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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铁血轩辕录》》 · 鲁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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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盖京华

楚生涛?武林四君子?

龙秋庵略松了口气,此人是三妹的义父,当不会为难自己。她起身问安:“楚伯伯安好,晚辈身子不便,失礼了。”

楚生涛一愣,片刻间回过神来,微笑道:“是了,我收了你义妹做干女儿呢。你妹子与犬子两情相悦,也许我们快成亲家了。”

龙秋庵听了这话倒是愣了,听大姐说楚英杰对三妹无意,怎么他爹爹反倒极力赞同?心内沉吟,面上却笑道:“多谢楚伯伯厚爱。楚伯伯既是答允了我妹子和楚公子的亲事,贫道回白鹫山就置办嫁妆,等公子前来提亲。”

楚生涛哈哈笑道:“孩子的事莫急。今日请道长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龙秋庵一挑眉道:“方才晚辈见过麒麟阁主,阁主言道楚伯伯便是晚辈要的消息。”

楚生涛点头道:“秋道长想知道什么,我会尽数相告。”

龙秋庵道:“晚辈只想知道楚王勾结摩天教和青龙会谋逆的真相。事关晚辈朋友的安危,还请楚伯伯能为晚辈解惑。”

楚生涛似笑非笑,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不知秋道长口中的朋友,指的是铁血盟主关浩呢,还是当今皇帝海澜?”

龙秋庵微微一怔道:“晚辈与关浩有朋友之谊。”

楚生涛见她眼神有片刻的迷乱,不禁一笑道:“谋逆之事与铁血盟何干?秋道长未免关心太过了。”

“摩天教与中原武林势不两立,摩天教既有行动,铁血盟自当关注。”

楚生涛却不答言,龙秋庵接着道:“据说青龙会的主上是楚伯伯的女儿,这青龙会参与谋逆,楚伯伯又如何自处?方才晚辈听楚伯伯称呼皇帝都是直呼其名,莫非——”说到此处,自己倒是一惊,莫非楚生涛也参与谋逆?

楚生涛微微一笑,冲堂口唤道:“惊鸿,你进来吧。”

门外一人答声“是”,帘子一挑,走了进来。这人一身华服、俊眉朗目、身材欣长,身穿宝蓝色锦衣,衣袂飘飘,来到楚生涛面前躬身行礼:“王爷。”

这一声“王爷”,将龙秋庵惊得目瞪口呆,脑中电光火石般将诸多事情贯穿起来,王爷!青龙会!谋逆!楚王!她霍地起身瞪视着楚生涛,道:“楚伯伯!你,是楚王!”

楚生涛点头道:“秋道长果真聪慧。”他用手一指面前的锦衣男子道:“这位便是麒麟阁主沈惊鸿。”

龙秋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顿时明白了,这麒麟阁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三妹与江湖上的暗部打了这许多年的交道,这次可走了眼了。她缓缓坐下,淡笑道:“这麒麟阁原来是王爷的麒麟阁。阁主真是看得起贫道,居然这般大费周章引了贫道入瓮,令人颇费思量。”

沈惊鸿轻笑道:“秋道长大名,咱们是久仰了,在下在余杭见过紫鹫和红鹫两位姑娘,都是天人一般。若不是在下放了这许多消息,秋道长又岂会自己送上门来呢。”

“余杭?你是余杭第一织造玉织纺的老板沈惊鸿?”两姐妹在余杭的经历龙秋庵自是知晓。这江湖上的密部,属麒麟阁势力最大,生意广而准,无论白道黑道,江湖朝堂,只要花得起银子,没有买不到的消息。江湖上无人见过阁主的真面目,却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沈惊鸿。

沈惊鸿微笑:“正是在下。”

龙秋庵冷哼一声:“素闻麒麟阁消息货真价实,今日竟会为了贫道贩卖假消息。”

“我麒麟阁的消息自是货真价实、绝无虚假。”沈惊鸿微笑道,“秋道长既是得了消息,便得付出代价。道长既然来了,也就不必回去了,咱们王爷可对道长景仰的很呢。”

龙秋庵听了仍是心头一震,回首看向楚生涛,道:“王爷当真要谋反?”楚生涛却不答。

龙秋庵淡然道:“楚王殿下既是什么都告诉了贫道,自是不会让我生离此地,王爷也不妨让贫道死个明白。”

楚生涛却问道:“海澜可是约道长来京相见?”龙秋庵闭口不答他的话。楚生涛沉吟良久,淡淡道:“海澜对秋道长可谓用心良苦。”

龙秋庵微笑道:“王爷难不成以为皇上会为了一个草莽女子而弃了江山社稷?”

“有备无患,必要时总能令他有所顾忌。”楚生涛望住龙秋庵道,“本王岂能轻易让秋道长死呢?秋道长的命可值钱的紧。摩天教教主也派人来向本王要了你去。”说着摇摇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王爷您如今已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为何要犯这谋逆大罪,落下千古骂名。”朝堂政变虽是与己无关,龙秋庵却也忍不住出口劝说。

楚生涛道:“本王岂是甘为人下之人!数载谋划,如今万事俱备,谁人也无法拦阻本王了。”

“王爷,太平盛世,当以民心论世道,当今皇上登基不到一载,英名睿智,百姓归心。”

楚生涛冷哼道:“海澜这黄口孺子,懂得什么治国之道!”

龙秋庵叹道:“大丈夫于世,俯仰当无愧天地。王爷大约欲借着二王爷京畿两万禁军逼宫,九王爷手握天下重兵,戍边守国,却远水难救近火,宫中侍卫不过数千,鸿晋、霍擎天也难以回天。但王爷若一击不中,楚地叛乱之军与九王爷的勤王大军便势同水火,大战将起。王爷若只是不甘为人下而逐鹿中原,为了这金銮殿上的一个位子,却害得天下百姓离乱,国力衰竭,这便是王爷的所谓治国之道么?”

楚生涛凝视着龙秋庵,道:“本王曾听闻道长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今日见了,果真有些本事。可惜,不能为本王所用。”他朝沈惊鸿一摆手道:“带秋道长下去休息吧。”

沈惊鸿应声“是”,转身冲龙秋庵一拱手道:“道长请吧。”

身陷牢笼

龙秋庵起身盯着楚生涛道:“王爷若果真以天下为念,还请三思。”说罢随着沈惊鸿出了门。绕到后进院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偌大的花园,繁花似锦,假山流水,一派欣然景象。

沈惊鸿来到假山旁,在石上轻叩三声,喀喇一声响,假山石向两旁滑开,露出一道门来,门内两个侍卫躬身行礼,叫声“阁主”。

沈惊鸿摆手命两人跟随,带着龙秋庵向内行去。洞内昏暗,旁边安置了两盏灯,行了数步,前面有一个铁门,打开门进去,是一间宽约丈许的房间,床褥、桌椅齐全。

沈惊鸿请龙秋庵进去,命人取了铁链来锁住她的手脚,歉然道:“素闻秋道长医术通神,那软筋散什么的估计也困不住道长,还是这链子来得实在。”

龙秋庵先已受制于人,只得任他缚住,好在链子较长,在斗室之中倒可自由活动,她四下瞧瞧,笑道:“此地是楚王殿下的宅院吧,便是牢狱都是这般奢华。”

“正是,此处是王府的密室,道长便在此安歇。有事可随时命侍卫通知我。”

沈惊鸿匆匆离开,室内只剩下孤灯伴着只影,更显得孤寂和清冷。朝堂之争,竟会牵连到自己,“吹绉一池春水,干卿何事”,龙秋庵心内苦笑。

龙秋庵离开后,楚生涛饮了口茶,唤道:“出来吧。”楚英杰从内室走了出来,叫声“爹爹”,神色黯然。

楚生涛一皱眉道:“杰儿这是为何?”

楚英杰讷讷道:“爹爹,秋道长所言极是。为了夺位,以至生灵涂炭。”

“住口!”楚生涛厉声喝道,伸手掴了他一掌,“事到临头,容不得你再有半步退缩!”楚英杰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再劝。

楚生涛看了看他,温言道:“杰儿,为父和你姐姐数年来励精图治,奔波劳顿,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九五之尊的位子,原本就该是你的。是先皇从你爹爹手中夺去的,如今爹爹只是从海澜手中夺回来,你不必耿耿于怀。爹爹知道你与海澜交好,但这天下之争,成王败寇,必不能给他留下活路。”

楚英杰低头不语,他虽不满父亲和姐姐的作为,却也无可奈何,谋逆大罪,罪无可赦,可父亲和姐姐决意如此,身为人子,自当谨遵父命,便是肝脑涂地,也是义无反顾。

回到自己房间,楚英杰左思右想,不禁伏案落泪。他对查晓飞的情意,虽说父亲并不反对,可自己父子谋划的叛逆大罪,如何能让晓飞一同担这风险?既是爱她,便放开她,天高海阔,任她翱翔,她值得更好的男子来呵护她,珍爱她。这些日子来,杯觥酒影、夜夜笙歌,日日在麻醉自己。今日见了她二姐龙秋庵,才发现那一腔情思烧肠化肚,早已入了骨血。

夜半时分,龙秋庵闭目假寐,两臂的穴道才刚刚解开,正有些酸麻。铁门外忽然有了动静,两个侍卫齐声道:“侯爷安好。”

一个清越的声音吩咐道:“钥匙给我,你们都去外面候着。”

两人迟疑道:“阁主命小人一步不得离开。”

“出去!”来人有些恼怒。侍卫忙躬身退了出去。

这人进了房间,龙秋庵闭目不理。沉默半晌,来人轻声唤道:“二姐!”

龙秋庵顿感诧异,除了晓飞,还没人这般称呼自己的,睁开双目,上下打量。来人锦衣华服,轻袍缓带、俊逸潇洒,真个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

龙秋庵淡然道:“阁下是哪位侯爷?”

“小弟楚英杰,是先皇亲封的静安侯。”言辞颇为恭谨,“敢问姐姐,晓飞近来可好?”看着他眼中的热切,龙秋庵顿时明白了,这楚英杰的心中还是有三妹的。

她盯视着楚英杰的眼睛,缓缓道:“晓飞还好,但此心已远、此情不再,痛莫如斯。侯爷,你若果真对晓飞有意,便娶了她,不论你是静安侯,还是叛国逆党,便是贩夫走卒,晓飞都不会介意。两情相悦,但凡有一日相聚,也胜似劳燕分飞,生死两隔,遗憾终生。”

楚英杰听得怔住了,这是怎样的女子,怎样的想法,他呆呆地看着龙秋庵道:“听姐姐一席话,英杰茅塞顿开,我这便禀明爹爹,去白鹫山提亲。”

“侯爷既有此言,也不枉了三妹的一番情意。”

沉默片刻,楚英杰道:“忠孝不能两全,小弟所为,也是迫不得已,还请姐姐见谅。”

龙秋庵淡然道:“这是劫数,或不可免。侯爷倘若有一天能登大宝,也请多想着些天下的百姓。”

楚英杰愧然低下头,这天下,他并不想要。

看楚英杰不出声,龙秋庵温言道:“侯爷请回吧。万事皆有定数,不必强求。遵从自己的心意就是。”楚英杰一咬牙,从身后抽出海澜的折扇递与龙秋庵,决然道:“姐姐,你走吧,去七王府,如今只有那里才算安全。”

龙秋庵却不接过,悠然道:“我与这折扇的主人也算有一面之缘,你留着它吧,将来如若有变,但愿他能顾着这一分情谊,放过了你们。”

楚英杰目中含泪,收了折扇。他取出钥匙,弯腰开了龙秋庵手脚上铁链的锁,搀扶着她起身。

两人刚跨出铁门,一人轻声喝道:“且慢!”沈惊鸿衣衫不整,拦在面前。

原来两个侍卫被楚英杰赶出密室,怕有闪失,立即去禀报阁主。沈惊鸿听了大惊,立即披了外袍赶了过来,果真见到楚英杰要放龙秋庵离开。

“侯爷,你当真要放她?此女一走,可毁了王爷的千秋大业。侯爷,请三思!”沈惊鸿面色肃然,早没了惯常的嬉笑之色。

楚英杰沉声道:“沈兄,秋道长我今日是一定要放的。抱歉,坏了你的大计。”

沈惊鸿盯视他片刻,不再多言,垂首应道:“是,谨遵侯爷之命。”说罢侧身让开。

忠孝难全

楚英杰从后门悄悄送龙秋庵出了王府,给她指明了去七王府的路径,默默看她远去。

回到府里,天色已经微明。刚进府门,就有侍卫急忙过来哭道:“侯爷,求您救救阁主。王爷不知为何事气恼,正在杖责阁主,阁主已经昏过去两次了。”

楚英杰大惊,飞身赶到前厅。

就见楚生涛面沉似水,坐在正中。沈惊鸿伏在长凳之上,粗大的木杖无情地击在他身上,后背早已血肉模糊了。

侍卫上前禀道:“王爷,阁主又昏过去了。”

“再用水泼!”

楚英杰喝道:“住手!”奔到楚生涛面前跪倒,大声道:“爹爹,是孩儿放走了秋道长,与沈大哥无关。”

楚生涛不理不睬,只喝道:“泼醒!再打!”

楚英杰眼见木杖又要落在沈惊鸿的身上,忙飞扑到他的身上,硬受了这一杖。侍卫见了不敢再打。

沈惊鸿声音微弱:“侯爷快些走开,属下看守不利,逃了要犯,甘愿受罚。”

楚英杰哭道:“沈兄,是我连累了你。”

楚生涛喝道:“不要停,给我打,一起打!”侍卫无奈,只得继续行刑,好在这会儿受刑的是小侯爷,手下总算容了三分情。楚英杰终于也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楚英杰悠悠醒转,见自己已回到了房间,趴在床上,身子一动,后背、臀部疼痛难忍,不禁呻吟出声。

“杰儿,疼得厉害么?”

楚英杰听到身旁爹爹的温言问候,眼泪又流了出来。

“你自己做事不计后果,连累了惊鸿,毁了咱们的整个谋划。倘若再这般鲁莽行事,难免会连累更多人,连累咱们整个王府都死无葬身之地。今日且给你个教训,以后做事切记要三思而后行。”楚英杰含泪点头。

“咱们原本的谋划要做些变动了。方才我与惊鸿商议,摩天教那里,仍是继续他们的行动,昨日上官教主传信过来,已灭了峨嵋派和崆峒派,现在铁血盟关浩已带了各派去少林救援了。青龙会手里还有几个朝廷大员没有了结,暂时抽不出多少人手。咱们原定两个月之后围猎时刺杀皇帝,嫁祸于铁血盟,如今龙秋庵逃脱,事情必会败露,已经等不得了,只得孤注一掷,三日后海澜去太庙祭天,咱们就在那时下手。杀了海澜,拥立二王爷登基。”

楚英杰听得又惊又苦,这谋逆大事,就在眼前么?自己躲了数年,到底还是躲不过啊。

“具体事宜,惊鸿会安排的。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得硬撑着谋划,让人看了心疼。杰儿你就好好休息吧。”楚生涛说着摇摇头出去了。

楚英杰这时满脑胡思乱想,一时想到自己不能去白鹫山提亲,辜负了晓飞的情义,一时又盼着沈大哥伤重昏迷,不能行动才好,想着就狠打了自己几个嘴巴。

匆匆过了两日,楚英杰真是度日如年。方才去探望沈惊鸿,好在都是皮肉之伤,没有伤及筋骨,练武之人,恢复也快。明日就是祭天之日,爹爹已准备妥当,姐姐也带了青龙会的左右护法回了王府。

二更、三更、四更了,楚英杰脑中回响着方才沈惊鸿最后临别时说的一句话:“侯爷想做什么时,多想想王府上下的安危,多想想如沈惊鸿这般鞠躬尽瘁的属下。——倘若,侯爷果真做了什么,惊鸿也决无二心。”他霍地跃起身,一咬牙,恨声道:“沈大哥,小弟无能,对不住你了。”

楚英杰穿好衣物,越墙出了楚王府,向七王府邸奔去。好在王府中只有几个下人,他很快寻到了龙秋庵的居室。龙秋庵对他的来访大为惊讶,她来此两日,虽没有信物,仆从因先得了话,不敢不收留,只说去禀告皇上,还未见宫内回话,因此并未见到海澜。

楚英杰方才一路奔行,面色潮红,喝了几口茶,压了压怦怦乱跳的心,望住龙秋庵道:“深夜打扰,还请姐姐见谅。姐姐说过,为了这金銮殿上的一个位子,却会害得天下百姓离乱,国力衰竭。小弟不才,也不愿做这千古罪人。”

龙秋庵点头道:“侯爷是人中之杰,明大义之人。”

楚英杰苦笑道:“小弟只是个蠢人,不知自己做的对错。明日皇上去太庙祭天,我爹爹会行动,刺杀皇帝。自古忠孝难以两全,我将这秘密告诉了姐姐,算是尽了忠,姐姐若能救了皇上,也是命数。小弟明日会与爹爹同去太庙,倘若事败,我陪爹爹共赴黄泉,也算尽了孝道。”说罢起身就走。

“侯爷!”

楚英杰回首一笑,笑得是那么温文凄美,倾倒众生。那一霎那龙秋庵竟有片刻的失神,眼见着楚英杰衣袂飘然,渐行渐远,她无力地低唤一声“妹子”。

快五更了,天要亮了。龙秋庵思量片刻,将衣服扎束妥当,向皇宫奔去,她定要面见海澜,将今日楚王的阴谋告诉他。皇宫太大,自己寻着带路的太监浑身发抖,路也走不动。

龙秋庵不耐烦,低声斥道:“路都找不到,要你这奴才何用!”这太监急道:“女大王,今日皇上祭天,五更就要起程,待会儿就会从这御道经过,女大王也不必去寻,在此候着便可。”

龙秋庵将他点倒藏好,自己伏在暗处静静等候。果真,片刻之后,便有仪仗经过,长长的队列行过,终于见到了黄罗伞盖下的御辇。龙秋庵飞身上前,几个起落便落在御辇之前。众人哗然,侍卫们纷纷拔出兵刃,上前夹攻。

龙秋庵也不还手,大声叫道:“皇上!”颈上早被架上了几把利剑。

转到她面前的鸿晋见了她的相貌一愣,回头看向御辇。

轿帘被宫人挑开,海澜微沉的面容不怒自威,他见了面前被刀剑相逼的龙秋庵也是一愣,冲鸿晋摆了摆手。鸿晋喝令侍卫们收了兵器退后,自己仍是护在皇上身边。

祭天之煞

龙秋庵面对皇帝,一时不知该跪拜,还是行道家之礼。

海澜见她迟疑,笑道:“免了吧。朕免你宫礼,今后见了朕不用跪拜。”龙秋庵只得打了个嵇手。

“朕前日就听说你来了,还想着今日祭天大典之后便去见你,没料你倒自己进宫来了。”

龙秋庵垂首道:“请皇上恕小人擅闯之罪,小人是有要事禀告皇上。”

海澜招手道:“今日祭天大典,不能误了时辰。有事咱们回头再说。你也随朕去吧。”说着命宫人起驾。龙秋庵心内焦急,却也不能就这么阻了皇帝的行程。

伴着御辇,随着队伍迤逦出了宫门,向东郊太庙行去。眼见着要到太庙了,却不知楚王选在何时动手,龙秋庵心里一急,顾不得礼仪,大声道:“皇上,小人有急事禀告!”

海澜揭开轿帘看了看她,微觉诧异,沉吟道:“好,你上车来吧。”

龙秋庵一惊,这皇帝的御辇,只有皇上和皇后才能坐,海澜这是何意?

鸿晋先开了口道:“皇上,这恐不合礼法。”

海澜面色一沉:“扶秋道长上来。”御辇停下,龙秋庵等不得宫女前来搀扶,一个箭步便上了辇车,对上了海澜尽力抑制的笑脸。

她的脸微微一红,躬身道:“事急从权,还请皇上恕罪。”

轿帘放下,辇车起步,龙秋庵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海澜忙伸手搀住她手臂,扶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龙秋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海澜低声道:“倘能得秋兄这样日日相伴,何幸之有。”

龙秋庵忙拱手道:“皇上,小人此来是有件要事须禀明皇上。”

海澜凝视着龙秋庵道:“一别经年,秋兄风采依旧啊。”

“皇上,今日楚王设下计谋,要谋害皇上。”

海澜眼中笑意更浓:“秋兄干冒大险闯宫来告知朕,看来秋兄的心里还是有朕的。”

龙秋庵这下有些恼了,她正色道:“皇上,小人所禀之事都是实情,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上身系社稷安危,请早做防备,小心行事。”

海澜似笑非笑地望住龙秋庵道:“秋道长这是在教训朕么?”

“小人不敢。小人告退了。”龙秋庵刚立起身,海澜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回座位,咬牙低声道:“秋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把我这天子放在眼里么?”

龙秋庵轻轻抽出海澜紧握的手掌,淡淡道:“小人已禀奏完毕,自然要告退了。”

海澜板了脸沉声道:“朕不准。秋道长就陪朕参加祭天大典吧。”龙秋庵无奈,只得坐在辇车之内,满心踌躇。

祭天大典礼仪繁琐,龙秋庵随着鸿晋等侍卫在边上随侍,一切平静如常。大臣们按品阶跪在太庙阶下,二王爷、楚生涛父子跪在前列,楚生涛瞧见她并未惊慌,面上泛着微微的冷厉。龙秋庵与楚英杰目光相对,微微一笑,楚英杰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典终于结束,龙秋庵暗暗松了口气,各大臣回府,皇上须独自入太庙斋戒一日。看来楚王今日没有行动,龙秋庵正在琢磨着是否可以离开,鸿晋过来说皇上召见。她微一皱眉,只得随鸿晋过来。

海澜向她招招手道:“秋兄与我一同入太庙斋戒。”

龙秋庵大惊道:“此事万万不可,与礼法不和。”

海澜淡淡道:“秋兄是方外之人,豁达洒脱,也效世人的俗礼么?许久不见秋兄,甚是挂念,今日得了闲暇,也可促膝详谈,秋兄不必为这俗礼耿耿于怀。”

龙秋庵见海澜这般说了,也不便拒绝,便随他入了太庙,大门扎扎地关上,庙内暗了下来,壁上几盏风灯也不显得光亮。海澜从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光华顿显,里面是四颗硕大的夜明珠,将夜明珠嵌在壁上,庙内登时亮如白昼。轩辕宫中尽是这般大小的夜明珠,龙秋庵倒也并不觉得稀奇。

地上置着几个蒲团,海澜拉着龙秋庵盘膝坐下,松了手,凝视着她半晌不语。龙秋庵闭上双目,只管自己打坐,也不去理他。

海澜忽道:“楚王叛乱,你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龙秋庵也不睁眼,低声道:“今日既然无事,贫道便是妖言惑众,皇上治贫道妄言之罪就是。”

海澜道:“现下还不到午时,轻言无事还为时过早。秋兄,咱们打个商量,明早回宫之时朕若还是无事,朕也不治你的罪,你随朕回宫,今后伴在朕身边可好?”

龙秋庵倏地睁开双目,盯视着海澜道:“皇上现下有几位妃膑了?”

海澜一愕,眼中带着笑意:“一位妃子,两位贵人。”龙秋庵点点头,又合上眼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海澜觉得无趣,起身负手绕着龙秋庵缓步走着。忽然,屋顶咔的一声响,龙秋庵听得分明,是有人轻轻揭开屋瓦的声音。

“皇上,贫道今后恐怕不能伴在皇上身边了。”说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海澜微一怔愣,她已奔向殿门,使力拉开,刚叫了声“来人”,一点寒芒破空飞至。龙秋庵袍袖一抖,寒芒没与袖中。殿门重又关上,外面兵刃撞击之声渐起。

“皇上,这庙内可有藏身之处?”

海澜一指供案之后道:“有密道。出口在太庙后的林中。”

“快进密道,有刺客。”

海澜绕到案后,按动机关,露出一个洞口,海澜一拉龙秋庵道:“一起走。”

龙秋庵眼见刺客便要攻入,逬指点了他软筋穴,一把将他推入洞内道:“庙内若无人,密道便容易被发觉。皇上先进去躲避,贫道在此守着。”见他眼中都是不舍,故作轻松地笑道:“皇上不知道我白鹫三姝的威名么?江湖中武功胜过贫道的可不多呢。”

这时房顶咔啦一响,露出一个大洞来,龙秋庵知道刺客马上就会下来,咬牙拉上洞口,转身跪坐案前蒲团之上。

血染太庙

不消片刻,果真从洞口跃下三人,两女一男。为首女子四下一瞧,喝问道:“海澜在哪里?”

龙秋庵睁开双目,缓缓打量了三人,沉声道:“你是何人?竟敢直呼皇上名讳!”

这女子仰首笑道:“我是先皇御封的银屏公主,如何不能称呼海澜名讳!”

龙秋庵冷声道:“入了朝堂便是君臣,再不是兄弟姐妹了。”

后面男子提醒道:“主上,这道人在拖延时间。”

龙秋庵暗暗着急:“这些侍卫都哪里去了,怎么还不进来护驾。”大喝道:“来人!”

银屏公主冷笑道:“外面没人能进来了。”

隐约听得外面杀戮之声,龙秋庵知道必是叛军作乱,与洪晋的侍卫队交上手了,此次祭天,海澜只带了一千名侍卫,二王爷却布置了一万京畿守军护驾,以一敌十,不知洪晋能支撑多久。看海澜成竹在胸的样子似是早有准备,可援军在何处?又何时能来?

如今这太庙内只有自己能护着海澜了,能多拖延一刻便多拖延一刻,但愿鸿晋等人能早些来援。她缓缓起身,走到银屏公主面前,稽首一礼道:“银屏公主既是青龙会主上楚英屏,那身后两位必是青龙会左右护法连秋和玲珑了?”

“你倒是都知道了。”楚英屏上下打量她道,“你就是海澜喜欢的小道姑么?他的眼光倒真是奇特。”

龙秋庵失笑道:“公主误会了,贫道是画符念咒,除妖伏魔来的。”

楚英屏眼中杀气陡盛,道:“这么说你是护驾来的?”

“正是。”龙秋庵对拦住这三人,心里着实没底,只有挡得一时是一时了。

楚英屏点头道:“玲珑,你去试试她的斤两。要活的。”

玲珑抽刀上前一拱手,不及龙秋庵还礼,刀头就从怀中翻出,直劈她的前胸。龙秋庵左手袍袖卷住挥开,右手一掌拍出,数招间已占上风。

楚英屏看得皱眉,挥手道:“连秋,去。”

连秋早已跃跃欲试,得了命令立即纵身上前,加入战局。两人本是同门师兄妹,联起手来攻守之间颇有默契,渐渐与龙秋庵扳成平手。

楚英屏见两位护法已缠住龙秋庵,便在庙中上下搜索起来,海澜与这道姑入了太庙便没再出来,如今只剩下了道姑,那么海澜必是躲入了密室。她顺着墙壁轻轻敲击,想找出空洞之处。

龙秋庵见楚英屏暂时未发现密道,暗暗松了口气,她与连秋二人相斗并未尽全力,倘是拼力杀了他们,自己也得受伤,楚英屏若再叫来这样的帮手,可难以抵敌了。如今之计,只有拖延一策。弑君大事,自是越少人知晓越好,楚英屏见自己不是大碍,必不会另叫旁人来帮忙。

太庙四壁都瞧了个遍,楚英屏未发现有何异样,抬头静思半晌,她又脚踏三星,将每块青石地砖走了个遍,也没什么发现。大约对两位护法这么久捉不住一个女道人有些焦躁,楚英屏喝道:“怎得还没拿下!”

连秋和玲珑已是全力攻击,心里却暗暗叫苦,对手功力似乎摸不到边际,敌强则强、低弱则弱,始终与自己师兄妹战成平手。

楚英屏踱到供案前,斜倚在案边,以指轻叩,发出嗒嗒的声响,忽然似想到什么,反身将供案拉开。

龙秋庵一凛,双手袍袖急挥,将连秋两人震得倒退两步。

楚英屏冷笑道:“果然在这里!”龙秋庵暗骂自己没沉住气,稳稳站着没说话。

楚英屏弯腰检视,用手细细摸索,龙秋庵欲迈步过去,连秋和玲珑横刀拦在她身前。

楚英屏摆弄半晌,起身来到龙秋庵面前道:“秋道长,密室入口本公主已经找到了,还请道长赐教,机关在哪里?”

龙秋庵淡淡道:“久闻公主聪敏慧黠,不会打不开你们皇室太庙的一个机关吧。”方才与连秋和玲珑相斗,耗了不少力气,既然对方没再动手,自己也乐得休息片刻。

盯视她半晌,楚英屏吩咐道:“连秋,过来看看。”

连秋看了看龙秋庵,转身到供案之后。那机关隐秘难寻且复杂多变,龙秋庵也不着慌,只抱着膀子闲闲地瞧着,心里却加倍提防,一旦连秋打开密道机关,便是性命相搏之时。

连秋细细摩挲,不一刻便回身道:“主上,是这里了!”见连秋这么快就找到机关,龙秋庵心里暗恼:“哼,这连秋倒是个好手!”运气于掌,便待攻击,自己功夫比连秋两位护法稍强,再加上楚英屏,却是不敌,只有一上手先制住一人,方能有胜算,她瞄了瞄面前的玲珑,心里有了打算。

连秋半晌没能打开机关,额头渗出汗滴。楚英屏回身看着龙秋庵,似乎想让她帮忙。龙秋庵耸耸肩,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不知。楚英屏不耐,一掌击在机关之上,连秋惊呼一声,怕她给损坏了,不料卡塔一响,锁簧打开,密道的暗门缓缓滑开,露出海澜斜倚着的半边身子,显是被人点了穴道的。

龙秋庵一时大悔,不该点了海澜的穴道,若是他方才能顺着密道出去,如今也该到了太庙之外了。

楚英屏等三人齐齐向密道口看去,龙秋庵再不迟疑,欺身而上,一指点向玲珑的膻中穴。不料玲珑正旋身转向密道,这一指未能点实。玲珑半身麻木,大叫一声,跌在地上。

身后锐风穿空之声,是暗器到了。龙秋庵挥起流云飞袖,卷住已至身前的三颗铁菩提,忽觉右腿上一痛,已着了暗器。伸手一拂,一枚细小的银针捏在指尖。

龙秋庵拿在鼻端一嗅,道:“不愧是青龙主上,好手段。下三烂的麻药也用在暗器上。”方才自己全力收取铁菩提,一边在担心着海澜的安危,没料楚英屏同时还发了一枚细小的银针,无声无息,竟让自己着了道儿。好在只是麻药,没什么大碍,也只得点了腿上穴道,阻止药力上行。

千钧一发

楚英屏吩咐道:“连秋,扶皇上出来。”

连秋弯腰探身入洞,龙秋庵飞身扑上,一掌击向连秋后心,连秋只得回身接挡,被震得斜退几步,险些跌倒。

楚英屏拔出宝剑,喝道:“先拿下这道姑!”连人带剑扑到龙秋庵身前,连秋也从旁夹攻。龙秋庵将两人引得远离海澜,放下了心。楚英屏功夫远高过玲珑,龙秋庵招架起来有些吃力。

斗得片刻,龙秋庵渐觉右腿微微麻木,纵跃不便,自己擅长的轻功已难以施用,只得尽量减少移动,正面硬敌,渐有力不从心之感。

这时,楚英屏叫道:“玲珑,去将皇上扶出来。”龙秋庵一惊,见玲珑慢慢爬起来,踉跄着向密道口走去,不禁暗悔方才没能再补上一指。

她左手握住连秋刀背,右手砍向他握刀的手腕,连秋运力没夺回大刀,手腕又要被砍折,只得弃了钢刀,撤身后退。这时楚英屏的长剑已划到她的颈边,龙秋庵已不及挡架,硬生生仰身向后,躲过要害,利剑在从左肩到胸部划了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飞溅而出。

龙秋庵电光火石般夺下连秋的刀,已移形换影,挡在海澜身前,这才右手连点,止了肩部胸前喷溢的血流。玲珑一个愣神,挥刀急砍,楚英屏和连秋也攻了上去。

有利刃在手,威力大增,龙秋庵“劈空刀”、“昆仑斩”混用,刀砍斧剁一般,将三人拦在身前三尺之处。

楚英屏见一时不能取胜,听得外面的杀声渐渐弱了,有些焦躁,喝道:“不必留她性命!”剑吐寒芒,直透骨髓。

龙秋庵守在密道口,寸步不让,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连秋二人这时也没了顾忌,[奇`书`网`整.理提.供]招招致命,龙秋庵顿时左右支拙,瞅个破绽,点倒连秋的同时一个不防,被玲珑一刀砍在左腿上。

龙秋庵身子一软,后退一步,倚在壁上,轻轻喘息着。自己在此苦撑,外面的争斗更是激烈,下一刻破门而入的就是洪晋也未可知,好歹不能让海澜在自己手里出了事,大不了陪他一起死就是。此时她已血染襟袍,流血过多,头一阵眩晕,左肩伤处的血又渗了出来,手已微微颤抖,庙内安静,只听得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滴落青砖上的“嗒嗒”声。

楚英屏冷笑一声,手一摆,与玲珑缓缓逼了上来。龙秋庵勉力举起钢刀,横在胸前。

忽听得身后微沉的语声道:“银屏妹子,念在你我兄妹一场,放过了秋道长,你过来取我性命就是。”

龙秋庵微一侧身,便露出了海澜靠在密道口的身影。

楚英屏微微一怔,道:“海澜哥哥,你真是怜香惜玉。到这时候了还护着你的女人。”

海澜微笑道:“可惜她不是我的女人,身为皇帝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说罢叹了口气,可那眼中浓浓的怜惜之意却刺痛了龙秋庵。

楚英屏默然片刻,瞧着海澜轻轻道:“海澜哥哥,你小时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可今日,为了我爹爹的大业,你银屏妹妹也只能对不住了。”

海澜苦笑道:“妹子,你动手吧。”

楚英屏缓缓举起剑,遥指着龙秋庵道:“让开!”龙秋庵摇了摇头。

剑尖前指,已抵在咽喉,楚英屏望着龙秋庵仍然坚定的眼神,手腕微微一颤。

海澜喝道:“秋道长请让开!朝堂之争与你们出家人无干!”

话音未落,龙秋庵手中刀翻出,“当”地隔开了楚英屏的宝剑,瞬间颈下也流出血来。

忽然眼前黑影闪动,一人从天而降,手起刀落已斩下楚英屏的首级,血溅三尺,众人惊愕不能言。这人身子一转又点了玲珑的穴道,然后来到密道口,扶了海澜出来,解了穴。

龙秋庵认得是大内侍卫副统领霍擎天,精气一松,顿时萎顿于地。

海澜忙上前扶住,低声问道:“怎样了?”

霍擎天把脉看了看道:“皇上,秋道长是出血较多,精力损耗过度而致虚脱,伤处没有大碍的。”他要帮着龙秋庵包扎了伤口,被婉拒。龙秋庵自己处理了伤处,体力也慢慢缓了过来。

洪晋带着侍卫队进来护驾。原来,九王爷班师回朝,勤王大军围困了京城,霍擎天亲率一路大军赶来太庙援救海澜,二王爷一见事情不妙,早早投降。楚王父子被捉,银屏公主被杀。若不是龙秋庵硬撑着护了海澜这一个时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各路王公大臣都来跪拜。令龙秋庵吃惊的是铁扇公子陈平也在其列。

远远看着端坐于正中的清尊华贵、风采卓绝的身姿,连面目都已模糊起来,龙秋庵暗叹,这已身登大宝的皇帝,再也不是当年那位求贤若渴、爽快性急的七王爷了。天子的凌人气势早已将种种柔弱和不足都掩了起来。

大臣们都退了下去,海澜缓步走出殿外。争斗已息,平和安详的庭院仍掩不住不久前的屠戮和血腥,海澜眼中有着一丝惶惑。龙秋庵随着洪晋身后出来,她走上几步,跪在皇帝身前,低首请罪。

海澜定定地看着她道:“起来吧。秋平,朕说了,你在朕面前不用跪拜。”扶她起身,又轻叹道:“宁愿自己流血,也不让对手受伤,这般仁慈,你让朕拿你怎么办?”

龙秋庵垂头不语,确实,方才殿中,如若自己能痛下杀手,早已杀了连秋和玲珑,何至于为他们所伤,还差点连累了海澜。可这些年的修身养性,却无法令自己举手间便取人性命。

这时,一个白影在空中盘旋,鸿晋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不料白影一个旋身,却落到龙秋庵的肩上,是火云鸽。鸿晋一怔,呆呆地盯着她。

龙秋庵勉强一笑道:“它叫‘阿三’。是我养的。”

“这,火云印记?”鸿晋指着白鸽腿上的印记,迟疑道。

只如初见

“啊,是我捡来的。”龙秋庵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大内密营的火云鸽性如烈火,一旦认了主人,便会对主人忠心不二,又怎会被人捡了去,任人使唤?若不是龙秋庵使了万般手段,火云鸽也不会为她姊妹三人所用。

海澜在旁边冷哼一声,沉下脸道:“秋平,你该当何罪!”

龙秋庵忙跪倒在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还有阿大、阿二么?”海澜冷声问了话,唇边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三姝的鸽子果真是叫阿大、阿二、阿三,是查晓飞不耐烦起名儿,就这么叫上了。龙秋庵惊诧地抬首望向海澜,暗道:这也能猜到?

“盗用大内密营之物,死罪!你羁留天子,也是死罪!”

龙秋庵叩首道:“皇上,此事是贫道一人所为,与他人无涉,请皇上治罪。”

“你以为朕不会治你的罪么?” 海澜缓缓说道。

龙秋庵抬起头看着海澜,那清俊淡雅的面容有着痛苦、坚决、无奈,还有着一丝狠厉。龙秋庵如同被针刺般一颤。

“紫云庵不是什么仙家修行之地,华山也还在朕的疆土之上。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什么是侠?自古侠莫不以武犯禁,天子必诛之。铁血盟在朕的眼里,也不过蝼蚁一般。不过,你此次救了朕的性命——”海澜低头看着龙秋庵,眼神复杂,顿了顿,低声道:“那年初见时朕说过的话,还记得么?你还了俗,留在朕身边吧。”

龙秋庵一怔,海澜叹了口气道:“所有事情朕都不追究了。这火云鸽就赏你了。”

龙秋庵心头霎时有千回百转个念头,却无言以对,只得垂下头,低声道:“多谢皇上。”此时她手心里握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透。

“道长还记得对麒麟阁的承诺么?请救侯爷。”沈惊鸿的留柬是一个侍卫塞入她手中的,待要再寻着问个清楚,却已找不到了。不知沈惊鸿现在何方,是否逃脱。这等忠义之士,可惜了。

龙秋庵看着海澜缓步走开,站起身,取下火云鸽腿上的竹筒。轩辕小居诸人无恙,这就放心了。

铁血盟要攻打摩天崖,关浩派人来请白鹫三姝援手,被查晓飞拒绝了。到底要血溅天山了!铁血盟集中原武林之精华,原也不需要自己姐妹的。楚英杰的安危,是如今最紧要的事情,不知海澜会如何处置他父子。便不是因为自己对沈惊鸿的承诺,自己也无论如何都得救了他性命,哪怕只是为了三妹。既然海澜希望如此,那就只得随了他的意,先留在他身边吧。

海澜眺望云海,沉沉道:“朕拥有四海,却为何不能拥有一个草莽女子的真心?”

霍擎天微笑道:“皇上,秋平若是等闲女子,皇上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了。”

“朕怎样才能留下她?”

“皇上已经留下秋平了。”

“我是说留下她的心。”

“皇上能留下人,也就能留下心。”

海澜看了看霍擎天,若有所思。

霍擎天见弟子陈平远远地给他使眼色,便道:“臣的弟子陈平已完成皇命,是否可官复原职了?”海澜招手命他上前。

陈平上前奏道:“臣伏于青龙会数载,主犯已除,今日青龙会已不复存于世。臣特来复命。银屏公主楚英屏带着左右护法入京,臣便知有变,便传了讯息给霍统领。臣在江南已诛杀了会中数名首恶之人,其余人等便都驱散了。”

“诛恶务尽!青龙会众一个不留,都应诛杀。哼,没料到陈爱卿还是面慈心软之人。”海澜阴沉着脸道。

陈平见皇上不喜,躬身领命,心下忐忑。霍擎天知道海澜心情不爽,挥手命陈平退下。

这时,九王爷一身戎装,飞步前来,见到海澜纳头拜倒。他整顿了京畿防务后才赶过来相见。

海澜扶起他来,叹道:“皇弟千里奔波,勤王除寇,平息了京畿叛乱。立了首功。”

九王爷满是欣慰,笑道:“幸好赶得及,不然臣弟真是万死莫赎了。”想了想,又道:“楚王和静安侯一众人等臣弟已拘在天牢,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海澜沉下脸,冷冷道:“谋乱大罪,不可赦。”

宫人和侍卫收拾行装准备回宫。海澜仍是要龙秋庵共乘御辇,龙秋庵正想着如何开口求他赦免楚英杰,便不推拒。洪晋等人早已不怪,倒是九王和霍擎天诧异地看了看她。

“你要朕赦了楚英杰?叛乱之罪,唯有一死。”海澜冷着脸,片刻之后又道,“你若当真要救他,就用你自己来换。妃子也好,侍卫也好,女官也好,侍女也好,只要呆在朕身边,陪伴朕一辈子就好。”

“倘若贫道不答应,皇上当真要杀了他?”

海澜冷笑道:“君无戏言!国有国法,这等叛逆大罪,岂能法外施恩!”

龙秋庵默然半晌,已做了决定,低声道:“好,贫道答允皇上,便做个侍卫就是。不过,贫道先要去问一个人一句话。请皇上恩准。”说罢心内苦笑,问了又如何?问了也还是要回来。为了晓飞,如论如何都要救了楚英杰。可她不甘,为了自己这十多年的真情付出。

“这句话是去问关浩的么?”海澜盯视着她问。

龙秋庵抬头讶然以对:“皇上如何得知?”

海澜轻叹一声道:“你便与我同去摩天崖吧。霍统领带领三万大军,不日便要攻打摩天崖了。”

江湖武人之争,用得着身为天家的皇上亲自出手么?龙秋庵惊诧地看向他。

海澜微微一笑道:“摩天教勾结楚王和青龙会要谋夺朕的皇位,朕又如何能留它在世上。摩天教已灭了中原武林数个大派,便是少林也损失惨重,铁血盟与摩天教已势同水火。盟内前些时还为了是否进攻摩天教老巢而争执不休。”

龙秋庵心道:“关浩自是不愿攻打摩天崖的。”[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思念如海

海澜顿了顿,接着道:“朕已命人去见过铁血盟主关浩,告诉他若进攻摩天崖,朝廷便派三万大军相助,朕也会带着秋道长御驾亲征。这位关盟主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如今大约已在路上了吧。咱们回宫后安顿一下,就可以上路了。”说着,望住龙秋庵。

龙秋庵低下头,一阵气苦,皇帝到底将自己算计了进去,留下自己,就是留下了关浩,留下了铁血盟的势力。关浩必是为了自己方答允海澜攻打摩天崖的。以华山与摩天教的交情,关浩情何以堪,自己却不能有一言宽慰。那句话,哪里还用得着问!想到此,只恨不得插翅飞到了他身边。

三日之后,大军出发,霍擎天带队前行,兵刃耀目,甲胄分明,海澜与龙秋庵跟随其后,洪晋带领侍卫营随身护驾。

路上得了消息,铁血盟已向天山进发,带队的是武当派的敬一道长。龙秋庵暗自奇怪,关浩到哪里去了?华山?是了,此等大事,必是去了华山禀明师父。

第一次来华山,面对咫尺之间的云海深涧,龙秋庵有些心动神摇,这如泼墨般的群山,便是关浩栖身三十年的所在么?

没料到海澜会允许自己来华山,也没料到他会坚持陪她前来。身边的王者远眺群山,眉头微蹙,回身看去,洪晋等侍卫跟随在后,始终保持十余步的距离,这华山之上,应当是安全的吧。

忽然,身侧的林中传来一声长啸,似痛苦,似悲愤。龙秋庵听得耳熟,连忙要入内查看。海澜一把拢住她的肩,止了她的脚步。洪晋等人早冲上来,将他们围在中间。林中骤然响起兵刃相击的声音,又一声伤者的痛哼,这声音更是熟悉了。

龙秋庵心中一震,肩头微沉,卸开海澜的手掌,脚踏飘渺步,晃出侍卫的守护圈,眨眼间已奔进林中。

林中两人相搏,是公孙离绕着流花狠斗。流花全身浴血,左手抚胸,鲜血从指间汩汩溢出,右手持剑,勉力招架。公孙离一柄软剑使得虎虎生风,不消片刻又在流花右腿刺了一剑,流花腿一软,右腿跪在地上。

公孙离冷笑一声,横剑劈向流花颈项。

龙秋庵早飞步上前,流云袖荡开软剑,一掌拍在他胸前。

公孙离喷出一口鲜血,看了看随后赶来的海澜等人,冷笑一声,踏着凌云步,转眼去得远了。洪晋不明所以,也没当真拦着。

龙秋庵轻轻扶着流花坐下,揭开他衣襟一看,倒吸口冷气。一剑穿胸,本已伤了心脉,又强运内力打斗,震得心脉俱断,已是无救了。

龙秋庵喂了他一粒护心丹,手指轮动点了周遭穴道,轻输内力进去,勉力护住他的心脉,手掌不敢稍离。想着这位号称剑魔的剑客,虽然行事多是敌对,但数次相交,待关浩和自己如师如友,也是倍觉亲近。

“这公孙离为何下手这般很辣?”话一出口,已哽咽出声。

流花微微一笑,喘息道:“公孙离要做教主,我不愿助他,偷袭,我没防备。他也受了内伤。关浩今早去天山了。我劝他不得。男儿汉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秋道长——他是为了你。”说着,咳出血来,他挣扎着握住龙秋庵的手,勉强说道:“你们——在一起。”头一沉,闭上眼睛。

龙秋庵大痛,轻呼道:“流花大哥!”输入的内力再也无处承接。她坐倒在地,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她与流花本无深交,数次交手都是敌手,但失去知交的感觉令她心头忽然涌起铺天盖地的悲痛与黯然,这泪也不知是为了流花,还是为了关浩,数日来的抑郁和伤痛都尽数发泄出来。

她和关浩终究只是一场梦么?

不知哭了多久,一双温柔的手将她扶了起来。龙秋庵打起精神,葬了流花,也没再去华山派住地拜访,便急急下了山。

她要追上关浩,让他小心提防公孙离,此人为了得到教主的权势,阴狠毒辣,前次杀了千休尼,这次又害了流花。关浩对他毫无防备,可不要着了道儿。

海澜也不多言,只默默陪着,任她赶路。众人一日一夜马不停蹄,果然于晚间赶上了要住店的关浩。

龙秋庵远远瞧见了他,激动地飞身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泪水滚落,泣不能言。

关浩见了她大喜,伸臂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乌发,喃喃道:“秋庵,秋庵。你终于来了。”

跟随的海澜面沉似水,冷哼一声。龙秋庵身子微微一震,将关浩轻轻推开。关浩这才发现旁边的皇帝,忙上前跪拜。

海澜冷冷道:“关盟主怎的没去天山?”

关浩道:“草民正要赶去。”

海澜紧盯着他,不说话,也不让他起身。龙秋庵看不过去,上前道:“皇上,小人想与关大侠单独谈谈。”海澜一甩衣袖,转身回房去了。关浩也扶着龙秋庵进了客房。

“浩哥,你,可好?”一别数月,思念如海,当真见了面,龙秋庵忽然觉得满心的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关浩上下打量,轻声道:“你受了伤。”接着深深地望住她,低低声音道,“秋庵妹子,你随我去吧。”

龙秋庵心里一酸,道:“我,答应了皇上,做他的侍卫。”

关浩身子轻轻一颤,沉默许久方道:“妹子当真愿意伴在海澜身边?”

龙秋庵低下头道:“是。”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她心里却在叫嚣着,我不愿意,不愿意。

关浩强自镇定,艰难地点点头道:“那做哥哥的恭喜妹子了。”这一刻,他心中竟忽然泛起深深的痛来,十余载相处,皓如日月,到如今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龙秋庵却已离开,他们终究是错过了。

龙秋庵垂下头,不让关浩看到自己滚溢而出的泪水。她原想问关浩:“十多年来,你心中也有我么?你可曾愿意娶我为妻?”可如今见了面,她已不敢问,也不能问,怕得到的是令自己万劫不复的答案,更怕得到自己期盼的结果而自己却只能离开。

人在江湖

这时,窗子“喀喇”一响,一人跃了进来,喋喋笑道:“师兄,这皇帝的女人你也要争么?”正是公孙离。

龙秋庵身子一闪,已拦在关浩面前,喝道:“你这小人,来此做甚?”

公孙离嬉笑道:“秋道长,你这般护着我师兄,不怕皇帝吃醋么?”

关浩轻轻将龙秋庵揽到一旁,道:“二师弟,说话注意分寸。”

龙秋庵大声道:“浩哥,公孙离这奸邪小人,为了做摩天教教主,杀了流花!”

关浩疑道:“流花?我今早方与他分手。”

公孙离哈哈大笑道:“师兄,你跟我走吧,莫要与皇帝一起了。”

龙秋庵喝道:“公孙离,你休想再伤害关浩!”

“秋道长,没料到你对我师兄还真是有情有义。”公孙离哂笑着摇头,“可不知皇帝知晓了作何感想?”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撞开了,海澜面色铁青立在门外。

关浩略一迟疑,拱手道:“草民告退!”拉起公孙离,两人越窗而出。龙秋庵急叫:“浩哥!”奔到窗边。

海澜喝道:“秋平,你给我站住!”

龙秋庵脚步一顿,回身道:“皇上,性命攸关,恕小人不能不管。”说罢,飞身跃出窗外,就这一会儿,已不见了关浩和公孙离的身影。

多日来的迁就和疼宠,龙秋庵竟还是离他而去,海澜心头大怒,一掌击在门上,碎木纷飞,惊得跟来的洪晋愣在当地。

关浩与公孙离奔出城外,在一座破庙前停下。关浩立住脚步,心绪不平,竟忽然间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倒将自己惊出一身冷汗来。他片刻间平了气息,回身问道:“秋庵所言可是实情?”

公孙离不答,许久道:“师兄可是还想我回华山?”

关浩大喜道:“如今这是为兄唯一的心愿。”

公孙离涩声道:“摩天教教规森严,凡叛教者必被数万教众天涯海角追捕,受七毒酷刑,求死不得。数百年来只有我爹是个例外。能得教主这般恩遇的绝无仅有。我又如何敢私自破教离开?只有杀了阻我路者,做了教主,方能衣锦还家。”

“做教主?为了衣锦还家,就非得要杀戮么?”关浩黯然道。

公孙离沉吟道:“除非——”

“除非什么?”

公孙离迟疑道:“除非能为教中立下大功,再求教主恩准离教。”

“如何才能为摩天教立下大功?”

公孙离冷哼一声,道:“比如活捉了你这摩天教的头号大敌!”

“我?”关浩微微一楞。

公孙离道:“追风剑关大侠如今是铁血盟的盟主,是中原武林的领袖。如今铁血盟攻打摩天崖,上官荻苍自是必得之而后快。”

关浩喃喃道:“铁血盟?!”他心下苦笑,虽然自己为形势所迫当上了盟主,可是他愤于江湖动乱的事态,早已心灰意冷。此次攻打摩天教,也是为海澜所迫。今日见龙秋庵跟了海澜,也算了结了一桩心愿。如今只盼能够劝得公孙离回归华山,便归隐山林。听得公孙离言道捉得自己便可求上官荻苍准他离教,心下立时有了决定。

公孙离见关浩迟迟不言,冷笑道:“关大侠身份尊贵,自不会为了我这个不忠不肖的师弟枉送性命。”

关浩道:“我随你到摩天崖去。”

公孙离一楞,道:“你愿随我去摩天崖?”关浩的回答大出他意料之外,公孙离不相信他愿为了自己舍却性命。关浩点了点头。

公孙离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感动:“你可知道如今的摩天崖可不是从前的摩天崖,如今的关浩也不是当年摩天崖的贵客了?”

关浩何尝不知如今的摩天崖无人不想得己而后快,但只要公孙离能回华山,自己的性命早已不重要了。他微笑道:“师弟不必多虑了。你既有改过之心,为兄如何能不成全你!何况师父十余年来朝思暮想,无时不盼着能与你相聚。师恩深重,为兄肝脑涂地也难报恩师万一。”

关浩的话深深刺痛了公孙离,幼时两人兄弟般的情意浮上了脑海,但他心头的悔意一闪即逝,对关浩强烈的妒意瞬间弥漫全身,一个恶毒的念头泛了上来。他假意感动道:“师兄,你这般待我,我从前——”

关浩截住话头,道:“师弟,你我二人亲如兄弟,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摩天教诸人皆是我旧识,去了也未必便是死路一条。这摩天崖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再闯一闯。”

公孙离点了点头,道:“师兄放心,小弟定当护得师兄周全。”他想了想又道:“师兄,此地离摩天崖陈洲分舵已近,这般前往,倘若说小弟擒了师兄来,旁人如何肯信,便露了马脚。况且旁人不知我师兄弟的秘密,你看——”

关浩听他说得在理,道:“还是师弟想得周到。师弟缚了我手足,点了我的穴道便是。”

公孙离心中暗喜,却苦着脸道:“小弟如何敢冒犯师兄?”关浩道声“无妨”,便伸出双手,任公孙离绑缚。

公孙离道:“小弟还要点上师兄两臂的穴道。”说完,伸手往关浩肩头点去,到了中途,突然手臂一转,点中了他的膻中穴。关浩没有防备,顿时软倒在地。他颤声道:“关浩,你也有今天!”

关浩愕然:“师弟,这是为何?”

公孙离怒道:“为什么?只因我恨你,十年了,我恨了你十年了。今天我也要你尝尝绝望的滋味。你抢走了我的妻子、夺去了我的名望,倘若没有你,我如今也会是受世人敬仰的堂堂华山派掌门!又何须这般隐姓埋名,易容改装,寄人篱下,为生存苦苦挣扎,为权势日忧夜扰?”

关浩急声道:“师弟,十年前是为兄的对你不住。可原露也死了十年了。旧事再也休提。你爹娘还在华山等着你呢!”

公孙离厉声喝道:“住口!我早已不认他这个爹了!公孙无邪当年为了你这个外人,竟不顾惜亲生儿子,将原露许配给你。倘若是我娶了原露,她如今定是风风光光地在华山做掌门夫人,哪里会早早被你折磨而死。”

生死之间

关浩听他提起亡妻之死,心下哀痛万分。妻子奋力御敌,以至难产,才会气衰而亡,自己那时竟然没在她身边。师弟说得是,倘或原露当年嫁给温文儒雅的公孙离,必能得他悉心照料,万般宠爱,定然不会有此结果。关浩深深叹了口气,自觉欠他良多,确是因为自己才令公孙离由当年的翩翩公子变成了如今的嗜血魔鬼,是因为自己方令他们父子十多年不得团聚。

公孙离见他闭口不言,狠狠道:“你们当年看我不起,如今可后悔了吧?等我他日做了摩天教的教主,我要让公孙无邪亲口向我认错!不过,你是看不到了!因为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为原露报仇。你以为我会将你送上摩天崖,再让那个糊涂的上官荻苍放了你?哼!他若早些杀了你关浩,铁血盟早就土崩瓦解,中原武林早已是摩天教的天下了!我可不会重蹈覆辙!”

此时,关浩心中万念俱灰,他虽早存了必死之心,任公孙离带他回摩天崖,欲以己命换回公孙离的自由,以慰其师念子之心。但是万万料不到公孙离竟然这般决绝。自己十余年来万里江湖、奔波劳顿,只为寻到公孙离,劝他回到师父身边。不料十年苦心化为泡影。此时,他眼前忽然现出爱子的笑脸和龙秋庵深情、关切的眼神,刹时,他真切感受到了龙秋庵对他的情意。自己不听龙秋庵苦劝,执意要劝说公孙离回华山,不料事实竟果真如她所言,公孙离早已丧心病狂了。自己这许多年来真是负了她,可她一直无怨无悔,这般情义,也只有来生报答了。希望海澜能真心待她。

公孙离抽出软剑,抬手便往关浩胸口扎去。关浩闭上双目,不言不动。

忽听一人颤声喝道:“住手!”一股锐风直扑公孙离前胸。公孙离挥剑格开,一物落在地下。是一块玉佩,状似荷花,已被他砍为两半。

公孙离看着玉佩一楞,抬头看了看飞身赶至的龙秋庵,狂笑道:“好!他把玉荷花也给了你。好!”

龙秋庵急声道:“公孙离,放手!你怎可这般待你师兄?”

关浩瞠目喝道:“秋庵,你速速离去。”

公孙离狞笑道:“秋道长,你来得正好,我让你亲眼看到背叛了妻子的关大侠是如何遭到报应的!”说罢,缓缓举起软剑。

龙秋庵深知他师兄弟之间的恩怨,急道:“且慢!公孙离,你这话从何说起?关浩对他亡妻情深意重,何谈背叛二字?”

公孙离冷笑道:“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龙秋庵一楞,瞧了瞧被他砍成两截的玉佩,心念电转,忽有所悟,脱口道:“难道这是玉荷花原露的饰物?”话一出口不禁心中一酸,数月前在太原,关浩临行时嘱托龙秋庵将玉佩交与关鸿秋,龙秋庵收在囊中,回到白鹫山一直为欧阳飞担忧,竟然忘了交给鸿秋。此时及时赶到,心急之下掷出这块玉佩解了一时之危。这玉佩关浩竟随身携带了十余年,可见他对妻子的深情厚意。

公孙离冷笑道:“算你聪明。妻子的遗物赠与其他女子,难道不是背叛么?”

“这是关浩嘱托贫道交与他的公子关鸿秋的,并非赠与贫道。”

“哼!狡辩!”

龙秋庵劝公孙离放了关浩。公孙离不允,又担心杀了关浩,龙秋庵拼命,自己已受了伤,不知是否是她的对手。他想了想道:“秋道长这便投降吧,我饶了关浩的性命,带你二人一同到摩天崖去。”龙秋庵无奈,只得答应。

关浩心下大急,喝道:“秋庵,你现在走他只杀我一人,你不走是两个人都得死!”

龙秋庵凄然道:“浩哥,你若死了,难道小妹还能独活么?”

关浩心下感动,得此知己,夫复何求?可是他如何能忍心让她赔上性命,如何想法救了龙秋庵?他一咬牙,大声道:“秋道长!对谢你对我的一片情义。但是我关浩今生只喜欢亡妻原露一人,从未喜欢过你。你不必为我枉送性命,关浩也不会领情的!”

秋庵听了身子晃了一晃,心口如同万针刺痛。她缓了口气,不再理睬关浩,对公孙离道:“公孙先生,我随你去摩天崖。你可不能食言!”

公孙离点头答允,伸指点了龙秋庵穴道,嘘了口气,回身道:“关浩,现在可没人阻我杀你了吧!”

关浩叹了口气,道:“秋庵,你这又是何苦!”

公孙离谦然道:“秋道长,关浩我是一定要杀的。你秋道长是个解人,我倒是可以饶了你性命,你就随我去摩天崖好了。关浩当年抢了我的妻子,少不得我也要了他的女人享用一下。可惜相貌太不出色。”说着摇摇头。

龙秋庵心下伤痛,骂道:“公孙离,你这个反复小人!”

公孙离哈哈大笑,道:“秋道长,我公孙离是个反复小人,你到今日才知晓么?”说罢挥剑向关浩颈项砍去。

“当”的一声,一物撞上剑尖,将软剑击得脱手飞了出去,公孙离被震得跌倒在地。一人飞身过来携起关浩迅疾后退丈许。

公孙离一个滚身欲抓住龙秋庵,那人却先他一步将龙秋庵带离他身边,顺手解开她的穴道。

公孙离定神一看,这用一粒念珠击飞自己软剑的竟是个胖大的和尚,他喝道:“你是谁,坏我好事!”

和尚也不答话,上前一拳击中他胸口,公孙离竟然没有避开,顿时口吐鲜血。和尚道:“你这狠毒小人,留你何用!”举起手掌,欲向他顶门拍去。

关浩嘶声喝道:“大师请手下留情!”

和尚一愕,道:“此人方才欲杀你二人,和尚我给你们除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关浩沉声道:“大师见谅,此人是我师弟。他只是一时为恶,还请大师放过他。”

龙秋庵也稽手道:“请大师手下留情。”

绝色天山

这和尚松手将他推开,公孙离又吐出两口鲜血,踉跄着离开了。龙秋庵解开关浩穴道,上前道谢,请教和尚尊姓大名。

和尚并不答话,只上下打量关浩一阵,道声“后会有期”,便飘然远去。

龙秋庵握住关浩的手,看他全身无碍,方放下了心,恨声道:“今后若见了公孙离,绝不容情!”

“袍泽之情,难以割舍,终要让师父师娘认回了儿子。”关浩说着神色一黯,“可惜了流花——”

两人相偕到了天山,龙秋庵真正知道了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从山脚下便是哀鸿遍野,有摩天教徒,有中原武林人士,还有官兵的,境况惨然。关浩揽着她的肩头,用手轻轻蒙着她的眼睛,搀扶她上山。

过了五道关卡,畅行无阻,看来铁血盟已攻上摩天崖了,这摩天崖上的阵法果不出龙秋庵所料啊。年前关浩回轩辕谷,曾给龙秋庵描述过,龙秋庵细细给他讲授了破解之法,没料终有用上的一天。

“关大哥!龙姐姐!”旁边忽然传来怯生生的女子声音。

龙秋庵拂开关浩的手,便见到了鬓发散乱的谢曼。

关浩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柔声道:“阿曼,你没事吧。”

谢曼嘴一撇,扑到他怀里,哭道:“关大哥,武当派和少林派掌门正在围攻我爹爹。你快去救他。”关浩心里一软,却无法答言。

“谢伯伯和爹爹大吵了一架就走了,他告诉我说从此再也不回摩天崖了,他,让我去找我娘。”

关浩抬起她的头柔声道:“阿曼,随我会华山吧,你娘在华山等你呢。”谢曼眼神一亮,接着摇头道:“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她忽然瞪视着关浩道:“关大哥,大家都说是你带领中原江湖人来攻打我摩天教的,是真的么?”她的大眼睛忽闪着,充满了期盼,希望关浩说不。

关浩喉间干涩,深吸口气,低声道:“是。”

谢曼霍地推开他,后退两步,眼神幽怨,转身飞奔走了。

上了摩天崖,便见到摩天教和江湖群豪分作两边厮杀,霍擎天带领官兵守在四周。场中三条身影斗得难分难舍,正是武当敬虚道长和少林玄明大师双斗上官荻苍。三人你来我往,腾如蛟龙,令天地动容。忽然砰的一声,三人霍地分开,敬虚道长和玄明大师倒退几步,都吐出一大口鲜血。上官荻苍立在原地,纹丝没动。

这时,谢曼奔上前,大声道:“爹爹,我娘还活着,她现今在华山。”

上官荻苍听了这话,身子一晃,沉声问道:“你听谁胡言乱语的?”

谢曼见爹爹生气,低声道:“是关大哥,他让我去华山见我娘。”

上官荻苍游目四顾,发现了关浩,大声道:“关老弟近前说话。我女儿的话可当真?”

关浩缓步上前,拱手道:“上官教主,我师娘确实尚在人间,当年谢无心护法助我师娘假死下山,我师娘在云南石林避了二十年,如今已与我师父在华山团聚了。”

上官荻苍张口喷出血来,仰身便倒在地上,刚才与两位掌门相斗硬生生压下的内伤一起发作,一口气转不来,竟立时绝了气息。二十年刻骨相思的人儿,假死离去,又回了他人怀抱,让他如何消受?

谢曼扑在他身上大哭。龙秋庵上前把了脉,摇了摇头。旁边众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摩天教众见教主死了,立时轰然而散。

玄明大师看了看娇弱似水、梨花带雨的谢曼,摆摆手道:“大家都散了吧,四处瞧瞧还有没有摩天教的余孽。”

韦飞飞走上前来,轻轻扶起谢曼劝道:“公主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龙秋庵看到淡雅如荷的韦飞飞,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流花,她走上前道:“韦护法,你可想知道流花流护法的消息。他前些日被公孙离害死了。”

听闻流花死讯,韦飞飞怔愣片刻,大笑三声道:“果真?我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蓦然举起玉如意击向自己头顶,鲜血飞溅,顿时香消玉殒。龙秋庵抢上前去相救不急,只来及扶住她软倒的身子。

谢曼哭道:“韦姐姐是为了流护法才来的摩天崖,可怜她爱了一生的人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心意。”

龙秋庵不觉恻然,这摩天教也尽多血性之人,忠肝义胆、生死相随,可惜跟错了主人。正在慨叹,旁边走来一群人。当先一人,锦衣玉带,面如冠玉,冷冷道:“秋平,你终于来了。”正是当今皇帝海澜,身后洪晋等护卫紧紧跟随着。

龙秋庵和关浩上前施礼,海澜摆了摆手,没理睬关浩,只盯着龙秋庵道:“该问的话都问过了?”

龙秋庵低下头道:“问与不问已没有分别。”

“那就随我走吧。”转身向议事大厅走去。

龙秋庵回头看了看关浩,以礼相别。关浩嘴角微动,却没有说话。

洪晋护着海澜进了议事大厅,霍擎天早已在内候着,走上前,低声道:“已经找到了。”

海澜一挑眉:“带朕去看看。”

霍擎天犹豫道:“冰窟奇寒,恐伤了皇上身子。”

海澜笑道:“这摩天教数百年的圣地不去瞧瞧,岂不是人生憾事。”

从山下到峰顶都有军士守卫着,巨大的冰窟果真是鬼斧神工难以造就。站在入口就能感到扑面的寒气,海澜命人拿来蓝狐大氅,轻轻给龙秋庵披在身上。龙秋庵身有内功,自是不惧严寒,但被人这般细心照料却是首次,心头不禁浮上暖意。

冰窟是摩天教的圣地,里面有无数间冰室,是历代教主和夫人的墓地,从来不允许教众随意出入。宝藏竟然藏在冰窟墓地内,数十间冰室堆着大石柜,柜中满盛着金砖银块、各色珍玩。

龙秋庵被耀目的珠宝刺得微微眯上眼。小小一个域外教派,居然会令朝廷动用数万军队来剿灭,原来是为了摩天教经营了数百年的宝藏,为了此次行动,海澜也费了不少心力吧。

浮生若梦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此次楚王叛乱,摩天教助虐,朝廷师出有名,正好借着江湖的力量剿灭了摩天教,不费吹灰之力收缴了摩天教富可敌国的宝藏。

海澜回头瞧着龙秋庵笑道:“秋平可有喜欢的么?随意拿去。”

龙秋庵微觉诧异:“皇上认为一个道姑也要披金戴银么?”

海澜面色冷了下来:“秋平,莫要忘记,你已答应朕还俗,如今已不是道姑了。”

龙秋庵心里一顿,低声道:“小人原本就不是道姑。”虽然没有看海澜,也能感觉到他危险灼人的目光盯视着自己。

蓦的远处的冰室传来一声厉叫,洪晋忙命人过去查看。两个侍卫刚踏进门,便惨叫一声跌了出来,胸口流血,眼看不能活了。洪晋命人护着皇上,带着几个侍卫缓缓移了过去。

刚到门口,一个黑影突然跃出,从洪晋等人头上飞过,远远落在海澜面前几步之处。这人道士打扮,环顾四周,手中拂尘一抖,击倒几个侍卫,接着手臂一转便击向海澜面门,海澜撤身闪避,拂尘尾已在面颊扫出几道血痕,劲气震得他跌倒在地。

这道士揉身上前,龙秋庵已挡在海澜身前。她此时才深深体会到当年悟因师太对自己那句“旁骛太多”的评价,平日里感兴趣的事物太多,用在习练武功的时间太少,比两姐妹差了许多。眼前的道人功夫太高,几招之间自己就落在下风。

这时这道人左手挡住龙秋庵的流云袖,拂尘柄击向她心口。龙秋庵招式用老,已躲避不及。手臂一紧,已被人带开一步,躲开了拂尘。道人也不追击,向前两步,已到了海澜身前。侍卫们刚将他扶起,道人拂尘已击了过来,一个侍卫以身拦阻,立时被击得口喷鲜血,飞了出去。

眼看拂尘要击在海澜前胸,一人斜飞过来,一只手缠上拂尘一带,拂尘上的劲力尽数击在这人右胸,一口血箭喷出,正好落在道人的面上,迷了他的眼。趁道人一愣间,这人不假思索,右手一翻,全力击出,拍在了他的前胸。道人跌飞出去,狂喷鲜血,洪晋等人正好赶到,上去狠狠补了几剑。

这危急时刻舍命相救海澜的人正是关浩。他和谢曼躲过看守的士兵,将上官荻苍的遗体送至冰窟墓地,安置好棺木,正想悄悄离开,却发现龙秋庵危急,便跃出相救。

龙秋庵取出瓷瓶,将里面的丸药尽数倒入关浩口中,接着拉开他的外衣,动手医治伤口,右胸的外伤倒是不重,只是那道士击在未及运功防护的右胸造成的内伤却极重。她抱着关浩,流下泪来。

关浩见她流泪,只道自己无救了,道:“秋庵,做哥哥的,以后不能陪你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龙秋庵哭道:“你为什么不顾自己去救人。”

关浩笑笑道:“他是你选了要相伴一辈子的人,我又怎能不救。”他转头看向海澜,道:“皇上,望您能好好待我妹子,她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您能发现她的好,也是用了心了。”话未说完,咳血不止。

龙秋庵连运指力,劲透几处大穴,关浩气息渐渐平了。

略微喘息一阵,关浩又对海澜道:“皇上,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您不再爱秋庵了,请放她离开,放她回白鹫山,放她自由。”海澜阴沉着脸没说话。

这时,霍擎天听说皇帝遇袭,从外面赶了进来,到了跟前,急唤道:“关老弟!”关浩冲他一笑,昏了过去。

龙秋庵坚定地道:“浩哥,你放心。小妹不会让你轻易丢了性命的。”旁边一人接口道:“龙姐姐,关大哥真的无事么?”

龙秋庵回头看看谢曼,点了点头。谢曼抱住她的手臂,轻声道:“龙姐姐,我就知道你能救他。”

那道人原来是摩天教二护法野道人,谢曼也不知他为何会藏在这里。这时,侍卫在方才野道人藏身的房内发现一个断臂的重伤之人,抬出来一看,竟是公孙离。

龙秋庵恨他歹毒,也不给他寻来手臂接上,只替他将外伤敷了药。问起为何被野道人卸了手臂,公孙离道:“我要重建摩天教,自是需要这些宝藏,哪里能容他随意盗取。”

龙秋庵冷冷一笑,到了此等田地,还想着做教主大梦!她请海澜派人将他送往华山:“此人断了一臂,功力也所剩无几,不怕他再为害。” 希望他见到父母,能心存悔改,再狠戾的心也抵不过血水相连的亲情。

洪晋命人将伤者抬到山下,谢曼坚持跟着关浩随身照顾,也没人再拦她。

海澜一直面色阴沉冷眼旁观,见龙秋庵忙完了,便携着她的手走出冰窟。龙秋庵一脸疲惫,满心踌躇。

海澜望住龙秋庵,看了她许久,柔声道:“秋平,你心里可有朕?”

龙秋庵看着瞬间真情流露的海澜,不知他这话何意,淡淡地道:“秋平既已答应陪伴左右,皇上又何必再问。”

海澜眼光转向被冰雪覆盖的群山,轻声问道:“关浩能救么?”

龙秋庵沉声道:“学了这么多年医术,若救不了关浩,我也不必活在这世上了。”

海澜深深地望着她,缓缓道:“秋平,你走吧,随关浩走吧。天涯海角,朕放了你了。”

龙秋庵一愣,低头道:“皇上,我愿随您回宫。”

海澜苦笑道:“秋平,你去吧。你放心,朕会赦免楚英杰的。但愿万里江湖,你还能记得皇城里有朕这么个朋友。”

龙秋庵怔怔地瞧着他,伏地跪拜道:“秋平今日才真正识得皇上,英名睿智、胸怀若谷。”

海澜大笑道:“朕今日若不放开你,岂不就是那奸邪小人了?”

关浩伤重,不能随便移动,被暂时安置在菊苑养伤。因尊师命"奇"书"网-Q'i's'u'u'.'C'o'm",此役华山派并未派人参加,故只能待大军回师,一同下山。

执子之手

关浩睁开双目,感觉身上的伤好了许多,转目看到身边的龙秋庵和谢曼。谢曼道:“我去烧些水来。”转身匆匆跑开了。

龙秋庵垂下眉眼:“阿曼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关浩只痴痴地瞧着她,没说话。

龙秋庵微微抬起头,伸指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双目凝视,问道:“浩哥,如果有来生,你可愿娶秋庵为妻?”

关浩身子一震,握住她的手缓缓道:“秋庵,如果真有来生,我关浩愿娶你为妻,一生一世,爱你护你。我——”他心头一痛,扭过头去,说不出话来。秋庵十多年的关爱与等待,自己都置若罔闻,今日再想结缘,却已物是人非了。

“那今生呢?浩哥不愿娶秋庵么?”龙秋庵笑盈盈地道,“皇上已答允放我自由,我要回白鹫山了,浩哥可愿与小妹同行?”

关浩的目光从黯然到惊疑,又变为狂喜,他压住心头的狂跳,颤声道:“秋庵,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不随海澜回宫了?”龙秋庵微笑着点点头。

关浩目中含泪,握紧龙秋庵的手,半晌道:“秋庵妹子,我关浩是个山野鄙夫,无权无势、无钱无才,你,你可愿嫁我为妻?”等待了这许多年的一句话,此时仍是带给龙秋庵如许震撼,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滴落尘间,她微微点了点头。

门外砰的一声,水盆落地,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两人执手相望,柔情似水,仿佛天地间再也没了旁人。

摩天崖恢复了平静,武林中人劫掠了不少财物,早都散了。只剩了官兵在崖上搬运宝物,准备回京。

龙秋庵只准关浩卧床养伤,内伤倒是大好了。这几日没见到谢曼,关浩有些担心,她父亲既已去世,自己便得带她回华山她母亲那里。龙秋庵知他焦急,便出去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推门走了进来,关浩闭目假寐,以为来的是龙秋庵,问道:“秋庵,可有阿曼的消息?”

来人走到床前,沉声道:“关浩,你既心里有阿曼,也不枉了她念你一场。这便随我去吧。”

关浩睁开双目,见是摩天教长老毒医南宫木,心一沉,道:“阿曼可安好?”谢曼能随着她师父也好,江湖上可没几人能动得毒医。

南宫木冷冷道:“你去了她就好了。”说着就要俯身抱起关浩。

关浩甩脱他的手,喝道:“前辈住手!关浩只当阿曼是妹子,从未有他念。前辈能照料阿曼,晚辈也能放心离开了。”

南宫木森然瞧着他道:“你当真不愿娶阿曼?”

关浩正色道:“是!”

南宫木手指一弹,一阵轻烟笼住关浩,瞬间无影无踪。“这是曼陀,会令你全身痛七七四十九日而亡,此毒无解。这是对你负了阿曼的惩罚!”他冷冷地说完,转身便走。

关浩无力拦阻,眼睁睁看着他飘然而去,心内凄然,自己终是无法照顾龙秋庵一生了,这都是命数么?

门外喧声,龙秋庵同海澜一同回来了,她出门寻找谢曼,遇到海澜,便请他帮忙找寻。数万军队已能翻遍摩天崖了,海澜便随同她来探望关浩。

这威严肃整的皇帝在秋庵面前竟是温文儒雅、深情款款,也许秋庵是值得交给眼前这人的。

关浩淡淡道:“皇上,关浩要回华山了,秋庵就拜托您照料了。” 他面上不动生色,心头却如五内俱焚。海澜一愕,转头看向龙秋庵。

龙秋庵上前试了试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她凝目看着关浩道:“浩哥,好端端的怎得又说胡话。”

关浩淡淡道:“待寻到谢曼,我便带她回华山,有阿曼照料便可,不敢再劳动秋庵妹子了。”

龙秋庵愣愣后退几步,海澜忙上前扶住她。

这时,门外传来吵闹声,一个女子飞掠进来,大叫道:“关大哥!”

洪晋跟了进来禀道:“皇上,此女是关大侠的朋友,属下没拦住她。”海澜摆摆手,让他退下。

谢曼来到床前,看了看关浩面色,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又解开领口看了看他胸口,忽的伏在他身上,泪如雨下,大哭起来。

龙秋庵搀扶着她在旁边坐下,回首看着关浩,也翻看了他的眼皮、胸口,脚一软,跌在海澜怀里。她挣扎着起来,推开海澜,取出囊中药丸喂他吃了,点了穴道护住心脉,又取出银针,解开他衣衫,动手下针,一言不发。施针有近一个时辰,累得她全身大汗淋漓。

关浩看着心痛,道:“秋庵,罢了,生死有命。”

勉强坚持的龙秋庵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奔涌而出,哭道:“浩哥,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毒经内也有记载,这曼陀之毒,无解。可十多年企盼的希望竟会在到手的瞬间破灭,让她如何承受!

关浩轻抚着她的乌发,缓缓道:“秋庵,我已将来生许给了你,自是不会食言。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终会寻到你的。答应我,今生,就让皇上来照顾你吧,我也好走得放心。”龙秋庵摇着头,泪花飞溅。

“又不是当真没救,哭什么!”谢曼清淡淡的语声响起。

龙秋庵霍地起身,来到谢曼身前,颤声道:“阿曼,当真能救?”

“此毒是我师父下的,我这做徒弟的当然能解。你们都出去,只我一人留此便可。”

龙秋庵凝视着她,道:“阿曼妹子,烦劳你了。”

谢曼凄然一笑:“请姐姐在门外给我护法,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进来。”

屋内安静了下来,谢曼盯视着关浩半晌没说话。“阿曼妹子,能不能解毒,无妨的。”

谢曼眼神一暗,伸指点了他的几处穴道,拉着他的手,在他腕上切开一个口子,又切开自己的手腕,对上,运功为他换血。

关浩顿时明白了,惊道:“不,阿曼,不要!”

生死茫茫

谢曼微笑道:“曼陀之毒无解,是因为我师父认为没有医者会不要自己性命为别人换血解毒,可我会。”关浩心头大痛,却无法阻止。

施术完毕,谢曼细心地给他包扎了伤口,软倒在他怀里道:“换血疗毒,换血者已活不过一个时辰,关大哥,你陪我说说话好么?”

关浩凄然道:“妹子,我害了你爹,又负了你,你可怪我么?”

谢曼微笑道:“这都是命数,我不怪你。摩天崖的祸端是因小妹而起,我爹爹也是因我而死。小妹本该以死谢罪。”

“小妹好生羡慕龙姐姐,她爱了你十年,却能得你爱她一生一世。我也能爱你十年,爱你一生一世。可惜,没有时间了!我要走了。我要去见我娘,我会告诉她我爱上了一个大英雄,他相貌堂堂、武功高强、忠肝义胆、温柔体贴、有情有义。可惜,他却不爱我。”

“阿曼,你娘好端端在华山呢。”

谢曼苦笑,也许在她心里,她的娘亲只是在那冰窟墓地棺木之中的仙子。

关浩张口欲言,谢曼伸手挡在他的口边,道:“关大哥,你不必解释什么。我知道你从没爱过我。从前你只爱你过世的妻子,如今你只爱龙姐姐。这些年,你只当我是你的妹子。今日,我能死在你的怀里就满足了。关大哥,倘有来世,你可愿意娶我为妻?”

关浩含着泪说:“我愿意!阿曼!我现在就娶你为妻!”

谢曼摇了摇头,道:“不!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心里话,你不能对不起龙姐姐。不过,听你这样说,我已经很开心了。关大哥,小妹祝你和龙姐姐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不!阿曼!”关浩指天誓日,道,“苍天在上,我关浩今日娶谢曼为妻——”可谢曼已经闭上了眼睛,面上是如花的笑。关浩的誓言,她听到,或者没听到,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离开时是开心的、满足的。

关浩心头一痛,流下了热泪。他忽然感觉到,在自己对谢曼的兄妹情分之外似乎还有些什么,但此时,他的心中最深切感受到的却只有痛,是失去亲人的痛。

门外,是泪流满面的龙秋庵。

谢曼的墓地就在摩天崖下,碑上刻着“爱妻谢曼之墓,关浩立”。谢曼说过她喜欢这里,但相信她更喜欢这碑文。关浩一身白衣,坐在墓前。碑上的几个红字如鲜血般触目惊心。

一个女子为了爱你,用自己最珍贵的生命来挽救了你的性命,你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她,不娶她为妻?红颜白骨,一世深情。

关浩内疚于心,不知如何面对龙秋庵,便处处避开她。

一个月后,谢曼墓前。

龙秋庵立在关浩身后,轻声道:“浩哥,四个月后,七月初六,是小妹生辰,倘若浩哥遵守前言,愿娶小妹为妻,便于七月初六之前到白鹫山相聚。否则,小妹便于那日束发为道,了断尘缘。”

关浩双目微合,并不答言,心里百味杂陈,不知道是痛、是伤心、是无奈。

龙秋庵默立半晌,转身离去。

此后数日,关浩不顾伤势未愈,每日醉卧酒乡,喝得烂醉。海澜的怒骂,霍擎天的解劝,关浩都充耳不闻。两人着恼,带队回京去了。偌大的摩天崖,瞬间竟走了个干干净净。

白鹫山欢声笑语,为着归来的龙秋庵,也为着刚满月的小女婴。

听了龙秋庵这几月来的遭遇,查晓飞咂舌道:“咱们这十年都没你这么传奇的经历呢!”

唐古铃坚持要等龙秋庵来给孩子取名,龙秋庵笑道:“你是紫鹫,就叫紫儿好了。唐紫儿!我徒弟。”

关鸿秋掰着手指道:“关鸿秋、屈小云、屈小青、欧阳飞、唐紫儿。”他看着襁褓中的唐紫儿,欢叫道:“师父,你与师伯师叔同称‘白鹫三姝’,我们师兄妹就叫“轩辕五小”好了。”

龙秋庵在他头上弹了个爆栗:“好小子,还没长大就想着抢了你师父的名头!”

查晓飞想让两位姐姐单独聊聊,便带了几个孩子离开。

见身边没了旁人,唐古铃收了笑颜,低声道:“秋庵,这孩子不该留在世上,可我舍不得。摩天教是中原武林大敌,他是谋逆之人,世人能容得下紫儿么?”这时的唐古玲,是这般的脆弱无助。

龙秋庵将她揽进怀里,冷笑道:“咱们白鹫山怕过谁来!这是你唐古玲的女儿,堂堂白鹫山紫鹫的女儿,是我灰鹫的徒儿,贵比公主,谁人敢不敬她爱她。待她长大,我要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称她一声唐女侠。”

“可是她的父亲,难道你要我告诉她,她的父亲当年是魔教的魔头么?”

龙秋庵叹了口气,眼前的娇弱女子,哪里还是那潇洒世间的唐古铃:“大姐,咱们白鹫山,也会这般在意正邪黑白么?事实是永远改变不了的,我们的紫儿,不会因为自己的声誉,就不认自己的亲生父亲。”父亲?她的心里蓦地有了个思量,却不敢就这样说出来。谁都没能想到,此时龙秋庵心底思量的竟是那远在华山的岳梓翔。

“妹子,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世间情事不过如此,我打算削发出家,承继师父的衣钵。”

秋庵急忙阻止道:“人间何处无真情!大姐!不要因为成清明而否定了人间的真情,你对他也只是一时的迷恋而已。不说别人,便是岳梓翔数次舍身相救,对你可是生死不渝的真情啊。大姐,你莫要辜负了他!”

唐古铃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我已非完壁之身,又生了紫儿,我——,他前程远大——何况,我本已答应师父传她法器,此身已属佛门,二妹你不是也打算束发为道么?你对关浩十多年的真情付出,最终又得到了什么?关浩当真能来么?世间的生活本就不适合我们,就算这几年是到尘世走了一遭,历练了世人的酸苦吧。”

情真意切

龙秋庵略觉凄然,却不知如何解劝,默然半晌,道:“大姐,我们并非礼教的奴隶,你为何如此执着呢?至于出家之礼,还是暂缓吧,咱们再从长计议。晓飞呢?我们不能让她也抛却情缘。楚英杰对她情深意重,我们做姐姐的应该成全她。皇上已答允赦免了他,我们白鹫山很快就会办喜事了。”

唐古铃点头赞同。这时,查晓飞进来悄悄拉了龙秋庵出来,告诉她岳梓翔来访。这几个月,岳梓翔数次拜山,唐古玲都拒绝相见。

白云峰就在眼前,岳梓翔立在山脚,仰望没入云中的火牛庵,遥想佳人风姿,叹道:“古铃,我今日七上白鹫山,你可愿见我一面么?”

远远的一袭灰色道袍翩然而来,岳梓翔识得,那是龙秋庵,依旧是那么淡定从容,清雅沉稳。

“梓翔,你来了。”

“是的,龙姐。我,想见古铃姐。” 龙秋庵笑意盈盈,他从中感觉到了鼓励和希望。

“随我来吧。大姐不在白云庵,我们姐妹住在轩辕谷中。”

轩辕谷在白云峰和紫云峰之间,入口极隐秘,龙秋庵亲自将岳梓翔接入了轩辕谷。岳梓翔第一次来这里,没料到白鹫山竟有这样钟灵琉秀的仙境,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梓翔,你既来了,就在这儿住两天,咱们轩辕小居可极少有客人来。你先休息休息,四处转转。我去准备晚餐。”龙秋庵又叫来关鸿秋,让他陪着四处游览一番。

关鸿秋双手抱拳,深深一礼:“给岳掌门岳叔叔见礼。”

岳梓翔忙起身还礼,赞道:“好孩子,知礼数呢。”

龙秋庵笑道:“这孩子这会儿像个样儿,其实顽皮得紧呢。鸿秋,好好带你岳叔叔看看。”

见她绝口不提唐古铃,岳梓翔有些着急:“龙姐,我——古铃姐——”

龙秋庵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微笑道:“梓翔,轩辕谷的景致可不多见呢。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说着转身出了门,隐隐留下一声叹息,“有些事,急不得——”

关鸿秋见师父走了,立时嬉皮笑脸跳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岳叔叔,你是来找我师伯的吧?要我帮忙么?”

岳梓翔有些郝然,这事,哪里能要一个半大孩子帮忙,他面色一整:“鸿秋,你师伯让你带我观赏轩辕谷的景致,莫要生事。”

关鸿秋耸耸肩道:“好吧,跟我走。”

关鸿秋走走说说兴致渐高,展开轻功奔行起来,白鹫山的轻身功夫宇内独步,岳梓翔也想试试他的深浅,脚下加劲,紧紧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将轩辕谷跑了个遍,顺便还捉了两只山鸡。

坐在瀑布下休息,岳梓翔赞道:“小鸿秋,你的功夫不弱啊,若是到了江湖上,必得人赞一句关小侠。”

“这算什么啊,我师父的好多功夫我都没学会呢。等长大了,我要做‘追风侠’一般的英雄呢。岳叔叔,你见过追风侠么?”

岳梓翔诧道:“追风侠?不就是你爹么?你爹年轻时和你公孙叔叔合称追风双侠,后来你公孙叔叔失踪了,就称你爹了。”他回头看到关鸿秋痴呆的样子,奇道:“鸿秋,你怎么了?”

“我爹就是追风侠?从小到大,我最敬仰的追风侠就是我爹?”关鸿秋愣愣地说着,最后喟然叹道,“好可怜的师父啊!”

“你竟然不知?”

关鸿秋摇摇头,想了想,又问道:“岳叔叔,男女之间的情爱如果思念了却得不到是不是很痛苦的事情?”

“痛苦?是的,人生之痛莫过于斯!”岳梓翔长叹口气,忽的想起面前的人儿不过是个孩子,斥道,“咦,你一个小孩子家,想这些做什么!等你爹来了,我让他杖责你。”

“我爹么,他能来就好了,我师父也不用这么苦了。听查师叔说,我爹在摩天崖娶了一个死公主为妻,如果他在我师父的生辰前不来轩辕谷,我师父就真的要做道姑了。”

这两个人,纠缠了十年的情缘,最终却不能得一个结果,真是令人扼腕。那么自己此次的白鹫山之行,又是凶是吉呢?

“鸿秋,你——师伯——”岳梓翔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关鸿秋笑道:“现下要我帮忙了?好啊,我是这轩辕谷最最热心的人了。”

这时,远远传来一个孩童的叫声:“大师兄,开饭了,师父让你请客人回来。”关鸿秋却不应声,低声道:“是我四师弟欧阳飞,他平日里不爱出门,让他过来寻咱们,活动活动。”

过了片刻,奔来一个乌丝带束发、齿白唇红的少年,见了他们一愣:“大师兄,我以为你们在后山呢。”过来给岳梓翔见了礼。

三人一同回了轩辕小居,岳梓翔只道唐古铃也会同席,一颗心怦怦直跳。进门时关鸿秋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夜半三更,瀑布旁!”未及他反应过来,已奔了进去。

“大姐的膳食特殊,是单独做的,不与咱们同食了。”龙秋庵的一句话,令岳梓翔颇为失望,他何时才能见到唐古铃?

晚上住在关浩日常居住的客房,岳梓翔大睁着两眼,盯视着房顶,毫无睡意。

“夜半三更,瀑布旁!”脑中忽然现出关鸿秋的那句话来。这是何意?难道——他霍地跳起身,穿好衣裳,向瀑布奔去。

飞瀑流觞,仿佛能听到空灵的天籁之音。唐古铃静静地坐在石上"奇"书"网-Q'i's'u'u'.'C'o'm",闭目冥思。最近几个月,她都有这个习惯,每日夜半便来这里静坐一个时辰,净化自己杂乱的心境。

龙秋庵苦劝她一下午,唐古铃终于愿见岳梓翔一面,她对他,并非无情,可这情,更多的是欣赏,是对美好事物的倾慕之情,当年飞匕相赠便是此意。而岳梓翔对自己的心意,她也早已知晓,可惜,成清明却先抢占了她的心。

龙秋庵说得对,无论怎样,总要有个了结吧。

“古铃姐!”旁边一声轻颤的呼唤,令她身子微微一震,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她不知此时该如何面对岳梓翔。

“古铃姐,我——我是来求亲的!”唐古铃霍地睁开双目,震惊地瞧着他。

灯火阑珊

岳梓翔口不择言,说出的话让自己也吃了一惊,不过既然说出了口,也没啥顾忌了,他深情地望着唐古铃,道:“古铃姐,你也许忘记了。三年前,在沧州的客栈,你送给我一把‘青芒’剑,我却未能见你的真面目,心里也不服气。可后来在华山见了面,我便认定今生非你不娶,这青芒剑便是信物。三年来,我一直贴身收藏,没让它出过鞘、没让它见过血。”

岳梓翔说着取出贴身珍藏的“青芒”剑递给唐古铃。接过短剑,轻抚剑鞘,感受着剑身上岳梓翔的余温,唐古铃心内感动,不觉热泪盈眶。

“古铃姐,听龙姐姐说你生了紫儿,紫儿,她也需要一个父亲,就叫岳紫儿好么?我会对她视如己出,如对你一般,永无二致。今后的日子还很长,让我陪着你,好么?古铃姐——” 岳梓翔说着,伸出手掌。唐古铃迟疑着,终于缓缓把手放在岳梓翔的掌心。

“请给我一点时间。” 唐古铃的语声充满了彷徨。

“我等你,无论多久!”岳梓翔握住唐古铃纤弱的手,凝望着她无助的面容,眼中满是理解、包容和关爱,“无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

唐古玲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许多泪水,仿佛三十年来郁积的泪今日一次都流了出来。

岳梓翔轻轻揽住她,柔声道:“古玲,你今日流尽了泪,便忘了过往,今后我会疼你、敬你、爱你,一生一世,决不会让你再流泪了。”唐古玲将皓首深深埋在岳梓翔的胸前,只觉得着这胸膛是那么温暖,那么安心。

“我的小徒儿终于有了父亲。” 龙秋庵欣慰地笑着,揪起了藏在了石后的关鸿秋的耳朵,回房去了。

半月之后,楚英杰来访,带来令人兴奋的消息。皇上饶了楚王性命,将楚王贬为庶民,条件是楚英杰入主户部,更是将查晓飞赐婚与他,必得亲去谢恩。查晓飞又喜又忧,尤其舍不得离开轩辕小居,大为伤痛。

龙秋庵劝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大姐也要嫁去华山了。最终轩辕谷只剩了我孤家寡人。”本是劝解妹子,说着自己也不禁黯然。

唐古铃心下刺痛,天山之事大家都已知晓了,关浩的心也就在一念之间,自己这做姐姐的又岂能不为她做些什么。待楚英杰走时,她便坚持要和岳梓翔一起送查晓飞去京城,龙秋庵不疑有他,自己留下照看孩子。

几日之后,轩辕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那日救了关浩和龙秋庵的和尚。龙秋庵忙将他引入客房,打稽手相谢。

和尚端坐在太师椅上,也不回礼,哈哈大笑,道:“我原是该受你这一拜的。”

龙秋庵以为指他相救关浩一事,也不以为意,道:“大师相救之恩,容图后报。不知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和尚却不答话,问道:“不知尊师可在观中?”

龙秋庵恭敬道:“我师父已羽化登仙了。”

和尚微微一怔道:“既是如此,和尚便看看‘白山大侠’仙归之处。”

龙秋庵大吃一惊,暗道:“这和尚如何得知师父名号?‘白山大侠’之名师父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已不用,此人看年纪也不过四十,却是如何识得师父的?”沉吟间和尚已走出门。

龙秋庵紧赶几步,道:“大师请随我来。”带着和尚来到后山轩辕后宫前。和尚双掌合十:“见是不见,不见也是见了。”说罢转身便走。

龙秋庵急道:“敢问大师法号?”

和尚道:“十年前我是‘屠龙手’,如今只是‘一笑和尚’罢了。”说罢,脚不停步,飘然远去。

“‘屠龙手’李峥!”龙秋庵“啊”地一声,急道:“糟了,原来是师兄!”再要寻他,已无踪影。自己只有这一个师兄,见了面却没能相认,龙秋庵不觉引为憾事。

匆匆四个月过去了。七月初六这日,四小主动为龙秋庵贺寿,龙秋庵意兴阑珊、百无聊赖。这日午时,海澜和霍擎天微服造访,虽然来人是当今的皇帝和重臣,龙秋庵却只以友人之礼相待,道:“两位来得正巧,贫道今日入道门,两位可赶上观礼。

海澜和霍擎天劝她打消此念,龙秋庵不为所动,只答应晚上再行礼。日落西山,关浩还没有来。仅有的希望随着最后一丝残阳没于山后,龙秋庵的心已沉入谷底,她决定就此束发为道。

海澜抱着最后的希望,劝龙秋庵嫁他为妻,被她凄然拒绝了。

在大殿上摆上香案,龙秋庵在师尊灵位前跪倒,默念道:“请师父恕弟子不肖,未能完成师傅遗愿。弟子追随关浩十年,了无结果!弟子已过适嫁之龄,今日只有斩断情缘,承继师父香火,在这紫云观安身立命了。”

那日,关浩答应秋庵,待摩天教事了,铁血盟也不复存在,两人便归隐轩辕谷,再不问江湖中事。言犹在耳,此情却已不再。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悲伤,龙秋庵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四小跪倒解劝,龙秋庵不为所动。关鸿秋让她等两位师叔来了再行礼,也好热闹一些。

龙秋庵一笑,道:“又不是江湖上立掌门,非得重要人物来齐全。为师今日不过是入道门罢了。如吃饭、打坐一般平常,用不着等她们。放心,他日若我徒儿鸿秋开山立派,我这做师父的定要遍请天下各帮各派首脑人物,都来观礼,以壮声威。”说罢,便要去拜老君。

关鸿秋急得乱转,直叫:“怎么还不来?!”龙秋庵道:“你师伯师叔来了也没用。”这时,有两人疾步奔进大殿。屈小云向后一指,欢声道:“二师叔,您看谁来了!”

龙秋庵只道来人是唐古铃和查晓飞,缓缓起身,回过头,却乍然迎上了那熟悉的、诚恳的、温和的笑颜。她呆住了。

眼前这人风尘仆仆、轻袍缓带,不是关浩是谁?

一同前来的唐古铃微笑道:“关浩从天山赶来,千里奔行,不眠不休,只为能完成他的允诺。”

关鸿秋急道:“师父,我爹来了,你就不用拜老君了。”

关浩轻斥道:“鸿秋,还叫师父么?”关鸿秋忙跪倒在地,冲着龙秋庵连磕三个响头,叫了一声“娘”。

龙秋庵惊愕得张大皓唇,一瞬间,惊愕、不信、惊喜、委屈、幸福,种种情感在胸中跌宕,泪水旋即滚滚而下。关浩缓步上前,轻轻地将龙秋庵揽进了怀里。(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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