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神兵天子》》 · 十二龙骑 · 2026-07-25
杨昭穿越过来之后,虽然也念了不少四书五经之类典籍,可若要他也如寒门士子般去应考,那是万万不可能得中的。只是“新婚胜如小登科,披红戴花煞似状元郎”。此时此刻,他虽无披红戴花,却是实实在在地怀中搂了位美娇娘,赶着要回家去把洞房花烛补回来。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云云,当真半点也不夸张。
明月本有“大家”之尊称,其月貌花容,观之直要使人疑其为月宫嫦娥临凡,有着震撼人心,洗涤俗世尘垢之不可思议魅力。而杨昭老爹杨广本就是美男子,父母萧氏又是公认的江南第一美人。父母基因都如此优良,杨昭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他剑眉星目,英姿飒爽。如今和明月共乘一骑在大兴街头招摇过市,当真要多惹眼就有多惹眼。
其实蜀王起兵之消息,此际早传遍了大兴内外。但杨秀以一隅之地而抗天下,又是以子逆父,其名先已不顺。这却是任凭他那张檄文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所以虽然蜀兵兵锋甚盛,但却没什么人看好杨秀当真能打到大兴来坐上那张金碧辉煌的龙床。城中无论本地人还是外地客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那是半点担忧都没有的。此刻路上来往行人见了这对璧人,能不为之侧目者几稀。但从那对对眼眸中所射出的,却绝非鄙夷抑或不屑。
要知大隋朝胸怀博大,包容天下。故此民风开放,比起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也不遑多让。因此恰恰相反,那成千上百道灼灼视线之中,充斥的尽是羡慕和欣赏。不少闲人更大吹口哨,高声怪叫起哄。却把个明月大家羞得低头依偎在小王爷胸前,眼角也不敢稍抬。杨昭得意洋洋,把刚才的一点不快之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环过手臂来搂紧了怀中玉人,随口低声吟哦,将那首《登科后》提前百多年念了出来。明月本是才女,当下不由得便又被吸引过去。她喃喃将那二十八个字细细咀嚼,忽然再度满面通红,啐道:“原来……原来阿昭你也不是好人。大庭广众地,居然作出这种殷词艳诗来,真真羞死人了。”
杨昭怔了怔,奇道:“妳都想到哪里去了。这诗分明是说科举场上考中进士,金榜提名后心情愉快,怎么会是什么殷词艳诗?”
明月不信地摇摇头,道:“阿昭你现在就是王爷,将来……更可能要做皇帝的。天横贵胄,金枝玉叶,又哪里需要像那些寒门士人一样,参加什么科举。‘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你昔日有什么龌龊,今日却又想要作什么放荡勾当了?分明……分明就是不想好事。”越说到后来,声音便是越低。红霞扑面,看起来真有说不出的娇俏可人。
杨昭看得食指大动,柔声道:“岂不闻洞房花烛便是小登科。娘子,咱们上次实在太过仓促了,所以不算数。这回回到大兴,为夫可要好好补偿回来。春风得意马蹄疾,咱们现在可不就是在骑马么。一夜看尽长安花嘛……却尽管放心好了。大兴城中名花再多,值得让我亲手摘下来的,也只有妳而已。”
明月心中感动,眼眶不自觉地又红了。低声呢喃道:“阿昭,阿昭,明月知道,你是王爷和皇太孙,将来身边必定会有很多女人。明月身份单寒,没有资格当你的正妃,亦绝不敢作此奢望。可是……只要有了阿昭你这么一句话,明月就是立时死去,也已经心满意足。”
“小傻瓜,胡思乱想什么呢?”杨昭不愿她再想这么些负面悲观的东西,当下双臂收紧,安慰道:“咱们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说什么死不死的?啊,对了,上次咱们……妳不是说要替我留点血脉么?这可留下了没有?”
“没、没有……”明月语气里满是欠疚,道:“这个月的天葵也过了,可是……阿昭,明月对不起你。”
“没有啊?没有也没关系。”杨昭笑嘻嘻道:“其实我自己也没想要这么早就当爹的。不过么,我妈——啊,就是明月妳的婆婆了——却似乎很想赶快升格哦。要不,咱们现在开始努力?”
明月脸色红得就像涂满了胭脂,肌肤发烫,心跳加快。道:“今天晚上,但凭……但凭夫君心意。”
“要到今天晚上啊?”杨昭抬头看看日头,却也在天上正中间。心中忽然闪出个促狭主意,笑道:“为夫可有点等不及了。”手抓缰绳将马头轻拨,那匹大宛良驹明了主人心意,当即改变方向离开大道,走上了一条偏僻小道。
这边行人甚是稀少,道路两旁的房屋也多是废旧空置。避免了被人指点围观固然很好,可是明月回来大兴多时了,却发现这条路根本不是通向河南王王府。加上杨昭刚才的话实在让她心慌意乱,不由得颤声问道:“阿昭,这条路,这条路是要去哪里的?”
“不知道,管它呢。”小王爷嘿嘿笑着,空出的左手强硬地滑入了明月衣襟之内,挑开贴身口口,发烫的大手按上了她丰挺口口,尽情口口口口起来。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就敢如此肆无忌惮,明月不由得失声惊呼——却只喊出半声,早被杨昭低头将她红唇紧紧按住。双舌如蛇般缠绵纠缠,刺激快感如潮涌现,只是“咿咿唔唔~”地象征性挣扎几下,这动人美女早浑身发软,只能任凭轻薄,没法子也不愿去反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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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八章:马上小登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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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胡天胡帝,花费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但道路两旁始终静悄悄地无人经过。眼下刚完事,车离立刻就出声招呼了,便傻子也能想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明月“嘤咛~”一声娇哼,埋首伏在情郎胸膛上,再不敢抬头。杨昭则强作镇定,抬手向车离:“师兄怎么现在才赶上来?”
车离控马放慢了速度,笑眯眯道:“我若来得快了,恐怕师弟此刻便没这般好脸色对我说话了吧?能够将天下第一乐艺大家拿下,师弟手段委实高明,为兄佩服啊佩服。”明月名动公卿,大兴城内达官贵人未曾见过她者实在凤毛麟角,屈指可数。车离身为极乐正宗嫡传徒弟的〖五部众〗之一,以往在各种酒宴筵席上也颇见过她几面,故此认得。
虽然光天化日之下玩“马震”是很刺激没错,但直接被人揭穿的话,杨昭面皮毕竟还是不够厚,当即面上一红,道:“师兄说笑了。师弟荒唐,见笑见笑。”
“师弟,你这样说话可就不对了。”车离板起面孔,一本正经道:“须知我宗既以极乐为名,根本宗旨便在于口口口寻求解脱,却不必搭理那些无聊的礼法道德。你适才的所作所为,正与这道理暗合,可见天生便大有慧根。他日师尊涅盘入度之后,得传他老人家衣钵并将我宗继续发扬光大者,舍师弟外更有其谁?你又怎能自我贬低,说什么荒唐?一点也不荒唐,一点也不荒唐嘛。”
这番话当真听得杨昭啼笑皆非,敢情按他这么个道理,白昼宣殷还有理,不如此反而不对了?可见车离明显是拍自己马屁,根本作不得数的。也就难怪日后摩诃叶去后,诺大一个极乐正宗居然就土崩瓦解,连半点残渣也没能留下了。可见极乐正宗的基本教义颇有问题,若要使其得以长存,非得下大力气整顿修改不可。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还是赶快把这话头打住的为好。当即改口道:“师兄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师尊他老人家春秋正盛,现在就说这个,也未免不敬了。其实小弟入师尊门下日子还短,对于我宗教义理解不多,正要多多向师兄请教的。这里不是说话地方,且快马加鞭,却请师兄到小弟舍下再坐而论道,岂不快哉快哉。”
车离微微一笑道:“甚好甚好。师弟,请请。”却是当先策骑向前,引领着二人离开这偏僻小路重回大道,却向河南王王府而走。途中路经跃马桥时,杨昭特意留神观看,只见当日自己和那天竺僧竺法冉拼斗所留下的痕迹,赫然仍残留地面,并未被清除。物是人非,实足令人感慨。
河南王府是在和朱雀大街并称的繁华路段永安街上。属于延康坊和光德坊之间,和武安镖局所在的那段坊市比起来,简直就是上海和西北小镇的区别。最难得的是环境动中有静,虽然和闹市只一街之隔,却是十分幽静,所以朝廷中达官贵人,多在此附近置宅第居住。
宅子本身乃前朝北周宣帝的旧宅。自从改朝换代后便一直空置无人居住,从杨坚将它赐予孙子到如今经历两个多月,虽则主人始终未能入住,但也早调拨人手重新修葺翻新。使女太监园丁厨子粗使佣妇等等,也是应有尽有,绝不失皇家体面。杨昭抱着明月、与车离策骑一路快马加鞭,不过十来分钟左右也就到了。远远看去,只见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大门前镇着两只汉白玉石狮子,威武庄严,极具气派。车离率先下马,杨昭则亲亲明月面颊,笑道:“自己坐稳啰。我先去叫人出来,待会儿咱们一起好好洗个鸳鸯浴。”也不等回答,便是翻身跃下,大踏步上前扬声叫道:“开门开门,本王爷回来了。”
他虽没刻意运气扬声,但本身嗓门也是不小。再加上早晨还在皇宫时萧氏就告诉过儿子,已经派人通知了王府中一众侍仆,要他们做好准备迎接主子回府,所以照道理而言,王府的门卫早应竖起耳朵等着才是。这条巷子中又只有一所宅子一道门户,不待杨昭出声喊叫,听到马蹄声也就该大开中门了。
然而“事实”就和“道理”恰恰相反。杨昭连叫三声,竟然依旧毫无反应。
本来轻松的气氛,眨眼间就被凝重所取替。杨昭蹙眉回首和车离对望一眼,彼此眼眸内亦尽是戒惧慎重之意。车离收起那开玩笑的语气,凝声道:“师弟,你退开点护住明月大家,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杨昭点点头,〖易经玄鉴〗精纯真炁随心而动运走全身,却向后稍微退出几步,护在明月身前。
车离亦运起摩诃叶亲传之〖六神诀〗心法护身,伸手上前推门。指尖刚刚碰上门板,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发力。骤然间只听“沙~”的轻响,那两扇足有三寸多厚,以最坚实木材所制,十吨大卡车压上去都不会断裂的门板,竟尔犹如用沙子堆砌而成的一样,触手即化作飞灰,再也不复存在。
唐门风暴篇 第七十九章:蜀中恶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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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存在的大门旁边,整整齐齐地躺着八个死人。看装束应该就是王府门卫。他们衣衫整齐,粗看之下,外表并无重大创伤。只是人人面上发黑,活象被烟熏过。车离皱皱眉头,右腕翻转,手指上早扣了枚黄澄澄的铜钱,“咻~”地向外弹出。铜钱才刚碰到尸体,立时又是相同的“沙~”一声轻响,整个人连皮带骨,外加内外衣物都彻底化作黑色灰烬,只剩下腰间钢刀、头盔铁钉、以及衣服上镶嵌的鱼鳞甲片等金铁之物才能依旧保存完好。
车离倒抽口凉气,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失声道:“好霸道的毒力。”
杨昭面色也变了变,喝道:“这是毒?究竟是什么……”话尤未毕,陡然“咚~”地一下巨响,整片地面也为之剧震。车离瞳孔收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五六七八九十下!巨震声响连绵不绝,随之夹杂了阵阵粗重喘息声由远至近,步步紧逼而来。那声音既如拉扯风箱,亦似猛兽咆哮,连王府围墙上的瓦片也被震得簌簌颤抖。血腥气息钻入鼻端,味道越来越是浓烈。杨昭和车离下意识抬头仰望,赫然只见正对着王府大门,那堵上绘〖双龙戏珠〗图案的云石影壁之上,暴露出半个人头。
骤然间,大片乌云飘过天空,晕暗黑影顷刻笼罩大地,却将温暖阳光彻底隔绝,直使人如堕冰窟,遍体生寒。
当然不存在那种只剩下半个人头还能悬空漂浮的鬼怪。即使有,也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就跑出来作祟。然而此时此刻,从那堵影壁后拖俪走出的这样……东西,难道就当真是人?
三个人的六只眼睛里,同时倒映出一头魁梧怪物。他身高至少在两米半以上,赤裸上身,只在下肢围了条犊鼻短裤。浑身肌肉虬结,肌肤却呈不自然的紫黑色。眉毛头发都已经掉得精光,五官木然,神情呆滞,完全看不出究竟是喜是怒,是哀是乐。两条手臂粗壮得活象太极宫大殿上的顶梁巨柱,和身体根本不成比例。左手上空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右手则……右手则……
倒拖着半截鲜血淋漓,从小腹以上所有部分都已经不翼而飞的残缺尸体!
两匹马儿不安地连喷响鼻,抬起蹄子刨踏地面,直弄得尘土飞扬。声音惊动了那头怪物,它缓缓驻足回头,两只满布红丝的牛眼,瞪得大大地直勾勾扫向大门外三人。近在咫尺的车离没引起它任何反应,距离最远的明月亦被视如无物,可是当那对瞳孔中映现出小王爷身影时,却是陡然收缩。右手五指使劲,被抓在手心中的尸体大腿登时发出“嘞~”声爆响,被直截了当捏成了肉浆。血肉碎骨从指缝间漫溢而出,那头怪物,张开嘴巴,牛吼道:“杨、杨昭~”
牛吼声才出口,杨昭立刻认出了这怪物的身份,却仍是难以置信,脱口叫道:“唐……斯文?”
不会有错。尽管无论眼前这头怪物的身材相貌,都已经和当日成都锦官楼上那个爱好附庸风雅的唐门少主大有不同,可是说话时候的声音和那股子粗鲁味道,却绝对就是唐斯文。然而为什么?这家伙干吗不留在蜀中,反而跑到了大兴城来?而这样一头足令万人瞩目的怪物,却又为什么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河南王王府大肆行凶,始终无人发觉?
种种疑问如闪电般在脑海中一掠而过,杨昭心念急转,喝道:“车离师兄,让开!”身形微晃,右脚起处早将车离刚才乘坐的那匹健马狠狠踢出。车离应声拔地急跃,低头只见那匹马儿哀声长嘶着从自己跨下飞过,身如炮弹般直撞影壁之前的唐门怪物。那怪物双眼红光暴绽,张口怒吼道:“杨、杨昭~”抛开那半截尸体,抬臂十指箕张,两只巨灵之手犹如铜墙铁壁向前一挡。但听极沉闷的“啵~”一下闷响,怪物般不象唐斯文的唐斯文脚下半寸不移,稳稳抓住了那匹好几百斤重的大宛良驹,随即化掌为抓,疯狂往左右狠扯。凄厉嘶唤声中,马匹硬生生被扯成两半,心肝肚肠连同滚烫热血“噼里啪啦”洒落遍地,血水刚沾上地面已将坚硬青石板也腐蚀出点点大坑,其毒性之烈,实是匪夷所思!
如此凶残嗜杀的怪物,无论在情在理于公于私,也决不能再放它再活在世上。杨昭脑海中蓦地闪过唐钟情倩影,愧疚感却是转瞬即逝。他右臂扬起,正要让明月暂且退避,猛地只听半空中“蓬~”地轰然巨响。只见红光大作,炽烈炎劲铺天盖地压下来,威势半丝不比杨玄感的〖天火劫〗逊色半分。抬头相望,正是号称武功在〖五部众〗中最强的车离!他双掌合什,右腿屈起,悬空载沉载浮,面上一反平常时的戏谑,神态庄严,气派威猛。熊熊烈焰气劲萦绕周身,隐隐凝成菩萨形相。猛招名称,早是呼之欲出。
六神诀——菩萨灭!
滂湃火劲凌空狂冚。若说杨玄感的火劲如焚城天火,那么此时此刻,车离逼发之火劲就似万吨熔岩当头倾泄。虽远不如〖天火劫〗密集繁复,但气势之厚重,却更过其十倍。哪怕身在局外,以杨昭今时今日修为也觉灼热难当,唐斯文身处局内首当其冲,感受之难过,直是言语难以形容。
死亡阴影沉甸甸压上心头,却是压迫越大反应越激烈。这头人形怪物猛然放声狂吼,身若旗花火箭冲天跃起,巨灵之手似苍鹰扑兔主动抓向车离,激发出凌厉无比的“哧~哧~”声响。那双手臂所过之处,就在空气中拖曳出缕缕死黑色毒雾。声势之威猛,同样骇人听闻。
“菩萨灭度,诛妖伏魔!”车离厉声长啸着腾身俯冲。电光石火间恰如彗星撞地球,两大高手于离地五丈之上的高空展开激烈对决。炎劲毒雾四下漫溢,遇物便毁触及就焚,方圆三十步内尽成生人勿近的死亡地带,杨昭纵使自己不惧,却总还要先顾及明月的安危。迫不得已下惟有牵着马匹向后越退越远。抬头间只见车离掌刀横斩直劈,攻势凌厉无匹;唐斯文那对巨灵之手则抓拿撕打,奇招百出。两人拳掌交加各施杀着,激发出密如鼓点的连环爆响。彼此劲力也旗鼓相当,竟然能籍攻防之际的力量形成某种奇异平衡,却将永不消失的万有引力也相互抵消了而稳稳悬停半空。远远看上去,直是神乎其技,如魔似魅。
菩萨灭本就是〖六神诀〗中威力最强的一诀,车离能有如此实力倒是不足为奇。然而唐斯文当日在成都锦官楼头和李神通对战时,表现出来的实力,却也不过只比对方稍胜半筹罢了。那时候杨昭还未成就〖无限电〗和〖无情雷〗两招,却也自信足可将这头蛮牛似的唐斯文稳稳拿下。然而此时他在意念中将自己代入战场,却发觉假如自己不动用阴阳令和〖两仪八法〗,也不动用〖无字真经〗的话,要得到胜利,竟也并非如想象中的容易。
在唐斯文的身上,究竟都发生过些什么事?杨昭面色凝重,刹那间脑海中连续出现了十七八个设想,却又一一被自己给否认掉。正思索之际,但听身边马背上的明月轻声呼道:“阿昭,阿昭。”声音颤抖,显然害怕已极。杨昭微微一怔,随即回身伸手去握住玉人柔荑,只觉触手冰冷,犹如握住了块寒玉。他心中怜惜之意大起,手掌用力紧了紧,安慰道:“别怕。这怪物不算什么,车离师兄定能将它收拾。”
事实证明,这绝对是句百分之百的谎言。杨昭话声才落,猛然就听半空中一声巨震,火热罡风涟漪般向四面八方层层扩散,道路两旁栽种树木被那罡风熏过,登时迅速发黄枯萎,显见内蕴剧毒。杨昭微感吃惊,急忙明月往怀中一扯,将她拉下马来护在自己怀中,〖乾阳功〗催至颠峰五重天境界,纯阳真气外放,形成水火不侵的护罩。纵使罡风拂体,内里二人亦全无所觉。只是那匹马却就没这么好运气了。热风才沾上皮肤,立即就让它哀鸣着“啪嗒~”摔倒在地。不过弹制功夫,已然浑身发黑,死得不能再死。
“砰、砰”连续两下震动,唐斯文和车离分别落地。前者半边身体都被〖菩萨灭〗炎劲灼成体无完肤,却依旧站得稳如泰山。车离则面上黑气弥漫,踉跄倒退几步,张口吐出好大口漆黑如墨,落地“滋滋~”有声的毒血。他身体晃了几晃,终于站立不住坐倒在地,竟不顾强敌当前,当场闭目合掌,全力运功抗御毒力上行。怪物般的唐斯文抬起双臂激动地仰天咆哮,声音既似威胁,亦如喜悦。
战况至此,究竟谁胜谁负,已是一目了然。
连〖五部众〗的车离使出压箱底本事,居然也无法将这头凶残怪物压下。假如放任它跑到外面繁华闹市上去,那还得了?刹那间,唐钟情之曼妙倩影不自禁地在脑海中浮现。当日自己强迫她服下了由她自己所炼制的毒药〖七大限〗,因为没有被自己拿在手里的半颗解药关系,这蜀王庶妃只余下七日之命。屈指数来,眼下想必那动人胴体也早化为森森白骨,长埋于黄土之下了。
杨昭记得很清楚,当初自己曾经亲口答应唐钟情,只要她将杨秀图谋和盘托出,及帮助自己混入蜀王府中去破坏夺取黄帝龙骨,那么就给她剩下的半颗解药。可是唐钟情虽然做到了一切,自己却反而无法兑现诺言,这实在不能不自觉心中有愧。而如今,自己却又要将唐钟情唯一的弟弟亲手击杀……
杨昭摇摇头驱去杂念,慎重地从怀内取出神手仙兵戴上,在明月背后轻轻拍了两拍,嘱咐道:“我去对付它,自己小心。”
“阿昭,你……”明月硬生生地把“你不要去”的四个字咽下,默默点点头,离开情郎怀抱向后退开。这刹那间,她忽然无比痛恨这个连半点武功也不会的自己。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此时此刻,杨昭不会知道明月心中如翻江倒海般的思潮起伏。只因他已将自身全副精神都集中起来,并且形成了一个最单纯的信念——杀!
〖易经玄鉴〗的玄门王道真炁,瞬间已催运达至颠峰。乾天坤地,震雷离火,坎水艮山,巽风兑泽、八卦形相与各自对应的自然威能力量一一隐现,同时环绕杨昭身体急旋不休。而本就金光灿烂的神手仙兵,更因为感应到主人浓烈的战意杀气而光华大盛。那光芒赫然竟也具有某种奇异威能,令满身戾气,三分似人倒有七分像鬼的唐斯文也情不自禁地停止咆哮,霍然转身正对着小王爷,再度厉声吼喊道:“杨、杨昭!”
“对,就是我。”杨昭厉声断喝道:“杀你者,杨昭是也!”声若春雷乍动,话音未落,他身若离弦之箭向前电射,乾震两卦同时浮现左右双掌,赫然竟是昨日杨广曾使过的一着六十四卦掌。第三十四卦:震上乾下,“雷天”大壮。
彖曰: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章:至刚无敌,其慢也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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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所练习的《易经玄鉴》,本来就是杨广所传授。两父子武功同出一辙,纵使各自所走的路子颇有不同之处,但毕竟同源互通。在亲身经受六十四卦掌威力以后,哪怕远未能就此全盘豁然贯通其中奥妙,但仓促间要依样画葫芦地模仿出其中两三着掌法,对于杨昭而言实有反掌之易。这招雷天“大壮”掌势正大煊赫,乃是堂堂之阵,正正之师,配合杨昭的皇族血统,更能将其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再加上神手仙兵不畏邪毒,更能全力发挥而无须有任何顾忌。一掌之出,登时只见赤影翻滚,凶兽火麒麟形相悍然暴现,直将唐斯文浑身毒雾黑气燃烧殆尽,气势彻底占尽上风。
杀着加身,避让已然不及。那头人形怪物失声怪吼,粗壮得和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的双臂竖起,犹如两扇门板般往中间一合。电光石火间“啵~”的怪异闷响,唐斯文体重超过三百斤以上的庞大身躯被掌力凌空抽起,嘶声咆哮着向后弓背飞退。旋即“轰~”地狠狠撞上王府那堵厚达半尺以上的〖双龙戏珠〗云石影壁。雷天“大壮”刚猛无俦的掌力全面爆发。霎时间沙崩石塌,坚硬无比的云石影壁被彻底轰成粉碎,将唐斯文活埋在下,生死不知。漫天尘沙石屑则高高扬起,直将视线遮掩得一片模糊。
这头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怪物,难道竟连杨昭一掌也受不起,就此长埋黄土?
不可能!它不会如此不济。依旧保持出掌姿势,屹立原地一动也不动的杨昭神色怪异,却绝未因为自己的牌面占尽上风而有丝毫松懈。神手仙兵构造奇妙,即使将它戴在手上,密布指尖的每根神惊依旧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应有的各种感觉,就仿佛那本来就是自己的另一层皮肤。所以杨昭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适才雷天“大壮”掌力击上唐斯文双臂的瞬间,那触手处既坚又韧,十足活像是厚牛皮混合橡胶所造成的垫子,偏偏就不似人类自身应有的肌肉骨骼。自己十成掌力轰上去,真正被他本身所承受的能有多少,也就难说得很了。
诧异与愕然只在心中一闪而逝。纵使还未想得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眼下境况却也不能容许杨昭仔细思索。影壁垮塌后的砖石足有好几吨之重,虽然全都堆到唐斯文头上,但想来也不可能就此取去了这头人形怪物的性命——即使就在这眨眼功夫,沙石堆都已经不住发出“簌簌”声响了。杨昭皱皱眉头,随即冷冷一哂。他“呼~”地吐出口气,急掠而上赶至车离身边,举掌拍向他头顶百会要穴,沉声道:“师兄,凝神守一,吸纳我传过来的功力。”〖易经玄鉴〗的精纯玄门真炁当即源源贯注而下。
本来〖六神诀〗神通惊世骇俗,唐门绝毒纵然厉害,也奈何不了极乐正宗门人才对。无奈〖五部众〗各人只得摩诃叶传授一招,无法因对战况变化而相应变招,假若遇上旗鼓相当的敌人,先就大大吃亏。车离所学的〖菩萨灭〗杀力强横,要与之抗毒疗伤却药不对症。尽管竭力催动内息,唐门绝毒却仍化作一条墨绿色血线,沿着手臂不住上行,眼看着已经爬过手肘。一旦这道墨绿血线升过腋窝,即使不死也得废功。
杨昭的援手却来得正好及时,〖易经玄鉴〗乃玄门正宗功发,加上神手仙兵的灵力,恰是邪门恶毒的克星。车离身体一阵微微颤抖,本来痛苦紧绷的五官稍微得以放松,墨绿血线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回落。车离闭目加紧用功,心中如释重负之余,也颇觉憋屈。
他身为〖五部众〗之首,位高权重,更兼心高气傲。除去师尊和四名同门以外,本来目中再无余子。即使杨玄感向来号称当世青年一辈高手中的最强,车离亦自信仍能稍胜对方半筹。没想到适才在武安镖局的一战,却让他惊觉无论杨玄感抑或杨昭,都已经将自己抛到了身后。杨玄感也还罢了,杨昭却分明在半年前还不过是份自己单手也能轻易放翻的料子,区区半年间居然就如此突飞猛进,实在是不可思议至极点。
杨昭乃当朝皇孙兼朝廷敕封的王爷,身份尊贵。更兼大得师尊摩诃叶欢心器重,看来接任下任极乐正宗宗主也不无可能。车离本来就知师尊即使要传衣钵,也不会从〖五部众〗中挑选,所以也并不感到妒忌。但饶是如此,争强好胜之心乃人之常情,车离也是难免。眼看着昔日远远不如自己的人,突然间就赶上来反将自己甩下,他口上固然不说,心底滋味究竟如何,委实不问可知。恰好这时候唐斯文突然在河南王王府出现并大开杀戒,于公,车离自觉挺身保护这个被师尊看重的师弟乃是责无旁贷之事;于私,则他更觉有必要挺身而出,也好让杨昭知道自己这个师兄并非可有可无的帮闲和摆设。故此杨昭才刚踢出匹健马进行试探,车离已迫不待及地出手抢攻,试图一鼓作气将这头人形怪物收拾掉。
没想到结果却是适得其反。唐斯文身上皮坚肉韧不畏攻击,力气大得异乎寻常,速度更敏捷得和他的巨大身躯完全不成比例。再加上周身剧毒生人勿近,实是近乎完美的杀戮工具。车离纵然已经出尽全力,仍旧输了一筹。到头来还是必须杨昭帮忙才能驱除体内剧毒。他心内就似打翻了杂货铺,甜酸苦辣咸五味杂陈,真不知究竟是何等滋味了。
不消片刻,车离手指处徐徐渗出墨绿色毒水凝聚成珠,欲滴未滴。只要水珠落地,毒质离体,那么这条命就算是从牛头马面的手上抢回来了。然而正在此刻,对面那才稍稍安静了几秒的砖石堆,陡然由内而外猛地爆发。两只粗巨如铁铲的大手拨开成吨堆积瓦砾,为自己开创出一条生路。
杀人怪物挺身站起,低头死死盯着哪个害自己差点被活埋的人,怒吼道:“杨、杨昭~!”声尤未歇,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唐斯文紧握双拳,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冲击而前,几百斤的体重加上必杀战意,纵使单人匹马,其气势却尤胜万马千军。〖五部众〗的大师兄心中随同地面同时剧震不休,毒质登时就有反渗回入他指尖皮肤以内的趋势。杨昭察觉对方体内内息走岔,立刻加催内劲,低声道:“澄念守元,莫为外事分心。”
唐斯文奔跑速度不快,但彼此距离本来也不算太远。眼见敌人越逼越近,车离心中焦虑,忍不住道:“我这边不妨事。师弟,快放手去对付那怪物。”
“不过一头带毒蛮牛而已。要对付它,即使只用半力都已经绰绰有余。”杨昭口中说得轻松,却是深知替车离驱毒的成败尽系此刻。若然眼下放手,毒质势必倒卷侵入车离五脏六腑,那就当真神仙难救。为山九仞,决不可功亏一篑,惟有冒险了。
心念电转间那头杀人怪物早逼近身前,它嘶声厉吼,高举双拳挟冲击加快之烈劲当胸狂轰,其力何止万均之巨?远处的明月看得心胆俱裂,失声惊呼道:“阿昭!”声音中赫然已带上了哭腔。
“啵~”的又一下闷响,三条人影乍合乍分。杨昭一掌两式,〖巽风悠〗混合〖兑泽旋〗,反借其巨力将车离扯离地面,两人同时平平向后飘飞数丈,非但未曾受伤,甚至连姿势也未改变。如此异像,哪怕唐斯文此际脑海中只剩余一股暴烈杀念,同样也教它不得不为之愕然惊诧。只是这单纯至极的头脑却决不会去多想为什么。双拳轰地愤声狂吼,扯动剧毒狂风四散飙射,这杀人怪物重整旗鼓,追上前去对准杨昭和车离狂轰猛打。
杨昭沉着应对,单掌幻化千万,随感觉自然挥洒。前削后掠左拨右挡上拒下卸,正是四象玄功之〖无量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巧妙挪移卸劲,先自稳立于不败之力,再细心观察唐斯文这具看似完美无暇的战体,必要先找到其隐藏的弱点,方才对症下药一击必杀。风雷鼓荡间连续交拼三十多招,杀人怪物一口气堪堪用尽,迫不得已主动抽身后退,铜浇铁铸也似的双臂竟然微微发颤,经脉已被神手仙兵灵力入侵,损害非轻。只是这怪物拼斗得蛮性发作起来,越烧越旺的怒火反令它杀性倍增。“呱~”的沉声怪吼,唐斯文浑身毒雾弥漫,腾身飞跃半空,挟泰山压顶之势以两记〖鞭槌〗当头狠砸。猛招未至,罡风早是刮面生痛!
最后一滴墨绿色毒水“答~”滴落地面,驱毒终于大功告成。车离毫不迟疑,足尖急弹便抽身后退,双手也恢复自由的杨昭同时转身正面面对强敌,吐气扬声,双拳齐出,俨然又是〖无情雷〗。但这招本应名副其实地动作迅疾如雷,才能发挥出其中蕴藏的狂猛爆炸力,但此时此刻,他杨昭动作非但说不行一个“快”字,反而慢得有若龟爬,软绵绵地几乎全无威力可言。
刚刚稍微放下的心猛然又提上咽喉。刹那间,车离几乎就要以为这个师弟是为了帮自己驱毒而消耗过巨,竟导致再使不出本来的必杀绝招。兔起鹘落之中,杨昭和唐斯文今日第三度拳掌相交,无声无息,彼此也同时僵住。只迟了三个弹指,海啸山崩似的冲击波轰然爆发,猛向杀人怪物身上席卷倒冲。漆黑毒雾全被吹得无影无踪,唐斯文浑身屏藩尽失,狰狞丑脸上惊恐万状,凄声惨叫着向后踉跄倒退。高高扬起的右臂处肌肉爆裂,暴露出内里寸寸断裂的森森白骨,墨绿色毒血随之疯狂飞溅。那若洪荒巨人似的身体犹如被共工撞毁的不周山,向后就倒。“砰~”巨响声起,尘土飞扬,整片地面也为之颤了颤,竟宛若一次小型地震。
战况瞬间变幻,只在眨眼中便是翻天覆地的一百八十度剧变。车离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一切。他双眼直勾勾地死盯着杨昭软绵绵的拳头,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师弟,你刚才使的,究竟是什么武功?”
“四象玄功,〖无情雷〗而已。”杨昭收起拳头,“嗬~”地吐了口气,续道:“刚才对杨玄感的时候,小弟岂不也已经使过一次了么。”
“杨玄感?不对。”车离连连摇头,道:“你对付杨玄感时出拳快疾刚猛,能有那种威力自是理所当然。可是刚才那着缓慢绵软,怎可能是同一招?”
杨昭一笑,道:“缓慢绵软,未必就等于没有威力。须知‘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这怪物的改造战体皮坚肉韧,抗击力惊人。若以刚猛快疾之拳攻击,则效果事倍功半。所以小弟改以慢拳应对,反能将力量全部送入其体内然后由内而外进行破坏,教他卸无可卸。此为‘至刚无敌,其慢也刚’。”
“同一招式,你竟然能有如许截然不同的变化……”车离口中长叹,心中油然而生畏服之意。刹那间,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终其一生,其成就都已经没可能再与这个师弟相提并论。心中沮丧,实是可想而知。可是与此同时,却又隐隐感到庆幸。
只要牢牢攀附住这个靠山,将来即使师尊摩诃叶大归,极乐正宗亦还有何惧?自己这个大师兄,岂非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心中诸般杂念闪过,面上神色亦随之变幻,却忽略了身外事物。忽然只听杨昭轻声低“咦”,语气甚是疑惑道:“车离师兄,你看。”
车离闻声抬头,问道:“怎么……”话未说完,已是大大吃了一惊。只见那头重伤晕迷倒地的杀人怪物,赫然竟发出阵阵“叽叽格格”的声音,庞大躯体不住萎缩下去。本来足有两米半以上的身高,眨眼功夫已经缩水到只剩下一米八左右。体表的紫黑色毒气也散去大半,显露出苍白得过分的肌肤。
两名极乐正宗的师兄弟对望一眼,各自同感惊奇骇异。杨昭皱眉道:“唐门的怪物,留他不得。”脚下踏前两步,右掌对准唐斯文脑袋,掌心浮现“离”卦金光形相。正要发劲拍下之际,骤然只听耳边“咻~”的破空急鸣。车离同时在耳边急喝道:“师弟小心!”声未停歇,但见光影闪动,一柄寒光闪烁的锋锐长剑早破空急飞而至,“夺~”地刚好插在唐斯文身前,将他和杨昭两相分隔。杨昭顺着长剑飞来的方向回头张望,只看王府大门旁走出一名纤弱婀娜的女子,她容颜皎好,面色却苍白如纸。右臂自肘而断,赫然只余独臂。杨昭看得分明,不由得脱口道:“唐……名越?”
“是……是我。王爷,请……请手下留……情。”唐们七煞中硕果仅存的唐名越,扶着墙壁急促喘息,断断续续道:“我们,我们有重……重大军情……相禀。”
“重大军情?”杨昭冷冷喝道:“唐门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唐名越嘴角挂起丝丝苦涩,挣扎道:“唐门、唐门已经完了。我的剑柄……剑柄里面……”话未讲完,身子晃了几晃,当即向前俯跌扑落尘埃,再也不动了。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一章:烽火炼天惊魂雪,碧磷覆地夺魄金
2009年好象眨眨眼睛就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而转眼间本书也写作3个月了。期间得到很多朋友的支持和帮助,12衷心地向各位说一声:谢谢。那么,我们2010年再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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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腹地,成都西北三百里之地。群山险峻,危崖林立。然而此地却绝非不毛之地。站于山脚之下抬头仰望,隐约可见飘渺白云间,矗立着无数殿宇楼阁。鳞次栉比,似幻似真,直教人疑之是否天上神仙宫阙降落凡间。而若想一窥全豹,便必须沿山路上行。山路蜿蜒曲折,左侧为山崖绝壁,右首是万丈深渊,真真正正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山路尽头,乃是座纯由汉白玉所造,雄奇壮观,足高二十丈的巨大牌楼。那牌楼之上,以黄金铸造镶嵌着一个“唐”字。每当旭日东升之际,晨曦日光照上牌楼,这个“唐”字更益发显得辉煌灿烂,使人观之肃然起敬。但牌楼之后,却已无路可走。脚下唯一可见的,便只有五条粗大铁索。铁索悬空而挂,再加上山风急劲。若无过人的卓越轻功,踏足其上,便随时也有可能跌个粉身碎骨。
红绿蓝白黑,五色铁索,分别通往四周的五座山峰。五峰之上各有宫殿建筑,彼此以天梯贯连。独是当中主峰傲立天际,如剑直指云霄,正有君临天下之气概。而四面五峰又各自延伸出一道金黄铁索通往中间金顶,隐含拱卫朝拜之意。雄据蜀中数百年之久,素来低调但却神秘莫测的唐门总坛,正正坐落于此。
烽火炼天,是为唐门工部。此地洪炉日夜运作终年不息,不仅铸造出唐门威震天下的暗器,更有大量兵器被批量锻造出来,分销供应天下各帮各派,甚至是回鹘、吐蕃、突阕及西南百夷百族。规模之大,比诸昔日武林四大世家之一的北冥世家,亦是不遑多让。乃唐门最大的财源所在。
惊魂殿,是为唐门子弟习艺之所。除〖杀、剑、暗、毒〗的镇门四器之外,唐门三十六项奇功绝艺以及各样匪夷所思的杀术,均可在此学得。唐门之所以历代人才辈出,正是扎根于此。
雪厂,乃唐门兵部。负责东征西讨,明狙暗杀等一切行动。唐门之所以能够雄据蜀中,一手打造出稳固扎实的铁桶江山,并历数百年而不衰,全赖雪厂的血腥杀戮所致。
碧磷福地,看似世外桃源,四季亦繁花似锦。实际内里栽种絭养的,尽是各式各样怪异离奇,常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绝毒之物。唐门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十成中倒有七八成是由此而来。
夺魄宫,正是唐门刑部。生人莫进,死人莫离。内中合共置有一百零八间囚房,每间囚房都有一种惨绝人寰,残酷得能教人如堕梦魇的恐怖刑罚。无论叛徒外敌,只要不幸踏足其中,其下场便绝对生不如死。故此唐门中人对之固然谈之色变,外间更有歌谣道:“天苍苍,地惶惶,一入夺魄宫,就见活阎罗。”实在可怖可畏之极。
五宫之外的主殿,便是唐门门主所在之金銮殿。唐门宗庙以及历代积蓄之财货,全都秘密收藏在金銮殿之内。门主坐镇其中,门内上上下下合共过万子弟的生死祸福,就尽由门主一言而决。确确实实是言出法随,莫敢不从。此便为:“烽火炼天惊魂雪,碧磷覆地夺魄金!”
五大部门连同金銮殿,加起来便犹如一部高效而严谨的机器。这数百年间,唐门历代门主固然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但庸碌无能者其实也有不少。之所以依旧能屹立数百年而不倒,其组织结构细致而合理,能令门下徒弟各司其职,把本身能力发挥出百分之一百的水准共保唐门,才是主因。
天空上阴云密布,雷声隐隐。空气却仿佛渗入了浆糊一般胶结凝固,直使人喘不上气来。平常里氤氲飘渺,将唐门总坛衬托得宛若仙境的雾气尽数散去,暴露出尖锐如刀的嶙峋怪石。
就在此时此刻,一条婀娜人影从金銮殿中走出,施展轻功踏过金黄铁索,径直奔向西南方的碧鳞福地。把守福地的唐门子弟见得有人走近,正要呼喝命其停步,却骤然只见那人从怀中取出面银色令牌高举一晃,却是唐门银阶杀士才有的标识记认。再凝神细看,登时认出那人正是唐门七煞中硕果仅存,前任唐门门主独生女的唐名越。此女子身份却非同小可,当即不敢怠慢地侧身让开道路,放其通行。
烽火炼天、惊魂殿、雪厂、夺魄宫以及金銮殿,建筑风格或有差别,但总体而言都是堡垒式建筑。只有碧鳞福地与别不同,只是一片用不去皮松木及竹子搭建成的低矮平房。建筑清简,造型古朴,远远看来,正是最适合高人隐士的居所。竹林七贤若复生至此,必然流连忘返,赞口不绝了。
只可惜这世外桃源,却只可远观,不可近亵。只因越走近行来,那遍地蠕蠕而动的毒虫毒蛇便越能让人看得清楚。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烈的草木甜香,其中却又混杂了难以言宣的腥臭。外人稍微多闻几下,便要忍不住当场呕吐。
再往前行,耳边又会听见有连片凄厉犹如十八层地狱之下冤魂厉鬼呻吟般的呢喃哀号之声。自然并非真是什么鬼魂,却只是被关在最外围那几间屋子中,上百名身体畸形残缺,外貌古怪丑恶得不类人形的半人半鬼。要知用毒药毒死人,那是村夫愚妇都能轻易办到的,根本不足为奇,恰恰相反,以种种迷心冼脑,蚀肉化骨的异类奇毒,再配合千奇百怪,防不胜防的下毒手法,偏偏却又“毒不死人”,方是唐门用毒高手最引以为傲之处。只是这些毒药和下毒手法,却都是必须反复进行实验练习,才能真正在实际中派上用场。而这些被关在精钢囚栏之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半人半鬼,正是唐门用毒高手们的实验品。
俨如鬼蜮般的景况,纵使唐名越本身就是唐门中人,观之也不由得毛骨悚然。她不敢在此多所耽搁,急忙提运轻功,足尖轻点,如乳燕飞掠急纵而过。穿过几重院落,只见前方骤然出现了一座雅致竹楼,竹楼大门上横挂着块牌匾,却是银钩铁划的“毒王斋”三个大字。斋前有四名身披斗篷,用厚厚兜帽把自己面容遮掩在阴影之下的人,看见唐名越身影,当先一人抬手虚按,沉声道:“停。”
唐名越应声停步,双手抱拳道:“名越见过四位师兄。山下有重要消息传来,须得尽快禀告门主。请问门主可还在内么?”
那四人分别名为“生、老、病、死”,是碧磷福地之主,毒王唐毒的亲传四大徒弟,合称为〖四大皆凶〗。当先说话的就是大师兄唐生。听见唐名越如此答复,当即点头沉声道:“门主和师尊在里面,已经五日五夜未曾出来了。名越师妹若要入内禀报,请先服下这颗固命金丹。”言毕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药瓶,倒出了颗有蚕豆大小的金黄颜色丹丸。
碧磷福地既擅长制毒,自然也擅长解毒。这颗固命金丹就是天下间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解毒圣药。一粒入喉,三个时辰内哪怕中了世间至恶至奇的绝毒,照样亦可保住性命。毒王斋内任何事物都是剧毒无比,唐名越并非毒门徒弟,若无金丹护身,入内就等同于自杀。当下她毫不犹豫地接过丹药仰首吞服,随即向唐生道了声谢,揪起门上竹帘,迈步而入。
毒王斋内光线昏暗,唐名越眯起眼眸,直过了好半晌方能适应环境。宽敞的中堂内,只见有两道身影正背对着她并肩而立。身材比较高的那位,便是当代唐门门主唐无衣了。而旁边那手柱拐杖,身形佝偻的老者,却是唐门用毒第一高手,碧磷福地之主毒王唐毒。在这二人身前,眼下正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那鼎中注满液体,隐约可见有名剃去了满头三千烦恼丝的赤裸女子,正浸泡其中,也不知究竟是生是死。
这名女子,便是唐无衣的长女,蜀王杨秀之庶妃,杨昭前世今生两段生命中的头一个女人唐钟情了。当日成都府府衙之中,她本想用自己所炼制的毒药〖七大限〗暗算小王爷,未想阴差阳错,毒药反而进了自己咽喉,而解药又被杨昭拿到了手中,只给她吃了半颗。毒性固然暂时压下,却只是拖延到七日后再发作,并没有真正消解。小王爷就以之把唐钟情控制到手中,套取了杨秀和唐门七煞的秘密。其后唐钟情虽然也参与前往凌云山夺宝之旅,却落后了半步上山,因而并没有入凌云窟。
杨秀夺取了黄帝龙骨,致使神州龙脉遭到侵害而引发天地异变。留在窟外的士兵和邻近龙游县城中成千上万的百姓都被卷入遇害,无一幸免。但唐钟情却和唐名越一起,被不知名的高人所救而侥幸逃生。两人醒转之后,当即离开凌云山回归唐门。但因为小王爷失踪,〖七大限〗剩余的半颗解药也没了下落,勉强支撑着上得金銮殿,毒性已经压不住发作起来。迫于无奈之下,唐无衣惟有把女儿送来碧磷福地,命唐毒出手治疗。迄今已经五日五夜了。唐无衣着紧女儿,始终就留在碧磷福地不曾离开。
以唐无衣和唐毒二人功力,方圆数十丈内的一草一木之动静,也瞒不过他们耳目去。唐名越进入毒王斋,他俩自然也早都知道了。只是唐钟情正面临生死关头,却是谁也不敢分心。唐名越正要开口说话,骤然就见唐无衣举起左手,沉声道:“且住。有什么事也先等等。”顿了顿,随即道:“毒老,时辰到了吧?”
唐毒点点头,将手中拐杖往地板一顿,沙哑着嗓子凝声道:“人来,开始吧。”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二章:毒髑真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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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毒一声令下,立时就有十多名用厚厚纱布蒙着口鼻之乌衣徒弟,各自手捧着个银壶,从内间鱼贯而出。毒王斋本为竹楼,地面也用竹子铺扎而就。行走时只须用力稍重,便是“嘎吱嘎吱”地响个不修。但这十几名乌衣徒弟一路行来,脚下始终悄无声息,显然轻功不俗。只是这群人即使见了唐无衣和唐毒,也并不上前见礼,却只自顾自地在那口巨大青铜鼎旁站成一圈。
这却并非他们无礼,原因乃在于这十多个银壶,内里全是万金难求之稀世绝毒。假若稍有疏失洒出了一点半滴,且莫说赔不赔得起,这十几名乌衣徒弟本身便先要被毒成十几滩清水,须得等到再转世投胎后才能说话了。
若要毒死人,那么也不须动用如此多珍贵毒药。那许多银壶之中,随便那一个向外倒出两三滴,已足够毒杀数千生灵。但此际唐毒却并非杀人,而是要救人。且在救人之余,他更要借机完成一桩自有碧磷福地以来,数百年间无数唐门用毒高手费尽心机,绞尽脑汁亦未能完成之壮举。故此唐毒却是不惜血本,把自己棺材本也拿出来了。此时却见他面沉如水,手中拐杖规律地不住点地,发出阵阵极有节奏之“笃~笃~”声。那些乌衣徒弟们感受到脚下颤动,便依照指示先后上前,将手上所捧银壶之中毒质小心翼翼地倾注入鼎。或多或少,或早或迟,皆不错分毫——倒也不是唐毒摆谱不开口说话,实在这些乌衣徒弟们人人皆被刺聋双耳,割去舌头。一个个又聋又哑,非以拐杖点地发出节拍进行指挥,否则却如泥塑木偶,是半点也无能自主。
拐杖点地,如敲战鼓。事实上经过连续五日五夜调制,目下正是最关键时刻,成败在此一举。故此唐毒心力消耗之巨,也当真和经历一场大战无异。他这当事人固然紧张。唐名越在旁观望,同样也满手都握了冷汗。反而唐无衣最是镇定,尽管鼎中就是自己女儿,他依旧镇定如恒,不动声色。
银壶中液体不住倾下,青铜鼎中唐钟情本来浸泡着的透明药液,也逐渐变成了一片青绿,更不住“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每个浆泡破裂,都散发出香气。那香气如兰似麝,嗅之使人心旷神怡,但唐名越却不由大惊,急忙运功试图弹压。银壶中液体既是稀世绝毒,发出来的气味又会是什么好东西了?纵使发散起来有股甜香,而且唐名越之前也服过了固命金丹,可香气入鼻,仍是登时五内翻涌,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是如遭刀剐,直痛得死去活来。白皙肌肤更染上了层极鲜艳翠绿,乍看之下更觉妖异莫名,使观者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唐名越之所以能当选为唐门七煞之一,自有其独到本事。但她周身武功,所长者在于轻功剑法,内功却算不上如何深厚。此时内息还未来得及运行一个完整小周天,丹田中已然剧痛如绞。外侵内扰之下更加显得不堪起来。但即使如此,未到最后关头亦不能束手待毙,唐名越咬紧牙关竭力运功抗毒,只盼望眼前两人能够出手相救。
唐毒全神贯注在唐钟情身上,对身后唐名越的景况不闻不问,就如根本没这个人。唐无衣则皱皱眉头,以传音入密之发送声道:“聪明人该知何时当顺,何时当逆。顺逆之际,存乎一心。自己好自为之。”却是除此以外,连半根手指头也没动过。唐名越心中一动,竟再不运功抗拒,反而散劲听任自然。说也奇怪,她内力散去,四肢百骸中的剧痛以及五内之不适登时就如釜底抽薪,丝丝寒流热气循经脉运转全身,肌肤上的翠绿颜色也逐渐消退。丹田中活泼泼地,功力反而微见增长。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用毒之道,亦不能出此天地至理之左右。所谓是药三分毒,毒药毒药,两者本来便如铜钱的一体两面,不可分割。故此唐毒固然是唐门毒王,同时却也是当世华佗。银壶中则既是点滴可杀千人之剧毒,但用得其所,照样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唐名越服过固命金丹后便已无惧毒质侵扰,但她偏偏刻意运功抗拒,以至于金丹药力不能化开,当然就自招恶果了。如今撤去内劲任由金丹药力运行,则那空气中的甜香非但与人无害,反而大大地有益起来。
毒液倾尽,众乌衣徒弟收起银壶,郑重其事地向唐毒弯腰行礼,这才倒退着重新鱼贯入内。唐毒满面凝重地上前察看,只见青铜鼎内的唐钟情神色安然,但她那具诱人暇思的玲珑玉体,却仿佛被放到了火堆上烘烤的蜡烛般逐渐溶化,正和那些碧绿液体互相融合。他轻轻吁了口气,随手凌空一挥。中堂角落处的沉重鼎盖登时被吸了过来,被唐毒反掌盖上青铜鼎。毒液不断翻腾滚沸,将足有十几斤重的鼎盖顶得不住微微颤动,要不是众人都看得明明白白,青铜鼎下确实并未架起柴薪,那情景几乎就和烹煮活人相差无几。
唐无衣亦轻轻吐了口气,问道:“毒老,这……可算是成了没有。”
烽火炼天、惊魂殿、雪厂、碧磷福地、夺魄宫这五大分坛之主,在唐门中权势之高仅只次于门主一人而已。唐毒年过百岁,在五大分坛之主中年纪固然最高,论族中排序,还是唐无衣的师叔祖。故此唐无衣亦不直呼其姓名,而改以“毒老”相称呼。听得门主相询,唐毒那张犹如风干橘皮似的老脸动了两动,却不答话,只摆摆手,转身当先向屋外走出。唐无衣与已经结束驱毒运功的唐名越亦相继而出。门外“生、老、病、死”的〖四大皆凶〗见师尊与门主并肩而出,当即上前见礼,唐毒仍只摆摆手,不发片言只语。直走到数十丈外的一处花圃前,唐门毒王方才停了脚步。
唐毒拐杖往地上一顿,沙哑着嗓子,缓缓道:“二百年前,我唐门的上代门主毒祖父,殚智竭虑,呕心沥血,终于创出《毒典》和《毒髑真经》两大绝学,得与祖传的杀、剑、暗三器并列,合称〖镇门四器〗。其后二百年间,碧磷福地高手辈出,虽然无人能够练习成《毒典》中所载之最高境界〖阴阳合壁?肝胆相照〗,但亦总算勉强不堕祖上威风。可是威力更胜《毒典》而练习方法又异常简单的《毒髑真经》,却始终只能尘封于故纸堆中,谁也不敢拿起来练习。”
唐无衣身为门主,对于这些故旧往事自然十分熟悉。叹道:“这只因为《毒髑真经》委实太毒,即连毒祖父自己,最终也因为难克毒性反噬而被腐蚀得尸骨无存。我们这些后来子弟,自问天资毅力都远不及先祖,当然更不敢轻越雷池半步了。”
唐毒微微一哂,道:“事在人为而已。毒祖父惊才绝艳,所创绝学虽然博大精深,但又怎么会是练不成,不能练的鸡肋?当初之所以他老人家也在练习《毒髑真经》时遭到反噬,只因为他老人家的早年际遇使其身上负了隐疾,所以知易行难而已。但《毒髑真经》所记载,却是字字珠玑,绝无丝毫差谬。”
唐门毒王顿了顿,摇头续道:“情儿自己练制的〖七大限〗,是用世间至寒、至阴、至阳、至补、至漏、至湿、至燥等七种功效的药材炼制。丹方固然为老朽所传,但用药分量因人而异,可说是千变万化,不可胜数。而且她又先吃了半颗解药,致使毒性深入五脏六腑,纵然以老朽本事,也是束手无策了。迫不得已,惟有将《毒髑真经》重新拣起来,冒险一试。”
唐无衣心情沉重,道:“《毒典》和合世间阴阳万毒,毒尽苍生。但毕竟依旧毒还是毒,人还是人,两者泾渭分明。《毒髑真经》却反其道而行之,以人养毒,以毒生人;人即是毒,毒即是人。即使成功,情儿也变成活生生一团毒,却再不是人了。这……唉~~”
唐毒拐杖又是一顿,喝道:“情儿的本事也是老朽一手调教出来的,要不是迫不得已,老朽难道就舍得拿她去冒险?可是除非如此,否则〖七大限〗的毒性就实在无法消解,老朽又能有什么其他办法了。更何况杨秀那家伙本就野心勃勃,是头养不熟的狗。如今他夺得黄帝龙骨,更加如虎添翼,势大难制。本门若不能加强自身本钱与之抗衡,别说什么〖天下一唐〗,即连本门自身亦势必被其吞并。到时候咱们即使死,又怎么能有颜面去见唐门的列祖列宗?只要情儿能够练成《毒髑真经》,那么她从此脱胎换骨,不老、不死、不灭,真正正正天下无敌,那么局面便大大不同。反正情儿也是死定了,左也死右也死,不如行险一博,总好过束手待毙啊。”
唐无衣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毒老教训得是。唉,只可惜我这个门主,却是只有表面光鲜,实际上手头的可用之兵却没有几个。本想着能借龙脉之事一举解决内忧,更达成列祖列宗〖天下一唐〗的理想,可未曾想苦心筹划十年,到头来不但三弟惨死在凌云山,七煞也只剩下了名越这孩子……毒老,你说情儿当真能够修成《毒髑真经》么?”
唐毒面上一阵抽搐,但最终也无奈地摇摇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朽已经尽其所能,而事实上情儿能够挨得到现在,成就也已经前无古人,即使当年毒祖父也远远不及了。剩下来只要她能够挺过十二个时辰,将本身精神血气以及皮肉骨骼都和那一千零八十种异毒相互融合,随之完成易髓蜕变的过程,《毒髑真经》就能大功告成。但这也是最艰难凶险的一关。成败生死,便得看……天意了。”
“天意……天意……”唐无衣闻言不禁微微苦笑起来。天意这种东西,从来都是靠不住的。若要指望天意帮助成事,当真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买棺材。可是作为二百年来最为弱势,完全只因为上代门主唐游死于冰火麒麟爪牙下以后,唐门内部几大势力争持不下,只好相互妥协而产生的门主,唐无衣就有满腔雄心壮志,也是无所施其技。事到如今,他也别无他法,只好暗暗祈祷佛祖保佑了。
只是这番心思,却不能在人前展露。何况现在事情也到达这个地步了,也不能反悔说什么“我女儿不练习《毒髑真经》啦,麻烦唐老你把她还给我”之类的屁话。惟有又叹口气(他忽然发觉,自己这五日来叹气的次数,比以往五年的次数加起来都还要更多),转身向唐名越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山下怎么了?”
唐名越挺了挺身子,正想回答。骤然间龙吟长啸惊天而起。刹那间满山雀鸟“扑簌簌”地飞起,随即天空上就有银蛇闪过,登时将视野映耀成一片雪白。霹雳雷鸣“喀喇~隆~”地在耳边炸响。唐无衣、唐毒、唐名越以及〖四大皆凶〗等人同时面色剧变,非因天雷霹雳,而只因为那声从山下传送而上,即使雷鸣巨响也无法将其压下的清朗声音。
“散人宁道奇,受蜀王殿下之命前来送上拜帖,求见唐门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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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烽火炼天应为唐门工部,昨天那章12写错了,请大家见谅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三章:唐门惊变
烛花跳动,发出几下轻微“哔剥”声响。室内乍暗复明,焰火微晃,拖曳出大团黑影。卧榻之上的唐名越随之轻声呻吟着,悠悠转醒。只是意识才刚恢复,右臂手肘下立时便传来阵阵激烈疼痛,就仿佛是那条被她自己亲手斩下的右手,正在发出无声抗仪。不由自主之下,当即又是一声闷哼,额上已渗出点点黄豆大小的冷汗。却听有人在耳边关切慰问道:“这位妹妹,可是醒了?”
“是谁?”这一惊非同小可。月余来身处险地,日日朝不保夕,唐名越早将自己锻炼得犹如山林间的野兔,骤闻声息,立刻如惊弓之鸟般翻身坐起,依旧完好的左手下意识就往枕边去摸——却只是摸了个空。那柄唐门祖上世代相传,自己成懂事后便从不离身的神兵〖长歌〗,竟不在身边。
发声慰问的那人也似被她吓到了,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道:“这位妹妹,妳……妳还好么?”
唐名越千里逃亡,途中经历连场血战,身上所受刀箭之伤不下十三四处。此时动作过大,禁不住又触动旧创,比起右臂处的痛楚更激烈了十倍。她紧咬牙关不吭半声,探手去按伤口,却发觉身上创伤都好好地清洗过,并且还敷上伤药,包扎好了绷带。她毕竟是黄花大闺女,此时禁不住心中惊疑,颤声道:“这伤……这伤……”
“是我亲手包扎的,妹妹大可放心。”那人柔声安慰,声音听起来甚是悦耳。唐名越当下便安心了一小半。她定定神,抬头向对面那女子看去,烛光下只见她淡扫娥眉,身上衣裳亦未见如何华贵,却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真是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唐名越自己本身已是极出色的女子,可是此时见了眼前这位她,却也不由得自愧不如。迟疑问道:“这位姐姐,请问这里却是哪里?还有,还有……我家少门主……他……”心中砰砰乱跳,惟恐听闻噩耗。
那女子见她神情如此,自己也是过来人的,哪里还能不知唐名越心意如何?当下暗地轻叹,柔声道:“妹妹放心,妳家少门主眼下还好好活着呢。只是……却不免要吃些儿苦头了。至于这里么,是河南王府。”
唐名越长长吁了口气,双肩当即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整个身子也软软向后倒回塌上。用力稍大,当即又是一声轻哼。那女子急忙走近塌前,替她细心整理被褥。唐名越心中感激,又见她动作似是不会武功,戒心也放下了大半,轻声道:“多谢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在宫中担任什么职司?”
“姐姐并非皇宫里的女官。”她浅浅一笑,道:“我叫明月,明白的明,月亮的月。”
唐名越闻言微愕,道:“可是人称琴萧双绝的天下第一乐艺高手,明月大家?”
明月摇头道:“琴萧双绝什么的,那是外人谬赞了。至于大家什么的,明月已然决心洗手,今后再亦休提吧。妹妹,妳重伤未愈,如今可别费神多说话了,好好先好好歇歇吧。姐姐就不打扰了。”从怀中取出手帕,替唐名越细心抹去额上汗水,随即起身回转。只是她才刚走出几步,房间门扉先已“嘎~”地被人从外推开。一阵轻风吹入房内,烛光登时为之摇曳不休。光影交错间,明月却不须多看,已知推门进来的那人正是自己情郎,欢喜道:“阿昭。”
杨昭握起她手,微微一笑,道:“辛苦妳了。这女子醒过来了么?”
明月点头道:“是。不过阿昭,她伤得不轻呢。有什么……”话至于此,先已自动住了口。她虽怜悯唐名越,但只有这情郎才是她心目中占据第一位的人。她也是惯善察颜观色的,说话间看杨昭神情,已知他有正事要做。当下改口道:“忙了大半天,阿昭你可也饿了吧?明月去做个霄夜来。”言毕轻轻挣开自己双手,擦身走出房间。杨昭目送她背影远去,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满足。
心中柔情眨眼即被压下。杨昭神情转趋冷硬。他转过身来,凌厉目光在唐名越身上一扫。这位硕果仅存的唐门七煞立生感应,咬牙起身,伏在塌上向他深深低头道:“民女唐名越,见过王爷。”
“妳还受着伤,免礼吧。”杨昭随手引臂圈卷,无形气劲当即从房间角落扯过张椅子。他安身坐下,冷道:“本王府中侍卫三十六人,使女二十八人、仆役三十三人、此外还有厨师、马夫、园丁花匠等等,合共一百一十七条性命,全因为你们的缘故无辜丧生,按我大隋律法,就是把你们杀上一百次,也还偿还不了这笔血债。”
唐名越无奈苦笑道:“事实俱在,民女亦不敢狡言强辨。更何况信已送到,民女心事已了。王爷若要将民女明正典刑,也是应该的。可是……我家少门主心智尽失,浑浑噩噩,全然无能分辨是非。纵使闯下大祸,却也非其本愿。还请王爷能看在……看在钟情姐姐的份上法外开恩。民女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杨昭“嘿”地冷哼,也不置可否,问道:“唐斯文那头蛮牛,虽然本来脑子也不怎么灵光,但好歹也还是个人。怎么现在却变成这样三分不似人,七分倒象鬼的模样了?”
“那是因为少门主眼下已经成为了‘毒灵奴’。”唐名越黯然道:“当时……当时变生仓促,四下也是强敌环绕。若非少门主狠下心来孤注一掷,从成都到大兴这千里迢迢地,咱们早死于追兵手上了。”
“毒灵奴……哼,你们唐门的邪门东西还真是不少。”杨昭厌恶地摇摇头,却又道:“藏在剑柄中的那封信,我打开看过了。上面所说,都是真的?可是……这怎么可能?”
唐名越叹道:“确是不可能。然而……却又千真万确。民女敢在此当天起誓,信上所言如有半句虚假,就教民女堕落拔舌地狱,永不超生。”
杨昭向她凝望片刻,终于点头道:“好,本王姑且信妳。但信上所言,委实太过简略。妳就把当日发生的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出来。否则的话,本王万不可能去冒这个险。”
唐名越心中一阵紧缩,伤后失血的面色也随之更显苍白。显然只是回想起当日之事,都使她有不堪回首之感。只是杨昭这命令也无可回绝。她努力镇定心神,道:“民女,民女遵命。那天门主还有毒长老,听到杨秀遣人在山下投拜帖,当下便排开仪仗。命民女下山迎接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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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神州龙脉被破后第十一日。是日七杀临五鬼,破军陷空亡,贪狼凌太白,是谓:〖杀?破?狼〗。此局主大凶之兆,诸事不宜。
蜀王杨秀,就于此日找上了唐门总坛。只因为他深信本身力量之强已超乎天命限制,到达任何力量也无法进行估量与控制之地步。故此行事再无任何忌惮,更不惧任何挑战,坚信可凭只手之力,将雄据蜀中数百年,势力雄厚无比的唐门彻底粉碎。
唐门总坛所在处,山势雄奇险峻,山道蜿蜒曲折。稍一不慎,外来访客便可能失足摔成粉身碎骨。但在身披一身墨绿斗篷,几乎完全遮蔽本身真容的杨秀脚下行来,却是履险如夷。犹如庭徐闲步般无比轻松。更兼速度似慢实快,看起来直与道家所讲的〖缩地遁法〗亦相差无几。光是这手轻功,已能令紧跟其后的散人宁道奇,亦觉暗暗心惊。
自打从凌云窟中脱困而来,宁道奇再未见过黄帝龙骨。然而杨秀本身修为日益突飞猛进,却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尽管扶持杨秀搅乱大隋天下,好使以自己为代表的道门能够混水摸鱼从中取利,乃是自己一贯不易之方针,但到今时今日,宁道奇却感觉棋子与棋手之间的界限,早已日益模糊。而过了今日之后……
宁道奇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义务真正效忠具体的哪一个人,或者哪一个势力。虽则贵为道门势力第二人,虽则口口声声李氏当兴杨氏当灭,虽则口口声声天命所归,顺之畅逆者亡。但在内心最深处,他却深知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只为了自己,也仅仅是为了自己。而从某种程度而言,他根本半点也不痛恨那个毁灭了无数道门支流的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因为摩诃叶所拥有的身份与地位,正是宁道奇的梦寐以求。而摩诃叶得到这种权势地位的手段,亦正是宁道奇决意效仿到底。
所以如果依附杨秀能令自己成为另一个摩诃叶,那么宁道奇并不介意改弦易辙,全心全意地投靠到蜀王门下。但眼下一切还言之过早。因为实力高深莫测,高手如云的唐门,就是一块最佳试金石。杨秀究竟是龙是蛇,正要在今日真正见分晓。
山道再长,亦有尽时。不过半盏茶功夫,杨秀在前,宁道奇在后,早行完这成千上万级的漫长石阶。只见唐门总坛巨大的汉白玉牌坊之前,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正率领了数十名身着白衣,衣袖与下摆均镶嵌金边徒弟肃立相迎。见得二人到来,那女人当即上前,恭身行礼道:“唐门徒弟名越恭迎王爷大驾。祝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唐名越,七煞中的死净种。”大半边脸庞都隐藏在斗篷兜帽阴影之中,只暴露出嘴巴与下巴的杨秀哼声冷笑道:“当日凌云山巨变,本王的亲卫铁军〖百战〗五百人尽皆丧生,却想不到妳这丫头却居然也能逃生。这么讲来,朕那位三贞九烈的好王妃唐钟情想必也该在里面,可对?为夫既然来了,朕的好王妃怎么却不出来迎接?”
“王妃确是在总坛内。但此际她身受重伤晕迷不醒,已有五日五夜了。”唐名越顿了顿,叹道:“究竟是生是死,此刻也难以预料,故此却不能出来迎接王爷,还请王爷见谅。但门主及五位部主,此刻都已齐聚金銮殿,还请王爷移金步前往相见。”
“要朕移步前往相见?哈哈,哈哈哈哈~~”杨秀陡然仰天长笑,声若龙吟,直震动得四野皆闻。隆隆回声从山谷间如怒海狂潮般层层叠叠地反荡而至,虽只一人长笑,其声势何异于千人万人?霎时间唐名越只觉心荡神摇,内息也被这阵大笑声震荡得一片紊乱,面上不由得霍然色变。身后诸白衣更有不少禁受不住,当场被震得晕厥倒地。良久良久,隆隆巨响好不容易才终于停歇。杨秀笑声一收,厉声道:“唐无衣好大的面子,竟敢倚老卖老,不亲自出来接驾?小丫头,速速滚回去叫唐无衣出来,否则下场有如此坊!”
喝声未落,杨秀陡然抬手打出一道烈转不休的风云气劲。电光石火间唐名越连躲避的念头都还来不及生出,身后那座高耸入云,气派万千的唐门总坛牌坊早被风云气劲击中。连丝毫抵抗余地都没有,整座牌坊登时土崩瓦解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砖石碎块跌落山谷,传出阵阵如雷轰鸣,良久萦绕不绝。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四章:四大部主
被无数唐门子弟视为唐门象征,从他们出生之前就已经矗立了无数岁月,看起来仍将矗立至永远的总坛牌坊,竟被杨秀轻描淡写地一招即毁灭个干干净净。如此神通,直是骇人听闻之至。刹那间,数十名白衣徒弟全部软软跪倒在地,眉宇间尽是震惊震骇。发生眼前的事实早已经远远超出他们想象以外,致使他们甚至连愤怒都提不起力气。
唐门白衣子弟如此,宁道奇同样也好不了多少去。他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刚才杨秀所使的正是大风云手中一式〖破风排云〗。大风云手以〖远颺神功〗为根基,本身招式却并不讲求什么变化精微。和宁道奇自创的散手八扑相比,直是小巫见大巫,甚至马尾巴提豆腐——根本提不起来。但〖远颺神功〗又几时居然能够有如此强大神通了?
黄帝龙骨!只有这件同时蕴涵了神州地脉灵力与黄帝神能的异宝,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让杨秀脱胎换骨,成就甚至远远凌驾已经位列天下顶尖高手的宁道奇之上,成就半神之身。而眼下仅余的疑问就是……杨秀究竟已经将自己和黄帝龙骨融合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而他又能把黄帝龙骨的威力发挥得出几成?
此疑问暂时也没有答案,但亦不必急于一时。因为宁道奇双眉轻挑,早见对面铁索之上有数点黑影,正疾逾飞鸟地横渡虚空。人未赶到,“嗤~”的破空声早破风而至。瞄准的却并非傲然屹立于众唐门子弟面前之杨秀,而是他自己这个跟班。彼此相隔足有四、五十丈之远,纵然内力再雄浑强悍或者手法多么巧妙也罢,暗器射到面前时必然已成强弩之末,却又有何可惧?
宁道奇嘿声冷笑,认准暗器来势,随意抬手一挡。但听“啵~”的轻响,一股大得出乎意料的巨力急遽送出。宁散人大意轻敌,只运聚起半成力道,刹那间竟挡那暗器不住,整个人也被推得向后连退三步,凝神细看时,那暗器赫然只是枚小小的白色围棋。
围棋棋子重量几乎轻得可以忽略不计,但从几十丈之外发射而来,居然仍具如此巨力。虽然自己聚劲不足,但发射暗器者武功之高,仍旧可当得“深不可测”四字了。宁散人心念电转,随即就听有把威严声音喝道:“竟敢到唐门总坛来放肆?宁散人你今日若无交代,便休想可以生离此山!”声音甫落,四条身影同时越过铁索踏足实地。四人年龄相貌,装束打扮都不尽相同,可是身上所透发的威仪气势却是如出一辙。只看他们身手,便知这四人若出江湖走动,所能闯下的声名之盛,决不在宁道奇自己之下。
假若放在平时,宁道奇必会出言解释说牌坊绝非自己所毁。但目下他却是替杨秀效力。眼角余光匆匆一瞥间,只见杨秀正微微冷笑,却是袖手旁观,不发一语。宁散人心中暗叹,闪身而前,暗催真炁护住全身凝神戒备,却笑吟吟地打个稽首。道:“散人宁道奇,见过四大部主。鄙上堂堂天家贵胄,身份实是尊贵无比。贵门却只派出这么一名小丫头和几十名低辈徒弟迎客,怠慢何其太过?这牌楼嘛,毕竟只是死物。嘿嘿,倒了也就倒了。大不了重建就是。可是人若死,却万万不可复生。四位部主,还请三思。”
来者四人,正是唐门四大部主。身穿红衣,体格魁梧者为工部烽火炼天之主唐霹雳,纯阳无极功修为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亦是唐无衣长子唐斯文的师尊。配合〖霹雳雷霆轰〗拳法,半生从无败绩,有唐门战神之称。身穿黑袍,看模样有如乡下冬烘老学究模样的是唐门礼部惊魂殿之主唐败。惊魂殿为唐门子弟学艺之所,唐败身为部主,精通除镇门四器外所有唐门绝学。曾被誉为唐门第一高手。只是据说十五年前他曾大败于一名单臂独腿的怪人之手下,从此修为退步了不少。于是改名为一个“败”字,矢志博采百家之长,独自创造一门威力不下于镇门四器的奇功以洗雪耻辱。
唐败身侧,穿着白衣的正是唐门兵部雪厂之主唐霜。其练习之〖寒霜决〗至阴至寒,能够凝冰成剑。但这位兵部之主上任以来指挥唐门子弟冲锋陷阵,固然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却绝少亲自下场显露身手。故此能知其修为究竟如何者,唐门中不超过三人。至于最后那位身穿蓝衣,眉清目秀得教人毛骨悚然,体态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瘦子,正是唐门刑部之主唐文成。“天苍苍,地惶惶,一入夺魄宫,就见活阎罗。”其实这歌谣并不完全正确。皆因在唐门子弟心目中,唐文成委实比那位真正的阎罗王还要更恐怖百倍。
唐门四大部主同时出动,他们便自信即使是当年的武林神话,天宗创始人笑苍生复活重临,同样也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宁道奇这番话虽然软中带硬,其实并未完全撕破脸皮。但四大部主早有默契,一心要打压杨秀气焰,将名震天下的宁散人拿来开刀血祭,做杀给猴子看的那只鸡。更加无心善罢。也不须动作眼神交流暗示。性如烈火的唐霹雳挺身怒骂道:“臭屁狗放你母/亲的狗臭屁!光凭这句屁话,便是该杀!”更不打半声招呼便疾扑而前,两个或许是世上最硬的拳头当胸狂撼猛砸,当真名副其实地具备雷霆之威!
宁道奇早运转内息,全神戒备。唐霹雳身形乍动,他已举袖一拂,动作潇洒自然,浑不带半分烟火气。锦袍受真气所激,登时鼓胀如球。唐霹雳只觉那衣袖软绵柔韧,毫不受力。自己的拳头砸上去,十成拳力中倒有九成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兔起鹘落间身前敌人早如鬼魅般闪身转到自己身后,锐冷如钉的气劲刺激之下,颈椎要害登时森森发冷。生死一发间唐门工部之主蛮劲爆发,竟是不避不挡,反臂挥出一记鞭槌狠砸宁散人脑袋,正是个两败俱伤的打法。
霹雳雷霆轰着着都迅似雷霆,快得远远超出宁散人意料之外。弹指间他早计算出若双手鸟啄继续击下,纵能啄断唐霹雳颈椎,自己却也势必要脑袋开花。玉石俱焚,殊为智者不取。当机立断微侧半身,鸟啄闪电转向迎上了唐霹雳的拳头。
“嘭~”的沉声爆响,唐霹雳向前踉跄跌撞出两三步之远,方才重新拿桩站定。宁散人却是稳立原地,丝纹不动。光只这一次交拼,双方可谓高下已分。唐门工部之主和宁散人相比,毕竟还是差了一筹。只是宁散人虽占上风,终究未能发挥余勇追穷寇,一鼓作气将唐霹雳打垮。就在唐霹雳受交拼巨力反震扑出的同时,但听空气中骤然“嗤嗤哧哧”地锐急之声大作。上百颗黑白棋子同时从唐败衣袖里涌出急打,其势密如冰雹,宁道奇单臂圈转,一团黑白气旋当即成型护在身前,把防线把持得固若金汤。然而那上百枚暗器却不肯乖乖自投罗网。才飞射至中途,陡然离奇内讧自相碰撞,使飞行轨迹变得在眼花缭乱之中更添眼花缭乱。疾中藏巧,刚极生柔,正是唐门四绝器之一的“暗器”绝学。
变生仓促,耗去五成真气所早的护身气旋竟无用武之地。宁散人微微一惊,始终负在背后不动的右手被迫抬起将大拇指一竖。散手第二扑使来,无数个小型黑白气团立于半瞬中飞跃点出,分毫不差地迎上那逾百枚棋子。爆裂声连环炸起,以牛骨雕成的棋子一一粉碎,形成大片烟雾将宁道奇全身笼罩。但听有把寒冷如冰的声音阴侧侧喝道:“宁散人外强中干,见面不如闻名。如此没用走狗活来何益?杀!”眼前寒芒闪动,锐利长剑快逾电闪般破开迷雾直刺咽喉。余力垂尽的宁道奇又是一惊,却是临危不乱,双掌当胸疾拍。
“蓬~”的一下哑声引发真气激荡,吹散骨粉迷雾。阴冷冰屑当即如飞蝗四散疾射。场中众人定神看时,只见宁道奇双掌间夹着半柄晶莹剔透的冰剑,剑尖距离他咽喉只有一纸之隔而已。唐门兵部雪厂之主唐霜则跃身后退,手上同样有半柄冰剑,面色绝对称不上好看了。
形势至此豁然分明。烽火炼天、惊魂殿、雪厂三名部主联手,与宁散人之间高低只差半线。若然全力拼斗生死相搏,则宁散人必可杀一人,重伤一人,最后自己命丧第三人之手。虽则刚才双方也未揭底牌,最后结局仍存在变数,但大致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合三人之力而仍未能尽占上风,显然唐霹雳、唐败、唐霜等也决不愿就此罢手。然而第四人唐文成才蠢蠢欲动,陡然便觉眼前一花,始终作壁上观的杨秀早横身挡在宁道奇之前。四道矫矢灵动的旋风气劲透体而发,分别逼住四大部主。刹那间四大高手同时一窒,竟在自己明白过来之前已呆若木鸡凝立原地,连半根小手指也不敢妄动。
只因那份武学高手经千锤百炼而得来的灵觉,早已在第一时间向本身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动?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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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五章:约定
若说先前一掌击毁唐门牌楼是为动中显静,那么此际以旋风气劲制住四大部主,则是静中显动。脱胎换骨的杨秀连续露了两手,便似终年云雾缭绕的高山偶露峥嵘。虽只惊虹一瞥,却已足令观者心惊不已。
掌握全场大局的杨秀目光炯炯,傲然向四大部主面上一扫。霎时间四大高手同觉双眼生痛,不由自主地低头错开那凌厉目光,心中不禁惴惴。蜀王嘿声冷笑,道:“唐门四条老狗,果然只只都牙尖爪利,勇悍善斗。虽然和朕身边的宁散人相比还稍为不及,但也算得上极难得了。好,好得很。”言语间那四道旋风气劲悄然消散于无形,却是放开了对四大部主的禁制。
四大部主甫得自由,立时如蒙大赦,急纵身聚合并肩而立,凝神催劲严阵以待。唐文成咳嗽两声,率先开口道:“王爷大驾光临,鄙门上下同感蓬荜生辉。刚才看来只是一场误会而已。王爷莫要放在心上才好。请入内奉茶。”他虽掌管兵部雪厂,但却并非只懂冲冲杀杀的粗悍汉子。这几句话把唐门牌楼被毁之事轻轻揭过,举重若轻,也算得体。
只是杨秀本就存心立威,那肯就此大事化小。傲然道:“唐门人都死绝了么?为什么朕来来去去都只听到狗吠,却总是没人出来说句人话?”此言一出,唐霹雳当场按耐不住。他本来就人如其名,是个霹雳火暴的性子。发作起来便天王老子也是不管不顾地打了再说。当下怒道:“你说……”才喊出两个字,早被唐败抓住手腕一扯,把剩下的大半句话都挡了回去。唐文成暗自谓叹,拱手道:“王爷教训得是。自该鄙门门主出见相迎,才合符王爷身份。”回头向唐名越斥道:“名越,还不快去请门主出来,更等什么。”
唐门七煞直属门主金銮殿,其余五部均无权调遣。但唐文成辈分地位都远比唐名越为高,如此场合之下,由他来主持大局,自然比唐名越自己出面要合适得多。当下她苦笑着点头领命。刚要转身行出,骤然却又停下了脚步。
只因粗大的金黄颜色铁索彼端,正传来阵阵甜腻香气。唐门众人面色微变,同时下意识屏住呼吸。凝神细看时,果见云雾中悠然走来二人,当先一人青布长衫,意态潇洒,俨然有魏晋名士之遗风,正是当今唐门之主唐无衣。身后那柱着拐杖的佝偻老人身披碧绿袍子,便是唐门毒王唐毒了。铁索极长,又是高悬于山颠之间,纵使粗若儿臂,要快速经过还算容易,要慢慢行来便是甚难。唐无衣和唐毒如履平地,举手投足间更半丝迫促也无,举重若轻,单以这份轻功而论,便不在杨秀之下。
杨秀纵然自负,却决非盲目自信。实力固然是胜利基础,但惟有小心谨慎,才能真正把胜利掌握于手心之中。他虽娶了唐钟情为庶妃,不过那是唐门主动把人送上成都的,故此今日之前杨秀并未和唐无衣见过面。此刻一见,心中亦微觉凛然。只是他外作狂妄之态,实则心计深沉,外表看来,并无丝毫异状。
须臾间唐无衣已过了铁索踏足实地,整衣向杨秀深深一揖,道:“唐无衣向王爷请安。王爷一向无恙,更兼修为精进,实是可喜可贺。”
杨秀淡淡道:“小婿亦向泰山老大人请安。岳丈,你养的好看门狗,生的好女儿啊。”
唐无衣眉心轻跳,低头道:“不敢当。王爷天潢贵胄,老夫不过一介平民,何当泰山二字,王爷折杀老夫了。老夫御下无方,又兼深山野人不知礼数,竟冒犯了王爷,万请海涵。还请入金銮殿奉茶。”
唐无衣这番话,可谓已经低声下气到极点。杨秀立威目的已经达到,当下微微点头,道:“承情了。岳丈,请。”背负双手,施施然当先走出踏上铁索。宁道奇垂手紧跟其后。四大部主和门主及唐毒彼此对望一眼,眼眸内都大有戒惧疑惑之意。各自缓缓摇了摇头,却又同时点了点头。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山雨欲来之势,已是昭然欲揭。但此处毕竟是唐门总坛,强龙尚且不敌地头蛇,何况唐门又岂是区区小蛇可比?且各自施展手段,看究竟鹿死谁手便了。
金銮殿占地广大,内里楼道迂回,千房百舍,处处金碧辉煌,却只见其大气而不见庸俗。其中最重要的地方,莫过于当中那足可容纳过千人济济一堂的正堂大殿。其气派华丽处,几乎可与大兴城太极宫的太极殿相媲美了。其中门主宝座高居于一道足有十余丈高的阶梯之上,稍下两个阶级的平台,则是五大部主的座位。再往下便无坐席,阶梯上却分别镶嵌了金、银、铜三样金属。唐门中卧虎藏龙,高手众多,便以金银铜三级作为分阶。武功练习有成且立下功劳者,才能从普通徒弟进级铜阶;待得修为精进且又立下了特别功劳,便可进级银阶;至于最后的金阶身份,则更需要如关云长般过五关斩六将,捱尽苦楚流尽血汗,立下于唐门有极大贡献的功劳才有可能赐予。
唐门子弟兵上万,能够名列金阶者不过区区六人。银阶本有三十六人,但自从凌云山一役后,唐门七煞去其六,便只余三十人了。铜阶者有七十二人,东斜西独亦位列其中,不过他二人在成都锦官楼自杀,此际便只剩七十人。
杨秀端坐于门主宝座之旁,高据唐门众子弟之首。放眼俯视,只见此际这一百零六名唐门的最精锐徒弟,尽数聚集于大殿上,当真可称人强马壮。仅此百余高手,集结起来的力量,便足以抵敌上万名全副武装,久经战阵的大隋精锐府兵。他虽自负武功已经超凡入圣,但打天下毕竟单人匹马就能做得来的。心中更加坚定了要粉碎唐门,然后将这支力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信念。
位于稍下处,和五大部主共座的宁道奇,则是冷眼旁观,凝神辨认唐门子弟。他行游天下,见识阅历均丰,唐门银阶、金阶使者在江湖上也是声名甚盛,宁散人虽未能全都见过,但结合众人衣着打扮和外貌形相,却也猜测得八九不离十。暗暗想道:“唐门的万纸千虹、双缝恨晚、颠三倒四、一言九鼎、三元及第、四大皆凶、十二指长、一团和气、雷声大雨点小,还有文丞武尉、十二金粉、三葬兄弟……全都到齐了。这些人手底的本事俱非泛泛,若都能收为己用,倒确实是支万金难求的劲旅。只是他们都生于斯长于斯,对唐门忠心无比。要将他们都收复,恐怕难度更比要杀光他们还困难百倍。杨秀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不仅宁道奇心中有此疑问,唐门上下自唐无衣以降,亦无不满腹疑问。待侍仆奉过香茶,唐无衣便开口道:“鄙处山居偏僻,吃穿用度上难比大兴、成都。这茶叶也是甚劣,教王爷见笑了。”
“无妨。朕今日到来唐门,本也不是为了喝茶。”杨秀淡淡道:“岳丈大人,你的女儿呢?既然唐名越也还活着,想必我的好王妃也该还未死吧。为何不出来迎接为夫,难道是心中有愧,所以不敢见人吗?”
唐无衣暗暗叹息,知道这一关终于是避不过去了。当下起立微微欠身,沉痛道:“凌云山之事,老夫已经听名越约略说过大概。钟情那孩子确是罪无可赦,但请王爷好歹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唉,其实王爷饶不饶她,也无关紧要了。钟情她身中奇毒,纵使得毒老尽力救治,毕竟人力难以回天。此刻……此刻……唉~”长叹声中住口不言,但言下未尽之意,不问可知。
唐无衣伤痛之情溢于言表,任何人一看就知道决非假扮的。杨秀却是半个字也不信。暗暗冷笑,也不出言相慰。淡道:“既然死了,那么往事一笔勾销便罢。唐门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凌云山一行,朕已如愿以偿,取得了凌云窟中的物事。不知道唐门主是否还记得当年约定?”
唐无衣回头和五大部主对望一眼,道:“日前巴蜀地脉有所异动,唐门亦有所感。但究竟实情是怎么样,我们未到过凌云山,只听转述终究差了一层。事关重大,老夫斗胆想请王爷……”
“要看证据么?好。”杨秀长声大笑,起立抓住身上外罩的斗篷一扯一挥。刹那间唐门上下众人同时倒抽口凉气,瞳孔收缩寒毛倒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真是事实。只因为眼前这位蜀王杨秀,面上赫然覆满了细碎的紫金色鳞甲。不但如此,他额头更上长出两只小角,右臂自肩而下形如兽爪,发色从纯黑转趋玄黄,整个人看上去半人半兽,偏偏气度威严,直教观者不敢仰视,甚至只想立刻俯伏在他脚下,向杨秀鼎礼膜拜。
二百年前,天地盟主座下的地尊使凶阎王,曾经巧得华佗秘方,因而创造出许多半人半兽的怪物充当打手。可是那些人为制造的怪物,顶多只能使人畏惧和厌恶,却绝无可能使人景仰膜拜。和眼前半人半龙的杨秀相比,根本犹如萤火之与日月。顷刻间诺大金殿中一片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忽然但听“扑通、扑通”异响不绝,竟是有十多名辈分和修为都比较低的铜阶使者心驰神荡,连门主与五大部主在场都顾不上了,当场就向杨秀屈膝下跪,行起五体投地大礼来。
唐无衣深深吸口气,神态率先恢复自如。道:“当年唐门曾经和王爷有过约定,愿全力襄助王爷入凌云窟寻宝。若王爷得到其中宝藏,则唐门子弟更当附王爷骥尾,言出必随莫敢不从。今日王爷既然已经证明自己乃天命所归,老夫更无二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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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六章: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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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果然够痛快。”杨秀那张半人半龙的脸上,不其然挂起了几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缓缓转过身来,当仁不让地走向门主宝座,理所当然般在这张代表了唐门无上权威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悠然自得地架起二郎腿。道:“说话确实说得够痛快,教朕听起来同样也是痛快得很。不过朕要的不仅是句痛快话,更想看到你们做的痛快事。唐门主,无谓兜圈子了,朕只想听实在话。朕若起兵,唐门能给予的资助究竟是多少?”
唐无衣狠狠咬咬牙,拱手道:“唐门列祖列宗数百年积蓄,总算也薄有财货。王爷其事在即,老夫愿意……愿意出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铜钱五千万作为资助。唐门上下合共一千二百精锐子弟兵,亦任凭王爷驱使调度。”
杨秀面色仿佛变了变,随即冷笑道:“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铜钱五千万,再加上千余子弟兵?哈哈,唐门果然大手笔。好,好,好!”笑声虽大,其中却殊无欢悦之意。上至五大部主,下至铜阶使者,殿中几乎无人不被那笑声所慑,顷刻间但感浑身冷汗如浆,直将贴身底衫也浸成透湿。唐无衣心中暗惊,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惟有死鹅子嘴硬,拼命撑到底了。当下凝声道:“王爷!”
“宁道奇!”杨秀笑声突止,扬声断喝。宁散人应声起立,从袖中取出张小纸卷展开,朗声诵读道:“至大隋开皇二十年计,唐门子弟合共二万四千零六十七人。当中壮年男丁为九千三百八十七名。门中资产则有黄金二百五十万两、白银一千六百万两、铜钱十万万。巴蜀各郡各县的田土地契,合共三百七十四万亩,另有历代古董珍玩,名家书法字画,孤本书籍等总计六万二千零九十五件。”
单调枯燥的数字,配合上宁散人忽然就变得毫无平仄起伏的机械式语音,本应令人昏昏欲睡才对。然而在唐无衣和五大部主耳中,这连串数字就似平地惊雷,“忽喇喇~”地一个接一个,直轰得人魂飞魄荡。特别是唐无衣,唐门究竟能有多少财产,向来是只有门主才能知道的真正秘密。可是此刻宁道奇如数家珍,直截了当就把唐门的老本揭了个底朝天,而且还说得分毫无差。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
唐无衣霍然转身,目光从五大部主开始、金阶银阶铜阶逐一扫过,可是众人面上神情或茫然或迷惘或惊疑或震骇,却无一人有流露出丝毫“内奸”之端倪。心烦意乱之下,他简直看谁也像有可疑,却又谁都不像。杨秀却是坐得稳如泰山,冷笑着朗声道:“唐门主,别再东张西望了。现在朕只问你一句,宁散人说的数字,究竟有没有那里是错误不实的。嗯?”
唐无衣面色阴沉,脚下步步后退。苦修四十年的精纯真气早暗暗催运全身,凝声道:“没有错,半个字都没错。王爷神通广大,老夫实在佩服之至。但这些是祖上基业,不能轻动。王爷若要,老夫最多可以承诺再资助黄金二十万两,白银八十万两。除此以外,一切再也休谈。”
杨秀冷冷道:“门主当真好慷慨啊。怎么,你当朕是……叫花子不成!”左手手掌话连同时落下。只听“嘣~”裂响声起,那张唐门传承数百年,镶金嵌玉华丽无比的门主宝座,登时被他掌劲拍成四分五裂。上百粒价值连城的翡翠钻石等饰物四散激射,“噼里啪啦”犹如下冰雹般散落遍地。那声音中杨秀腾身站起,翻脸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是真龙天命,这巴蜀大地,不,纵横九千里的花花江山,全属朕一人所有。朕若需要时,你们这些草民就该立刻奉上全副身家性命求朕收用,若有半丝迟疑隐瞒,便是不忠该死!老匹夫,朕给你机会,你却居然还敢推三阻四,当真就不怕朕将你们满门抄斩么?”
唐无衣把心一横,喝道:“口口声声称孤道寡,杨秀啊杨秀,我看你是做白日梦做得发颠了吧?莫忘记你纵然取得了黄帝龙骨,终究只是单人匹马。一旦就此起兵,连成都城你也未必控制得了,还凭什么去打江山夺帝位?要抄斩我唐门满门,老夫就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井底之蛙,可笑可笑。”杨秀背负双手举步而前。他向前一步,唐无衣就随之也向后一步。双方间始终维持七步距离不变。傲然道:“朕与神州龙脉合二为一,威能神通之巨,岂是老匹夫你所能想象得到的。要打天下,根本朕一人便已足矣。之所以要你唐门出钱出力,只因皇者天威,等闲绝不轻动,因而才赐你们这些烂头卒一个冲锋陷阵抢先替朕去死的无限光荣而已。唐无衣,看在你好歹做过朕几天岳丈的份上,朕就再给你个机会。十日之内,带上唐门所有财货,尽起九千子弟兵来成都报到并听从调遣,否则的话,朕将——杀无赦!”
“放屁!”唐无衣还未说话,脾气最为火暴的唐霹雳先已按耐不住。暴喝声中一道赤影惊虹直扑杨秀,〖霹雳雷霆轰〗当面狂捣,甫出手已经竭尽全力,不留半分余地。杨秀眉头轻蹙,依旧安坐得稳如泰山,右手抬起却只伸出一根中指向前轻轻点出,淡然道:“果然好臭!”
旱天行雷轰然炸裂,唐霹雳遍体骨骼“噼里啪啦”地响个不休,身如炮弹般向后急飞倒撞,速度比之扑出时更加快了十倍,却竟已没有任何人去关心他究竟生死如何。既已撕破面皮反目成仇,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各施手段全速扑杀杨秀,否则这里人人都是不得好死!唐败反应最快,双袖齐扬,漫天黑白棋子同时飞出攒打敌人周身大穴。杨秀才震开唐门工部之主,立时发现〖暗器〗的锐烈攻势已迫近眉睫。杀着临身,他非但不再出手,反而回臂抱胸,大笑道:“华而不实的花俏玩意儿,给朕——滚!”
风起云动,呼啸怒吼,电光石火间无俦内劲化作龙卷狂风护身急转,好比铁壁铜墙泼水难入。挟唐败三十余年精纯内家真炁射出的黑白棋子登时犹如风中浮萍,被狠狠卷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然而才打退第二波攻击,旧力才消新力未生,第三波攻势早浪接浪接踵而至。凌厉剑气“哧~”地割破龙卷气旋。唐门门主唐无衣终于出手,镇门四绝的〖杀、剑〗二器并用,以指代剑长驱直入,捉紧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径直点向杨秀眉心,正是〖杀无赦?剑无双〗!
“天真的老匹夫。”杨秀咧嘴狞笑,摇头道:“竟以为用车轮战就能占朕的便宜?睁开狗眼看清楚,朕是天上天下,绝对无敌。”反掌一转,右手拇指按出。不偏不倚,恰好和〖剑器〗正面相触。猛如洪流怒似海啸的恐怖巨力,立时奔腾咆哮着向唐无衣席卷扑出。纵使无招无式,却仍压得唐无衣五内翻腾浑身裂痛。唐门门主心中大骇,情知若再硬挡只能重蹈唐霹雳覆辙,当下转刚为柔卸劲急退,双腿裂地成坑,直将那条黄金台阶也狠狠割开。
从唐霹雳出手到唐无衣被震退,从头到尾也不过五六个呼吸之间的事情罢了。三大高手,甚至包括向来被唐门子弟奉若神明的门主联手合击也被轻易击退,如此神通,直是匪夷所思到极点。唐霜心念电转,手上却半丝也不耽搁,右腕急抖凝汽成冰聚出五尺冰锋,反臂直指宁道奇,口中大喝道:“唐门众子弟听令,杀杨秀!”
一石激起千层浪,刹那间金银铜三阶使者合共百余人同时动作,赫然却竟并非听从唐霜命令拥上扑杀杨秀,而是各自刀剑相向拳掌交加,就向身边的同门狠施辣手。惨呼声中鲜血横流飞溅,登时将座威严肃穆的大殿变成修罗血杀之场。剧变猝生,唐霜心志再坚定也难免微生惊乱,内力催行便无法精纯,宁道奇虽然也想不到为什么唐门子弟竟然会突起内讧,但此事对于自己明显大大有利,却是不惊反喜。当下双掌又是当胸合拍,将适才在山门牌楼外的一幕再度重演。
弹指间冰锋剑被狠狠震碎。千百点碎冰挟无匹内劲同时反打唐霜。冰部之主低声惊呼,拗腰避开夺命碎冰攒打,同时向后平平滑出三四尺远。堪堪死里逃生,还未来得及站起,突然一只脚由上而下急踏,“砰~”地正正踩在他胸膛“檀中”要穴之上,将他死死按在地面动弹不得。夺魄宫宫主唐文成阴侧侧的声音随之尖针般刺入双耳,道:“老朋友,乖乖躺着别动。否则可别怪我不顾这几十年的交情啊。”
唐霜惊怒交集,喝道:“唐文成,你疯了?”
“我当然没有疯,只是做一些自己觉得应该去做的事情罢了。”唐文成嘿声笑道:“当然,像你这种抱残守缺的老家伙,不能理解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我也没必要再解释什么。但如果你坚持要反抗的话,其实我也会很欢迎的,嘿嘿,嘿嘿嘿~”
唐霜半生练习〖寒霜诀〗,本来最不怕的便是寒冷。可是唐文成笑声却比冰更冷,比雪更寒。顷刻间雪厂之主浑身发僵,当真似泥塑木偶,半根手指头都不敢动。
内讧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就在这片刻工夫,唐门子弟的自相残杀已然结束。一百零六名金银铜三阶使者,此际还能站着的不过区区半数左右而已。更令人吃惊的,乃是倒戈相向者当中不但包括十二银阶以及三十铜阶,甚至全部六大金阶也尽在其中。碧磷福地的四大徒弟〖四大皆凶〗位列银阶,但不知怎么地,居然没人向他们动手。
四人又惊又怒,霎时间难分敌友,竟是不知所措。始终姜还是老的辣。唐毒年逾百岁,毕生闯过无数大风大浪。眼前变故纵使来得突然,他却仍能保持镇定,将手上拐杖一顿,向四名徒弟喝道:“保护门主。”忽然翻过拐杖向前一格。“夺夺”两下轻响,杖头处早钉上了两枚乌光闪烁的流星刺,正是唐败。他才刚发暗器攻击杨秀,这时候却又向唐毒施展杀手,委实匪夷所思不合常理到极点。唐毒怒道:“唐败,你究竟发的什么颠?”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七章:天下英雄谁敌手,杨唐
行为怪异的唐败,更不回答唐毒质问。他陡然提气急纵,翻身一个空心筋斗跃出数丈,恰好落在杨秀面前屈膝下跪,必恭必敬道:“唐门惊魂殿殿主唐败,愿弃暗投明,从此为皇上效力。今后无论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均在所不辞。”
改换门墙居然可以做得如此爽快利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唐败的举动,甚至就令杨秀自己也大感愕然。他一怔之后,随即已是放声长笑,道:“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朕正值用人之际,就收下你这个俊杰吧。”唐败当场喜形于色,磕首道:“多谢皇上。皇上万年无期!”起身垂手侍立于杨秀身后,竟是公然以奴仆自居。
唐无衣和杨秀拼了一招,但觉周身经脉也像被卷入龙卷旋涡中撕扯绞割,痛得十足身受千刀万剐极刑。幸好镇门〖杀器〗乃是一门化无形之气为霸杀之器的强悍内功心法。唐无衣接任门主十余年,虽因本身资质和年龄的关系,没能将这门心法练上登峰造极境界,总算也是略有所成。杀器护体,金刚不坏,好不容易才硬生生抗了过来。才刚刚喘过口气,立刻看见唐败如此无耻行经,当场气得目眦欲裂,怒骂:“唐败你这无耻败类,枉费老夫一手将你提拔,竟敢如此忘恩负义?还有唐文成,你居然勾结外人颠复唐门,不但愧对老夫,更愧对唐门的列祖列宗!”
唐败装聋作哑,唐文成则只嘿声冷笑,全不理会唐无衣怒骂。剩余那五十多名金、银、铜阶使者则移动脚步,隐隐将唐无衣和唐毒及〖四大皆凶〗等人重重包围。唐毒暗自叹环顾全场,但见金銮殿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唐霹雳重伤不知生死,唐霜被唐文成制住要害无法顽抗,唐败又临阵投降。除去自己四名亲传徒弟外便再无任何支援。形势之恶劣,直是无以复加。然而他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胸中竟无半丝惊惶不安,沉声道:“门主少安毋躁,区区几名叛徒,还动摇不了唐门根基。”一顿拐杖,沉声又道:“王爷果然好手段。难怪有持无恐,胆敢独自闯山。原来早便安排了这种无耻内奸为后着,好,好,好卑鄙啊!”
“毒老错了。”尽管双方已经图穷匕现。但杨秀说话中却出奇地依旧保持着一分对唐毒的尊重之意。他大马金刀地安座椅上,傲然道:“在朕的皇图霸业面前,一切只有成败之分。卑鄙这两个字,只是失败者用来发泄不忿与推委无能的借口而已。不过,收买叛徒这种事,朕还不屑去做,更不必去做。就好教你们输得心服口服。把唐门一手颠复摧毁者其实不是朕,而是另有其人。”
“还有另外的人?”唐无衣死死盯着杨秀,一字一顿问道:“究竟是谁?唐门中和你勾结的内奸到底叫什么名字?”
杨秀嘲弄似地一笑,道:“朕何必要说。老匹夫,你若还未瞎,就尽管回头去看吧。”
大敌当前,唐无衣又怎会因为敌人的一句话就分心回头?但他虽不去看,却还能听。杨秀话声才落,骤然就听见猛虎咆哮从殿外传入。霎时间万籁俱寂,五十余名金银铜阶使者自动分列左右,让出一条宽阔大路。紧接着“哒、哒~”的沉重脚步踏过血泊,径直走向金殿长阶。站在唐无衣和唐毒身后守护以防腹背受敌的〖四大皆凶〗双瞳同时激烈收缩,失声惊呼道:“唐十三!?”
本该是平平凡凡,再普通不过的三个字,落在唐无衣耳中,登时有若惊雷。他下意识霍然转身,首先映入眼帘,竟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畜牲。
牙尖爪利,形凶意恶,遍体皮毛尽为漆黑。无论体长身高,也比普通的同类要大上整整两圈。额头上的“王”字斑纹并不明显,可是那股万兽之王的气概,却绝未有因此而被减弱半分。只因它就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甚至曾创下过扑杀唐门铜阶使者记录的异种黑虎,鲜卑里牙!
然而本该傲啸山林,独霸一方的虎中霸王,此时此刻却也不过就是头被絭养的宠物而已。在它背上,赫然端坐着一名双臂交抱前胸,看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他双眉秀气儒雅,虎眸威凌睿智,酒窝轻佻放浪,嘴唇深情如海如此奇相,仿佛集世间百般性格于一身,本该是格格不入才对。但放在他身上,偏偏就融和配合,自有股超然气度。
他正是号称唐门三百年来最杰出天才,年仅十三岁已经登上金阶使者之位的:唐十三!
同时,亦将是唐门历史之上,空前绝后的最年轻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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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三?你说……唐门的新任门主,叫做唐十三?”
乍闻此名,极乐寺大殿内的〖五部众〗齐齐异口同声地骇然惊呼,不自觉挺身站起。杨昭愕然点点头,随即凝声道:“对,唐名越是这样说的。据闻这个唐十三暗中和杨秀相互勾结,大肆分化收买唐门内部成员。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将门内所有重要人物的家眷都控制起来,使其再无反抗余地。现在唐门原门主唐无衣已被废拙,但生死不明。其余五大部主以及金银铜阶杀手并子弟兵九千,已经编入杨秀的叛军当中为其效力。杨秀对唐十三十分欣赏,不但立他为新门主,还与他结义金兰,约誓他日打下了江山便共享富贵权势。不过……众位师兄,为什么你们都这个表情?”
盘膝端坐于上,才刚捧起茶碗便因为“唐十三”之名而僵住了不动的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表面虽仍沉稳,实质心内震惊,实不下于五名亲传徒弟。他深深吸了口气,反手将茶碗放回旁边机案之上。甫一松手,那外貌看似完整的茶碗登时碎裂成粉,滚烫茶水流淌四溢,把地面也打湿了一大滩。杨昭看见,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试探着问:“师尊?”
摩诃叶挥挥手,命〖五部众〗坐下,沉声道:“这些事,你都禀告皇上和娘娘了没有?”
杨昭摇头道:“没有。天色太晚,皇宫宫门也已关闭,这时候进不去了。河南王府中并无高手。所以为防万一,我才立刻把人带来极乐寺。怎么,师尊您认识这个唐十三?”
摩诃叶面色阴沉,抬手向杨昭虚按,转头吩咐道:“法刑,你去安排人手,将唐名越和唐斯文两人严加看管。若有意外,拿自己的人头来见为师。沙也,妳带明月去安歇,好好款待,别怠慢了人家。其他人暂且散了,车离和昭儿留下。”
〖五部众〗同时恭身听命,杨昭情知这是摩诃叶有紧要话私下和自己说,却握握紧偎在自己身边的明月之柔荑,柔声道:“妳跟师姐先去安歇吧。我和师尊说完了话便来。”明月柔顺地点点头,起身去了。“砰”地大门关上,殿内就只剩余了杨昭和摩诃叶、车离三师徒相对而坐。摩诃叶凝思半晌,沉声问道:“昭儿,你对当世高手,认识有几多?”
杨昭微微一怔,随即道:“略有所识。师尊,您问这个干吗?”
摩诃叶不答,道:“既有所识,姑且一一道来。”
杨昭心中略有所觉,当下深深吸口气,道:“天下间练武者虽多,但能称呼为高手者,却也只如凤毛麟角。天晶传人和九千岁不计算在内的话,那么便首推师尊您为最强了。其次则应数正一道的朝阳天师。再往下数,宁道奇和慈航静斋传人梵……清惠亦仅随在后。岭南谯国公宋缺有‘天刀’威名,徒儿虽未见过,料想和宁牛鼻子与静斋传人应该相差无几。嗯……听说天台宗、三论宗、华严宗、还有禅宗的四名宗主武功也很了不起,江湖中合称四大神僧?此外么,据说还有个叫什么魔门的组织,门中分为两派六道,其中也有不少杰出人物。但徒儿未曾见过,不敢妄论。再就是听说塞外突阕有位叫毕玄的,被突阕人奉为‘武尊’。高句丽也有位奕剑大师傅采林,据说地位十分尊崇超然,武功应该也很了得。啊,对了,朝中唐国公李渊、许国公宇文述,还有越国公杨素等也算一流高手。”
杨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摩诃叶却是冷笑连连,意态似是颇为不屑。徒弟说一个名字,他便摇一次头,哼声道:“李渊、宇文述、杨素等武功纵然不差,但却缺了一点灵气。这辈子任他们如何勤修苦练,终究不能进军无上天道,成就有限了。魔门龟缩数百年,只懂暗中玩弄阴谋诡计,格局太小。除当年的‘邪帝’向雨田外,余子碌碌,皆不足称道。什么邪王阴后之类的,不过自己给自己面上贴金而已。四大神僧名声不小,可惜皆无独当一面之才干。其武功也不过尔尔罢了。宁道人和静斋传人亦差相仿佛,不过他们悟性资质较好,若能放下俗务再苦练三十年,当能有所成就。不过现下仍不在为师眼中。天刀宋缺这人么……为师亦未见过,但观他生平行事,胸中大有丘壑,其武功亦必能上窥天道。至于突阕武尊毕玄和高句丽奕剑师傅采林么……”
摩诃叶沉吟片刻,终于仍是冷笑道:“名气虽大,未必符实。何况边鄙小国之民,能有多少见识?他日若有机缘,为师必要教他们知道什么才叫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杨昭点点头,问道:“那么朝阳天师呢?”
摩诃叶眯起眼眸,道:“正一道武功博大精深,为天下玄门之正宗。朝阳子资质之高,不在其祖孙恩和二祖郭纯阳之下。虽然曾经被为师所败,但若无为师,他已经是天下第一。可惜此生若无特殊奇遇,他终究还是只能屈居第二而已。所以天下武者虽多,能真正被为师看在眼里的,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正是唐十三。”
“师尊谬赞,徒儿愧不敢当。”杨昭听摩诃叶言语间竟然对唐十三如此看重,不禁也为之凛然。微微探身问道:“师尊,你见过唐十三?”
“唐十三……唐十三……”摩诃叶悠悠叹口长气,道:“何止见过。为师毕生之中,从未有过败绩。但唯一的例外,却就是因为这个唐十三。那次我虽未败,却亦无法得胜,只堪堪成为平手。但也因为他,所以为师才能击败朝阳,顺利建立起极乐正宗的威名。算起来……这是整整十三年之前的事了。”
杨昭倒抽口凉气,道:“徒儿斗胆,要向师尊请教当年经过。若有不便之处,还请师尊恕罪。”
“此事本来亦无须讳言。”摩诃叶淡淡道:“只是若由为师亲口所述,恐怕……嗯,当时你车离师兄也在场的。车离,你就把十三年前的事,讲给昭儿一听。”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八章:惊天动地的唐十三
回忆……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之中,都总会有许多回忆。或悲或喜,或苦或乐,又或者爱恨交缠,恩怨难分。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回忆,都必定是这个人所曾经经历过的最难忘事情。
车离,作为极乐正宗〖五部众〗中的大师兄,位高权重,声名显赫,武艺高强,享尽荣华。在他三十余年的人生里,既曾凄惶落魄、亦曾风光无限;有许多声名远播的武林高手死在他手下,自己也曾经被人像条狗般被人追杀。但假若有人问“你印象中最难忘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的时候,那么车离可以毫不犹豫的立刻给出答案。既不是幸运地拜入摩诃叶门下成为极乐正宗宗主的亲传徒弟,也不是生平第一次杀人抑或得到自己的第一个女人,而是短短的三个字:唐十三。
这是一段充满惊悚震怖的回忆。若是可以的话,车离只愿这段经历从来未曾发生过。可惜每当午夜梦回之际,这段记忆总是会顽强地冲破禁制,从脑海的最深处浮上,提醒着他世界上曾经发生过这件事,也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一个人,名叫‘唐十三’。
那是距离现在,正好十三年之前的大隋开皇八年。那一年,极乐正宗刚刚结束了长达三百年的蛰伏,在史上最出色的宗主摩诃叶率领下,堂堂正正地走到了舞台之前。其时,大隋宫廷中的夺嫡之争也以杨广与仰泳两人为主角,悄然拉开了序幕。仰泳身为长子,有着任何人也不可比拟的天然优势。既在朝堂中有以丞相兼太子太傅高颎为首的一班臣子全力拥戴,也在朝堂之外有以正一道朝阳天师为首的道门势力大力支持。杨广虽有破南陈和剿灭妖盟等赫赫武功为后盾,亦得杨素、宇文述等重臣拥戴,却始终缺少了宗教势力支持,因而在夺嫡之争中处于下风。
摩诃叶的出现,正好填补这个空白。经由杨素穿针引线,极乐正宗很快就成为了杨广对付正一道的最大王牌。而且由于杨坚和独孤皇后本就宠信佛法,所以摩诃叶比起朝阳天师,也更得信任和重视,很快就得到了随意进出皇宫这种朝阳天师从来也未曾得到过的权力。一山岂能容二虎?两大高手也意识到,彼此之间,将来必有一战,而且更是——不死不休!
摩诃叶惊才绝艳,实为不世出的了不起人物。他武功修为之高,已毋庸多言。而文才上之造诣,却也丝毫不比武艺逊色。天竺各门各派的经典均可以随口侃侃道来不在话下,即使中土的诗辞歌赋、诸子百家、甚至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等诸般杂学,摩诃叶亦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摩诃叶深知朝阳天师亦是文武全才,要击败这样一名对手,便需要彻底在所有方面都粉碎其自信心。故此不但加紧磨练自身武艺,亦在文才上更下苦心。只不过无论文才武艺,可都不是闷在家里埋头苦练就可以提高的,须得时时与日切磋才可。
其时大兴城近郊之外,有位名动公卿的围棋大国手,自称王道小。摩诃叶为锻炼棋艺,便经常带上徒弟前往其住处造访手谈。车离因为是大徒弟,所以跟随师尊出门的次数也最多。
车离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天同样也是二月初春时节。当日自己和师尊二人轻车简从,出了大兴城,直奔向王道小所居之草堂。谁不知二人才下马车,自己正要伸手去叩那柴门,心中骤然一阵没来由的紧缩,随即抬头透过篱笆,就见庭院中王道小惯常坐在旁边打谱的那张石桌之旁,此刻却坐着另外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抬头向摩诃叶微微一笑,道:“该来的便终于来了。在下久候多时矣,摩诃宗主。”话语中却是带有极明显的川中口音。
四周分明阳光灿烂,但那人身边四周,却似乎蒙上了重重无形的浓重大雾。尽管彼此相距不过丈余,可是不管车离如何努力睁大双眼,始终也无法看清楚那人面上真容。如此异像,自然不是什么掩眼法,而是因为那人透发的霸气太重、杀意太浓。车离功力与之相比,委实有着天壤之别,故此本身意识竟在不自觉中被其影响而目眩神迷的关系。
摩诃叶功力之高,比之车离自然不可同日而喻。来人之杀意霸气,并未被他放在心上。真正使他惊讶的,却是此子年纪极轻,几乎就还是名未脱稚气的少年。当下淡然问道:“你在等本座?为什么?若论声势威望,朝阳子岂非比本座更值得你去挑战么?”
那少年傲然道:“朝阳子这等货色,早晚也是摩诃宗主的手下败将,根本不足为道。在下曾答应过自己,每到自己十三年的生日,便要做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宗主既将成为天下第一,而且至少在今后十三年中无人可以动摇宗主地位。那么若在此之前便被在下击败,岂非正是一桩大快事?”
摩诃叶失笑道:“你才十三岁?好,好,果然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既然如此,本座又何吝赐你一败。要如何比试,尽管划下道来便是。”
那少年抬手往石桌上摆了摆,淡淡道:“宗主既为对奕而来,何妨就在这纵横十九道之上分个胜负?”
“好主意。”摩诃叶移步走近,将衣摆一拂,就在那少年对面坐下。也,不管此地原来的主人王道小生死如何,淡然道:“本座若是以大欺小,谅你败了也不甘心。便让你先选子吧。”
那少年自负地轻笑,道:“贴目先后,在此战而言并无意义。若论性格,宗主与在下均生于正邪之间,心中善恶难分。所以无论黑白二色,对彼此来讲都过于单调而显得格格不入,本是选无可选。但宗主已然率领极乐正宗结束蛰伏,堂堂正正地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今后一切所作所为,皆是阳谋。而在下纵然胜了宗主,却仍须潜藏黑暗之中以静待崛起时机。如此,这白子自该为宗主所用。”一言既毕,右掌陡往桌上拍下。
满盛白子的棋盅为那少年掌力所激,登时滴溜溜跳起。漫天白色棋子同时“哧哧”急响着打向摩诃叶。将近命中之际,却同被柔韧的护身气劲挡住,急劲去势尽化无形,却又并不落下,只是环绕摩诃叶身周急转。极乐正宗宗主微微颌首以示嘉许,伸出食中二指轻轻拈住其中一枚棋子,淡道:“你既用黑子,那么便先走吧。”
“如此,便却之不恭了。”那少年同样往棋盅里拈出枚棋子,便往棋盘上轻轻按下。但听“嗒~”地清脆轻响,漫天黑子随之同时飞起,亦被其护身真气牢牢粘住了悬空急转,不让摩诃叶专美于前。
如此对奕,委实堪称天下奇观。两人既是比文也是比武,不但斗力更要斗智。但听“嗒~嗒~”清响连环不绝,却不光是棋子落入棋盘的声音,更是那无数黑白子相互碰撞的声音。棋盘上缠杀固然激烈,棋盘外之争斗更是凶险万状。刹那间罡风四射,方圆三丈内尽成生人莫近的禁地。
车离棋力不高,开始的二三十手,还能勉强看出二人棋路。得到后来,只见棋盘上黑白二色纠缠不休,也不知究竟谁人局势优劣,只知那少年下子越来越快,自己师尊则每一手都要考虑良久。他心中着急,还待凝神细察,却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入那三丈的圈子之中。逐渐地更感心跳如擂,胸中气闷欲呕,难受得几乎想死。欲要运内息平复,可是一提真气,登时更大骇欲绝。原来自己体内真气在不知不觉间被这场奇异决战的节奏所牵引,失控在体内经脉间胡乱狂奔疾走,竟已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生死关头,再无余裕去关注身外胜负。车离不假思索地立刻盘膝坐地,全力运功弹压,半眼也不敢再往棋盘上多看。身上汗水涔涔渗出,片刻便浸透重衣,冷得身心惧寒,惶然不知所措。
良久良久,陡然只听“砰~”的巨响,整片地面也随之震了两震。车离下意识睁开双眼望去。只见师尊摩诃叶和那少年之间的气劲已然消散。两人静坐对视,竟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自己适才所见那场//奇\\书//网\\整//理\\动魄惊心的恶战,全是自己虚构出来的幻觉一般。然而二人脚边遍地的黑白碎粉,却又清清楚楚地提醒着所有人,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不容任何人加以抹消。
二人武功上之高下究竟如何,车离当然无法知道。可是这棋盘上的胜负,却已经十分明显。凝神看去,黑子早将白子杀得溃不成军,可谓大获全胜。
沉默半晌,摩诃叶忽然淡淡道:“好,这盘棋乃是本座输了。后生可畏,了不起。”
那少年面上闪过一阵青气,沉声道:“承让。摩诃宗主武学上的修为已进窥无上天道,在下这点点浅薄能耐,实是望尘莫及。看来在下毕竟还是小窥了天下英雄,惭愧。此际摩诃宗主若想杀人,便是最好时机了,便请出手。”
摩诃叶虎目如电,沉声问道:“你今年确实只有十三岁?习武多久?”
那少年纠正道:“更正确而言,是还有半年才到十三岁生日。在下五岁开始习武,至今未满十年。”
摩诃叶点点头,道:“区区七年光阴,居然就能有如此修为。纵非绝后,但肯定已是空前。若再假以时日,你成就之高,当是无可限量。为我极乐正宗百年大计着想,本座此刻确实应该立刻杀了你以绝后患。不过……”
极乐宗主凝目垂向棋盘,道:“今日若杀了你,这一败之辱,却教本座他日如何洗刷?更何况惟有不思进取,对本身实力毫无信心的庸碌愚人,才会害怕养虎为患。而本座又岂能与那等匹夫相提并论?有你这样一位天才在后追赶,正好提醒本座莫要耽于逸乐,时时刻刻对自己加以鞭策提醒。好,你今日便尽管去吧。他朝若有机会,你我再续此一战不迟。”
那少年从容不迫地起身,却向摩诃叶抱拳行了一礼,道:“如此,在下便承摩诃宗主之情了。只是‘败’之一字,在下亦不敢厚颜居之不疑。此战便以平手论吧。且看十三年后胜负如何,告辞。”更不运功护身,举步就从摩诃叶身边走过。步伐沉稳,速度不疾不徐,并无显示出半分焦虑或喜悦。
摩诃叶心中对这少年的评价,因之更上层楼。凝声道:“且慢。既有再见之日,岂可不留名号就走?”
那少年脚步一顿,亦不回身,便如此以背相向,颌首道:“摩诃宗主言之成理。那么便请记住。在下姓唐,是每隔十三年,便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唐十三!”
唐门风暴篇 第八十九章:战鼓喧天
“如今屈指数来,正好又是十三年了。”好不容易说完往事,车离但觉自己的力气也已经随之耗尽,甚至连维持端正跪坐的姿势,亦是有所不能。他长长吐了口气,浑身都散了架般松开两腿瘫坐,苦笑道:“今年以来,我心中始终怔仲不安,却总找不出原因所在。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只因为唐十三今年该是二十六岁,他又要做另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这道理本来再明显不过,我并非想不到,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而已。但……该来的,始终也要来。”
摩诃叶皱起眉头,向自己的大徒弟瞥了一眼,心中略觉惊讶,但更多的却是不满。斥道:“唐十三固然乃人杰,你被他气势所慑而滋生心魔,本亦人之常情。但身为为师的徒弟,竟遭心魔缠绕一十三年而不能解,这成什么话了?哼,没出息的东西。”
车离心中惭愧,霎时间直是无地自容。当即俯伏于地向摩诃叶磕首道:“徒弟无能,请师尊责罚。”
摩诃叶冷哼一声,也不去管他。回头向杨昭问道:“昭儿,你觉得如何?”
杨昭沉吟道:“这个唐十三,当年他凭气势已能和师尊分庭抗礼,如今十三年过去,也不知其武功修为究竟已臻至一个如何惊人的境界。不过,登上唐门门主之位虽然成就骄人,但距离惊天动地,似乎还差得远吧?唐门九千子弟兵用以江湖争雄固然是股庞大力量,可要说就能据此辅助杨秀叛军夺取天下……”杨昭摇摇头,斩钉截铁道:“则绝无可能!”
“光是九千唐门子弟兵,自然用处不大。但若再配合杨秀的蜀军,则奇正结合,立刻大大不同。只要能够用得其所,要纵横天下又有何难?”摩诃叶神色凝重,加重语气叮嘱道:“昭儿,你切不可掉以轻心,小看了唐门的各种诡异伎俩。”
“徒儿不敢。”杨昭顿首道:“徒儿现在只在想,假如徒儿遇上了唐十三和杨秀,究竟该如何应付?要是他们二人联手,徒儿又应该怎么做?”
摩诃叶淡淡道:“朝廷和杨秀叛军之间实力相差悬殊。杨秀若想致胜,惟有浑水摸鱼,先使朝廷中大乱才有机会。假若为师所料不差,唐门定会使出荆柯、聂政的手段以对付陛下、娘娘、还有你父王三人。但皇宫中戒备森严,非绝顶高手不能来去自如。唐十三若不亲来大兴,此计难成。可是如此顾此失彼,则正面战场上他又去不得了。所以昭儿实不必顾虑会遇上他二人联手。而有为师坐镇大兴,昭儿亦可免除顾虑,全力在战场上应对杨秀叛军。”
杨昭松口气,道:“这样最好。”声音甫落,骤然有缕灿烂金光投射到面上。他愕然抬头,却见窗外一轮旭日冉冉东升,原来长谈间不觉光阴之逝,竟然已经日出了。他起身道:“天色大亮,宫门也该打开了。师尊,我想立刻入宫,可以么?”
摩诃叶点点头,正欲开口回答之际,忽然只听大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而近。他皱皱眉,喝道:“是沙也吧。进来。有什么事?”
殿门应声大开,五六人快步入殿,当先正是沙也,紧随其后者却身穿宦官衣饰,是杨坚身边的亲信太监奥公公。他站定脚步,目光往殿中一扫,喜道:“啊,河南王果然在此,那实在再好不过了。”
摩诃叶凝声道:“奥公公,有要紧事么?”
奥公公回过神来,随即点头忧声道:“前线的六百里加急文书。杨秀大军已经攻陷阳平关,兵出歧山并侵迫关中。韩擒虎将军身受重伤,幸好得屈突通、来护儿两位将军拼死抢救回来。眼下残存兵卒已经退守街亭。陛下传来旨意,要国师和王爷立刻入宫商议。”
※※※※※※
“呜嘟嘟~~”凄凉号角骤然从远处地平线彼端响起,随即便迅速传遍了整条街亭大道。声音甫入耳端,当道临时扎下的隋军大寨之中登时人人色变。成百上千蓬头垢面,身上尤自扎着绷带的士兵们手拄刀枪,吃力地撑持起身赶到大寨边缘,双眼满怀恐惧,透过栅栏空隙向外张望。
大道彼端空空荡荡地渺无人踪。然而那号角声一声紧似一声,仿佛永无断绝之时。开始时仍只孤孤单单,到后来简直四面八方都有相同的号角声吹响迎和,声音彼伏此起,东西相连。忽远忽近,时轻时重。虽则始终不见敌人影踪,然而其中气象,却俨然就有十万冤魂厉鬼,挟无尽怨气同时从地狱十八层的最深处爬出来重现人间。不但将这座孤零零矗立于街亭当道,只是临时搭建起来,根本丝毫也不牢靠的营寨团团围困。更要把寨里所有人也开膛破肚,生吞活剥!
尽管是身经百战,南征北讨所向披靡的大隋精锐府兵,无奈新败之余,心胆早寒,士气不振。更兼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正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哪怕仍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是霎时间这仅余的一万五千名残兵,却只感心胆俱寒,眼前更因绝望而产生了片片漆黑。
就仿佛是为了配合这阵绝望。只见远处天地相连之处,陡然有浓重黑气平地升腾。那黑气越聚越浓,只眨眼工夫便已遮天蔽日,把个青日白天朗朗乾坤,直截了当地拖入无尽黑暗深渊。试问如此手段,又岂是人力可为?但听隋军大寨中风声飒然,却是万余人同时倒抽了一大口凉气。阴森冷风由大道彼端接踵旋卷吹至,惊惶低呼声无由自主地从成千上万个喉咙里脱口冲出。纵然均经极力压抑,可是无奈积少成多,刹那间大寨中依旧一片哗然。
看不见的敌人加上无影无形的手段,沉重压力接二连三地压上心头。营寨中这因为连日逃亡而早已身心俱疲的万余残兵,正似黄台之瓜,何堪再摘?弹指间混乱就如瘟疫般火速蔓延,直将所有人几乎一个不漏地全部笼罩其中。紧张气氛浓烈得犹如在空气中满布火药。仅存的战马率先因为承受不住,扬蹄人立发狂长声嘶鸣。人人面如土色,体若箕糠般抖个不休。甚至连抓住兵器的力气都提不上来。眼看着只要再加上半根稻草,便能压断骆驼脊梁,使这万余残兵不攻自溃,危急间却陡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声点点雄壮厚实的战鼓之声从大寨中心处擂响。鼓点由缓而急,其中自蕴浩然正气。始如旱天行雷,继若万马奔腾,终似急风骤雨。每记鼓点都重重敲在营寨内士兵的心头,竟以雷霆霹雳手段,硬生生将笼罩己方众军士心头的惶恐与不安统统震散敲碎。遮天蔽日的黑气似为鼓点所阻,弥漫至营寨之外三十丈外便无法再有寸进。凄厉号角更是彼长此消,虽然声势不减,听在耳中已再没有了那种勾魂摄魄的诡异威力,反而呜呜咽咽地煞是可笑。
力挽狂澜于既倒,鼓声依旧不停,更益发显得慷慨激昂,使人听之也不自禁地热血沸腾起来。自打失守阳平关以后,连日来弥漫军中的靡萎衰颓之气瞬间中竟一扫而空。鼓声中但看有两名全副盔甲的赳赳武将大步踏出营帐,各自站定了脚步,手按剑柄,同时侧身望向身后高台,只看那奋力擂响战鼓者一身白衣如雪,容貌儒雅俊朗,藏神双目中透露智慧光芒,正是守御阳平关的三军主帅韩擒虎之外甥,李靖李药师。
若非此人之力,营寨中仅存的这万余残兵用不着敌人攻杀便先已自行土崩瓦解,只能给敌人像驱赶畜牲般肆意追杀了。两位将军彼此对望一眼,各自也从同僚眸中发见了欣慰庆幸之意。他俩同时点点头,回头转身,猛提真气厉声呼喝。
“大隋上柱国除右御卫大将军,来护儿在此!大隋右武侯车骑将军,屈突通在此!众将士不得惊慌,立刻各归其队。违令者,皆军法处置!”
来护儿与屈突通两名将军,武功造诣均达当世一流水准。刻意运功之下,那呼喝声直是响彻半边天。正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右御卫与右武侯,毕竟是大隋军队精锐中之精锐。纵使新遭大败士气低落,也决非普通府兵郡兵可比。此际既被战鼓声驱散阴霾重拾战意,再听闻两将军发号施令,登时便找到了主心骨。人群中军阶较高的士官趁机高声吆喝,堪堪将这大盘散沙重新整理成有模有样的一支军队,而不是上万头方寸全失的盲头苍蝇。
惊魂未定,外间变化再生。被战鼓声浩然正气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来的号角,音调气象均忽然为之一转,由之前的飘忽诡异变为苍凉激越。群鬼悄然退却,代之而起者,却是铁马金戈,杀气冲天。但见大路彼端尽头处尘砂飞舞,阵阵脚步声随即动地而至。来了!种种无形手段,妖异伎俩均未能令大隋官军不战而溃,步步进逼的蜀中叛兵终于要操起刀枪,货真价实地杀过来了!
战鼓不停,来护儿屈突通两名将军目光转趋凌厉,举手一挥。身边亲兵立刻牵战马过来,二人翻身跃上马背,同时放声喝道:“右御卫、右武侯两军士卒听令。开寨门,结队列阵。准备迎战!”
匆忙间伐木为栅所结之营寨,简陋得不堪一击。赖在其中死守不出,固然可以得到多少心理上的安慰。可是若然敌军当真杀到的话,它非但无法为隋军士卒提供任何庇护,反而只能阻手阻脚,随时从庇护所变成大坟墓。
右御卫和右武侯两军士卒尽是训练有素的沙场老兵,自然皆深明此理。战场上若临阵脱逃,根本无异于自寻死路。既然退无可退,便惟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众军士又得李药师战鼓激励士气,胆气大壮。纵然情知出寨决战仍是输多败少,但只要有机会放手一拼,总好过束手待毙。当下这万余残兵更无人畏战退缩,却纷纷在衣襟上擦干净了双手冷汗,紧握刀枪提弓挽缰,大开寨门鱼贯而出。就在街亭当道之上摆下鱼鳞阵,严阵以待。
飞扬的尘头越来越见高涨,大地震动程度也越来越是激烈。骤然间但听蹄声踏地密集如雷,一彪人马冲出滚滚黑气,直向当道的隋军阵中着地旋卷而至。人马身上俱披漆黑重铠,虽则看人数不过三百余骑,其声势却直比三千人三万人更加恐怖。这正是大隋朝引以为傲,以之北破突阕南灭旧陈的最强杀手锏:具装甲骑!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章:战街亭(上)
具装甲骑,人马俱穿铁甲,刀枪不入弓箭难伤。全力奔驰起来时力发千均,以之冲阵闯关,直是无坚不摧无强不破。单以威力而论,简直等同于现代的重装坦克队伍。绝对是大隋军队里王牌中的王牌。假若站在平地之上,任凭其持铁槊长戈尽情放手攻击的话,那么除非武功练到了摩诃叶和朝阳天师的水准,又或手上能持有天晶、虎魄这种级数的天神兵,否则任你本事再大,也绝对只有被具装甲骑踩成肉酱,惨死当场的份。唯一缺点,只是具装铁甲太过沉重,无论人马均不能久战而已。但以眼前形势而言,右御卫和右武侯两军士卒大部分均为步兵。蜀兵的具装甲骑却又何须久战?
蜀军的具装甲骑马蹄翻飞,风驰电挚地迅速逼近隋军,威势直是动地惊天。刹那间隋军阵中人人面如土色。纵使久历沙场,依旧有不少人浑身剧震,就如初经战阵的新兵蛋子般腿肚抽筋。心底深处,则有更多人不其然便萌生出要撒手仍开兵器,转身逃跑的强烈冲动。并非他们胆怯懦弱,委实是在具装甲骑之前,人类的力量确实显得太过微不足道,而螳臂……又哪能当车?
营寨中心处,慷慨激昂的战鼓声再生变化。快如暴风骤雨的节奏倏然舒缓下来,三长三短,三短三长地连击九次。来护儿屈突通两名将军又是同时对望一眼,眼眸中尽是惊叹之意,心中不安亦稍得平息。屈突通高举手上铁槊,厉声命令道:“右武侯将士听令,第一至第十队,列箭头阵!”
“右武卫将士听令,左右散开!”来护儿同时提气扯开喉咙,大声下令道:“保护右武候侧翼。骑兵队准备!长枪手准备!弓箭手准备!”
大军列阵而战,虽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亦不得独退。更何况生死一线间,经历沙场百战所培养出来的战斗本能,立刻将怯懦避战之心死死压制了下去。右武卫右武侯两军士卒如臂使指,分别根据两位将军命令变换阵形。屈突通左手马槊右手铁盾,跃下马背大踏步走到阵列最前,再喝道:“右武侯将士,伸左臂搭在身前同僚肩上,”
大隋军队之中,从无这等战法。但屈突通统领右武侯多年,号令严明。麾下将士早养成了但依其号令而行,从来不多问为什么的习惯。立时各自依令伸手搭上身前同僚,五千余人连成一体。
“劲发千均涌,万众一心合。右武侯将士,随本将军,杀敌!”屈突通厉声断喝,马槊重重往地面一顿,“砰~”的声音中,他率先向前踏出一步,步伐恰好和雄浑鼓点重合。右武侯五千将士也同时随之迈出脚步。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第四五六七八九十步。声声鼓点指挥之下,众将士的步伐居然越走越是顺畅,速度也越来越快。由走而跑,由跑而奔,刹那间地动山摇,灰黑色的长长人龙呼啸奔腾,以一往无还之势向前扑出,迎头撞向同样急冲而至的蜀军具装甲骑。
电光石火之间,三百具装甲骑与五千右武侯将士就似一黑一灰的两道钢铁洪流,硬拼硬实打实地同时狠狠撞上。轰然巨震中沙崩石碎,烟尘飞舞。担任锋矢箭头的屈突通,以铁盾奋力抵住具装甲骑阵列中冲杀在最前头的那名骑手,合五千人之力,堪堪挡下了铁骑冲击而半步不移。
身后劲力依旧一波波如潮涌入体内,屈突通但觉浑身肌肤鼓胀欲裂,若不尽快吐劲,只怕自己本身先要被五千右武侯将士所凝聚之巨力压成肉泥了。他发声狂吼,大喝道:“地动大山移,群策群力——轰!”力贯右臂奋力抵住铁骑,左臂握拳“当~”地向战马胸膛猛轰。刹那间玄甲铁骑连人带马同时惊慌惨叫,被那股无双巨力硬生生轰得向后倒飞狂砸,登时炮弹般撞上了背后接踵而至的同僚战友,好似多米诺骨牌倒下般,引发出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蜀军三百铁甲精骑,当头上百名骑兵被巨力反震而甩离马匹,重重摔落地面。纵有铁甲保护,仍旧免不了筋断骨折,当场一命呜呼的下场。后来者纵使见势不妙,可是马匹跑发了性,又岂是说收就能收得的?刹那间同样撞得人仰马翻,哪怕未曾当场丧命,却也已经倒卧在地,再无任何威胁可言。
如此奇阵,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五千人步伐韵律几乎完全相同,彼此劲力相连一齐放步冲击,所凝聚起来的力量,简直强大得不可思议。而这股力量假若不作损耗地尽数汇集于担任锋矢箭头之人身上,恐怕未等以之攻杀敌人,那人本身早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巨力而惨死当场了。幸亏现实中还未至于如此。未经特别训练又是仓促成阵,真正能够传送到屈突通身上并为其所用的力量,只占五千人力量中之两、三成左右而已。所以因获得福,这奇阵也不必担心会成为根本无法应用的鸡肋,反而收获奇效。
右武侯五千将士本身处于局中,全然无暇欣喜或激动,只是跟随屈突通继续向前猛冲。无数只脚板前赴后继,连接不断地从倒卧的人马身上践踏而过。坚固铁甲可以抵挡得了一二十人,抵挡不了一二百人。纵然可抵挡一二百人,也抵挡不住一二千人。顷刻间三百铁甲精骑连人带马统统被踩入地面泥土之中,变形扭曲的具装中向外渗出带着血水的肉末,直将街亭大道染成一片赤红。
右武侯创造奇迹,居然从绝对不可能的情况下,硬是扭转乾坤反败为胜。屈突通本人和麾下五千将士闷头猛冲,还不觉得如何。来护儿麾下的右武卫众将士们却早已看出了其中玄机。当即士气大振,高举陌刀长矛纵情长声欢呼。加紧脚步,跟上去以保护右武侯的两旁侧翼,更要趁机彻底洗雪日前败战之耻。
无坚不摧的具装甲骑只一个照面就被全歼,隐藏黑雾中的蜀王叛军却没多大反应。面对挟如虹士气冲杀而至的滚滚人龙,倬倬人影赫然并无退缩之意。号角声再起,不同与最开初的飘忽诡异,也不同之前的铁马金戈,此际的号角声传入耳中,只会让人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锐烈!
急劲的“咻~咻~”之声紧随号角响起。上千张铁胎弓高抬向天,同时发射出密集如飞蝗的雕翎长箭。箭枝沿着弧形轨迹攀上天际,随即掉转头来,改向下方如雨坠射。
后方营寨处的鼓点节奏陡然加快,似是明知右武侯五千将士万万躲避不开,要催促他们加快脚步冲过去以尽量避免损失。可是太晚了。说时迟那时快,无数枝长箭破风呼啸着同时砸下来,霎时间将滚滚人龙狠狠钉在地面。“噗噗噗噗噗噗噗~~”箭头三棱破甲锥贯穿右武侯将士身上所披皮甲,刺破皮肤切开血管钻入肌肉,最后死死卡到了骨头之中。中箭的士卒身不由己被那股冲力带动,搭在前面同僚肩头传劲的双手被迫高高扬起,身后的力量却仍不住送到。前后两股相差悬殊的力量同时作用之下,士卒就似巨龙身上被剥落的鳞片,整个身体也凌空抽起抛上半空。还未落地,浑身肌肤早变成紫黑色,呼吸心跳同时停绝,死得不能再死。
万夫奇阵的威力根源,全凭五千人万众一心的连体贯劲而成。所以队型紧密之极,对于蜀中叛军的弓箭手而言,正是绝佳的一个人肉大靶子。人类的奔跑速度毕竟不能和马匹相媲美,再维持人龙冲击,恐怕还未冲进对方阵中先已折损大半了。屈突通见机极快,不待后方鼓点再作指示,立时高喝道:“墙倒众人推,化整为零散!撒手,举盾!”
暴喝声中,五千将士一齐听令而行,同时放手停止贯劲,高举盾牌挡在头顶。“夺夺夺夺夺夺夺~~”第二波雕翎长箭在五千坚实盾牌组成的铜墙铁壁之前铩羽而归,莫能越雷池半步。来护儿目光中寒芒大盛,扬声喝道:“离合无间断,斩将杀敌出!右武卫,冲!”手持铁槊一马当先,率领自军剩余的五百轻骑兵,接替屈突通麾下右武侯,径直呐喊杀向蜀中叛军。
黑雾散去,蜀中叛兵终于展露真容。但见长枪林立,刀锋胜雪。阵势森严,杀气惊天。本身同为大隋正规府兵,蜀王麾下兵马之精锐程度,便绝不会比右武卫和右武侯有丝毫逊色。然而出乎意料之外,此际站在那临时搭建的木头栅栏后面,真正顶盔戴甲全副武装的士兵,却只占全军三分之一左右,堪堪只及这边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半数。而另外三分之二被顶在前面的士兵乱糟糟地不成阵列,手上武器却是木棍、菜刀、镗叉、铁锄之类杂七杂八的玩意,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身上也只穿着普通粗布衣裳,连件胸甲都没有。
这些根本不是士兵,而是被临时从附近村落乡镇之上胡乱抓过来的壮丁。
号角又响,隐约可听见蜀中叛兵阵列里头有军官大声吆喝。万箭再发,这回却不是瞄准右武卫和右武侯向天抛射,竟是对准了那些被临时抓过来的壮丁。顷刻间上百人尸横就地,血流成河。无可奈何之下,那上万壮丁齐齐发声大喊,举起“武器”,迎上了来护儿率领的右武卫。
短兵相接的惨烈混战就此展开。右武卫战马奔腾嘶鸣四蹄翻飞,把面前敌人一个个踢翻踩伤;紧随在后的弓箭队同样扯开弓弦朝天进行抛射,箭矢破空连绵不绝,穿过毫无防护的身体,把剧痛和死亡散播至中箭者每一根神惊;长枪手吆喝着对准敌人身躯整齐戳刺,直截了当地把敌人穿成马蜂窝;陌刀队更趁势冲上左砍右劈,沉重锐利的陌刀在空中耸立起伏,仿佛惊涛巨浪地一波接一波永无休止。
身处这疯狂战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任何多余的念头都不应存在,也无暇存在。无论右武卫抑或右武侯,全未因为眼前敌人是身不由己就心生怜悯放软手脚。刀剑相交,爆发出密如连珠金铁交击;弓弩相对,召唤出足以媲美黄泉幽冥,惊心动魄的呼啸尖吼。怒骂惨呼、哀号呻吟之声盘旋交织,扣人心弦,摇魂荡魄。黑红色鲜血非但流淌一地,兼且化成雾状包裹战场萦绕不去。为求生存,敌我双方也像发了疯一样,全心全意地只想要把眼前本是素不相识,也从无仇怨的陌生人斩杀刀下和刺毙枪前!一幅不折不扣的修罗宰杀画卷,猛然脱离纸张,活生生地再现于街亭这弹丸之地!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章:战街亭(下)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一面倒的宰杀!论技术论素质论装备论战意,来护儿与屈突通麾下的右武卫和右武侯乃大隋军队里精锐中的精锐,根本不是敌方这些被临时拉上战场充数,数日前还是普通平民的壮丁可比。可是眼看己方兵力被大量消耗,粗制栅栏后面的蜀中叛军居然始终也无动于衷,不动如山。事情恐怕……有蹊跷啊。
然而无论个中究竟有何蹊跷,表面上看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形势毕竟是一片大好。若是换了别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必定早已沉迷于这片尸山血海所堆积起来的胜利之中,再无暇深思追究。进攻进攻再进攻,杀戮杀戮再杀戮!若非如此,又怎能将日前的阳平关一战之败尽快洗刷?只可惜……
眼下率领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将领,是来护儿和屈突通。此二者皆为当世名将,非但骁勇善战,更心思细密,未虑胜,先已虑败。眼看杨秀叛军只管驱赶这些临时拉伕的壮丁上前送死,自己本部兵力却不动如山,心头早已经疑云大起。要知《孙子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后为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人。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再这么杀下去,纵然把眼前这两万多壮丁全部杀光屠净,自己一方的体力可也要消耗殆尽了。到时候栅栏后的杨秀叛军以逸待劳,趁势冲杀出来。右武卫和右武侯岂非就要全军覆没在此?
能想到此点的,并非只有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杀戮正酣,后方营寨的战鼓声陡然停顿。阵阵鸣金之声却紧接着代之响起,节奏甚是急促催迫。两位将军闻声正中下怀,当即高声发号施令,停止杀敌,各自整队收兵。
如果敌人也是正规军,则双方士卒拼杀争斗正烈,只能向前绝不能退后,纵百死亦不可旋踵。否则军心动摇,便随时也能演变为灭顶之灾。但现在战场上的对手,却根本算不上是什么士兵,不过一群被赶上战场送死的老百姓而已。隋军掌握主动,要退便退。并无丝毫困难可言。鸣金声中右武卫和右武侯两军士卒迅速抽身,一面小心警戒着对面蜀中叛军的动向,一面往后方营寨徐徐退去。
由始至终,栅栏后的蜀中叛军都没有任何动作,居然就像当真是来看戏的一样。眨眼间隋军向后退开了三箭之地。笼罩街亭上空的浓重血雾,因为再得不到补充而迅速被山风吹散。暴露出来的情景,直是凄惨得教人不忍卒睹。但见赤红泥土中,有成千上万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积成山。绝大部分属于被蜀中叛军临时拉上战场来送死的倒霉鬼,可是也有少数属于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士卒。断肢残躯洒落遍地,不少身受重伤,却又一时还未死得去的士兵不住呻吟哀号。糜烂的死亡气息弥漫街亭大道,方圆数里之内远近皆闻。
来护儿屈突通二位将军身先士卒,此际早血染重甲。饶是武功高强装备精良,且又有贴身亲兵在旁护持。可是混战中毕竟刀枪无眼,他们也难免各自受了点小伤。喜幸所伤处均不在要害,也用不着卸甲包扎,先便自己点穴止了流血。两人用铁槊充当拐杖拄地而立,口中喘息着同时回头对视一眼。屈突通蹙眉道:“老来,你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祖母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
来护儿摇摇头,面上满是忧色。沉声道:“叛军的鬼蜮伎俩层出不穷,我俩切不可掉以轻心。切莫再重蹈了前日阳平关的覆辙。否则即使九泉之下,你我也无颜面再去见那些死难的兄弟们了。”
屈突通点点头,“啐~”地狠狠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手搭凉棚举目眺望,道:“对面好象并没携带他们在阳平关下用的那些器械。要是当真只有这点人的话……老来,你说咱们究竟要不要反工回去?”
“这个么……”来护儿语气也颇迷惑。顿了顿,终于还是摇头道:“还是静观其变为上。阳平关失守时,大帅便使飞鸽传书将战况送回大兴,料想这时候皇上也该已经派出援兵了。咱们只要守住街亭,叛军自然无法再有寸进,关中亦可保无恙。如今形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了。”
来护儿口中的大帅,便是韩擒虎了。开皇八年,杨广率大军五十万南下灭陈,韩擒虎率先带兵攻入健康,活捉了南陈后主陈叔宝,立下不世奇勋,因功封为寿光县公,食邑千户,后又拜为凉州总管。威震天下,声名卓著。朝廷中众将素所钦服。这次杨秀起兵宣称要“清君侧”,来势汹汹,兵锋极锐。杨坚为求万无一失,于是起用这员老将为帅把守阳平关以防蜀兵,却不曾料日前一场大战,蜀兵竟以奇诡手段毁关开城。六万兵马一夜间几乎尽遭屠戮,韩擒虎也身受重伤。幸好随军同行的侄儿李靖从乱军中拼死把伯父抢回。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又整军退却,这才勉强保住了这万余残兵。眼下战况诡异隐晦,来护儿对当日情景尤有余悸,自然是提议稳重为上了。
“若但求无过,恐怕未必能够如愿。”屈突通面色凝重,道:“大兴能有多少兵力,你我难道还不知道么?阳平关六万士兵,几乎已经掏空了陛下家底。若从其他地方调军,也是远水难救近火。指望援兵是靠不住了,还不如以攻代守的好。”
大隋朝坐拥雄兵百万不假,但北面与突阕、高句丽的边境,南边陈朝旧地等都须驻重兵把守。大兴城本身的兵力却并不算太多。即使极尽搜刮,只怕也凑不出什么象样的军队了。眼下己方气势正盛,而看样子对方兵力不过七千余众(不算那群被拉来送死的)。若能一鼓作气将之击溃,对战局亦不无小补。
来护儿迟疑未决,意态踟躇,道:“不如……还是把李药师叫来商议一番再作打算?”
李靖少有英名,当初未弱冠便从军随舅舅南下破陈。据闻韩擒虎之所以能率先攻破健康,这个天才外甥出谋划策,居功至伟。只是因为当年太过年少,韩擒虎不愿这个外甥变成另一个曹冲或甘罗,所以并未替他报功。但朝廷中知道他才华的人着实不少,更有不少人目之为诸葛孔明转生,给李靖起了个“再世卧龙”的外号。日前阳平关失守,李靖就预计到了己军必遭具装甲骑追击。于是他临时构思出了那合数千人力量于一身以对抗铁甲精骑的万夫奇阵,并将之传授给两位将军。今日果然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大威力。所以不知不觉间,来护儿和屈突通已对之颇为佩服。此时遇上疑难无法决断,来护儿立刻就想到要将李靖请过来拿个主意。
屈突通还未来得及点头说话,战场之上,形势赫然又生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随着隋军整队后撤,金鼓声暂时停歇,对面军队里的号角声也不再听闻。但此时只听得呜呜咽咽的丝竹声起,竟是有人吹起了洞箫。萧音穿云破雾,直透天际。刹那间街亭战场上的千万人同时感到两耳一痛。来护儿和屈突通相顾失色,骇然齐声脱口道:“好高深的内功!”话声未落,陡然间……
“口胡~吼~~喔喔喔~~~”怪异咆哮猛地从两军之间那块堆满死尸的修罗血杀场间响起。咆哮凄厉猛恶,当中更蕴涵了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憎怒。听之绝不似人声,倒像满腔冤仇的厉鬼在放声嘶吼。隋军右武卫和右武侯合共万余人同时面色剧变,满怀恐惧地睁大眼睛直勾勾望向前方,几乎就要怀疑,自己究竟是否还身处人间?
血海尸山之中,一条佝偻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看身上装束,“他”本来不过只是名普通的农民罢了。胸口心脏与小腹处同时中了一刀一枪,本应已然魂归幽冥才对,可是此时此刻,“它”却竟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之下,再度奋力挣扎着站了起来。双眼红光闪烁,遍体肌肤尽变墨绿,更生长出无数细密鳞片覆盖周身。肌肉收缩使体格看起来比生前缩小了一圈,可是反而显得更加强壮敏捷。“它”就似是不甘永眠地底,要把自己生前所遭受的痛苦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地尽数还诸于世人身上!
只是开始,这仅仅只是开始!顷刻间长嗥此起彼伏,死尸一条接一条地摇晃着从奈何桥上折返重回人世。千千万万的冤魂厉鬼活生生展露人前,昂首振臂,尽情对天咆哮发泄胸中怨愤。万鬼夜哭之中,但听那洞箫之音陡转,长长地耍了个花腔,紧接着“啪~”地爆破开来。场中千万只活死人闻声同时一僵,随之半点也不犹豫地转身回头,双眼红光大盛,死死盯着街亭大道彼端的右武卫和右武侯。骤然有活死人“呱~”地急声怪叫,手脚并用,当先奔跃跳出。
就似一石头砸破了马蜂窝。成千上万的活死人蜂拥而出紧随追上。森森鬼气扑面而至,中人欲呕的血腥气息也顺风席卷全场。双方尚有一段距离,那股极端妖异邪魔的气势先声已然夺人心魄。纵使仍在光天化日之下,身边亦尚存万余同僚战友,可是隋军中上至来护儿屈突通二将,下至品阶最低的大头兵,这刹那间同样遍体生寒,但觉己身孤立无援更身无寸缕。来自生命中对于死亡最原始也是最强烈的恐惧,霎时间这万余人赫然斗志全消,只想转身撒开双腿拼命逃跑!
“咚咚咚~~”雄壮战鼓声再度响起,震破惊惶敲碎恐惧。来护儿屈突通二将猛地打个寒战恢复清醒,齐声急喝道:“邪不能胜正,众军士莫让妖人的邪蜮伎俩吓倒了。赳赳大隋,共赴国难。报国君恩,就在今日。随本将军——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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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一章:单骑可敌万,孤身破千军
来护儿屈突通二将平日爱兵如子,极得军中敬爱。此际既手执铁槊身先士卒,右武卫和右武侯两军人马纵然恐惧,又哪肯让两位将军独自前往送死?当兵吃粮的本就刀头上打滚,手上人命也不止十条八条了。成千上万蜂拥扑到的活死人再可怕……草他祖母,大不了豁出这条命,同归于尽了帐。
心态一转,气势登时大大不同。右武卫和右武侯两军人马人人喘着粗气捏紧了刀枪。人群中忽然也不知道是哪个将校发狠狂吼道:“赳赳大隋,共赴国难。兄弟们,跟来将军屈将军上啊!”手持陌刀红着双眼,紧随二将冲向活死人。一石激起千层浪,成千上万的大隋精兵同时红着双眼,如狼似虎,状若癫狂地厉声呼吼着舍身冲杀而前。
战意烧天,杀声震地。霎时间,洞箫战鼓两股声音各自指挥己方士兵,在街亭大道上空猛地激烈缠战起来。由上而下俯视,两股滚滚浊流同样丝毫不加避忌地向对方正面席卷狂撼。你来我往,此进彼退;人喧马嘶,怒骂哀鸣;弓弦震动,金铁交击;血肉横飞,肝脑涂地。吸收了过多鲜血的泥土已变成死黑色,断肢残臂漫天飞舞,头颅如西瓜着地乱滚。怒骂、诅咒、哀号、惨叫……无数声音混和着纠缠搅拌,听起来宛若枭鸣狼嗥,更分不清究竟属于活死人抑或右武卫右武侯士卒所有。千军万马舍生忘死,抛弃了人身,同时化为地狱恶鬼彼此搏杀。然后迅速相互纠缠着,齐齐走向阴曹地府枉死城。
活人斗死人,这根本就是一场从开始已经注定了结局的绝望之战。锐利马槊挑开活死人的肚肠,它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沉重陌刀劈开活死人的胸肋,它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雕翎狼牙长箭射穿活死人的脖子,它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用斧头把活死人拦腰分尸,它的上半身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把活死人当头一劈为二,它两边身体会同时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轰烂活死人的胸膛,砸遍活死人的脑袋,剁去活死人的四肢手脚……统统都没有用。活死人还是会行若无事地扑过来按住你,咬断你的喉咙痛饮鲜血,撕开你的肌肉大肆咀嚼,撬开你的头盖骨如狂吸吮!
这是狩猎,是觅食,是游戏,但无论如何也绝对不是战斗。为什么?因为它们根本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东西,而是天堂不收,阴司难容,死不了,活不成,非生非死,亦生亦死,先死后生,生而复死的活死人。它们会走动也会杀人,却没有知觉、没有理性、没有恐惧,只听凭那萧音指挥调动。是最完美,最强大,也最可怕的战争工具。可是……为什么世界上竟会出现这种怪物?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们都中了唐门毒王,唐毒的毒!
崩溃了,彻彻底底地崩溃了。纵使心态如何疯狂斗志如何旺盛杀气如何炽烈,还是人的人永远斗不过这种不是人的人。哪怕战鼓声激昂热血如故,哪怕来护儿屈突通两位将军奋勇如故,哪怕活死人其实并非当真永远不死。可是右武卫和右武侯的士兵,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在死战中陨落。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避、没有人放弃,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唐毒的毒在无情地嘲弄着他们的努力。喊杀声已然衰落,刀枪的挥舞也不再具有威胁。热血男儿倒下,化作冰冷尸体,然后被活死人无情地撕碎吞噬。家中衰老的父母、贤惠的妻子、幼小的儿女,将永远等不到他们的儿子、他们的丈夫,以及他们的爹爹重归家园。
箭矢已尽、刀锋已钝、铁槊已折、体力耗尽,鲜血流干。然后来护儿屈突通两位将军便忽然间发现……
战场上的一切声音,全都消失了。
不是静,而是绝对的死寂。只因麾下所有大好男儿,都已被这场死战所燃起的大火烧尽所有生命,再无法说出片言只字。在这死寂中,他们举目四顾。但见身边方圆百丈的范围以内,除了活死人,就只有活死人,以及活死人。面对围聚身旁,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的上千头吃人怪兽,纵然两位俱为当世虎将,却又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仍可做什么?
只有两个字:等死。
绝望中……可有曙光?可有奇迹?
没有。没有曙光,也没有奇迹。唯一所有的,便只是……
由黑暗所带来的——神迹!
一点黑暗在云端飞驰,由远而近迅速逼近街亭战场。快若风驰急似挚电。开始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他”的逼近。可是眨眼之间,千千万万对耳朵,都再不能忽视“他”的存在。但听犹如轰雷般的巨大冲击波划破长空,震天撼地直透三十三层天外天!死寂世界被狠狠撕扯得粉碎,血红色战场刹那间被比黑夜更加深沉的漆黑彻底覆盖,所有人无论是生是死,统统都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立刻就同时都看见了……
一条龙!
身长十丈,遍体漆黑,无惧百毒,水火不侵,日飞千里,残暴嗜杀,比妖更邪,比魔更恶!很多人都听说过它,可是几乎没有多少人当真见过它。因为它的降临,就代表了最纯粹最彻底最直接的死亡和毁灭。无论当年今日,始终不曾有过丝毫改变。它就是当年天下第一大邪派妖盟圣主九千岁的御用坐驾,妖龙黑霸王。而今时今日,它的主人,便只有那唯一的一个人。
顷刻间,这个人浑身上下爆发出炽烈如旭日的赤灼红光,似骄阳堕凡,破开黑暗当空笔直坠落。电光火石间那光芒急遽扩张,波及范围直达无限弗界。街亭当道上千千万万对眼睛,这刻间全被逼迫得无法睁开丝毫!然而轰雷震动声中,所有耳朵却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当呜~~”的一记清响。
如敲翡翠、如击金铁、如九天凤唳、如九地龙吟。其声蕴藏浩然正气,可去迷破瘴,更要拨乱反正,绝不容许扰乱阴阳生死的邪异怪物,再多停留在这世界上半秒。至高至强至壮丽至恐怖的巨大威力,就在这刹那间全面爆发。如万马奔腾、山洪爆发、江河决堤、天火焚城、冰雹崩云、怒涛裂渊、霹雳碎岳、陨石断空、猛如雷疾如电狂如风密如雨!哪怕穷凡人一生所学,也无法形容此着滂湃气势与暴烈杀性之万一。亲眼目睹如此异像,又怎能教人不为之震撼莫名,心胆俱丧?
怨恨和贪婪的嘶吼刹那间被绝望呻吟取替。但见高热气浪翻翻滚滚,以灭绝一切生机的姿态不断冲击向外。凡所被卷入红光气浪范围之中的东西,根本不容抵抗更无法挣扎,管你活死人皮坚肉厚浑身是毒也罢,统统都似滚汤泼雪,只一个照面,就被彻底熔化毁灭蒸发成气,永永远远地——消失!
这一击本不该出现于人间。因为它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力量,而属于太阳。能够制造出如此恐怖威力者,便只有神,只有神兵。只有神兵之主。
震撼得犹如噩梦的一刻,持续了无比漫长。当所有人的眼睛也终于恢复了可以正常视物时,他们便看见了一幕绝对可令自己毕生难忘的奇观。街亭当道的大路上,赫然出现了个直径足有百余丈的巨大凹坑。凹坑底部铺满了闪亮的水晶结晶体。成千上万活死人在刚才那一击之下几乎尽遭毁灭,只在凹坑边缘外还残留着寥寥二百余具。而中心处的三步方圆范围内,却恍若任何事情都未曾发生过般,依旧保持着原状。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跌坐于地,目瞪口呆地凝望着护在自己身前,左右双手各执一柄奇形黑白神兵的少年,脑海中尽成空白。
他转身过来,忽尔向来护儿温蔼一笑,关切却又充满自信地道:“来师傅,你和屈将军辛苦了。那么接下来,就请放心休息,一切尽管交给我来应付。”
来护儿认得这个人。可是他做梦也不敢相信,居然真是由这个人带来了希望。这瞬间他瞠目结舌,犹如置身梦境。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
本为天命所无却又横空出世的帝皇之星、大隋天子杨坚嫡孙、太子杨广长子、极乐正宗宗主摩诃叶心目中之衣钵传人、九千岁指定之妖盟第五任圣帝,朝廷敕封河南王以及天神兵阴阳令之主。一骑可当千,孤身能敌万。他正是——杨昭!
向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叮嘱已毕,杨昭旋踵昂然而立,手中黑白阴阳双令又是一下互击。“叮~”的清脆声音广传四野。纵然再没爆发出任何威力,对面处那七千余蜀中叛兵,好不容易才从适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骤然听得敲金击玉之声再起,登时同成惊弓飞鸟。刚刚站起来的不由自主又再瘫坐在地,没站得起来的更加吓得失禁。一片混乱。再不成其军队。目睹其如此丑态,杨昭忍不住惋惜地摇摇头,随即提气扬声,厉声喊话道:“大隋河南王杨昭在此。蜀中众军士听宣天子圣旨。尔等皆为大隋国之柱石,岂可受杨秀那奸恶之徒野心驱策,随他干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勾当?若尔等立刻放下刀枪弃暗投明,皇上宅心仁厚,素来爱民如子,必能赦免全体官兵,谁都不加追究。但若执迷不悟的话,休怪本王出手无情。”
这几句话朗朗传出,对面蜀中众叛军登时从一片混乱中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颇感六神无主。忽然间只听“呛啷啷,呛啷啷”几声响,有五六人掷下了手中刀枪。声音互相感染之下,立时就有许多人意欲效仿。没想到那领军的将领甚是当机立断。一声叱喝,登时指挥身边亲兵乱箭齐发,把那想要投降的几人射成了马蜂窝。洞箫之声再起,剩余的二百多名活死人嘶吼怪叫着回到己方阵前,对蜀兵虎视眈眈。剩余人等纷纷打个寒战,再不敢喊出半个“降”字。
杨昭皱起眉头,阴阳双令缓缓举起。盘旋天际的妖龙黑霸王随即放声咆哮,登时四野震动。屈突通心头一动,猛然从地上跳起,又惊又喜地大叫道:“是援兵?!”喊声中回头张望,但看街亭大道之东,连接往关中方向的彼端烟尘大起。转眼间密集马蹄声翻飞如雷,直逼近前来。听那蹄声及尘头高扬之程度,怕不有两三万大军?当先两杆大旗迎风抖展,左侧上书“宇文”两个大字,右侧则是“独孤”。率军来者之身份,已不言自明。
军心已乱、已寒、已沮、已丧。眼看实力对比强弱悬殊,大势已去,再留下来也不过送死而已。号角声又再吹起。蜀军七千余人后队转前队,缓缓整军,退往阳平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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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二章:列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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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大道之上,隋军临时扎下的营寨之中。身穿戎装的许国公兼右卫大将军宇文述,背北面南,挺身立于香案之前,手捧一卷明黄卷轴,沉声道:“韩擒虎、来护儿、屈突通接圣旨。”
来护儿和屈突通摘下满是血迹的头盔,向宇文述单膝下跪。落后半个身位处,李靖同样将衣衫下摆一捋,双膝着地。三人异口同声道:“臣(草民)来护儿、屈突通、李靖恭迎圣旨。”
宇文述点点头,展开手中卷轴,念道:“前线战事,朕已知晓。阳平关失陷,实叛贼属下妖人鬼蜮伎俩作祟,非三位卿家不力之罪也。自古云胜败乃兵家常事,三位卿家乃国家栋梁,朕向倚之为股肱,切宜深自保重为上。今,右武卫及右武侯二军损伤既重,不宜再加征战。特令右卫大将军宇文述任行军总管,领兵三万并率左卫大将军杨昭、左武卫骠骑将军独孤峰等主持一应剿贼事宜,韩、屈二位卿家收拢兵士班师大兴,凡一众殉国士卒,皆应整理名册上呈,抚恤之费依成例倍之。来卿家深明战机,可留于军中,辅宇文卿家参赞军务。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同声顿首山呼谢恩。来护儿起身从宇文述手上接过圣旨,恭身又道:“末将参见宇文总管。”
“都是多年同僚了,还闹这些个虚文作甚。”宇文述挥挥手,道:“来将军与屈将军今日浴血奋战,损失虽重,总算保住了街亭要地,诚为一大功也。稍后我必呈奏折于皇上,为二位将军请功。”
“今日若非河南王与宇文总管、独孤将军及时援手,我和老来两个,这时候却早被那群活死人撕碎生吞下肚了。”屈突通显得垂头丧气,顿了顿,又道:“都怪我和老来没能及时看破敌人奸计,强自逞血气之勇出战。否则的话,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右武卫及右武侯……唉~算是生生毁在我们手里啦。”
—奇—“不关两位将军事。若说有罪,小侄才是罪无可赦。”李靖语气极是沉重,缓缓道:“见事不明、察敌不清。知己而不知彼,终于连累了那许多无辜将士惨死。小侄纵然百死,亦难赎今日之过。”
—书—“好了好了。来师傅、屈将军,还有李……大哥,都不必再自责了。”眼看气氛沉重,杨昭挺身出来,安慰道:“皇祖父的圣旨里不是也说过了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得失,无须介怀。战殉的士兵们在天之灵,也必不愿见各位如此。若要慰其英灵,莫过于尽快剿平叛军,还巴蜀百姓一个安乐才是正道啊。”
—网—当日还在大兴时,来护儿曾奉天子之命,教导杨昭学习兵法和各种战场上用得着的功夫,故此杨昭这句“师傅”,他倒也当得起。杨昭这番话不过只是泛泛之谈,可是有着半个时辰前那惊天动地的灭绝性一击以及皇孙身份为后盾,杨昭说的话便再荒谬绝伦十倍,众人也不敢漠然视之。三将当下都恭身称是,只眉宇间那股郁郁之情,毕竟不能尽去。宇文述看在眼中,却也未曾放在心上,转身向李靖问道:“贤侄,韩柱国的伤势,目下究竟如何?”
“谢宇文总管关怀。家舅身上外伤倒不妨事,就是……”李靖又是一声长叹,续道:“脑部受了重创,至今仍旧晕迷不醒。也不知道……也不知道……”眼角湿润,语带哽咽,却是再说不下去了。
“李大哥不必担心。皇宫中的几位御医都医术出众,韩老将军吉人天相,当能度过难关。”杨昭顿了顿,问道:“李大哥是怎么打算?是送韩老将军回大兴,还是继续留下来?据说李大哥有‘再世卧龙’之名,小弟也是敬仰已久了。小弟初次从军,几乎什么都不懂的。若能有李大哥这样的人才从旁协助一二,不敢奢望立功,至少也可避免犯过啊。”
杨昭这几句话语气颇为热切,招揽推崇之意,可说表露无遗了。李靖听在心中虽然微觉愕异,但能得河南王赏识青睐,他自然也是欢喜的。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皇家。这是千百年来中国士人不易之思想。但要知世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则不常有。李靖爹爹早逝,无法在宦途上给他什么帮助。舅舅韩擒虎虽然痛爱自己,无奈他性格端严正直,虽然功高,却绝不肯向杨坚邀功以请恩萌家中子弟。故此李靖自冠服后出仕,亦须从低做起。
这十多年来,李靖先后做过了长安县功曹,殿内直长、驾部员外郎等官职,却都只是些卑微低官,不得上进。这次他之所以随韩擒虎出征,也无非是想立下军功好得升迁而已。如今舅舅韩擒虎重伤晕迷,即使亲自送舅舅回大兴,非但也于其伤势无补,之前的辛苦更是都白费了,他却是不甘心。既然如此,倒不如就留下来襄助杨昭,或许反而更能施展自己的才华抱负也不一定。当下心中主意打定,摇头道:“些须浮名,实不足河南王挂齿。家舅待李靖有若己出,李靖本该亲送家舅回大兴伺候汤药才对的。不过……唉,自古忠孝总不能两全,这也莫可奈何了。如今王爷既然垂爱,李靖亦愿略尽绵力。”
“叮咚!李靖说得,加入本方阵营。”杨昭心中霎时间大喜过望,回想起穿越以前常玩的扶桑“暗荣”公司出品之战略模拟游戏《三国志》,登时再也忍耐不住,于是就自动在脑里添了这么一句。李靖是什么人?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中,至少排名也在前五名以内的兵法家啊!虽然现在忠诚度亲密度还很低,而且能力也还没有满点,不过来日方长,尽可以慢慢培养的不是?当下他整了整衣服,向李靖深深一揖,喜道:“李大哥愿意帮忙,小弟正似久旱逢甘霖,从此便不用发愁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实是半点作伪不得。
要知带兵打仗可不同武林争雄,一个判断失当,那是要死成千上万人的。杨昭之前虽说请缨从军,但也只是想着当个先锋官之类只管冲杀闯阵的就好。没想到圣旨下来,杨广却让他率领左卫士兵万人,做了左路副帅。那责任可就太大了。杨昭武功也算不差了,但要论行军打仗独当一面的本事,却实在未够火候。李靖接受了自己拉拢,可着实让小王爷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宇文述抚掌笑道:“久闻素公曾手抚坐床,对药师贤侄言道‘卿终当坐此’。现今既得河南往青睐,必能尽展贤侄的王佐之才也。”顿了顿,道:“今日一战,敌胆已寒,军心亦乱。短时间内必无力再进犯街亭。我军急行而来,士卒颇为疲惫,也不宜再当道扎营。不如就先退至列柳城安顿休整,再好生商议究竟应如何收复汉中,剿灭叛贼。诸位可有异议?”
宇文述官高望重,而且所说的也是正理。当下众人抱拳凛遵,道了声:“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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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柳城就在街亭大道之傍五里外,同样扼守汉中之咽喉。不过虽说是城,其实只是座大堡垒,当中有驻军三千,却并无普通百姓居住。宇文述赶赴街亭之前,已属意驻扎于此,所以早派人前来安排停当。右卫、左卫、左武卫三军加上右武卫和右武侯的残败士卒合共三万五千余众,于当日酉时入城,各自分派了军营安置。吃过简单晚膳后,宇文述便以行军总管身份召集众人齐聚大帐,评估眼下形势及计议大军动向。
正如之前来护儿和屈秃通二将所想。大隋朝实外虚内,可供调动的兵力可谓捉襟见肘。这次阳平关失守,速度之快实是大大出乎了朝廷上下意料之外,以至于本来的部署也被全盘打乱。阳平关既失,关中震动,其势已颇危急。却是等不及西北雍、凉二州和洛阳驻军回调了。杨坚当机立断,决定将本来负责防守大兴城的右卫、左卫、左武卫三军抽出来派往前线。并点了许国公宇文述为帅接替韩擒虎。此举虽可救急,但大兴城的防卫力量也因此而被抽空,几乎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可谓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了。
三万援兵之中,宇文述为主帅,执掌右卫。杨昭当日被敕封为河南王时,也带了个左卫大将军的兼职,顺理成章执掌左卫。而左武卫原本杨坚是属意由唐国公李渊率领,但得到三军出发前夕,杨坚终于决定不用李渊,转而起用独孤皇后大力推荐的独孤峰。
说起亲戚关系的话,杨昭和独孤峰这位独孤家的当代家主私下见面,可还要叫他一声舅舅。他的爹爹独孤善,也便是独孤皇后之父独孤信次子。独孤信为一代名臣良将,因为功高震主而被北周权臣宇文护以毒酒鸩杀。他生前共有七子七女。长女即为北周明敬皇后,四女为李渊的母/亲(大唐立国后追封为元贞皇后),七女便是当今大隋天子杨坚之妻,后来谥曰文献皇后的独孤皇后,独孤伽罗了。因为这一层外戚的关系,所以杨坚登基后,对独孤家也是宠信有加。
独孤信的长子独孤罗早卒,所以以次子独孤善为嗣。可惜亦早卒。独孤善之妻尤楚红和独孤皇后私交甚笃,故此杨坚并不改以独孤信其他的儿子为嗣,就命独孤峰袭爵河内郡公和骠骑将军。独孤峰行武功不及母/亲尤楚红,但一柄斩马大刀使出来,当朝中只稍逊于杨素、宇文述和李渊等寥寥几人而已。当年随军出征突阕,斩将搴旗,可谓勇不可挡,也是难得将才。以他代替李渊,大军战斗力并无丝毫损减。然而计点双方兵力对比,很显然隋军这边却是落了下风。
“巴蜀二十四州之地向来富沃,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美誉。当年刘备入蜀,即据此而与曹魏、孙吴两国三分天下。杨秀出镇蜀中多年,故而他一旦起兵谋逆,二十四州大部分望风景从,合共可聚兵八万以上。”
宇文述挂起巴蜀汉中地形图,以马鞭在上不住指点。道:“如今阳平关失陷,蜀兵已然占有了大半个汉中。下一步必然要更取关陇之地。若然行险,则出兵子午谷小道。若要谨慎,便出祁山大道,先取郿城和箕谷,再直趋大兴。街亭为其咽喉要道,若然有失,则恐怕朝廷只能迁都洛阳以避了。幸好……”
宇文述向来护儿、屈突通、李靖等在座三人微微颌首,续道:“右武卫及右武侯,二军浴血奋战,终能挫败叛贼奸谋。亦有赖于此,街亭仍可得保不失。只要扼守街亭,则叛贼粮道尽在我军眼下,战机亦操于我手。陇西与关中之地当可保无恙。甚至再进一步收复阳平关,亦未必没有希望。”
“大总管所言深得兵家要略,末将拜服。”独孤峰在旁发声接话。他内功深厚,兼且天生异禀。说话时也不必特别提气运劲,自然而然地就震得人人耳中都是一阵“嗡嗡~”作响。他顿了顿,接道:“只是眼下敌强我弱。叛贼假若倾巢而出里取街亭,凭咱们这里三万兵力,胜算委实甚微。不知道大总管可有锦囊妙计?”
宇文述失笑道:“锦囊妙计云云,不过是民间说书人的夸张之辞而已,何足为信?但敌军虽众,其实也不足为惧。嗯,别的不说,单单今日,河南王,可不就一举歼灭了叛贼的,上万兵力么。有河南王在,独孤骠骑你可还担心些什么?”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三章:举贤不避亲
宇文述这句话,其实不过戏言笑谈而已。但没想到话刚出口,帐中众人登时都“哦~”地同声应和,面上神色看起来,竟是无人以为笑谈,个个都深以为然的模样。独孤峰忍不住便率先开口问道:“昭儿,日间你所使的那一着,究竟是什么武功,威力竟可如此惊天动地?假若明日对敌,还能再使不?”
公然探问别人武功的奥秘,本是武林中大忌。但俗语有言,所谓“天上雷公,地下舅公”。独孤峰仗着自己是长辈的身份,出口相询时倒也没太多顾忌可言。只是他问得直白,倒教杨昭不好不回答了。
其实当真说起来的话,一击之下歼敌过万,莫说以杨昭的修为做不到,即使摩诃叶甚至九千岁等绝顶高手,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同样也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杨昭之所以能够创造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奇迹,乃是借助了天神兵阴阳令。
此行出征,杨昭本来也和大军一起行动。但黑霸王身上凶煞气息太浓,有它在军中,无论骑兵的马匹抑或运送辎重的生口,全都被惊得乱叫乱跳,根本没办法正常赶路。所以无可奈何下,杨昭惟有把自己的左卫万人交托给宇文述暂时代领,自己则乘着黑霸王先行一步,顺便兼职探路。妖龙日飞千里,一天时间在街亭和大兴之间走个来回完全不成问题。所以这日蜀中叛兵进军街亭并向右武卫与右武侯发起进攻时,杨昭早已知晓其动向。情况紧急,假如右武卫和右武侯全军被歼,则街亭要道落入蜀中叛军之手,战况就对隋军大大不利了。杨昭当机立断,先回转将敌情告知宇文述,再火速奔往前线,一路上指挥黑霸王穿越云层飞上高空,并使用了阴阳令的异能。
天神兵阴阳令,代表“持平”。阴令可吸夺世间任何形式的能量,阳令则可将之转变为兵主所用,并最终释放出震撼天地的无俦威力。杨昭就以之吸纳太阳的浩瀚力量。直到神兵吸纳和储蓄的能量已经到达本身经脉可承受之极限,才如飞将军降临般战场,催动《无字真经》的〖乾阳篇〗内力,以〖两仪八法〗中“天崩地裂”的手法加以释放,终于及时救下了来护儿和屈突通两位将军,一举扭转战局。
依照理论而言,这具有灭绝性威力的一招,确实并非不可克隆。但此举对于发招者本身,也是极沉重的负担。甚至稍有疏忽,都随时可能被过度庞大的能量将本身丹田和经脉撑爆,未发招先就去见阎罗王了。杨昭修为不足而强行发招,丹田中如今实是隐隐作痛,需要静心潜修一段时间才可无恙。而且即使痊愈,十日半月以内也别想再能用这着命名为《阳断穹苍》的禁招了。否则旧患未愈又添新创,实在后患无穷。
小王爷沉吟半晌,但觉在座人人都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自己,实是想绕也绕不过去了。当下,反手拔出负于背上的阴阳双令横放膝前,道:“当年天晶巨爆的故事,想必各位长辈们都听过了。我这阴阳令和天晶同是天神兵,故此白天十才能发挥出那种威力。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白天那招也和天晶巨爆差不多,实是可一不可再。眼下……”住口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杨昭这话一出,在座众人都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神色既似失望,却又有欣慰。凭心而论,要是杨昭可以无限制乱放这着必杀禁招的话,那么倒也省事。大家也不必讲什么战略战术,更用不着人马士兵了,直接一路轰杀过去就是。可是假若当真如此,那其他人还有得混么?
武功修为高明到摩诃叶这个地步,虽然已经看似不可思议,但大家都勉强还能接受。可要是直接到了可以以一人之力推山填海,转斗移星的地步,那么根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与女娲、蚩尤、罗刹、伏曦并列的神了。然而举世人皆自私,哪可能承认现实中就有个高高在上的人就生活在自己身边?所以即使真是神,也绝对不能是神,而只能是妖是魔。必须群起攻灭而后快。所以杨昭承认自己不能再用那着禁招,反而让众人都隐隐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宇文述率先回过神来,笑道:“那亦无妨。大军之动,本也并不寄望于一夫之勇身上。老夫适才戏言尔,河南王莫放在心上。”随即敛容道:“贼军虽多,终究是以一隅而抗天下。只要捱过眼下这段非常时期,则朝廷就能从各地抽调出军队来进行增援。更何况以子逆父,其理不顺。皇上登极二十年,向来厚待百姓,广得天下人心。贼兵中将官即使尽数附逆,下级的兵卒岂能也尽数不知感恩?再且叛贼发兵月余,始终被阻于阳平关下不得寸进,纵然如今取了关隘,损伤必多,士气亦渐落。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众,其数虽多,不足畏也。”
“宇文大总管言之成理,正是兵家正道。”来护儿皱眉道:“但眼下该如何去做?难道就此死守不成?”
宇文述正色道:“列柳城地势险阻,大军若据城守御,确是最保险的做法。但我等又岂可如此尸位素餐,不思进取?况且叛贼亦必不能容我等如此。明日但请来将军分兵五千,前往垒断各处小道。独孤骠骑也分兵五千,四出抄掠叛贼粮道。贼兵若然退却,则正好使我等从小路以奇兵击之,可获全胜。彼若不退而反倾巢来攻,我等兵力虽然略逊,但左卫、右卫、左武卫三军皆为天下精锐,粮草器械尽皆完备,更兼蓄锐已久,士气正盛,大可凭一敌十。则正好籍此而全歼敌军主力。”
来护儿起身抱拳道:“末将遵令。”随即蹙眉道:“只是有一事可虑,就是那些活死人了。这种伤天害理的怪物,力大无穷又动作敏捷,无惧无痛只懂听令而行,更兼浑身剧毒,简直生人勿近。今日河南王纵然解决了一批,叛贼却势必会再制造出第二批、第三批。左卫、右卫、左武卫三军纵然精锐,可是对上这种怪物的话……”
大帐中众人一时俱都沉寂下来。好半晌,杨昭起身缓缓道:“蜀中唐门在益州立足数百年而不衰,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门中的奇人异士和诡异伎俩层出不穷。如今唐门新任门主唐十三已经和杨秀相互勾搭,狼狈为奸。活死人必然是唐门中人搞出的花样。只要找到始作俑者并下手将其除去,活死人再厉害,却也也不足为患。”
宇文述沉吟道:“话虽如此。但那始作俑者潜身于大军环绕之下,如何才能将他找出来,更如何才可将其除去?”
杨昭凝声道:“主意既然是我出的,那么当然也该由我动手去做。事不宜迟。大总管……”
“万万不可!此话王爷休得再提。”杨昭话声未落,在座众人登时已疾言厉色地同时出声阻止。宇文述沉声道:“两军交锋,岂同于江湖争雄?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王爷你既然身为一军主帅,就该明白此刻千万人安危尽系己身,切切不可轻举妄动。我大隋人才济济,刺探消息这种小事,军中能胜任者在所多有,更用不着王爷你来冒险。”
话是正理,但其实也同样包藏了一点私心。要知杨昭身份不比寻常,乃是太子嫡子,未来极有可能登基为帝的。这次他随军出征,无论宇文述抑或独孤峰,甚至军中绝大部分将领,都只认为杨昭此行不过就是和当年杨广率兵平陈一样,虽有锻炼之意,但更大程度上只是来镀一镀金,好增加资历而已。既然如此,又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要杨昭担任起那些有危险的任务?杨昭假如有了什么损伤的话,却教宇文述和独孤峰回去怎么向皇帝交代?
杨昭却不怎么明白他们这些人的小心思,摇头道:“唐门妖人个个武功高强,恶毒伎俩更是花样百出。寻常探子别说窥探其虚实,甚至根本就近不了他们身边。至于刺杀,则更加没半分成功的指望了。这件事,实在也只有我能办得到。”
“却也未必。”独孤峰自信地笑笑,道:“昭儿,莫怪舅舅多嘴。所谓隔行如隔山。你武功虽好,但要论刺探消息,恐怕却也还不如一名普通的探子。至于说暗杀,那更和面对面的争雄决胜大大不同。要成功进行暗杀,武功高低只在其次,更重要的还是把握机会和出奇不意。还有其他许多诀窍,却也是非得下苦功慢慢磨练才能掌握得了的。”言毕,却转身向宇文述抱拳道:“大总管,末将的亲弟独孤霸,素来对此二道颇有心得。兼且他为人精明多智,心思又谨慎。假若大总管派他出马,必定能不负大总管厚望,将那制作活死人的唐门妖人铲除,替我军去了这心腹大患。”
“哦,独孤霸……”宇文述点点头。他素知独孤霸为人阴沉,行事狠辣。在独孤家中专司暗杀,也就是俗话说“干脏活的”。所练习的〖天罡邪拳〗不走寻常武功路子,而是结合了极诡异的左道巫术。即使武功比他高的人,往往也会饮恨于其手底。若使其出马对付那制造活死人的唐门中人,确实再合适不过了。当下宇文述一点头,道:“也好。独孤骠骑,且请令弟入帐与老夫一见。”
独孤峰面露喜色,当即顿首应是。回身走到大帐之外,向在外伺候的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随即领命而去。过得片刻,杨昭忽然心中一动,紧接着阴阳双令同时震动低鸣,似对某些事物产生了排斥反应。小王爷忙伸手抚上双令运功抚慰。却只见有个高大汉子垂手而入。他披散长发,脸目狰狞,肩宽、腰细、腿长,外相甚是威悍可怖。才刚走进来,帐中那十几根燃烧得正旺盛的牛油大烛登时为之一暗。烛光摇曳之间,竟有阴森鬼气扑面而来。这汉子站定了向宇文述顿首行礼。恭恭敬敬道:“下官左府千牛卫独孤霸,参见宇文大总管。”声音犹如被敲裂的铜锣般,甚是刺耳难听。
宇文述抬手轻摆,道:“不必多礼,起身吧。独孤千牛,眼下叛贼中有个对我军而言非得尽早铲除不可的心腹大患。令兄举贤不避亲,大力推荐由你来担当此责。不知你可愿去?”
“大总管有令,独孤霸自当尽力而为,万死不敢推辞。”独孤霸抬起头来,问道:“但不知那心腹大患究竟是什么厉害人物呢?”
独孤峰接口道:“二弟且听了,事情是这样的。”当下就原原本本,把前因后果都说了。独孤霸咧嘴一笑,傲然道:“原来只是如此。大总管请放心。〖天罡神拳〗最擅长克制那等旁门左道的伎俩。什么唐门妖人,不过光会使点粗陋毒药的跳梁小丑罢了。三日之内,下官必提其人头回来见大总管。若不成功,甘愿受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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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我再仔细地询问过老爸,确认我祖母的兄弟的儿子,在我而言是应该叫表叔才对。所以独孤峰独孤霸是杨昭的表叔。我外祖母的兄弟的儿子,才应该叫表舅。汗,中国人的亲戚关系太麻烦了。英语里都是叫Uncle的,多简单方便……不过虽然已经搞清楚这关系,但是我也懒得改了,将错就错吧,大家包涵哈T_T;
唐门风暴篇 第九十四章:夜探
杨昭从大帐内出来,目送独孤霸远去身影,却是不禁摇了摇头。即使是穿越者也罢,人生在世,也总会有许多事情是由不得自己去选择的。比如说亲戚。这个独孤霸,为人奸险,残忍好色。生平杀人无数——这也罢了。练武者哪个手上能不沾血腥?可是他还爱好持强逼姓行为殷女子,也不知曾有多少良家妇女被他坏了清白,委实是个人渣中的人渣。可是没想到现在自己穿了过来,反倒和这人渣成了亲戚,真让小王爷心中颇感无奈。虽说以毒攻毒,忍由这人渣去和唐门妖人们鬼打鬼狗咬狗,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是杨昭心中却依旧忍不住想,干脆这人渣就和唐门妖人同归于尽,永远别回来好了。
看见独孤霸,不由得就想起了那位瓦岗寨的美人儿军师沈落雁。记忆之中,独孤霸后来是借酒行凶强逼姓行为了沈落雁,然后反被沈落雁暗算而死的。算算时间,眼下这时候的沈落雁应该还只有十一、二岁左右吧?却也不知道她究竟身处何方。看来要是有机会的话,可得把这位天才美少女找出来,然后再接到自己王府之中好生教养。也免得她将来沦落到要去做山贼,更被独孤霸这人渣染指的不幸下场才是。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帐之外,脑子里净是想着这些关于未来的事,面上少不免也会流露出相应的表情。落在别人眼中,当然也会觉得十分古怪。只是他身份地位均非同小可,普通军官将校都不敢上前来过问而已。但李靖却就没这么多顾忌了。他因为官阶最低,所以最迟才出大帐。一瞥眼间看到这位年轻的河南王动也不动地站在前面,刚好阻住去路。而且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登时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王爷,王爷?”
杨昭如梦初醒,回身问道:“谁叫我……啊,是李大哥。怎么了,可是有何烦难么?”
李靖苦笑道:“在下倒没什么事。反倒王爷您的面色……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不成?”
杨昭摇摇头:“心事也说不上,只是有些不痛快而已。独孤霸这个人……刚刚他才进大帐,我这对阴阳令立时便起了排斥反应。要知神兵通灵,若非遇上了极污秽极邪魔的瘴物,断然不会有如此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