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铁血轩辕录》》 · 鲁庵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唐古铃又取出一物,道:“这块牌子也是蒙面人落下的。”

关浩接过一看,发现是一块黑黝黝的木头牌子,上面刻有豹形的图案。他奇道:“这是何物?”

唐古铃道:“这便是摩天崖的令牌,刻有豹形图案的乃是护法的信物。只不知这蒙面人是哪位护法。”

关浩细细端详,道:“原来这便是摩天崖的令牌!久闻其名,今日方才得见。原来只是一块木牌。”

唐古铃道:“关大侠不可小看了这块令牌。此牌是千年樟目所制,坚逾金铁。摩天教教众数万,遍布天下,凭此令牌和教主亲赐的无字令牌即可通行天下,号令教众。”

黑白真相

“无字令牌?”关浩更加不解。

唐古铃细细为他解说:“摩天崖的令牌共有十三块,教主持龙令牌,凤令牌为护教圣女所有,上官荻苍娶了谢菲菲,恩宠非常,便将凤令牌给了她,两位长老的是虎令牌,八大护法各有一块豹令牌,还有无字令牌是奉命公干之人持有,见令牌如见教主,所有教众一体凛遵。当年公孙无邪离教下山时将自己的虎令牌交还教中。后来,上官荻苍因疼爱二女儿谢曼,便将虎令牌给了她,谢菲菲临死之时央求教主将自己的凤令牌赐给了大女儿谢宁。”

关浩听得明白,看了唐古铃一眼,道:“那日你们上摩天崖盗的——”

“不错,那日便是我和三妹上了摩天崖,盗了谢曼的虎令牌。咦?关大侠如何知晓咱们盗令牌之事?”唐古铃颇为奇怪,此事便是龙秋庵也未及告知,关浩又如何知晓?

“那日你们盗取令牌,我便在山上。上官荻苍亲自率众追捕你们。是谢曼告诉我她丢失了令牌,很是着恼。那时我可不知‘黑白双盗’便是你们姐妹。”说罢一叹。

唐古铃心下激动,哑声道:“早知关大侠与摩天崖上头面人物交好,咱们姐妹也不必不顾性命为你盗取令牌了!”

“为我盗取令牌?”关浩正寻思如何从唐古铃手中讨了令牌还与谢曼,听她这般说,不禁一愣。

“也罢,我今日便都告诉你吧。”唐古铃暗想,我今日如若再不说,关浩便永不知我二妹对他的情意。

唐古铃从关浩首次来天山说起,龙秋庵一知晓天山有一神秘教派,立即请唐古铃和查晓飞追上关浩,护卫他周全。可惜晚来一步,关浩已身受重伤,她们只得星夜兼程将关浩送往华山。龙秋庵知晓关浩受伤经过大是心痛,让她们姐妹重上天山采集毒样,四处采摘药草,潜心研制解药。

关浩倒是记得自己闲居轩辕谷养伤之时,唐古铃姐妹确是下山几次,本以为她们下山游玩,却原来是为了自己。不禁点了点头。

后来,龙秋庵查出公孙无邪和摩天崖的一段渊源,探知令牌的妙用,又让两姐妹上天山盗取令牌。摩天崖确实高手如云,那次盗牌,查晓飞遇险,幸得贵人相救才得保全性命。

唐古铃从囊中取出虎令牌,递与关浩,道:“后来诸多事端,这令牌也未及交与二妹。关大侠既用不着这令牌了,便请还与那位谢曼公主吧。至于那豹形图案的令牌是何人所有,关大侠到了摩天崖一问即知。”

关浩听得唐古铃讲清前因后果,心内感念三姝的恩义,又见唐古铃递过令牌,讷讷得不知如何开口。

唐古铃道:“关大侠,自你割袍断义离开白鹫山,二妹自责颇深,以至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我今日前来,便是专为了结此事。‘黑白双盗’乃是我和三妹搞出的玩意,三妹年幼无知,罪行便由我唐古铃一力承担,更与二妹无涉。我到了华山,方得知关大侠来了天山,便随后赶来寻你。可巧还能助关大侠一臂之力。”她瞧着关浩迟疑的样子,又道:“关大侠,我二妹对你情深义重,希望你莫要辜负了她。”

关浩自觉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不顾龙秋庵的一片痴情,不禁暗自惭愧,讷讷道:“我,我只当她是妹子。”

唐古铃冷笑道:“既是妹子,你这个做兄长的也可以经常到白鹫山去探望妹子吧!再说秋庵养育鸿秋十年,情同母子,也请关大侠能常令她们母子相聚,以解秋庵思念之苦。”

关浩一时无言。

唐古铃又道:“言已至此,关大侠可将我送至欧阳盟主处论罪了。”

关浩一愣,问道:“欧阳盟主处?”

唐古铃冷笑道:“咱们姐妹如若不给关大侠一个交代,关大侠又如何面对天下武林正道?!”

关浩略一迟疑,咬牙道:“倘若我将你送至欧阳盟主处论罪,我又如何能面对白鹫山?!何况我那日说过,‘只要黑白双盗从此不再出现,江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唐古铃听了“哧”地一笑,道:“关大侠,小妹今日才敬你是个真正的英雄。过了今日,小妹可就不再听闻‘黑白双盗’的名儿了。关大侠可不要后悔啊。”

关浩面色一沉,道:“我关浩答应过的事,还没有食言的!”

“那关大侠可要带鸿秋上白鹫山啊。”

关浩点了点头,道:“待我此间事了,便带鸿秋前去拜望。”

土卡前,关浩求见陈雅凤,告知自己要见四护法。陈雅凤识得关浩,知晓此人很得二公主赏识,便着人持了通关路引,一路无阻,带着他通过各关卡,再次上了摩天崖。

剑魔流花闻报亲自相迎,一别经年,两人见面大为亲热。流花引他来到一座清净的院落,无花无草,只在院中散置着几处石桌椅。房中也仅有床和桌椅几件简单的物事。哪里比得上谢曼华丽的闺房,便是师父公孙无邪的院落也不如。堂堂摩天教护法的居处,竟是异常简朴。

“为兄的居处穷得紧,兄弟可不要见外。” 流花说着直摇头。

关浩笑道:“流花兄说哪里话来。江湖中人风餐露宿乃是常事,此处安静雅致,已是绝佳。流花兄莫要当小弟是富家公子了。”

流花击掌道:“安静雅致!好!为兄便知兄弟会喜欢。”说罢,命人立即置办酒菜,要与关浩痛饮一番。

两人举杯对饮,聊着别后情状、江湖逸事。

关浩正寻思着如何开口询问师父来摩天崖的情况,一人如鸟儿般飞了进来,娇呼道:“关大哥,果真是你!关大哥来到摩天崖,为何没先去瞧小妹?”来人正是谢曼。

关浩见了她也很高兴,道:“为兄与四护法叙叙旧,然后便要去探望妹子了。”

落花有意

谢曼这才瞧见流花,面上一红,道:“四护法,阿曼未请人通报便闯了进来,真是莽撞了。请四护法见谅。”

流花哈哈大笑,道:“公主与我关兄弟许久不见了,自是思念得紧。不打紧!不打紧!”

谢曼听了更是面若桃花,羞红了脸。原来谢曼的侍女听流花的侍卫说关浩来到摩天崖,便立即回去禀告公主。谢曼立时欢天喜地奔来看他,一时竟忘了此处是四护法的居处,颇为不安。

因为摩天崖上有条规矩,崖上各人的居处乃是禁地,凡是要入内,必得主人允可,否则主人有权先斩后奏,格杀勿论。只因到摩天崖来的人,都曾是江湖中独霸一方的风云人物,既然归隐此地,必有其极隐秘之处,故此为杜绝纷争,立此规矩。

谢曼瞧流花并无责怪之意,很是开心,也要与他二人一同饮酒。

流花见关浩无甚异议,欣然点头道:“我这寒舍能得二公主光降,真是蓬壁生辉啊!”

谢曼郝然道:“阿曼以前少向四护法请安,请四护法见谅。”

流花哈哈大笑,连称“不敢”。

关浩见谢曼羞红了脸,插言道:“阿曼,为兄离开摩天崖年余,你可一点没变。”

“谁说我没变!”谢曼急声辩道,“我长大了许多。”

关浩微微一笑,刚要说话,谢曼“哎呦”叫了一声。

关浩一愣,道:“如何?”

谢曼紧盯着关浩的眉心,肃然道:“关大哥一路上可遇上什么使毒的仇家?”

“并无什么使毒的仇家。”关浩茫然。

谢曼道:“大哥眉心有一条淡淡的红线,是中毒之象。大哥可觉得四肢乏力?”

关浩道:“我只道昨日饮酒多了,感觉四肢无力。”

流花细细瞧了瞧,道:“关兄弟眉心似乎果真有一丝红线,不过我可看不清爽。”

谢曼忧道:“红线浅淡,显是这两日方中的毒,倘若变为深红,便不可救了。大哥再回想近两日可与人打斗?”

“蓝衫蒙面人!”关浩忽然记起今早上山时与蓝衫蒙面人过招的情景,那蓝衫人似乎招招狠辣,欲取自己的性命。关浩伸出手,掌心果真有一个浅浅的红点。

谢曼听了关浩的描述,看了他掌心的伤口,点头道:“是那时中的毒。此毒名唤‘血蛛’,见血即行,行遍人的奇经八脉即不治而亡,外表无甚异状。幸好此毒讲究发于无形,故毒发较缓,尚可从容救治。”

关浩见谢曼这般紧张,笑道:“既能救治,妹子莫要着急。”

“关大哥以为我是为这‘血蛛’之毒着急的么?” 谢曼撅着嘴,道,“这点毒可难不倒我。只是这使毒之人是个中高手,既对关大哥使这种毒,必是与你有深仇大恨。大哥以后遇上他却甚难防备。”

关浩笑道:“无妨!我以后不令他近身就是。”

谢曼一笑,道:“毒中高手,伤人性命又何用近身?”说罢,身子微微晃动,道:“大哥可觉得颈后有异?”

“颈后忽然奇痒,不知何故?”关浩说着伸手到颈后挠着。

谢曼轻抚衣袖,道:“此时不痒了吧。”

关浩奇道:“果真已经不痒了。敢是妹子使的法子。”

谢曼正色道:“关大哥,是我使了痒粉。倘或小妹方才在你颈后下的是致命的毒药,恐怕大哥如今已不能与小妹谈笑了。”

流花拊掌赞道:“好功夫!属下可是第一次看到二公主的本事,果然非凡,看来已得南宫长老的真传了。”

谢曼笑道:“四护法说笑了,我这只是唬人的玩意,如何能与我师父相比。我只是提醒关大哥,今后遇到此人,立即出手击杀,不能给他任何出手的机会。否则可就危险了。”说着,脸一红,低声道,“小妹又不能时时陪在大哥身边。”

关浩见谢曼说着话,忽然露出娇羞的女儿态,心下一动,暗道:阿曼这般在意自己的安危,莫不是对自己动了情?想到此,不禁暗暗责怪自己年过而立,不自约束,如何去招惹这摩天崖上的小姑娘。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谢曼的心意,流花哪里不知,他瞧着眼前的两人,一个沉稳温文,一个娇艳如花,越瞧越是欢喜,笑道:“关兄弟,公主是毒医的高徒,早已尽得真传,倘有公主时时在旁,你自是安枕无忧了。兄弟,你今后便在摩天崖安家如何?”

谢曼听了,眼睛一亮,忙抬头看着关浩。[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关浩面对谢曼期盼的眼神,略显尴尬,道:“多谢大哥美意,可小弟尚有要事,不能在此多做盘桓。”

谢曼听了很是失望,道:“待小妹先给大哥去了毒。”说罢,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盒银针,扎入关浩几处穴道,细细拈挑。想想又道:“此毒银针拔除不尽,大哥尚需连服七日解药,少用内力。”

流花瞧见谢曼满面失望,忙岔开话头,到:“关兄弟此次万里迢迢上摩天崖,总不是来瞧我这老家伙吧。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关浩站起身,冲流花深深一揖,到:“小弟确是有事相求。”

流花伸手相扶,道:“兄弟有事,尽管开口,何必客套!”

“大哥应当记得,小弟一年前首次上摩天崖,便是为寻恩师而来。大哥和阿曼都道恩师早已下山,可是一晃年余,师父并未回华山,江湖上也无恩师的消息。细细想来,师父是从摩天崖失去行踪的。因此小弟此次上山,是为查寻师父消息的。还望大哥和阿曼妹子指点迷津!”说罢又深深一揖。

谢曼道:“公孙长老确实早已离开摩天崖了。”

流花点头道:“二公主所言是实。只是公孙长老当日不知何故,突然匆匆离开的,咱们摩天崖极力挽留,他却坚持要立即离开,便是教主也未能留下他。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似的。”

故地之约

谢曼沉吟道:“若知此事真相,只有去问谢无心护法。”

“却是何故?”流花和关浩齐声问道。

谢曼道:“公孙长老上山数日,与爹爹及一众旧日朋友相聚,很是欢畅。一日,他说要去祭拜我娘,我爹便命我带他前去。我送他去了冰峰,他不让我跟随,自己去了寒冰墓室,我一时好奇,悄悄躲在冰窟外等着,想瞧个究竟。谁知后来大护法谢无心来了,他进入冰室没多久就和公孙长老打了起来。然后大护法先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公孙长老就下山向我爹辞行。谁都没能挽留住他。”

关浩道:“这大护法确是个关键人物。”

流花也点了点头,道:“大护法执掌刑庭,不苟言笑,律下极严,下属多不敢亲近。只有——”说着看了看谢曼。

关浩会意,冲谢曼一揖,道:“还请阿曼妹子带为兄去求见大护法,好让为兄探知师父下落。”

谢曼一笑,收了银针,道:“关大哥何必客气,事不宜迟,请随我来。”

谢曼陪着关浩来到谢无心的居处“石苑”,尚未着人通报,谢无心早已迎了出来,笑呵呵地请他们进去。

流花见到眼前这位护法,身材魁伟,面色微黑,颌下长须,面带笑容,慈眉善目,全然不似想象中的铁口铁面的刑庭护法模样。

谢无心命人奉上茶,端来点心,方才温言问道:“阿曼公主,今日怎么好兴致,到我这寒舍来啦?这位是谁?”

谢曼忙给他介绍:“谢护法,这位是华山派关浩关大侠,江湖人称‘追风剑’。”

关浩忙起身见礼。谢无心只微微点了下头,大刺刺地不加理会,只对着谢曼道:“阿曼公主,近日可好?”

谢曼见谢无心对关浩不理不踩,只对着自己献殷勤,不禁怒道:“不好!”

谢无心面色一变,问道:“怎么?公主不开心?”一回头看见关浩,怒道,“是不是这小子欺负你?”谢曼更加着恼,一扭头不理他。

谢无心以为谢曼默认了,不禁大怒,一探身伸指迅疾点了关浩前胸八处大穴,旋即回归座位,转头对谢曼道:“公主,此人任你处置。”

关浩未及防备,已受制于人,又惊又怒,没料这大护法出手这般迅捷,看来这摩天崖上真是藏龙卧虎,功夫胜过自己的大有人在。

谢曼恼极,喝道:“放了他!你这个老糊涂!”

谢无心一楞,忙解开关浩的穴道。他瞧了瞧谢曼,又瞧了瞧关浩,大为疑惑,决定不再理睬关浩为妙。他回身对谢曼柔声问道:“阿曼公主,不知你今日到此有何吩咐?”

关浩怕谢曼惹恼了这位位高权重的护法,对她连使眼色。

谢曼瞧见了,想起来意,只得勉强压住心头的火气,道:“谢护法说哪里话来?本公主前来,是为有事相求。”

谢无心笑道:“公主有事只管吩咐,属下无不照办,哪用得着相求二字?”

谢曼容色稍霁,道:“谢护法,我向你打听一事。去年,公孙长老回摩天崖,为何几日后突然离开?”

谢无心面色一肃,道:“公主因何要打听此事?”

“你只管告知我缘由,其他不必知晓。”谢曼有些不耐。

谢无心沉吟片刻,回首冲关浩一点头,道:“那必是与这位小哥有关了。”

关浩忙起身行礼,道:“正是,公孙无邪乃是小可的恩师。恩师一别年余,无有音讯,故此前来探询。还请前辈成全。”

谢无心点了点头,半晌无言。

谢曼看谢无心只顾沉思,却不说话,急道:“你说是不说。公孙长老那日上冰窟拜祭我娘,你进去和他打了一架,后来他就走了。只有你知道真正的原因!”

谢无心一楞,低声道:“那日你瞧见了!?”

“不错,那日我心中好奇,便躲在冰窟之外想瞧个究竟。你们的事情我都瞧见了。”

谢无心又是许久不言。谢曼急得又要发脾气,关浩忙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摇摇头。

谢无心瞧了一眼关浩,道:“这位关大侠好福气,能得我们二公主折节下交。关大侠可不要负了二公主的情义!”他说这话当儿,对晚辈的珍爱之情溢于言表。

关浩心里一紧,忙拱手道:“在下视阿曼如自己的亲妹子一般。”

谢曼瞧关浩的眼神情意绵绵,关浩瞧谢曼的眼中却风光霁月,分明一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谢无心都瞧在眼里,心下暗暗叹了口气,情之一字,哪里能勉强得来!

“你母亲曾嘱咐我,若无重大变故,不可告知你真相。可如今你已经长大了,我也老了,不知还能再苟活几年?我也不愿这秘密湮没了。想来今日我告诉了你,你娘也不会责怪于我。”谢无心端起茶,饮了一口,看着谢曼,这高大威猛的铮铮汉子,一时竟温柔异常,满目慈爱,“知道真相有时对自己是一种伤害。孩子,你还愿意听么?”

谢曼急道:“大护法,你只管说!”

“这事牵涉到二十年前的恩怨情仇,便如今看来也是一件极隐秘之事,一旦露出真相,免不了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你二人须发下毒誓,保守这秘密。”

谢曼觉得有趣,与关浩依言发了誓。

“那日,教主和几位老友见了公孙长老都很高兴,置酒款待。教主力邀公孙长老重新入教,可他却已不愿再涉江湖了。后来,公孙长老去冰窟拜祭教主夫人,我便也悄悄跟着去了。他伏在夫人的墓室大哭,当年叱咤风云、倜傥风流的一个人,竟哭得像个孩子,我顿时原谅了他。就进去将夫人留下的一方绢帕交给了他。帕上有几个夫人的血字,‘君若有义,七夕之夜故地重游。’”谢无心回首看了看谢曼,“你娘其实没有死,公孙长老便是去寻她了。”

尺素寸心

巨大的冰窟,是摩天教的墓室。一间墓室中,安置着谢菲菲的棺柩。公孙无邪抚棺失声,泪若泉涌,二十年来的思念和希望、十年来失子的痛楚、如今乍然阴阳两隔的绝望,尽数交与了奔流的涕泪,直哭了个天昏地暗,不知时光为何物。

公孙无邪悲痛稍减,拭泪静坐,忽然发现石窟的入口处立着一人,背着光,看不清面貌。他沉声问:“谁?”

那人缓步进来,冷冷地瞧着他,道:“公孙长老离开总坛二十年,日日欢颜,竟还记得昔日的结发之人。”

公孙无邪一看是大护法谢无心,不愿与他多言,道:“谢兄请自便,小弟要与师妹单独相处一会儿。”

谢无心不加理睬,道:“谢菲菲是我义妹。”

公孙无邪冷笑道:“谢菲菲又认了个义兄?她的义兄不知还有几人?”

谢无心道:“公孙长老这话可辜负了我义妹的情义。”

“情义?!哼!她的确是太有情有义了?!”

谢无心面色一变,拔剑出鞘,直刺他面门。公孙无邪也出剑相迎。

两人互斗了数百回合,谢无心喝声住手,跳出圈外。他叹了口气,道:“看在我义妹的情分上,给了你吧!”

谢无心取出一物,抛给公孙无邪。

公孙无邪接过一瞧,是一方绢帕,丝质早已泛黄。帕上赭色的血字,触目惊心:“君若有义,七夕之夜故地重游” 。

“故地?”

谢无心冷笑道:“倘若公孙长老竟不知‘故地’为何处,那可辜负了我义妹二十年的苦心!倘若你今日不是来我义妹灵前一哭,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我对义妹心仪已久,对她关爱有加,她便与我认了干兄妹。那时你离开总坛已经3年了。义妹回中原心切,极力央求,我不得不允她所求。我从毒医处盗得奇药,让义妹诈死,气绝了十二个时辰。待她苏醒之后我便悄悄送她下了山。两人相约永不再见。此事隐秘,教中再无他人知晓。这石窟中的只是一具空棺罢了。

“她临走时留下这绢帕,怕你来摩天崖不知她的音讯。看来你们始终未曾见面。二十年了,不知如今我义妹可安好。”

公孙无邪圆睁双目,喃喃道:“菲妹,我错怪你了。二十年来,我对你无时或忘。我携子在华山隐居,你为何不来寻我?”

“义妹二十年来杳无音讯,不知是否还在人间?”

“故地!我去寻她!”公孙无邪拜谢了谢无心,便要下山。

谢无心劝他倘寻到谢菲菲,要珍惜她苦等他二十年的真心。

公孙无邪下山辞行。上官荻苍见公孙无邪去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设宴饯行。

有些事情,谢无心不便都告诉谢曼和关浩。当年谢菲菲因一时气恼嫁与上官荻苍时已怀有身孕。公孙无邪并不知情,带着儿子弃教回了中原。大公主谢宁是公孙无邪的亲生女儿。谢菲菲不多日就后悔了,她真正爱的人还是公孙无邪!可是上官荻苍对她情深意重,视若珍宝,让她不忍离开。后来她为上官荻苍生下二公主谢曼,她思念公孙无邪父子之念再也无法抑制,自觉摩天崖再无牵挂,便密谋诈死,绝了上官荻苍的心念,再返回中原寻找公孙无邪父子。

谢菲菲离开摩天崖二十年来杳无音讯,谢无心只道她已不在人间,故此,对姐妹二人视同亲生。那日告诉公孙无邪真相,只为了当年谢菲菲临别的求肯。

“什么?我娘没有死?!”谢曼听了怒道,“你胡说!我娘和我爹恩爱非常。娘死之后,爹日日思念、夜夜难眠,二十年来未有续弦。你竟然说我娘和人私奔!我告诉爹,让他治你的罪!”

“二公主刚才发过誓来要保守秘密。倘若此事让你爹知道,别说你娘和公孙长老性命不保,便是你眼前的这位关大侠也没命下山了。” 谢无心顿了一下,道,“公主,你娘——和公孙长老毕竟是结发夫妻!”

“结发夫妻?”谢曼惊呼出声,回首看向关浩。

关浩缓缓点了点头:“是,我师娘是后来才嫁给上官教主的。”

谢曼又气又恼,但听得此事会危及关浩性命,只得暂不声张,怒声道:“还有什么?”

“二公主性子急噪,又不相信属下的话,属下已无话可说。”

关浩问道:“谢前辈,我师父可说到何处去寻我师娘?”谢无心摇头不知。

关、谢二人被叮嘱良久,答应决不泄露秘密才出得谢无心的宅院。

知道了师父的去向和师娘的消息,关浩又惊又喜,立时便要下山。谢曼很是不舍,却也留他不住,只得瞩他按时服药,好彻底清除体内的毒质。

关浩回到华山,将详情告知岳梓翔。知道师父无恙,已去寻找师娘,岳梓翔也是惊喜异常,放下了心。

关浩见儿子和同门相处和睦,心下很是安慰。王封比关鸿秋大得两岁,两人很是相投。关浩悉心传授徒弟和儿子功夫,王封从未得师父这般细细教授,整日乐得合不拢嘴。

因先前答允了唐古铃,待天山事了便携子往白鹫山探望龙秋庵,关浩在华山数月,脑中尽是白鹫山的点点滴滴,龙秋庵待自己父子恩重如山,胜似亲人,可自己那日走得那般决绝,却如何再与她相见?关浩心内矛盾重重,每日愁肠百结,却不知如何是好。

关浩这日打点物事,忽然发现包裹中蓝衫蒙面人落下的令牌和宝剑,心下大悔,这般重要物事,如何未及询问流花和谢曼!这是寻访师弟的唯一线索啊。便是虎令牌也忘记还与谢曼了,难道自己还要三上摩天崖?

关浩为着去天山还是白鹫山举棋不定,心内焦虑。

这日,公孙无邪和谢菲菲带着徒弟孙巧儿,相偕回到华山。原来谢菲菲这些年竟是隐居在大理。幸得那一方绢帕,使二人分别二十载还得能再见。

死生契阔

华山众弟子雀跃不已,都恭贺师父夫妻团聚,纷纷请师父讲述如何寻得分别二十年师母的。公孙无邪回想这些日的境遇,不觉微笑。这寻妻的经过,却是不方便讲给徒儿们的。

那日公孙无邪下了摩天崖,便远赴西南大理寻找谢菲菲。

两人少年时游历天下,曾赴云南大理游玩,七夕之夜,两人于石林前盟誓。谢菲菲爱极大理的湖光山色,与公孙无邪相约,将来要在这人间仙境结庐而居,终老于此。绢帕便是他那时送与谢菲菲的。

公孙无邪日夜兼程来到大理。近三十年了,大理风光依旧,可当年的义气少年如今已白发如霜。轻抚绢帕睹物思人,倍感思念。

菲妹,我的妻,你师兄来晚了!此时他的心里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将要与爱妻相见,忧的是二十年了,菲妹不知是否安好。

石林就在眼前,仍是静谧无人。公孙无邪进入石林,物是人非,当年那座他们亲手搭建的石屋还在林中,很是整洁,看来是有人时时修葺。公孙无邪的心不禁狂跳起来。自己近二十年来已经修炼得宠辱不惊,不为物动了,不想今日却如懵懂少年般忐忑不安。

公孙无邪缓步来到石屋前,轻扣门扉。木门应声而开,他的心却霎时沉了下去。

出来的是一位黑发垂髫的小姑娘!

公孙无邪柔声问道:“小姑娘,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名叫谢菲菲的女子?”

小姑娘眨眨眼睛,嘻嘻笑道:“老伯伯,这里没有叫谢菲菲的女子。只有姓孙的女子,就是我。”

公孙无邪眼前一黑,险险跌倒,一时只觉天大地大,自己竟无着身之处。他强忍着心头巨大的失望和痛楚,微颤着声音问道:“那么姑娘是和家人一起居于此地的么?不知姑娘家是何时搬来此石屋居住的?”

小姑娘一笑,道:“我和婆婆一起住在此地,我是从小就住在这里的。”

“请问你婆婆尊姓?”

“本地人都称呼她孙婆婆,我叫孙巧儿。”

公孙无邪略感失望,要求见孙婆婆,小姑娘却说婆婆去茶花谷采药了,要十日后方能回来。公孙无邪掐指算算离七夕尚有一月之期。无论如何也要等这位婆婆回来细细询问,或许能寻些踪迹。他便在石林中寻个僻静之处打坐静修,等这位孙婆婆回来。

日生日落,十日转眼即过。公孙无邪打坐静修,也未食未动。这日清晨,一声长啸,公孙无邪收了功,起身拍拍身上数日来的积尘,面向朝阳,暗道:但愿今日天王老子能让我得知菲妹的音讯!

炊烟袅袅,石屋在晨曦中看来那么温馨。公孙无邪缓步来到屋前。正巧孙巧儿抱着一堆柴草出来,见到他欢然道:“老伯伯,我婆婆回来了。我刚和她提起你呢。”回头大声叫道:“婆婆,那位老伯伯来了。”

公孙无邪轻轻推开门,屋内摆设竟然——和数十年前一般无二!灶前一位青衣白发的婆婆正忙碌着,闻声答应着回过身来。鹤发鸡皮的容颜令公孙无邪内心的一点希望落入了深谷。

白发婆婆看到公孙无邪却愣住了,细细地上下打量他。

公孙无邪哑声道:“请问婆婆,这石屋里20年前可是住着一位姓谢的女子?”

白发婆婆张了张颤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来。

公孙无邪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大声问道:“敢问婆婆,可识得二十年前住在此地的一位姓谢名菲菲的女子?”

白发婆婆的眼中溢出了晶亮的泪水,她颤抖着声音道:“二十年生死相隔,竟然对面不相识。师哥!”说着,伸手轻轻揭下面上的人皮面具。

含情的眉、孕泪的目、风情的唇,眼前的人儿赫然就是那二十年前风华绝代的谢菲菲!

胸口如被大石碰撞,巨大的喜悦令公孙无邪一时无法相信。他痴愣愣地瞪视着谢菲菲,说不出话来。

谢菲菲微笑着走过来,理了理公孙无邪的衣带,轻抚他微白的鬓发,柔声道:“师哥,你也老了。”

两人悲喜交集,相拥而泣,良久无言。还是孙巧儿进来打破了沉默。两人吃了早饭,在石屋前徜徉,暖日下的草地如铺满羊绒的地毯,历经沧桑的两颗心终于能融在了一起。

公孙无邪不禁责怪谢菲菲当年回到中原后没有去华山相认,让两人又分别了二十年,浪费了如斯青春,如今大家都已是年近五十,鬓边已见白发了。

谢菲菲听了不禁又流下泪来。

二十年前,谢菲菲诈死返回中原后,打听到公孙无邪携子在华山隐居,知他安好,也放下了心。思量许久,终是自觉没有面目见他,遂远赴大理隐居,因怕露出行藏,便易容改装,改名为孙菲菲,居于石屋之内。

叱诧风云的绝代佳人如何过得寻常百姓的日子?谢菲菲刚开始举步维艰,不知如何生活,后来因懂些医术,救了邻近的村人,便开始为周围的百姓行医,卖些草药度日。时日久了,人人都叫她孙婆婆,早已忘记了她的名字。

谢菲菲只愿天可怜见,公孙无邪能回摩天崖得知自己的讯息,能原谅自己,来大理相聚。独居寂寞,后来谢菲菲便收了一个孤女为徒,两人相依为命。

二十年斗转星移,公孙无邪终于没有来,谢菲菲的希望随着时光的流逝早已灰飞烟灭。这些谢无心却是不知。

两人又忆起一双儿女,各自唏嘘。

过了数月,公孙无邪和谢菲菲商量,大理已经住了二十年了,不如离开这伤心之地,随自己到华山隐居。华山风物,也算冠绝天下,那里少有人迹,江山如画,是自己花了几年功夫寻到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绝不逊于大理。

谢菲菲此生既能与公孙无邪重逢,再无他念,便是上刀山入火海也是立时随他去了,哪里还管他住在大理还是华山。

谢菲菲让巧儿叫自己一声师父,拜了公孙无邪叫师公,便算入了华山门墙。

公孙无邪和谢菲菲带着巧儿,相偕回到华山。

命数使然

关浩见师父笑而不言,知他不愿细述,便将师弟妹和徒弟们都赶了出去。

这里有一人最喜,有一人最不喜。最喜的是冷雪儿,一直以来,华山只有她一个女弟子,虽然大家都宠着她,但是没有同性的玩伴,总是无趣,如今来了个小她两岁的小师妹,终于有了伴。她便一直拉着孙巧儿叽叽喳喳地不停口,带她瞧居处,瞧习武的地方,给她讲自己千面罗刹的伟大功绩。孙巧儿从未离开过大理,骤然来到华山,本来颇感生疏,被冷雪儿一闹,也露出了小女孩的本性来。她打从心里佩服了冷雪儿,立时决定自己也要学好功夫,随师姐下山行侠仗义,救助弱小,让武林人也给自己一个响当当的绰号。两人很是相投。

对于孙巧儿的到来最不喜的自然是华山第三代大弟子王封了。他悄悄给师父埋怨道:“师娘收的徒弟这么小,只大徒儿一岁,徒儿还得叫她师叔。”

关浩心情极好,开玩笑道:“你前些年埋怨冷师叔只比你大三岁,如今又埋怨孙师叔只比你大一岁。我看这样好了,师父将你逐出师门,你再去拜师祖为师,这样你就可以叫她们师姐了。”

王封心下没趣,红着脸跑去找师弟段钢了。

第二日,关浩去拜见师父师娘,将在天山得到的追风剑雌剑交与师父。

公孙无邪听了关浩得剑的经过,没有说话,他轻抚宝剑,沉吟许久。

谢菲菲有些沉不住气,道:“师哥。这宝剑既是离儿的,必与天山上的蓝衫蒙面人有关。咱们得查个究竟。”

公孙无邪道:“为了找寻离儿,浩儿已经花费了十年时光。浩儿,我早已说过,从今往后,离儿的事情你不用再管了。他——生死由命!”

谢菲菲急了,道:“师哥,离儿是我们的亲骨肉啊!”

公孙无邪一摆手,道:“不用说了!从今往后,不要再提离儿!”

谢菲菲自与丈夫重逢,第一次受到他这样的重话,心下气恼,起身回房去了。

关浩劝道:“师父——”

公孙无邪喝道:“师父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关浩低声道:“可是,师娘——”

“你师娘那里为师去劝解。浩儿,离儿的事情就随他去吧!你今后不要再管了。他要是活着,要是心里还有他的爹娘,他早就回来了!”公孙无邪顿了顿,沉声道:“听着,浩儿。摩天崖!无论是敌是友,为师都不愿你们与摩天崖有任何交集!”

关浩低下头,道:“师父,弟子不孝,已与摩天崖上几位首脑人物交好。”

公孙无邪轻叹了口气,道:“难道这世上果真有逃避不得的命数么?”

接着,他又询问关鸿秋回华山的缘由。关浩不敢隐瞒,将详情一一禀告师父。

公孙无邪听着便沉下脸来,道:“什么是正邪不两立!什么是白道黑道!什么是江湖道义!哼!浩儿,为师教了你二十年,难道就是要你做这等迂腐的事情么?”

关浩见师父生气了,忙跪下道:“师父莫要气恼。弟子知错了,弟子已决定带鸿秋去白鹫山探望龙秋庵。”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温言道:“鸿秋文武双全,知书达理,远胜过脐辈,龙秋庵龙姑娘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啊。这般侠骨柔肠的女子,天下间再哪里寻得到?便是你师娘也——”说着摇了摇头。

关浩见师父心生感慨,提起师娘旧事,不敢答言,只道:“弟子只当龙秋庵是妹子一般”。

公孙无邪瞧了瞧关浩,不知如何劝解。

关浩见师父没有什么吩咐,就辞了出来。

“大师兄,我也要去,我要去瞧瞧查姐姐,还要瞧瞧这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鹫三姝’修行之地究竟是何模样!”一听关浩要带关鸿秋回白鹫山,冷雪儿就一直闹着要一同前去。她和查晓飞虽只有一面之缘,却脾性相投,再说,既有机会出门,冷雪儿自然不会放过。

关浩知晓龙秋庵不喜外人前去打扰,只板着脸不答允。冷雪儿向来畏惧不苟言笑的大师兄,不敢强求,只得来找掌门师兄帮着说情。

岳梓翔对白鹫山的佳人心之所系,早生向往,得此机会,忙趁机解劝道:“师妹潜心修习,已许久没有下山了,既是拜望白鹫三姝,师兄带她同去就是,若是怕师妹顽皮,小弟陪同前往可好?”

关浩一向尊重这位掌门师弟,见他出面说情,也就默许了。

谁知冷雪儿欢天喜地的,又要孙巧儿相伴同行。关浩有些为难。

岳梓翔笑道:“师兄可放宽心,两位师妹此次下山历练,由小弟拘束着,决不会出了差错。”

关浩眼见去一个也是去,去一双也是去,便不再多言。但盼着到了白鹫山,多向龙秋庵赔不是,能得她谅解。

孙巧儿第一次行走江湖,兴奋异常,冷雪儿摆出师姐的谱来,一路上指指点点,宛然老江湖形象。岳梓翔忍俊不禁,和关浩相视而笑,两人心内皆想,小师妹眼见长大了,还是顽皮。

一路无话,这日到了太原。岳梓翔以华山掌门之名带着师兄师妹们递帖子拜望了欧阳盟主。虽说华山派极少牵涉江湖争端,与欧阳龙也无深交,可既然来了太原,自是得给这位盟主三分薄面。

欧阳龙客气得紧,连夸岳梓翔年少有为,又要留他们用餐。岳梓翔婉言谢绝,欧阳龙也不强留。

出了盟主府门,冷雪儿呼了口气,道:“师兄不让我说话,可憋死我了。这欧阳盟主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倒像戏里的白脸奸臣呢!”一句话把关鸿秋乐得打跌。

岳梓翔斥道:“师妹不得胡言!盟主是武林至尊,江湖景仰,怎能对盟主不尊。”

冷雪儿还要辩解,孙巧儿忙拉了拉她的衣袖,摇摇头。冷雪儿便不再言语。

关浩看在眼里暗喜,有孙师妹照看着,雪儿定当能改掉这莽撞的毛病。

路遇疑劫

几人来到惯常居住的悦来客栈,不料门口竟挂着“客满”的招牌。岳梓翔进去打听,小二见是熟客,便告知客栈是被人包下了。

客栈的店门半敞着,关浩无意中瞥到院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伴着一抹金色,一闪而没。他微微一怔,似乎方才有什么东西遗漏了?细细一想,脑中蓦地一闪,黄金念珠!淄衣芒鞋!千休尼!摩天教!那熟悉的身影竟是三护法千休尼!

岳梓翔一出门,客栈大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里面隐隐传来掌柜对小二的斥骂声,显是责怪他放了人进去。

关浩微微皱起眉头,摩天教这般神神秘秘地到太原做什么?难道要对武林盟主欧阳龙不利么?

岳梓翔去另找了间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几人洗漱完毕下楼用餐,却发现店内竟已无空桌。掌柜的急得一头汗,好说歹说,求两桌人拚成了一桌,才腾出一张靠墙角的桌子。

关浩坐定锐目一扫,便瞧清了店内诸人,人人身带兵器,面目肃然,看服色,竟是江湖四大门派中人。

邻桌蓝色劲装的是崆峒派,有十多人,占了三张桌子;靠里一桌是四位灰布道袍的武当道人;中间一桌是五位少林僧人;靠门边的桌旁坐着两位峨嵋派的女弟子。大多面生得紧,想来都是子侄辈的人物。

关浩和岳梓翔交换了眼色,不露声色,暗暗嘱咐两位师妹和关鸿秋小心。岳梓翔要了酒菜,几人默不作声地吃着。

邻桌崆峒派的几人低声争论着,越说声音越大。其中一人身材魁伟,面色黝黑,说着说着恼了,拍桌立起,喝道:“此事全凭盟主作主,难道我们崆峒十三剑任人欺侮不成!”说罢,狠狠瞪着旁边一桌道士。

厅里众人本都在悄悄嘀咕,人人焦躁之情溢于言表。忽然听得这汉子的怒喝,倒都噤了声,愣住了。

一位面目清俊的武当道人站起来,冷笑道:“这里四大门派皆有人失踪,独独你们大师兄不见踪影么?哼!崆峒赵师兄难不成仗着人多,都想算在我们武当头上?”

“清虚师弟,莫要多言。盟主既揽下此事,自会查明真相,无凭无据,这样争执,又有何用。”旁边年纪稍长的道人颇有不耐。

清虚道人心有不甘,崆峒姓赵的汉子也觉不解气,两人又互相喝骂几句,旁边各自有人劝解了去。

吃罢回房,岳梓翔低声对关浩道:“这武当清虚道人与我有一面之缘,小弟去探探。”说罢,便悄悄过去打探缘由。

清虚道人见了岳梓翔,很是亲热。岳梓翔曾对他有相救之德,如今又接任了华山掌门,清虚对他更是敬重。忙给他师兄清云介绍,各自见了礼。

岳梓翔问起方才之事,这清虚正自窝着火,被岳梓翔一问,马上将个中情由都告诉他。

原来,近日,四大门派外出到太原附近公干的弟子中,领头人物崆峒十三剑的大师兄林奎、武当敬一道长、少林玄惠大师、峨嵋静玉师太俱都离奇失踪。留下的线索,竟都是另外三大门派中人嫌疑最大,故此,闹到欧阳盟主这里,要讨个说法。

清虚说着,不停大骂崆峒十三剑,想是曾经有过过节。清云听不过去,数次出言阻止,清虚只是不睬,只管自己出气。

岳梓翔瞧着心下暗自叹息,武当年轻弟子中竟无出色的人才。这位清虚道人白生了好皮相,没料竟这般鲁莽粗俗,那位大师兄清云道人既无服人之能,也无领袖之才,难怪武当日渐势微。

岳梓翔告辞,清虚再三留客,岳梓翔依旧辞了出来,回去详细说与关浩知晓。关浩听了顿生疑窦,立时想起悦来客栈的千休尼。不禁一凛,难道此事是摩天教所为?

“我摩天教世代便以统御中原武林为己任,这是祖训啊!”谢曼的话言犹在耳,关浩只觉一阵阴冷,若果真如此,武林又是一场浩劫了。

千休尼!摩天教!

关浩左思右想,放心不下。

夜漏声声,已是三更了。

关浩听着旁边岳梓翔的呼吸绵沉而深长,心内暗赞:师弟的内功进境神速,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身边的儿子睡得沉沉的,他的呼吸竟也有磅礴大气之象。关浩心里一阵歉疚,龙秋庵多年来无怨无悔地照顾自己父子,自己竟然还这般对她,此次去白鹫山,定当赔罪认错,求得她的谅解。

可眼前这关系整个中原武林安危的大事,该当如何处置?

犹豫再三,关浩起身下了床,披了青布外袍,悄悄隐到屋外。他也不换夜行衣,飞身上了房顶,几个起落,往悦来客栈奔去。

月色朦胧,夜半三更,正是夜行人的好时辰。

悦来客栈门外挑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

关浩在院墙外立住,隐在暗处,细细听着院内的动静。良久,杳无声息,便提气上纵,轻飘飘越过院墙,落在院内,如落叶之无声。

关浩站定身形,先没有移动。他只想暗中查看此事是否与摩天教有关奇$%^书*(网!&*$收集整理。摩天教深不可测,此次除了千休尼,不知还有几位高手同来,一旦被发觉,恐怕会多惹事端。

他游目四顾,四下漆黑,只有偏房楼下一间房的窗上透着些许光亮。

关浩拧身迅即移到窗下,凝神细听,房中大约有五六人,呼吸深长,看样子都熟睡了。他运气于指,轻轻按破窗纸,向内窥探。灯光暗淡,却能将屋内的几人瞧得清清楚楚。

屋内靠门处有两人手持大刀坐在椅上打盹,斜倚在榻上休息的正是四大门派失踪的四位。

关浩未及细思,忽然感觉到身后尖锐的杀气,一股疾风袭来,关浩斜斜滑出几步,旋身站定。

灰蒙蒙的月色下立着手持折扇的中年文士,他偷袭不中,不再紧逼,喝道:“你是什么人!来此何事!”

夜战悦来

关浩认出这人是摩天教五护法三绝书生武绍,知道此人阴毒,自己功夫与他不过伯仲之间,也不答话,脑中只盘算着如何解救屋内的静一道长等人。

他们身上未有绑缚,看样子是被点了穴道或者中了毒。自己只有一人,便是眼前这三绝书生都胜不过,还是先脱身离开,回去汇合师弟妹和四大门派弟子再图后策。

这时,客栈中人都被伍绍的斥声惊醒,纷纷燃起灯烛,口中吆喝,手持兵刃,出外察看,瞬间将关浩围在中间。千休尼瞧瞧关浩,转身进了关着四大门派中人的客房,似乎并不怕关浩逃脱。

关浩环顾四周,三绝书生立在身前,旁边众人都只围着,没有上前,看来对这位五护法很是敬畏。

摩天教此次来的多半便是这两位护法了,关浩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三绝书生见关浩不答言,沉下脸,后退一步,抬手一挥折扇,冷声道:“不必留活口”。身后诸人立时各举兵刃,冲上前去。

关浩早已瞧好退路,众人往上一冲,他已腾身跃上屋顶,展开身形往外急奔。三绝书生一愣,也跟着跃上房顶,却不追击,摆了摆手,命教众退下,只朝着关浩奔去的方向微微冷笑。

关浩刚跃过两栋屋子,突然一道黑影拦在面前。“既然来了还想走么?”来人阴沉沉地道。

关浩见他轻功不俗,凝神打量,面前这人似曾相识,他一抱拳,道:“阁下是摩天教的护法么?在下华山关浩。”

面前这人似乎一怔,竟没答话。

“师兄。”身边多了个熟悉的身影,是岳梓翔,他醒转后不见关浩,稍一思量,便往悦来客栈寻来,听得打斗,一直隐身在暗处查看究竟,见师兄遇阻,方才现身。

关浩大喜,附在岳梓翔耳边,叮嘱了几句。岳梓翔道声“师兄小心”,身形一晃,已隐入街巷中了。

面前的黑影晃了一下,想是欲拦截岳梓翔,但瞧了瞧关浩,便没再动。“你果真是华山派关浩?”这人一字一顿的吐出问话。

关浩微微一笑,道:“正是在下。华山关浩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下何必冒充?”

“你还没死么?”这人语气更加阴沉。

关浩暗自讶异,此人好似与我有深仇大恨一般,到底是谁?这样想着,越发觉得熟识了。脑中忽然现出一人——天山!蓝衫蒙面人!血蛛之毒!

他立时想到谢曼的叮咛,摒住呼吸,向后滑出数步,在檐角立住,从囊中取出一粒辟毒丹投入口中,月色暗淡,他凝神细细打量这人,依旧是蓝布长衫,年纪不大,国字脸,剑眉朗目,眉心一颗黑痣,瞧面貌却是眼生的紧。

这人冷哼一声,右手一招,手中多了一把匹练般的软剑,腾身近前,冲关浩分心刺来。关浩侧身避开,剑指在剑身轻弹,软剑荡了开去。“噹”的一声轻响,声音清越、空灵。

关浩赞声“好剑”,一边挡架,一边往客栈方向退去。

这人稍一迟疑,手上也有所放松。

关浩方才吩咐岳梓翔去通知四大门派弟子和盟主欧阳龙前来救人,如今自是要在客栈守着,防止摩天教将人带走,为着拖延时辰,守多攻少!

因上次交过手,两人招式相互都有些熟悉,缠斗良久,未分胜负。关浩越发诧异,此人内力纯正,似乎与自己所学一脉相承,但是招式怪异,却绝非中原武学。

“八护法,还未得手么?”身后传来三绝书生的声音,语气中似乎略带嘲讽。

八护法?原来此人是摩天教八护法“药王”孙力!曾听掌门师弟提过。但自己与他从未有过交集,因何处处下杀手呢?二师弟的下落恐要着落在此人身上。

这八护法闻言,手上一紧,攻势霎时如狂风暴雨一般,关浩不愿与他硬拼,连连后退。好在三绝书生并不上前夹击,只抱着膀子冷冷笑着在一旁瞧热闹。

关浩一边打斗,一边注意着下边客栈内的动静。摩天教众各司其职,不忙不乱,也无人对他这闯入者感兴趣,想是平日里见得惯了。

正焦急间,“砰”的一声,客栈大门被撞开了,岳梓翔带着四大门派弟子闯了进来。

关浩大喜,喝道:“师弟,地字二号房!小心一位老尼!”

三绝书生冷哼一声,不再理睬关浩,转身欲跃到院中,关浩哪里容得他前去拦阻,一个“移形换影”拦在他身前。

“移形换影!你是颠道人的什么人?”三绝书生阴恻恻地笑问,手下不停,折扇一抖,点向关浩面门。

关浩这“移形换影”是龙秋庵所授,关浩当日曾赞叹这门轻功冠绝天下,龙秋庵便教了与他。初时关浩因是白鹫山一派的绝技,不愿学练。龙秋庵笑他迂腐,道:“我白鹫山并无不得外传的绝才秘技。便是江湖四大门派的绝技,在我白鹫山看来,也不值一提。”说罢,手指轻弹,空中扑棱棱落下一只乌鹊,一枚银针扎在咽喉,正是峨嵋派的“点梅针”手法,瞧得关浩目瞪口呆。

“小妹对医理颇有兴趣,随身携带着刺穴银针,瞧着峨嵋的这种暗器倒是适用,不用另行打制,便学来化在银针上了。”龙秋庵淡淡地说着,全无私学别派绝技的不安。那时,关浩尚不知黑白双盗的秘密,便捡了几项实用的绝技勤加修习,果然大为受益。

关浩听三绝书生提及颠道人,也不答言,挺剑隔挡,两人斗在一处。关浩守多攻少,只缠着他不要拦阻救人。八护法也不上前夹击,冷笑道:“让小弟瞧瞧五护法如何擒了这小子。”

这三绝书生招招含着阴柔的内力,每每剑扇相交,一丝阴寒竟透过宝剑和手臂渗入体内,需运功相抗方能化解。时间一长,渐觉吃力。

力救四派

关浩心下暗暗着急,幸好这摩天教两位护法似乎颇有嫌隙,否则若八护法上前夹击,自己可不知能支撑多久。这时客栈内一片混战,岳梓翔拦着千休尼苦斗,剩下几十位摩天教众人数虽多,却功夫平平,哪里及得上这些武林正宗弟子,转眼被砍伤了十数人。

四派弟子冲了进去,见敬一道长等四人不能行动,便背负了出来。

三绝书生眼见四大门派要救了人去,有些着急。此次行动是三绝书生和千休尼负责,倘若让人跑了,扰了教主的千秋大计,可无法交待了。转头见孙力仍在一旁闲闲站着,也不出手相助,不禁发起狠来,攻势如疾风骤雨一般。高手相争,哪里容得半分相让,一时迫得关浩如风中之烛,不堪其力。关浩无奈,只得使出全力,以攻为守,堪堪挽回败局,却已气息不匀。

孙力瞧着关浩竟与三绝书生斗到数百招,未见败相,心下暗恨,忽地抖起软剑,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地刺到关浩背心。

关浩背对着孙力,刚与三绝书生扳成平手,暗自调息,忽觉后心一痛,立即收紧背肌,拧身侧过,任剑尖贴着背脊划过一道长痕,入肉三分,血顿时涌了出来。

三绝书生眼见自己占了上风,孙力这才上来偷袭拣个便宜,更是着恼。他虚晃几招,将关浩引到一旁,撤身后退,跃下房顶,展开身法,转瞬点倒了几位少林弟子,拦下了玄惠大师。岳梓翔方待前去救援,却被千休尼牢牢缠住。

关浩大急,己方除了自己师兄弟,无人是三绝书生的对手,眼见事成,却要功亏一篑。手中追风剑一轮猛攻,逼退孙力,移形换影扑到三绝书生面前,招招进逼,喝声“快走”,拦住了他。

孙力追到身后,抖开软剑,前后夹击。关浩腹背受敌,哪里是他二人的敌手,只有奋力苦撑,缠住二人,转眼多了几处伤口。孙力招招阴狠,刺伤关浩右臂,关浩剑交左手,剑法散乱,眼见不敌。

幸好此时四大门派众人占了上风,撤出客店,护着伤者离开。清虚道人大声叫道:“岳掌门,咱们得手了。你们快退!”

关浩松了口气,忽觉全身脱力。眼见三绝书生的折扇敲到肩头,挥剑隔开,却已避不过孙力当胸刺来的软剑。

剑尖已刺破衣衫,却被旁边飞来的利剑挑开。原来,岳梓翔见师兄不支,避开千休尼,赶来救了关浩。岳梓翔大喝一声,剑花点点,逼退三绝书生和孙力,左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关浩,喝声“走”,两人展开轻功,疾奔而去。

三绝书生拦住要去追击的千休尼,道:“人都救走了,还追这两人做什么?” 他瞧了眼孙力,冷哼一声,道:“八护法今日功劳不小,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这就回总舵复命吧。”

孙力一抖手收了软剑,道:“这两人是华山派关浩和岳梓翔,想来五护法都是初识吧。”

“关浩?似乎——”三绝书生沉吟着,“此人是——”

“公孙长老的大弟子,那日来过摩天崖的,和五护法交过手。”千休尼记性好,提醒三绝书生。

“是了,是二公主瞧上的小子!”三绝书生邪邪一笑。孙力也陪着阴阴一笑。

岳梓翔搀扶着关浩来到客栈,四大门派众人受伤的都已经包扎停当,正等得焦急,见关浩受伤回来,忙帮着扶到塌上。众人连声称谢,大赞华山双侠,勇救正派高手;继而又群情愤愤,直骂这哪里来的胆大鼠辈,竟欺到四大门派的头上来。

峨嵋派的厉云珊敲门进来,将师门疗伤药递与岳梓翔,微低着头,道:“岳掌门,我师父命我送来的。”声音低不可闻。

峨嵋“活肌膏”是外伤圣药,岳梓翔见了大喜,连声道谢。厉云珊只低垂着头,红着脸不作声。

岳梓翔入内室给关浩敷上药,包扎伤口,见都是皮肉外伤,未伤及筋骨,只流血过多,休息几日便无大碍,这才放下了心。

关浩环顾四周,问道:“师妹和鸿秋呢?”

“我让两位师妹和鸿秋去盟主府上报讯求援,可是——”岳梓翔也是满心疑惑。

“想是几个孩子的话欧阳盟主不能相信,不过盟主断不会为难了几个小孩儿,掌门师弟可放宽心。明日一早,师弟可前去盟主府上解释清楚,接他们回来就是。”

“师兄——”岳梓翔迟疑着,道:“那使软剑的汉子,小弟似乎见过。”

关浩看着岳梓翔,道:“掌门师弟自然早已猜到,为兄也从未打算瞒着师弟。此事是摩天教所为。用软剑的是八护法‘药王’孙力,使折扇的是五护法‘三绝书生’武绍,那老尼是三护法千休尼。”

岳梓翔咂舌道:“这摩天教好生了得!这三人功夫都要高过小弟,今日脱险,也是运气。”

“掌门师弟过谦了,三绝书生或许功夫高些,那孙力和千休尼与师弟却是伯仲之间。不过,要不是他们窝里斗,互相牵制,咱们哪里能够脱身!”关浩想了想,疑道,“此次摩天教居然在武林盟主眼皮子底下犯事,捉了人不带走,不伤命,却呆在客栈里,不知是何用意?”

岳梓翔想起孙力,道:“这八护法‘药王’孙力,小弟在清明学士府上见过。”

成清明出身摩天教,与孙力熟识也不为怪。关浩想到答允了谢曼的,便没把成清明的旧事告诉岳梓翔,只道:“此人与你二师兄有莫大关联,下次见到,定要问个清楚”。

一大早,岳梓翔到各派居处,探望解救出的几位高手。

敬一道长曾来过华山,岳梓翔便先行到武当居处,清虚赶紧将他让了进去。他进门一瞧,敬一道长竟还卧在床上,不禁一愣,道:“道长可受了伤?”

敬一道长微微一笑,道:“无妨,是软筋散。十二个时辰便能化解。”

欲加之罪

岳梓翔放下了心,笑道:“道长无事就好,好好歇息,在下再去探望另外三位。”

“岳掌门请留步。”敬一道长唤道。

岳梓翔心内暗叹,该来的还要来,面含微笑,转过身来,“请问道长有何吩咐?”

敬一道长盯着岳梓翔,道:“岳掌门不问我们是如何被擒,是何人所为么?”

岳梓翔一怔,他昨日与关浩商议,华山派与摩天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要让江湖上知晓了,华山在中原武林将无处立足,因此,他们决定将摩天教的事情暂时隐瞒下来,回山禀明师父,倘若上官荻苍再有行动,再作道理不迟。

敬一道长这般直接问出了口,岳梓翔反觉无法回答,道:“在下只怕打扰了道长。”

“呵呵,听说岳掌门昨夜派了师妹去盟主处求援,盟主因何没来?”

岳梓翔松了口气,道:“此事在下也不知晓,正想探望了几位,这便去盟主处问了究竟。还请道长派一位师兄随在下前去,也好向盟主禀明经过。”

敬一道长点头应允,命清虚道人同去。岳梓翔拱手辞出,敬一道长没有再留,只盯着他的背影去得远了。

清云道人近前,低声问道:“师叔是否对此事有所疑问?”

“疑问?不少啊。”敬一道长喃喃道。

岳梓翔问候了另外三位,整束一番,便与武当清虚道长、崆峒赵昆、少林虚元、峨嵋厉云珊一同前往盟主府。

大家都知晓了此事,有人敢在武林盟主身边劫掠四大门派中人,十多日寻不到踪影,华山派着人求救,欧阳龙居然不闻不问。要这样的盟主又有何用?一时人人不满,都要找盟主讨个说法。

清虚道人道:“明年便又是四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咱们便选岳掌门、关大侠为盟主。”众人轰然叫好。

岳梓翔不愿事情闹大,只劝几人如实给盟主禀报就好,自己前去,只为接回师妹和师侄。

几人被请进了大厅,欧阳龙端坐正位,一脸肃然。

见了礼,分两边坐下。欧阳龙问道:“今日四大门派和华山来此,有何事?”

这几人都是第一次这般近地坐在盟主身前。清虚在路上大声喝骂,这会儿见了盟主的面,手脚发软,再也开不了口。再看另外几人,在欧阳龙的锐目注视下,也是人人噤声了。

岳梓翔只好站起身,恭谨地道:“启禀盟主,华山岳梓翔今日来此,是想请问盟主,昨夜我两位师妹和师侄曾来府上报讯,不知盟主可知晓。”

“哦,今早管家来报知,昨夜有几个娃子搅闹,难不成就是你的师妹师侄么?”欧阳龙淡淡说着,仿佛是见了顽童顽皮不加理睬一般。

岳梓翔头一次得盟主这般冷淡相待,心内不禁有气,道:“盟主可知,昨夜我大师兄寻到失踪的四大门派高手的踪迹,我等立即通知四大门派和盟主,全力相救,我师兄还受了伤。”

欧阳龙眼光一扫,瞧得清虚等人低下头去。他微微一笑,道:“敢问岳掌门,四大门派中人失踪十多日,怎么你华山派来到太原便发现了踪迹?”

“这——”岳梓翔想起师兄嘱咐,只好说道:“我们常住的客店被人包下了,我大师兄瞧着里面的人可疑,入夜便去探看,方才发现了失踪的人。”

“哈哈哈——”欧阳龙纵声大笑,“岳掌门这般说法,谁人能信!包了客栈便是劫掠的疑犯么?华山派可比六扇门神捕了!”

岳梓翔气往上冲,知道欧阳盟主故意刁难,但事关自己师门秘密,他好歹忍了下来,对欧阳龙的质疑只作不知,道:“此事我华山派不敢居功,只望盟主将我师妹和师侄交与在下带回,在下自会责罚他们惊扰盟主之罪。”

欧阳龙没答话,只将眼睛上下打量岳梓翔,半晌,转过头,指着清虚等人道:“你们哪位给我讲讲昨晚的情状?”

四人面面相觑,峨嵋厉云珊见岳梓翔受盟主责难,有心帮他圆转,强自壮着胆子站起身,施礼道:“启禀盟主,岳掌门所言非虚。昨夜小女子亲身体验,历历在目。”

“讲!”欧阳龙语声平淡。

厉云珊转目瞧见岳梓翔鼓励的笑颜,平了平气,将昨晚恶斗的情状描述出来。复述完毕,厉云珊转头冲岳梓翔一笑,心道: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欧阳龙沉吟片刻,问道:“岳掌门,听说这三个贼人武功都高过你师兄弟,如何能被你等救了人出来,难道你们是旧识么?”

清虚四人齐往岳梓翔看去。

欧阳龙此言极毒,岳梓翔闻言一惊,强摄心神,回道:“盟主明鉴,那些强人哪里是四大门派高手之敌。”

欧阳龙冷笑一声,竟不再问话,唤了人进来,吩咐将昨夜闹事的小孩儿交给这位岳掌门带走。

岳梓翔松了口气,心道:只要师妹师侄无恙,回山禀明师父,再作计较。

冷雪儿进来见了三师兄,怒气冲冲,转头便要责骂欧阳龙,被岳梓翔厉声喝止了。

几人出了盟主府,闷头疾走,都不言语。眼见到了客栈门口,清虚道人憋不住了,问道:“那个,岳掌门,这些贼人,你认得么?”

此言问出,赵昆、虚元、厉云珊都瞧着岳梓翔,等他答复。

岳梓翔眼见着几人都是不信,冷笑道:“各位以为我师兄以自己的性命与四大门派开个偌大的玩笑么?”

几人都略感惭愧,转身各自回房去了。厉云珊推开房门,回身看了看岳梓翔,轻声道:“岳掌门稍安勿躁。事实终究是事实,谁也抹煞不了。”说罢进了门。

岳梓翔苦笑了,厉云珊只道我是为盟主误解而苦恼,却不知——是啊,这摩天崖和我华山尽是旧识,又如何能抹煞这事实呢?

关鸿秋听说爹爹受伤,大为焦急,三两步奔进房间,一头扑到他怀里。

祸起萧墙

关浩听了岳梓翔的转述,心情颇为沉重。看来今日盟主对华山派多有成见,再留在此地也是无用了。他和岳梓翔商议,不必在太原耽搁时日,明日便动身上路。想了想,关浩又道:“那药王孙力和你二师兄必有莫大关系,下次再遇到,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岳梓翔询问究竟,关浩也不愿多言。

第二日早上,关浩已能起身了,只是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岳梓翔备好马车,进来帮着收拾包裹。冷雪儿、孙巧儿、关鸿秋也都准备停当。

这时,房门被轻叩两声,几人都一愣。岳梓翔过去开了门,厉云珊立在门外。

“厉女侠,你,请进。”

“岳掌门,小女子——”她瞧见屋内几人和收拾好的包裹,诧道,“你们,这便要走了么?”

“正是,在下师兄妹还有些事情,正要去四大门派处辞行。”岳梓翔客气地解释。

“可如今——”厉云珊一咬红唇,道:“四大门派恐不会让你们离开了。”

岳梓翔等人很是奇怪,冷雪儿先恼了:“哈,我华山派去哪里,还要先得你们四大门派允许么?”

“我师父和敬一道长他们四位都中了毒!大家都束手无策呢。”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大家都愣住了。难道四大门派疑是我们华山下的毒不成?

岳梓翔等人随着厉云珊来到静玉师太的房间,静玉师太面如纸色,呼吸急促,细看之下,眉心还透着一丝绿气。她见到华山众人,微微一笑,道:“打扰岳掌门、关大侠了。”

关浩上前把脉,脉息紊乱,确是中毒之象,看神色倒还好。那八护法孙力善于用毒,昨日竟没早提防。他不懂毒术,沉吟片刻,道:“师太,我有一位朋友深明医理,为在下泡制了解毒丹药,很是灵验,不知师太可愿一试。”说着,取出龙秋庵配制的辟毒丹递与厉云珊。

静玉师太一招手,接过丹药,纳入口中,道:“关大侠的品性,老尼信得过。”说罢闭目打坐运功。一炷香时刻,眉心绿气渐渐消了,面色也红润异常。静玉师太吐纳完毕,微笑道:“老尼已经好多了,关大侠的解药倒有神效。可否去瞧瞧敬一道长等三位呢?”

原来静玉师太竟是以身试药的,眼见有效,方才请他去解救众人,这般胸襟,关浩不禁暗自钦佩。

敬一道长、林奎、玄惠大师三人中的毒与静玉师太一般无二,只是神志昏迷,想是中毒较深。

关浩给他们喂食了辟毒丹,让众弟子帮着运气疗毒,果真都清醒过来,毒气尽去。众人都满是感激。

忽然,传来女子的厉叫声。厉云珊扑进来,音带哭腔:“关大侠、岳掌门,我师父,不行了!”关浩等人大惊,飞奔而出。

只见静玉师太全身是血,早已昏迷了。峨嵋另一名女弟子花若兰一边流着泪,一边手足无措地擦拭着师父唇上的血。见众人进来,她哽咽着道:“我师父吃了这位关大侠的解药,初时还好,不一会就狂喷鲜血,人事不知了。”

众人齐齐看向关浩,人人心中在想,我师父、师兄也是吃了他的解药。

关浩也不理睬众人的眼光,近前搭上脉,眉头一皱,沉声道:“师太,已经去了。”

花若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厉云珊也抱着师父抽噎不止。众人只得宽言解劝。

关浩暗自后悔,龙秋庵的辟毒丹是专为自己配制的丸药,谢曼的雪莲丸应是可解百毒的灵丹,倘若当时用了谢曼的雪莲丸,静玉师太应可无恙,可自己当时思虑再三,终是不能信她。幸好另外三位倒是痊愈了。

他向两位峨嵋弟子深深一揖,低声道:“在下无能,终是救不得师太性命。师太泉下有知——”

忽地花若兰止了哭声,抬头看着众人道:“请各位武林同仁给我峨嵋做主,究竟是何人下毒?我师父因何服了关大侠丹药便去了?华山派如何能有解药?”

厉云珊喝道:“师妹休要胡言,关大侠也是一片好意。”

“谁知他华山派安的什么心!”花若兰冷笑道。

“啪啪!”有人鼓了掌,“说得好!”大家扭头看去,却是武当清云道人。他淡笑着,嘴角含着一丝嘲讽:“我师父等人是如何中的毒,咱们四大门派都无解药,关大侠可否解释一下,你们华山如何能有这解药。”此人一贯寡言,这会儿倒是义正言辞。

眼见有人附和,有人默不作声。

关浩和岳梓翔此时明白华山派此次定是落入了一个圈套,身处其中,仿佛无所遁形。他俩对视一眼,关浩正色道:“关浩手中并无解药,只不过是普通的辟毒丹。静玉师太的毒便未能解。倒是这毒是何人所施,令人费解。”

众人想着适才关浩确也救了本门人物,各自惭愧。大家闹哄哄的,也没商量出个对策,好歹倒是帮峨嵋弟子将静玉师太火化了。既是盟主答允查明真相,四大门派众人又互相猜忌,大家再待在太原也无大用,便都去辞了盟主,也就散了。

最后剩了峨嵋两弟子欲扶灵回山,关浩看着不忍,两位娇弱女子,路途遥远,如何能承受风霜,便和岳梓翔商量,由师弟和两位师妹送峨嵋两弟子回山,并亲自登门解释。然后回华山禀明师父。冷雪儿大为不满,但是大师兄的决定,她却也不敢多言。

本以为会多费唇舌,谁知厉云珊一口答应下来,同意华山派相送。岳梓翔诧异,厉云珊低垂着眉,低声道:“我师父日前说过,关大侠侠骨忠肠,此次救人,是竭尽全力了,华山派的英雄可是远胜我们四大门派中人。”她抬眼看了一眼岳梓翔,轻声道:“一切全凭关大侠、岳掌门做主。”

关浩、岳梓翔相视点头,静玉师太一介女流,竟是明察秋毫,令人敬服,可惜却命丧贼人之手。

当下,关浩和关鸿秋别了众人,启程去白鹫山。

风雨如磐

太原城外的古庙里,出现两道身影。

“兰妹,这件事做得好。我会禀明主上,给你记上一功。”

“云哥,此次我背叛了师门。我,何时才能随了你去。”那女子娇羞地低下头。

“等主上事成了,我自会去峨嵋接你。”

“云哥,主上的势力,当真大过武林盟主和四大门派么?”

“兰妹,休要担心,欧阳龙和四大门派,便是给主上提鞋都不配呢。”

“等事成之后,咱们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小妹在峨嵋翘首企盼。”

“这次有华山派三人同行,切记不要露出破绽。”

说罢,这两人悄悄分开,各奔东西。

这时,残破的佛像后走出两位女子,一穿紫裳,一着红衣,一位媚丽无双,一位清雅纯美,正是白鹫山“紫鹫”唐古铃和“红鹫”查晓飞。

查晓飞淡淡道:“男子是武当派清字辈的大师兄清云道人,女子是峨嵋派静玉的关门弟子花若兰。”

唐古铃冷笑道:“为了这么个小道士,欺师灭祖。哼!”

“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查晓飞很是不解。

“主上是谁?权势竟然大过武林盟主和四大门派?先弄清楚再说。”

查晓飞点点头,道:“大姐思虑周全。《轩辕逸事》暂无收录这样的帮派人物。”

“将这消息传书给你二姐,似乎有些问题咱们没有想明白。”

“大姐,做什么华山派的猫狗事情我们都要管呢。”查晓飞有些不满。

“傻妹子,咱们管的是你二姐的事情,哪里管他是华山还是嵩山。”

岳梓翔将两位峨嵋弟子送回山,亲自向掌门静安师太致歉,在厉云珊的极力周旋下,峨嵋派并未留难,反而很是感激。

岳梓翔命冷雪儿、孙巧儿回山禀明恩师,自己亲自去另外三大门派拜访,以防奸人使诈,华山派救了人反倒与四大门派生了嫌隙。

“菌花!”

细细听了关浩的描述,龙秋庵认定四大门派四人中的毒便是“菌花”。此毒无色无味,毒发较缓,初时在眉心显现一丝绿气,慢慢扩大,倘整个面部都呈现绿色,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治了。

幸好辟毒丹中有一味药可解此毒。静玉师太的毒很是蹊跷,好似解毒之后又被人喂食了“魔草”一般。中了菌花之毒本暂无性命之忧,但若再服食魔草,便会立即吐血而亡,无药可救。

但关浩言道那日两位峨嵋弟子衣不解带服侍师父,并未离开,那么这毒又是何人所施?摩天教么?有何目的?是如何施毒的呢?难道是——龙秋庵摇摇头,暗暗警醒自己不得妄自推测。

窗外扑棱棱一声响,龙秋庵走到窗前,一招手,一只白色的鸽儿落在手臂上。她解下白鸽足上的细小竹筒,取出里面的小纸笺。自上次关浩受伤,龙秋庵深觉通信不便,唐古铃和查晓飞便去京城盗了三只大内密营专门用来传递密信的火云鸽,精心驯养,不数月,已能指挥自如了。

接到查晓飞的火云鸽传书,证实了龙秋庵的推测。唐古铃两人怕清云道人有什么诡计,一直跟随他们抵达武当山,见他并无异动,方才放了火云鸽。

毒害静玉师太的果真是峨眉弟子花若兰。花若兰是受武当清云道人指使,那么他背后的“主上”是谁?谁的势力能大过武林盟主和四大门派?摩天教在中原尚是羽翼未丰,除非是——朝廷?

龙秋庵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得一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今的皇帝也算勤政,尚称得上四海升平,江湖上黑白两道势力均衡,也是风平浪静,朝廷有什么理由要铲除四大门派,搅起江湖纷争?这想法,并无可能。

关浩关心师门安危,摩天崖开始行动,江湖已是波澜渐起了,事关中原武林兴衰,华山派又如何能置身事外,掌门师弟又如何应对,需要回去和师父、师弟细细商议。

关浩送关鸿秋回白鹫山,龙秋庵已是惊喜交集,虽然关浩未有一言宽慰,她也全不在意。可见他急着要走,不免央他多盘桓几日。关浩见着龙秋庵目中隐隐的不舍,心头不忍,便答允下来。

“秋庵妹子,那日为兄鲁莽——”关浩来了多时,一直不知如何开口,想想还是得给龙秋庵当面致歉,可话一出口就被龙秋庵截住了。

“浩哥,你的心意小妹明白。”既是全然接受了他的歉意,她又如何忍心让关浩向自己低头,“倘若关大侠不嫌弃,鸿秋永远是我徒弟,我白鹫山也永远任你来去。”

“嗯——那些个帮派的令符、信物留之无用,不如还了回去吧。”“是,小妹遵命。”龙秋庵淡淡一笑,这人啊,还总想着做个正道侠士。

乌镇已多时没来了,人流熙熙,商贸往来,竟也不输于中原重镇。

关浩道:“这乌镇如此风光,也有白鹫三姝的一份力吧。”两人下山采买衣食,略觉疲累,便在茶社歇了脚。龙秋庵依旧一身灰色道袍,清静素雅,不着脂粉。

“此地尚算民风淳朴,并无大奸大恶之徒,咱们也无需多做些什么,只建了家善堂收容暂无所居之人罢了。”龙秋庵目视远方,悠悠道,“小妹但盼着能人人有食可果腹,有衣可蔽体,有屋可安居。寻常百姓之家,这便是神仙日子了,还贪恋些什么呢?”

关浩瞧着悠然神往的龙秋庵面上笼上一层莹润的光华,由衷叹道:“为兄今日才发现妹子竟有着兼济天下的仁心大志。”

龙秋庵展颜笑道:“兼济天下是你们大丈夫之责,与我等小女子何干!关大侠取笑小妹了。”

关浩盯视着她,但笑不语,龙秋庵不禁垂下头来。她不知关浩此刻心中所想的却是,当日倘若秋庵答允了七皇子的婚事,她的愿望也许不难实现,不过如今身居草莽,却是对此无能为力了。

惺惺相惜

忽然,街头骚动起来,“马惊了!”听到惊喝,路人纷纷闪避,一辆无人驾驭的马车飞快地从茶社门前奔过,踏翻了无数摊铺,撞到了几个来不及闪避的行人,车内依稀有一个小童。

关浩刚要提气掠起,肩头被轻轻一按,眼前灰影闪动,已不见了龙秋庵。他微微一怔,立起身。应付一匹惊马、救一个孩子,龙秋庵自是绰绰有余,她既然去了,哪里还用得着他,既无需担忧,便不用疾奔,只快步向马车奔驰的方向行去。只要龙秋庵在,凡事都不用他操心,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追风剑在白鹫山竟如同一个富家大少一般处处得人照料,他苦笑着摇摇头。

龙秋庵几个起落便跃上马背,轻揽缰绳,控制着马匹狂奔的方向,她没有强行阻止惊马的行进,闹市之中,偶有闪失,便是无辜百姓性命攸关。眼见到了镇外,路上行人渐稀,龙秋庵夹紧马腹,陡地勒紧马缰,使出千斤定的劲力,在长嘶声中硬生生阻住了这惊马的步伐。马儿原地蹬踏数步,终于安静下来。

龙秋庵轻吁了口气,飞身下马,一撩道袍掠到车厢外,探手便掀开车帘。刹那间,剑光如匹练般激射而出,直刺她面门。龙秋庵原本心急小童是否受惊,哪里料得车厢内伏有高手突袭。森然剑气已到眉心,她忽得向后一仰身,剑刃险险贴着面颊划过,对方剑不收回,顺势分心直刺,剑气凛然。龙秋庵腰肢轻摆,让过剑锋,一个旋身,身形如风中柳絮落在丈外。这一下险中求生,也略觉吃力。

“缥缈步?缥缈峰的轻功绝技?”车厢中男子浑厚的声音中略带惊诧,掀开车帘,跳了下来,盯着龙秋庵上下打量,问道:“你是飘渺峰的人?”

这人四十余岁年纪,藏青宽袍,面目俊雅,长剑在手,风采卓然。

此人何时进了车厢,自己竟一无所觉,岂非功夫卓绝?龙秋庵没有回答,只问:“车上的孩儿怎样了?”

这人淡淡道:“被我杀了。”语气仿佛是说吃饭睡觉一般平常。

龙秋庵目光一滞,冷然道:“小小孩童,罪犯何条,前辈也下得了手!接招吧。”说罢长袖飞舞,如刀如剑,向对方击去。此人滥杀无辜,武功又高,今日若不废了他,不知以后会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流云飞袖,峨嵋派早已失传的绝学。道长出自峨嵋么?”

龙秋庵一哂,道:“这哪里又是什么峨嵋派的绝技,是贫道随手使出的招式罢了。”

这人剑交左手,只用右掌接招,数招一过,抵敌不住,连连后退,轻笑道:“道长功夫厉害,在下还是用剑了。”说罢右手持剑,几个攻势,扳回平手。

龙秋庵见不能取胜,伸手取出查晓飞刚刚送她的乌金软鞭,暗想正好来试试兵器,招招进逼,不留余地。这人竟也是见招拆招,剑法繁复,剑招层出不穷。

“南粤十七鞭!龙爪功!凌云步!移形换影!”这人随口叫着龙秋庵的功夫招式,竟都无差错,在龙秋庵这般强攻下,也未落败相。

龙秋庵顿起钦佩之意,杀气一息,玩心大起,频频变换招数,任意挥洒,心道,看你还能都识得出来。如此变换了数十种绝学,这人竟能识得大半。龙秋庵又惊又奇,这人剑术超卓,自己从未见过,出手且招招留有余地,倘不是此人下手毒辣,她早就罢手停战,倾盖相交了。可如今却进退维谷,暗自为难。

这人惊声连连,眼见龙秋庵轻飘飘如陀螺般旋身跃上丈许,避开他的重击,赞声“好!‘龙翔九天!’”,喝罢跃出圈外,插剑归鞘。待龙秋庵飘然落地,这人深深一揖,道:“在下一生好武,却未能得见道长这般高人,年纪轻轻竟然身负这许多武林绝学,真教在下佩服之至。道长可愿在此盘桓几日,赐教一二。”

“啪啪啪!”旁边林中走出一人,击掌赞叹:“今日可见着流花兄的真功夫了,不愧‘剑魔’之称。”正是关浩。他来到镇外,正巧看到龙秋庵和流花相斗,这般精彩的对决,平日哪里能见到,故此并未现身。

转头又向龙秋庵赞道:“妹子的功夫真是为兄平生仅见,若不是流花兄,恐怕为兄今生也无缘得见你使出这许多绝学了。”说罢,给两人作了介绍。

流花哈哈大笑道:“果然是秋道长,在下方才猜想,在这白鹫山下,能有如此武功的女冠,也只有灰鹫秋道长了。关兄弟好福气。”

龙秋庵连称不敢当,流花的说法却是不能认的,一个女道人,身负江湖各大门派绝学,传扬出去,天下觊觎者众,白鹫山岂非要变成修罗场了!她可不想成为武林公敌,微微一笑道:“流花兄真个见多识广,将贫道胡乱使出的招式都能按上个这般华美的名儿。贫道佩服!”她对流花擅杀小童之事尚心存芥蒂,因此上语气淡淡的,并不亲近。

流花却不介意,笑道:“秋道长将这许多武功绝学使得花团簇锦一般,是考教在下来的!哈哈哈!”

“惭愧!这些花拳绣腿,如何能入得武学大家的法眼了。”龙秋庵顿了顿,正色道,“贫道有一事请教。那小童——”

流花抬手截住龙秋庵的话语,道:“在下知晓秋道长必有疑问,那小童——并非寻常人家的孩儿,而是杀手——青龙会的死士,名唤神婴杀手。”

“青龙会?”关浩和龙秋庵相顾愕然。这帮会的名号可是第一次听说。

龙秋庵暗自惭愧,她们白鹫三姝自以为对江湖黑白两道的动向了如指掌,可这域外魔教都知晓的事情,自己竟然一无所知。看来这些年从密部、暗部这些江湖组织花银两定制来的消息毕竟也不是完全靠得住的。

是也非也

“青龙会是个神秘组织,似乎是专以暗杀和收集情报为业,背景却极隐秘,无人知晓。这神婴杀手是最近现于江湖的,也不知究竟有几个,据说都是喂食了药物的孩童,专门负责刺杀,手段狠辣。”流花顿了顿,道,“此次神婴杀手暗杀了我教北火坛副坛主,在下在此遇到,自是要取他首级。”

“请问流花兄是何时上的马车?贫道竟一无所觉。”

流花大笑道:“秋道长不必介怀,在下早已藏于马车之下,先杀了车夫,待要再杀神婴时,秋道长便上来救人了。”谈笑间全没将惊马伤民之事放在眼中。

龙秋庵略有怒气,这流花为人豪爽,气度不凡,功夫也高过自己,只是这行为,却非正道所为,看来这摩天教也真不愧被称作域外魔教了。

关浩见龙秋庵面色不善,插言道:“流花兄远赴关外,难道只为这神婴杀手而来么?”

流花面色一整,摇了摇头:“为兄是特意为着关兄弟而来的。”

“小弟便知如此。” 关浩微微一笑,“流花兄是来捉小弟回摩天崖的么?”龙秋庵听了一凛,暗自戒备。

流花尚未答话,远远奔来几个身影,来到近前,冲流花行礼,口称“四护法”。流花给大家介绍了,是六护法韦飞飞和北火坛坛主成不思及其三名属下。

龙秋庵眼见敌方势强,暗自焦急。

流花瞧着龙秋庵,轻笑道:“秋道长,咱们到你地盘上来,不请咱们去观里喝碗水酒么?”

龙秋庵微微一笑,转目看向关浩,关浩知她不喜生人,便道:“这乌镇云峰酒楼的高粱酒可是一绝,今次小弟做东,请流花兄和几位教中兄弟畅饮。”

“兄弟,为兄可是对白鹫三姝仰慕得紧,如今既然来到白鹫山,少不得要去紫云观打扰的。”流花转头看向龙秋庵,“莫不是秋道长不欢迎在下等么?”

龙秋庵见他坚持,暗想关浩方从摩天教手中救了四大门派中人,如今敌友未分,切不可因了这等小事惹得大家不快,只得点头道:“流花兄既肯赏光,贫道怎会不允。诸位请吧。”说罢,也无客套,举步便行。

紫云观依旧破败,两个道人也依旧不搭理众人,龙秋庵在偏殿设了酒席,亲自下厨做了些素食,来的是贵客,可不能怠慢了,想了想,还是去了紫云居处取出两坛女儿红来。

关浩陪流花等六人前后殿转了一圈,流花只是微笑着,也不多言。酒菜上齐了,江湖儿女,也无男女之大防,各自落了座。酒过三旬,流花捡着无关紧要的江湖琐闻和关浩聊着,关浩见他绝口不提自己相救四大门派之事,也只做不知。韦飞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龙秋庵说着话,龙秋庵只在一边淡笑着饮酒。

忽然,一道灰影闪入屋内,展转腾挪,韦飞飞、成不思及其属下纷纷跃起,拔出兵器,连连喝问。流花见关浩浑不在意,龙秋庵连眼皮也未抬,了然地一笑,端坐着没动。

这人转了两圈,冷哼道:“哼!女儿红!”忽得拔地而起,又向后殿掠去,竟连面目也未看清。

流花微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颠道人了。”

“正是家师。惊扰各位了。”龙秋庵淡淡地说道。

“移形换影竟被令师使得如此出神入化,真个名不虚传,”流花赞道。

成不思等人相互瞧瞧,面露尴尬,讪讪地坐下了。

流花想了想,又问道:“秋道长身负数家绝学,恐非令师一人所能传授。秋道长尚有其他师父么?”见龙秋庵笑而不答,流花便不再问。

流花与关浩开怀畅饮,喝得微醺。龙秋庵给几人安排了客房休息,所谓客房,也不过是结满蛛网的偏殿,韦飞飞素有洁癖,直皱眉头,流花却不介意。入夜,龙秋庵告辞走了,流花单独约见关浩。

流花盯着关浩半晌,方开口道:“为兄此次本不该来见兄弟,可为了兄弟,为兄不得不来。” 关浩知晓这才入了正题,端着茶呷着,也不出声。

“千休尼与三绝书生飞鸽回总坛报知教主,此次行动被兄弟破坏,教主大怒,命毒医下山杀了兄弟。毒医与令师齐名,他若出手,兄弟恐难保全,还是为兄亲自出马的好,便向教主请了这差事,与六护法韦飞飞寻兄弟来了。”

“流花兄敢情是来取小弟项上人头的?”[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流花一笑道:“原本捉拿四大门派诸人,并留下线索,只是想令四派互相猜忌,引起江湖纷乱,本无杀人之心。后来静玉师太中毒而亡,却不是我们摩天教下的手。关兄弟如今是四大门派的恩人了,教主的意思是想邀关兄弟去摩天崖做客的。”

关浩沉吟片刻,缓缓道:“统一中原武林!上官教主果真开始行动了么?”

流花微微怔愣,没有作答。

“一将功成万骨枯!江湖又何尝不是如此!” 关浩眼神清扬,江湖动乱将起,带来的灾祸与战乱何异。“小妹但盼着人人有食可果腹,有衣可蔽体,有屋可安居。”想到龙秋庵说这几句话时圣洁的面庞,他微微叹息。

隔了半晌,流花道:“关兄弟,上官教主雄才伟略,必能成就一番事业,咱们能追随教主,也是毕生之幸。”

关浩苦笑道:“想不到小弟这无名小卒,能得上官教主派两大护法亲自出马。”

流花转开话题道:“这紫云观虽然破败不堪,细看却大有乾坤,屋宇树木尽是暗合阵法,进退有度。听说秋道长对奇门遁甲、岐黄之术也都颇有研究,这样一个女子,愚兄很是敬服。”

关浩微觉诧异:“摩天崖距此地万里之遥,流花兄竟都知晓!”

“中原武林人物,我摩天崖不知者不多矣。”流花这句话出口,关浩只觉心内一沉,上官荻苍为一统中原蓄谋数十载,此次劫难恐难善了。

难分敌我

正思量间,眼前寒光一闪,冷冽的剑气直逼眉心,关浩伸手一按桌面,借力后仰,剑刃从面上寸许划过,他足尖轻点,向后跃出,不料剑尖跟着前刺,始终不离眉心寸许,关浩竟不及拔剑,后背已贴上墙壁,退无可退,只得赤手周旋。数招间,对方一剑点在咽喉,凝剑不发。关浩猝不及防,剑未出鞘便已受制,他低头看了看身前宝剑,抬头又瞧了瞧手持利剑的流花,抿着唇,也不说话。

流花嘴角有一丝促狭,道:“惭愧,关兄弟对为兄毫不设防,倒让为兄偷袭成功,一击得手了。”

关浩不禁苦笑道:“小弟素来敬仰流花兄是光明磊落的汉子,今日为何——”

“这道观破败至此,想来秋道长自是不在此处居住吧。趁着夜漏更深,兄弟这便随我走吧,若是到了明日,争斗起来,就怕唐突了佳人。”流花悠悠道。

关浩知他这样做,只为了避开龙秋庵,刀剑无眼,免起冲突,虽说他多半也是为了自己,却也难掩心中的不快。

流花歉然道:“教主之命不可不从,兄弟尽可责怪为兄。兄弟若答允随我去摩天崖便罢,否则,为兄可要点了你穴道,缚了你去了。”

关浩本想问清了上官教主的意思,与流花等人先离开白鹫山,再做打算。自己惹了摩天教,却不能拖累了龙秋庵和几个孩子。不过就这样在紫云观骤然受制,倒在意料之外。无奈之下,也只得答应了流花,流花撤了宝剑,招呼教中几人,深夜潜行下山。关浩坚持留下一纸笺,上书“勿念”二字。

龙秋庵自幼修炼玄门功法,讲究清心寡欲,处变不惊,可今日晚间,静坐调息,居然气息不匀。恍惚中,脑中忽然闪出一句话来: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能入定。

第二日她天色微明便来到紫云观,却发现已人去屋空。询问两位道人,也不知摩天教的几人何时下的山。再找师父,却哪里寻得见。龙秋庵跌脚大叹失策。

看了关浩的留笺,龙秋庵心知不妙,必是流花用强带走的关浩,否则不会面也不见,连夜走了。心内暗悔,昨日以为流花要在此地盘桓几日,谁知却是糊弄自己,竟是当天晚上就带了关浩走了。本以为此人爽直,不料今日却也行此狡诈之举,当真不可轻信了人去。虽说关浩让自己勿念,但摩天教百余载的宏图大业,又岂容他人阻碍。思来想去,殊不放心,去轩辕宫中取了凝碧短剑,托观中道人照料几个孩子,收拾行装下了山。

流花同关浩几人一路急赶,日夜兼程,不几日便入了关。到了京城,流花方才吩咐下去,寻个客店打尖。十多日没好好休息了,关浩也颇觉疲累。流花同他一间客房,两人沐浴完毕,流花命店家整治了酒菜端到房中。

关浩忽得笑道:“流花兄还是这般礼敬俘虏啊。”

流花想起两人初见的情景,也笑道:“兄弟和哥哥也是有缘,为兄是早已不做这掳人的勾当了,可这两次出来都是捉了兄弟。”

关浩只有苦笑道:“流花兄这样急着赶路却是为何?”

流花微笑道:“还不是关兄的红颜知己太过厉害,我若不快些逃走,说不定第二日就被她劫了人去。再说,那颠道人若是出手,为兄可讨不了好去。”

“没料流花兄还有怕的人来。”

“倒也不是怕了他们。真动了手,徒惹事端。”

关浩知道他的意思,若真动了手,刀剑无眼,无论胜负,必有损伤,却对不住兄弟之情,只有能避且避了。

关浩心里有微微的感动,却淡淡道:“那今日又如何打尖休息了?”

“我在此地约了人,等他来了,咱们一同走。”

关浩哼了一声道:“今日这般托大,看来这‘云来客栈’也是你们教中的产业了?”

流花看了他一眼,道:“兄弟好眼力,果真如此。此地是我教京城分舵北火坛所在。没见是成不思成坛主亲自安置的么?”

他这样直言不讳,关浩倒是一愣:“流花兄这也不瞒小弟么?”

流花轻笑道:“兄弟是自家人,这许多帮中事务为兄还要细细说与兄弟知晓呢。”

关浩愕然道:“自家人?”方才尚是阶下囚,这么快就变作了自家人?

“教主的意思是要兄弟接了公孙长老的位子,做我教的长老,今后,连为兄都是兄弟的下属呢。”

关浩听了顿时沉下脸道:“小弟是绝不会入了摩天教的。”

流花也不多言,只说到了摩天崖见了教主再作计较。

第二日一早,流花等的人来了,竟是“药王”孙力。

孙力见了关浩也吃了一惊,眼中狠戾之色一闪而没。流花和韦飞飞、孙力带着关浩启程,北火坛的人也没再跟着。晚间停宿,都是流花与关浩一个房间住着,关浩知道他是怕自己半夜逃了,也不说破,仍是每日与他谈文论武,抵足而眠。

这日到了太原,住了“悦来客栈”,流花说道晚间有事,不回来了,让孙力陪着关浩同屋住。用过酒饭,孙力就狠狠地瞪视着他。关浩觉得好生奇怪,从在天山第一次见孙力,他便对自己下了“血蛛”之毒,在太原相救四大门派时他也狠下杀手,好似自己与他有不共带天之仇似的。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关浩一笑道:“请问孙护法,在下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

孙力冷哼一声,扭过了头去,也不答言。关浩起身从包裹中取出豹令牌递与孙力,孙力接了收于怀中,仍是不言,面色略微和缓了些。

关浩躺靠在榻上,开口问道:“还要请问,那日在天山孙护法使的追风剑从哪里得来的。”孙力一听“追风剑”三字,忽的跃起身扑过来。

卅年兄弟

关浩没料他突然发难,顿时被点中两处穴道,动弹不得。

孙力狞笑道:“你使什么法子唬得流花对你不点穴道,也不绑缚,这般信任你,我可不会这样好相与,能任你逍遥。”

关浩也不惊慌,微笑道:“孙护法的内功似乎与我华山派同出一源啊。”

“同出一源?哈哈哈!”孙力狂笑道,“关大侠,你这十余年过得潇潇洒洒,可还记得故人么?”

关浩紧紧盯视着孙力,沉声道:“孙力,公孙离?二师弟!我早该知道,有着追风剑雌剑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可你的相貌——”

“我的相貌,十年前便已毁了,在你成亲那日便已毁了!”公孙离狠狠朝他面上掴了一掌,面目狰狞,他到关浩包裹中取出追风剑,冷笑道,“关浩,你我有夺妻杀妻之恨。我今日便为原露报仇。”

关浩急唤道:“二师弟!果真是你!为兄寻了你十年了!”

公孙离恨声道:“寻我做什么?我走了你不是正好可以独得公孙无邪的疼爱么?不过为何最后他没让你做掌门?倒便宜了岳梓翔这小娃子!”

“岳师弟才德出众,确能胜任掌门之位。”关浩淡然道。

“哼,公孙老儿又得了一个佳弟子,必是又四处炫耀吧。”

“师父这十余年隐居华山,不问世事。师弟,回华山吧。师父念你得紧。”

关浩看了看公孙离抵在自己颈上的追风剑,缓缓道:“自师弟离开,师父日日思念,沉默寡言,闭关隐居,再也不见外人,这么多年来从未忘记师弟一天。”公孙离面上抽搐,紧抿着唇。

关浩接着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师娘回来了。”

公孙离满面震惊道:“我娘?她没有死?”

“师父将师娘接了回来,还有个小师妹,叫孙巧儿,是师娘收的徒儿。”

公孙离的手微微颤抖着,恨声道:“我没有爹娘!”

关浩叹道:“师弟,你我三十年兄弟,为兄倒是没料到师弟对我的恨意这么深。我——”

“是啊,我恨你!”公孙离咆哮道,“你夺去了我的一切!我的妻子!我的名望!我今日杀了你,也了了我十年的心愿!”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清悠悠的女声唤道:“公孙离,出来——”

公孙离大惊,自己隐姓埋名是个绝大的秘密,如何能让外人知晓,不及细思,撞开窗扇,飞出屋外,外面已不见人影。他迅即在客栈内外巡视一周,未有发现,顿时怀疑是调虎离山之计,立即返回房间,屋内果然已无关浩踪影。

窗外女子声音一起,关浩就知道龙秋庵到了。公孙离出去片刻,龙秋庵便从窗户跳了进来,上前解开关浩穴道,拉了他便走。

关浩忙道:“待我给流花留个话。我答允流花随他去摩天崖的。”

龙秋庵失笑道:“我的关大侠,你现在是逃命,不是探亲访友。是他们要害你性命在先,可不是你不遵约定。此处多半是摩天教的暗桩,等流花他们回来,咱们可就走不了了。”流花点头称是,两人迅速离开客栈。

龙秋庵给关浩红肿的脸上了药,略微有些担心道:“这公孙离,竟然真要杀了你,难道他要欺师灭祖不成!”

关浩摇头道:“二师弟自小性子温和,小时连个小动物都不忍伤害,他也不过恼得厉害了,拿我出口气罢了,哪里会真正动手。”想了想,又道:“说来也确是我对他不住,他那时英俊倜傥,江湖上多少女子仰慕他,可他只喜欢了原露。人人都道他和“玉荷花”原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原露偏选了我这个木头嫁了,我师父也不替他作主,让他情何以堪。以他傲气的性子,除了离开,还能怎样?”

龙秋庵心道:“若是我,也会选你这个木头嫁了。”她抬头看着关浩道:“浩哥,我倒是佩服原姐姐好眼光呢。”

关浩诧异地瞧了瞧龙秋庵,不知如何答言,龙秋庵待他的好,他又怎会不知,可他仍是希望她能寻到真正适合自己的知己伴侣。

关浩思量了一晚,拿定主意,决定到武林盟主处,告知摩天崖的一切阴谋,希望中原武林能早做准备,抵御外敌。龙秋庵虽是并不赞同,但见关浩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她不待见这武林盟主,说道见武林盟主和见官家有何不同?关浩便自己去了。这太原是武林重地,谅来摩天教也不敢当街掳人。

欧阳龙得报,请关浩入内,厅里早坐了几人,都认识,武当敬一道人、崆峒范疆、峨嵋静慧师太、少林玄参大师,都是四大门派举足轻重的人物。关浩忙躬身见礼,不料这几人竟都冷冷地瞧着他,没人搭腔。关浩微觉诧异,不过他向来不拘礼数,倒也没当回事。

欧阳龙询问他来此的缘由,关浩便将摩天教的来历及其欲统一中原武林的图谋一一告知。众人初时不以为然,后来听得恍然大悟,上次被四大门派中人被绑架事件便是为此。

范疆皱眉道:“盟主,这域外魔教的胃口倒是极大。咱们也得早做防备。”

欧阳龙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向关浩问道:“关大侠和摩天教可有交情?”

关浩略一迟疑,躬身道:“在下识得教中几人,并无深交。”众人听了都面露不屑。

欧阳龙扫视了众人道:“老夫倒是听说关大侠很得摩天教教主的赏识,让你做摩天教的长老?”

关浩一怔,做摩天教长老之事是流花刚告诉自己的,自己并未答应,欧阳龙又如何得知?他不善谎言,只得道:“关某并未答允。”

欧阳龙冷笑道:“那便是此事非虚了?只不知是你自己与摩天教勾结呢,还是你华山派和摩天教来往?”

关浩大惊:“盟主明鉴,是关浩自己与摩天教中人相识,与我师门无涉。”

黑白莫辨

“再过几月便是武林大会,关大侠可在我这府上住着,待到武林大会时你自个儿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吧。”欧阳龙说着使个眼色,范疆过来咧着嘴笑道:“关大侠,请吧。”

看样子是要软禁自己了,关浩心里有些恼怒,又怕用了强走了,让师门背负骂名。正犹豫间,范疆早手指连点,封了他几处大穴,关浩软倒在地。欧阳龙招来几个家丁,将关浩带走,关进地牢。

静慧师太在一旁瞧着,恨声道:“还交代什么?直接杀了就是。”敬一道人张了张口,没出声。

玄参大师有些不忍,劝道:“盟主,关大侠既是拒绝了做摩天教长老,似乎也不必这般对他。他既亲自上门告知盟主摩天教的密谋,想来也是有心为了咱们中原武林的。”

“确是有心,只不知按的是什么心。”静慧师太冷笑道:“我师妹静玉的死,大师忘记了,老尼可没忘。”玄参听了,也不好再劝,只是摇头。

欧阳龙呷了口茶,缓缓道:“咱们的探子得来的消息,不会错的。”

玄参道:“武林大会之事既是商量定了,老衲就不打扰了。”说罢起身告辞。敬一道长和静慧师太也一同告辞离去。

范疆见左右无人了,微笑着低声道:“恭喜盟主,此次武林大会,定能再次荣登盟主宝座。”

欧阳龙仍是清清淡淡地微笑道:“江湖上藏龙卧虎,哪里就能那么笃定。”

“要说江湖上数得着的人物,算算也就数这华山关浩了,他这几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已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此人最是擅长收买人心,声望日隆。可如今这关浩已在盟主的牢笼之中,天下再无对手,盟主何愁大事不成?” 范疆笑得谄媚。

欧阳龙听着板了脸,冷笑道:“范兄以为欧阳龙此次是公报私仇么?”

范疆见他面色不豫,忙道:“这关浩自作孽不可活。他这样做,无异于通敌叛国。武林中人都不会放过他的。”

欧阳龙沉吟片刻道:“押了关浩,总要给华山派一个交代。倘是惹恼了公孙老儿,倒不好收场了。”

“让在下去华山传了盟主令谕就是。” 范疆主动请缨。

“那就烦劳范大侠了。”看着范疆离去的背影,欧阳龙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穿廊过屋,欧阳龙来到书房门口,回身顾盼,四下无人,推门进去,转身上了锁。他来到书橱旁,掀动书后的按钮,露出密室的门来。进了密室,里面早已等了一人,面目俊雅,长眉微须,正是流花。

欧阳龙深深一揖,道:“四护法安排的事情都办妥了。果如护法所料,关浩来了我府里。”

流花点点头道:“多谢欧阳盟主。今晚我就带他走。”

“是,属下会安排妥当。请四护法在此静候。”

“通知六护法,三更过来。”

夜半三更,月色朦胧间,盟主府被数个蒙面人潜入,一番鏖战,府中家丁死伤十余人,被困于地牢中的华山派关浩被劫。等盟主欧阳龙赶至,只见到蒙面人留书,曰:“欧阳龙胆敢关押我教长老关浩,此仇必报。”落款“摩天教”。

武林盟主大怒,差点撕毁了留书,为了留作罪证,强忍愤怒,一掌击碎了身旁的假山石。江湖闻之大惊,都道这“追风剑”关浩关大侠平日里言行谨慎,为人豁达,义字为先,却不知竟投了摩天邪教,来对付中原武林,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关浩做了摩天教的长老?摩天教将关浩救走了?真是匪夷所思!

龙秋庵久候关浩不至,晚间也未回来,心下焦急,第二日便去盟主府上探询,不料却得了这消息。

欧阳龙待她倒也客气,一副遗憾至极的表情,手中晃动着摩天教留下的纸笺,感叹江湖上最有前途的英杰一步走错,竟成了武林败类,却也说不清究竟是谁救了关浩去。龙秋庵受不得欧阳龙絮絮叨叨的挖苦讥讽,告辞出来。

若说是摩天教的人所为,那必是流花等人,不过他们的讯息也太过快捷了,昨日方去了盟主府,晚间就劫了人。龙秋庵又到悦来客栈查询,也没得到线索,在太原向密部打听,几日下来也没什么讯息,看来只能是被流花劫去了摩天崖。龙秋庵便启程往天山行去。

流花和韦飞飞救出关浩便连夜坐了马车出发了,关浩苦笑道:“流花兄这样做岂不是陷小弟于不义?”

“若不救兄弟,岂非更是死路一条?”流花说着,又点了他双手双足的穴道,笑道:“此次可不能再让兄弟走脱了,要不,老哥可交不了差事了。”

关浩问道:“流花兄如何知晓小弟在盟主府上?”流花一笑,没有答言。

“难道盟主府上有贵教的眼线?”流花仍旧只是笑。关浩知道流花不愿说出真相,也不愿矫言欺骗自己,便不再问,揣摩着各大门派自然都有摩天教的眼线,但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个极大的谜团一时摸不着头绪。

行了月余方来到摩天崖,流花将关浩安置在菊院歇息,关浩自然没有异议,上官荻苍竟也未传见他。倒是谢曼早就欢天喜地地跑来绕着他转了。

关浩将虎令牌取出还给谢曼,只说是无意中从贼人手中所得。谢曼很是欢喜,转手又递给关浩道:“关大哥,这令牌还是送与你吧。今后你可随时到这儿来,不会再有人拦阻了。”

关浩却不接,道:“阿曼,还是你自己留着,我不能收的。”

流花也劝道:“公主,咱们摩天教都知道这令牌为公主所有,给了关兄弟,教中下属定以为是你关大哥盗走的。岂不是平白让他入了险境?”谢曼觉得有理,便收了令牌。

到了晚间,流花置了酒菜与关浩对饮,谢曼不愿走,被流花好说歹说,劝着离开了。

如天前程

流花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与关浩道:“兄弟,教主吩咐,让你饮了此药。对身体无害,只是令你暂时不能使用内力而已。”

关浩苦笑,命悬人手,岂能不遵?仰头喝干。

“兄弟在菊苑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给为兄说,只在这崖上没有为兄带着,不要随意走动,倘触动了机关,兄弟没了内力,受了损伤,为兄可万死莫赎了。”关浩知他是为自己着想,点头答允了。

“为兄给你说个正事,教主让我来做个说客。其实这也是为兄的意思。” 流花顿了顿道,“上官教主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谢宁,嫁与了中原武林盟主欧阳龙为妻。二女儿便是谢曼。”

关浩听了大是震惊,“中州女扁鹊”谢宁?阿曼的姐姐竟然是盟主的妻子?那么谢宁便是师父师娘的亲骨肉?他脑中一片混乱,仿佛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捉摸不到。

“欧阳龙——摩天教——”

流花看看关浩,接着道:“兄弟猜得不错,欧阳龙确是我教中人,他统御中原武林近十年了,势力已经牢不可破,教主打算本次武林大会欧阳龙继任盟主后就将整个儿江湖收归摩天教所有。欧阳龙本性阴险狡诈,教主素来不喜。如今大业将成,却无可继任的后人,这是教主的一大憾事。两年前教主见了兄弟的面,便对你大加赞赏,后来知晓江湖中人也都对你非常敬重,很是欣慰,赞叹公孙长老教徒有方。兄弟的声望如今可不低于欧阳龙,倘不是我教筹谋了这许久,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多半就是你的了。”

关浩只觉得心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强笑道:“大哥真爱说笑,小弟的德行,如何能当得盟主之位。”

“关兄弟太也小看自己了。鼎鼎大名的‘追风剑’是中原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又对四大门派有恩,武林中人谁不推崇。”流花凝视着他,正色道,“阿曼公主对兄弟一往情深,上次你救了四大门派中人,教主本要杀你,也是公主帮着为兄苦求教主放过你。这样为兄才能讨了这差事去捉了你来。”

“教主本就很是赏识兄弟,知晓公主喜欢了你,也自欣喜,便将此事交与为兄了。你若归了我教,任了长老,娶了谢曼,将来这天下武林还不都是兄弟你的?为兄自会帮衬着你。那欧阳龙却是无法与你相争的。”流花握住关浩的手,面色诚恳。

关浩知道流花一片赤诚,可此事自己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师父早就说过,不希望华山众弟子与摩天教有任何瓜葛,可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其结交,本就有违师命,如今又怎能做这欺侮中原武林之事。

他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上官教主终是要倾覆中原武林的,流花兄,你我正邪不两立,恕难从命。至于阿曼,我只当她是妹子,并无他念。这事,请流花兄再也休提!”

流花见他不允,也不多劝,这晚两人喝得大醉,流花就在菊苑安歇了。

第二日,流花去回禀了教主,上官荻苍传了关浩相见。议事厅庄严整肃,上官荻苍端坐在正中的虎皮大椅上,不怒而威。关浩躬身行礼,这教主是师父旧识,也算长辈,自要敬之以礼。

上官荻苍上下打量关浩,道:“关世侄,你师父可安好?”

关浩躬身道:“谢教主挂怀,我师父身子清健。”

“嗯,华山风光绮丽,我也去过的,倒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这天山苦寒之地,原是比不得。”关浩抬头看着他,不知是何意。

“二十多年前,我与你师父都还年轻,游剑江湖、建功立业,那时的少年情怀,现在想来,真是人生至乐。”上官荻苍说罢,眼望着远方,面现温柔,絮絮半晌,都是说得旧事。

关浩知他想起了当年与师父师娘的交情,一时起了怜悯之心,但想想师娘隐姓埋名二十年,方才得与师父团聚,便不忍告知他真相。

“你师父长于谋略,若是他在,便是封疆裂土也非难事,不过他既是没了争霸之心,我也不勉强。关世侄,你来接了你师父长老之位吧。男儿汉生于世上,若无一番作为,岂不白活数十载。”

“教主抬爱,关浩惶恐,但关浩是闲散之人,无意逐鹿江湖,恐不能遵教主之命。”

上官荻苍微笑道:“这些攻城略地的事情,原也不必你亲力亲为。我教数万教众,也都能各司其职。过些日子,你做了我乘龙快婿,便任副教主,将来这万里江湖还不都是你的。”

“教主——”

“世侄便在这崖上住下吧,让流花和阿曼多陪你转转。我这摩天崖数十年的经营,已是固若金汤,那些机关布局多是你师父当年设下的,你也都仔细看看。”上官荻苍也没容他拒绝,便摆摆手命他退下。关浩无奈,只得暂时居于摩天崖。

流花一有闲暇,便过来陪着关浩四处查看,给他讲解总舵的布局和机关消息,关浩百无聊赖,流花说了,他也就听着,多半没往心里去。谢曼也常带着关浩下崖去山里打猎,关浩倒是将下山的路径和机关牢牢记下了。

流花对关浩也是知无不言。流花问起药王孙力的情况,流花告诉他,孙力是十年前投的本教,因擅长轻功和易容之术,教主便命他做了总探查,总管教中密探的消息传送,所以不常在总舵呆着。他的武功家数较杂,也不知出身何派。关浩松了口气,怪不得自来了摩天崖就没有见着,为了公孙离的安危,也不敢透露他的分毫过往。

转眼过了月余,住得久了,关浩不禁烦躁起来。这日流花又提起任副教主之事,关浩苦笑道:“流花兄不必多言,这般日日困着,还不如便杀了我,给小弟个痛快,刽子手还知道一刀毙命呢。”流花只是微笑,也不着恼。

红颜似梦

因内力被封,关浩在摩天崖上每日除读书闲聊,便是游猎观景。面对上官荻苍的赏识、流花的敬重、谢曼的温情,关浩百感交集,心情一直无法平复。午夜梦回,往事便会如潮水般涌现。

十年前,关浩与公孙离同时喜欢上了黑龙帮主原起方的女儿“玉荷花”原露,“玉荷花”是当年武林第一美女,裙下之臣遍及江湖。

关浩与公孙离合称“追风双剑”,在江湖上的青年才俊中已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公孙离风流倜傥,以俊雅多才自诩,终日追随原露左右,公孙无邪与黑龙帮主原起方也愿成其好事。不料原露却对朴实厚重、不善言辞的关浩情有独钟,终于嫁了他,令众多江湖儿郎失意唏嘘不已。

公孙离在关浩与原露的新婚之夜离家出走。公孙无邪只有这一个儿子,大为心痛。关浩跪在师父面前立誓,定要将师弟寻回来。可是他寻遍了中原各地,大江南北,也不见公孙离的踪影。一年后,原露因难产去世,关浩只得在家照看孩子,待儿子满了周岁,便又怀抱幼子,天南海北继续寻找公孙离,可是公孙离却从此再也没了音讯。那时哪里能料到他竟会远走天山呢?

关鸿秋三岁时,关浩出关寻找公孙离,在白鹫山下结识了龙秋庵。一想到龙秋庵,关浩的脑中闪现出与她初识的情景,心底泛起一丝暖意,面上不觉露出微笑。

关浩自己也不知怎的对这位相貌平平的年轻道姑如此信任,仅一面之交竟会将视若珍宝的幼子托付给道号秋平子的龙秋庵。此后数次白鹫山探子,竟与龙秋庵结为知己,关浩大龙秋庵十一岁,两人便以兄妹相称。

随着小鸿秋年龄的增长、武功的增强,关浩与龙秋庵已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每年中秋,关浩必到白鹫山探望儿子,住上十天半月,享受父子的天伦之乐,也传授关鸿秋一些华山派的武学秘技。关浩在考较关鸿秋的文学武功时,常惊叹于龙秋庵所涉之杂、所学之精。

在轩辕小居小住,龙秋庵每日都亲自下厨为他整治三餐,做可口的小菜,细心调配食物,炖制养生的药膳,总说关浩常年行走江湖,无人照料,到了轩辕谷就当到了自己的家。

白鹫山僻处关外,夜风如刀,关浩常常与龙秋庵把酒对月,倾心而谈。渐渐的,关浩将自己对亡妻玉荷花原露的刻骨相思、对儿子关鸿秋的殷殷厚望、寻回公孙离以慰师父思子之念的誓言、归隐江湖啸傲山林的渴盼尽数告诉了龙秋庵。

回忆着在轩辕小居的日子,同龙秋庵相处是身心愉快的事情,面对安宁、静雅龙秋庵,能令自己忘却江湖中的血雨腥风。关浩忽然想到:每次闲聊几乎都是自己在说,谈天、谈地、谈江湖、谈儿子、谈风雅、谈武功、谈奇闻趣事,聊人间百态,叹人生朝露。每当此时,龙秋庵只是静静地听他倾诉,陪他喝酒,从无半分责难。是的,龙秋庵以博大的胸怀接受他、谅解他、包容他的一切。

可是,龙秋庵呢?她快乐么?她喜欢什么?她需要什么?她有什么难处?她平日都做些什么?关浩猛然发现,自己是这么自私,对龙秋庵竟是一无所知、漠不关心,连对待普通朋友尚且不如,何况是对——情人?!

“情人!”关浩被自己忽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当龙秋庵是情人?!

不!

关浩一直没细思过自己对龙秋庵是何种感情,他把龙秋庵当朋友、当知己、当姐妹,就是没把她当情人。不!不是情人!是亲人!是的,她是他的秋庵妹子,他是她的浩哥。关浩勉强替自己解释着。

可谢曼越是接近他,他越是思念龙秋庵。谢曼娇俏可人,活泼大方,可面对谢曼,关浩却更加思念淡定从容的龙秋庵的笑颜。这又是为何呢?

这日流花来到菊苑,看着关浩道:“关兄弟,教主前些日已昭告天下,说兄弟已入了我教,任了长老之位,并且已与阿曼公主定了亲。”

关浩听了立时恼了,跳起身来怒道:“上官教主怎得做出这等事来,入教、娶亲难不成还有用强的?!”

流花道:“兄弟莫恼,教主这样做,也是为了兄弟,从今日起,兄弟在江湖上声名可要超过为兄了。”说着,他强笑着打着哈哈。

关浩斜睨着他问道:“大哥到底是何用意?”

流花迟疑道:“便告诉兄弟也无妨。再过两月便是武林大会,要选举新一任的武林盟主。可江湖上有些个门派竟提议欧阳龙让位给关兄弟你。所以教主派南宫长老和五护法三绝书生以摩天教的名义去杀了崆峒派掌门,然后将你的消息传布天下,那兄弟你自是不会再去与欧阳龙争位了。”

关浩大怒道:“我原本就没有想去与盟主争什么位子,为了些许小事,竟杀害了崆峒掌门,你们[奇`书`网`整.理提.供],你们——”虽与崆峒掌门一向没什么交情,但堂堂武林四大门派之一的掌门,毕竟是因为自己而毙命,关浩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兄弟不知,这崆峒掌门一贯不愿听从欧阳龙调遣,教主早有除他之意,此次正巧是个契机罢了,说来也与你无甚关系。由此事看来,教主确也希望你留在教中的。”

“好,那流花兄听好了,烦你转告上官教主,关浩不会留下做什么长老,也不会娶谢曼为妻,我关浩是个莽夫,高攀不上!”关浩沉着脸,一字一字道。

“公主!”流花吃惊地看向他身后。

关浩一回头,只见门口立着一个悄生生的身影,眉目如画,云鬓散乱,泪眼婆娑。关浩心里不忍,走上一步,张口叫声“阿曼”。谢曼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后退一步,一扭身,拔脚飞奔而去。

情之为物

多年不出门,又是去到偏远之地。龙秋庵走了不少冤枉路,兜兜转转地总算到了天山。天山脚下,人烟稀少,过了雪镇,竟是白茫茫一片大地。临行前飞鸽通知了唐古铃姐妹,不知她二人现今去了哪里。

龙秋庵老容易寻了一家猎户借住,准备休息一宿,明日上山。次日凌晨,天蒙蒙亮,隐隐的打斗声将她惊醒,忙起身出外查看。

龙秋庵循声来到一处林中,只见一白衣青年正与“剑魔”流花、“一枝花”韦飞飞相斗,流花的功夫俊逸稳健,韦飞飞却是轻盈多变,两人配合起来互补其短,倒真是绝配。这青年浑身浴血,剑招凌乱,眼看不敌。忽然,流花挺剑刺向他的咽喉,白衣青年发起狠来,对流花的剑招不遮不挡,一剑刺中韦飞飞右肩,韦飞飞顿时痛叫跌倒,血如泉涌,眼看着受伤不轻。

流花却似不忍伤了这白衣青年,剑尖抵住他的咽喉道:“岳掌门这便弃剑吧,在下答应不伤你性命就是。”

龙秋庵看白衣青年使的竟是华山剑法,心下生疑,暗想:“难道此人竟是岳梓翔?”

白衣青年抛了剑,愤然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流花叹道:“岳掌门,在下只不过想请尊驾去见你师兄关浩,不敢冒犯——”

听到这里,龙秋庵再不迟疑,飞身跃出,喝道:“看剑!”凝碧剑出鞘,直刺流花后心。流花回身举剑格开。谁知龙秋庵这是虚招,剑身一搭上流花的剑脊,借力用力,身子已绕到流花身后,落在岳梓翔身侧,她伸左手托住岳梓翔右臂,迅疾带着他滑开数步。待流花发觉已不及出手阻止。

流花回身看到龙秋庵,释然道:“我道是谁,能一招便从我手中救了人去,原来是秋平子秋道长。”

龙秋庵冷笑道:“流护法今日倒有闲情逸致,和岳掌门比剑来着。”她方才见流花和韦飞飞双斗岳梓翔,故出言讥讽。

流花面上尴尬,道:“误会。咱们只是想请岳掌门赏脸移驾,是岳掌门误会了。”流花俯身帮韦飞飞包扎了伤口,见她受伤不支,知道龙秋庵在此,今日也难带走岳梓翔,乐得卖她一个面子,起身道,“一场误会。就请秋道长代为照顾岳掌门了。”冲岳梓翔一拱手,道声得罪,便护着韦飞飞离开。去得几步,又回身道:“秋道长,你要见关浩,到摩天崖来吧。”

龙秋庵冷哼一声,没有答言。

岳梓翔喘息初定,细细打量龙秋庵,只见她身穿青灰色道袍,鹅蛋脸,淡眉细目,肤色微黄,仅中人之姿。岳梓翔看罢,颇为失望,暗道:这道姑相貌平平,远不如唐、查二位姑娘,却不知师兄如何对她这般倾心?面上却甚恭敬,拱手道:“多谢秋道长相救。”

龙秋庵淡淡一笑:“岳掌门不必见外。我姓龙,也不是真的道姑。我痴长几岁,你叫我龙姐好了。”

岳梓翔忙道:“龙姐客气了,叫我梓翔便可。”心下觉得她待人随和,令人如沐春风,全无刚才御敌时的杀气,细看倒也别有风韵。

龙秋庵浅浅一笑:“岳掌门一派之主,身份尊贵,如何能与小女子相提并论?”

岳梓翔倒有些不好意思:“让龙姐见笑了。”

龙秋庵见他浑身浴血,便要给他检查伤口,岳梓翔看看自己的伤处,颇觉难堪,龙秋庵微笑道:“我是医者,你不须太过在意。”

推辞不过,他只得解开衣衫,伤口一在肋下,一在胸部,一在大腿,受伤着实不轻。龙秋庵看罢微一皱眉,十指灵动,闭穴、止血、上药、包扎,手法纯熟,所点穴道有些竟是他从所未见。岳梓翔看得不由呆了。

龙秋庵看到他惊诧、敬服的神情,微笑道:“我自己胡乱学了一些医术,事急时也好应付一下。你怎么来了这里?”

“崆峒派范疆范大侠去华山传盟主令谕,说大师兄勾结摩天教,被扣在了盟主府里。我便急急赶到了太原,可盟主又说大师兄投去了摩天教。我悄悄去问了清明学士,他猜测师兄多半来了摩天崖,故此我才星夜兼程赶来这里。”

龙秋庵点了点头,道:“好,梓翔,此地凶险,你又受了伤,还是先回雪镇调养几日吧。免得你师兄再分神照顾你。”她不说自己分心,却担心关浩分神,显是全心放在关浩身上,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

岳梓翔仍是不愿离开。龙秋庵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径向前行。岳梓翔忙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天山行去。岳梓翔伤势不轻,失血过多,这一番急赶,只觉面红心跳,渐渐落在后面。

龙秋庵停下脚步,回身扶住他道:“梓翔,以你的伤势,还是先回去休息为好。”

岳梓翔自觉支撑不住,犹豫道:“那龙姐你呢?”

龙秋庵淡然道:“我既知关浩的讯息,说什么也要上摩天崖走一遭。”岳梓翔眼见自己帮不上忙,反是拖累,只得答应了。

岳梓翔伤势不轻,走走歇歇,一个时辰也没走多远,身子实在疲累,便坐在石上休息。想想自己这些日子来奔波劳顿,好歹到了天山,却身受重伤,止步于此,不觉泄气。忽而想到那身为摩天教八护法的二师兄公孙离,分手月余,不知在天山能否再见。

那日崆峒派范疆来到华山,传了欧阳盟主令谕,华山重人都惊骇莫名。师弟们都不知摩天教与本教的渊源,岳梓翔可是知晓的。送走了范疆,岳梓翔安抚了众位师弟妹,自己关了门坐在房中细细思量,此事本不想打扰师父,可事关大师兄的安危,又不能不告知师父。正在左右为难,门上有人轻叩三声,岳梓翔上前打开门,却不料外面站着的竟是交手数次的药王孙力。

咫尺天涯

岳梓翔退后一步,提气戒备。

孙力微微一笑,踏进房来,随手关上门,转过身来,道:“岳掌门可还识得在下?”不等岳梓翔答言又接着道:“我是摩天教八护法药王孙力,这你是知道的。十年前,我还是你师父的独子,是关浩的师弟,是你的二师兄公孙离。”

看着岳梓翔震惊地瞪大眼睛,公孙离苦笑道:“那时你还小,我如今又变了样貌,自是不会识得了。大师兄关浩告诉我,你师娘回来了。可是真的么?”

岳梓翔呆愣片刻,躬身行礼,眼中含泪道:“二师兄,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师父念你得紧,师娘回来后为了你不知哭过几回了。”

公孙离轻轻扶起他道:“师弟如今已是掌门之尊,不必如此。”

岳梓翔哽咽道:“二师兄与大师兄相认了?大师兄这十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二师兄,可吃了不少苦。”

公孙离板下脸,沉声道:“我与关浩势不两立,不必提他。我此次来华山,只为了悄悄见我娘亲一面,并非想认祖归宗,我远远瞧一眼就好。除了我娘,其他人一概不用见了。”

岳梓翔还要再劝,见他面沉似水,也不敢多言。二师兄既然今日能上华山,来日方长,将来何愁没有团聚之日。

“记着,出了这门,我只是摩天崖的药王孙力。不要坏我大事!”公孙离冷着脸嘱咐道。

岳梓翔满口答应,悄悄带他来到处女峰寻了一处岩后隐了起来,每日傍晚,师娘都要来此荒僻之处练剑,不爱到练武场去,已成习惯。两人伏在石后,岳梓翔询问公孙离这些年的情状,公孙离却一言不发,岳梓翔自感没趣,讪讪地也不开口了。

看着天色渐晚,远处一个窈窕的身影缓步行来,岳梓翔悄悄道:“二师兄,师娘来了。”话刚出口,已被点中了软麻穴,倒在地上。

公孙离扶他坐好,眼睛只看着前面。数丈外似熟悉似陌生的身影,将一柄利剑,舞得青山低头、风云变色、矫如龙祥、光曜九日。岳梓翔伏在公孙离身侧,只见他紧抿着唇,目中含泪,身子轻轻颤抖,显是激动之极。

谢菲菲已走了许久,公孙离只痴痴地瞧着她远去的方向,半晌不言也不动。

“不要将我来此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若坏我大事,我可不会顾念兄弟之情!”公孙离阴着脸说完,飞身走了。他不知用的什么点穴手法,岳梓翔独自呆在岩后,直到月上中天,方才运气冲开了穴道。

龙秋庵总算寻到了土卡前,陈雅凤早得流花吩咐,立即飞鸽回报,这边派人护送她上山,流花亲自下崖迎接,很是客气。

龙秋庵上了摩天崖便要求见教主上官荻苍。流花微微一愕:“秋道长不是来寻关浩的么?”

“请问流花兄能做主让贫道去见关浩么?”

“呃,还是容我先禀明教主吧。”想到上官荻苍的禁令,流花转身去了议事厅。

议事厅在摩天崖的最高处,有俯览众山之势。

上座这人正襟危坐,长须轻拂,不怒自威,身后的金丝腾龙屏风更衬得他风华灼人,仿佛天下在手,寰宇一握,只微睁的目中似有着淡淡的孤寂。

龙秋庵自踏进厅门,目光便没离他分毫,心里暗赞,只有这般人物才终能赢得当年谢菲菲的三分情义,可惜啊,这摩天教主纵然承继先人百年基业,有数万教众顶礼膜拜,也终不过是个区区凡夫。

礼毕,上官荻苍轻轻颔首:“‘灰鹫’秋平子,好。一个年轻女子,有这等功夫,已属罕见,更难得的是有这般勇气,敢单人独骑上我这摩天崖。嗯,这些年,能来到崖上的江湖人可没几个。”

“教主英名,天下共仰。晚辈来此拜见教主,是有事相求。请教主容我见过关浩,与他一同下山。”

“关浩在养伤,可不便离开。老夫二十多年前与你师‘白山剑客’有一面之缘,颇为相投,老夫不会羁留你的,下山去吧。”

龙秋庵急道:“教主文成武功,冠绝当世,何苦为难一个后生晚辈呢?”

上官荻苍看着龙秋庵,微笑道:“秋道长与关浩是何关系,为了他不惜冒死上我这摩天崖?”

龙秋庵面上一红,仍是昂首道:“晚辈与关浩有朋友之义,朋友有难,岂有不救之理!”

上官荻苍失笑道:“有难?! 哈哈!秋道长言重了。你可知关浩是老夫的乘龙快婿,是我教长老?”

“江湖中人或许会相信教主的传言,晚辈却是不信。晚辈知晓关浩的为人,即便他做了您的女婿,也断不会做贵教的长老的。”

上官荻苍仰天大笑:“秋道长不愧是关浩的红颜知己,阿曼果不如你!关浩果然好眼力!好,你既不愿自去,便留下吧。我让你见他,可是你不要想着带他走。”

龙秋庵不觉苦笑:“教主认为晚辈能以一己之力,将关浩从这摩天崖上带走么?”

菊苑距议事厅并不远,流花带着她迤逦穿过几处院落便到了。

关浩见到她吃了一惊,伸臂抱住她,急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被他们捉来的么?受伤没有?别怕,我让他们放你下山。”上下细看她有无伤处,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龙秋庵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顿时面似红云,轻轻挣脱出了他的怀抱。

流花轻咳一声,刚要开口,关浩回身怒目道:“流花兄,你们将关某的朋友掳来此地,欲迫关某就范,这是英雄豪杰所为么?!”

流花看了看龙秋庵,道:“关兄误会了,秋道长千里迢迢来到摩天崖,求见教主,只为见关兄一面,教主仁义,准秋道长来此与关兄相聚,关兄切不可误会了教主的美意。”关浩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流花知他恼了自己,也不再留着招火,抱拳道:“这菊苑卧房甚多,秋道长便在此休息吧。有事尽管招呼,在下告退。”

知己红颜

待流花走后,龙秋庵将自己这些日的行藏一一将来,盟主府散出消息说关浩投了摩天教,在太原四处寻他不到,便只得千里迢迢来了天山,在山下遇到流花,救了岳梓翔,上了摩天崖求见上官荻苍,求情遭拒。

关浩听了微微叹了口气,道:“傻丫头!你这又是何苦!”

龙秋庵低下头,道:“浩哥,江湖传言你委身摩天崖,我知你被困,我、我不放心,不管怎样,我要见你一面。”

关浩心下感动,轻笑道:“江湖传言?难道你怕我娶了谢曼不成?”

“浩哥,什么时候了,你开这等玩笑!” 龙秋庵被他笑得有些羞腆。

关浩一直以来,对龙秋庵礼敬有加,此刻于危难中骤然见了她,心中惊喜交加,言语间竟有些轻狂,心下愧然,忙面色一整:“秋庵,你在此地,我投鼠忌器,如何与他们相争。明早你就离开吧。”

龙秋庵绝然道:“浩哥,我在这里陪你,等你养好伤,我们一起走。”

关浩摇了摇头,道:“我这不是什么伤,上官荻苍给我喝了药,如化功散一般,无法使用内力。我试了多次,丹田中空空如也,气息全无,这摩天崖对你我无异龙潭虎穴。”

“我帮你解开!”化功散对于她这样的医中高手来说不算什么。

关浩微微一笑,道:“你小看上官荻苍了。他能让你来见我,便不怕你救我。此药是藏传秘方,非我中原一脉,解药恐只在教主和毒医手中。我功力全无,已是无法护着你。只怕、只怕你此刻已是人质。听你浩哥的话,明日下山。放心,我自会想法脱身的。”

试了几种丸药,又施针刺穴,果然都无法恢复内力,龙秋庵只得答应:“知你安好,我也放下了心。”这些年来,她对他,何曾有过丝毫怀疑,他既说会脱身,自是会脱身。

此时她心里只恨自己学医不精,平日里读阅医书,凡是耗费精力、太过繁琐的,都未能详尽研读,以致今日无法帮得关浩,一时既悔且恨,已是无奈。

这时叮当一声环佩响过,两人都是一怔。

“谁?”龙秋庵拉开房门,谢曼俏生生立在门外,眼神忧郁。

关浩起身唤她进来,谢曼慌乱地道:“关大哥、龙姐姐,我、我听说龙姐姐来了,过来瞧瞧,我以前没见过的,我走了,不打扰你们。”说着,深深看了龙秋庵两眼,转身跑开了。

龙秋庵失笑道:“这小丫头就是你的未婚之妻?真是可爱!”

关浩有些着恼:“秋庵,为兄正自烦恼,没得来笑我。”

“浩哥,这谢曼真是个好姑娘呢。”

关浩不理睬她的调侃,正色道:“说到谢曼,她还有个姐姐谢宁,是我师父师娘的亲生女儿,如今是盟主欧阳龙的夫人,而谢曼是我师娘与上官荻苍的骨肉。她姐妹二人都是“毒医”南宫木的及门高弟,一个学医,得传‘医经’,一个好毒,传了‘毒经’。”

这消息倒实实让龙秋庵吃了一惊:“中州女扁鹊?难怪!医术高超!这‘医经’和‘毒经’真是令人神往啊!”

看着龙秋庵艳羡痴狂的眼神,关浩有些无奈,道:“江湖上——你,小心欧阳龙。”本有些重要事情要告诉她,想想她定是不感兴趣,也不必说了。

龙秋庵忽然想起山下的岳梓翔,他受了伤,也不知现在怎样了。关浩请她务必照料掌门师弟,护送他回华山。

第二日一早,关浩请来流花,让他送龙秋庵下山。流花为难道:“兄弟不知,教主昨日令谕,不得放秋道长离开。”关浩听了大怒,赶他出去,狠狠摔上了门,回身却瞧见龙秋庵满含笑意的双眸。

“倒是第一次见到浩哥发这么大的脾气呢。”

关浩也渐渐平了气息,去求见教主。

上官荻苍很快便请了关浩进去。“关老弟可服了么?”

“教主技高一筹,关浩岂能不服?”

上官荻苍大笑:“知我者,关浩也!”

关浩苦笑:“知我者,又何尝不是教主您呢?”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上官荻苍肃容道:“关浩,我只要你一句话。”

关浩沉声道:“让她走,我留下!”

“好!不过,我看这丫头比你还倔,未必肯走吧。”

“不劳教主费心,我会让她离开的。”

上官荻苍点了点头,道:“是啊,你不会给我留下质人的。”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到了“土卡”,流花拦住关浩:“兄弟,再往前送,为兄可不能回去交差了。”

“浩哥,你自己保重。”掩住目中的留恋,龙秋庵毅然转身离去。

第二日,上官荻苍令开坛祭祖,准备任关浩为长老,并择日与二公主完婚。流花一早便来请关浩上坛,关浩本打算待龙秋庵去得远了,今日见了教主便将话讲明,没料这么快就开了祭坛,这样当着崖上教众拒绝入教、完婚,上官荻苍恼怒倒罢了,自己任他处置就是,可阿曼的清誉可让自己给毁了。这许多念头闪过,一时有些踌躇。

“兄弟快些,教主在坛上等着呢。”流花在一旁催促,他只得随同前去。

上官荻苍在高高的台上见了关浩,快步下坛,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关浩,从今往后,这天下就是你我共享了。”转身便欲与关浩并肩走上祭坛。

关浩轻轻挣开,退后一步,拱手道:“多谢教主抬爱,关浩并无意加盟贵教。”

上官荻苍霍然转身,怒道:“男儿汉答应过的事情如何能反悔!”

关浩微笑道:“在下只答应教主留下,可没答应出任长老,娶阿曼。从今日起,无教主允可,关浩不离开这摩天崖一步就是!”

上官荻苍猛然醒悟,心道:“他果然未曾答应!”他冷冷地盯着关浩,面色铁青,袍袖微微发颤,心下只恨不能将这数次忤逆自己的小辈力毙掌底。关浩与他对视,淡定自若。良久,上官荻苍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斯人憔悴

流花跌足道:“关浩,教主对你信任有加,委以高位,且有心招你为婿,没想到,你,你还有这一招。哎!教主可真是被你惹恼了!”

关浩看着上官荻苍恚怒远去的背影,轻叹道:“上官教主一代人杰,可惜啊!”

谢曼知道关浩当真不愿意娶自己为妻,心下难过之极,原本在她小女儿心里也不愿关浩在爹爹胁迫下答应婚事,如今见他冒死救龙秋庵下山,也便死了这条心,当即做了决定。

这日晚间,谢曼带着两坛酒来到菊苑,推门而入,将酒置于桌上,自行取了酒碗倒上,笑盈盈瞧着关浩道:“我爹今日宴请青龙会主上,小妹便来陪关大哥饮两杯。”

谢曼自那日见了龙秋庵就没来过菊苑,今日关浩见她笑意盈盈,一如往日,似乎并未有伤心恼恨之态,几日的不安顿时释怀,端了酒碗一饮而尽,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对饮起来。

一坛酒见底,谢曼已是醉眼迷离,她忽然问道:“关大哥,龙姐姐相貌如何?”

关浩轻笑道:“自是不如阿曼美貌。”话一出口立时后悔,掴了下自己的脸,暗骂:喝了点酒又说胡话!

谢曼没瞧见他的自责,也笑道:“龙姐姐确实算不得什么美人,可关大哥为何喜欢她?”关浩一愕,这个问题自己也问过的,却不知如何回答。

看他不答,谢曼又喝了一口酒,苦笑道:“关大哥不愿答,小妹也知道。红颜知己!这知己二字,岂是什么人都能配上的。”

知己?!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知己!果真就是这两个字,关浩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端起酒来敬谢曼:“妹子,今日哥哥真是多谢你了。多谢你解了我多年的谜团。”

谢曼心里一痛,从怀中取出无字令牌扔给关浩:“关大哥,给你令牌,下山去吧。”

关浩看了看,将令牌递回:“我答允教主,无他许可不会下山。”[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见令牌如见教主,教众一体凜遵,你难道不知?”谢曼斜着眼睛睨着他。关浩无言,收起令牌。他不是迂腐之人,既有了教主亲至的令牌,还多说什么。

谢曼自顾自地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解药在大哥刚才喝的酒里,一个时辰后就可恢复功力。你掌门师弟跟青龙会在一起,像是受了伤,到三更天我会把他带来,到时你们一起走。”

关浩一把夺下她手中的酒碗,喝道:“阿曼,不要再喝了!”谢曼就势伏在桌上,大哭起来。关浩伸出手臂,想扶她起来,在接触的刹那停在了她臂膀旁,想要开口劝解,却说不出口,她要的,他给不了。

谢曼忽然止了哭声,抬起头,望住关浩道:“关大哥,小妹知道大哥心里只有龙姐姐,可小妹心里——大哥,这可是小妹第三次救大哥了。”她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递给关浩,“这本《毒经》,送给龙姐姐吧,算是见面礼,听说她也是医者,也许能用得着。”

谢曼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忽然顿了顿,黯然道:“只愿关大哥终能记着小妹的好。”说罢扭头飞奔而去,泪水倾洒。关浩知道自己已经伤了一个含苞女子的心,可是,他又怎能弃龙秋庵十多年的深情厚义于不顾?

谢曼果真准时将岳梓翔带到菊苑,三人凭着令牌畅行无阻。到了最后一道关卡,谢曼命陈雅凤牵来两匹马,将缰绳递到关浩手中,只说了一句“保重”,便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岳梓翔能和关浩一起离开,很是兴奋,一路上兴致勃勃讲述自己这几日非常的经历。

原来岳梓翔在山下离开龙秋庵便遇上了三绝书生,他受了伤,那里敢硬碰,得了机会便逃之夭夭。甩脱了三绝书生的追踪,忙乱间逃入一个山坳,藏在石洞中歇息,谁知无意中竟看见公孙离使诈杀了千休尼。好容易出了摩天教的范围,看着离雪镇不远却因伤重晕倒。醒来才发现自己为青龙会主上所救,最后竟又被他们带上了摩天崖。正自悔恨,又被谢曼带来关浩这里,兄弟俩光明正大下了摩天崖。

关浩迟疑道:“你二师兄——公孙离杀了千休尼?他想做什么?”

“二师兄做事匪夷所思,我可猜不到。他去华山看望师娘,却只远远瞧着,又不露面。”

关浩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疾声道:“他去了华山?”见岳梓翔点头,他长出了口气,“好,好,终于回了华山。”

岳梓翔见他激动得身子微颤,低声嘟哝道:“他回去可没人知道,和没回去一样。”关浩却只顾着兴奋得直搓手,也没搭理他。

“对了,师兄,你可知这青龙会的主上是谁?”岳梓翔问得神秘兮兮。

关浩摇头:“这青龙会的名头似乎听过。”

“是‘红影’楚英屏——四君子之一、筱竹轩主楚生涛的女儿!她有两大护法,一男一女,名叫连秋和玲珑。铁扇公子陈平也和她在一起呢。”

公孙离、青龙会、楚英屏、陈平——听得关浩直摇头,怎一个乱字了得!他隐隐觉得江湖似乎已风声鹤唳。

路上遇到从武林大会回来的江湖人,听闻欧阳龙顺利继任武林盟主,这本是意料中事,可关浩却感到不同一般的烦闷压抑。欧阳龙只是摩天教的傀儡,万事俱备,这岂不意味着摩天教要入主中原了?岳梓翔说情理上要去拜见武林盟主,恭贺他继任。关浩知道他说的在理,虽不愿见欧阳龙,也只得随他去了太原。

待这日到了太原府却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武林盟主欧阳龙夫妇昨夜被刺身亡,刺杀他们的竟是武林四君子之一的清明学士成清明,更令人吃惊的是,这成清明竟是摩天教的护法。这下,摩天教和中原武林的梁子可结得深了,留在太原未及离开的武林人物纷纷立誓,要铲除魔教,为盟主报仇,为中原武林报仇。

恩仇相泯

又有传言道:盟主夫人留下遗言,要独生爱子欧阳飞拜了“白鹫三姝”的灰鹫为师。关浩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龙秋庵又如何会牵连进来?

到了盟主府上,吊唁之后,终于在后堂见到了龙秋庵。听了她的叙述,关浩苦笑道:“真是阴差阳错,人算不如天算。”

成清明是魔教八大护法之一,因思慕上官荻苍的长女谢宁,自动请命随她来到太原府,监视武林盟主欧阳龙,协助谢宁。上官荻苍曾对他下有严命:若欧阳龙一有异动,杀无赦。

此次武林大会,欧阳龙终于又夺得盟主之位。原本上官荻苍要欧阳龙继任盟主之位后带领中原武林归于摩天教,兵不血刃夺取天下。可欧阳龙如今已是中原武林第一人,整个江湖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何必归于摩天教,仰人鼻息呢?得四大派归附,青龙会支持,朝廷默许,摩天教公孙离的示好,欧阳龙自觉羽翼已丰,已决定与摩天教彻底决裂。

欧阳龙约四大门派等人密谋,欲设计捉住上官荻苍,毁了摩天教,不巧被成清明发觉,上报摩天崖。上官荻苍令谢宁与成清明杀了欧阳龙。可多年夫妻,谢宁终是不忍下手。

成清明奉命刺杀欧阳龙,却不能当着谢宁的面下手。思量多时,这日晚间,成清明二更过后,前来见欧阳龙,约他在书房密室相见。欧阳龙踌躇满志,不疑有它,想着劝了成清明归附自己也是一大助力。不料进了门却迎上了成清明的宝剑,欧阳龙拔剑不及,早被他一剑刺中要害。

“欧阳龙,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最恨的就是你,你夺走了我心爱的宁儿!叛教者死!教主终于允我杀了你。今日便要你死个明白!”成清明目光狠戾,正要结果他的性命,密室的门被大力撞开了,谢宁飞身上前,扑在丈夫的身上,绝望地看着成清明。

面对谢宁哀求的眼神,成清明心头一软,那眼神还如十年前一般清亮无暇,他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欧阳龙,凄然道:“你,终于还是选了他!罢了!”说罢,抛下宝剑,转身离去。

谢宁忙查视他的伤处,虽在要害,好在受伤时间不长,尽心救治,应能无碍。她放下了心,扶丈夫上床躺下,给他的伤口敷上药,包扎好,起身要去煎药,忽觉身子不适,一交跌坐在床边,只觉全身没来由地气血逆转,谢宁心下奇怪,运功勉力压下,却已如大病一场。

欧阳龙见妻子忽然面色潮红,浑身发抖,问道:“怎么了?”

谢宁道:“不知何故,忽觉全身气血翻涌,不受控制,我去服一丸‘参宝’便可无碍。”说罢便要去取药。

不料欧阳龙迅疾扣住谢宁的腕脉,伸指点了她四处穴道,令她动弹不得。谢宁大惊,叫道:“龙哥?”

欧阳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狞笑道:“不用服药了,‘参宝’对此毒已无用了。”

“什么?!”谢宁不知他是何意。

“是我下的毒。你还不明白?!此毒可控制你全身气血,初时一日发作数次,及后一个时辰发作数次,一次猛过一次,最后气血衰竭而死。哈哈哈!”欧阳龙笑得狰狞。

“蛊毒!难道这是蛊毒?” 谢宁惊呆了,“为什么?龙哥?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对我?”

“错?你有什么错?你是江湖人景仰的杏林高手,是人人敬慕的盟主夫人。我这盟主之位都是靠你得来的!”

“龙哥!”谢宁痛心道,“我和你成亲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飞儿。你我夫妻一体,又何分彼此!即便我有什么不是,难道你不念在咱们八年的夫妻情分,竟要下此毒手?”

欧阳龙冷笑道:“夫妻情分?!我只是你爹的傀儡罢了!八年来,你日日监视着我,让我做你爹的棋子。恐怕我稍有异心,你就容不得我活过天明吧?!”

“我没有!”谢宁直摇头。

“没有?今日成护法为何来杀我?你爹如何得知我未按他的秘令行事?又如何得知我要背叛他?成清明只听命于你爹!你让他饶了我他便饶了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的丑事?”

“我没有!龙哥——”谢宁早已泪流满面。

“你嫁我以前便和他有了瓜葛,你们这些年来的勾当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我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你们付出代价!”欧阳龙说着,全身激动得微微颤动,“我去年早已从云南五毒教寻来下蛊之方,知道你医术高明,怕你察觉,每日只敢用上一丝,已有半年多了,虽然见效很慢,但是我可以等,慢慢等。今日是最后一日,驱蛊药,终于开始发作了,到了明日子时,你谢大小姐便会万蛊穿心而死,而外表看来却决无异状。你爹也不会来找我麻烦!”

谢宁欲哭无泪,泣道:“你,你放在哪里的?我为何不知?”

“参茶!我每日晚间亲自为你熬制的补品啊!哈哈哈!”

谢宁颤声道:“你、你好狠心!” 她饮参茶时感念丈夫的深情,哪里还会防着他下毒?参茶!谢宁忽然大惊,道:“飞儿!今日飞儿也饮了参茶!”

每日都是欧阳龙亲自熬制参茶,亲手端给谢宁,亲眼看她喝完。今日的参茶谢宁刚喝了一半,成清明深夜来访,欧阳龙赶着出去会客,谢宁心内惊惧,担心丈夫安危,便没再喝。没料正巧欧阳飞睡不着觉,来找母亲,谢宁喂他喝了剩下的半碗参茶。谢宁好不容易哄了儿子睡下,赶到书房,正赶上成清明要杀欧阳龙,她便出手救了丈夫。

欧阳龙听了悲怒交加,厉声喝道:“你这妖女,竟然害我儿子!”摸起宝剑欲杀谢宁,谢宁万念惧灰,紧闭双目,只愿一死。欧阳龙一剑刺中她的心口,还不解恨,举剑又刺。

时也命也

“啪!”一枚银针撞歪了剑尖,紧接着迅捷的身影飞扑过来,一掌击中他的肩头。欧阳龙身子一歪,扑倒在地。来人借势一个旋身立定,灰色道袍,气度悠闲,正是龙秋庵。

原来,龙秋庵为替关浩解脱罪名,欲夜半独自来找盟主欧阳龙理论。她不敢惊动旁人,冒着不敬之罪越墙而入,却见到欧阳龙要杀谢宁。千钧一发之际,无论谁是谁非,她都只有先救人了。

龙秋庵忙上前解开谢宁的穴道,她倚在榻边,丝毫没动,竟早已昏了过去。龙秋庵轻轻解开她的衣衫,倒吸了口气,胸口处一个铜钱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流出,伤势极重,早已损了心脉,眼见已是无救。

龙秋庵叹了口气,只能先封了伤处周围的穴道,暂时止了血,缓缓输了内力进去,暂时护住她的心脉,心下暗叹:下手好重。瞥了欧阳龙一眼,见他斜躺在地上,不言不动。难道是自己刚才那掌出手稍重,将他震昏了。

良久,谢宁慢慢醒了过来。龙秋庵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问道:“欧阳夫人,你的伤势太重,贫道医术尚浅,救治不得其法,还请夫人教以良方。”

谢宁却只垂泪不答,半晌却颤声道:“我夫君呢?”

龙秋庵这才省起,忙去查看欧阳龙。这一看之下,龙秋庵竟骇得呆了,向来宁静平和的脸上居然露出惊惧之色。

她声音微颤道:“欧阳夫人,盟主他——他似乎没有了气息。我方才——”欧阳龙伤势本重,受她内力激荡,竟然死了。

谢宁转瞬间收了惊惶之色,面色平静地道:“道长请放宽心,我夫君之死与你无关。”

龙秋庵却不知欧阳龙本已受了重伤,只道自己救人心切,下手不知分寸,失手打死了他,心下懊悔万分。此次前来盟主府,本为了替关浩说情,不料却犯了这不可饶恕的大罪,天下武林又如何能谅解?关浩岂不是又罪上加罪?

龙秋庵越想越是后怕,连连赔罪。谢宁摇头道:“我夫君是为魔教成清明所杀,确是与你无干。”

这时,欧阳飞被打斗之声惊醒,过来瞧瞧发生了何事。听到母亲的话大吃一惊,又见爹娘浑身浴血,不禁吓得大哭。

谢宁撑着一口气,取出《医经》交与龙秋庵,命欧阳飞拜她为师,求她医治自己的儿子,求她抚育欧阳飞长大成人。龙秋庵新夏本极内疚,看她重伤不治,又哀哀相求,无奈之下便都答应了。

龙秋庵要替谢宁救治,她摇摇头:“我心脉已断,已经无救了,让我与夫君一同去吧。”她伤势虽重,以她和龙秋庵的医术,尚可一试。但她此时已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将儿子托付给龙秋庵后再无牵挂,生而何欢,死又何苦,此身只有与欧阳龙同赴黄泉了。

见谢宁确已无救,龙秋庵只得将她的身世如实相告,她是公孙无邪与谢菲菲的亲生女儿,她的父母已经在华山团聚。

谢宁听了不喜反悲,愣愣地看着她,落下泪来。说来她也当真苦命,养父利用自己监视丈夫,最后还害死了他,生母在自己儿时便抛弃了她,生父竟至死也未曾相见,如今丈夫亲手杀害自己,儿子是自己亲自喂了丈夫配制的毒药,不知是否能救,作孽啊!

欧阳飞看到母亲流泪,哭叫道:“娘,我要杀了成清明为爹娘报仇!”

谢宁听到此言,忽的圆睁双目,瞪着欧阳飞,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一口气没有转过来,绝了气息。欧阳飞伏在母亲身上大哭。

龙秋庵不得不留下来帮着欧阳飞料理欧阳龙夫妇的后事,慨叹一代宗主,竟然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关浩暗想:“欧阳龙既然已死,他听命于摩天教所做的种种恶行也便一笔勾销,死者已矣,生者何存?欧阳飞既跟了龙秋庵,必不会走了欧阳龙的老路。若是将旧事都抖了出来,欧阳飞又如何面对天下武林。”这样想着,便决定将欧阳龙的秘密都深埋心底。

过了几日,唐古铃和查晓飞也来了太原,经过了几多凶险,好在大家都安然无恙,三姐妹终于聚在了一处。三个女子自是有许多体己话说,旁人也都不来打扰了。

唐古铃给她细细讲述了此次远游的经历,带来的震撼不亚于武林盟主过世。

却说唐古铃和查晓飞暗地跟着清云等人回武当,眼见路上没出差错,放下了心,给龙秋庵送了信便打算在此游玩几日。不料遇到神婴杀手,意外受伤,为到武当派过访的岳梓翔所救。姊妹两人怀疑清真道人是清云的同党,一路悄悄跟着他东行,去了余杭。岳梓翔一路护送,在杭州分了手。

没料最后清真竟进了筱竹轩。两人闯了进去,见到了楚英杰,唐古铃才知道那次去天山盗取令牌,查晓飞受了重伤,得楚英杰相救,两人一见钟情,后来她还认了楚生涛作义父。可此次见面,楚英杰对她俩虽极热情,却明显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

筱竹轩专门为姊妹二人设宴,余杭的知名人士大多到了。余杭第一织造玉织纺的老板沈惊鸿,清明学士成清明,铁扇公子陈平等人都来做了贵客。

宴后别离,查晓飞很有些伤感。唐古铃允诺她回白鹫山就来提亲。

说到这里,查晓飞嗔道:“大姐就知道胡说!小妹哪里要你们来提亲了!”

唐古铃嬉笑道:“好妹子,是姐姐心里想的。你二姐定然也是这个意思。”

龙秋庵也笑道:“女大当嫁,妹子的婚事姐姐们就给你做主了。”

查晓飞面色绯红,一跺脚:“你们又拿我玩笑!二姐才真是看上了清明学士呢,一夜未归,都已经——”话没说完,她忙用手捂住了口,瞪眼看着唐古铃,怕她着恼。龙秋庵也惊诧地望向她。

唐古铃慢慢收了笑,微垂着眉睫,半晌抬起头来,低声道:“我——不后悔!”

铁血之盟

武林盟主欧阳龙死了,办完了丧事,自然要选出新的武林盟主,大家便都聚在盟主府的议事厅里。觊觎这个位子的人不少,有实力的却不多。令大家吃惊的是,武当派敬一道长极力举荐华山派关浩为新的武林盟主。关浩忙起身推辞。峨嵋派静慧师太还记恨师妹之死,极力反对。少林派倒是不置可否。

崆峒派范疆新任掌门,忽然失了欧阳龙这个靠山,眼见关浩声望日盛,也想攀了这个高枝。他告诉大家,原先欧阳龙为了打压关浩的人气,使他不能与自己争夺盟主之位,才借着事端诬陷关浩与摩天教勾结,其实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查晓飞撇着嘴悄悄对唐古铃道:“这是个奸邪小人,人都死了还要拉出来鞭尸。早先怎么不说。”

唐古铃低声道:“能帮了关浩就好。”龙秋庵只怕这话被欧阳飞听了去,四下没看到他的身影,放下了心。回头见范疆仍是喋喋不休地说着欧阳飞的错处,不觉有些烦躁。

“范大侠!”她上前一步,缓缓道:“人已故去,旧事再也休提。”那“大侠”二字说得分外响亮。范疆知道她和关浩的关系,见她出言阻止,讪讪地不再言语了。

敬一道长见大家都对关浩没了敌意,微笑道:“大家也都知道原先都是错怪了关大侠,贫道有个建议,推他为铁血盟盟主,铁血盟以抵抗外侮为己任,平日无事也不必如武林盟主一般忙于杂务。待到武林大会咱们再选出新的武林盟主,大家看这样可好?”

范疆立即赞同道:“敬一道长的法子好极,摩天教对咱们中原武林虎视眈眈,已害死了不少人,若是没个领头人,摩天教有一日大举来犯,咱们难道还要举这域外魔教为尊不成?”

各帮派听了纷纷赞同,便是原先对关浩不满的,听了敬一道长的建议也没意见了,只要不是奉关浩为武林至尊,有他出头出力,自是好极,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谁还想去打头阵不成。

关浩还待推辞,唐古铃大声道:“咱们白鹫山愿追随关大侠左右。”

岳梓翔也接着说:“我华山派也愿为铲除魔教尽一份力。”

少林和峨嵋也都表示赞同,关浩虽是万般不愿,如今也已骑虎难下,只得答允,道:“倘若摩天教不来侵犯我中原武林,我们铁血盟决不去攻打摩天崖就是。”众人连连称是。

回到房间,关浩叫来岳梓翔,沉下脸道:“掌门师弟,这铁血盟盟主谁都可以做,只有我不能,你堂堂一派掌门,跟着起什么哄!将来若真是要带群雄与摩天崖对决,我与师父又如何面对摩天崖上的朋友?”说罢长叹。

岳梓翔怔愣片刻道:“小弟倒是没想这么多。师兄在江湖上的声望非他人可比,小弟想着这盟主之位也没别人能做坐,便出言支持。却没料是陷师父师兄于不义了。”

“上官荻苍数十年的谋划,决不会因为欧阳龙的背叛而停止。江湖虽暂时平静了,咱们却得小心提防。如今只盼得他能等到武林大会选出新的武林盟主之后来犯,也许还能置身事外。”关浩道。

“置身事外?师兄,若摩天教进犯中原,咱们华山派岂能置身事外?上官荻苍既想吞并整个武林,又岂会独留我华山一派?”岳梓翔正色道。关浩也知自己的想法终是一厢情愿,要说兵戎相见,却是——若果真如此,恐怕师父师娘更是不堪吧。

龙秋庵哄着欧阳飞睡下,这些日子,欧阳飞每天晚上都被恶梦搅得无法好好入睡,龙秋庵只好夜夜在他旁边陪着。抚平紧蹙的眉头,替他拉好被子,龙秋庵悄悄走出了房间。八岁的孩子,忽遭大难,没了父母,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慢慢平复。

来到唐古铃的房间,查晓飞正给她换药,伤处在右胸,眼看着好得多了。查晓飞笑道:“最近不知出了什么邪,大姐总是受伤。”

唐古铃啐道:“这次晦气,居然是被一个小孩子伤了的。”

“你上次的伤还没好呢,这次还能逃了回来,已是不易。”龙秋庵微微笑着。

查晓飞感叹道:“哎,那清明学士那么风流倜傥的人物,居然也是摩天教的护法——”

龙秋庵截口道:“三妹!还提他做什么!给你大姐填堵呢!”

唐古铃苦笑道:“是摩天教护法又如何?咱们还不是那些正派人士痛恨的黑白双盗。”龙秋庵凝视着她,若有所思。

姊妹三人又谈到日间关浩任铁血盟主之事,都道关浩做盟主比他人来做要好得多,事到如今只有以静制动,但愿摩天教能暂时收手,少些杀戮,最好能就此罢手,还中原一个平静的武林。

查晓飞忽然笑道:“二姐你这徒弟可是个大财主,这欧阳府前后几进院落,仆佣几百人,珍玩财宝无数。听说还有好几处地产收租呢。我们黑白双盗劫富济贫可不用另寻地方了。”

龙秋庵默然半晌道:“我打算带欧阳飞回白鹫山。”

“那这诺大的欧阳府邸怎么办?”查晓飞诧道。

“这里是飞儿的祖业,自然得给他留着。至于家丁,留几个信得过的看家护院,打理田产,其余的遣散就是。”龙秋庵淡淡道。

唐古铃接口道:“估计日后飞儿也不会介意他师父师伯来此落脚吧。”

查晓飞又笑:“大姐总是不占些便宜不罢手的。小妹我今日也占些便宜,一个人睡一间客房。大姐,今天不陪你了。”说完,嬉笑着走出门。龙秋庵也跟了出去。

夜色深沉,没有半分月光。一个暗影鬼魅般在院中穿行,来到内院,发现查晓飞和龙秋庵出了房门,立即藏身暗处,伏在角落里不动了。

查晓飞去了隔壁房间,龙秋庵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停了片刻,接着缓缓向后进院子走去。

得失有常

“谁?”唐古铃在半梦半醒之间忽觉屋内有人,立即惊醒,睁开双目轻声喝道。

“是我!唐姑娘!铃儿!”温润的声音、熟悉的气息,让唐古铃顿时放松下来。“成清明!”她轻声吐出这个刻在心头的名字。

黑暗之中只见到成清明盈亮的双眸,他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起身。

“伤好了么?” 手指在她右胸伤处摩挲,话里的温柔直润进了骨子里。

“你来这作什么?”唐古铃尽量让自己的语声显得淡然。

成清明微笑道:“吊唁故人。这就走了。”口里说走,身子一偏却在床边坐了下来,凝视着唐古铃,目光闪着一丝火焰。

“你杀了欧阳盟主,现在是武林公敌,还敢来这里。”唐古铃被他瞧得有些恼了。

“我思念你得紧,此地虽然凶险,我也只有冒险前来了。”成清明不紧不慢地说着,眼中的灼热渐渐浓郁起来。

“你,当真是摩天教的人?”

“是,我是第七护法。怎么,要杀了我么?”成清明的笑意带着揶揄。

“我——”话没出口,樱唇便被灼热的气息封住了,唐古铃大羞,伸手便欲推开他。

“别动,不要用力,不会弄痛你的伤处。”成清明暗哑含混地呢喃着,轻柔地解开罗裳,如水的娇躯在手掌的轻抚下微微颤栗。唐古铃只觉浑身乏力,酥软之下半推半就,眼神迷乱,娇喘缱绻,渐渐溶进了成清明令人窒息的温柔里。

阴霾的天空中现出朦胧的月儿,天边隐隐闪着几颗残星,院中已是树影婆娑,树影深处缓缓走出一人,灰布道袍,面色略显忧郁,正是龙秋庵。

她先前离开时发现有人躲在暗处,转过回廊便又潜回院中,看着成清明进了唐古铃的房间,心里微微有着一丝不安,一直隐在外面,防着成清明伤害唐古铃,见唐古铃终于是从了他,摇了摇头,微叹口气,大姐,但愿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转身踏入暗影。

唐古铃早上睁开双目,就发现坐在桌边的龙秋庵。见唐古铃醒来,龙秋庵淡淡道:“今日启程回白鹫山,大姐,你收拾一下。”说完起身走出门。

“二妹!”唐古铃叫住她,“昨夜——”。

龙秋庵回转身,微笑道:“大姐,你说过,天下似咱们这般闲云野鹤,自在逍遥的女子又有几人?只要你欢喜,妹妹我自是支持你的。”

江湖同道都告辞离开,关浩和岳梓翔也回了华山。龙秋庵将欧阳府内外安置妥当,都交给管家李虎夫妇照看。欧阳飞告诉龙秋庵,李虎是自幼便跟着爹爹的,自是放心得下。吃了午饭,三姝带着欧阳飞动身回白鹫山。

管家心细,说道女儿家带着孩子,还是坐马车方便,非要雇了两辆马车送她们走。龙秋庵知道他是心疼自家公子,想到欧阳龙自幼娇生惯养,也没吃过什么苦,再加上唐古铃伤势未愈,都不适合骑马长途跋涉,便让大家都坐上了车。

这样一来,行程缓慢,到了京师,查晓飞直叫气闷,在客栈歇下,吃了晚饭就要出门逛逛。见唐古铃和欧阳飞满身倦意,都说不愿出去,龙秋庵只得随她自己出去,叮嘱她虽是天子脚下,也要千万小心。

龙秋庵让欧阳飞歇下,取了银针给他刺血拔毒。见他鼻息深沉,睡得安稳,龙秋庵就回到自己房间。这些日子,龙秋庵一有空闲就翻阅《医经》,对治疗蛊毒也有些心得。好在欧阳飞只是误服了一点药引,对症用药再辅以针灸拔毒,不足半月就能完全清除了。

看着手中的《毒经》和《医经》,龙秋庵暗叹真是旷世奇书!比自己从前所学多有精深玄妙之处,机缘巧合,得此二书,自己如能潜心苦修,必能习得这绝世的医术和毒术,可成一代大家。想想这两书的主人,龙秋庵不禁对毒医南宫木心生感佩,说来自己还得算这位毒医的记名弟子呢。

正自暗笑,查晓飞一头冲了进来,拉着龙秋庵急声道:“老皇帝驾崩了,新皇昨日刚即位。大姐,你说新皇帝应该是七王爷海澜吧。”

龙秋庵淡淡道:“谁做皇帝和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查晓飞急道:“这海澜原说要娶姐姐为妻的,现下姐姐可不成了皇后!”

龙秋庵刚想答言,走到门口的唐古铃扑哧笑了,道:“你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二姐可是这攀龙附凤的人么?你有这闲心,不如快些想法子让华山的那位关大盟主娶了你二姐才是正理。”

查晓飞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我只是可惜了,咱家好不容易能出个皇后,也让我这妹子沾点光,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了。可惜!可惜!”

龙秋庵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一下,斥道:“休要胡闹!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行了半月,终于回到了白鹫山,关鸿秋、屈小云、屈小青几个苦瓜脸瞬间都兴奋得涨得通红。唐古铃和查晓飞打个招呼就一头钻进房间沐浴休息去了。龙秋庵抚着几个孩子的小脑袋,心疼道:“怎么都瘦了,鸿秋没好好照顾两个师弟妹。”

关鸿秋撅着嘴道:“咱们没让观里的道长们来。他俩又总挑三拣四的,我做的饭菜都嫌不如师父做的好吃。自己又没本事做!”

龙秋庵想想这些年从未如此次这般离开数月之久,心里也感歉疚,挽起袖子就要去厨房。关鸿秋拉着她的袖子,悄声道:“师父,这个弟弟是谁?”

龙秋庵失笑道:“看见你们一高兴倒是忘记了。”拉过一旁呆立着的欧阳飞给大家介绍。

三人见多了个师弟,都很开心,欧阳飞却只是恭谨执礼,然后站在一边,默默无言。

龙秋庵看在眼中,吩咐道:“鸿秋,带你欧阳师弟去猎只山鸡来,晚上添个菜。”欧阳飞一愣,被关鸿秋拉走了。

风光霁月

“狍子!师父!是我打到的!”欧阳飞将猎物掷在龙秋庵脚下,面色潮红,眼中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关鸿秋笑道:“师父,欧阳师弟的功夫可不赖。”

一箭穿喉!

见到欧阳飞一直阴郁的脸上有了笑意,龙秋庵笑了,飞儿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个小猎物就能令他如此高兴,她对欧阳飞的将来有了信心。

“没想到飞儿第一次打猎就能猎到狍子,真是了不得!鸿秋,来帮师父剥了。”

秋风乍起,僻处关外的白鹫山已霜风似剑了,好在轩辕谷依然风光绮丽、绿意盎然。龙秋庵立在瀑布下,微眯着眼,任由飞溅的水雾带着冰冷的寒意覆上自己的肌肤,再慢慢沁入心脾。这冷意,能让自己清醒一些吧。

欧阳飞年仅八岁,于万般娇宠中乍遇父母之难,心中对世事充满恨意,平日里沉默寡言,也不与关鸿秋等人玩耍。他认定成清明是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每日只知勤练武功,对狠辣致命的招式最是上心习练,满心都是想着为父母报仇。他本来底子就好,两三个月下来,武功进境更是一日千里,屈氏兄妹已不是敌手了。

“欧阳飞确实是学武的奇才,”身边负手而立的紫云道长淡淡道,“如若不好好引导,以他阴狠的性子,将来或许会成武林一害。”

师父这些年已很少这般严肃地谈论事情,自己姐妹也早已能独自承担一切。看来,飞儿确实令师父担忧了。

确实,自从收了欧阳飞为徒,龙秋庵在赞赏的同时也暗暗担心,虽是尽力择取正宗武学传授给他,白日里让他读的书也多选自道家典籍,但一个人心里的戾气却是很难化解的。她知道谢宁不想让儿子去报仇,自己丈夫是因自己的情人而死,可身为人子,又怎能弃父母大仇于不顾。谢宁最后没有出言阻止,也许是不想让欧阳飞背负太多吧。可她这个做师父的却又该怎样做?

紫云道长见龙秋庵沉默不语,又道:“飞儿他,杀气太重!他父母、祖父母和仇人的身份,牵涉太多,将来或许会给白鹫山带来灾祸。为师原本只希望你们能逍遥自在地平安度日,不要深陷江湖。看来,福祸还是不由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己是该庆幸又收了一个好徒弟,还是该后悔接手了一个会带来祸患的麻烦?谢宁苦苦哀求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莫说飞儿是关浩师父的亲外孙,便是素不相识的孩子,那种情况下,自己也是会收留的。

紫云道长深吸了口气,道:“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道欧阳龙夫妇的武功秘籍和财宝都落入了白鹫山,江湖上尽多鸡鸣狗盗的屑小之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日,紫云观已打发了不少,你们要小心为上。”

“是,师父。徒儿既答允了谢曼,收了飞儿为徒,便是千难万难,也会疼他、爱他、照顾他,决不会让他受到伤害的。”说着,龙秋庵眉头一挑,“再说,咱们白鹫山又怕过谁来!”

轩辕谷风光霁月、其乐融融,欧阳飞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他也总有一天会理解父母的爱恨。在这之前,就让自己给他一个家,爱护他、照料他吧。希望他能和鸿秋、云儿、青儿一般快乐成长。

“这样我就放心了。好徒儿,你们都长大了,师父也是时候离开了。”看着徒弟坚定的目光,紫云道长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

“师父又要出游么?”龙秋庵有些诧异,师父这两年多是在后山闭关,已很少外出了。紫云道长目光深远,幽幽道:“等太久了——”沉默片刻,又接着道:“明日,到轩辕后宫来。”说罢,转身离去。

龙秋庵仍然伫立在飞瀑前,眉头微皱。这轩辕谷二十年多来平静无波,胜似世外仙境,为何最近却平添了这许多烦扰!

这日晚间,龙秋庵熬了两碗药汁端到唐古铃的房间,看着倚窗而立的唐古铃道:“大姐,这两碗药,你选一碗喝了吧。”

唐古铃回转身凝视着龙秋庵,片刻后低下头道:“你、知道了。”

“我是医者。没什么能瞒过我的。”唐古铃指了指桌上的药碗,“黑的是保胎药,绿的是堕胎药。你自己选吧。”

“我——”

“三个月了,还没想清楚么?”看着唐古铃的犹豫和挣扎,龙秋庵心里一软,柔声道:“大姐,若你要留下这孩子,我和三妹会视同己出,这世上决不会有人轻视了他。若是不要,喝了这药,从此两不相干。大姐,遵从你自己的心吧。”

凝视着龙秋庵,在她包容万物的温柔目光下,唐古铃终于定下心,端起了黑色的药汁。

龙秋庵松了口气,收了药碗,故意叹气道:“哎!我要开始为我没出生的侄女徒弟操心了。”

唐古铃啐道:“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女娃,还妄想收她做徒弟,没问我这做娘的愿不愿意!”

龙秋庵笑道:“我希望是个女弟子,比她娘还漂亮,我要让她做武林第一美女。”

“发痴!”

姐妹俩人相视而笑,龙秋庵施施然走出门去。

第二天早晨,龙秋庵和往常一样,带着徒弟们晨练,煮了早餐,吃完饭又安排好几个孩子的课业,收拾完毕,就独自来了后山。草庐静谧如故,龙秋庵直接进了轩辕后宫。

师叔的棺木依旧,旁边的棺木是师父为自己准备的,棺盖微合——龙秋庵心头一紧,奔上前去,棺盖上留有一封书信。

“秋庵吾徒,汝已长大成人,不再需为师时时提点。为师尘缘已尽,今日决定去陪伴水妹。为师盼此久矣,徒儿不必哀伤。徒儿封了轩辕后宫即可,丧事一概免了。师父唯一的要求:好徒儿,务必要嫁个好丈夫。”

“师父!”龙秋庵痛叫一声,轻轻推开棺盖,果真是师父安详的睡颜。抖着手轻搭腕脉,师父已故去多时,是自己散了功的。

情之生死

这生死相依的亲人就这样去了!

龙秋庵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醒转,身子依旧躺在冰凉的石棺旁,泪水无声地顺着两颊滑落。

“二妹,你在里面么?”听到唐古铃呼唤的声音,龙秋庵张了张口,胸口痛得竟发不出声音来,她挣扎着爬起身,摇晃着走出去,扑进了娇柔温暖的怀抱,终于哭出声来。

唐古铃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后背,任她哭泣。

知道师伯散功归天,唐古铃也伤痛不已,叫来众人商议。

听了紫云道长的遗言,唐古铃道:“师伯虽说丧事全免,可咱们哪里能就让他这样无声无息地去了,就在紫云观做七日道场吧。也不算违了师伯的本意。”

龙秋庵合上师父棺木,关上轩辕后宫的宫门,又毁了机关。众人伏地跪拜,唯愿两位长者能魂魄永相随,白山黑水笑傲苍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师父的死,令龙秋庵一直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情之一字,竟能令人轻易抛却珍贵的生命,那又何必要有情?自己对关浩这十多年的情又算什么?

龙秋庵欲带欧阳飞去华山拜见他外祖父、外祖母,顺便探望关浩。

欧阳飞双膝跪地,道:“师父大恩,弟子无以为报。弟子如今只愿早日艺成,得报父母之仇。那时弟子必会专心侍奉师父,做师父的好徒弟,去华山认亲。”说罢叩首于地。

小小年纪,倒挺有主见。龙秋庵见他主意已定,倒也不能相强。

晚饭时,龙秋庵正给几个孩子布菜,唐古铃蓦地大叫一声,面色惨白,惊得龙秋庵手一抖,险些把碗扔了。真是关心则乱!

查晓飞奔过来急问:“怎么了?”

龙秋庵上前把了脉,道:“没事,大家吃饭!”然后叫了唐古铃去她房里。

唐古铃兀自骇然道:“腹中,有东西动。”

龙秋庵柔声道:“恭喜大姐,方才是腹中孩子在动。也有四个多月了,该有胎动了。”她揽着唐古铃的削肩,怜惜地道:“自怀了孩子,大姐反倒瘦了。今儿孩子给你提了醒,往后不可虐待了自己,否则,你腹中的孩子也不答应呢。”

唐古铃凝视着龙秋庵,笑道:“瞧你,比我还要像个做娘的。”

看她苍白的面上渐渐泛起了红晕,龙秋庵的纤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微笑道:“这才是咱们的第一美人。你这腹中的是我徒弟,你可要好好待她。”

唐古铃斜睨她道:“你是收徒狂啊!有两个这么好的徒弟了,还嫌不够操心!”粉腮黛眉,艳丽如故,只面上笼上了一层母性的光华,任她是多随性随意、洒脱不羁的女子,一旦做了母亲,也会为孩子展现万般柔情。龙秋庵瞧得有些呆了。

心内莫名的烦躁,龙秋庵久久不能入定,便睁着双眼睡在榻上沉思。窗上渐渐印上了树影,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曳。一声鸟啼划破夜空,瞬间又回复了安宁静谧。龙秋庵却神思一凝,夜半鸟鸣,定是被人兽惊扰了。轩辕谷从未有外人来过,万一是野兽误打误撞进来伤了几个孩子可不好,想着忙起身披衣出门查看。

月光如练,澄澈似水,屋外静沉沉的杳无一物。稀疏的树木披着皎洁的月光竟显得圣洁、高贵。

龙秋庵去了几个孩子房间,给他们拢好被子。欧阳飞规规矩矩地裹着被子睡着,微蹙着眉,这孩子在睡梦中也这样严谨整肃,龙秋庵有些心疼。关鸿秋睡相最差,被子蒙上了脸,光着腿脚,枕头却滚下了地。帮他拾起枕头,拉好被子,龙秋庵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爱怜的笑意。

轻轻关上房门,蓦的一股杀气瞬间刺痛了龙秋庵的肌肤。她霍然侧身斜移一步奇$%^书*(网!&*$收集整理,一柄利剑从身侧滑过。龙秋庵屈指弹上剑身,嗡嗡声中,对手赞声“好”,收回宝剑。

定神一看,面前站着两人,一个儒雅温文、一个潇洒俊逸,竟是流花和成清明。刚才出手的正是成清明,他将宝剑抛还流花,道:“秋道长果真名下无虚。”

龙秋庵讶然,稽手问道:“两位光降寒舍,有何贵干?”

成清明微笑道:“秋道长不请客人饮杯茶么?”

进得厅中,奉上茶,龙秋庵道:“谷中清寒,比不得中原。两位莫怪。”成清明一笑,抿着茶不出声。

流花看看龙秋庵,歉然道:“道长此地甚是难寻。深夜来访,打扰了。”

龙秋庵淡然道:“能轻易入我轩辕谷来的,两位还是第一次。”

成清明笑道:“幸亏流护法精通你这阵法,不然明早也进不来呢。”

“哪里,我也是花了两个时辰才能进来。”见龙秋庵但笑不语,流花轻咳一声,道:“秋道长,我二人此来,乃是奉上官教主之命,请道长去摩天崖做客。”

龙秋庵听了微微冷笑:“上官教主非我中原一脉,我秋平子高攀不起,恕难从命。”

流花皱眉道:“秋道长,在下既领了命,自会尽力完成。”

“捉贫道去摩天崖是为了关浩么?”龙秋庵冷声道。

“教主深意,咱们做属下的不必深究。”流花沉吟道:“我二人此行带了数十名教众,怕扰了道长清修,都在谷外候着。”

龙秋庵瞧了他一眼,道:“流护法这是威胁贫道来着。”

成清明起身道:“秋道长既不愿前往,在下便和道长较量一二。”手中折扇点向肩头,龙秋庵袍袖轻抖,裹住扇骨,甩袖推开,两人斗在一处。室内狭小,两人闪展腾挪,各自施展小巧功夫,堪堪斗了数十回合。真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流花见成清明不能取胜,道声“得罪”,拔出宝剑从旁夹攻,龙秋庵顿落下风,渐渐被逼至屋角。

“住手!”屋门被人大力踹开,唐古铃身着宽大的睡袍森然立在门口。

争如不见

成清明收了折扇,缓步走过去,轻笑道:“铃儿,别来无恙啊。”

唐古铃面上一红,将头扭了开去。成清明迅即拢住她肩头,折扇已抵在咽喉。

龙秋庵见了大惊,挥袖挡开流花的宝剑,喝道:“成护法!不要伤了她!”

成清明微笑道:“我怎么舍得伤了我的心肝宝贝呢。秋道长,束手就擒吧。”手上微一使力,扇骨上的锋锐已在她细嫩的颈上刻下了红痕。唐古铃微张着樱唇,目中含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龙秋庵垂下袍袖,任由流花的剑架在颈上。她怒视成清明道:“放开我大姐,我随你们去。”

“不——”唐古铃声音颤抖。

成清明哈哈大笑道:“秋道长,早知如此,何必多费唇舌。铃儿,你也随我去吧。”说罢在唐古铃颊上一吻,把她气得身子发颤。

突然,成清明怒吼一声,推开唐古铃,踉跄转身,运足余力,一掌击出。屋内众人这才瞧清,他的后背竟插着一柄匕首,直没至柄。

龙秋庵顾不得架在颈上的宝剑,飞身过去扶住软倒的唐古铃,流花收手不及,剑锋在她颈上划了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溢出。

成清明面前站立的是个小小孩童,欧阳飞!这孩童是他自幼疼爱的孩儿,是他此生最爱的女子的孩儿,那孩子眼中却只有恨!他勉力收回内力,巨大的回击之力尽数击在他的胸口,献血狂喷而出。

恍惚间,眼前人儿成了谢宁,轻颦浅笑,宛如十年前摩天崖上的小丫头,那轻唤着“成大哥”,喜欢时时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子。

罢了,宁儿,便死在你的手里!

他举起的手掌,终于没有击下,强撑着口气道:“你!飞儿!”

欧阳飞怒目道:“你杀了我爹娘,我今日要为他们报仇!”

成清明闻言惨笑道:“好,宁儿,死在你儿子手里,好!”说罢轰然倒地。

龙秋庵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点了周围穴道阻住血流,见匕首正插在后心要穴,已是无救了。她缓缓输了些内力进去,成清明只是微微抽搐,并不醒转。

唐古铃挣扎着爬到成清明身前,颤声唤着:“成清明,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要做父亲了。”

成清明竟似听到了她的话,缓缓睁开双目,看到唐古铃,微微一笑,便闭目垂下了头。龙秋庵把了脉,摇摇头。

唐古铃怔愣片刻,忽地笑了,笑得凄然,灿若桃花,萎顿余地。

“天啊,这是怎么了!”查晓飞惊叫着奔了过来,一把抱住昏厥的唐古铃。

龙秋庵给她服了一粒丸药道:“扶你大姐回房休息,我稍候就去。”

查晓飞看了看一旁的流花和地上全身浴血的成清明,抱起唐古铃出去了。

“他,当真无救了么?”流花神色黯然。

“是,已经没了气息。”龙秋庵淡淡道,“流护法要带贫道走,还请等贫道先了了家事。”她顿了顿,又道:“成护法是否需火化了带走?紫云观不介意做一次不收银子的道场。”说罢,嘴角勾起一抹嘲意。

“罢了!成护法便葬在此吧。”流花说完转身便走,喟然道:“秋道长也不必远行了。”

人去谷空,片刻前的生死相搏恍如梦中,谷中这一刻死一般安静,孤月寒星,一片寂寥。

龙秋庵从轩辕宫中寻了一个棺木,将成清明的尸身安放其中。无论他是正是邪、无论他是什么人,无论他是否爱过唐古铃,他总是唐古铃孩子的爹爹,白鹫山总要给他个安身之地。

薄汗透衣,晚风吹过,沁凉之意直入骨髓。龙秋庵缓步来到唐古铃的居室前,门前直挺挺跪着的小小身影让她一惊:“飞儿,你做什么?快起来,夜里凉,莫要受了寒。”

欧阳飞涩声道:“我杀了师伯孩儿的爹爹,我给他抵命。”说着举起手中的宝剑。

抵命?龙秋庵不禁苦笑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时,门开了,查晓飞柔声道:“飞儿,你师伯让你进去呢。”

欧阳飞双膝着地,跪爬到唐古铃床前,将手中宝剑捧到面前,低头道:“师伯,成清明是我杀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徒儿不得不报。师伯您要为他报仇,一剑杀了我吧。”

唐古玲痴愣愣地瞧着他,半晌,哑声道:“飞儿,起来吧,师伯不怪你。”

龙秋庵轻叹一声,走上前,接过宝剑,扶起欧阳飞,将他轻轻揽在怀里,道:“飞儿,成清明已死,你大仇得报,师父师叔伯都替你高兴。你今日又救了师伯,是师父的好徒儿。”然后,拉着他的手,要带他回房休息。

欧阳飞挣脱开龙秋庵的手,叩头道:“我欧阳飞以爹娘起誓,我的命是师伯腹中的孩子的。我这一生都会用自己的性命保护他,绝无怨言。”

“飞儿,不必如此。你师伯没怪你。去睡吧,让你师伯早些休息。”看他如此决绝,龙秋庵只觉得心里的痛楚渐渐撕心裂肺。欧阳飞懵懂地随着龙秋庵回到房间,倒头便睡在榻上。

欧阳飞终于报了仇。可他的仇人真是成清明么?龙秋庵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如今要做的只是如何安排欧阳飞的将来。大仇已报,欧阳飞要有正确的人生目标,过正常人的生活。她希望自己能给他需要的亲情,希望他明白人与人之间,重要的是信任和关爱。可是,龙秋庵感叹:仇恨远比恩情更令人难以忘却。欧阳飞能明白么?

听着欧阳龙轻微的鼾声,龙秋庵起身返回唐古铃房里。

“大姐,多谢!”

唐古铃放过了欧阳飞,也等于放过了她自己。死者已矣,生者长存。人不能总为着仇恨活着。本来还替她担心着,现在看来,唐古铃比自己通透。自己修行了这么多年,本以为可以古井无波,谁知还有那么多的牵挂,那么多的勘不破。

身不由己

唐古铃凄然凝视着龙秋庵,满目创痛,未己,一行清泪滑落面颊。这泪,不知是为了成清明,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腹中的骨肉。

查晓飞抱住唐古铃,哭道:“大姐!”

成清明被葬在后山,紫云观又办了一次道场。唐古铃立在墓前,墓里沉睡的人,顾盼神飞,满室风生的样貌,早已深深刻在心头。一念为佛,一念为魔,是佛还是魔,又有谁说得清楚。

轻抚着小腹,唐古铃喃喃道:“孩子,你爹爹是人人敬仰的武林四君子,是风流倜傥的清明学士,谁又能知道他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

匆匆过了两个月,摩天教再无音讯,众人紧绷的弦也渐渐松懈。夜深了,龙秋庵却辗转不能成眠,从江湖暗部得来的消息,多是忧大于喜。

数月前即位的新皇确是七王海澜。遥想海澜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如玉风采,龙秋庵不禁莞尔。

先皇有三子,二王子海淞、七王子海澜、九王子海恽。七王子天纵奇才,早已是帝位的不二人选,九王子海恽任兵马大元帅,与海澜一向交好,自会尽力辅佐,可二王子海淞手握京中禁军,据说最近受皇帝的王叔楚王的挑拨,蠢蠢欲动,觊觎皇位。这些消息,实实令人担忧。

龙秋庵想着忽然展眉而笑,自己身在草莽,居然会去替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担忧,那皇帝恐怕早已不知自己是谁了,真真可笑。这样笑着,蓦地一股悲凉之意汩汩地泛上心头,仿佛被丝缠绕着,挥之不去,也碰触不得。

近日的消息最是令人惊心:楚王与青龙会、摩天教勾结,有倾覆江山的野心!

这些令人头痛的消息来自麒麟阁,江湖上最大的暗部,消息一向确实无误。这等大事,麒麟阁必有更确切的消息。可无论出多少银子,却再没了后话。青龙会是现今江湖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摩天教要一统武林,楚王又要夺位。叛乱一起,势必生灵涂炭,再无宁日。莫说是因为关浩,便是为了海澜,龙秋庵也觉得有必要亲自去拜访麒麟阁主,询问详情。

查晓飞立即发了约见名帖,没料到对方很快回了话,麒麟阁主竟然愿意亲见龙秋庵,只是指明要单独见面,定在一月之后的京城。

查晓飞有些担忧,迟疑道:“麒麟阁主十多年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竟然愿意见二姐,不知有什么玄机。”

唐古铃笑道:“妹子是说你二姐在江湖上也没啥名气,麒麟阁主约见是天大的奇事了?”

查晓飞恼道:“我只是怕会对二姐不利罢了。你这样子,家里又需人照料,我怎么放心随二姐去京城。”

龙秋庵微微一笑,劝道:“妹子莫急,你二姐我相貌平平,又无银两,天子脚下,总不至于给人劫财劫色了。”

查晓飞嗤笑道:“二姐可小看了自己了。如今江湖上谁人不知白鹫山富可敌国,又有谁人不知二姐是铁血盟关盟主的红颜知己,要说觊觎的人可不少呢。”

龙秋庵闻言神色黯然,喃喃道:“红颜知己?红颜知己!”片刻收了笑容,正色道:“妹子就在家里呆着,小心照看大姐和四个孩子。倘有个闪失,二姐我可饶不了你!”

查晓飞跌足道:“二姐你不让我陪着,倘若果真有什么事情可与我不相干!”

龙秋庵这几日忙得紧,采购粮食用品,给几个孩子准备冬装,给唐古铃准备补品,给要出世的孩子准备一应用品。还有十多日就到了约定的日子,龙秋庵整理行装,打算第二日启程。

查晓飞倚在门边看她手脚不停地忙碌,笑道:“二姐,你这管家婆真走了我们可连饭都吃不上了。”

龙秋庵上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道:“你这大小姐要改改脾气了,多帮衬着鸿秋做些家事,没得把我的好徒儿累坏了。你大姐身子重,别让她累着。产婆已经请好了,再过两个月就接来谷里候着,莫要事急了再寻不到人。日常用的药物都在药房里,我都写上了用法用量。飞儿心思深,每日练功太苦,不要让他伤了身子。青儿是你自己的徒弟,闲时教个一招半式,也亲近着些。——”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边收拾东西。

“二姐!”查晓飞忽地哽咽出声。

龙秋庵抬起头,看到她泪流满面,倒愣了。

查晓飞急奔两步,扑进她怀里,哭道:“二姐,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龙秋庵笑道:“傻妹子,又不是去什么凶险之地。说不定还能赶回来给大姐接生呢。”话虽如此,心里却也有着微微的不安。

查晓飞擦干泪水,递给她一张纸笺:“昨日七王海澜,不,皇帝的侍卫统领鸿晋来紫云观寻你,正巧被我遇上了,让我将这信笺交给你,是皇帝亲笔,他传海澜的话,说这不是圣旨。”

“秋平兄,白鹫山一别经年,甚念,盼来京一见。当年送你的折扇还在么?带上它,来七王府。”落款黄览海。

龙秋庵唇边隐现笑意,海澜,你以黄览海之名邀我相见,却是何意?

“二姐,去见见海澜吧,但凡有一丝牵挂,你的心里也是有他的。”这些日,龙秋庵听到政局不稳的焦灼查晓飞早已看在眼里,此次冒险去见麒麟阁主,究竟是为了关浩还是为了海澜,恐怕龙秋庵自己也说不清楚,“二姐你说过,要遵从自己的心。大姐不后悔,小妹也不后悔,希望二姐也能不悔。”

“妹子,你长大了。二姐这次回来,便去筱竹轩给你提亲。”龙秋庵轻轻揽住她的肩,温言道。

查晓飞眼神飘忽,低声道:“二姐,有缘无份也是无奈。小妹我也不强求。”

龙秋庵取出那把折扇,海澜手书的行草《短歌行》依然气势飞扬,那时的海澜必是求贤若渴吧。思量片刻,将折扇放进了包裹中。既是要去京城,也不妨一见。虽说自己对他只有朋友之义,既然事关海澜的社稷,也该给他提个醒。

麒麟阁主

临行时,唐古铃拉着她的手,眼眸深沉,言辞恳切。

“二妹,江湖和朝堂都与咱们无关,哪怕是这天下都不如你自己的性命要紧。我和三妹需要你,四个徒弟需要你,我腹中的孩子也需要你。早些回来!”

龙秋庵单人独骑,不过十日便来到京城。人流如织,繁华依旧。住了客栈,收拾停当,便出门闲闲逛着,问清地点,信步来到七王府邸。青砖高瓦,熠熠生辉。自七王登基,七王府便冷寂下来,皇帝也不做他用,只留了几个仆佣洒扫庭除。走上台阶,脚步略一迟疑,龙秋庵又返身折回。事情未明,还是待见过麒麟阁主再来不迟。

按约定,龙秋庵手持玉麒麟信物来到恒生珠宝行,掌柜的见了信物立即将她让进了内堂。关上门,和暖的阳光登时给挡在了外面,屋内暗了下来。

掌柜的一拱手道:“秋道长,我主子向来不见外人,还请秋道长委屈一下,蒙了眼。”

龙秋庵点头:“好。”

掌柜的取出黑巾,将她的眼遮住扎牢。倒声“得罪”,隔着衣袍轻轻扶着龙秋庵的手臂向外走去。龙秋庵任他拉着上了马车,穿街过巷,车行辚辚,感觉走了很远。

马车停了下来,掌柜的又扶着她进了院子,迤逦走了许久方停了下来。上了台阶,进了门,听着吱扭一声门想,龙秋庵知道,终于到了。面上的黑巾被解了下来,骤然一亮,龙秋庵眯了眯眼。屋内陈设奢华,一看便知是个大富之家。

掌柜的讪笑道:“这个,秋道长,请你解下兵器。”

龙秋庵轻抖袍袖道:“贫道素来不带兵器。”

掌柜的上下瞧了瞧她,手一摆,说声“请”。龙秋庵顺着他手势,看到左手条案旁边有一个门,被金丝团凤的帘子遮着。掌柜的上前挑开帘子,青天白日,里面竟是黑的,也没有掌灯。

龙秋庵略一迟疑,昂首迈步进了门。帘子落下,遮住了光线,遮住了富华,也遮住了掌柜的。里面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亮,龙秋庵立在原地,也不出声,全身都在暗暗戒备,隐隐感觉屋内有两个人的气息。

静默了许久,屋内一人先开了口:“秋道长好胆色,竟敢一个人来此。”是个男子的声音,语声清朗,带着微微的笑意,听声音年纪却不大。

龙秋庵淡淡道:“阁下就是麒麟阁主么?”

“正是!”这男子轻笑道,“久仰‘灰鹫’大名,本阁早盼一见。既蒙约见,本阁日夜兼程,奔行千里,方才来此一晤呢。”语气中有着些许的轻佻。

龙秋庵一皱眉,道:“君子不欺暗室,阁主素喜于此黑白不分之地见人么?”

麒麟阁主冷然道:“见过本阁面貌的人都已不在世上。秋道长若是不介意,本阁可以于外厅相见。”

龙秋庵心中一震,本为求人而来,何必为了一言不合意气用事,淡笑道:“贫道冒犯,便依阁主意思。”

“哈哈哈——”麒麟阁主纵声大笑道:“秋道长虽不是大丈夫,却也是能屈能伸。”

龙秋庵此时已渐适应了黑暗,她目力极好,隐约看得对面椅中坐着两人,下首的是麒麟阁主,上首那人目光灼灼,却不言不动,仿佛不存在一般。这两人功力都不弱,还要小心谨慎,龙秋庵暗暗告诫自己。

“阁主,贫道求见阁下,是想要一个消息。”龙秋庵缓缓道。

“要见本阁的,无非是为了消息。”语气中似乎有着一丝落寞,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紫鹫’唐姑娘可好?”

骤然听得此言,龙秋庵一怔:“阁主识得我大姐?”

“一面之缘而已。”他的语中好似有着淡淡的落寞。

“她,很好。”龙秋庵暗想,大姐的事情还是少让外人知晓的好。

“阁主,贫道要的消息是——”麒麟阁主截口道:“秋道长,你要的消息我会给你。条件么,是道长将来要为本阁做一件事。自然是不违狭义之道的事情。”

龙秋庵毫不犹豫,点头答应“好”。

昏暗中麒麟阁主起身道:“随我去见一人,那便是你要的消息。”

麒麟阁主走向门口,经过龙秋庵身边,在她侧身让过时,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脉门。龙秋庵本想跟随他出去,这下骤然发难,竟没防备,顿时半边身子酸软无力。

“得罪!秋道长功夫高深,倘不如此,本阁也放心不下。”麒麟阁主伸指点了她的双臂穴道,掀帘唤了那掌柜的进来,将龙秋庵带了出去。借着帘起帘落明灭的微光,龙秋庵隐约看到这麒麟阁主背影,身形修长,似乎年纪不大。

穿过回廊,进了另一个院子,来到一间大屋外,掌柜在门口低声禀道:“主子,阁主命小人将秋道长带来。”

“进来吧!”语声威严。

龙秋庵进了大堂,眼波流转间已看了个清楚,金雕玉砌、富丽堂皇,此地主人非富即贵。大堂正中端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儒雅潇洒,不怒自威,身着文士锦袍,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看到龙秋庵,俊朗的面上有着掩饰不住的诧异。

这中年文士缓缓起身,双手负在背后绕着龙秋庵转了一圈,在她面前立定,盯视着她道:“你果真是白鹫三姝的灰鹫秋平子?”

龙秋庵微微一笑道:“正是贫道。”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自语道:“惊鸿自是不会搞错,坐吧。”

龙秋庵坐在下首。中年文士来回走了几步,转身从几上拿起折扇,唰地打开道:“这扇子是海澜送与你的?”

龙秋庵见自己留在客栈包裹中的折扇都被搜了来,眉头微皱,心里暗想,此人对皇帝直呼其名,这般不恭,今日之事多有蹊跷,只怕不能善了。她淡淡地道:“阁下是什么人,何以对贫道的私事如此有兴趣。”

“我么?楚生涛。”中年文士细细瞧着面前这相貌平凡的女道人,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出色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