚩尤的坐骑战虎反过来一口吞噬。蚩尤将异妖连同战虎脊骨同时抽出,两者相互融合,形成了凶中之凶,代表“阴神”终极力量的天神兵虎魄。十五年前,被南宫问天封印于阴山魔殿中的虎魄重光出土。之后几经你争我夺,流干了数不清那么多人的鲜血,终于被化名“开心”的杨广抢到手中,成为最后胜利者。后来经过与九千岁的皇城一战,杨广不再在江湖上行走,虎魄神刀也被他秘密收藏起来,从此不再显露人前。
杨昭刚刚穿越过来时,就曾经打过这柄超级天神兵的主意。只是后来他总算有自知之明,知道以当时自己的微末实力,哪怕当真拿到神刀,也照样控制不了刀中的战虎凶灵。最终只能人为兵控,沦落为战虎凶灵的杀人傀儡,于是这才死心作罢。可是没想到此时此刻,被头痛旧患折磨得疯疯癫癫的杨广为了要杀自己儿子,竟然不管不顾地再度呼唤虎魄,让这柄凶暴天神兵,重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虎魄重光,天地称皇;谁与匹敌,惟有天晶!
杨昭没有天晶,但他同样有天神兵——阴阳令。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杨广打算,小王爷都再没有半分保留余地。他左右双手同时向身后凌虚抓出,低喝道:“阴阳令,来吧。”话音未落,黑白两道光芒从宫殿废墟中应声激射,如磁摄铁般自动落入小王爷双手。
与此同时,与夕阳齐色的那道强光,亦同时挟带尖锐破风之声凶狂杀至。只是眼前一花,这头从太阳中奔来的斑斓猛虎早稳稳落地。它四爪抓地,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疾风暴雨似的凶暴力量立刻横扫全场,尽管远在百米开外,四周围那些还侥幸存活的皇宫侍卫们却依旧立刻抵受不住,全被震得心胆俱裂而死。杨广面目狰狞地放声大笑,伸手探入猛虎纯由凶暴能量组成的身体中,用力发狠向外一抽。
一柄刀面晶莹剔透有若水晶,可以清晰看见其中包藏之脊骨的奇形大刀,被这位大隋太子稳如磐石的右手紧握在掌心之中高举向天,战虎凶灵随即也自动没入刀身隐没不见。蓦然间寒光暴盛,激烈旋风从虎魄神锋上凛然发放。四面八方无论死人活人,除去杨昭以外统统都身不由己地被旋风卷入去,相互挤压成一个巨大的血肉球体。杨广狂笑着挥刀疾劈,刀锋过处,上百具人体立即变成了埃及木乃伊一样枯干焦黑,所有血肉精华全被凶暴虎魄拖扯吸夺得半点不剩。霎时间他内外伤势尽数痊愈,恢复神元气足的颠峰状态。禁不住仰天长啸,声音既似狼嚎,亦如魔嗥!
此情此景,宛若梦魇!杨昭纵然同样有神兵在手,这一刻间同样不寒而栗。曾经,他不止千百次地幻想过自己手持虎魄神刀,在战场上纵横开阖,见人杀人,遇神诛神,建立不世功业的威风无敌模样。可是现如今当虎魄神刀当真出现在自己面前之后,小王爷却连半分要拥有这神兵的欲念也提不起来。
此时此刻,杨昭唯一所有的感觉就只得两个字——恶心。
得到“进补”的杨广只感四肢百骸力量充盈,生生不息。非但没有丝毫恶心厌恶,反有说不出的受用和愉悦,简直比吸食了海洛因之后(自然,这个时代还没有海洛因)产生的幻觉还更加兴奋上瘾。然而他越兴奋就越愤怒,越愤怒就越头痛,越头痛也就越加地想杀人。他一回首,目光重新死死锁紧在杨昭身上,怒喝道:“小畜牲,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不肯死?我的头还好痛啊,把老子给你的这条命还来吧。杀杀杀杀杀杀杀!”
怒喝声起,虎魄凶刀当即往后一甩,串在其上的那个人肉怪球飞出抛开,“轰~”地落在地上砸成粉碎,再分辨不出混杂其中的尸体究竟哪个是哪个。杨广更连半分要去分辨的兴趣亦欠奉。他身随刀走,整个人也犹如陀螺般烈旋疾转,登时衍生出一道急劲无比的龙卷气旋,正是虎魄刀术七大限——〖风暴〗!
远古时战神蚩尤眼看天灾地祸,因此有所感悟启发,从而创出了绝世刀术七大限。天地火冰风山海,每一式都具有无穷破坏力,气势震撼寰宇,霸绝穹苍。在蚩尤手上配合虎魄神刀施展,直有翻天覆地,神惧魔惊之能。
七大限从杨广手中使出,连蚩尤的十分之一威力都不到。但饶是如此,却已似天灾降临,要灭绝一切生机。此刻〖风暴〗一经祭出,霎时间巨大龙卷气旋上接天,下引地,犹如蛟龙取水般搅动不休,直吹得大兴皇宫中遍地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烈风呼啸犹胜鬼哭神嚎,空前强悍的离心力牵引之下,不但杨广自己打破了万有引力的束缚向天空冉冉飞升,更连杨昭也被卷入风暴之中,身不由己地团团乱转。龙卷中有无数碎砖乱石,此时受七大限刀劲牵引,同时向他发动了炮弹般的密集轰击,根本避无可避。幸好小王爷手上也有天神兵阴阳令。他豁尽内力挥舞神兵,黑白气旋形成太极护盾笼罩全身稳守严防,虽然一时摆脱不了风力牵引,却也力保不失,没让密集碎石和刮骨如刀的狂风侵入身周三寸之内。
天空乌云在风暴威力下迅速聚集,西斜残阳迅速被遮掩得不见影踪,夜幕加速降临,伸手难见五指。骤然银蛇蹿动,天地间尽被闪耀出大片令人睁不开眼睛的雪白。“喀喇~~隆!”惊雷乍动,有如天外神魔降世一般的杨广执刀狂啸。啸声未完,虎魄神锋凝聚出无匹刀罡,以分天裂地之势向龙卷风中的杨昭一刀劈出。刀意之凶暴刀势之霸道刀劲之锐烈刀速之急疾,全是小王爷生平未遇。哪怕是盖世无敌的九千岁,在他意识中竟似也要比此刻的杨广稍逊一筹。
杨广的实力自然不可能真的胜过九千岁。事实上当年皇城之战,同样手执虎魄的“开心”就被九千岁轻而易举地打得一败涂地。然而当时在九千岁的手上,同样握有一柄代表“霸权”的天神兵〖神皇〗,其威力之巨,与天晶虎魄相比亦毫不逊色。而杨昭在天坑绝谷中遇见的九千岁,却由始至终都未动用过神兵,也没有动用本身最强武学宇宙真气,更没有像眼前的杨广一样全心全意只想置小王爷于死地而后快。加加减减之下,就给杨昭造成了杨广更胜九千岁的错误印象。
兵凶战危,这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更不可能真有余裕让小王爷仔细比较两人武功之高下。神兵本是为武而生,好斗喜战是宇宙间所有神兵的共同特点。虎魄大发凶威,阴阳令自然亦不甘寂寞。阴阳神能主动灌输入小王爷体内助其止血疗伤。弹指间他“嗬~”地把体内积聚的淤血化作一口乌黑浊气吐出体外,总算恢复七八成左右的战斗力。混合火麒麟真元内丹变异的麒麟乾阳功,瞬即推动至所学最高的第五重境界。真气形成太极黑白气团笼罩全身,周而复始,无有断绝。电光石火之际,黑色阴令不疾不徐,恰好迎上了虎魄神锋的凌厉斩劈。
神兵相击,火花激溅之余更摩擦出“嘎吱~~”的尖锐金铁之声。杨广居高临下占尽形胜,七大限威力一发不可收拾,当场将小王爷压得身形全失。两人一上一下,身似天外陨石般向下急速堕落,终于“轰~”地狠狠撞落地面。
小王爷脚踏实地,即时借其助力站稳。奋起神兵向身下土地一插。顷刻间虎魄的无双杀力尽遭黑色阴令鲸吞吸夺,再通过杨昭自己的身体为媒介而转移到白色阳令之上向外宣泄转移。〖风暴〗力量透土传送迅速扩散。整片地面“隆~”地向下陷落,赫然形成了面积覆盖原先整座宫殿的巨大凹坑。
两仪八法的〖天旋地转〗豁尽发动。这个“卸”字诀借助阴阳令之能被发挥到登峰造极之极境。虎魄凶暴力量加上七大限的神级武学,竟然仍旧无法伤害得了小王爷半分!
他是,虎魄也杀不了的人。
唐门风暴篇 第六十九章:百行孝为先
被邪风入侵导致头痛欲裂的杨广杀红了双眼,全心全意只想通过疯狂杀戮减轻痛楚。可是连番出招,甚至不惜动用了封禁多年的虎魄神刀,杨昭却居然始终也能支撑下去。怒火使他头痛更加剧烈。霎时蛮性发作起来,明明〖风暴〗刀招已然使尽,他却死也不肯抽身回气再整攻势,愤然放声怒骂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只小畜牲就是不肯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挥刀当头疯狂乱砍乱劈。
凶暴之刀加上愤怒之人。尽管虎魄无招无式,却是每记砍劈都具有开山劈石的绝大威力。杨昭死死握紧了手中神兵抵挡,阴令吸功阳令卸力,按道理是立于不败之地可保无恙。可是杨广势如疯虎,一口气连砍过百击,劲力非但不衰,反而越来越强,竟似无有穷尽。
要知阴阳令虽能吸夺外力再行释放,可是也总需要有个缓冲的时间。小王爷作为传播媒介身处其中,阴阳令一时来不及吸收化解的能量就全都由他自己承受过去了。纵使每一刀残留劲力微不足道,然而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同样教小王爷不好受。他后背挨上了凹坑土壁,就等于是半躺在地上一样,根本退无可退。右手虎口已然震裂流血。
假若当真对付敌人,杨昭早已厉行反扑,也不至于落得这么个只有招架之功,却不能还手的尴尬局面。可现如今面前却是自己的老子杨广。儿子打老子,要遭天打雷劈,受世人口诛笔伐的。杨昭哪怕有天大本事,却无奈被束缚住了手脚,处处忌惮诸多制肘,十成武功发挥不出一半,惟有拼命咬紧牙关死撑到底。相比之下,杨广同时受虎魄凶暴力量和头痛旧患侵染,却是越砍越狂,越劈越狠。一轮急攻无功,刀势陡然转换。虎魄刀身从原本的橙红色转为冰蓝,神锋处源源不绝地冒涌出阴森寒气,周遭空气急速冰冻凝结,正是另一式七大限刀术〖冰雹〗的起手前奏。
杨昭眼眸急遽收缩,情知若遭冰封,那就是真真正正任由宰割的必死绝局了。情急之下别无选择,惟有豁尽所能先求自保,无奈喊道:“父王,对不起~”白色阳令抢在虎魄斩下之前火速回援,与黑色阴令悍然相互交击。
“当呜~”怪声暴响,黑白气旋猛然爆炸,两仪八法——〖天崩地裂〗!威力无匹的冲击波火速扩散,将虎魄神刀炸得直向上仰。〖冰雹〗刀术未发先溃,雄猛余劲使得连出百刀,一口真气已经用尽早成强弩之末的杨广再也控制不住身形,当场被炸得向后飞退,要用虎魄砍地以行卸力。凶刀神锋在地面划出一道横跨整个凹坑的深深刀痕,刀主方才勉强站稳。这刀又杀不了人,杨广心带不甘,怒火越盛。他拔刀高举深深吸口气,重整旗鼓再带动寒冰刀气,誓要手刃亲子而后快。
战斗还未完结,无论再怎么无奈也只能继续顶下去。杨昭同样咬牙起身,火麒麟形相透体凝现,气势上半点不比杨广逊色。阴阳令指天划地,赫然又是“大成若缺”的心法。只是他眼眸中黑气赫然越聚越浓,正是压箱底本事,暗黑七重天即将要发动的先兆。
当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却也顾不上那许多了。即使真要背负儿子打老子的恶名,总好过让杨广继续滥杀无辜下去吧。
眼看战火即将再起,骤然云层间银蛇探首,又是一记横空霹雳炸响。闪耀银光令天地皆白,无论杨昭抑或杨广,都情不自禁地掩目半闭双眼。就在这眨眼瞬间,一道魁梧健伟的身影声作龙吟长啸,以轰雷挚电般的神速如飞将军般横空杀出。霸气之凛冽,竟连虎魄神刀亦似相形见拙。他逼近至杨广身前,不由分说,出手一拍就将虎魄刀锋牢牢夹在双掌之间。大隋太子勃然大怒,催运十成功力要抽回神兵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却如蚍蜉撼大树,无论如何也难以如愿。却只听那人沉声喝道:“太子,你累了。休息一下吧。”顿了顿,扬声高叫道:“素公!”
两道身形应声飞掠而出。左首那人手沾朱砂悬空急划,红光闪耀,立刻形成一道符咒,喝道:“去。”符咒飞出打入杨广心坎,登时令这大隋太子虎躯剧震。右侧那女子把握机会接连抢上,同样打出一道符咒印入杨广天灵百会。幽幽青光随即蔓延全身,却亦只持续了稍纵即逝的瞬间。满蕴怒火的双目忽然变得无精打采,杨广眼皮直向下垂,浑身肌肉松弛,再无力气抓住虎魄。五指滑脱的同时身体向前一倾,竟然就此软软跪倒在地,晕睡了过去。
杨昭一口气长长吐出,如释重负地苦笑道:“师父,越国公,蓝丝阿姨。你们总算……来了。”话音未落,早感觉浑身肌肉酸痛得无法支撑。他身体晃了晃,不由自主就手拄阴阳令“扑通”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息。
来者正是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以及越国公杨素和他的女弟子蓝丝。他们本在内廷的甘露殿中与杨坚商议正事,忽然听到这边闹得天翻地覆,又见虎魄神刀破禁解封,都知大事不好,当下急忙动身赶过来。终于能够在这场父子相残演变成不可收拾之前,及时制止了杨广继续动手。而杨素和蓝丝打出的两道符咒,则是玄门道术清心咒,能定魂清心,安神镇痛。用之以对付杨广脑中的邪风旧患,虽说治不了标,但只是要治治本的话,却确实应验如神。
当日在极乐寺中,杨昭被宁道奇与梵清惠联手掳走。摩诃叶平生自负无敌,却居然庇护不了自己看中的徒弟,心中的自责与愧疚之情两个月来实是与日俱深。此时听小徒弟开口就叫唤自己,且语气中还满蕴欣喜亲近之情,当下心弦微颤,眼眸内也不由得闪过了几丝暖意。不过极乐宗主城府深沉,不愿在外人面前说太多话,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倒提虎魄笔直走过来,随手将这柄凶暴神兵插入土里,道:“坐下来。抱元守一,敛定心神。”随即在小王爷背后盘膝坐下,运使六神诀的〖金刚解〗,帮助他运功调息疗伤。那边上杨素也是如此帮助杨广,蓝丝则侍立一旁护法。尽管忧心衷衷,但她目光却仍忍不住地不断看向小王爷。
说到底了,女人总是多少有点八卦的。其实蓝丝以往也不是没见过杨昭(当然彼杨昭非此杨昭了),但也没怎么把这个小孩子放在心上。这次杨昭居然闯出了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大祸,一回来就又闹得天翻地覆,倒真着实教人稀罕兼纳闷。只是蓝丝才看得两眼,就听到有大群人的脚步声正向这边走来。她轻轻叹口气,纵身跃上土坑迎过去,恭恭敬敬行礼道:“民女蓝丝,见过皇上与娘娘。啊,还有太子妃殿下。”
来者当然就是当今大隋天子杨坚、独孤皇后,以及萧氏这一家子了。除此以外,还有唐国公李渊、许国公宇文述、以及镇武侯独孤峰等和大批皇宫侍卫。前乎后拥地,阵容堪称浩荡。骨肉相连血脉亲情,杨坚也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了,随意挥挥手,道:“免礼平身。太子呢?还有昭儿怎么样了?”
“太子和小王爷都……没什么大碍。”蓝丝起身让开路,道:“师父与国师正帮助他们运功调息。只是……”她回首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扫了几眼,摇头续道:“这边殿里的侍卫都……都殉职了。”
杨坚长叹口气,挥手让侍卫们留在原地不动,自己拉起独孤皇后,向前走到土坑边缘向下张望。土坑虽然有斜坡,不过以天子和皇后的身份,自然是怎么也不适合就这么下去的了。萧氏则泪眼盈盈,既担心丈夫,又担心儿子,偏偏公公和婆婆还有不少外人都在场,她又不好有什么举动,实在苦受煎熬。
摩诃叶修为之深,当世除去远走西域的天晶传人和天坑绝谷中的九千岁外不作第三人想。〖金刚解〗用以治疗内伤,效果是好得没话说。只这么过了片刻,杨昭张嘴又吐了口血,颜色却并非鲜红,而是深褐如墨。他精神一振,低声道:“好了,多谢师父。那个……可以也帮帮我父王么?”
“没必要了。”摩诃叶起身拍拍他肩膀,道:“太子的伤势也不重,又有素公在旁,不会有事。起来吧,随为师去见陛下。别担心,到时候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管怎么样,师父必定保你。”
摩诃叶这两句话轻描淡写,杨昭却听得甚是温暖。他回头看看杨广,禁不住一声叹息,随即跟随摩诃叶走上土坑,向杨坚和独孤皇后恭恭敬敬跪下,道:“孙儿见过皇祖父,皇祖母。”
“起身吧。唉~昭儿你……”杨坚话才说了半句,忽然醒起还有四周外人在场,连忙住口不说。摇摇头,皱眉问道:“怎么就和你父王闹起来了?还搞成这样子。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大隋朝的面子还要不要了?”说到后来,语气已经颇为严厉。
只是这番话让杨昭怎么回答好?真是怎么说都不合适。大隋朝虽说尊崇佛法为国教,但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名门大族,可都自命为儒家弟子。于这个“孝”字上看得极紧。父亲打儿子,那是天公地道理所当然;儿子若胆敢打老子,别管谁有理谁没理,这名声先就毁了。普天下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给淹死。所以此时此刻,小王爷真是只剩下苦笑的份了。无可奈何,他惟有望向萧氏,低声道:“妈~。”
萧氏暗叹口气,低声道:“不怪昭儿,是太子一时生气,引起旧患又发了。皇上,您也知道那毛病有多折磨人的。”
“是啊……幸好还有越国公在。”杨坚也叹口气,扬声问道:“越国公,太子怎么样了?”
这时杨素正好也运功完毕,起身弯腰道:“禀陛下,太子只是一时脱力而已。稍加休养,便当无恙。”
独孤皇后点点头,也不等丈夫开口,率先发话道:“麻烦越国公了。”回头命令道:“众位卿家,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为止,请回吧。”语气威严,使人听而生畏。
独孤皇后向来强势惯了,很多朝廷中的事,假如没她发话,杨坚自己反而拿不定主意。再说眼前属于皇家内事,自己等都是外臣,能不掺和的话,自然是不掺和的最好。当下李渊、宇文述、独孤峰等人听得独孤皇后这样吩咐,全都如释重负地恭身拜退,一个比一个走得更快。
为了蜀王杨秀的事,独孤皇后本来对杨昭很有几分不满。但如今见了面,这孙子表现得规规矩矩地,她心中的火气也消了几分。至于儿子和孙子“打架”的事,独孤皇后也是知道杨广旧患的,倒没怎么怪罪小王爷不孝顺。再且眼前最重要的也不是怪责孙子,而是把那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再说。
独孤皇后叹口气,上前把杨昭拉起,拍拍他身上灰尘,道:“和你娘一起先把你父王送回寝宫休息,然后再来甘露殿。皇上和本宫都要好好听一听,究竟你这次到蜀中去,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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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顺便解释一下杨广会武功及持有虎魄的问题。大家回看神兵3。5第80集,杨广率领三万军队剿灭妖盟,就是拿着虎魄对大军发号施令的。随军还有名将韩擒虎,杨广在他面前拿着虎魄杀敌并无遮掩,所以按道理推测,杨坚绝对知道杨广有虎魄和会七大限的事————总不可能3万士兵都守口如瓶吧?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章:九州聚铁铸一字
甘露殿位于太极宫甘露门之内,是杨坚平日开小朝会接见群臣咨询国事的所在。此时此刻,殿中四周点满了牛油蜡烛,到处都被照耀得一片明晃晃地。杨坚和独孤皇后并肩坐在殿上,萧氏居右,摩诃叶与杨素并排居左,五个人的目光同时投注在半跪于殿中,正手捧一卷黄绸凝神阅读的杨昭身上。
那卷黄绸,正是蜀王杨秀的起兵檄文。里面洋洋洒洒过千言,文绉绉地骈四俪六,倒是文采斐然得很。在檄文之中,杨秀以受害者的口吻说,他从小自知才能庸碌,所以由始至终不敢对登位大宝有任何奢望。五兄弟之中,大哥杨勇宅心仁厚,文才武略都是天命之资,人中龙风。自从被册封为太子以来,做事一向勤勤恳恳,大得朝野人心,正是父皇大行之后付托江山社稷的最好人选。但是朝廷中奸党横行,外有杨素助纣为虐,屡献谗言诬捏中伤杨勇;内有西域胡僧摩诃叶,以无君无父,逆乱纲常之邪教歪说迷惑天子。这两人皆为杨广之党羽,与其里外勾结,终于令杨勇无罪却被废。“不意昔魏文帝与陈思王故事,竟重现于今日也。”实在“人神共愤,天地皆厌之”。(注:魏文帝就是曹丕,陈思王是曹植的封号)
檄文中接着又说,本来自己和杨广亦是一场兄弟。大哥虽然被废,为了顾全大局,本想忍气吞声,改而辅助二哥日后治理好大隋江山也就是了。没想到二哥生的儿子“年未弱冠,而劣绩早彰;究其本性,既贪且暴,恰如狼虎,全无骨肉之情”。自己儿子杨孝做周岁贺寿,做叔叔的邀请侄儿前来赴宴,对之殷勤款待,关怀无微不至。不料杨昭却恩将仇报,见色起意。大醉后先是逼奸蜀王庶妃唐钟情,既而杀害王府长史唐稷学,更欲伤害襁褓中的堂弟杨孝,因被杨秀撞破而未遂,竟夺去蜀王府的镇府之宝神兵阴阳令,打伤亲叔后落荒而逃,临走前更扬言“他日我若为皇,必当将蜀王一脉尽数腰斩弃市”。委实“狼心狗肺,古未曾有,虽桀纣不能过也。”
杨秀又在檄文最后说道,自己的生死荣辱不要紧,但是父皇杨坚年事渐高,龙驭宾天之期已经不远。他日大行之后,杨广登基,必立嫡长子杨昭为储君,则必然为祸苍生,陷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杨秀自己“为江山社稷并列祖列宗计”,所以必须起兵以清君侧。更恳请杨坚能“振作精神,亲贤臣而远奸佞”,重立杨勇为太子,并将杨昭“明正典刑,使天下人皆知王子犯法,当与民同罪”。如此,则自然可以“刀兵不起,河清海晏,四海太平”。杨秀自己也会“袒臂负荆,膝行而入太极殿。一身以当君父之怒。”而且“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却是把自己比拟为古之屈原了。
整份檄文的重心,其实就是三个字:清君侧。这也是古往今来,所有在体制内起兵造反者最喜欢用的借口了。总而言之,就是皇帝被身边的小人蒙蔽,他作为君子必须为天下苍生负责,不能独善其身只好使用非常手段云云——无非抢占道德制高点罢了。但老调子是唱不完的,调子越老便说明越有效,也就越有价值继续唱下去。
杨昭文言文的根底究竟还是浅了点,要完全把这篇东西看得明白,可着实不容易。费了老半天功夫,他才终于把全文看完。胸中那份滋味,当真犹如开了个杂货铺子一样,甜酸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却放下檄文轻声苦笑,抬头道:“禀皇祖父,孙儿看完了。”
“看完了。那么,你可有什么话要说?”杨坚向前微微欠身,神情严肃是前所未有,而四周在座众人也同样满脸紧张。小王爷暗暗叹口气,道:“皇爷爷,这件事其中纠葛甚多。蜀王不算完全说谎,可是孙儿也绝非那样狼心狗肺的人。来龙去脉,皇爷爷请听孙儿从头说起。”
当下杨昭就从当日在极乐寺中,自己被宁道奇和梵清惠绑架了开始讲起。怎么到了白云主持的庵堂中躲避官兵搜索、怎么得到袁天罡的帮忙而在五丈原上逃脱、怎么得知神兵阴阳令的消息而决定南下入蜀;其中说到宁道奇和慈航静斋等人认为杨氏当衰,李氏当兴,天命应于唐国公李渊身上,并且以一首民谣《桃李子》为证据时,杨坚和独孤皇后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摆手示意孙子继续说下去。
杨昭偷眼相窥,见祖父祖母面上隐隐而有杀气,心中一宽,随即继续说到自己之后如何在剑阁遇上李神通和明月大家等人、在成都锦官楼如何和唐门少门主唐斯文起了纷争、如何被关入成都府衙门、唐门的人又是如何先向自己下毒,继而再派杀手想要取自己性命。自己则在生死边缘突破,一举杀了唐门杀手,更在愤怒下强奸了唐钟情等等事情说了。
话说到这里,席上的摩诃叶忽然插口凝声问道:“等等,昭儿。这么说来,是唐门的人害你在先,而你当时也不知道那女子就是唐钟情,更不知道她是蜀王庶妃?”
杨昭不假思索道:“是,就如师父所说。不过,当时昭儿虽然不知道,但事情过后就知道了。无论如何,昭儿总是德行有亏,愧对了皇爷爷多年教诲。”
独孤皇后叹口气,道:“那也怪不得昭儿你。本宫即使只如今这么听你复述,心中也觉害怕得紧。更何况当时身当其境,你小孩子家家的……唉~~”语气中却再无半丝怪责之意,只有浓浓的同情与理解。
独孤皇后发话表了态,殿中本来紧绷的气氛登时就为之一宽。只是顿了顿,杨坚却又沉声问道:“那么之后呢?昭儿你有没有去蜀王府?”
杨昭点点头,道:“去了。皇爷爷,正因为去了,所以孙儿才知道了蜀王的……图谋。”稍稍在脑中整理一下,又再把之后的事娓娓道出。从唐钟情口中得知杨秀意图谋夺黄帝龙骨、然后自己意识到事关重大,决意乔装受伤混入蜀王府,随即在地道暗室里偷听到杨秀连同唐稷学对青城、点苍、言家堡等三家掌门威逼利诱,要他们跟随杨秀自己前往龙游县凌云山凌云窟夺宝。之后杨秀又命令唐稷学向那个山寨版的小王爷施展歹毒的〖菩萨锁神针〗,将其变成一具活傀儡等等,巨细无遗都说了。杨坚和独孤皇后听见“神州龙脉,黄帝龙骨”八个字,两老夫妻当即又回头对望一眼,彼此眼眸中亦尽是震惊骇然。
皇帝皇后不说话,气氛登时变得沉默,杨昭也自动自觉地住了口。直过去好半晌,杨坚方才沉声道:“好,那么……之后又如何?昭儿你仔细说,任何细节都不得遗漏。”
杨昭黯然点点头,于是再从自己混上了船队说起。怎么看见守望和尚出手阻止船队靠近凌云山,自己又怎么乘混乱离开想要抢先入凌云窟,中途和梵清惠临时结盟联手,未想在凌云山山腰处和抄近路的杨秀狭路相逢,彼此一见之下就恶斗起来,打了个两败俱伤。凌云窟的守护神兽冰火两头麒麟突然出现,把小王爷拖入洞中想要进补,反被小王爷击杀并取得了阴阳令等等都详细说出。其中又着重讲了梵清惠不认同杨秀的所作所为而“弃暗投明”,更为维护自己而和冰火两头麒麟大战的事情。这是存心要替她开脱了。只是杨坚听了,也只微微冷笑,不置可否。独孤皇后也是冷冷一哼,道:“昭儿,别提这个了,继续往下说。”
杨昭看见祖父祖母这模样,登时便反应过来。敢情他们也知道慈航静斋的存在,而且还很不待见这所谓的武林圣地。小王爷不禁微微苦笑。接着又讲下去。只是当时他连吃了两颗麒麟内丹,又喝下麒麟血,神智不大清醒,所以中间有大段的空白。只能老实说当自己恢复清醒时,就看见杨秀已经夺得黄帝龙骨。自己有心要将之夺回,未想因为神州龙脉被触动而引发地震,山崩造成的泥石流倾泄下来,一下子将自己和杨秀分开,终于只好不了了之。
杨坚越听面色就越难看,终于忍不住“嚯”地长身站起,怒骂道:“这逆子,竟敢为了一己之私就罔顾我大隋江山之安危,干下这等遗害千秋万世的蠢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随手就拔出时刻佩带在腰间的天剑,向旁边的一张紫檀木书案狠狠斩下。只见红光闪烁,那张书案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七八块,连同上面的笔墨纸张等东西轰然倒下。独孤皇后黯然叹息,走下御座来握住丈夫的手,劝道:“皇上,保重龙体要紧。这种逆子……这种逆子……咱们就当从来没生过他吧。”
“禀皇上,尚书省近日来多有各地郡县呈上奏折,皆言地脉有所异动。或山川崩毁、或河流改道、或田土塌陷,种种不一而足,直闹得人心惶惶。只是蜀王起兵,关中震动,臣一时未及禀告皇上。如今看来……”杨素叹着气摇摇头,语气算是平淡,却颇有点敲钉转角,落井下石的滋味。只不过他是尚书右仆射,掌管尚书省的政务。正经说起来,讲的也只是份内事,并不算僭越。
杨昭抬头向杨素望了两眼,目光里却颇含不满。杨素或者是古今罕见的能臣,却绝非铮臣。而且利欲极重,暗地里还拘去了杨广的一个魂头,准备他日杨广登基以后暗暗控制着他,自己则好做太上皇。所以杨昭自打穿越过来之后就一直暗暗打着主意,定要把自己老子被拘禁的魂头抢回来不可——只是一直都还没有机会而已。而经过刚才那场恶斗之后,这念头更是坚定了。要不是杨广失了一魂导致疯疯癫癫,又何至于会那么容易就引发头痛旧患,更何至于会连自己这儿子都要喊打喊杀?
可惜当下却也不是追究杨素责任的时候。小王爷低头向气得直打哆嗦的杨坚凝声劝道:“皇祖父请息怒。其实……其实这次龙骨被盗,昭儿也难辞其咎。其一,不该自以为是,想要玩弄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花招手段。其二,不该和凌云窟守护守护神兽相斗并将其击杀。第三,更不该没能夺回黄帝龙骨便擅自逃生。孙子思虑不周又不自量力,纵聚九州之铁,亦难铸此大错也。要论罪责的话,孙儿之罪实不下于蜀王。皇爷爷皇祖母无论要打要罚,孙儿都甘心承受,决无二话。”
杨坚怒气稍遏,叹气还剑归鞘,道:“假如昭儿所言一切属实,那么逆子处心积虑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委实图谋已久,你不过适逢其会而已。无论如何,过错不在你身上。罢了,起来说话吧。”
杨昭重重磕下一个头去,却不起身,道:“皇爷爷虽然宽宏,但孙儿有愧于心,却不能就此安之若素。恳请皇爷爷答应孙儿的一个请求,好让孙儿有机会得赎前罪。”
独孤皇后叹道:“罢了,昭儿,你究竟想要什么,便尽管说吧。”
杨昭一字一顿地凝声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身。祸事是孙儿惹出来的,孙儿愿披坚执锐,随军队再入蜀中平定战乱。恳请皇爷爷与皇祖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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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星期的状态比上星期好多了。上星期憋到凌晨4、5点才完工三千字左右,这个星期一天很轻松地就写完五千,呵呵,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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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一章:且待来日
“你……想要带兵?”杨坚闻言不禁就是一怔,面带惊讶,似是绝未想过这个孙子竟然会有这种想法。随即蹙眉拂袖道:“胡闹。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道天地将法五事,你小小年纪,又会得哪一样了?这可不同单打独斗,说不得笑的。”
“皇爷爷误会了。”杨昭摇头道:“孙儿自知才疏学浅,自然不敢为三军主帅。但孙儿的武功总算也练到勉强过得去了。就当个小兵的话,相信也还可胜任。黄帝龙骨是孙儿眼睁睁看着它被蜀王夺走的,无论如何,总要亲手将它再夺回来。否则的话,孙儿这一生也不能原谅自己。”
“你有这份心,也就够了。唉~~”独孤皇后又叹了口气,回眸与丈夫对望一眼。两夫妻眼眸内都尽是苦涩。无论如何,杨秀总还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站在为人父母的立场上而言,尽管儿子闯下弥天大祸,也是只有尽量维护的份了。怎么可能就真的下手大义灭亲呢?
然而杨坚和独孤皇后二人,毕竟又不是寻常人家的父母,而是大隋朝亿万子民的皇帝与皇后。尤其杨坚,更堪称是古往今来都少有的英明君主。纵与尧、舜、禹等上古三皇相比,照样亦毫无逊色。家事国事究竟何者在先,他是分得清清楚楚的。尤其得知神州龙脉,黄帝龙骨所代表的意义之后,无论在情在理在律,两夫妻已知杨秀是非死不可了。只是……只是……唉~~
“大义灭亲”这大义凛然的四字口号,说起来容易。得到当真做起来时,可当真有锥心刺骨之痛啊。
杨素在侧边冷眼旁观,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严格而言,他也不是那种专拍皇帝马屁的小人。虽说有心操纵杨广自己做太上皇,但对于杨坚这位英主,他多少也还保持了几分敬畏与钦佩之意。如今见到老两口的为难了,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忍。当下越国公咳嗽一声,道:“陛下,河南王有这份心意,足见心存孝道,委实值得称许。不过至于要如何平息蜀中事端嘛,臣以为兹事体大,不宜仓促就下决定。今日已然晚了,陛下与娘娘不如暂且回寝宫歇息,且待来日朝会上再集思广益,总要商量出个于国于家皆无损害的万全之计才好。如何?”
“素公此言最善。”摩诃叶起身合什道:“来日方长,今晚就到此为止吧。陛下,今日太子旧患发作,情绪有些不稳。假若醒来后又看见昭儿在侧,只怕……呃,为防万一,昭儿今夜实在不宜留宿宫中。不如就让贫僧带他回极乐寺先住上一晚如何?”
杨坚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唉~昭儿,你父王今日虽然……那样,但他也不是存心如此的。做人儿女者,可不得因此对父母心生怨尤,你可听清楚了么?”
“孙儿自然不敢。”小王爷低头回答的这句,确实是真心真意的。且不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即使只想起杨广不但受头痛恶患折磨,而且还失去一魂身不由己,他也无法对这个老子产生怨怼之情。
※※※※※※
大兴皇宫之前,杨素向摩诃叶抱拳一拱手,随即就转身带着蓝丝上了属于自家的马车,扬鞭而去。摩诃叶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其实关于杨秀起兵要“清君侧”的消息,早在半个多月之前就已经传到大兴了。由于杨秀在檄文中矛头根本都是冲着杨昭去的,又把自己说得无比委屈,所以群臣中颇有不少人都对杨秀抱同情态度。相比之下,杨昭年纪就实在太轻,虽说新年大宴上小王爷着实出了把风头,但和杨秀一起摆在天平上称量的话,仍嫌分量不足。而且当时他也不在大兴,无法替自己辩护。这么着加加减减下来,于是颇有人提出建议,干脆就依照杨秀的要求,把杨昭交给蜀王严加惩处,也免得妄动刀兵致使战火连绵,既祸及无辜也落了大隋朝的面子。
这当然就是个翻版袁盎和晁错式的馊主意。杨坚可不是汉景帝,也早看穿这些手下人究竟在想些什么鬼心思。杨昭虽然在朝廷中无足轻重,但再怎么说也还是太子嫡子,动了他的话,就等于朝廷承认小王爷确实十恶不赦了。而教出这么个十恶不赦的儿子,杨广的储君资格同样也要打上个大大问号。杨秀又是来势汹汹,难道要三年之内两废太子?大隋朝可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
不能把杨昭交出去,这是一定的。然而手心也是肉,手背也是肉。当时还不知道神州龙脉一事的杨坚,对于究竟怎么安抚杨秀平息这场兵变,实在左右为难。他既拿不定主意,下面的人自然就吵得不可开交。平时就靠近杨秀的官员加上废太子杨勇一党,和支持杨广的官员连日来相互指责,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总之就是闹得沸反盈天。
所以今日朝早杨昭回来的消息传到宫中,立刻引发轩然大波。大家相互引经据典地扯皮,反而让小王爷独个儿留在那边偏殿中根本都没人搭理。要不是太子妃萧氏心痛儿子,而杨广又憋了满肚子的火气跑过来要教训自家的小子,终于引发头痛旧患大闹了一场,只怕再吵三日三夜也还未吵得完。
杨素和摩诃叶两人,按派系划分的话本来都是属于杨广一系。杨昭又是摩诃叶徒弟,极乐正宗宗主自然要极力回护小王爷。但杨素在这场大争执中却是态度暧昧得紧,虽没明确支持把杨昭交出去,却也没有明确地表现出强烈反对,这就显得有点不对劲了。摩诃叶心思敏锐,早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只是极乐正宗如今虽然已经是国教,到底根基太浅。在朝堂间固然占尽上风,在民间老百姓心目中,却始终仍不及天台、三论、华严以及禅等正统的佛门四宗。故此在扶持杨广正式登基之前,摩诃叶也不能得罪了杨素。
裂隙虽已产生,但距离真正分道扬镳,那还差得很远很远。极乐正宗宗主心中虽有了想法,此时却也不方便向任何人透漏。他摇摇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招呼道:“昭儿,上来吧。”
算起来这是第二次了。想起前一次和摩诃叶共乘一车之后所发生的事,杨昭心中也不能全无概叹。不过也只是弹指间事罢了。小王爷撇开那份心思,跟随师父上了马车坐好,随手关上车门。车厢内地方不大,为方便故,又把负在背上的阴阳令卸下来横放于膝。摩诃叶向这对天神兵瞄了一眼,挥手叫车夫开车。凝声道:“出去一趟,看来你好处还捞得不少嘛。阴阳令虽然不及虎魄,但也是稀世之宝了。”
“虽然得到阴阳令,却没能保得住黄帝龙骨。要是当时没有杀那两头麒麟的话……”小王爷自责地叹口气,低声道:“昭儿现在想起来,也实在后悔莫及。”
摩诃叶蹙眉喝道:“做我摩诃叶的徒弟,就别说这种自怨自艾的丧气话。抬起头来,人生两只眼睛,是为了向前看,不是往后望的。”
小王爷心中一振,略带迷朦的眼眸瞬间重新恢复清澈,用力点点头,道:“昭儿知道了。不过师父,这个烂摊子是昭儿搞出来的,不管为什么也好,昭儿确实想亲手把它收拾干净。皇爷爷那边……”
“再说吧。陛下考虑清楚了便自有决断,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摩诃叶沉声打断小王爷说话,目光炯炯,问道:“倒是你的武功,却实在比出去之前强得多了。之前抵挡虎魄刀术七大限的那招使得不坏啊,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刚才在甘露殿中,杨昭只讲到被泥石流冲落山腹地底,就住口没再往下继续了。这时师父问起,他也就继续说了下去。把自己怎么和梵清惠平分了两颗麒麟内丹,怎么在地底摸索出路,怎么找到天坑绝谷,以及和九千岁动手等等情事都倒了出来。摩诃叶听完之后凝思半晌,缓缓道:“〖无字真经〗是万世武学之源,为师当年也听过九千岁的名头。只可惜那时侯为师的〖六神诀〗还未大成,未能和他交一交手,实在是可惜了。昭儿你能有这番际遇,倒真是难得的机缘。”
极乐正宗宗主顿了顿,又道:“你能从〖易经玄鉴〗中领悟出逆追倒溯的法门,再创出四象与两仪之学,这份悟性确实不错。只不过〖易经玄鉴〗是王道之学,以平和路数为主。乾阳功威力虽盛,却偏重阳刚一路,和你本身所学颇有格格不入之处。现在新学乍练,弊端仍不明显,日后修为深了却十分麻烦。昭儿,你且把自悟的功诀和乾阳功心法背诵一遍,让为师替你参详参详。”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二章:单清风
为师者,当为弟子授业、解惑、传道也。摩诃叶说出这番话来,也就是想要履行一下自己做师父的本分了。小王爷修为虽然很不错了,但和摩诃叶相比,毕竟还差得太远。就好比一名百万富翁向个工薪月光族询问他月收入几何,实在没有任何必要还藏着掖着什么。何况师父师父,既是师也是父,所以小王爷也并不欲隐瞒什么。
只是说话间马车已到了极乐寺。两师徒却暂且把这档事放开了,齐齐下车入寺。沙也、车离、陀罗、法刑、阿赖等〖五部众〗早得知消息,当下都出来迎接师父和小师弟。小王爷以往居住在皇宫时,就已经和〖五部众〗交情甚好,如今久别重逢,自然又是好一番亲热。
更衣梳洗,又用过了寺中厨房烹制的饭食之后,摩诃叶便示意〖五部众〗各自退下,却召唤杨昭一起入了自己练功的静室。两人在蒲团上各自对坐,却将刚才放下了的话题重新拾起。杨昭在脑海中稍加整理,当下就把四象中〖无量雨〗、〖无限电〗、〖无情雷〗的三重心法,两仪中〖天旋地转〗、〖天荒地老〗、〖天崩地裂〗以及“大成若缺”等等心法一一道出。
无论四象两仪,都是以中土的易经为本源。摩诃叶虽然是天竺人,练的又是佛门武功。但极乐正宗扎根中土已经逾百年之久,作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宗主,摩诃叶无论文韬武略,俱具当世一等一的造诣。加之武功之道,练到极高深处皆是一法通即万法通。所以在听完杨昭所自悟的武功心法后,只稍加思索便已全盘豁然领悟。仔细琢磨之后,当即就向小王爷一一指出其中各处需要改进和必须纠正的地方,帮助他融会贯通,然后再精益求精。
杨昭的这些武功,大部分都是从实战中得到启发而来的。虽然不是无中生有,但他年纪毕竟还轻,限于阅历与修为,无论四象抑或两仪的心法,当中粗疏难免。此时得摩诃叶帮助进行归纳整理,真若醍醐灌顶,直有恍然大悟之感。凝神聆听之下,但觉师父的话字字珠玑,许多自己苦思冥想多时而不可解的难题,只要得摩诃叶稍微讲解几句,立刻便是茅塞顿开,委实喜不自胜。
墙边烛台上的蜡烛堪堪燃尽,讲解也是暂时告一段落。摩诃叶喝了口水,道:“昭儿,你既然拜了本座为师,在情在理,为师都应该传授你本宗的镇教绝学〖六神诀〗才是。不过你这次出行,时日虽然不长,却已经在生死搏杀间自然有所领悟,开始走上了属于自己的武学之道,此点委实难能可贵。要知天下练武者虽然千千万万,可是能够摆脱本身所学的固有范畴制肘,别出机杼者又能有几人?为师实不愿埋没了你这点灵气,所以现在这个阶段,暂不愿你放下本身武功而随为师修习〖六神诀〗,却并非吝惜藏私不肯传授,这点昭儿该当理解才好。”
杨昭点点头,道:“徒儿明白。〖六神诀〗博大精深,徒儿又资质愚钝,假若没有十年八年苦功下去,恐怕难有小成。〖易经玄鉴〗虽然不及〖六神诀〗,但反而适合徒儿本身,与其驳杂不纯,不如专精一门罢了。”
摩诃叶微笑道:“昭儿亦用不着妄自菲薄。你领悟的‘大成若缺’心法,实是武学中之至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日成就自然无可限量。等到他日你当真大成了,那么旁类融通,取他山之石以攻玉,再修炼〖六神诀〗就能一蹴即就,也不耽搁。”顿了顿,又续道:“只是以你如今的功力,若无阴阳令,连两仪八法亦难以施展得出。反正平定杨秀叛乱一事数日内也不会就结果,为师不妨先助你完成〖无常风〗,令四象可以融会贯通了再说。”
小王爷大喜,当下恭身拜谢。其实想要完成〖无常风〗使四象完整起来,是他想了很久的事。只可惜一直苦无机缘而已——总不能次次都危急关头才暴发小宇宙吧?此际得师父指点,当然要远远胜过自己盲头苍蝇般的乱闯乱撞了。
摩诃叶微笑颌首,抬手凌空一引,将杨昭抬起。道:“虽然如此,但即使以为师之能,也不是一时三刻可以完成此举的。欲速则不达,慢慢来,比较快。昭儿,现在你再将九千岁教授的乾阳功心诀道出。”
小王爷自然更无异议。点点头,随即把九千岁所硬生生灌过来的乾阳心法第一至第五重功诀也半个字不漏地都说了。〖无字真经〗不愧万世武学源泉,虽然只是上卷〖元始篇章〗的一半,但摩诃叶听后,所思索的时间,已经比聆听四象两仪时的更长。他细细思量后,就把当中的精微奥妙之处向小王爷逐一进行解说。
小王爷这乾阳五重天的功法,是被九千岁像填鸭一样硬塞入脑的。所以运用起来颇见涩滞,远不如〖易经玄鉴〗得心应手。不过此时得摩诃叶进行详细解说,却正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却又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得见武学中的全新天地,使其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浑然忘记了时间之流逝。
如此这般,两师徒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间长夜过去,东方天际上赫然露出了片片鱼肚白。不多时又是鸡鸣之声响起,却已经天亮了。摩诃叶长长吐口气,道:“就是如此了。昭儿,你可都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小王爷恭身伏拜,道:“多谢师父教导,徒儿委实获益良多。天色也已经大亮,徒儿想现在回宫去探望父王和母妃,这就告辞了。”
极乐宗主挥挥手,道:“也不用这么急。反正稍后为师也要入宫参与早朝的,你就先梳洗一下,陪为师吃了早饭再说吧。”起身整理整理身上衣服,扶起杨昭步出静室。两人在走廊上才走了几步,忽然屋子转角处依稀有人影闪过。杨昭目光敏锐,匆匆一瞥间已分辨出那人并非〖五部众〗的任何一位,当即提声厉喝道:“什么人?”
那人身影闻声并没闪缩逃避,反而大大方方地从屋角的阴影中走出,向摩诃叶道:“叶郎,是我。”极乐正宗宗主怔了怔,随即和颜悦色道:“原来是清风。怎么这样早就起身了,也不多睡一会?”
“清风?这名字……好熟?”杨昭脑子里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却又并不真切。就着东方天际的晨曦凝神细望,只见眼前乃是位正值双十年华的女子。她明眸亮若星辰,肌肤如雪,仿佛吹弹可破,微翘的红唇间洋溢着灼人的青春,面颊处的两个小酒窝内,更满蕴了浓得化不开的热情。如此美色,在小王爷生平所见过的女子中,就只有足以梵清惠或者明月可以与她相比,即使唐钟情亦要稍逊一筹。晨光中但看她微微一笑,道:“清风挂念叶郎嘛,所以昨晚也睡不着呢。叶郎,这可教导完徒弟了没有?清风亲手做了早饭呢。”
摩诃叶早走过去挽起玉人藕臂,笑道:“清风亲手做的小米粥和烤胡饼滋味最好,为夫的可又有口福了。”顿了顿,又道:“昭儿,来见过你师母。”
杨昭心中打个突,愕然道:“师母?师父您是什么时候……”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霎时间终于回想起了眼前这位名唤“清风”的女子究竟何许人也。她根本就是朝阳天师派来的卧底间谍。
不会有错了。凭着穿越前的记忆,杨昭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在漫画原著中,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在上次与摩诃叶的决战中大败亏输,重伤堕入急流之中,却被一名少女所救。这少女细心照料朝阳天师,朝夕相处之下,朝阳天师逐渐深深爱上了这名少女,只因为自己是出家人的身份,不敢向少女表露爱意。
其后朝阳天师因为经脉受损,导致不管怎么苦练武功也无法再有进境。为了打败摩诃叶这夙敌,下定决心不择手段只为取胜,当下恳求少女接近摩诃叶,伺机盗取〖六神诀〗秘籍。企图从中找出摩诃叶武功的破绽。故事的结局是少女成功得到极乐正宗宗主的信任和真情,并偷取到了〖六神诀〗秘籍并交给朝阳天师,却又恳请朝阳天师在打败摩诃叶后可以饶他一条性命,让她和自己可以安静地长相斯守。
可惜这一切全被摩诃叶发现了,遭受背叛的极乐正宗宗主心痛怒极,把少女赶走,从此再不信世间有真情真爱存在。少女则当时已有身孕,离开后就生下了一名女儿,不久郁郁而终。而朝阳天师得到手的秘籍也是假货,又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这段感情可谓三败俱伤,所有人都成为了失败者。
而把摩诃叶和朝阳天师从夙敌变成情敌的这位女子,其名字就叫做——清风。
单清风。
种种回忆在脑海中漾起,过程虽然复杂,其实在现实中也不过短短的两、三秒时间而已。杨昭回过神来,耳边只听摩诃叶微笑道:“那是两个月前,昭儿你离开大兴后不久的事。当时为师循例开法会讲法,你师母起而向为师执经问难。一来二去地,为师便喜欢上你师母了。呵呵,为师生平见过的女子虽多,但却没一个及得上你师母。或者这就是缘法吧。”
单清风面上一红,向他推了一把,嗔道:“叶郎,干吗说这些话。也不怕教坏了小孩子。”
摩诃叶笑道:“我极乐正宗的弟子,有这么容易被教得坏么?昭儿,来向你师母见礼吧。”
杨昭听他语气,显然对单清风爱意极浓,已达不能自拔之境。当下心中暗暗叹口气,把已经涌到喉咙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恭恭敬敬地抱拳长揖,道:“徒儿杨昭,拜见师母。”
“啊哟,这可不敢当。”单清风似是吃了一惊,连忙放开摩诃叶手臂,敛衽恭身道:“民女单清风,亦见过河南王殿下。”
“好啦好啦,都是自家人,闹这么些虚礼做什么?”摩诃叶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笑道:“咱们去吃早饭吧。吃完早饭,就该上早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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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隋唐之交,很有几个人都是姓单的。单清风一个,单美仙一个,还有单雄信一个……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三章:神手仙兵
金灿灿的小米粥,熬得香滑可口;黄澄澄的胡饼,烤得焦香松脆;还有酱瓜、酱茄、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等等七八碟的各式配菜,同样都爽脆美味得很。按道理而言,不管任何人走到食案边坐下,都该胃口大开才是。可是偏偏遇着刚刚,此时此刻,杨昭对着这顿丰盛早饭,却就是无论如何也食不下咽。尤其看着上首席间,摩诃叶和单清风两个举案齐眉,你侬我侬的亲热模样,杨昭胸中更加五味杂陈,也说不上究竟是何滋味。
摩诃叶是个好师父,这点无可置疑。虽则野念极重,存心想做奇货可居的吕不韦,对待敌人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但不管怎么说,杨昭确实从他身上,感受到了连杨广也未能给予自己的父爱关怀。而就是这样一位好师父,居然落入了朝阳天师精心设置的美人计之中,即将遭遇最令人伤心的背叛和出卖。那么……我作为师父的徒弟,究竟应该怎么办?
小王爷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直接向摩诃叶揭发单清风,对他说这个师娘其实是朝阳天师安排潜伏在师父您身边的卧底奸细?无凭无据,空口说白话地谁会相信?任由事态发展?那更加不可能。师父寂寞半生,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自己生命中的最爱,做徒弟的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师傅遭遇背叛和出卖却无动于衷?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却当真教人为难了。杨昭绞尽脑汁想得脑袋发痛,也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法,不由得怒气勃发,举起粥碗“咕咚咕咚”地一口气灌下去,随即把空碗重重往食案上一砸。“砰”的响声中,满桌子碗筷盘碟都随之跳了两跳。响声没惹起摩诃叶和单清风关注,倒引来了身边〖五部众〗好奇的眼光。其中大师姊沙也和小王爷的感情最好,当即放下筷子笑道:“小师弟,这是怎么啦?”
小王爷怔了怔,随即回过神来,连忙摆摆手道:“没、没什么。只是一时想起点事而已。蜀王这次起兵,声势浩大来势汹汹,听说蜀中二十四州有很多官员和武林帮会都都群起响应了。本宗的大敌正一道掌教朝阳天师就在峨眉山,却不知道他和蜀王究竟有没有勾结呢?”
沙也和小王爷说话,那是特地压底了声音的。杨昭答话时却故意放大了嗓门。如此一来,立刻就引起了上首席间摩诃叶和单清风两个的注意。单清风听到“朝阳天师”四字时,眉宇间果然依稀浮现了一丝异样神色。只是这丝异样神色本身固然极轻微,持续时间也只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若非杨昭早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这位“师母”的五官变化,却也不易发觉。
摩诃叶和单清风并肩而坐,反而没察觉到任何异常。此际听到小王爷的担心,不禁点头沉声道:“杨秀那份檄文之中,口口声声说什么恳请陛下废了你父王,要复立杨勇为太子。朝廷中以高颎那老匹夫为首的一伙人个个上蹿下跳,大肆诋毁与攻击昭儿及你父王,哼,实是其心可诛。杨勇自己虽然没出头,但他之前就一直依靠朝阳牛鼻子做靠山,这次假若说正一道没有参与其事,那才当真是笑话奇谈呢。”
杨昭目光向单清风面上一撇,道:“既然如此的话,师父可得向皇爷爷进言提醒一二才好。正一道的大本营正一宫……好象就是建在终南山上吧?终南山距离大兴不过咫尺之遥,这可是危险得紧。”顿了顿,又愤愤道:“这朝阳牛鼻子道士实在不是个玩意儿。自己打不过师父您,却就挑唆宁道奇过来搅风搅雨。要不是徒儿还有几分运气,这次可就真要死在蜀中回不来了。哼,他朝徒儿武功练好了,定要把这两个臭牛鼻子都绑回来大兴千刀万剐。”
单清风听杨昭说得狠辣,娇躯不由得为之轻颤,却向摩诃叶怀中缩了缩。极乐宗主不以为意,搂紧她在那圆润香肩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皱眉道:“昭儿,你师母不懂武功的,别说这个了。时间不早啦,咱们起身吧。”回头轻声叮咛道:“为夫入宫去了。妳要是在寺内待得闷了,就让沙也陪着上街去逛逛走走散心,可别憋着自己才好。”
单清风微笑道:“叶郎去吧,清风晓得的。”说话间主动动手替他整理衣装,活脱脱正是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杨昭看得却又是心中暗叹。瞧这模样,单清风对摩诃叶倒真是有情,并非全然存心欺骗的。但饶是如此,才更教人头痛。再回想起自己和梵清惠之间的事,小王爷不禁意兴阑珊起来。真想问世间,情为何物了。只是即使问了出来,也没人能够回答得了吧。
※※※※※※
杨坚这日早朝,仍是在甘露殿会见群臣。不过和昨晚的私下商谈不同,这朝会却是朝廷有规矩,必须有正式官职才能参与。杨昭虽是皇孙身份兼正式敕封的河南王,然而年纪还小,并没有出镇地方。光有一个王爷的头衔,却没资格参与朝会。所以杨昭只把摩诃叶送到了甘露门,便没再跟着进去,改为动身去了东宫的太子寝殿探望杨广。
尽管昨天才被老爹抓住狠揍了一顿,然而终究世上无不是的父母。哪怕杨昭是穿越的也罢,杨广毕竟于现在的自己有生身与养育之恩。何况杨广也只是受头痛旧患侵扰,又气怒儿子不学好所以才一时失了常性罢了。两父子那有隔夜仇的?所以杨昭也没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见了面依旧恭恭敬敬地,做足了为人子女的本分。
杨广在昨天那一战中确实受了点轻伤,但也没多严重。当时得杨素运功相助,调养一晚后也就痊愈得差不多了。不过他这头痛旧患,是因为当年大脑被虎魄凶暴力量入侵而引起的,并非单纯运功调息就能治疗。尤其昨天那旧患发作的时候,他又在相隔十几年后又一次动用了虎魄,于是邪力再度入侵,情况更加严重。要得痊愈,就只有长期静养一个办法。故此杨广并没有参加今日的早朝,而是留在寝殿里休养。
萧氏和杨广夫妻情深爱重,所以这时也在旁边照料丈夫。昨天晚上甘露殿中儿子自述的入蜀经过始末,她早都在回来后告诉丈夫了。知道儿子并没有自己原先以为的那样不堪,恢复神志清醒的杨广也觉颇为后悔。如今又见儿子过来请安,不禁就微有内疚之意。虽说当老子的不可能给儿子道歉,但言语之间,语气亦大见关爱。萧氏见丈夫儿子言归于好,心中不由得更是高兴。
两父子谈了几句,话头不自觉地就又转移到蜀王起兵一事上去了。头上缠着白毛巾,身上只穿了便服的杨广叹道:“四弟这次起兵,声势既大,兵锋也是甚盛。不过半月时间,已经纠结八万大军夺取了汉中南郑。现在朝廷派了韩擒虎老将军为主,屈突通、来护儿两位将军为副,率兵三万驻守阳平关阻止蜀兵北上。不过光凭这点兵力,势难彻底平乱。还是必须要继续增兵才可。唉~我大隋开国二十年,虽说赖父皇英明而创下〖开皇盛世〗,其实内忧外患仍旧极多。假若不能在短时间内速战速决,任由战事旷日持久地拖下去的话,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
杨昭点点头,道:“父王分析得极是。无论如何,这次蜀王之所以胆敢起兵,儿子终究难辞其咎。所以……”
“昨天为父听你母妃说过了。”杨广点点头,向萧氏回眸望去,伸手握住妻子柔荑,道:“昭儿想要从军以赎前愆,这也是应该的。放心好了,为父会向你皇爷爷好好关说。这毕竟是咱们杨家内事,外臣也不宜插手。如今我的情况,恐怕要有段日子不能领兵,父皇若是不用昭儿,也没其他合适的人可用了。嘿嘿,想当年,你父王我年方弱冠便率军南下平陈。今年你也十六啦,怎么就不能率兵?只是你要记住,届时到了军中,千万别持着自己身份就胡乱下令。你武功虽然也算不错了,但行军打仗不同单打独斗,还得好好向贺老将军他们虚心请教才是。”
杨昭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父王教诲得是,儿子一定铭记在心。”
杨广叹口气,道:“咱们两父子难得这样说说话,就别搞那些繁文缛节了吧。坐下,坐下吧。”随即又道:“不过,这也不是说武功就没用了。从你之前的话听来,四弟已经和唐门相互勾结到了一起。那么他军中必定有许多唐门高手。万一战事不利,情急之下,可能会派遣高手进行刺杀。你武功虽然也算不错了,但唐门毒器防不胜防,武功再高也难保万无一失。嗯……对了。”回头向萧氏柔道:“美娘,去替我将放在床格下的那个盒子拿过来好么?”
萧氏点点头答应了,起身回入卧室内。不多时重新走出,手上已经多了个十分精美的木盒。杨广接过来轻轻摩挲,叹道:“若有虎魄神刀在手,什么唐门毒器,也不过笑话而已。只可惜这神兵过于凶暴邪戾,虽然亦曾帮助为父闯过许多难关,可是也害了为父一生,所以却不能传你。阴阳令虽说也是天神兵,到底不方便随身携带。但有了它,却又不同。”言毕打开木盒,登时金光并射,显露出一对用金丝织就的手套。
杨广把那对金丝手套取出,眉宇间不无感慨,缓缓道:“这对手套称为‘神手’,乃是仙家之物。传说当年有炼气士修成大罗金仙,脱胎换骨登上九重天外天,肉身皮囊却遗留人间而汽化,最后只剩余一双手流传红尘,就是这对神手了。戴上它,可以无惧水火,神兵难损,更加百毒不侵。以之用来对付唐门毒器,那是最合适不过了。当年素公将它赠与为父,全靠它,为父才能最终夺得虎魄。只是这十多年来,为父长居宫中不出,也再用它不着了。如今为了保险起见,为父就把它送了你吧。”
神手属于仙兵的级别。假如用杨昭穿越前玩大菠萝游戏的装备作比喻,那么虎魄和阴阳令等天神兵属于暗金装备,地神兵属于蓝色装备,破镜、销魂、龙旋、不圆满等超神兵则属于亮金装备。而这神手仙兵就属于橙色装备了。最妙的是它是手套形态,也就是说杨昭完全可以戴上神手后再使用阴阳令,一加一的效果绝对可以大于二。小王爷当即收下,并且郑重其事地多谢父王所赐。
杨广的头痛病毕竟并未完全压制下来。和儿子说了这么一阵话,太阳穴处隐隐青筋跳凸,面上也微露痛苦之情。小王爷不敢再打搅自己老子休养,当即起身告辞。不过临走前,萧氏却特意叮嘱儿子最好先回去自己的河南王府一趟,却又不说为什么,直让小王爷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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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看了看数据,上周点击最多的单节篇章是68章《虎魄也杀不了的人》,恩恩,显然大家都更喜欢看暴气乱战的剧情啊。12完全理解了,所以过两天后还有有更热烈的一个高潮,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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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四章:红粉绮罗
收下神手仙兵,杨昭从东宫寝殿拜退而出。回到太极宫甘露殿那边一看,朝会恰好已经散了。但摩诃叶、杨素等重臣却还留下来和杨坚继续商讨军情,看模样没有两三个时辰是走不开的。杨坚派人传出话来,也是叮嘱孙子回自己王府安心等待,没事就别随便乱跑了的意思。小王爷想想,那王府建起来以后自己连门槛都还没踏过半次,反正也不想回极乐寺看见单清风,不如回去看看也好。当即动身出宫。
摩诃叶今日入宫也不是孤身而行。除去杨昭以外,〖五部众〗的车离和陀罗两人也有同行。此时见小王爷孤身从太极门走出,两人自然迎上来相问。小王爷耸耸肩,道:“父王病患未愈需要休息,师父又和皇爷爷商议军情,没那么快能完事的。这么着,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不知道干什么好啦。对了,两位师兄,不如你们陪我回河南王王府看看吧?就这么自己回去,好象很没意思似的。”
雷神部的陀罗摇头道:“我这装束,不适合在城里到处跑来跑去,还是留下等师父罢。车离,你陪小师弟到处转转散散心也好。”
观音部的车离侧目看看陀罗身上那套盔甲。不禁和杨昭一起摇了摇头。盔甲本身倒没有太特别的地方,可是陀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在嘴巴的位置安装了个镀金鸟喙,乍看之下,十足就好似神话里的雷公一样。这么副怪相,以之出战对付敌人时,自然大收威吓之效,可是要公然招摇过市的话,就未免太过惹眼了。相比之下,车离身上的装束就正常得多,只是普通僧衣外加头戴毘卢帽而已。当下车离叹口气,道:“也好。师父议事完毕出宫时,就麻烦你向他老人家说明一声了。”随即牵过马匹,道:“小师弟,咱们走吧。”
皇宫之内,任何人都严禁乘马,故而二人也只牵马缓缓步行。行经纳义门,再从永安门走出到横街之上,就是皇城了。大隋朝中书、门下、尚书等三省;太仆寺、太常寺、光禄寺;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还有左右千牛卫、左右武卫、左右骁卫等最重要的机构都设置于皇城,所以限制也适当放宽,但能够在此乘马者,仍只有少数得到允许的人而已。得到从朱雀门走出到朱雀大街,便是大兴外城。以朱雀大街为南北中轴线,东西两边的坊市,分别归属长安县和大兴县管理。杨昭和车离就是在这里上了马,向河南王王府走去。走了半晌,小王爷忽然一拍脑袋,回头问道:“我忽然想到点事,先不回王府了。车离师兄,你知不知道大兴城里面有家武安镖局的?”
“武安镖局啊……”车离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我记得了。镖局的总镖头好象是叫秦武安吧。论武功只是三流,根本不值一提。不过他江湖够老,人情够熟,所以说起来也很有点名气。怎么,师弟和这家镖局有仇?要不要师兄发动人手去帮你把它给拆掉?”
杨昭吓了一跳,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车离师兄你可千万别乱来。”顿了顿,黯然道:“镖局的总镖头秦武安,两名镖师拓拔文正与胡静水,还有十几名趟子手,全都因为我的缘故而惨死在蜀王与唐门手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留下的满门孤儿寡妇,车离师兄你说,我若不去探望照顾他们,那还是人么?”
“极乐正宗一向乐善好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那是决无半点含糊的。”车离点点头,道:“既然他们是为师弟你而死,那么极乐正宗自该加以抚恤。嗯……我记得武安镖局应该是坐落在永和坊附近才对,这边走吧。”拨转马头挥鞭轻抽一记,轻喝道:“驾~”策马向西边大兴县所属的永和坊奔去。杨昭也紧随追上。
两人跨下所乘,都是一等一的突厥良马。全力奔驰起来,真若追风逐电,不比现代专门撞人用的“宝马”逊色。不过大兴城委实是当天世上最繁华热闹的超级大都市,沿路坊肆上行人摩肩接踵,几乎比得上国庆黄金周了。此宝马又不如彼“宝马”,当真撞杀人时自己可也要落个重伤。所以速度自然也就快不起来。再加上永和坊属于比较偏僻的地方,两人都从未去过,所以路上便耽搁了不少时间。却直到差不多中午时分,才好不容易找到了地头。杨昭翻身下马,向街道两旁的路人打听武安镖局所在,却不知为什么,无论男女老少,一听见那四个字便统统噤若寒蝉,摇头摆手地连说不知道,纷纷脚底抹油,走得一个比一个更快。杨昭心中纳闷,霎时间也感束手无策。
车离却比小王爷更懂人情世故得多。见此情景,早知武安镖局必定是闹出什么事了。他微一沉吟,从怀中取出几枚五铢铜钱,随手抓过名面色苍白,看模样是帮闲破落户的人物,道:“朋友,知道武安镖局在哪里么?告诉我们,这些就是你的。”
那帮闲破落户骤听要去武安镖局,同样下意识就想摇头。然而话未出口,黄澄澄的铜钱早把他视线吸了过去。隋朝五铢钱价值甚贵,这么几枚铜钱就够他到最好的酒家去大吃大喝一顿了,这破落户喉头滑动,伸手先飞快抓住铜钱,道:“前面直走,第二个路口往右转就是。不过……最近据说有达官贵人要找他们麻烦啊,这位师傅,小人好心劝一句,还是别招惹是非的好。”
杨昭皱眉问道:“达官贵人?什么达官贵人?为什么要找镖局麻烦?”
那破落户苦笑道:“这个,小人却就不知了。”也不敢多话,拱拱手转身飞也似逃开。小王爷回头和车离对望一眼,目光中颇有疑虑。车离却摇头笑道:“达官贵人?嘿嘿……”语气中满蕴不屑。道声:“走吧。”当先而行。两人一先一后,依照那破落户的指点走了半晌,转过坊肆拐角处,骤然只见并不算宽敞的街道上并排停泊了两辆马车,把道路堵得死死地。透过马车之间的缝隙,清楚可见前面约莫二十来米外就有所大宅子,大门上挂着副黑底红字的牌匾,上书《武安镖局》四个大字。围墙上本来插着镖旗,但此际旗杆却早从中折断,显得一片凄凉。
眼见如此情景,杨昭心中怒火当即“腾~”地升上来。他握握拳头,把马缰交给车离,冷冷道:“师兄,劳烦你帮忙看着马匹,师弟我过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那两辆马车上并无任何标识,看不出究竟属于朝廷中哪家哪户所有。但其做工十分精致,拉车牲口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等闲官宦人家也难以用得起。所以车离乍看之下,就知对方身份非同小可。但极乐正宗声势正如日方中,杨昭又是当朝皇孙的身份,却又怕得谁来?当下他只微微一笑,道:“师弟尽管放手施展罢了。”当下接过缰绳,驻步不前。
杨昭却没多想身份高低,谁能压得住谁之类的鬼门道。他面色铁青,眉宇间已然满蕴怒气。大步向前走出。才行得七八步,骤然眼前人影一晃,有名身穿粉红色鱼鳞软甲,身材性感婀娜的年轻女子早从马车中走出,抬手虚按叱喝道:“停步。这里暂时不准通行,赶路的从别处绕道吧,快走。”
居然是女人?杨昭心中愕然,随即反口质问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彼此河水不犯井水就是了。这路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别人走?”
那女子仿佛横行霸道惯了,听见小王爷顶了自己两句,当场勃然大怒起来。她柳眉倒竖,反手从腰间抽出张打造得极为精致的臂弩,“咯~”地安装在自己右臂护腕之上,装上精钢弩矢拉开机栝。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只花了不足三秒时间,却厉声喝道:“那有这么多废话的?叫你滚就赶快滚,别惹得姑奶奶发火,一箭把你射个透心凉!”
杨昭最初穿越过来时,曾在大兴皇宫中接受过来护儿的教导。所以对于大隋军中所用的各种军械都可谓了如指掌。此时一瞥之下,早看出她使用的这种精巧臂弩体积虽小,发射力量却十分强劲,五十步内足可洞穿五层熟牛皮,乃是朝廷中〖密侦司〗才有配发使用的利器。绝对属于严格管制,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可是朝廷〖密侦司〗中绝对没有女子成员。能够随便把这种东西拿出来,足证对方身份确实非同寻常。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用这种凶器对准别人,也足证对方早习惯了草菅人命,全未把大隋律法放在眼里。再看看远处武安镖局的牌匾,小王爷胸中不由得怒气勃发,冷道:“识相的话,就赶快把它收回去然后立刻让路。否则我敢保证,妳一定会后悔。”
这几句话含怒而发,声音纵然不大,但内里蕴涵气势却是非同凡响。那女子娇躯轻震,俏丽脸庞上已经微现惧色。但她随即一咬牙,叱道:“红粉绮罗,有进无退!”“咻~”的刺耳锐鸣应声破空而发,寒芒当面疾射打至。小王爷早有准备,眼明手快地探臂疾抓。电光石火间,他拇指食指同时使劲捏住了那枝精钢弩矢,手腕急抖反打而出,势道比起弩弓机栝竟还更凌厉了三分。
只听“噗~”的沉响声起,钢矢入肉破骨,先将那女子右肩琵琶骨贯穿一个血洞,再从娇躯后背钻出直奔马车,同样轻易击破马车厚达半寸的两层车厢板壁,余势不衰,依旧笔直飞出了整整十几丈远方才“叮当”落地。那女子被那股大力向旁边一带,登时身不由己地被带得向后就摔。“哎哟~”的呼痛惨叫和身体撞上马车的声音同时响起。拉车马匹受到惊吓,同时人立起来扬蹄惊嘶。一片混乱之中,只听又有人喝骂道:“什么小贼,想要偷马么?”
声尤未毕,七八条婀娜人影从武安镖局大门内向外蹿出,装束打扮和之前那女子完全一模一样。为首者的两人看来是对双胞胎姐妹,身高几乎有一米七、八左右,肌肤黝黑头发蜷曲,看似有昆仑奴的血统。修长大腿充满青春的活力感。相貌亦算美人,却是神情凶悍,如虎似豹。
骤见自己姐妹受伤倒地,当时就有人上前搀扶替她包扎。那对如虎豹般的昆仑奴双胞胎姐妹却是怒气冲冲,怒道:“敢伤我们姐妹?臭小子,纳命来赔吧。”不由分说便抽出盘在纤腰间的荆刺长鞭,双双扑出向杨昭当头砸下。长鞭破风尖啸,劲道柔中蕴刚,武功赫然也算不弱。
小王爷踏出先天八卦步法,行中孚转小过,走明夷踏家人,堪堪避开长鞭挥砸。只听“啪、啪”两下脆响,地面坚固的青石板被抽出两道深深坑痕,漫天石粉飞舞,直把视线遮蔽得一片模糊。小王爷蹙眉喝道:“出手就要取人性命?妳们眼中还有大隋律法吗?”揉身抢入对方怀内,提运三成内劲肩膀急抖,道声:“去!”大力发出,那对虎豹双胞胎登时被撞得向后失形抛飞,同时“咚~”地撞上了马车车厢,胸前肋骨痛得如欲断折,竟是连呼吸都被迫停了半晌。其余众女见首领失利,更是惊怒交集,同时取出臂弩瞄准小王爷开弩连珠发射。霎时间漫天寒芒闪烁,破风声有若鬼哭神嚎,声势之盛,竟令远处驻足旁观的车离也不由得双手同时捏了满把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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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五章:杨玄感
杨昭素日不出大兴皇宫,鲜少在市井中走动,所以不认识眼前这群娘子军的来历,那是理所当然。但车离则与小王爷不同。极乐正宗既为大隋国教,朝野达官贵人自然也争相前来极乐寺进香礼佛,听摩诃叶开坛说法。故此这对貌似昆仑奴的双胞胎姐妹才现身,车离已辨认出了她们身份,却正是越国公杨素长子杨玄感麾下的〖绮罗军〗首领,虎妞和豹妞是也。
〖绮罗军〗这支娘子军,乃由杨素精心培训而来。成员人数不多,要说武功的话也没什么出色高手。但人人都精通刺探消息及暗杀之术。杨素身为大隋朝尚书右仆射,丞相之尊,多年来明里暗里,也不知有多少敌手时刻想要将他推翻。但到头里却无一能够成功,其中〖绮罗军〗着实居功至伟。只是近年来随着杨广登上太子宝座,朝野内外可以威胁杨素的敌人几乎都已经不存在了,所以越国公才把这支力量交托给自己的长子杨玄感。只可惜这位年未弱冠就因父萌而封为上开府大将军的高门子弟,却是位名副其实的浪荡公子,性格贪淫好色。〖绮罗军〗到了他手里,竟变成了用来搜集和渔猎美女的工具,实在叫人叹息。
如今〖绮罗军〗既在眼前,想必就是杨玄感又看上不知谁家的好女子(多半就在武安镖局之内),意图染指了。只不过无论论武功论身份,车离也绝不觉得自己和小师弟杨昭有必要对这群娘子军退让,当下竟不出口喝破对方来历,只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地作壁上观起来。
车离这边轻松自若,杨昭这边火药味却越来越浓。虎妞豹妞两个虽为女子,性格之彪悍不下须眉。小王爷三成功力的撞击并没能即时废去她们的战斗力。只凝神一提气间,已把胸中翻涌的血气压下。两姐妹齐声呼喝道:“是个硬手。姐妹们,上。”挥舞长鞭,分从左右夹击而至。杨昭早从怀内取出了〖神手〗戴好。有这对仙兵护体,他亦无惧对方鞭上的锐利尖刺,径直探手疾抓。未想到指尖才碰到鞭梢,眼前人影晃动,娇声俏叱。前后上下分别又有四条鞭子同时对准自己天灵与下阴等要害甩击,却是另外几名〖绮罗军〗也一齐出手了。
这几鞭又快又劲,鞭梢荆刺更在阳光下不住闪烁出慑人寒光。杨昭皱起眉头,迅捷无论地抽身急退。六根鞭子于半空中相互撞击,却如梅花花瓣般稍合即收。虎妞连声吆喝,率领众女展开身法在外围游斗。〖绮罗军〗训练有素,此进彼退,彼上此下,攻如水银泄地,守似铜墙铁壁;。六人首尾呼应,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俨然正是个精心设计的阵法。
杨昭以往从未应付过类似的合击阵势。此时乍遇之下,难免会觉得有些不大适应。来势未明,便不贸然抢攻,当下施展先天八卦步法,在六根乍合乍分的长鞭中进退趋避,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过敌人兵刃。有时相差不过数寸之微,可就是差着这么几寸,便即夷然无损。
〖绮罗军〗的阵法称为“六合梅花阵”,本是神算子卓不凡记载于《易经玄鉴》之上的一项法门。杨素学到后以之训练〖绮罗军〗,纵使众人武功不高,但阵势组成后却是威力倍增,六个人就犹如一名有十二条腿十二只手的一流高手。斗到酣处,骤然豹妞长声呼喝,四名〖绮罗军〗挥鞭抖动,同时缠向小王爷四肢。
这一着变化固然巧妙之至,时机更是把握得恰到好处,正正卡在小王爷前步踏出,后步未提的关口上。霎时间他双手双腿同被长鞭缠住,四股大力分别向外猛扯,竟似要将小王爷五马分尸一般。杨昭“嗬~”地吐出口浊气,运劲沉桩,双足稳稳钉死在地面上,十指反过来抓住长鞭,就要发力向回拖拉。猛然眼前蓝光闪烁,虎妞豹妞同时撒手弃去长鞭,从腰间拔出两柄刃口蓝汪汪的匕首,对准杨昭心脏与小腹出手疾刺。速度有若轰雷电挚,相比之前整整快了三倍有余!
这一着杀手,才是两名〖绮罗军〗首领的真正实力之所在。
金芒绽射,豪光刺目。一双神手仙兵掌心处同时浮现巽、兑二卦形相。左风悠右泽漩,杨昭使出看家本领两卦齐出借力打力。刹那间牵制他四肢的四名〖绮罗军〗,同时惊觉鞭上力量竟似泥牛入海般无影无踪,而自己则是浑身失重。蓦然四人身不由己地被凌空扯起,反成为杨昭护身的肉盾,直撞向虎妞豹妞。惊呼声中六名女子自相撞击,身如炮弹般向后倒飞而出,“轰~”地又撞正街道中间的马车。四匹健马又是一阵惊嘶,居然硬生生把下了刹车的马车向前拉出两三丈之远。六名〖绮罗军〗重重摔落街心,个个摔得七荤八素,当场不是断骨就是脱臼,竟是再爬不起来了。
杨昭双手拍拍身上灰尘,冷冷道:“小惩大戒,这是教训妳们以后不准再草菅人命的。”
“大胆!本公子的人,几时论得到你来教训?”嚣张冷傲的叱喝声骤然传出,声尤未落,武安镖局的围墙已由内而外地高高鼓起轰然爆破。无数被炽烈火劲烧灼得半融化的砖石,就活象生了眼睛般向小王爷密集轰击而至,声势之威猛霸道,委实非同小可。
电光石火间奇变横生,杨昭却虽惊而不乱。他双臂圈转,两手同时使出〖兑泽漩〗。阴柔旋转掌劲在体外三尺之地凭空构筑出无形护身气盾,哪怕千百火炭飞蝗来势再密再急,照样休想能越雷池半步。然而炽烈火势不敛反张,厉声断喝中有条修长挺拔的身影挟带熊熊烈焰,有如火神祝融再世般飞跃扑出。来势快绝,锐烈难当。〖兑泽漩〗护身气盾登时被破,一双热胜洪炉的火烫铁掌,更不由分说就向小王爷迎面轰击,竟是决意要将杨昭当场毙于掌下!
〖艮山固〗卦像形相浮现掌心,小王爷变招之快,就活似不必换气吐纳,念动劲起。迅雷不及掩耳间四只手掌正面硬拼一招,逼发出“砰~”的沉闷暴响。杨昭身若磐石屹立不动,那来袭的身影反被震得向后踉跄飞退。“噔噔噔噔噔噔噔”,接连在街道地下的青石板上留下七个脚印,这才好不容易拿桩站定。
想立威反而变成失威,那人恼羞成怒,双掌交错,就要提升功力再战。远处冷眼旁观的车离却早看得清清楚楚。这位衣着华丽,容颜俊美的青年贵公子,正是当朝丞相杨素的长子杨玄感。
教训〖绮罗军〗是不要紧,但若为了武安镖局这种身份的庶民而和杨玄感产生冲突,可就不值得了。他心念转过,当即展动身法插入杨昭和杨玄感中间,双手左右分开,扬声叫道:“统统都住手。杨公子,我是极乐正宗的车离!”
极乐正宗为大隋国教,宗主摩诃叶贵为国师,连带着他的亲传弟子〖五部众〗也是名动江湖。杨玄感纵然是位浪荡公子,可是决非那种精虫上脑的草包,当即收敛火劲,喝问道:“车离,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你自己在做什么。”车离侧转半身,好让杨玄感能看清楚自己身后小王爷的相貌,厉声道:“河南王殿下在此,杨公子是想弑上谋反吗?”
这么顶大帽子当头扣下来,杨玄感当场浑身一震,随即抬头凝神相望。四道目光在半空中相互接触,两人各自微感刺痛,急忙低头眨眼。口中同时低呼道:“杨玄感(河南王)?”
除夕夜新年大宴上,高句丽国使者乙支文德带天竺僧竺法冉出来搅局。当时杨玄感曾和宇文化及一起联手出击想要压下天竺僧的嚣张气焰,却不敌冰火七重天的霸道强横。之后杨昭当众出手,三招逼退了竺法冉。故此无论小王爷抑或杨玄感,都是认得对方的。只是杨玄感却觉得杨昭那日之所以能够大出风头,完全是捡了当时天竺僧力敌李渊和宇文述两大高手之后,已到了强弩之末的便宜的关系(其实这也有一半是事实),故此始终对杨昭心怀耿耿。
此时杨玄感见小王爷突然现身在此,而且又把自己的〖绮罗军〗打得七荤八素,心中更是有气。冷冷道:“哦,原来是河南王殿下大驾光临,却不知在下这些部属们究竟哪里得罪了王爷,竟要劳烦王爷出手?难道是王爷看着在下〖绮罗军〗的这些部属们美貌,一时动了寡人之疾不成?若然如此,则无论王爷看中了谁,都尽管开口便是。在下不过区区一个虚衔将军,却不比坐镇地方的王爷,那是万万不敢拒绝王爷要求的。”
这几句话皮里阳秋,分明就是照着杨秀那份檄文中的说辞,讽刺杨昭贪图婶娘美色,罔顾叔侄之情出手杀人夺宝,委实十分辛辣。杨昭本来就对这个将来会成为楚霸王再世的杨玄感十分地不感冒,此时听得对方出言讽刺,更是面色铁青,胸中愤怒之极。可是自己和杨秀、唐钟情之间的事,也根本没必要向眼前这浪荡公子哥儿多解释什么。
当下小王爷也不管对方如何冷嘲热讽,径自沉声道:“越国公果然好家教。这条路可不是你们家开的吧?凭什么就用马车堵住不准别人通行?本王才说得几句话,她们就要打又要杀,嘿,当真好威风啊好杀气,连太极宫里的侍卫们都远远不及呢。本王现在可真不知道这大隋朝的天下,究竟是姓彼杨还是此杨了。”
杨昭这几句话同样暗藏机锋,隐隐就是说杨素嚣张跋扈,威风更凌驾于杨坚之上。反过来也是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了上去。杨玄感同样面色微变,回头厉声向好不容易才刚刚站起身来的众〖绮罗军〗喝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这时众〖绮罗军〗已经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虎妞和豹妞强忍疼痛,替自己接上了脱臼的关节,走到杨玄感身边低声道:“禀公子,事情是这样……”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听得是自己这边的人先动手,杨玄感更是憋了满肚子火气,向首先动手却反被钢弩所伤的那名〖绮罗军〗少女狠狠瞪了两眼。只是在外人面前,他却不愿当众动手教训自己部属,勉强向杨昭抱抱拳,冷冷道:“好,是本公子的下人冲撞王爷了。今日就此作罢,改日再到王爷府上请教。”随即回头向虎妞和豹妞一挥手,命令道:“去把人带上马车,咱们走。”
主子有避战的意思,显然这场子是没法子找得回来了。虎妞和豹妞面面相觑,无可奈何,也只好听令而行。二人从被轰破的围墙缺口内走进武安镖局,片刻功夫就带着两名被五花大绑,面罩黑纱的女子出来,转身要向马车上走。杨昭此来本就是要探望和照顾武安镖局遗孀的,岂容杨玄感乱来?他皱起眉头,伸臂拨开车离,沉声喝道:“站住!这两名女子可不是越国公府上的吧?光天化日之下在本王面前强抢民女,杨玄感你眼中还有大隋王法没有?”
那两名女子闻声登时一震,同时站住脚步不肯再走。口中咿唔连声拼命挣扎,似要向杨昭求助。虎妞和豹妞刚刚受了不轻的伤,霎时间竟然制她们不住。杨玄感转身过来双眼如欲喷火,厉声道:“什么强抢民女?王爷不知就里,可别随便含血喷人才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可不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家破烂镖局欠了越国公府的债还不上,本公子就要他们以人抵债,有什么不……”
杨玄感话未说完,骤然间被豹妞挟持的那名女子,挣扎着将塞在口中的麻核“呸~”地吐出,颤声唤道:“阿昭,阿昭,是你吗?”声音入耳,杨昭登时如遭雷击,立刻不假思索地举手一掌拍出。柔和掌风将那名女子蒙面的黑纱“哧~”地扬起撕开,登时暴露出一张美丽得直教人心痛的脸庞,正是那位号称琴萧双绝的天下第一乐艺大家:明月。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六章:霹雳盖天火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笑,也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雨中的缠绵。也忘不了那夜里的拥抱。忘不了离别的惆怅,更忘不了那相思的烦恼。忘不了忘不了……可是当这忘不了的人儿,竟被别人要强行掳走时,身为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性,杨昭应该如何,又能够如何?
假如点出自己和明月的关系,相信杨玄感多半也会愿意放手把明月还给自己吧?可是此时此刻,杨昭只觉脑海中“轰~”地一声雷响,霎时间怒火中烧,再不愿意用这种“和平加理性”的方式去解决事情。〖无限电〗身法展动,小王爷电闪而前,以快绝无论的重手法将虎妞和豹妞狠狠震飞,〖巽风悠〗掌劲紧接着托起明月和另外那女子向车离送出。余势尤自未尽,反掌一个耳光就向杨玄感脸上狠狠扇过去,喝骂道:“纨绔子弟死淫棍,该打!”话声未落,早发出“啪”的清脆响音。杨玄感被打得头向后仰,右侧面颊上赫然清晰无比地出现了五个殷红手指印。
〖无限电〗以速度取胜,杀伤力却不大。加上杨昭做了一连串动作后才出手抽他这记耳光,声音虽响,杨玄感也未有受到什么伤。只是如此侮辱,对于一辈子养尊处优受惯了别人巴结奉承的杨玄感而言,实在比真正打了他还要难受。那张俊俏脸庞上的五官迅速扭曲,瞳孔收缩目眦欲裂,怒喝道:“狗杂种,你竟敢侮辱本少爷?”
炽热炎劲刹那随同浓烈杀气运走全身,杨玄感如疯似癫地反掌挟风雷之势向小王爷狂轰。这已经不是寻常比武过招,而是真真正正要杀人的招式!其来势之快,更绝对远远超越了任何人想象。
金光灿烂的神手仙兵萦绕残电举掌相迎,暴出的巨响直是震耳欲聋。一阵灼热气流随即鼓起向四面八方扩散,距离他们最近的几名〖绮罗军〗蓦然只觉犹如置身高温洪炉之中,不由自主就向后骇然急退。小王爷始终吃亏在出手在先,旧力已消新力未生,仓促中聚劲不足,登时被火劲入侵连退三步,自感臂骨欲裂,灸痛无比。这还是有神手仙兵挡了一挡,否则的话,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得很。
脸上火辣辣的五只手指印使杨玄感狂态毕露,甚至连对方是皇家子孙的尊贵身份也抛诸脑后,一心只想狠狠把小王爷锉骨扬灰以泄心头之恨。稍占甜头后更加得势不饶人,纵身扑上怒骂道:“狗杂种休想逃走,纳命来!”双掌〖火海无涯〗似暴雨狂雷般连续狂攻猛打。杨昭同样打出真火,“嗬~”地吐出口浊气,反骂道:“臭畜牲,本王就先送你下地狱!”展开久未动用的冰火螳螂拳,〖火螳割禾〗、〖镰刀断颈〗、〖刁打七星〗三招同时使出,霸道杀气半丝也不比杨玄感逊色。
两人俱是当世年青一辈中的绝顶高手,此时各怀怨愤近身相搏,彼此也拿出十二成的本事,势如疯虎般以攻对攻,拼了个旗鼓相当激烈灿烂。但听沉闷爆破声连环炸裂,场中就犹如有两条火龙咆哮着盘旋绞缠,所到之处沙崩石碎,遇物即焚,平静街心仿佛变成炼狱火海。不仅众〖绮罗军〗看得心惊胆颤,甚至连素来在〖五部众〗中武功位居第一的车离也是触目惊心,暗地里自愧不如。
“喀嚓~轰!”巨响声起,越国公府那两辆马车先后被狠斗的二人轰成碎片。碎木纷飞,四匹健壮骏马则哀声倒地,竟被吓得再也站不起来。杨昭和杨玄感分别向后分开,一个衣衫破碎,一个盔甲爆裂,却是堪堪打成平手,不分胜负。
杨玄感素来自负,但也绝非盲目自大之辈。他所修炼的〖烈焰功〗共分六重天,前五重分别是烈火劫、暴火劫、天火劫、鬼火劫、神火劫。除夕夜新年大宴上,杨玄感在天竺僧的冰火七重天下铩羽而归,从此自知本身武功还大有不足。于是这两个多月来闭门不出潜心苦练,武功可谓突飞猛进,一举从天火劫境界攀升至神火劫境界,距离最后的聚火归一也只是半步之遥了。此际自感受到空前侮辱,对小王爷直是誓杀之而后快。当即吐气断喝悍然催谷,把功力提升至第二重天暴火劫,似破押猛虎般纵身再上,双掌似涡轮急旋烈转,正是他的必杀绝技〖火轮炼狱〗。
暴火劫的凶狂火势比起第一重天更要强大两倍之多。铺天盖地的掌影密集轰击,来势极端复杂难测。杨昭首当其冲,刹那间更觉浑身肌肤也滚烫欲裂,活象被硬生生扯进火海地狱。小王爷朗声长啸,崩步沉身。螳螂刁手〖螳螂破车〗横扫硬劈,〖崩步撩阴〗倒钩反撩,奇正相生持强拼强,以简破繁以直对圆。但见火花爆溅罡气狂割,〖火轮炼狱〗招式登时土崩瓦解溃不成军,杨玄感心中惊怒交集,身不由己失形飞退,扩散火劲失控向四方弹射,登时又把道路两旁的围墙及地面也轰成稀烂。
高手过招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盛衰。杨玄感接连受挫,胸中杀气战意无形间已经低落下去。此消彼长,杨昭更是精神大振,脚下“水火不容”引发强大推进力,虎扑向前左右刁指齐出,正是冰火螳螂拳最霸道的一式〖冰火碎尸〗。招未临身,滂湃杀气早将杨玄感牢牢锁死,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绝不放弃。〖绮罗军〗和车离都是大惊失色,却是要出手阻止也来不及了。
生死关头,那死亡的沉重威胁反而令杨玄感头脑空前清醒起来。迅雷不及掩耳间他脚尖一勾,将地上那匹足有好几百斤重的健壮骏马勾起到空中,双掌同时疾推向前,把这头可怜畜牲当成了替死鬼般送到小王爷手下。“噗、噗”两下闷响,螳螂刁指同时刺入健马腹腔,寒热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全面爆发,内侵外侮,相互排斥爆破。“砰~”的巨响中整匹健马活象人体炸弹那样爆破开来,碎尸断骨漫天飞洒,情景骇异吓人之极。
这匹健马乃突厥进贡的名种良驹,可说价值千金。但用来换取一个喘息的机会重整攻势卷土重来,在杨玄感意识中绝对值得。他抓紧时机,挺身拔飞半空以抢占有利形势,第三重天的天火劫催起,凌厉火劲直把半边天空也烧成一片赤红。气势杀性不跌反升。杨玄感双掌当胸合拍,立时连自己头发也被凌厉内劲激得如针直立。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喝,这位人称“再世霸王”的年青一辈最强高手飞身俯冲扑下,双掌〖天火焚城〗如泰山压顶般凌空冚压,要将小王爷直接烧成灰烬,形神俱灭!
面对空前未见的猛招,杨昭全无惧色,沉桩坐马,劲走周身,双拳紧握逼发出连串劈啪暴响,以轰天之势打出——〖无情雷〗!
四条最强手臂,两着盖世奇招同时接上,成败生死,尽在其中。兔起鹘落间天摇地动,而且是正如字面意义所示不带半分折扣。〖绮罗军〗、明月还有那名女子、甚至连车离也同时觉得整个空间都晃了好几晃,头脑中被双方硬拼的劲气冲击而感疼痛欲裂,全部人也站立不稳地纷纷摔倒在地。杨昭脚下的青石板崩裂凹陷成坑,神色凝重。杨玄感则面露喜色,再加催劲力,要一鼓作气地将这生平仅见的强敌彻底轰杀。可是他万万再预料不到,天火劫内劲才刚想要提升至鬼火劫境界,小王爷骤然舌绽春雷,大喝道:“破~!”
惊雷乍动,携带强大内劲的断喝声犹如千均铁锤般当头狠砸。杨玄感头脑一昏,内息运行登时无以为继。〖无情雷〗紧接着悍然连环爆炸,劲力比起单独发招时更暴增逾倍,乃是经摩诃叶改良整理后的〖二重无情雷〗。
足以媲美数十斤硝酸甘油爆炸的狂暴威力全面爆发,似海啸山崩向杨玄感疯狂倒卷。刹那间,这位所谓的再世霸王心头震骇之巨,直是无以复加。此时此刻,哪怕他有心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却也已经全然地无能为力了。但见兵败如山倒,他整个身体被高高震上天空,两臂臂骨和胸前肋骨加起来也不知道究竟碎了多少根。众〖绮罗军〗齐声惶急惊呼道:“少爷~~”却已再难得到任何回应。
“咚~”的巨响之中,杨玄感重重堕落地面。总算他运气好,落地时没有把脑袋脖子都撞烂折断。饶是如此,那冲击力仍然非同小可,直震得他五脏六腑翻腾如沸,连接几大口鲜血喷出,连爬都爬不起身。杨昭大踏步上前,伸手揪着他衣领提起,怒道:“我让你再敢欺负本王的女人!让你再欺凌百姓、让你再胡说八道,让你再目无王法!”说一句话就是一记耳光,“噼噼啪啪”接连打下去,霎时间直扇得这豪门贵公子变成了个又红又肿的猪头。车离皱着眉头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出声招呼道:“师弟,够了吧?再打下去可就要出人命了。”
小王爷随即冷哼着也不搭理,依旧噼里啪啦地左右开弓。杨玄感脸颊由肿而破,跟着鲜血不断的溅了开来,溅得地下和小王爷自己手上都是点点殷红。车离看他这模样,就不敢再劝。反而是那群〖绮罗军〗们不忍心自家公子受这番虐打,纷纷围绕着杨昭跪下,“咚咚咚”地向他拼命磕头,面上神色凄绝可怜。小王爷一口气打了不知道几百下,眼见杨玄感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半条人命了,这才将他狠狠往地面掼下,喝道:“王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杨玄感你做下事来,就别以为自己能够跑得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回头道:“车离师兄,劳烦你去大兴县县衙走一趟。本王就要看看,大隋天下究竟是我这个姓杨的说了算,还是他那个姓杨的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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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七章:明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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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这番说话,委实不合时宜之至。要知道大隋开国,依赖门阀贵族之处甚多。世家高门享有法外特权,那是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天经地义,绝不会有半分异议。杨昭居然想把杨玄感送去大兴县衙门让县官审理?假若他不是皇家子孙身份的话,只怕这当口早被周遭众人异口同声地骂他是傻瓜了。霎时间,街心处一片默然。众〖绮罗军〗面面相觑,神色古怪;明月美眸中又喜又忧,想要开口相劝,却又不敢说话。车离则是连连摇头。好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叹气道:“何必闹得那么大呢。师弟,你不是以为大兴县真的就敢判杨玄感坐牢吧?反正他都已经受过教训了,就给越国公一点面子,饶过他算吧。”
杨昭怒道:“车离师兄,怎么连你也这么说?越国公要面子,难道别人就不要面子了?”霍然转身,大踏步走到明月身边握住她柔荑,气愤愤道:“明月又不是武安镖局的人,即使镖局欠了他的债,干吗要牵连明月?再说欠债还钱是应该,大隋律法可没说过欠债要还人的。”
朝思暮想的人突然这么当众握住自己的手,明月忍不住满面通红,低下头来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可是尽管如此,春葱般的玉指却仍用力反过来抓住杨昭,惟恐他又逃了去一样。看见他们这般模样,车离心里更是明镜也似地,什么都清清楚楚了。他一心只想做和事佬,当下摇头道:“师弟,你要讲律法,可也不是这样讲的。杨公子即使有不是,可你又不是苦主,那也论不到你来替武安镖局出头啊。”
不等杨昭说话,车离回身向那位同样被杨玄感企图强行掳掠的女子拱手道:“在下是极乐正宗的弟子,〖菩萨部〗车离。那位则是当朝太子的嫡长子,河南王杨昭。这位小娘子,这事妳是苦主,要怎么处置那位杨玄感杨公子,就凭妳一言而决了。要是妳要报官,那么咱们便替妳报官。但若妳想私了呢,那么咱们可以保证,杨公子以后也不会再来武安镖局生事。”
这几句话说得隐晦,但有心人一听便已明白其中暗喻。那女子当即恭身福了福,也不揭开面纱,柔声道:“妾身拓拔家未亡人柳氏,见过王爷和车离大师。武安镖局确实欠了越国公府一些银钱,但明月妹妹今日好不容易筹集够银钱,已然答应了替镖局偿还。只是杨公子却借口明月妹妹并非镖局中人而拒绝收下,更要掳去妾身与明月妹妹。如今侥幸得王爷和车离大师援手逃过一劫,妾身亦不敢与杨公子再作争执,只求杨公子将镖局借据发还,妾身已觉感激不尽了。”
这位柳姓少妇斯斯文文,说的话却似绵里藏针。既点出了事情起因,又表达出息事宁人的意愿,两方也不得罪。但小王爷听了,未免就觉得她太过软弱,心下颇为失望。但站在人家立场上想想,民不愿与官斗,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自己作为局外人,倒不便越俎代庖了。只是想了想,毕竟还是不甘心。他用力握握明月柔荑,随即放开了大踏步向前,又再揪起杨玄感,伸手在他身上掏摸。那借据什么的东西,应该就是在他身上没错的。〖绮罗军〗众女装束都清凉得很,怎么看也不像有地方可以藏东西的样子。
杨玄感受伤虽重,但也没到了就不能开口说话的地步。只是他一败涂地,情知这时候自己不管再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罢了,于是干脆咬紧牙关不说话,以满蕴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杨昭。假如目光能够杀人,那么小王爷早被他千刀万剐了。只是很可惜,光凭目光的话,实在连人家一根头发都伤害不了。所以只好眼睁睁看着杨昭的手探入自己铠甲之内,抓住了那份贴身收藏的信封。
杨昭抽出信封,打开来看了两眼,里面确实就是份借据,但债权人签名处写的却不是杨素或杨玄感名字,而是一个不知道什么阿猫阿狗。小王爷向杨玄感瞥了一眼,冷笑道:“杨玄感你还真闲,堂堂大少爷,居然替自己府中的下人跑腿要债来了。”随手一捏,运起〖乾阳功〗的炎阳内力,将那张借条烧成灰烬,却把杨玄感向外抛出,叫道:“接好了。”虎妞和豹妞赶忙接过自家少爷,也不敢再多说话,回身带领〖绮罗军〗匆匆离开。
事情能够如此解决就最好不过。车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名柳姓少妇却又向杨昭盈盈下拜,口中称谢,又邀请小王爷和车离入内作客。杨昭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摇头婉拒了。牵起明月的手,道:“在下和明月久别重逢,这个……就先不打搅了吧。柳夫人,明天在下会派人来替镖局好好进行修缮的,今日就此别过,请了。”也不待答话,拉起明月回到自己的马匹之前翻身而上,二人一骑扬鞭而去。
车离目送他们背影,不由得摇摇头。随即从自己怀中取出几片金叶子,行近前去塞入那柳姓少妇手中,凝声道:“柳夫人,这点金子不多,但还请收下。杨玄感今日受辱,十天半月以内或者不会再上门了。但王爷护得住你们一时,护不住你们一世。所以……”
“妾身明白。毕竟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所以三日之后,我们这些孤儿寡妇就会变卖家当,离开大兴南下江都了。”那柳姓少妇淡淡一笑,道:“妾身本就是南人,十年前跟随夫君嫁来大兴,一直没回过娘家。如今却正好叶落归根了。”
车离点点头,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块小小令牌交给那柳姓少妇,道:“本宗在江都也有分院下寺,柳夫人到了那边假如有什么困难麻烦,不妨拿这令牌去当地本宗分院求助,当能有求必应。”
那柳姓少妇点点头,接过令牌敛衽恭身,道:“如此,妾身便先多谢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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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乐伎,纵使琴萧之艺天下第一,被尊称为“大家”,可是此身仍旧有若水中浮萍,飘零于红尘之间,全然不能自主。表面看起来,也不知有多少世家贵族的公子哥儿竞相聚集于自己石榴裙下,不惜千金也只为博取芳心一笑。委实风光无限,羡煞旁人。可是明月自己却心知肚明,这风光其实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那些公子哥儿们,在骨子里其实也只是将自己视为一件比较难得到手,可以增添面子,最大限度满足自己虚荣心的美丽玩物而已。“天下第一名伎”这个头衔落在谁头上,他们就会把目标对准谁。至于“明月”这个人,则又何曾有谁投注过半点关心?何曾将自己视为平等的一个人来看待过?
只有杨昭,只有小王爷……是不同的。尽管两人交往的日子,其实也不过就只有那短短十几日而已。可是平常起行坐卧,杨昭与自己相处间既无蓄意讨好的谄媚,亦无渔色猎艳的轻浮浪荡,更没有那些高门子弟对于自己这种身份之人发自骨子里的鄙夷不屑。真真正正,实实在在就是把自己视为地位完全与他平等的存在。成都锦官楼上的萧词酬答,更令明月情丝牵动,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真命天子。
一夜缠绵,本以为就是生离死别,今生再难相见。没想到那个朝思慕想的他,今日竟会突然就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候出现并且援手解困,明月幌兮惚兮,如处梦中。心头喜悦,委实是世间任何言语亦难以形容其万一。只是……欣喜之中,丝丝忧虑却也不由自主地滋生涌现。
他是龙子凤孙,尊贵无比的王爷,而我却只是再卑微不过的乐伎。彼此身份差距有着天壤之别,我俩真能长相斯守么?又或者……他会不会也像其他那些世家子弟一样,不过贪图一时新鲜?假若当真如是,那么我又该何去何从?
患得患失之情霎时间填满了心臆。明月思绪亦随着马儿行走时的颠簸而不住上下起伏,难以自已。
将明月搂在怀中的杨昭,却半点儿也不明白女儿家的心事。今日本来想去探望武安镖局的遗孀,也好了结自己【奇】的一桩心事。没想到遇【书】上杨玄感,虽然把他【网】狠狠打了几十个耳光,终究已经被扫了兴致。在加上那柳姓少妇又不愿报官,实在教小王爷愤愤不平。不过少年人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身跨骏马,怀抱玉人,眼中但见青鬓如云,鼻端惟有幽香微闻,愤懑之情用不了多久也就消了。小王爷双臂用力紧了紧,柔声问道:“明月,明月。妳想什么呐?”
怀中娇躯轻颤,明月回过神来,低头道:“没、没想什么。观世音菩萨保佑。王爷,您终于也平安回来大兴了。明月还以为……还以为……”眼眶发红,语带哽咽,竟是再说不下去了。
“不许叫王爷,还是叫阿昭就好了。”杨昭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加上这口气,居然颇有几分象是穿越前经常在租书店里看见的,那种台湾口袋言情小说男主角的味道,不禁为之哑然失笑。他摇摇头,接着刚才的话道:“那天晚上不是也说过了么,我是不会有事的。对啦,我记得让妳回来后就到河南王王府等我的,怎么又到武安镖局去了?”
明月依靠在小王爷臂弯中,嘴角边荡漾出的,却是一抹无奈苦笑。身为乐伎,又是只有半夕露水姻缘,纵使历尽艰辛回到大兴,却又教她能以什么身份找上王府去?即使找上了,王府中人又能怎么安置自己?只是这些说话,既不必提也不愿再提。明月低声道:“武安镖局的三位镖头都是因为咱们而死的,所以明月回来后就想帮助照顾一下他们的家人。没想到却让那杨玄感遇上了。今日……今日要不是阿昭你……只怕……”
杨昭冷哼道:“那家伙简直色胆包天,居然连我的女人都敢动。下次他若还敢再犯,非把这头色狼送进宫里去当公公不可。”顿了顿,却又道:“可是,杨玄感不知道妳身份吗?即使没有我们之间的事,他怎么就敢乱来?”
明月幽幽道:“明月以往还是唐国公府中宾客,他自然多少也顾忌三分。可是现在明月已和唐国公说明一切,彼此再无瓜葛了。杨玄感当然也就不须再有顾忌。”
“没瓜葛了就最好。”杨昭听得心花怒放,低头在明月滑若凝脂,欺霜赛雪的粉颈上重重亲了一口。明月猝不及防,登时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却只听那夺取了自己贞操的少年在耳边放声大笑道:“我杨昭的女人,当然由我自己来保护。李渊那糟老头子,让他滚他妈的臭鸭蛋吧,哈哈,哈哈哈~~走啦,咱们回家去。”双腿一夹,喝道:“驾~”提起缰绳策马奔驰,径直往河南王王府方向而去。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八章:马上小登科(上)
好孩子不要进,进来的都是坏孩子,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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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此为杨昭穿越前哪个世界的唐朝诗人孟郊,所作七律《登科后》。说的是得中进士后,骑马游街的风光荣耀。不过如今杨昭身处的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科举,但其重要性却是远远不如后世了。朝廷庙堂之上,能说得上话的官员们要么出自山东高门,要么就是关陇勋贵。真正来自寒门士子的声音,那是微弱得根本可有可无,不过区区点缀而已。要知九品中正制毕竟已经风行数百年,纵使杨坚开国后竭力要打开局面,令天下权柄不再尽为世家大族把持,但数百年流弊非一朝可清,总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