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铁血轩辕录》》 · 鲁庵 · 2026-07-25
《铁血轩辕录》
作者:鲁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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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寻兄
九省总捕路明扬发出海捕文书,重金悬赏,捉拿“黑白双盗”,一时轰动江湖。
“刚回来又要赶我们出去,狠心的二姐啊!”清纯柔美的红衣女子仰面倒在榻上,唉声叹气。
身旁年岁稍大些娇俏媚丽的紫衣女子正细细地梳理着秀发,转眸一笑:“三妹莫要气恼,若不是关系到关浩的性命安危,你二姐也不忍心让咱们去的。早些歇息,明日好赶早出发。”
“好累啊!大姐——”红衣女子拖长调子撒娇,轻轻地扭着腰。
紫衣女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转身回房去了。
院中树荫下静立着灰布衣袍的纤细身影,听到红衣女子的埋怨微微一笑,眼眸中尽是宠溺。
白鹫山的夜风如刀似剑,寒意越发重了。虽是在轩辕谷中,却也难抵四季的更替。灰衣女子微微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袍子,暗夜如漆,无星无月,看来明日也不会是个好天了。
“大姐,三妹,累了你们了。”
时令已是深秋,日头西落,天色渐暗,在往沧州的大道上,却有一骑在跃马疾弛。马上骑者年约二十上下,一身雪白的儒装,身后背着三尺行囊,跨下一匹枣红马,更衬得人白如玉,儒雅温文,只眉间略带稚气,虽是满脸风尘之色,却掩不住顾盼若飞的神采。
好一个英气勃勃的美少年!
转过这座山就是沧州城了,少年放慢坐骑,轻吁了口气,举袖拭了拭额上的汗珠,自语道:“若沧州大侠陈金龙处再找不到大师兄,却要到哪里寻他?”
正寻思间,忽听身后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少年忙勒马让到路旁,两匹马从身边弛过,少年瞥眼间只觉一阵眩目,马上是两位风貌逼人的女郎,一着紫衣,一穿红裳,瞬间转过山脚,清脆的马铃声在半空回荡。
到达沧州,家家户户早已掌灯。少年找了间客栈住下,疲累万分,要了碗面,吃了便倒在床上休息。忽然,朦胧中听到窗外一声清叹,飘忽忽,娇柔柔,似是宫妇的哀怨,又如佛门女尼的梵唱,令人神动旌摇。少年练过天通耳内力,呆了一呆,翻身跃起,掩到窗口,轻轻挑破窗纸,往外凝神细看。
月夜的庭院洒满银光,桂树下俏生生立着两条身影,一高一矮,正在焚香祷告,高个女子着紫衣,矮个女子穿红衣——正是路上遇到的两位骑马的女子。
紫衣女子微一侧脸,少年胸口立时如被巨石撞了一下,面红心跳,两眼发直,心中只是一个念头:“这姑娘好美!这姑娘好美!”
正痴愣间,紫衣女子向他这里瞟了一眼,便与红衣女子一同回房去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回过神来,长出了一口气,回身躺在床上,竟一夜未眠。
天色渐亮,少年才迷糊了一会儿,一觉醒来竟已日上三竿。一打听,才知两位女子鸡叫头遍就已经走了,不禁怅然若失。少年怪自己贪睡,心中暗悔,却也无奈,就问了路,向沧州大侠陈金龙的住处行去。
沧州大侠在本地很有名望,府第临街,甚显豪阔。少年见陈府宾客盈门,有武林人物,有乡绅秀才,也有官府杂役,络绎不绝,不禁一皱眉, 心中暗道:“似这等大富人家,必是以财物买得虚名,大多无甚真功夫。师兄怎的与他结交。”尚未见面,就已对这位沧州大侠先存了三分轻视。
少年走上前去,对门前家丁拱了拱手,道:“这位大哥,烦劳您通报一声,就说‘追风剑’关浩的师弟岳梓翔求见。”
家人一听,忙请他入内相候。不一会儿,家人回说主人有请。岳梓翔便跟着家人去见沧州大侠陈金龙。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呵呵”一声朗笑,屋内抢出一人,这人冲前两步,笑呵呵一把握住岳梓翔的双手,道:“岳贤弟,你大师兄关浩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嘿!久闻‘紫电剑’少年英侠,风流倜傥,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哈哈哈——”
岳梓翔脸上微微一红,连说“不敢”。两人相携入室,又客套一番,岳梓翔才得细细细打量,只见这位沧州大侠四十岁左右年纪,颌下微须,身材略胖,生得一副富家员外的模样,只一双眼睛锐利有神。
岳梓翔向陈金龙打听师兄的下落。不料陈金龙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你师兄半月前离开沧州,说有件要事要去西陲。”
岳梓翔很是失望,就要告辞,陈金龙看留不住,便道:“你师兄与‘四君子’交好,也许到他们那里能有些讯息。”
岳梓翔回到客栈满腹疑云:“西陲?有什么事这等要紧,师兄连师傅六十大寿都不及参加?”正疑虑间,忽窗子一响,“叮”的一声,一柄匕首激射入屋,直插在桌上。
岳梓翔微一侧身,斜飞出窗外,运气护身,四下一望,未见人影,只听半空中一声女子的轻笑,倏地远去了,不禁暗吸一口气:好快的身手!
回身入房,发现那匕首短小精致,竟未脱鞘,上面系着一张短笺,刚一展开,一股淡淡的幽香,似兰似麝,直冲鼻端。岳梓翔忙闭了气,运功一查,未觉异样。
只见笺上留言道:关浩已去天山寻人,三个月后可赶回给师父拜寿,让他不必前往,回山静待。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偶得匕首“青芒”,赠君。字体圆润,落款处画着一只展翅飞翔的白鹫。岳梓翔恍然大悟,轻轻呼了口气:“‘白鹫三姝’!原来是她们,怪不得!”
回身拔下匕首细看,只见这短匕连鞘长仅一握,外鞘乌黑油亮,不知经过了多少人手的把玩,已分不清是铜是铁。岳梓翔抽出剑锋,顿觉青光一闪,一股寒气直侵肌肤,凝神细看,剑背上果真刻有小篆“青芒”,不由赞道:“好剑!不愧‘青芒’二字。”
岳梓翔手抚“青芒”陷入了沉思:“白鹫三姝”怎知我在寻找大师兄?又怎知我来沧州?我与她们素未谋面,她们又如何识得我?
药王孙力
想到大师兄与“白鹫三姝”三姊妹的关系,岳梓翔便觉好笑。九年前师兄携刚满三岁的独生爱子浪迹江湖,偶遇“白鹫三姝”中的年轻道姑“秋平子”,竟鬼使神差地将螟蛉幼子托付给她抚养,后来又让儿子拜她为师。自己与师弟们知晓后颇为不解。师兄只说“白鹫三姝”各有惊人艺业,那秋平子更是与他难分高下,不可小觑。
大家只当师兄说笑,并不当真,都道“追风剑”关浩在武林中罕逢敌手,“白鹫三姝”都是女子,虽有些薄名,却哪是师兄的对手,必是她们生得俊美,师兄有意相让罢了,倒是有机会要见一见师兄的这位红颜知己。不想今日一会,这“三姝”还真有些本领,单只这份轻功,自己便已不及。却不知是三姝中的哪一位留匕首相赠,这等吹毛立断的宝物,精巧绝伦,应是女子的防身之物,三姝却送给自己,显是功力高深,已不需宝剑利器护身了。
自己与三姝素不相识,仅凭关浩师弟之名便受赠宝剑,真是受之有愧啊。由此可以想见,三姝必是侠肝义胆的女中豪杰。一想到此,眼前自然出现那两位骑马女子的倩影,尤其是紫衣女子的艳容在眼前竟是挥之不去,只盼立时再见到她。脑中胡思乱想,一时竟没了主张。
转念一想,师父命自己寻师兄回山,三姝与师兄非亲非故,施以援手,自己是师弟,焉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左右无事,去天山看看,顺道也可游山玩水,拜望师友。梓翔拿定主意,顿觉轻松,第二日起了个大早,背了行囊,径往西行。
不消半日,岳梓翔便来到太原府。如今太原已是武林圣地,自从四年前世居太原的“中州大侠”欧阳龙任武林盟主,各方景仰之士便幕名而来,或附骥、或取艺、或求医、或乞财、或为化解争端,再加上“四君子”之一“清明学士”成清明也移居此地,一时太原府豪杰如林,天下瞩目。
岳梓翔先去拜望盟主,他对这位“中州大侠”殊无好感,只觉他故作姿态,老气横秋,却又不能过门不入。
欧阳盟主脸色不善,岳梓翔略坐片刻便告辞了,欧阳龙也未留客。临出门,听得旁边的小厮言道昨日府里遭了盗,好像丢了什么贵重物品,是最近几年声名鹊起的“黑白双盗”做的。再细问,小厮却不敢说了。
岳梓翔暗暗嗤笑,堂堂的武林盟主居然被小小的“黑白双盗”入了府,盗了东西去,真个是大笑话,心里着实嘲笑了一阵。
从盟主府里出来,岳梓翔立即去探望成清明,他与这位“清明学士”相交甚厚,每次来太原都住在成府。成清明曾任朝廷翰林学士,学富五车、风流倜傥,虽近中年,却未娶妻。数年前成清明辞官不做,到华山拜望岳梓翔的师父“鬼相”公孙无邪,正巧师父闭关,岳梓翔便代师见客,与他一见如故,竟成至交好友。
成府上下都是熟识,岳梓翔无须通报径自入内。进了内院,便听得里面有争执之声,声音低沉,间或夹杂着女子的抽泣。
岳梓翔听不真切,停了脚步,不便入内,想了想,没让丫环前去通报,退到前庭,找来管家询问。管家告诉他,前日来了一位客人,以前从未见过,看上去与主人相熟,这两日都在书房长谈,今日盟主夫人来访,主人请在书房相见,吩咐不见外客,仆佣无事不得靠近书房。
岳梓翔心中疑惑,便先到客房休息。
盟主夫人闺名谢宁,号“中州女扁鹊”,医术通神,无论疑难杂症,有求必应,真有起死回生之功,武林中人不少受过她的恩惠。七年前嫁给欧阳龙,生有一子,名欧阳飞,今年六岁。欧阳龙能夺得盟主之位,只怕有一半是这位夫人的功劳。岳梓翔曾见过欧阳夫人一面,只觉她俊雅矜持,待人温厚,颇有大家风范。今日这般失态,却不知出了何事?
过了近一个时辰,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客房而来,蓝袍便装的成清明大笑着闯了进来:“岳老弟来了一个时辰,下人都不禀报,该死!”两人相见,颇为亲热。
岳梓翔问起方才之事,成清明微微一怔,道:“没什么。有一个朋友患了奇症,邀盟主夫人看看,已经无碍了。噢,岳贤弟,此次来太原有何要事啊?”
岳梓翔有满腹疑问,见成清明不愿再谈,只得回道:“我出来找寻师兄,经过太原,顺道来看看成兄。”见成清明有些心不在焉,便道:“成兄如有不便,小弟这就告辞了。”
成清明忙道:“岳贤弟,既然来了,就多住两天。我给你引见那位朋友。”
携了岳梓翔的手来到书房。只见桌前坐着一人,三十余岁年纪,国字脸,剑眉朗目,颇为英武,眉心一颗黑痣,很是醒目,却作儒生打扮,正在伏案读书。这人见成清明带了岳梓翔进来,微微一愕,起身见礼。
成清明指着岳梓翔道:“这位是“鬼相”公孙先生的三弟子,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紫电剑”岳梓翔。”
对面这位客人仿佛吃了一惊:“‘鬼相’的徒弟?”与成清明对视一眼[奇`书`网`整.理提.供],然后把岳梓翔上下打量了一番,拱手道,“名不虚传,久仰。在下孙力,人称‘药王’。”
“药王?”岳梓翔回头看了看成清明,心中暗想:“刚才成兄说此人身患奇症,可他又自称药王,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么?何况他面色红润,中气甚足,也不象有病。”
成清明面上略见尴尬,忙道:“这位孙师傅只会些三脚猫的医术,一遇难症,就只有来请教‘中州女扁鹊’了。”说完冲孙力使了个眼色。
岳梓翔看在眼里,越发觉得今日的成清明处处透着古怪,心道:“成兄看来有难言之隐,今日可不便打扰了。”于是一拱手,只说有事,便要告辞。[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成清明竟也不甚留,倒是那孙力显得格外亲近,询问其师近况,更要请岳梓翔留下盘桓几天,讨教武功。岳梓翔坚辞出来,也不住宿,买些干粮,骑马离开了太原。
巧遇师妹
他心中不快,一路西行,竟误了宿头,天色已暗,只好在路边寻了间破庙歇下,放了马让它自己寻食。岳梓翔正啃着干粮想着日间之事,忽听远处一声马嘶,接着有兵器撞击之声。凝神细听,似是两个人打斗之声。岳梓翔出了破庙,寻声奔了过去。远远看见两个人影打在一起,身材矮小的一位身法紊乱,眼看不敌,看衣着是个女子,只觉这人使的似是本门武功。
奔近一看,大吃一惊,叫道:“孙师傅住手!”飞身上前,一把扶住险被震倒的女子,对方也已收手。
这女子看清了岳梓翔,扑到他怀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岳梓翔手足无措,连叫:“小师妹!小师妹!哪里伤到了?”
这女子抽噎着指着与她打斗的对手道:“三师兄,他欺负我!”
岳梓翔看了看对面这人,道:“孙师傅,这是为何?”对面这人正是今日午间在成清明府上见过的“药王”孙力。
孙力一拱手道:“误会。今日在‘清明学士’府上见到岳兄,在下很是敬仰,可惜未能讨教,岳兄走后,在下办完了事,便想追上岳兄,结伴同行,也好随时向请教。谁知到了此地,正见到这位姑娘偷了岳兄的马匹要跑,在下这才出手阻止。却不知是岳兄的师妹,真是多有得罪。”又对姑娘深深作了个揖:“请姑娘恕罪。”
岳梓翔一听,知道又是小师妹顽皮,发现了自己的马匹,要悄悄盗走,见小师妹无碍,便放下了心,冲孙力一报拳,道:“一场误会,我师妹鲁莽,孙师傅见谅。”
小姑娘还不高兴:“三师兄,你得帮我教训他。”
岳梓翔脸一沉,斥道:“小师妹,孙师傅手下留情,你还不知好歹。”
姑娘眼圈又红了:“三师兄,人家千里迢迢找了你一个月,才见面,你又训斥人家。”
岳梓翔温言道:“小师妹,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来,我给你引见。这位是‘药王’孙力。”回身对孙力道:“孙师傅,这是我小师妹,冷雪儿。”
孙力与冷雪儿见了礼,道:“岳兄既与师妹相逢,在下也不便打扰了,后会有期。”
岳梓翔先已对他存着防范之心,也不再留。孙力便踏着月色走了。
冷雪儿见他走远了,道:“三师兄,这人有些古怪。他本来三招两式就可把我打败,可后来他却只招架,不还击,还逼问我从哪里学的武功,师父是谁。我偏不告诉他!后来,我自己都打累了,你就来了。”
岳梓翔道:“我也看不出他的武功家数,这人有些古怪,下次见到要小心。”接着又问冷雪儿如何下山的,冷雪儿东拉西扯,最后终于说出是瞒着师父偷跑下山来找三师兄的。
岳梓翔见小师妹满面风尘,也不忍责备。两人在破庙将就着休息一晚,天色一亮,就起程往华山而去。冷雪儿好不容易找到师兄,不愿立即回山,可岳梓翔怕师父担心,坚持要回去,冷雪儿只好嘟着嘴跟在后面。
两人半晌无言,冷雪儿有些气闷,忽然想起一事,两步奔到岳梓翔前面兴奋道:“三师兄,你知道我昨晚见到谁了么?”
岳梓翔瞥她一眼,没答话。
冷雪儿一蹦一跳地倒退着走,表情神秘地道:“给你提个醒,我昨晚去了盟主府!”
“黑白双盗!”岳梓翔脱口而出。
冷雪儿倒一惊:“啊!这也能猜到?”张大嘴巴,转瞬便笑了,“告诉你好了,我昨晚想去盟主府瞧瞧这大名鼎鼎的‘中州女扁鹊’,刚翻墙进去,便遇到黑白双盗夜探盟主府。我原本不识得他们,见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风驰电掣一般,瞬间从我身旁掠过,便起了好胜之心,要与他俩比试比试。紧赶慢赶,好不容易追上,只看见黑白双盗从盟主夫人手里夺了一把乌油油的匕首,拔出寸许,就发出青參參的寒光。盟主夫人大叫一声‘黑白双盗’。这两人抬脚就走,眨眼就不见了。我也只好脚底抹油溜了。”怔愣片刻道,“这黑白双盗可真称得上轻功卓绝!”说着,满脸羡慕之色,又看了看岳梓翔,撇撇嘴:“三师兄,我看你也比不上他们呢。”
岳梓翔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匕首“青芒”,暗暗摇了摇头。
冷雪儿说岳梓翔的轻功比不上“黑白双盗”,他却是不信。那白鹫三姝便罢了,若说天下有这许多轻功卓绝之人,那他们宇内称雄的华山凌云步又算什么?
“师兄,这‘黑白双盗’也可算得侠盗了。两个月前黄河泛滥,官府救灾的银两却迟迟未到。‘黑白双盗’竟去劫了沧州大侠的府邸,迫他开仓放粮一个月,方解了数千百姓之危。后来那沧州大侠去求了九省总捕发下海捕文书,捉拿双盗。对了,师兄,听说他们还盗了好几个帮派的秘籍、令符呢,真个来无影去无踪。据说连武当掌门都没奈何他们。”
“道听途说,多半不可相信。”看着冷雪儿悠然神往的神情,岳梓翔暗暗好笑,小女娃子头发长见识短,不必与她当真。
冷雪儿撅起了嘴,不睬他。
“鬼相”公孙无邪二十余年前名动江湖,不仅武功高强,少有敌手,且易容术天下无双。后隐居华山,闭门授徒,极少涉足江湖。
鬼相收有六个徒弟:大弟子“追风剑”关浩,有三十五六岁,自小跟随师父学艺,已得“鬼相”真传,为人侠义,在江湖上颇有名望。二弟子是公孙无邪的亲生儿子“追云剑”公孙离,十年前离奇失踪,师徒几人闭口不谈,时间一长,江湖上便已淡忘了;三弟子便是“紫电剑”岳梓翔,年仅二十三四,长侍师父身侧,为人严谨,悟性高、又勤学;四弟子“青云剑”林非,禀性聪慧,人又滑稽,很得师兄弟喜欢;五弟子“夺命剑”覃谨风,是带艺投师的;关门女弟子便是“千面罗刹”冷雪儿,因她相貌俊美,对人不假辞色,下手狠辣,又兼习得师傅易容绝技,变化莫测,故江湖上便称她“千面罗刹”。
代掌师门
公孙无邪的大弟子关浩十年前娶了洞庭湖“黑龙帮”帮主原起方的独生爱女“玉荷花”原露为妻,“玉荷花”当年是武林第一美女,裙下之臣遍及江湖,婚后第二年,原露在父亲庄园中待产,遇强敌来袭,正巧家中人手少,原露助父御敌,不幸早产,体虚不治而亡,关浩回来,得知后悲痛欲决,只恨自己没在家中陪伴妻子,九年来终日在外奔波,并未续娶。
因“鬼相” 久已不问江湖俗事,关浩很少回山,公孙离又失踪,所以华山之上岳梓翔便担起了重任,里里外外,一应事物,皆由他办理,虽然年轻,却也处理得井井有条,没少得师父师兄夸奖,近年已隐隐有一派宗师风范。
公孙无邪早已与关浩商量要立岳梓翔为本派掌门。这两年,连师弟、师妹的武功也都是他代师父传授的,所以大家都对他言听计从。冷雪儿平日里最爱在三师兄面前撒娇,今日见他板起了脸,也不敢再犟,只得乖乖随他回去。
岳梓翔携冷雪儿回到华山,五师弟覃谨风连忙拉住岳梓翔,焦急地说:“三师兄,小师妹悄悄跑下山,师父可气坏了,说回来非得狠狠责罚小师妹不可。三师兄,你可得想想办法。”边说边偷偷瞟着冷雪儿。
冷雪儿没好气地道:“呆师兄,你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覃谨风忙道:“没有,没有。我——。”他平日里被冷雪儿欺负惯了,被她斥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岳梓翔冷下脸,斥道:“你做了什么错事,还要别人说么?快去向师父请罪吧。”
冷雪儿眼圈一红,一颗泪珠险险溢出眼眶。她一低头,扭身冲进自己房间去了。
覃谨风一时手足无措,急道:“三师兄,你去劝劝她。”
岳梓翔道:“别管她。小师妹越来越没规矩,也该好好管管了。”说完,转身去拜见师父了。
覃谨风想去劝慰小师妹,又怕挨她骂,左右为难。
岳梓翔进了内堂,跪倒给师父请安。公孙无邪爱怜地扶他起来,问道:“梓翔,跟雪儿一起回来的?”
岳梓翔道:“弟子无能,没找到大师兄,路上遇到小师妹,知她未得师父允许私自下山,为怕师父担心,便先带她回山了。”
公孙无邪叹了口气,道:“雪儿自小侍宠娇惯,几个师兄也都让着她,越发不成体统了。听说江湖上叫她‘千面罗刹’,必是下手狠辣,不留余地,易容变化,卖弄欺人。这次又不遵师命,私自下山。梓翔,罚她面壁三个月,以示惩戒吧。师弟师妹们如有过失,你这做师兄的不加管束,也难辞其咎。”
岳梓翔忙跪下,道:“请师父责罚。”
公孙无邪摆了摆手,道:“罢了,最近事多,暂且记下了。你近日不必下山了,在山上多练练功夫吧。我早已与你师兄商量,咱们华山弟子也多了,也该开山立派了,将来弟子们行走江湖,华山派也多少是个容身之所,等他此次回山,便立你为本派掌门。今后,照料师弟、师妹的重责可就交给你了。身为掌门,要赏罚分明,可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尽是顺着他们了。”
岳梓翔惶然道:“师父,徒儿如何能担此重任!大师兄之才德胜我百倍,在武林中声望也高,由他出任掌门,必可光大我派。”
公孙无邪微微一笑,道:“你大师兄本性疏懒,不适合做掌门。以你的才智武功,实是上上之选。再说,你我师徒本无门派,让你做掌门,也不过是为了今后师兄弟们有个照料。留名也罢、无名也罢,终不过是一抔黄土。你大师兄屡次给我说过,待了却旧事,便归隐江湖。你也不必再推辞了。”
岳梓翔把自己下山的经过详细禀明,提起了最近轰动江湖的“黑白双盗”,公孙无邪细问武功家数,也想不出是出自何门何派。看他们寻常多有劫富济贫的作为,似乎勉强当得“盗亦有道”四字,不过偶或也有强取豪夺之事,亦正亦邪,哪里辨得清楚。
“江湖风波恶!你们几个功夫尚欠火候,倘遇到这些能人异事,也不必强自出头,万事小心!”
岳梓翔口中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暗想以他修炼的华山功夫,遇到“黑白双盗”自是手到擒来,直接交到欧阳盟主手里,以彰我华山声威,哪里还需要相避。
接着又取出匕首“青芒”递给师父,简单说了“白鹫三姝”赠剑的经过。公孙无邪轻抚剑锋,只觉锐气逼人,不禁连称“好剑”。
岳梓翔问道:“师兄要办的事,不知能否帮他些忙,几位师弟师妹在江湖上也有些朋友。”
公孙无邪叹道:“哎!这傻孩子!”愣愣的不再说话,似乎想起了往事。
岳梓翔猜想师父又想起了十年前失踪的二师兄,大师兄的事情多半与二师兄有关,轻轻叫了一声“师父”,公孙无邪回身道:“你们不必管他,让他自己解决吧。嗯,听你说这‘白鹫三姝’轻功了得,倒也难得。”
岳梓翔愧然道:“弟子轻功确实不如,其他却未试过。”言下自是不服。
公孙无邪微微一笑:“我曾听你大师兄说起过她们,武功高强,又有侠义心肠,据说与你大师兄功夫相若呢。”
岳梓翔道:“师兄一向过谦,他说功夫相若,也做不得准的。”
公孙无邪知道这徒弟着实好胜,更不会轻易信服一个女子,也就不再多说,命他收好匕首,不可轻侮了三姝赠剑之义。
岳梓翔辞了出来,心里感叹,也不禁有些惊喜。自己近几年代师父掌管华山,听师父、师兄平日话音,本已知道这华山掌门早晚是自己的,却不料师父正当盛年,便欲将开山立派的掌门之位传给自己,今后必能扬名立万,光大华山门户。
华山惊艳
岳梓翔来到外堂,几位师弟、师侄和弟子都在厅里候着,见他面色平和都放下了心。
岳梓翔让四师弟林非去叫小师妹出来。林非言语滑稽,冷雪儿平日最喜听他说故事,不像覃谨风,动辄挨骂。不一会儿,冷雪儿红着眼睛出来了。
岳梓翔转达师傅训示,命冷雪儿闭门面壁思过三个月,又说自己这三个月也不再下山,师父六十大寿事宜便得劳动两位师弟了。林非和覃谨风都拱手遵命。
冷雪儿急道:“那这三个月,我也不能下山了?”
岳梓翔道:“面壁思过,便是不许出屋,悔过反省,好好练功。哼!你还想下山!四师弟、五师弟也不许去打扰。每月我考察一次功夫进境!”
冷雪儿泪水夺眶而出,哭道:“你又欺负我!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闷也闷死我了!”
岳梓翔温言道:“小师妹,面壁思过,是师父对你的期望,你练功轻灵跳脱,总是不能静心,他老人家盼你在这三个月中能将‘玄玉功’练至第三层,方可起始习练‘玄女剑’。你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师父的一番苦心你可不能会错了意。”
林非插言道:“小师妹,愚兄玄玉功已练到第四层,师父却不教我玄女剑,等三个月后,你练成“玄女剑”,我这‘夺命剑’一遇‘千面玄女’,可就被你夺了命了。乖乖,现下就得想法子保命才是,五师弟,你有什么好主意?”
覃谨风看了一眼冷雪儿,讷讷道:“我——我——”
冷雪儿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擦了擦眼泪,道:“四师兄,到那时我自会让着你的,五师兄么,哼,那可不能容让了。”
覃谨风忙道:“是,是,到时小师妹尽管教训我就是。”
林非道:“小师妹,话得说回来,你五师兄现今玄玉功已练到第三层,倘若三个月后你还是第二层,那——”他故意拖长声调,冷雪儿俏脸一板,大声道:“等着瞧!”瞪了覃谨风一眼,转身进房去了。
岳梓翔道:“四师弟的激将法用得好,但盼咱们的小师妹能练成‘玄女剑’,也好让师父放心。”
林非道:“三师兄,小师妹聪慧得很,只是不愿下苦功。你看师父的易容术,竟被她学了七成,上次假扮五师弟,连我都没认清呢。”
覃谨风道:“小师妹就喜欢胡闹。”
林非笑道:“那你为什么还喜欢她?”
覃谨风脸一红,道:“四师兄,你别开玩笑。小师妹心里喜欢——三师兄,我——大家都当她是好师妹。”
岳梓翔忙岔开话题:“我这次下山,遇上了‘白鹫三姝’。”
林非、覃谨风忙问详情。岳梓翔将下山的遭遇一一告知两位师弟,只没提那位紫衣少女,在他心里,只盼着能再见着这位姑娘,对她的音容样貌时时回味,这份相思,连师父都未禀知,又如何能告诉两位师弟?
匆匆过了两个月,岳梓翔带着师弟们忙着采办师父六十大寿用品。虽然公孙无邪不愿铺张,但见弟子们各尽心意,也不便驳了徒儿们的孝心,再加上他已决定在自己寿宴上立岳梓翔为掌门,弟子开山立派的掌门大典自是要风光一些的,便也由得徒弟们安排。冷雪儿练功心切,外面热闹非凡,竟也能收住心不闻不问。
既要开山立派,便得将武林中各大门派掌门请来参与大典,也好做个见证,今后门下弟子行走江湖也有个照应。寿宴请柬四个月前早已先后送出,岳梓翔心下却暗暗担心,‘鬼相’二十余年不与江湖中人来往,自己师兄弟虽然交游广阔,却无缘得见少林、武当、峨眉、崆峒等四大门派掌门,不知到时会有几家门派来贺师父寿辰。
这日岳梓翔正与师父闲谈,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外覃谨风道:“启禀师傅、三师兄,有人闯山,我与四师兄不是对手。”
岳梓翔一愣,难道是给师父拜寿的?太早了吧,道:“师父,我去瞧瞧。”辞了出来,跟着覃谨风往山下奔去,一边问:“不是游山的吧?”
覃谨风道:“不像,我和四师兄下山,在半山见到两个女子护着一顶轿子上山,本没在意,谁知她二人拦住我们问路,一听我们名号,便说要切磋切磋,就动起手来。我们不是对手,四师兄怕对师父不利,便让我上山禀告三师兄。”
他们师徒几人虽居于华山,除居处外,却不禁游人上山,因此甚少与人争执。说话间到得半山,只见四师弟林非正与一红衣女子打斗,四师弟已尽全力,兀自处于下风。
岳梓翔飞身上前,喝道:“住手!”
那红衣女子回剑入鞘,撤身后退,格格娇笑,道:“大姐, 这个是你的了。”
林非喘息道:“三师兄,这两个女子功夫厉害,你要小心。”
岳梓翔打量了一下这两位姑娘,忽然盯着轿旁的女子,骇然地合不拢嘴,心道:“我只盼这一生能再见你的面,没料这么快就见到了,上天待我不薄!”
覃谨风见师兄痴愣愣地盯着那位穿紫衣的姑娘,不言不动,便叫道:“三师兄!”岳梓翔恍若没听见。
紫衣女子媚然一笑,道:“关大侠,你这师弟没见过美女啊!”声音娇甜腻耳,岳梓翔等三人听了只觉心动难抑。
只听轿中一人微弱的声音道:“唐姑娘,玩笑也开够了。咱们这便上山吧。”
林非、覃谨风齐声叫道:“大师兄!”两人一同拔剑,逼到轿旁。
姓唐的紫衣女子一笑闪开,挥手命轿夫退后。
林非掀开轿帘一看,惊呼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岳梓翔这时也回过神来,奔到轿边查看,只见轿中斜躺着一人,长方脸,两颊深陷,面色蜡黄,毫无血色,显见受伤不轻,正是自己的大师兄“追风剑”关浩。
夺命天山
岳梓翔见两个师弟已护住轿子,便回身冲那两位姑娘一抱拳,道:“不敢请教两位姑娘大名?如何将我师兄害成这般模样?是何居心?”
他这几句话一问,紫衣女子微笑不答,红衣姑娘却恼了,道:“大姐,咱把这病猫送回来,倒是害他了!”
关浩轻声道:“三师弟,不得无礼,这两位姑娘是朋友。带我去见师父。”
岳梓翔当下不再多言,命覃谨风背着关浩飞步上山,请师父医治。自己与林非一前一后陪着两位姑娘缓步上山,心下暗自提防,倘师兄有什么不测,可不能让这两个女子走脱了,心下只盼如师兄所言,这两位姑娘是友非敌。
红衣姑娘回身瞪了岳梓翔一眼,道:“大姐,你那“青芒”宝剑可是送错人了。” 紫衣女子仍是笑而不言。
岳梓翔一愣,暗道:“青芒”剑?这两位姑娘便是“白鹫三姝”中人?那可怪错人了,也罢,等见了师兄便知端详。
却说覃谨风将关浩送至师父房间,公孙无邪一看大惊,忙将他扶进内室。
关浩道:“师父莫急,徒儿已无大碍。徒儿是先中了毒,后受了内伤,现在毒性已除,内伤将养些时日便可复原。”
公孙无邪把脉细查,良久方道:“这毒性好生厉害,竟似附着人的血脉之上,一运内力,毒气便会攻心,几无可救。”
关浩点头道:“师父说得极是,此毒不运内力,便不发作。弟子一觉中毒便运功驱毒,不料立时毒气攻心,险险见不到师父。幸亏得人所救,服了解药,又救治得法,方能生还。”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道:“救你之人必与毒药主人有极深的渊源。他因何救你,倒是难解。”
关浩疑道:“不会吧。”
公孙无邪微微一笑,道:“你日后自知。你的内伤却是于中毒之后未能运功护住心脉时所伤,好在救治及时,也无大碍,咱们的熊胆丸你也一直吃着吧,调养三两个月便能康复。待为师给你调理调理吧。”说完运功给关浩疗伤。
关浩面上渐渐有了些血色,便将受伤的情由告诉了师父。
几个月前,关浩听说公孙离在天山附近居留,便匆匆赶去,想劝得师弟回山,同祝师父大寿。不料天山绵延数百里,转了一日,竟迷路了。关浩只得不停地向前走,渐觉身子不适,潜运内力调息,心头却愈加烦恶,险险晕倒,竟似中了毒。
好容易在半山寻得一处石屋,似是猎户人家,关浩大喜,忙上前轻轻叩门,里面没有动静,看来是无人。
关浩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了门,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睁开眼睛,已是躺在榻上。眼前一对乌溜溜的眼珠正凝视着他。
关浩微微一惊,忙要起身坐起。眼前姑娘一按他肩膀,关浩全身无力,只得又倒回榻上。
这姑娘笑道:“你不知如何中了毒,现下已服了解药,虽无大碍,却要多休息些时日。”
“多谢姑娘。姑娘可是本地的猎户?”
这姑娘眼珠一转:“猎户?啊!是的。” 顿了顿道,“此地山水蕴着奇毒,不可久留。只我们猎户人家平日备着解药,长期食用,便不再惧怕此毒。”
关浩静养了两日,见姑娘的父亲打猎还未回来,便挣扎着要下山。这姑娘极力劝阻,关浩只是不允。孤男寡女,同居一室,对姑娘名节有污。
这姑娘无奈,只得将关浩送出天山,嘱关浩一个月内不可运功,每三日服一剂解药,连服十剂方可痊愈。关浩担心长途跋涉,中毒体弱,又不能运功,行走不便,便在山下雪镇一家客栈住下休养。
将养了几日,也是该着有事。这日深夜,关浩盘膝打坐冥思,正到了物我两忘之境,客栈中忽的乱了起来,人生嘈杂,哭闹之声乍起。
“不许哭,谁再出声就宰了谁!”有人厉声喝道。哭闹之声顿时息了。
“掌柜的,去把房间一个一个打开,都站到外面来,识相的把值钱东西拿出来,否则可别怪爷爷动粗,一刀抹了你的脖子!”
原来是打劫的!这偏僻之地,官府管辖难以企及,果真不安生。关浩皱皱眉头,缓缓收了意念。自己现在不能用功,能避则避吧。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细看,只见院中灯火通明,灯下立着两人,虎背熊腰,手持大刀,面色狠煞。这两人关浩认识,是“川西三虎”中的老二老三,三虎中的老大年前曾因滥杀无辜为关浩所杀。真是冤家路窄!
院中已稀稀拉拉地站了十多个人,大多将囊中银两和身上的首饰取了放在了二虎眼前。
这时,“哇”地一声孩童啼声响起,瞬间又断了,仿佛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三虎来到院子角落的柴堆旁,揪出躲在后面的一个妇人,一把夺了她怀中的孩子扔在地上。
三虎指着孩子喝道:“再有不听话的,就如同这小儿。”说着,举刀便要砍下。
那妇人扑了上去,用身子护住孩子,苦苦哀求。三虎只是不理,一脚踢开妇人,又举起了刀。
“住手!”妇孺孩童受难,关浩不得不出面了。
二虎见了关浩大惊,忙陪着笑脸道:“哎哟,关大侠,您怎么在这儿啊。惊动了您的大驾,可真是对不住了。”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眼珠乱转,寻找退路。
关浩声音平和:“你们在这里吵嚷什么?闹得大伙都不得休息?”他故意不提方才三虎的杀人之举,只盼着能惊走了二人,救了这客栈中的诸人。
二虎听他语气平淡,并无杀意,大喜:“关大侠,咱兄弟不打扰您休息了。告辞!”说着,两人迅即溜出客栈大门。
大伙儿见关浩惊走了贼人,纷纷前来相谢,见关浩身子发软,忙扶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各人拿回自己的物品,都很是高兴。
“关大侠好似身子不适,是不是让我兄弟二人给看看?”阴鸷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旁边的人都惊呼着闪开。
白发红颜
关浩见二虎去而复返,知道已被他们看破,缓缓站起身。
这两人见着关浩脚下轻浮,更是得意,二虎狞笑道:“合该你关大侠也有落难的时候,我今日要给我大哥报仇了。”说着,踏前一步,一掌击在他胸口。
关浩侧转身子,却没能避开。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顿时眼前发黑,便要栽倒,身子却被一双红袖覆住的纤纤玉手扶住,再抬眼,川西二虎已是地上的两具死尸,眼前悄生生立着身着紫裳的娇媚身影,关浩顿时松了口气,昏了过去。
来的两人正是“白鹫三姝”中的唐古铃和查晓飞,她俩受“灰鹫”秋平子所托,本就为寻找关浩而来,正巧住在这间客栈,于危急关头救了他,杀了二虎。眼见关浩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二姝忙运内力给他治伤,两人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交替运功,关浩方得脱离危险。
见关浩身子虚弱得紧,二姝担心自己功力尚浅,怕耽误关浩的伤势,就雇了马车,日夜兼程,一路赶回华山来了。
公孙无邪听罢微微点了点,道:“你此行确是凶险。哼,这天山七巧毒岂是寻常猎户能解的!”
关浩问:“天山七巧毒?师父,你知道?”
公孙无邪没有回答,怔怔的看着窗外,缓缓道:“摩天崖!二十多年了,终于又回来了!”
关浩满心疑惑,见师父沉思,没敢再问。
过了许久,公孙无邪回过头来,道:“浩儿,天山一带有一秘密教派,总坛在摩天崖,甚是隐密,教中藏龙卧虎,能人甚多,待以后再细细说与你知晓。你二师弟是生是死,从今往后你不必理会,就当我没有这个儿子。为了这个逆子要你孤身犯险,为师心中何安?浩儿,我待你从小到大便如亲生儿子一般,十年前的事你无一丝过失,是离儿自己看不开,他如愿意回来,早已自己回来了。再说,鸿秋的娘已过世十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关鸿秋是关浩的儿子,九年前拜了“白鹫三姝”中的道姑秋平子为师,他的母亲原露十年前因祸去世,关浩与妻子感情深厚,十年来无时或忘,听师父提及,悲从中来,哽咽着叫了声“师父”,便垂头不言。
公孙无邪知道这大徒弟秉性耿直,最重情义,决定做的事情再困难再危险也要做到,便不再劝,转了话题,道:“浩儿,这‘白鹫三姝’ 救了你的性命,耗损功力悉心为你疗伤,又千里迢迢护送你回山,她们虽是女子,但侠肝义胆,便是男子也有所不如,确是我辈中人。今日我倒要见一见你这几位红颜知己。”说完哈哈大笑。
关浩面上一红,道:“师父取笑了。弟子与‘白鹫三姝’只有朋友之义,并无男女之情。”
听师父说要出去见客,关浩颇感意外。公孙无邪自居华山,便极少见江湖中人,一应事务都由徒弟打理,今日竟主动提出要见二姝,关浩只道是感念二女救徒之恩,却不知公孙无邪心疼徒儿,见关浩丧妻已久,早想为他择一佳偶,只是寻常女子难以匹配,既知‘白鹫三姝’武功人品皆是上上之选,对关浩又颇有情义,岂有不一力促成之理?至于关浩喜欢哪一姝,或愿同娶三姝,那却是由他了。
关浩随师父走入前厅,只见厅上剑拔弩张,三位师弟手持宝剑,正将二姝围在中间,林非正与红衣姑娘争执着。
关浩喝道:“三位师弟退下,这二位姑娘是愚兄的救命恩人。”
岳梓翔等见师父师兄出来,忙收剑退后。
红衣姑娘冷笑道:“关大侠,这就是你华山上的待客之道么?”
公孙无邪微笑道:“姑娘莫要生气,是我这几个徒儿的不是。‘白鹫三姝’好大的名头,原来是几个小姑娘啊。”
关浩忙把“白鹫三姝”中的“紫鹫”唐古铃、“红鹫”查晓飞给大家介绍,岳梓翔等三人听罢都过来赔罪,方才的误会一笑而罢。
红衣姑娘查晓飞见公孙无邪慈眉善目,须发皆白,不禁道:“‘鬼相’也好大的名头,原来是个白胡子的老爷爷啊。”
公孙无邪哈哈大笑,捋着长须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绿衣姑娘唐古铃斥道:“三妹,不得无礼。”冲公孙无邪福了一福,娇声道:“久仰老爷子的大名,今日有缘得见,真是有幸。我三妹无理,老爷子莫怪。”
查晓飞伸了伸舌头,也施了一礼。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道:“两位姑娘客气了,小徒承两位相救,很是感谢。如不嫌弃华山行居简陋,就请盘桓几日,也好让老朽师徒稍尽地主之谊。”
查晓飞欢然道:“太好了,我还没游过华山呢!”
公孙无邪微笑道:“好,既是如此,便多耽搁几日。老朽还有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江湖中也不多见,如两位姑娘有兴趣,不妨切磋切磋。”言外之意,竟是要传授一门武功绝技。
唐古铃站起身来,脆笑道:“老爷子,我姐妹二人也是碰巧救了关大侠,江湖之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份内的事。畅游华山,乃我姐妹宿愿,如谈其他,恕难从命。老爷子如此见外,我们只好立时下山了。”
查晓飞急道:“我们只想在华山玩玩,你们若想报恩,找我二姐吧。她呀,最是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功夫了。”
关浩一愣:“你二姐?”
查晓飞道:“咳!都给你说了吧。那日你告诉二姐要去天山寻你师弟,待你走后,二姐忽然查知天山隐着一秘密教派,厉害无比,怕对你不利,便让咱们也去凑个热闹,正巧碰到你这只病猫,这才救了你,送回华山的。”
关浩忙执礼相谢,道:“原来两位姑娘是专为在下走的这一遭,大恩不言谢——”
关浩话未说完,唐古铃插言道:“关大侠,我们姐妹可不是专为听你们说客气话来的。你要谢就亲自上白鹫山去谢我二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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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山立派
关浩知她脾性,也不计较,道:“那就请两位姑娘赏脸在华山随意逛逛吧。”
岳梓翔插言道:“两位姑娘,这华山有五座山峰,古迹无数,让在下带路可好。”他自从知道唐古铃是“白鹫三姝”之一,一颗心欢喜得直要从胸口跳出,眼睛不时朝她瞟过去,正满脑胡思乱想:“唐姑娘赠我‘青芒’剑,难道对我有意?能陪佳人仙游,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如能长伴唐姑娘左右,那是神仙也不用做了。”一听两位姑娘要游山,忙开口自荐。
唐古铃眼波流动,睨了他一眼,道:“那就偏劳岳少侠了。”
岳梓翔大喜,连说:“不妨!”只觉得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没一个不舒坦的。
唐、查二女在华山上一呆便是一月,公孙无邪大寿、岳梓翔任掌门之事二人早已听说了,照唐古铃的意思,这等大典,都是各大门派参与的,繁文缛节,定是无趣,再说华山之上这几日事务甚多,自己姐妹帮不上忙,还让岳梓翔整日陪着,很是不便,早想离开,偏生查晓飞想瞧个热闹,不愿回家。岳梓翔等人又极力挽留,才堪堪到了这一天。
华山上除师徒几人,便只有几个粗使的仆役,寿宴、大典,大事小事着实不少。将养了月余,关浩的伤势虽已痊愈,身体却很是虚弱,每日须得打坐静养。一概事务,师弟们都不让他操心,好在关浩平日也不多问,便由着他们。
寿诞这日,大家都起了个大早。冷雪儿功德圆满,也该出关,她第一个跑到前厅,逢人便笑嘻嘻地打招呼。
岳梓翔为师妹和白鹫二姝做了介绍,查晓飞和冷雪儿都爱热闹,一见之下颇为投缘。
岳梓翔带着师弟们洒扫庭除,查晓飞、冷雪儿也跑前跑后跟着忙乎,关浩的徒弟王封,岳梓翔的徒弟段刚,都是年仅十一二岁,一般的顽童心性,更是围着她们忙个不停。
唐古铃看着屋内外到处张灯结彩,大家奔进奔出,喜气洋洋,想想在华山耽搁了一月有余,龙秋庵在白鹫山定是早已等得急了,心下颇有不耐,暗道:过了今日大典,明日一早定要和三妹回山。
众人用过早饭,已陆续有宾客拜山。关浩、岳梓翔带领众人迎客让座、互通名姓,各道仰慕之意。唐古铃本喜热闹,但见来观礼的诸人衣冠整饰、言辞华美、阿谀之辞不绝于耳,不禁心下烦躁,回到房中,再不出来。
时近午时,武林盟主欧阳龙和武林四君子到了。公孙无邪亲自带领众弟子将众人迎入正殿。关浩与四君子更是旧识,见面互道离别之情。
武林四君子是洞庭居士原起方、筱竹轩主楚生涛、清明学士成清明、铁扇公子陈平。
洞庭居士原起方,年约五旬,世居洞庭,是洞庭湖黑龙帮帮主,其女原露十年前嫁与关浩,第二年难产而死;筱竹轩主楚生涛,四十余岁年纪,居于杭州西湖畔的筱竹轩,是武林世家;清明学士成清明,年近四十,风流倜傥,二十八岁便金榜题名,高中文武状元,当今皇上亲点翰林院大学士,五年后却忽然辞官归隐,啸傲山林,轰动当世;铁扇公子陈平年纪三十余岁,少年成名,是少林派住持玄明大师的俗家记名弟子。
八年前,四人在武林大会相遇,谈文论武,一见如故,遂相交莫逆,偏几人都是名闻江湖、风度翩翩、羽扇纶巾的文生公子,江湖上便称他们“武林四君子”。
原起方见到关浩,又想起早亡的女儿,拉着关浩唏嘘不已,关浩只得多加解劝。原起方没见到外孙,知道还在白鹫山学艺,不由得又埋怨道:“浩儿,你华山什么功夫不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却偏要去那偏远之地跟个女道人学功夫,将鸿秋接回来吧。”
关浩谦然道:“岳丈大人见谅,鸿秋跟他师父很是投缘,功夫进境也颇快,小婿也不愿他半途而废。等过几年略有小成便接他回来去给岳丈瞧瞧。”
原起方深深看着他,略作沉吟:“浩儿,江湖传言,‘追风剑’关浩将儿子送去白鹫山学艺,是为着亲近‘白鹫三姝’”
关浩一笑:“江湖传言,殊不可信,岳丈不必多虑。”
“老夫并非此意。浩儿,阿露过世也有十年了。若真有合适的女子,你也该续弦,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儿了。”
关浩闻言默然,原起方摇头叹着气进去了。
楚生涛带来的一双儿女年已及笄,筱竹轩“红影”楚英屏和少庄主“潇湘剑客”楚英杰在江湖上倒也有些薄名。
查晓飞最喜热闹,主动担当了迎宾之职,带着王封等人迎宾客、收贺礼、让座、沏茶,忙前忙后。
武林盟主欧阳龙亲自到贺,四大门派各有重要人物参加,让岳梓翔大感欣慰。
少林派罗汉堂首座玄参大师、武当派长老敬一道长、峨嵋派静慧师太、崆峒派掌门的师弟范疆各带数名门下弟子一同前来,华山众人一同出外相迎。玄参大师多年前与公孙无邪有旧,见面很是欢喜,各叙离情。
其他各派代表也奉上贺礼,表示了恭贺之意、仰慕之情、结交之盼、殷殷之望。
关浩在前厅陪同众人坐了一阵,渐觉体乏不支,便告罪辞了出来,王封忙将他扶进卧房休息。关浩让王封出去招呼客人,不必陪着他。王封本就想再出去瞧个热闹,一听师父吩咐,立即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午时已至,华山上已聚集了数百位江湖豪杰。华山上小小的居舍早已容不下这许多人,幸好岳梓翔早已准备了大典之地,在师徒们自己平整的练武场上接待众人,典礼之后便就地摆桌设案,大宴宾客。
王封等人不大下山,平日里哪见到这许多江湖名侠,欢喜得走路都打飘。
廿载故人
公孙无邪宣布开山立派,从今日起成立华山派,立三弟子岳梓翔为掌门。众人听了顿时贺声四起,暗地里却议论纷纷,都互相询问因何不立大弟子“追风剑”关浩为掌门。
关浩在房中闭目静坐运功,良久,略觉舒适,缓缓睁开双眼,不禁一怔。只见对面椅上坐着一人,黑色长袍,剑眉鹰目,颌下长须,头上披发,须发乌亮,看年纪在六十上下,双目微合。
关浩心下微惊:“此人在此良久,我竟未察觉,功夫实在了得,却不知是友是敌?”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前辈可是来观礼的?”
对面这人睁开眼睛,也不答话,只阴鸷骘地瞧着关浩。
关浩起身下地,刚一站定,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又坐回床边。他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微笑道:“请恕晚辈失礼了,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不在前面用餐,到晚辈蜗居可有什么事情?”
这人哼了一声,道:“你就是鬼相的大徒弟,‘追风剑’关浩?”
关浩听他提及师父尊号,忙正言道:“是。”话音未落,这人忽抬手迸指点向关浩,关浩本就暗暗戒备,忙侧身避让,谁知伤后内力不能凝聚,早被这人快逾闪电般点中前胸双臂几处穴道。
关浩怒喝道:“阁下远来是客,关某以礼相待。阁下这是何意?”
这人也不答话,回身叫道:“阿曼!”门外应声奔进一位小姑娘,十七八岁年纪,身披彩衣,金环束发,柳眉秀目,嘴角微翘,煞是可爱。
黑袍客问道:“外面怎样?”
彩衣姑娘欢然道:“照师父吩咐,已经办妥了。公孙先生功力深厚,三位护法已将他引到后山。”
黑袍客点了点头,吩咐道:“是时候了,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请鬼相过来。”
关浩听到他们要为难师父,心下着急,喝道:“休伤我师父!”
黑袍客没理睬他,转身出门。
彩衣姑娘施施然地走到关浩身前,道:“你们华山派不堪一击。你这个华山派大弟子就更不堪一击了。”
关浩定了定神,正言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华山可有得罪你们之处?”
彩衣姑娘笑嘻嘻地道:“得罪?嘻嘻,谁让你师父是鬼相?”
关浩看着眼前的笑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脑中灵光一闪,道:“多谢姑娘在天山脚下解在下七巧之毒。”
彩衣姑娘面色一沉,冷冷地看着他,半晌不语。
关浩又道:“数月前姑娘相救之恩,在下没齿不忘。在下毒性已尽去,将养些时日便会痊愈。”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彩衣姑娘忙伸手点了关浩哑穴,拔出匕首抵在关浩颈上,低声喝道:“不许胡说!”
门外一前一后进来两人,正是公孙无邪和黑袍客。
公孙无邪一见屋内情形,冷笑道:“南宫兄远来,便这样对待你世侄么?”
黑袍客嘿嘿笑道:“你侄女久闻鬼相大名,自然不敢怠慢。”一弹指,一股劲风弹开彩衣姑娘的匕首,解了关浩哑穴。
关浩张口呼道:“师父小心,他们——”
公孙无邪一摆手,道:“我都知道了。”伸手一指黑袍客,道:“浩儿,这位便是人称‘毒医’的南宫木先生。”
南宫木对彩衣姑娘道:“阿曼,这便是你公孙世叔。”又指着阿曼道:“这是小徒谢曼,教主的二千金。”
公孙无邪细细打量谢曼,喃喃道:“生得一模一样。”
谢曼见过礼,仍是手持匕首站在关浩身侧。
公孙无邪道:“小徒大病初愈,还请南宫兄先解了他穴道,咱们再慢慢叙旧。”
南宫木打着哈哈道:“世侄不急,急的倒是教主啊。”
“上官教主僻居天山,江湖上二十年不闻音讯,却叫南宫兄到我这华山来着什么急啊?”
南宫木道:“教主想请公孙兄重上摩天崖。”
公孙无邪来回踱了两步,道:“我今日若会回去,二十年前便不会离开了。”
南宫木道:“公孙兄倘不愿回去,小弟只好陪关世侄上摩天崖去见教主了。”
公孙无邪默然半晌,问道:“我师妹可好。”
南宫木道:“教主夫人已仙去近二十年了。”
公孙无邪大惊失色,道:“什么?你说什么?”
关浩向来见师父恬淡从容,不惊不怒,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今日乍见师父这般惊吓的模样,心下暗自着慌。
谢曼插言道:“我娘生下我就去世了。”
公孙无邪缓缓坐下,许久,道:“南宫兄请借一步说话。”两人相携走出室外。
谢曼一步跳到关浩面前,笑嘻嘻地瞧着他,道:“原来是你。原来那日我救的是大名鼎鼎的追风剑啊。喂!你怎么这么久还没好,真是浪得虚名!”
关浩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毒性未去时,又受了内伤,故此辜负了姑娘的良药。”
谢曼娇笑道:“姑娘我从来不救人,只杀人。赶巧那天心情好,才救你一救。”
“姑娘可否解开在下的穴道,让在下略尽地主之宜,给姑娘端杯水酒相谢如何?”
谢曼摇摇头,道:“我师父点的穴道,我可不敢随便解开,师父回来会骂的。”
关浩温言道:“在下身受重伤,站都站不稳,何况姑娘身手这么好,在下如何能逃得过姑娘的手掌心?”
谢曼眼珠一转,道:“看在你诚心求姑娘的份上,我便解了你的穴道。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说完便伸手解了关浩的穴道。
关浩本来体弱,毒医点穴时劲力直透筋脉,虽解了穴道,半晌也没能聚起一口真气。
谢曼看着着急,道:“谁让你是我这辈子救的第一个人,帮你一下吧。”运气于指,在关浩几处穴道附近轻轻点按,帮他疏通气穴。
良久,关浩方觉得全身气血流转自如,长出了口气。站起身来,对着谢曼深深一揖,道:“多谢姑娘几次相救。”
倾盖如故
谢曼略觉郝然,道:“其实你不用谢我。在天山你中的毒是我布的,今天点你穴道的又是我师父,你不用谢我。”
关浩道:“不论伤我的是谁,救我的却是姑娘,自然要感谢姑娘了。”说罢起身倒了杯茶端给谢曼。
谢曼奇道:“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我是你的敌人啊。你还这般待我?”
关浩微微一笑,道:“你我二人的师父乃是旧识,我们也便算是朋友了。”
谢曼听了很是开心,道:“我从来没有朋友,你——你真愿意当我是朋友?”
关浩点了点头,道:“当然,我们是朋友。”
谢曼在摩天崖是千金之体的二公主,貌美如花,自教主以下,无不对她敬若天女,平日里偶或跟她说句话都不敢大声,又岂敢与她如朋似友、促膝谈心?忽然有一个人说愿做她的朋友,谢曼心里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姑娘——”
“我爹和师父都叫我阿曼。”
“阿曼,我可以叫你阿曼么?”关浩凝目看着她,柔声问道,“我还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你的爹娘是谁,摩天崖又是什么地方?”
谢曼面上一红,笑而不答。
这时,公孙无邪和南宫木进了屋。
南宫木看了看关浩,道:“阿曼,扶你关世兄上路吧。”
谢曼见师父一眼便瞧出自己解了关浩穴道,吐了吐舌头。
公孙无邪微一皱眉,道:“南宫兄信不过兄弟么?我既已答应随南宫兄上摩天崖,自不会食言。”
南宫木道:“公孙兄见谅,教主的意思是最好可以请公孙兄和关世侄一同前往。”
关浩插言道:“师父,就让徒儿和南宫前辈去吧。”
公孙无邪不允,道:“摩天崖远在千里之外,你内伤未愈,不宜长途跋涉”。
关浩见师父受南宫木所胁,心下着急,趁谢曼不备,伸手夺过谢曼手中的匕首,往颈中抹去。谢曼尖叫一声,急忙挥手劈上关浩手腕,关浩手上无力,匕首落地,人也被谢曼一把推倒。
公孙无邪喝道:“浩儿莫要轻举妄动!”霍地回身怒视南宫木。
南宫木忙摆手道:“公孙兄见谅,小弟已让三位护法照顾这许多江湖人物,半个时辰后公孙兄若是还不方便下山,这些贺客也许会突然生什么怪病也未可知。公孙兄和中原武林的梁子可就结下了。”
谢曼“咭”地一笑,道:“生什么怪病啊!是我布下的‘状元红’。三位护法只要点燃艾香,状元红就会发作,这华山上的人可就无一幸免了。”
南宫木阴笑道:“小弟先与关世侄下山候着,两个时辰后公孙兄到山下镇上客栈相会,小弟自会将关世侄交还,如何?”
公孙无邪略一沉吟,点头答应,他看了看关浩,温言道:“浩儿,你随南宫先生先行下山,切记万不可强使真力,为师随后就到。”
关浩知道师父痛惜自己的病体,怕自己再与对方硬拼,点头道:“师父放心,弟子体弱,只管安心修养。”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转身对南宫木道:“那就烦劳南宫兄照顾小徒了。”
南宫木打着哈哈道:“公孙兄还是这般重情重义啊。”
谢曼道:“公孙世叔,你放心,关大哥有我照顾呢!”
公孙无邪微微一愣,看了看谢曼,又看了看关浩,不再言语。
南宫木招来三位护法,让“四护法”扶着关浩,一行六人,缓步下山。
关浩细看眼前这一男两女三位护法,扶着他的是一位中年汉子,四十余岁年纪,面目俊雅,长眉入鬓,颌下微须,背负长剑,虽两鬓微霜也难掩其卓然风采,关浩对他顿生好感;侧面一位是形容枯槁的老尼,看不出有多大年纪,这老尼个头高挑,骨架清瘦,青衣芒鞋,肤色煞白,满身阴气,仿佛刚从坟墓中出来,手中持着一串念珠,金光灿烂,竟是黄金打造的;另一位女子三十岁左右,却作姑娘打扮,柳眉杏眼、身材窈窕,满身鲜花,摇曳生香,腰间坠着一柄玉如意,偶或与谢曼低声说笑。
那四护法看关浩气力不足,行走不便,气虚脚软,越行越慢,近半个时辰也未能走下山,不禁有些着急,对南宫木道:“启禀长老,关大侠行走不便,延误行程,莫要让下山的人撞见,属下负他下山可好。”
南宫木道:“也好,免得碰到中原武林中人,露了行藏。”
四护法背起关浩,几人展开轻功,不一会儿来到山下,在客店安置了,静等公孙无邪。谢曼要陪关浩,被南宫木喝止。
南宫木命四护法“照顾”关浩。那四护法与关浩同居一室,也不点他穴道,任关浩自行寻太师椅坐下。
关浩满心疑团,见室内并无他人,起身拱手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四护法还礼道:“在下流花,人称‘剑魔’。”
“剑魔?!”关浩叹道,“既称‘剑魔’,那么流花前辈的剑术必是出神入化,已无敌手了。”
流花道:“岂敢。这只是江湖朋友抬举。天下之大,藏龙卧虎,高手如林,在下岂敢擅称无敌手呢。”
关浩见流花这般谦恭,心下更是钦佩,道:“晚辈若非身子不适,今日倒要向前辈讨教了。”
流花道:“公孙长老功力深湛、剑术无双,可当得‘无敌手’三字,关大侠是他的及门高弟,在下正得讨教。”
两人谈论剑法武功,纵论天下大事,相交甚欢。流花谈得兴起,要与关浩平辈论交,兄弟相称。关浩连连摆手,坚辞不依。
流花不悦道:“关大侠在江湖上侠名远播,我流花只不过是域外的魔头,自是不配与关大侠结交的!”
关浩本不欲与流花有何纠葛,但见他为人坦诚,乃是性情中人,也只得依他。流花见关浩答允,很是高兴。
关浩询问摩天崖的情况,流花也不隐瞒,讲与他知晓。
故旧情深
摩天崖位处天山南高峰,地势险峻,是摩天教的总坛,教主上官荻苍是西域数一数二的高手。二十年余前,公孙无邪乃是摩天崖的两位长老之一,后因突生变故教中主要人物大多散了。近年来上官荻苍励精图治,再聚旧部,重振摩天教。上官教主此次是请公孙无邪重返摩天崖,以助摩天教统一大业的。只是公孙无邪与上官教主曾有些过节,故此南宫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带领众人使强邀他回去。这次同来的几人中,南宫木是教中长老,持黄金念珠的老尼是三护法千休尼,另一位花香四溢的姑娘是六护法“一枝花”韦飞飞,彩衣姑娘谢曼是教主的二千金、南宫长老的徒弟。
再问详情,流花却因涉及教中机密,不便细说,向关浩致歉,道:“待公孙先生回到摩天崖,关兄弟便是我教中人。到时愚兄与弟把酒畅谈,抵足而眠,兄弟想知道摩天教的事情,愚兄我自是知无不言。”
关浩也不勉强,叹道:“流花兄对自己的俘虏尚能这般礼敬,实是人中之杰!上官教主必是不世之才,得吾兄如此倾心相随。”
流花道:“上官教主雄才大略,非常人所及。吾辈能得追随教主左右,成就一番事业,乃毕生之大幸。”
不到两个时辰,公孙无邪就到了客店。南宫木命流花放了关浩,便要起程。公孙无邪要单独与关浩交代几句,南宫木也不阻拦,带各人到房外等候。
关浩见房内没了旁人,忙问:“师父,师弟们可都来了?”
公孙无邪并不答他的话,只问关浩身子可有何损伤。知道摩天教诸人并未难为他,放下了心,道:“浩儿,师父走后,你且在此休息,你四师弟、五师弟抬了轿子随后就到。”
关浩诧道:“师父,你不回山?”
公孙无邪点了点头,道:“师父今日是必定要去摩天崖的。”
关浩急道:“师父,弟子身子已无大碍。等师弟们到了,咱们冲出去就是。”
公孙无邪摇了摇头,道:“他们都是天山摩天教的人。为师与摩天教颇有渊源,这便都告诉你吧。二十多年前,为师艺成之后,与师妹谢菲菲游历天下,在天山遇到了刚刚接任摩天教教主的上官荻苍,与他一见如故,便入了摩天教。几年之后就做到了摩天教的长老,少年得志,自是威风八面、意气风发。我师妹靓丽无双、温婉贤淑,摩天教众人都将她视为天人,上官荻苍便让她做摩天教圣女。师妹坚决不同意,她说,圣女一生不得嫁人,可是,她是要嫁给师兄的。上官荻苍答应了,还赞誉师妹。却不料他因此心内生了嫌隙。
“我与师妹成了亲,后来生了离儿。天山幅员辽阔,奇山异景,美不胜收,日子倒也逍遥自在。不料离儿三岁时,上官荻苍开始筹划统一中原武林,我与你师娘都是中原人氏,自是不愿与中原武林对敌,便去劝解。但是上官荻苍心意已决。你师娘便开始埋怨我,不在中原武林扬名立万,偏要到这异域番帮来当什么长老。为师当年是为了与上官荻苍的义气才来到摩天崖的,自是认为她是妇人之见。于是我与你师娘便经常为了此事争执。你师娘受了委屈,无处申诉,很是伤心。上官荻苍乘机对她百般关心,怜爱有加。你师娘于孤寂中忽然得人这般抚慰,自是当他是亲人一般,便认了他做义兄。
“一次,为师与你师娘争执,失手打了她一耳光,你师娘一气之下离开了摩天崖。为师知道你师娘功夫极高,再加上也正在气头上,便没去寻她。不料一个月后,你师娘跟上官荻苍回到摩天崖,向我讨了休书,便要嫁给他。你师娘既然嫁给了上官荻苍,为师也无法再留在摩天崖了。上官荻苍极力挽留,为师心意已决,便带着离儿离开摩天教,回到中原,几经辗转,最后在华山隐居,后来收了你们几个弟子。如今离儿的娘既已仙去,为师也要回去祭拜一下她的亡灵,顺道见一见旧日的朋友。你们放心,上官荻苍对为师并无恶意。为师在华山呆得久了,也该出去散散心,会会故人。”
关浩没料师父竟与摩天崖有这许多恩怨,只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南宫木敲了敲门,道:“公孙兄可以起程了么?”
公孙无邪拍了拍关浩的肩膀,道:“梓翔已接了掌门之位,能照料你众位师弟妹们,我也放心了。”然后起身出门。
“师父保重!” 关浩颇为不舍。
公孙无邪又回身嘱道:“天山地险人稀,切记不可再去。”
公孙无邪去了良久,关浩兀自未理出头绪来。待林非和覃谨风备了轿将关浩抬上了山,日头也已偏西了。
参加大典的各派人等不知究竟,酒足饭饱,过了晌午,便纷纷告辞了。华山派也不留人,岳梓翔领头送客。等关浩回山时,宾客已走了大半。
关浩强打精神,与等候他的四君子、玄参大师等人作别。
待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岳梓翔、林非、冷雪儿、王刚、查晓飞等人纷纷过来询问究竟。关浩因涉及师父旧时情事,不愿张扬。只请岳梓翔留下,简单转述了恩师的旧事,又将师父的嘱咐告诉了他。岳梓翔听了更是大惊失色。
师兄弟二人商议良久,均觉着师父不会有事,才略觉宽心。
关浩又告诉岳梓翔他明日要随白鹫二姝到白鹫山去,请掌门师弟应允。岳梓翔因师父刚走,师兄又要下山,很是不舍,道:“师兄身子虚弱,还是将养些时日,待身子大好了再下山吧。”
关浩道:“再过一个月,便是中秋了。鸿秋也盼着我去看他了。”
岳梓翔笑道:“恐怕是佳人有约吧。”
关浩一笑,道:“掌门师弟说笑了。”
仙山白鹫
岳梓翔正言道:“师父不在山上,小弟本盼能时时向师兄请教,师兄却又要下山了。”
“掌门师弟文才武功,早已能独当一面。如今统领华山,还要遵从师父的嘱托,照顾好众位师弟、师妹和徒弟们。为兄闲云野鹤,早已惯了。再说此次有白鹫二姝随同照顾,师弟不必担心。”
查晓飞回房见了唐古铃,告知关浩不愿将事情原委相告,很是气恼。
唐古铃劝解道:“三妹,这是他们华山派的事情,既不想让咱们知晓,咱们又何必多问。你且收拾一下,咱们明日一早就回白鹫山吧。”
查晓飞这几日原本兴高采烈,此时忽然觉着意兴阑珊,便没精打采地收拾起包袱。
第二日一早,唐古铃、查晓飞来到前厅,要与华山众人告别,却见关浩身负行囊,早已在厅上候着了。
关浩冲二姝一拱手,道:“两位姑娘可愿送在下去白鹫山?”
查晓飞正自恼他,也不理睬。
唐古铃脆笑道:“关大侠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想让咱们两个弱女子护送你不成?”
关浩微笑道:“正想打扰。”
查晓飞怒道:“我二姐护着你,咱们可和你没关系!”
关浩笑而不答。
查晓飞伸手拉了拉唐古铃的衣袖,眼中尽是不愿。唐古铃回首道:“三妹,你师侄鸿秋可还在白鹫山盼着呢。咱们可别耽搁了时日。”
查晓飞想想出来数月,龙秋庵在白鹫山定已焦急万分,便不再多言。华山众人将关浩送下山,林非早已备好了马车。关浩坐车,二姝骑马,三人便马不停蹄径往白鹫山行去。
关外白鹫山起伏连绵,有数十山峰,其中有一座白云峰,峰上有一尼庵,名“火牛庵”。住持悟因师太佛法精深,很是受人敬仰。火牛庵虽地处偏僻,却也香火鼎盛。火牛庵有房舍数十间,正殿甚是雄伟,雕梁画栋、佛像镀金,偏殿后是供香客居住的客房,最后一进是庵中女尼的居处。庵中除主持外另有四位女尼:圆慧、圆真、圆性、圆空。
悟因师太还收了两名俗家弟子,便是“白鹫三姝”中的“紫鹫”唐古铃、“红鹫”查晓飞。唐古铃法号“圆非”,查晓飞吵着也要师父赐个法号,唐古铃笑道:“师妹,我现在是带发修行,将来承袭师傅衣钵,终有一日会剃度的。你本是凡尘中人,还是不要这劳什子法号了吧。”悟因师太也终究没有答应。
自白云峰往北不过五里,有座紫云峰,山高坡陡,又是林木茂盛,少有人迹。山上有一道观,名“紫云观”。紫云观殿堂破旧,大约久未有香火之助,显得甚是荒凉。殿后散建着几间茅舍,显是观中道人的居处。观中只有三位道人,观主不过五十余岁,自称“紫云道长”,因他诙谐无状、邋遢成性,对出身晦莫若深,江湖上也称他作“颠道人”。另两位道人也已年届四十,每日里担水、煮饭、种菜、养鸡,倒也逍遥自在。
紫云道长收有一女徒,名叫龙秋庵,道号 “秋平子”,乃是二十余年前于紫云山下捡到的弃婴,便是“白鹫三姝”中的“灰鹫”。“紫云观”少有香客,甚是清贫。但紫云对徒儿爱若掌珠,有求必应,更将一身所学尽数传与了龙秋庵。
龙秋庵勤奋好学,不仅通习本门武学,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奇经八卦、医学术数、机关埋伏、兵书阵法等等,也多有涉猎,难得的是竟都能登堂入室,学有小成。
紫云甚是欣慰,常夸言道以自己徒儿的脾性、才情,倘是男子,便是当朝宰辅也做得,既是女子,便做国母好了。
唐古铃和查晓飞听了大笑捧腹。
秋庵六、七岁时,与偷跑到紫云峰玩耍的唐古铃、查晓飞相识,三人年纪相若,总角之交、言笑彦彦,相见甚欢,遂义结金兰,唐古铃是大姐,龙秋庵是二姐,查晓飞是小妹。三人回去各自禀明师父,紫云道长和悟因师太都未加阻止。于是三人每日练功完毕就一起读书、一起玩耍,难舍难分。
后来,紫云请匠人在两山之间的山谷中,用竹木搭了几间小屋,有客厅、书房、卧室,以备三人休息之用。
三人在谷中习文练武、朝夕相处,龙秋庵渐渐发觉自己所学内功竟有些与唐古铃、查晓飞的相似,便回去询问紫云。紫云沉吟良久,告诉龙秋庵悟因师太其实是她师叔,两人之间有些误会,无法相认,并嘱她切记不可告知他人。龙秋庵心存疑问,却不敢告知唐古铃和查晓飞。好在紫云和悟因所学各异,紫云又有意传授与悟因不同的功夫,故两姊妹并未生疑。
龙秋庵十三四岁时,三人在山谷瀑布后隐秘处发现了一处秘道,入口被一块大石封住,上书“轩辕宫”三字。三人合力运功移开巨石,入内探看,沿途另有几处机关,都被龙秋庵一一破解,秘道通至山腹,豁然开朗,拱顶大厅、偏厅,宽阔的卧房,大小数十间,四壁上镶嵌的无数颗硕大的夜明珠照得通亮,雕梁画栋、金箱银柜、檀木桌、白玉椅,奇珍异宝无数,极尽奢华之能事。只大厅中停着两具水晶棺,这轩辕宫竟不知是哪朝王侯的陵墓。
三人各自欣赏喜爱之物,击节赞叹、流连忘返。龙秋庵在书房中发现了四壁及顶的紫檀木书橱,所藏杂书古画,大多竟是从所未见,不禁惊喜异常。三姊妹把玩良久,又四处巡视,在僻静处发现一暗门,门后又是一处宫殿,规模较小,仅有数间石屋,再往里寻到了出口,竟在紫云峰后山山腰草庐附近,人迹罕至,是紫云平日闭关练功之处。这轩辕宫竟是将整个紫云峰的山腹凿空了建成的,浩大的工程,令三人赞叹不已。
缘收爱徒
龙秋庵最喜杂学,于五行八卦、阴阳数术、武功阵法,无所不习,东海“屠龙老人”的绝技尽皆精通,习得越多,越觉趣味无穷,后与唐古铃、查晓飞相约,如在各地发现武功秘籍、数术阵法、医学典籍、百家杂说,乃至武林逸事,凡有莫测高深之功者,若能购得,务必带回轩辕宫。两人初时尚好言相劝,欲重金购买,不过多半不能成事。后来渐觉不耐,或盗或抢,不再拘于手段,
龙秋庵闲来无事,每日安坐轩辕小居,尽研宫中藏书,只觉确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直叹古人所言非虚。
唐古铃、查晓飞却不耐看这些无聊书本,直说龙秋庵读书愈发读傻了。龙秋庵不以为然,捡些实用易学的教与她们,二人也均觉受益非浅。
三人年岁渐长,便显出各自的脾性来。龙秋庵生性恬淡,唐古铃和查晓飞却性格外向,爱热闹,常结伴同游,数日不归。后来愈行愈远,入关、出关如家常便饭,在轩辕小居住不几日便又会再入中原。
龙秋庵将两姐妹带来的各帮派重要人物情况、武林逸事等集结成册,名为《轩辕逸事》,收于宫中,大有不出山尽知天下事之概。
紫云眼见着龙秋庵渐渐大了,却极少下山,不禁暗暗为她的亲事发起愁来。
九年前,龙秋庵下山采买物品,与关浩在白鹫山下小镇的茶社相遇。龙秋庵一眼看中关浩怀中的幼子,出言相求,欲收为徒,十年后交还。
关浩听了觉着好笑,心中暗想以自己堂堂“追风剑”的名号,武林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关大侠”,武功在江湖上也是少逢敌手,倘若让儿子关鸿秋随这小道姑学画符念咒,真要在武林中传为笑谈了。
但他生性随和,便与龙秋庵浅谈了几句,发现这相貌平平的道姑竟通古博今,文章武功无一不精,心中暗暗佩服,不觉生出亲近之意。
关鸿秋却是一直冲着龙秋庵傻笑,伸着小手抓她的剑柄玩耍,关浩惊觉儿子和她或许有些缘份。想到自己携幼子万里江湖找寻公孙离,着实不易,儿子也不得好好衣食、学武,不如就让这道姑带了他去抚养,待找到公孙离后再携子归隐,父子便可长相聚守了。
关浩想到此,便点头答应,欲将儿子递与龙秋庵。
龙秋庵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关浩见龙秋庵眼中喜色乍现,神光绽然,瞬间便已隐去,心中不禁一凛:这道姑内力深厚而不外露,莫不是对头请来的厉害人物,欲夺我亲子,加害于我,我且试她一试。
待龙秋庵伸手来接孩子,关浩疾伸左手拿她右腕。
龙秋庵一愣间飘身急退,关浩抢前一步,左手前伸,依旧拿她右腕。
龙秋庵再退一步,又飞身避开了。
这两下快逾闪电,各自佩服。
龙秋庵轻斥道:“慢着。阁下是谁,因何如此相逼?”
关浩不再进身,哈哈笑道:“在下还想请教道姑的法号呢。”
龙秋庵拂然不悦,道:“贫道法号秋平子。”
关浩点了点头,自语道:“秋平子,秋平子,在哪里听到的?”
龙秋庵略有不耐,道:“阁下既不愿将小子见赐,又何故相戏?咱们十年之约作罢。打扰了。”
说罢,一稽手,转身便走。
关浩忙起身道:“道长且慢!”
龙秋庵柳眉一挑,停下脚步:“施主还想留下贫道不成?”
关浩一抱拳:“道长切莫误会,在下华山关浩。在下只是怕道长是我仇家所寻的帮手,故而一试,请道长莫怪。道长功夫高深,可否请教宝观何处?”
龙秋庵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道:“贫道是白鹫山紫云峰紫云观秋平子,施主可亲带这孩子往紫云观一行,也可放心将孩子交与贫道。”
关浩点头道:“那可打扰了。”
于是,两人饮了茶,一同往紫云峰行去。
紫云峰山高林密,紫云观破败不堪。观主紫云道长下山云游去了,另两位道人懒懒地对关浩不加理睬。关浩布施了一两银子,道人接了也不道谢,随手扔进了功德箱。龙秋庵也不以为意。
关浩在观中转了一圈,看得直皱眉头。
龙秋庵心下暗笑,却不露声色,道:“施主看贫道这紫云观如何?”
关浩心里着实不愿将儿子留在此处,但先前答应了这道姑,如今却怎生想个法子拒绝,讷讷道:“秋道长,在下——”
龙秋庵面色一板,道:“尊驾想食言不成?”
关浩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秋道长,小儿今年不过两岁,看来与贵宝观无缘,待他长大些再上紫云观向道长请教。”
龙秋庵悠然道:“想不到堂堂‘追风剑’也是个食言之辈。”
关浩吃了一惊,道:“道长知晓在下薄名?”
“华山‘追风剑’关大侠的威名江湖上恐无人不知吧?”
“道长既知在下之名,定非潜隐山林的修道之人。”
龙秋庵微微一笑,道:“关大侠请随我来。”
龙秋庵带着关浩出了紫云观,来到轩辕谷。谷中平坦之地建有几间木屋,居中一间门上书有龙飞凤舞的四字:轩辕小居。关浩入内一看,是一间客厅,另外几间是书房和卧房。
紫云观蛛网蒙尘,轩辕小居却华丽得如大富之家的厅堂,温婉得似千金小姐的闺房,清雅得如学富五车的书房,温馨得若农家小居的茅舍。
关浩一间间看来,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龙秋庵看关浩惊诧,微笑道:“此地是我和两位姐妹的居处。如何?不会亏待了你的宝贝儿子吧!”
关浩被这天壤之别的居处惊得呆了,半晌道:“秋道长,这轩辕小居是紫云观的别院么?”
“紫云观是我师父紫云道长的修行之地。这轩辕小居才是我姐妹的家。小女子姓龙,并不是真的道姑,只是平日喜着道袍,作道姑打扮也为偶尔行走江湖方便。”
关浩释然,道:“原来方才龙姑娘是跟在下开个玩笑。”
痴人颠道
龙秋庵微笑道:“世人皆嫌贫爱富,看来关大侠也不能免俗。”
关浩连道“惭愧”,心下愧然。
关鸿秋连磕八个响头拜过师父,开心得欢呼雀跃,在谷中恣意奔跑。
龙秋庵带着父子俩在谷中各处游览。高山飞瀑、峡谷青松、鲜花舞蝶,都令关浩悠然神往,这鸟语花香的深山幽谷,不正是自己终日向往的归隐之地么?
“三姝在江湖上颇有侠名,在下也早有听闻。” 关浩知道龙秋庵姐妹乃是近年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白鹫三姝,大为赞叹,“轩辕谷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也只有这里才能出得三位这般灵慧的女子,可惜另外二位姑娘下山游玩,不得相见。”
龙秋庵嗤笑道:“关大侠真爱说笑,‘白鹫三姝’不过是江湖上给我姐妹的一个绰号罢了,咱们一不劫富济贫,二不为民请命,贫道更是从不涉足江湖,哪里会有什么侠名了?”那两姐妹,不去偷抢人家宝贝就得偷着乐了,还敢称“侠”?
“姑娘过谦了。”关浩以为龙秋庵客套,也不与她争辩。
“看来江湖上沽名钓誉之辈所在多是。”龙秋庵由衷叹道,“关大侠若无急事,就在轩辕小居小住几日吧,也好陪陪鸿秋。”
关浩有些为难,迟疑不答。这便离开儿子,心里万分不舍,有心答应,此地却只龙秋庵一人,实不方便。
龙秋庵正色道:“白鹫山距中原路途遥远,关大侠下次再来探望鸿秋,已不知过多少时日了。”
“这个,男女有别,不便同居一处。”
龙秋庵扑哧笑了:“关大侠怎么好似酸儒一般——迂腐。若嫌我这里脂粉气重,去紫云观暂住便可,那是我师父紫云道长修行之地。出了谷,上山便是。”
“紫云道长之名也是久仰了。”
龙秋庵微微一笑,没再言语。吃罢晚饭,便带关浩到紫云观居住。
关浩在紫云峰呆了数日,与龙秋庵一同搭了一间木屋,供关鸿秋日后居住。两人闲时谈天论地,志趣相投,关浩愿与龙秋庵兄妹相称,龙秋庵慨然应允。
关鸿秋早已爱上了轩辕谷,每日与麋鹿为友、同野兔为伴,嬉戏笑闹。累了便腻在龙秋庵身边,“师父”“师父”叫个不停,短短几日竟已和龙秋庵亲密无间了。
关浩看着从未如此开心的儿子,暗暗叹息,妻子去世后,自己带着儿子风餐露宿,不得好好衣食,让幼子吃尽了苦头,如今这轩辕谷也许就是他安身立命之所吧。
龙秋庵恬淡静雅,轩辕谷飞瀑流水、恍若仙境,关浩渐渐对龙秋庵有着说不出的亲近,仿佛血雨腥风的江湖瞬间不复存在,竟乐而忘返,一晃过了月余。
一日傍晚,夕阳西下,关浩正独自立在瀑布边沉思,忽听一人厉声喝道:“嘿!哪里来的小子!活得不耐烦了,竟敢闯到轩辕谷来。”[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关浩一怔,回身看去,只见落日残阳中一位身着灰布道袍的须发老者怒发冲冠,怒目而视,忙拱手道:“前辈可是和晚辈说话的?”
紫云道长游仙归来,风尘仆仆,未及进观便来轩辕谷探望徒儿。轩辕谷中从无外人打扰,他见到关浩,自是又惊又恼,只道是哪里来的宵小之辈,怒道:“只你一个活人,还能跟谁说话?你是什么人?几个丫头呢?”
关浩见这道人真个仙风道骨,飘然有出尘之态,不禁心生敬仰之意,拱手道:“前辈息怒,晚辈关浩,是轩辕小居的客人。敢问前辈可是紫云道长?”
紫云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关浩,奇道:“咦?你这小子如何得知贫道的尊号?你是哪个丫头的客人?”
关浩一愣,明白过来,知道紫云道长是问自己是三姝中哪位姑娘的客人,躬身道:“晚辈是随秋道长到这轩辕谷来的。”
紫云听了,瞪大眼睛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关浩,忽然指着他大笑三声。关浩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紫云笑罢,转身道:“我去问丫头。”
龙秋庵听到紫云的笑声,从木屋中出来,迎着紫云,叫声“师父”,稽手行礼。
紫云一把拉住龙秋庵,道:“好徒儿,免礼、免礼。快告诉师父,这小子是你什么人?”
龙秋庵嗔道:“师父怎这般言语,不怕外人笑话!”
紫云忙告饶:“好徒儿,你告诉师父,他是谁?”
“他是华山‘追风剑’关浩关大侠。”
“好,追风剑,公孙老邪的徒弟,配得上我的徒儿!”
“师父休要胡言乱语。关大侠早有妻儿。”见他又口不择言,龙秋庵忙低声道。
紫云大怒:“这小子有老婆孩子还敢上轩辕谷?”
“师父!徒儿与关大侠的公子有缘,未经师父允许,徒儿替您收了个徒孙。关大侠在紫云观逗留几日,便要下山了。”
紫云一听龙秋庵只是收了个徒孙,立时没精打采起来,随口应道:“好,收了个徒孙,好。”也不让徒孙拜见,更不与关浩招呼,袍袖一抖,转身回紫云观去了。
龙秋庵道:“我师父脾气古怪,关兄莫怪。”
关浩道:“紫云道长一代宗师,没成想脾气随和得紧。”
龙秋庵笑道:“颠道人这般脾性,关兄竟然还说随和?小妹真是服了你。”
关浩看看天色已晚,便向龙秋庵告辞,说道打扰月余,也该告辞了,明日一早离开紫云观,不来谷中辞行了。
龙秋庵难得遇到如此良师益友,着实不愿就此分别,但转念想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心中顿时坦然,道:“关兄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关鸿秋知道爹爹要走,扑在关浩的怀里,百般不舍。关浩嘱咐儿子要听从师父教诲,并答应每年中秋来白鹫山看望他,考较他的功课,陪他玩耍,关鸿秋方才洒泪拜别父亲。
第二日用过早餐,龙秋庵便带关鸿秋到紫云观拜见师祖。紫真道人告知他们关浩一早已下山了。
师太悟因
紫云见徒孙竟是个三岁的黄口小儿,大大着恼,吹起胡须,道:“徒儿,这小娃娃只恐还在尿床,如何随你习文练武?想必是你瞧中了关浩那小子,拿他儿子做个钓饵。”
龙秋庵面上一红,嗔道:“师父,当着晚辈,说话荏得没分寸。”
紫云喝了口茶,摇头笑道:“轩辕谷从来不留外人,我徒儿今日破天荒留关浩父子在此,却是为何?哈哈,小丫头春心动了。”
关鸿秋站在师祖椅侧,歪着头看师父和师祖说话,瞧着师祖的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很有趣,伸手揪住猛的一拉。紫云吃痛,跳起来大叫:“谋杀师祖啦!”关鸿秋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龙秋庵哭笑不得,只好左右安慰这一老一小。
好容易哄得关鸿秋不哭了,龙秋庵请紫真道人带他出去玩耍,回过头来责怪紫云为老不尊。紫云也不辩解,只笑嘻嘻地瞧着她。
龙秋庵无奈,只得将轩辕宫中所载关浩的经历、自己与关浩相识的经过细细说与师父知晓。
紫云听说关浩发妻十年前便已过世,连连击掌叫好,道:“红尘如梦,不过数十载。我的好徒儿,你倘若看中了他,便嫁与他,哪管那许多。即便他有老婆,也要抢过来,何况都死了十年了。”
龙秋庵笑师父癫狂胡言,不再理睬他。
数日之后,唐古铃、查晓飞归来,见龙秋庵凭空冒出一个小徒弟,大为惊诧。关鸿秋活泼可爱,很快成了轩辕谷的宝贝。
龙秋庵即日起教授关鸿秋文章武功,白日练武,晚间习文。练武先习内功,重在强身健体,习练轻功,护体避险,再练拳脚、刀剑,行侠除害;习文先读四书五经,再看诸子百家,间或教习阴阳数术、医章阵法,算来十年应有小成。闲时龙秋庵与他拿黑白子玩耍,没料关鸿秋进步神速,三年之后竟已不须师父让子了。
道家最重炼气,龙秋庵每日给关鸿秋熬炼药汁,补其体力元气之不足。关鸿秋练武甚有天赋,几年下来已练得身轻如燕、臂力过人,龙秋庵常带他上山,命他打猎历练。
关鸿秋七岁时,亲手杀了一头小狼,龙秋庵很是欣慰,大大夸奖了他一番。唐古铃和查晓飞看着眼红,便各收一徒,乃山下贫穷农户无力抚养的孩子,双胞胎兄妹,比关鸿秋小三岁,二姝取名叫屈小云、屈小青。三姝约定每人授一徒,看谁的徒儿最出色。
刚开始唐、查二姝对教授徒弟兴致勃勃,颇用心力。徒儿年纪小,本须大费心力,可唐古铃本性爱热闹,查晓飞又贪玩,不多久两人又常下山游历,都无心授徒了。
龙秋庵怕屈氏兄妹荒废了学业,无奈之下,只得代她俩教徒弟,让屈小云、屈小青和关鸿秋一同习文练武。
二姝一见徒弟也有人代教了,更是天南海北,一去月余,乐不思徒了。龙秋庵守山授徒,遍读轩辕宫中藏书,也自逍遥自在。
日落西山,龙秋庵立在山口,遥望着上山的小径,如石像般的宁静,良久,轻叹了口气,自语道:“今日是不会回来了。”嫣红的晚霞渐渐淡去,夜幕慢慢罩上了群山,龙秋庵默然呆立着,心里万分沉重。
自从师父告知关浩所去之处盘踞着二十余年前叱咤风云的魔教,龙秋庵的心就一直悬着,虽然唐古铃和查晓飞已去探看,但她们一去三个月,了无音信,却不得不为他们担心。与两姐妹分手数月,这白鹫山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倘她二人回山,也不知如何解劝。
数日前,悟因师太修书一封,请龙秋庵赴白云庵一见。龙秋庵见了书信,暗自讶异:“悟因师太平日里深居简出,不苟言笑,一年之中也不过见她三两面而已,即或见了连问候也无一句,今日因何特意约见?”
到了白云庵,小尼姑圆生直接将龙秋庵带到悟因师太的禅房,低声禀明师太知晓,圆生就退了出去。
悟因师太端坐蒲团之上,双目微合,并未言语。龙秋庵第一次得师太允诺进入禅房,眼光流转,四下已打量清楚,禅房中竟只有一床一蒲团,四壁徒空、别无长物,心里暗叹:“身为偌大尼庵的住持,行居竟如此简陋。悟因师太的佛法修为已到了不为物所动的地步,真是不易!武功与佛法相通,一个人倘若能做到心中不执一物,武功也必能更进一步。”
悟因师太不言不动,龙秋庵也不打扰,随意而恭谨地立在门边。虽然对悟因师太并不陌生,但龙秋庵吃惊地发现自己今日竟还是第一次看清她的容颜,白皙紧皱的面上老相横生,微垂的双眉、下咧的嘴角、略显苦相,眉心隐隐有一股晦暗之气,以一个相者的眼光来看,实非寿者之相,龙秋庵思筹着,不禁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悟因师太双目倏地睁开,精光湛然,盯住龙秋庵。
龙秋庵微微一惊,忙收敛心神,嵇手为礼,恭敬地道:“师太可安好?晚辈打扰了。”
悟因师太打量她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道:“好,秋平子,好,龙秋庵。”
龙秋庵略感不安,道:“倘若惊扰了师太清修,晚辈可以先到外面候着。”
悟因师太摇了摇头,道:“老尼等你许久了,坐吧。”
龙秋庵推辞道:“晚辈站着便可。”
悟因师太温言道:“秋庵,你与我两个徒儿义结金兰,便如我的孩儿一般,你不必如此拘谨。坐吧。”
龙秋庵席地坐下,问道:“师太命晚辈过来,有什么吩咐?”
悟因师太微微一笑,问道:“你师父一向可好?”
龙秋庵回道:“回师太的话,我师父很好。”
“哦?他身子骨还清朗吧?”
“是,我师父每日勤习武功,身子轻健得很。”
“那是比老尼强多了。”
“是。师太身子——”龙秋庵忽然住了口。
悟因师太微笑道:“我早已知晓你对相术、医术都颇有心得,但说无妨。”
谆谆教诲
龙秋庵躬身道:“师太是化外高人,请恕晚辈直言。师太看面相苦晦,倒似福薄之人,如今眉心隐现阴暗之气,或有隐疾,倘不多加调治,恐有不测。”
悟因师太点了点头,道:“好,所言不差分毫。老尼这一生确实福薄,如今命数将近,又当如何?”
龙秋庵连忙告罪:“晚辈于相术粗知皮毛,胡言乱语,得罪师太,还请见谅。”
悟因师太道:“你已融医术于相术,内外兼顾,颇见高明之处。”
“师太如不嫌弃晚辈医术低微,可否让晚辈为师太诊脉?”
悟因师太伸出手臂,龙秋庵伸指刚搭上她的腕脉,便吃了一惊,抬头细细打量她的面庞,心内暗想:“师太脉息弱极,偶或有异动,似有似无,仿佛瞬间便会烟消云散一般,这于普通人便是归天之兆。可是师太内力深厚,精神矍铄,怎会有这般脉象?”
她思索一阵,道:“敢问师太可是常年心结郁集于胸,无法疏散?”见悟因师太没回答,又道:“倘是这般,恐是心疾已成,师太佛法高深若此,竟也参不透,那便是神仙也难以回天了。”
悟因师太缓缓点了点头,道:“秋庵,你的医术远非你师父能教得的,听说你还经常下山行医,却是从何处习得的?”
龙秋庵道:“晚辈只是爱看些医家杂书,比我师父差得远呢。”
悟因师太微笑道:“你不必过谦。我与你师父份属同门,他的本事我都知晓。算来老尼是你的师叔,古铃和晓飞是你同门师姐妹。”
龙秋庵连忙站起来,以同门之礼重新拜过了师叔。
悟因师太见她波澜不惊,诧道:“你早已知晓了?”
龙秋庵道:“师父曾给晚辈提起过,不过晚辈不知详情。”
悟因师太默然半晌,道:“听晓飞说你喜欢收集习练各派精妙的武学,我这里有一本剑谱,也颇有趣,这就给你吧。”说罢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龙秋庵。
龙秋庵接过一看,竟是“屠龙老人”亲传的“三花剑谱”,此剑法练成后,与人对敌,每出一剑,可隔空同时刺敌方十八处大穴,可虚可实,旁人看来,只不过是挽了三朵剑花。师父曾数次提及,只是师祖只传女徒,师父又出师早,竟缘铿一面,未能亲见。
龙秋庵忙辞道:“师叔,这等贵重物品,小侄不敢收,还是等大姐和三妹回来传给她们吧。”
悟因师太微微一笑,道:“秋庵,你三人本是同门师姐妹,这本剑谱是你师祖传下的,乃是依女子体能所创的绝学,我派弟子凡有慧根的女徒无有不习。只是各人资质有别,能否练成,全看各人的悟性罢了。贫尼十五年前练至一剑刺十五穴,此后便再无进境。古铃习此剑法七年,已练至一剑刺九穴,实属不易,但近两年已无些许进展,看来也是命只如此了。晓飞虽秉性纯善爽直,至今也只练至一剑刺四穴。这剑谱于她们已无大用,你且拿去多加参祥,认真习练,但盼能练成你师祖的绝技。不过,你旁骛太多——”
龙秋庵见悟因师太欲言又止,忙躬身道:“请师叔训示。”
悟因师太展颜道:“哎,世事不可强求。武学之道,便如佛法,也不可强求。好学多才,未必不是福祉。我与你师父在师门所学不同,你们姐妹可互相切磋。你师祖虽弟子众多,却大多避居海岛,不履中原。当今武林,出于‘屠龙老人’门下的,不过十数人。你若能潜心修练,必高出脐辈良多,可在中原武林占一席之地。”
“谨遵师叔教诲。”龙秋庵见悟因师太今日竟如此慈祥,全不似平日严谨寡言的模样,心下暗暗惊异。
悟因师太又道:“我这两个徒儿一个爱闹,一个爱玩,性情都不似你这般平和。但愿你们三姐妹今后能患难与共、生死相扶。”
龙秋庵道:“师叔请放心,我们姐妹情深意笃,定能互相扶持。”
悟因师太取出一封信笺,道:“老尼这里有一封书信要烦你转交令师。轩辕小居人间仙境,是个隐居的好地方,令人羡慕啊。”
龙秋庵接过信笺收好,问道:“师叔去过轩辕小居?”
悟因师太淡淡一笑,道:“徒儿的居处我这当师父的怎能不去瞧瞧?嘿!‘白鹫三姝’!好大的名头!”
龙秋庵吐了下舌头,暗想:“自己姐妹整日胡天昏地瞎闹,定是都被师叔暗中瞧了去。”见师叔并未责备,便放下了心。
“你们几个丫头也长大了,能明辨是非,能在江湖扬名立万,这样我也放心了。倘若日后都能寻个如意郎君——我今日大限已到,已无牵挂。唉!老尼参禅二十余年,终是参不透这个情字。——前尘如梦!”说完闭目垂下头,不再言语。
龙秋庵等候良久,暗自起疑,忽然心头升起一股不详之兆。她立起身,一搭悟因师太的手腕,竟脉息全无!
悟因师太竟坐化了!
龙秋庵跪下给师太磕了三个头,叫声“师叔”,不禁流下泪来。她强自压住心头的悲痛奇$%^书*(网!&*$收集整理,到大殿去寻庵中的女尼。
没料庵中竟早已预备妥当,悟因师太的首徒圆慧师太接任火牛庵住持,为师太操办法事。一切有条不紊,龙秋庵未能插手帮上忙。悟因师太想必是存了必死之心,早已安排好了后事。
龙秋庵回到紫云观,向师父禀明一切。
紫云道长大惊,连声道:“她为何要散功坐化?她为何不愿见我最后一面?”说着留下泪来。
龙秋庵平日里只见到师父诙谐、幽默、笑口常开,今日见他真情流露,也不禁陪他落了泪。
师徒俩相对哀痛良久。紫云道长忽道:“好徒儿,你为何哀伤?”
龙秋庵诧道:“师叔去世,徒儿自然哀伤。”
紫云道长长叹道:“生死有命,归天有时,不必哀伤。”说罢拿着信笺回了茅舍,闭关不再出来。
前尘如梦
南面的白云峰也终于被夜色拢进了黑暗里,龙秋庵轻叹了口气,如今的白云峰已是物是人非了。圆圆的月终于露出了影儿,她转身回轩辕小居,路上遇上了来寻她的关鸿秋。
小鸿秋看到龙秋庵很是开心,扑到她的怀里大声道:“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二师弟和三师妹胆小得紧,不敢出来寻你。”
龙秋庵搂住关鸿秋小小的发颤的身子,暗暗埋怨自己回来得晚了,几个孩子定是等得又急又怕。口中赞到:“还是小鸿秋勇敢,一个人出来找师父。不过下次就在家里等着,照顾师弟师妹好了。师父很快就会回来的。”
关鸿秋点头答应,紧紧挽着龙秋庵的手一同往回走。
龙秋庵道:“再过一个月,鸿秋就八岁了。两位师弟妹小你两岁,要多照顾他们,平日督促他们温习功课,不可耽搁了学业。”
远远看到轩辕小居的灯光,关鸿秋忽道:“师父,徒儿刚才——其实是挺怕的、非常害怕!”
龙秋庵轻抚关鸿秋的头顶,温言道:“好孩子,你已经非常勇敢了。我的好徒弟长大了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的。”
“就象‘追风侠’一般么?”
“是的。”
轩辕小居中烛光如豆,壁上嵌着两颗硕大的夜明珠,屈小云、屈小青兄妹正等得着急。见龙秋庵回来他们欢呼雀跃一阵,然后三个孩子一同读起书来。
龙秋庵询问了几个徒弟的功课,暗暗点头,这三个孩子都聪颖异常,乖巧用功。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到第五日上,唐古铃姐妹终于护着关浩回山了。两姐妹骤闻恩师归天,痛不欲生,龙秋庵将悟因师太的遗言告诉她们,关浩便随龙秋庵师徒几人到火牛庵拜祭了。
龙秋庵见关浩身子无甚大碍,很是欣慰。关鸿秋见到爹欢喜得抱着他大叫大嚷,关浩抱起他抛上天,吓得关鸿秋惊声尖叫。父子嬉闹一阵,关浩要去拜见紫云道长,听关鸿秋说师祖闭关了,只得作罢。
关浩在轩辕小居静养,与儿子相伴,其乐融融。龙秋庵每日里大费心力调配药膳。轩辕宫中医书的良方,大多为关浩翻遍了;轩辕宫中珍藏的奇珍异草,也大都进了关浩的肚腹。龙秋庵还经常入山,四处寻觅草药、捕猎禽兽,用以配制药物。
唐古铃和查晓飞看了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儿。
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紫云道长出关了。他径直来到火牛庵,圆慧师太将悟因师太的骨灰交与了紫云道长。紫云道长捧了骨灰回到紫云峰,也不回观,直接到了后山,安置在了轩辕后宫,自己移居宫外的草庐。
龙秋庵三姐妹闻听大为错愕,住持圆慧说道悟因师太留下话,倘若紫云道长前来,便将骨灰交与他。三人满腹疑团,一同到草庐拜见紫云道长。
紫云道长看着姊妹三人,道:“悟因师太在世时,这是秘密,如今既已归尘土,这段旧事,你们也该知晓了。”
于是,紫云道长向三人讲述了一段悱恻、凄艳的往事。
原来,紫云道长俗家名字叫李伯山,悟因师太闺名陈赫水,两人少年时曾于东海“屠龙老人”门下同师学艺,在江湖上合称“白山黑水”,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常联袂行侠江湖,羡煞多少少年英豪。
等论及婚嫁,才发现两家皆为当地望族,因争夺良田、水源世代为仇,多有死伤。之所以要子女拜师学艺,乃是要艺成之后,下山寻仇。两人知晓后如晴天霹雳,要说拔剑相向,却决不忍心。陈赫水知晓此生鸳盟无望,自杀不成,为师父屠龙老人所救,遂远赴关外,在白云庵出家,法号悟因。
李伯山却被迫收侄儿李诤为徒,几年后李诤艺成,将陈家打得大败,陈赫水一家遂远避他乡。李诤也削发为僧,云游四海,不知所踪。
李伯山亲赴白云庵向悟因请罪,悟因闭门不见,只说自己一心向佛,什么恩怨情仇都已忘却了,让李伯山以后不要再来找她。李伯山无奈,只得在对面紫云峰结庐而居,后建紫云观,束发为道,号紫云,与白云庵毗邻而居。紫云一次下山云游,遇一弃婴,带回山抚养,收为徒弟,爱若掌珠,就是龙秋庵。
时光荏苒,二十年游戏人间,总望有朝一日能再相聚首,不料如今竟天人永隔,不得再见。
紫云道长取出悟因师太的信笺,道:“‘生不能同寝,死亦望同穴。’这区区十个字便是我苦苦等了二十年的结果!悟因师太!她二十年来哪里是悟因师太,她还是那个陈赫水。既抛不开俗世尘缘,还俗便是,何必坐化?!水妹!二十年!你这是何苦!何苦!如今,李伯山只愿在这草庐与我的水妹相伴余生了!”说罢,紫云道长哈哈大笑,转而涕泪交流,拂袖而去。
三人听罢,深以为造化弄人,也慨叹不已。
关浩每次上白鹫山,多半都是小住数日就离开,这次在轩辕谷竟休养了近半年。也是龙秋庵坚持关浩身体虚弱,需要调养,再者关鸿秋这五年来从未与父亲相聚这许多时日,每日一有空闲就黏在关浩身边,自己的衣食起居,事无巨细都要说与父亲知晓,缠着父亲讲述江湖上的奇闻趣事,有说不完的话,令屈小青兄妹很是羡慕。更何况轩辕谷这般人间仙境,谁又舍得离开?
过了年,关浩说道要去华山瞧瞧,岳梓翔新任掌门,半年来不知华山是否如旧。龙秋庵看到关浩早已面色红润,身轻体健了,也就未加挽留,只将配好的几种药丸给他带在身边。关浩不愿驳了她的心意,随手放入囊中。
别了众人,下了紫云峰,山下小镇比往日热闹许多,一路上只见各处贴满捉拿江洋大盗“黑白双盗”的告示。关浩也未细看,暗想:黑白双盗一向与武林各派为敌,不想如今又招惹上了官府,不知这次又犯了什么案子,令九省总捕又发下海捕文书悬赏缉拿。
“千两黄金呢!”看榜文的啧啧称叹,“怎得没让我瞧见呢。”
“瞧见的都没命了!”旁边一人嗤笑。
初识摩天
关浩回到华山,见到众位师弟妹和弟子们,大家着实亲热一阵。岳梓翔初任掌门,派内诸事都如师父在时一般,处理得井井有条,关浩放下了心。关浩考较了徒弟王封的功课,又询问恩师的近况,岳梓翔满心忧虑地告诉关浩,公孙无邪一去半年,至今没有消息。
关浩吃了一惊,沉吟半晌,道:“请掌门师弟允我上天山探望师父。”
岳梓翔摇头道:“师兄莫忘了,师父临走时叮嘱咱们切记不可去天山。否则小弟早已赶去了,还用得着在这里干着急?”
关浩道:“师弟请想,师父不许我们去天山,无非两个原因,一是摩天崖正邪难辨,多有阴毒狠辣之辈,师父怕我们遇上危险,二是师父不愿我们加入摩天教。”
“师兄既明白师父的意思,因何还要前往?”
“师弟有所不知,若说危险,我前次去天山,是因为得知你二师兄公孙离在附近定居,没料自己先中了毒。如今龙秋庵已给我配制了辟毒的丸药,虽不能说百毒不侵,寻常毒物已不惧了。再者,我与摩天崖四护法剑魔流花、教主之女谢曼俱都熟识,料无大碍。”
“倘若他们邀师兄你加入摩天教呢?”
“为兄坚辞不允就是。摩天崖高手如云,难道会为了我这无名小辈大动干戈不成?”
“师兄说的是,但——” 岳梓翔仍觉得不妥,却又不知如何劝阻,想了想道:“大师兄既执意前往,小弟也不阻拦。只是一得师父消息,师兄却要即刻赶回。”
“是。”关浩见岳梓翔答应了,松了口气。岳梓翔哪里知晓,关浩此去天山,虽是担心师父安危,前去探看,还有一个原因,公孙离曾在天山出现,找寻了十年,既有了他的消息,关浩自是要去探个究竟方能安心。
关浩简单收拾了行装,也不辞别众位师弟妹,便要下山。
“师兄!”岳梓翔叫住他。
关浩回转身来。
岳梓翔沉默半晌,只道:“师兄千万保重。”
关浩拍拍他的肩头,微笑道:“师弟放心,为兄自会小心在意。”
天山的轮廓已清晰可见,行了一个多月的路程,关浩很是疲惫,便在山下的雪镇投店住下。雪镇其实只是个小集镇,只有十多户人常居此地,附近猎户人家隔三差五用猎物来此换些日用品,倒不如外地的商贾人数众多,川流不息,因此客栈教大。
关浩半年多前便是在此地遇险,幸得白鹫二姝相救,此时故地重游,不由心生感慨。自己与龙秋庵相识十载,得她相助良多,抚育幼子、把酒相伴、危难相救,不知自己几时修来的福气,能得遇这位红颜知己、异姓妹子。
关浩询问店家,可知上摩天崖的路径。
店家一听便露出惊惧之意,劝他千万莫去。后见关浩去摩天崖之意甚坚,怕他也是同党,便支吾道:“听说摩天崖在天山南峰,离南峰数十里都是瘴气,遇之即亡!本地的猎户从不敢靠近一步。客官若不怕瘴气,也许可上山。”
关浩知所谓瘴气必是毒医南宫木布下的毒雾,看来摩天教在此地颇不得人心。
第二日,关浩口含龙秋庵配制的可避百毒的“碧血丹”药丸,依店家指引的路径来到天山南峰脚下,此地正是自己前次中毒之地。关浩心下暗自疑惑:前次自己是为找寻公孙离而来,莫非公孙离竟与摩天教有什么瓜葛?
关浩正自寻找上摩天崖的路径,只听得远处山上人声喧哗,哨声尖锐,呼啸着往近处而来,转瞬却又远去。关浩细细辨明方向,往方才人声来处寻去。
行了半晌,周围愈发寂静无声,关浩停下脚步,四处观望。忽然一股凌厉的掌风从背后袭来,关浩撤身移步,险险避开,心内暗惊,这人出掌阴毒,功力浑厚,必是摩天崖的头面人物。对方却不追击,只喝道:“小子,你是什么人?”
关浩回转身细看,偷袭他的是个中年文士,手摇一把折扇,面露微笑,若不是他方才使出这般阴毒的掌力,必会以为他是个饱读诗书的秀才。数丈外立着十数人,居中这人乌发长髯、不怒而威,令人不敢逼视,旁边几人中,流花、韦飞飞、谢曼与关浩倒是旧识。
流花只冲关浩微笑点头示意。谢曼一看见关浩,立时欢喜地跑过来,道:“关大哥,是你!你是来瞧我的么?”
关浩微微一笑,道:“阿曼妹子,多时不见,你可好啊?”
谢曼开心地拉着关浩来到居中的那人面前,道:“爹爹,他就是我给您说的公孙长老的大弟子,追风剑关浩。”然后将父亲介绍给关浩。
关浩一听面前这人便是摩天教教主上官荻苍,不禁心头一凛,抱拳施礼道:“晚辈关浩见过上官教主。”
上官荻苍容色稍霁,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关世侄风采更胜你师父当年了。你既然来了,就留在我摩天崖吧。我教中正缺少你这般人才。”
关浩忙谦让道:“多谢教主厚爱,晚辈此次前来只为探望恩师,晚辈之事均由师父做主。”
“公孙无邪不在摩天崖。”上官荻苍淡然道。
关浩大惊,急道:“我恩师同贵教长老和几位护法一同前来已半年有余。”
上官荻苍沉下脸,道:“哼!原来公孙无邪尚不知生死,又如何能做得你的主?”
关浩心下着慌,忙冲流花道:“流花兄,那日我师父不是随你们来了摩天崖么?”
流花只微笑着摇摇头。
关浩以为师父已被上官荻苍所害,大怒,厉声向他讨要师父。
上官荻苍嘿嘿冷笑道:“小子,老夫说出的话,还没有人敢不信的。”
谢曼插口道:“关大哥——”
话未说完,关浩因心痛恩师,飞身上前,大喝一声,一掌向上官荻苍左肩击去。上官荻苍翻手抵住关浩手掌,潜运内力。
情窦初开
关浩只觉对方内力如江海潮涌,一浪高似一浪,绵绵不绝,自己咬牙苦撑,渐觉头晕眼花、内息翻涌,眼看不及。耳中只听得谢曼大叫一声“爹爹手下留情!”便已昏倒。
谢曼忙上前救护,埋怨爹爹打伤了关浩。
上官荻苍呵呵笑道:“这小子并未受伤,只是内力不及却又硬撑,最后被你爹浑厚的内力震昏了而已,休息几日便可无碍。”
关浩一睁开双目,便看到谢曼笑嘻嘻的脸蛋儿。他一愣,问道:“我在哪里?”话一出口,立时想起自己力敌上官荻苍不及,必是为他所伤了。
谢曼嘻嘻一笑,道:“终于醒了!”也不答他话,只扶他坐起身,问道:“你瞧这房间如何?”
关浩环顾四周,彩帐云榻、香烟袅袅,随口道:“这不会是哪位小姐的香闺吧?”
谢曼一笑,道:“关大哥一猜即中。这里正是摩天崖、小妹的蜗居呀!”
关浩一愣,连忙挣扎着起身下了床,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谢曼忙扶住他,嗔道:“关大哥,你受我爹强劲的内力激荡,需将养几日方可复原。”
关浩摇头道:“这是女儿家的闺房,做哥哥的一介武夫,在此多有不便。还是给我换一间客房休息。”
谢曼不以为然:“关大哥怎地如此见外!”
关浩坚辞不允。
无奈之下,谢曼只得命丫鬟带他到客房重新安置了。
关浩询问公孙无邪的情况。
谢曼告诉他,爹爹没骗他,公孙无邪上山不足十日便匆匆离去。
关浩听说师父无恙,放下了心,对谢曼也自然亲近了许多。
谢曼此次见到关浩,又惊又喜。惊的是关浩竟能来到摩天崖找寻公孙无邪,喜的是再次见面,他已身体康复,神采更胜从前。再加上上官荻苍言语间也颇为看中关浩,赞他功夫精纯,在年轻一辈中已无人能及,可超过其师当年了。于是,谢曼芳心可可,一颗心竟牢牢地系在他身上。
关浩在摩天崖上休养,闲着无事,谢曼便天天来陪伴他。流花偶或也前来探望,与关浩谈文论武。
谢曼见关浩对摩天教甚感兴趣,便给他细细讲述摩天教的由来和摩天崖的情况,又详细介绍了摩天崖的长老、护法。
摩天教源自西域魔火教,大约二百年前魔火教内讧,一位长老破教来到天山,创立了摩天教。这位长老名上官天人,原是中原武林人,便是谢曼的先祖。他那时已融会了中原和西域的武功,自成一家,创立教派后,自命为天下第一人,欲以摩天教统一中原。可惜中原武林能人辈出,功亏一篑,上官天人终于含恨而终。
关浩听了连连点头,道:“原来摩天教来自西域,并非中土的教派。”
谢曼道:“是啊。虽然教中多是异域人士,但我们上官家祖祖辈辈可都是中原人啊。而后历代摩天教主数次进犯中原武林,都因实力悬殊铩羽而归。传到我爹这一代,数十年来励精图治,召贤纳才,已可与之抗衡了。”
关浩一皱眉头,道:“你爹也要统一中原武林么?”
谢曼瞪大眼睛,道:“我摩天教世代便以统御中原武林为己任,这是祖训啊!”
关浩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摩天教势力庞大,上官荻苍若一意孤行,江湖又要起风波了。
谢曼并未察觉关浩的忧虑,继续道:“我教教主以下有两位长老,一位是你师父‘鬼相’公孙无邪,另一位是我师父‘毒医’南宫木,你见过的了。关大哥,公孙长老离教二十余年,我爹始终虚位以待,不料他最终仍是不愿归教。”谢曼惋惜地摇摇头。
“我师父没说到哪里去么?”
谢曼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晓。公孙长老初来时与我爹把酒叙旧,很是开心。过了几日,他说要去拜忌我母亲,谁知从冰山墓室出来就变了个人似的,立时便要告辞。任我爹再三挽留,他仍执意要走。我爹无奈,只得送他离去。为了公孙长老的事,我爹懊恼了许多时日呢。”
关浩点了点头,沉吟道:“不知我师父因何匆匆离开摩天崖?”
谢曼摇摇头,也想不通。
关浩岔开话题,问道:“妹子又为何不随父姓上官呢?”
谢曼道:“我问过爹爹,我爹说我娘姓谢,我姐姐是娘让她姓谢的,我随母姓是爹为了追忆我娘。”
关浩道:“没想到上官教主一方霸主,竟如此重情意。”
谢曼接口道:“是啊。每年我娘忌辰,我爹都会到冰山墓地陪伴她一日,一整天不出来。然后好多天都闷闷不乐。”
关浩暗道:“看来上官荻苍对我师娘也是情深意重了。师父真是个伤心人。”他叹了口气,道:“阿曼,‘毒医’南宫木是你师父,想来你的毒术和医术也已炉火纯青了。”
“那是当然。三岁时我爹便让我拜南宫长老为师了。不过我性喜毒术,不象我姐姐,每日只爱研究医术。”
“你姐姐也是南宫长老的徒弟么?她在摩天崖么?”
谢曼一愣,暗想:爹爹再三嘱咐,切不可告知他人姐姐的去处,还是先不告诉浩哥了。她随口道:“她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远很远——”
关浩见谢曼似乎不愿多谈她这个姐姐,也不再追问。
谢曼松了口气,道:“十多年来,我每日与毒物为伍,什么毒都不在话下了。便是四川唐门、云南五毒教,我也都和他们较量过了。”
“这么说,妹子的毒术已天下无敌了?”
谢曼嘻嘻笑道:“每次都是师父跟着指点我的。不过有一回不小心中了苗疆毒王的蛊毒,师父想了好多法子才救了我。现在么,自是可以应付了。”
关浩不禁惊叹,“毒医”南宫木的毒术和医术岂不是可称为天下第一了!
八大护法
谢曼接着道:“两位长老往下便是八位护法:大护法“无心斩”谢无心,擅长以剑作刀的‘无心斩’,是我娘的义兄。听说他以前是个谦谦君子,我娘去世之后,他失踪了三年,回来后他的脾气就变得不好了,每日阴沉着脸,谁都不大理睬,加上他执掌刑庭,教中的人都怕他,我爹也让他三分呢。不过,他对我倒挺好的,每次见了我就和颜悦色地和我说话。可我却不爱搭理他。”
“谢无心既是你母亲结义兄长,便是舅父,你如何能对他不加理睬?”
谢曼皱眉道:“我不爱理就不理!管他是谁呢!”
关浩心道:真是个刁蛮的公主!
“二护法法号‘野道人’,酷好佳肴美食,所以挂着个教中‘总巡查’之名,经常云游四方,不在山上。我一年都见不着他几次呢。这野道人最是奇怪,这么爱吃,却还是又瘦又高,长得象根竹竿。真是想不通!”谢曼歪着头,细细思索。
关浩笑道:“也许他每日只愿食用天下间味道绝美的食物,日常饮食都味同嚼蜡,自是食不下咽。时日久了,便成了竹竿了。”
谢曼听了大笑,道:“浩哥猜得倒有几分道理。待我见了野道人,定要问个究竟!”笑罢,谢曼给关浩斟满茶,又接着说道:“三护法千休尼,绰号叫‘千面观音’,最是可怖,浑身上下阴森森的,没点人气,哪里象个观音!我看叫‘千面修罗’还差不多。离她多远的都能感觉到鬼气。对了,那日到华山去的拿着黄金念珠的就是她啦。可南宫长老最是看中她,前些年还收她做了记名弟子,我还要称她一声师姐呢!”
“怎的摩天崖的长老都这般古怪?”关浩不觉奇怪。
“哈!奇怪的还在后边呢!”谢曼笑道,“四护法便是“剑魔”流花,他也许是摩天崖上最正常的人了,对我爹也最是忠心,职司是总护法,掌管总舵的玄武、青龙、白虎、朱雀四坛。我爹将总舵的安危交给了他。四护法和大哥可是老相识了。”
“‘剑魔’流花为人端正,光明磊落,剑法也高过我许多,确是人中之龙,大哥佩服得紧。”关浩由衷地赞道。
“大哥也这般说,那四护法确是难得了。我爹也这般赞过他呢。看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妹子开玩笑。似你爹这般人物方可令江湖上称声英雄,为兄哪里能称得上英雄了?”
谢曼眨眨眼睛,道:“即便今日不是,以后也会是啦。”
关浩只当她小女孩脾性,微微一笑,不再接话。
谢曼接着道:“那五护法武绍人称‘三绝书生’,职司么,是专门对付于我教不利的帮派和人物的。他呀,有个痼疾——”谢曼说到这里,住口不言。
关浩奇道:“究竟是何痼疾”?
“哎呀,就是采花啦。” 谢曼面上一红,急声道,“他总是将看中的女子带上摩天崖,哪日不喜便将人杀了。”
关浩怒道:“这五护法这般作为,竟无人责罚么?”
谢曼道:“他采花是尽人皆知,不过教中这几年正是用人之际,我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张扬,悄悄行事,大护法也无可奈何。”
关浩冷哼一声,没再言语。
谢曼瞧了瞧关浩的面色,又道:“六护法是‘一枝花’韦飞飞,她自号‘花痴’,爱花如命,她的居处在山谷之中,叫‘花苑’,四季宜人,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她也不要丫鬟、仆人,嫌他们会污了她的花,事事都自己动手。教中人人都知道花苑是摩天崖上最美的地方,却没有几人能得她允许进去过。只有我能来去自如。”她说着叹了口气,“可是我已经有两年没踏进花苑一步了。”
关浩道:“这是为何?”
谢曼恨声道:“五护法竟然将他杀了的那些女孩的尸体悄悄埋在韦飞飞的‘花苑’里作肥料。韦飞飞至今还不知晓。我自从发现后便再也没敢去花苑。”
“真是无法无天!这也没人知道么?”
“他杀人埋尸的事情恐极少有人知晓了。我也是一天深夜去花苑等一枝昙花开放时,无意中发现的。”谢蔓说着,不禁露出惊恐的神情来。
“两年前的深秋,花苑里有一枝昙花要开了,韦飞飞算着应在月圆之夜盛开。我长这么大没看过昙花的样子,况且这花一开不及一个时辰便枯萎了,哪里能等着我?便缠着她要看。韦飞飞便陪我坐在花间等待。那天夜里,摩天崖上月光清冷,寒风也吹得紧,可是月儿都攀到头顶了,花儿也没动静。韦飞飞觉着困倦了,便先去休息。我偏要看到它开花,就耐着性子等。因没人说话解闷,我一会儿就在花下睡着了。忽然,我被一阵轻轻的撞击声惊醒了,花苑里只有韦飞飞一人居住,她连丫鬟、仆人都不要,更无外人能进来。我当时以为是鬼,吓得浑身战栗。
“这时,有人说话,道:‘挖得深些,浅了莫要被韦护法发觉了。’我听着声音好熟,暗想:什么人竟敢背着韦飞飞到她苑中来。便慢慢伸头瞧去。有个人在离我丈余远处立着,另外两个人在弯腰挖着什么,过了一阵,停了下来,其中一人道:‘五护法,这样行了么?’我听了顿时大吃一惊,原来是他。只听五护法的声音道:‘没用的东西,这几年挖了几十个坑了还不知深浅!快把这人埋了,给这棵芍药当肥料。’那两人答应了,从旁边搬过来一具尸体,我只见到那尸体的长发随风飘荡,是个女子。原来,五护法这几年杀了的女子都是埋在花苑!
“这时,五护法道:‘上次上了肥的昙花不知怎样了。得去瞧瞧。’我当时骇得紧了,浑身发抖。可不知是否没找到地方,他终于没有过来。等他们走后,我好久才缓过气来。身边的昙花竟不知何时开的,也不知何时谢的。第二天,我告诉了爹爹,爹说定是我夜里发梦,瞧错了。后来,我再也不去花苑了。那晚的事,我没告诉韦飞飞,也没再告诉任何人。”
梅兰竹菊
关浩心下恚怒:“这摩天教看来实非正道,堂堂护法奸淫妇女、草菅人命竟无人过问。幸而这是异域邪教,与我中原无涉。”这般想着,不禁对摩天崖生出了厌憎之心。他站起身在房中转了两圈,然后舒口气坐下。
谢曼喝了口茶,拍了拍胸口,道:“关大哥,这两年我一想起这事心里就好怕。不知五护法又给花苑里的花上了多少肥。也怪,今日全都告诉了你,我倒也不觉得怕了。”
关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心里暗暗立誓:自己若见到这位五护法为恶,定要让他血溅五步。
谢曼哪里知晓关浩心里的念头,继续道:“七护法得我爹允诺,已于四年前出教了。如今此位已空缺了数载,尚无人能够胜任。”
关浩奇道:“何人有此胆识,竟也敢破教下山?”
谢曼沉吟片刻,道:“我爹答允他不告知外人,不过告诉大哥也无妨。这七护法便是如今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四君子中人,‘清明学士’成清明。”
关浩听了颇觉诧异,道“原来是他。”关浩回想掌门师弟岳梓翔与成清明相交莫逆,自己与他也算熟识,平日只道成清明行事颇为隐秘,原来也曾是摩天教的人。或许是因师父也曾是教中之人的缘故,心中不禁对成清明平添了亲近之意。
“关大哥,你识得七护法么?”
“有数面之缘。‘清明学士’儒雅温文,令人敬仰。”
“那么大哥切记不可对江湖中人言及此事。”
关浩点头答允。
“大哥既答允,小妹便放心了。还有一位八护法叫“药王”孙力,是南宫长老的记名弟子,南宫长老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徒弟,另外只收了三护法和八护法两位记名弟子。八护法职司总探察,平日里只在江湖上行走,打探消息,不大回山。八大护法中除了谢无心和流花一直追随我爹外,其余六人都是我教近些年招致的人才。”
关浩道:“摩天教果然高手如林。”
谢曼忽然想起一事,道:“关大哥,我爹对你颇为赏识,大哥若有意,可当得七护法之职。”
关浩微微一笑,道:“妹子说笑了。为兄是华山派大弟子,如何能入贵教?”
谢曼一撇嘴:“可你师父又没把掌门之位传给你。”
“我掌门师弟才德胜我百倍。”
“我看是公孙长老偏心!不如这样,我求爹让你做长老,接替你师父。一人之下,统领摩天教数万教众,这可比你师弟那华山掌门强多了。”
关浩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道:“你摩天教有数万之众么?”
谢曼嗔道:“我可没骗你。我教护法以下便是坛主,或在中原、西域各地独当一面,或在摩天崖各司要职,总有百余人,其他堂主、舵主身份的不知几许了。”
关浩暗叹摩天教势力庞大若此。倘若与中原武林为敌,倒也不可小视了。不过毕竟摩天崖僻处天山,少在江湖行走,他也未放在心上。
关浩又询问谢曼是否见过公孙离其人,将他的相貌、武功、兵刃等细细描述出来。谢曼左思右想,又请负责此事的坛主仔细盘查,最后查明摩天崖上并无此人。关浩很是失望。
谢曼带关浩参观摩天崖各处。教中诸人见着谢曼和关浩都尊敬地施礼、殷勤地引领介绍。
关浩悄声说笑道:“阿曼,我今日狐假虎威,也威风了一阵呢。”
谢曼听得咯咯直笑。
摩天崖最高处正中是雄伟的议事大厅,东西南北各有一处院落,分别称为“梅、兰、竹、菊”四苑,四苑四周又有数百处院落,一直延至山坳里。每位护法都各有单独的居处,坛主及其属下散居崖上各处。
上官荻苍居于议事大厅南侧的竹苑,与谢曼居住的兰苑相毗邻。兰苑小巧精致,鸟语花香,小桥流水,一番江南风光;竹苑却大气磅礴,飞檐青瓦,云松石柱,一派阳刚之气。谢曼邀他进去瞧瞧,关浩言道教主的居处是教中重地,只肯在苑外看看。
谢曼叹了口气,道:“竹苑处处充满了阳刚之气,我娘不喜欢。爹爹便专门为我娘建造了兰苑,可惜她无福享用,后来,爹爹便拨给了我和姐姐居住。七年前,姐姐出嫁了,只我一人住着,闷也闷死了。”
关浩愈加感觉到上官荻苍对师娘的情意,心下已不知是否该同情师父,恼恨上官荻苍。
梅苑是毒医的居处。关浩大是奇怪,“毒医”南宫木这样的人物,居处竟然有如此清雅的名字。
谢曼笑道:“这梅兰竹菊四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当年摩天崖上人人视我娘如同仙子临凡,我娘的提议,自是无人会有异议。”
关浩遥想当年师娘在摩天崖艳惊众人的风采,一时竟痴了。
谢曼连叫了两声“关大哥”,关浩回过神来,仰慕地说道:“不知你娘当年是何等风采,竟能令摩天崖上诸位豪杰折腰。”
谢曼忽地红了眼睛,哑声道:“倘若我能亲眼见到我娘,便是死了也心甘了。”
关浩道:“阿曼妹子,是为兄不对,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谢曼唏嘘了一阵,开颜道:“关大哥,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用。不过,我这些年来从崖上各位叔伯口中,早已听说了我娘的许多旧事。我对娘也仰慕得紧呢。哼!大护法总说我和娘长得一模一样,我可不信。要不干嘛不见有人对我一见钟情啊?”
关浩笑道:“小丫头开始怀春了?”
谢曼红了脸,低头道:“关大哥总爱取笑我。”
谢曼又带关浩来到“菊苑”。关浩听到“菊苑”是当年公孙无邪的旧居,立时要进去瞧瞧。
谢曼道:“‘菊苑’自公孙长老离去,二十年来我爹一直都没让人居住,还命仆役日日清扫。前些日子,公孙长老回教,又住进来,还为此感谢我爹这些年来的情义。”
相聚别离
关浩推开苑门,跨了进去,只见园中遍地菊花,随风摇曳。关浩在苑中四处观看,却发现,偌大的菊苑除了各种各色的菊花,竟只有三间石屋。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屋内石椅、石桌、石床,皆是玉石打造。触之清凉,沁入心脾。
关浩抚着各色石器,想象当年师父与师娘青梅竹马、恩爱相依的情状是何等幸福,到如今却物是人非,不禁心下凄然。
谢曼原本唧唧喳喳地说着,见关浩神色黯然,对菊苑流连忘返,不禁自己住了口,静静地随在他身侧。
出了菊苑,谢曼又带关浩到四处观看,特别到谷中去拜访了韦飞飞,参观了她的花苑。韦飞飞的苑中原本从不让男子进入,但见是谢曼带来的,也不拦阻,任他二人随意观赏。关浩哪里见过这许多珍花异草,看得目不暇接,一时呆了。
来到园子的一角,谢曼忽得打了个寒颤,脸色发白。
关浩低声问:“怎么了?”
谢曼指了指几株昙花:“就是这里。那晚我就是藏在这里,看到五护法将人埋在了那边的芍药花下。”
关浩见那一片芍药也就在数十步远,想来当时情状定是极紧张的,轻轻揽过她,低笑道:“莫怕,青天白日的,便是有鬼也不敢出来,最多跟着去你房里。”
谢曼挣脱开来,挥拳打了中他心口,嗔道:“关大哥,告诉了你真相,又来笑话我!”
远处,韦飞飞瞧着他俩玩闹的身影,会心地笑着。
回到兰苑,关浩奇怪摩天崖是教中重地,因何两人转了这许久,皆如履平地,既无教众拦阻盘问,也无机关埋伏。
谢曼一笑,道:“这摩天崖禁卫森严、机关重重,今日我带你参观,巡视的兄弟自然不会出来盘问。何况我们走的是教众日常行走的路径。否则,一步踏错,不是摔得粉身碎骨,便是被射成了刺猬。”
关浩听得咋舌,心下暗暗警戒。
几日后,关浩身体恢复,坚持要走,谢曼虽万般不舍,也只得送他下山。
关浩原本想向上官荻苍辞行,谢曼回来说道爹爹正在议事厅忙碌,不必见他了。正巧流花也不在,只得请谢曼代为转告。
关浩跟随谢曼下山,见一路上九曲路径暗合阵法,崖上教众戒备森严。从崖上下山有“金、木、水、火、土”五道关卡,几位守关的坛主都亲自迎送。关浩暗畴如不是谢曼相伴,自己未必能下得了这摩天崖。
到了最后一道“土卡”,负责此处的坛主“五毒观音”陈雅凤躬身道:“二公主,教主有令,若无令牌,教中任何人不得下山。”
谢曼怒道:“你早知晓偏是我丢了令牌,方敢拦我!哼!这位关大侠是我的客人,可不是我教中人!”
陈雅凤赔笑道:“公主莫怪属下,教主严令,属下不敢违背。公主请回。”
谢曼越发恼怒,忽的空中一声哨鸣,一团白色身影浮光掠影般飞来,裙袂一旋,飘然落地,真个翩若飞鸿,清若仙子,正是六护法“一枝花”韦飞飞。她怀抱玉如意,微笑道:“公主莫要着恼,教主有命,恭送关大侠下山。”说着,举起手中的令牌。
陈雅凤躬身领命,挥手撤开教众。
谢曼大喜道:“韦护法,多谢了。”说罢便要拉着关浩下山。
韦飞飞伸手一拦,道:“教主有令,公主请随属下回去。”
谢曼无奈,只央求关浩再到摩天崖来看她,关浩笑道:“你摩天崖戒备森严,还没上山就得中毒丧命,即便上了山,不是让哪位护法、坛主给杀了,就是中了这些机关埋伏。我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再来呀。”
谢曼一笑,从囊中取出一个荷包递与关浩道:“这些雪莲丸可解百毒,大哥收着备用。”想了想,又撅着嘴道:“可惜我的令牌那日被‘黑白双盗’偷去了,否则送了给大哥,想什么时候来就能什么时候来,定是一路畅行无阻。”说着,关浩奇道:“又是黑白双盗!这二人竟能远上天山行盗。”
谢曼恼道:“那日黑白双盗偷上摩天崖,盗了我的令牌。崖上这许多人,偏是我丢了东西!爹爹训斥我,怪我不小心,说道令牌遗失是教中大事,命各位坛主带领教众下山追捕二盗,然后带着我和几位护法下山巡查。”说着又扑哧一笑,“不过也赶巧在山下遇见了你,说来我还要感谢黑白双盗呢。咦!奇怪,这次你为何能破解毒雾,平安来到山口关卡?那可是‘七巧毒’呢。”
谢曼着恼时薄愠生颊,一时欢喜却又笑颜如花,关浩瞧着忽然心中一荡,脑中闪过亡妻原露的影子,对谢曼的问话竟听而不闻。
谢曼连叫两声“关大哥”,关浩方才回过神来,忙收慑心神,与她挥手告别。
关浩回到华山,禀知掌门师弟及同门师父无恙,众人皆放下了心。休息几日,关浩便要去关外白鹫山。
徒弟王封听说之后跑到他房中,苦着脸道:“师父,你平日少在华山,徒儿的功夫也无甚进展。本盼着师祖平安,师父能多呆些时日,教导弟子练功,谁知师父又要远行了。徒儿是华山大弟子,功夫却比段师弟落下许多了。”
段刚是岳梓翔的弟子。岳梓翔执掌华山,教授徒弟甚是严谨,段刚进境较快,但他对王封却较为和善。
关浩道:“有你掌门师叔教你也是一样。”
王封拉着他的臂膀,不满道:“可您是我师父啊!”
见徒儿嘟着嘴的可爱模样,关浩暗自惭愧:王封也还是个孩子,自己这几年来为了寻找师弟奔走江湖,实在没有尽到为人师长的职责,也未能好好传他功夫。
他沉吟片刻道:“好,我便晚些下山,传你一月功夫。”
王封听了大喜,腻在他房中很晚才回去休息。
玉柱擎天
一月之后,关浩辞别众人,离开华山。
不知为何,此次由天山归来,关浩竟对白鹫山有着说不出的眷恋和思念,都因爱子心切么?他自己倒未细思。
出了关,风光与中原迥异。往日来去,居然没有发觉这关外的丰山秀水,心情愉悦之下,关浩不由得信马由缰,缓慢行进。
这日,关浩被身后急骤的马蹄声引得回首看去,只见一黑衣、一白衣人打马疾驰,行人纷纷闪避,眼看到了近处,他忙将马带到一边,这两人风驰电掣般从他身边飞驰而去,都作书生打扮,体态似有些眼熟,速度奇快,转眼已不见了踪影,马蹄踏过之处只留下一路的飞尘缓缓落定。
第二日到了白鹫山,在山下乌镇竟见到了大内侍卫副统领霍擎天,关浩与霍擎天曾有数面之缘,颇为相投,忙上前施礼:“霍大人如何到了这偏远的乌镇?”
霍擎天瞧见关浩大为惊喜,拉了他的马缰便不松手,邀他一同用过酒饭再走,关浩见已到了地头,不必急着赶路,也未推辞。
两人寻了一间小酒馆坐下,要了两坛酒举杯对饮,相言甚欢,不消片刻,便已兄弟相称。
喝得兴起,霍擎天喟然叹道:“为兄实是羡慕关老弟自在逍遥,尚能与白鹫三姝为友。你老哥我却身不由己,此次有皇命在身,带领大内高手‘锦衣十子’出关,是为追捕黑白双盗而来。”
“锦衣十子?据传闻他们是皇上的贴身侍卫?”
霍擎天微微一愣:“正是,关老弟倒是消息灵通得紧。”
“江湖传言,当不得真的。”关浩哪里敢说是在轩辕小居无意中翻阅《轩辕逸事》得来的,他没料到三姝的消息竟然准确如斯,忙转了话题。
“莫非黑白双盗动了宫中之物?”
霍擎天略一迟疑,关浩笑道:“霍兄不便说,小弟也不多问。小弟只是觉着这黑白双盗真个古怪,天南海北,宫中、官府、江湖各大门派,哪里都敢行盗。”
“这些案件地方官吏倒不见上报。不过我对黑白双盗早有耳闻,九省总捕路名扬大人曾上报刑部,列为要犯,全国画影涂形缉拿,且有重金悬赏,至今也未归案。”霍擎天说着一皱眉,“此次他们擅自入宫取了御书房中的物品,皇上大怒,责成大内侍卫协同刑部尽快破案,若不能擒住他们明正典刑,咱们大内侍卫颜面何存?”
“可有眉目?”
霍擎天摇头道:“追踪至此便无踪迹,相信必在白鹫山附近藏匿。兄弟可曾见过这双盗?”
“未曾谋面。”
霍擎天微一颔首已不再言。
关浩知道既是大内侍卫亲自追捕案犯,必是案情机密,不便细问,转言道:“前些时黑白双盗竟然万里迢迢上了天山,天山上有个摩天教,势力庞大,富可敌国。可双盗竟然分文不取,只盗了教中的一块令牌。小弟适逢其会,真个是神出鬼没。”
霍擎天点头称是,道:“这黑白双盗必有过人艺业,有非常之处。此次我与他二人交了手,也未能擒住他们。”
酒酣话足,关浩邀霍擎天一同上白鹫山小聚。
霍擎天辞道:“兄弟闲云野鹤,又有这般红颜知己,真是令人羡煞。为兄公务在身,却不敢擅离职守了。”说罢哈哈大笑。
关浩微微一笑道:“霍兄得遇明主,成就千秋大业,哪里是兄弟这等山野草民可比的。霍兄倘办完公务尚有空闲,可上紫云观一聚。”说罢与他一揖而别。
这日凌晨,唐古铃和查晓飞两人满面风尘回到轩辕谷,梳洗完毕,将厅中的珍果蜜饯一扫而空,不及与龙秋庵叙说别后离情,便各自回房,蒙头大睡。龙秋庵从未见她们这般狼狈地回山,颇感诧异。
傍晚时分,关浩上山,用过晚饭,给龙秋庵讲述了自己在天山的经历,慨叹摩天教实力非常,又忧心师父的去向。
龙秋庵宽慰几句,询问近日江湖动向。
关浩想了想道:“是啦,江湖上近年出现了一对黑白双盗,令人侧目。只是这两人轻功卓绝,一遁即逝,黑白两道都拿他们没办法。似乎至今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本来面目,九省总捕路明扬亲自出马也未能捉获这两人,现在居然重金悬赏捉拿。倒真是一大奇事!”说着击掌而叹。
龙秋庵听了不禁莞尔,问道:“倘若关大侠见了这黑白双盗却又如何?”
关浩道:“黑白双盗已是武林公敌,为兄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倘若碰到了定会擒住他们交由欧阳盟主处置。”
龙秋庵缓缓收起笑容,轻抿着唇不再说话。
关浩道:“妹子独居此地可要千万小心,听闻黑白双盗最近出没于关外,离此地不远。今日在山下乌镇遇着大内侍卫副统领霍擎天,他已带领人手在乌镇驻扎,要捉获这二人呢。双盗的本事必是极厉害的,能让霍擎天亲自出马,看来朝廷对这两人也是势在必得。”
“大内侍卫?霍擎天?”龙秋庵吃了一惊,眼中掠过一丝不安。
关浩点头道:“黑白二盗前些时竟入了皇宫行窃,盗了御书房。皇上大怒,责成刑部尽快破案,连大内侍卫都出动了。如今既已寻到了踪迹,看来擒获二盗也是指日可待了。”
龙秋庵面色微微发白,低垂了眉眼,喃喃道:“御书房也去盗!惹祸惹到天子头上!难怪!”
关浩见龙秋庵冷下了脸,问道:“妹子可识得这二盗?”
龙秋庵强自镇定,微微一笑道:“黑白双盗为天下武林瞩目,又岂是我这乡野之地的小女子能识得的?”
这时关鸿秋进来扑到关浩怀里不愿起来。她忙借口准备夜点,离开了父子俩。
关浩多时不见儿子,也极想念,抱着他疼爱不已。过了一会儿,关鸿秋急于给爹爹炫耀新学到的本事,关浩便带着三个孩子到练武场去考教他们功夫。
惹火烧身
龙秋庵转身来到查晓飞的房间,摇醒她,轻声责备道:“叫你们两人早些收手,你们偏要再玩;叫你们小心些,你们竟又盗到了皇宫里!今日可要惹出祸事来了!”
查晓飞睡眼迷离,告饶道:“我的好二姐,你让我再睡会儿吧。咱们从京城到关外,骑马跑了四天,路上也没打尖,都累趴下了。你先去训斥大姐吧!求你了!”说完,又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龙秋庵心疼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她?她肯听就好了!”
“呦,二妹,又有什么事情要教训姐姐的?”
听到唐古铃娇媚的声音,龙秋庵头都大了,她摇了摇头,站起身,瞧着倚门而立、风情万种的唐古铃,正色道:“大姐,你们这次有麻烦了。”
唐古铃笑嘻嘻地抚弄着未及梳理的长发,道:“麻烦?咱们白鹫山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龙秋庵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沉声道:“大内侍卫副统领都追到山下了。”
唐古铃目光一凝,道:“霍擎天?!来得好快。”
“霍擎天!”查晓飞大叫一声跳了起来,睡意全无,“他的功夫好厉害,我打他不过,幸好大姐来帮我,甩开了他。不然,咱们连皇宫都出不来。”
唐古铃道:“此人功夫深不可测,内外双修,比你我高出甚多,幸好轻功稍差一些,追咱们不上,是大内第一高手。”
查晓飞接口道:“《轩辕逸事》载,此人出身名门,诗礼传家,文武双修,在当地大有名气,少年时曾游历天下,多有奇遇。当今皇上做太子时微服出访,遇到危难,曾得他相救。后来太子即位,邀他入京,他却不愿入朝为官。经皇上再三解劝,只是挂了个大内侍卫副统领的职衔,却不受百官节制,只听命于皇上一人。”
“呦,三妹记性倒好!”唐古铃笑道,“传言霍擎天师从南海无名岛,是京城第一号的难缠人物!”
“对头再是厉害,咱们也自不惧,可招惹了官府,就怕白鹫山再无宁日了。好歹你们也为几个孩子多想想。”
“二妹说的是,今次玩得有些过了。”唐古铃坦然认了错。
龙秋庵点了点头,沉吟道:“关浩与此人熟识,或许他会来拜山也说不准的。”
查晓飞道:“啊!黄鼠狼给鸡拜年?”
“只是或许。哼!就是来了,紫云观还不够招呼他的?”龙秋庵冷冷一笑。
三人想到偶或慕名而来的江湖人物被破败的紫云观、无底的灯油钱、冷冰冰的道人、难以入口的素食、阴森的居处吓得连夜逃走的情景,不禁大笑。
唐古铃忽然止住笑,道:“这人二十余年来忠心耿耿,甘愿做个侍卫,从未离皇帝左右。此次忽然离京,难道只为了咱们盗的几卷破纸不成?”
“事有蹊跷,且不管他。还有,关浩不知道黑白双盗的来历,你们切记不要泄露了底细。”龙秋庵有些担心地叮嘱她们。
唐古铃娇笑道:“这等小事还要瞒着他?”
“关浩为人正直,做事光明磊落,对鸡鸣狗盗之辈最为不齿。何况他所结交的多是武林正道中人,黑白双盗已成武林公敌,如今又招惹上了官家,我不想让他知晓后左右为难。”
“哈!好个温柔体贴的红颜知己!原来妹子担心的是关大侠!我说咱们‘灰鹫’怕过谁来!好,从今日起,黑白双盗金盆洗手了!”唐古铃脆笑着,随手抛过来一个包袱,“喏,看看咱们这两个屑小之辈带来什么宝物!”
龙秋庵知道是她们从御书房所盗之物,见有两卷古画,四本古书,她也不及细看,立即拿去收进了轩辕宫。收好东西,随手拾起地上包裹书画的绢帛,忽然,绢帛上的墨迹引起了她的注意,好一笔行草!
她细细欣赏起来,是一篇仿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飞扬的笔意将文章行云流水的意境表露无疑,落款题“海澜习”,竟只是一篇习作。龙秋庵看罢不禁心生向往:字如其人,这海澜必是一位胸怀天下的风流人物。难道皇宫大内还有这般人物?
轩辕宫中的藏宝,比之皇宫大内不逞多让。唐古铃、查晓飞二姝于畅游江湖之际,常顺手牵羊,盗取富豪之家的奇珍异宝、武林各派的武学秘籍等物。时日久了,竟盗出瘾来。每次回山,必得带些回来送与龙秋庵。虽说二人轻功卓绝,但时日久了,也难免被发现。
龙秋庵劝解不得,无奈之下,只得给她们制作了人皮面具,又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易容之术。两人看中宝物,盗瘾发作时,便易容改装行盗,一穿黑衣,一穿白衣,都扮做翩翩浊世佳公子,人称“黑白双盗”。自从识得关浩之后,龙秋庵悉心求教,易容术更是出神入化,所制人皮面具已令人难辨真伪。
各州府衙门都有不可告人之秘事,各帮各派皆有不可外传之秘籍,被双盗窃取,岂不是心头大患?官府、江湖上黑白两道皆受其害,都要抓他们以泄其愤。可黑白双盗行踪飘忽,轻功天下无双,行盗之后飘然远遁,再无踪迹,令人大为头痛。
九省总捕路明扬发下海捕文书,重金悬赏二盗,数年来亦无消息。龙秋庵越发担心,数次劝她们收手,二姝却越玩越是开心,言道天下物自该天下人共享,咱们不过是先借着瞧瞧罢了。
此次唐古铃与查晓飞下山,本为了去天山盗取令牌,后来分手相约在京城会面。唐古铃先来到京城,呆了月余,什么名胜古迹都玩遍了,早已百无聊赖,这日正想到皇宫瞧瞧,查晓飞来了,姐妹俩一样心性,便一同前去。
瞧过了皇帝,见是个病歪歪的老头子,颇觉无趣,唐古铃临走时顺手牵羊带走几卷书画,却不料被大内侍卫副统领霍擎天发现,一路追缉来到白鹫山。
易装试探
龙秋庵回到轩辕小居,坐思良久,终是放心不下,决定下山一探。
傍晚时分,龙秋庵女扮男装,作书生打扮,身负长剑,下山查探,她假作投店的客人进了客栈。店中各桌已坐满食客,店伙连忙前来招呼,抱歉说客人已满。
龙秋庵眼光一扫,已瞧清靠窗的两桌客人非同常人。其中一桌只有两人,正座一人年岁甚轻,面如冠玉,体态修长,身着缎蓝长袍,金冠束发,顾盼间贵气逼人,似是个富家公子,旁边相陪这人身形健硕,身穿青布长衫,威风八面。隔壁一桌有十人,个个神清气朗,清一色锦衣束腰,身带兵刃。
龙秋庵心内暗想:这一桌的十人定是“锦衣十子”,那位威严天生的青衣汉子必是霍擎天无疑,可这位公子却是何人?瞧霍擎天对他很是恭谨,莫非是哪位王公贵子?
她略一迟疑,移步来到蓝袍公子桌前,拱了拱手,道:“两位请了,小可与两位拼桌吃顿便饭如何?”
店伙跟来连连道歉,说各桌已满,请两位帮忙拼个桌。青衣汉子刚要说话,蓝袍公子开口道:“无妨,这位公子请坐。”
青衣汉子似乎想要阻止,道:“七爷——”蓝衫公子摆了摆手。
龙秋庵道了谢,在蓝衫公子对面坐下,一抬眼间与他打了个照面,只见这位公子俊眉朗目,折扇轻摇,风流倜傥,贵气逼人,见龙秋庵瞧他,便微微一笑。
龙秋庵乍然见到这般俊雅人物,只觉气息一窒,忙低下头,端起茶碗饮了口茶,再抬起头来,已是气度从容,她面带微笑,抱拳道:“两位看来不是本地人吧?”
蓝衫公子点了点头,道:“我等是从京师而来,贩些药材、皮货。公子身带宝剑,必是江湖中人吧?”
龙秋庵道:“在下练武只为强筋健骨、修身养性,身带宝剑用以防身,称不上江湖人。”
“如今太平盛世,公子一介书生,身无长物,出门在外又何须宝剑护体?”
龙秋庵摇了摇头,道:“公子看来是出自富贵之家,身居京师,必是少有游历。所谓太平盛世,只不过是地方官们粉饰的功绩而已。当今皇上虽然勤勉,却因言路堵塞,难知天下百姓疾苦。如今各处天灾不断、地方苛捐杂税、四海盗贼横行,百姓可谓民不聊生。”
蓝衫公子面色微沉,青衣汉子接口道:“公子所言可能有过。眼下这乌镇不是男耕女织、一片太平么?”
“在下出门在外,虽说只为神游天下,探各地方物,访四方英才,但民生疾苦还是了解一些。这乌镇地处白鹫山下,一年之中多为严寒天气,适合种植谷物瓜果的节气很少,多数人家都靠打猎为生。乌镇原先不过是个集镇,是附近的猎户与各地的客商交换粮食、布匹之地。一身上好的熊皮拿到中原可换得几亩良田,在乌镇却换不得一人的口粮,再加上官府从中抽取苛税,猎户人家多是度日如年,不得不再冒险猎捕猛兽。”
“我瞧这乌镇倒繁华得紧。”蓝衫公子显是不信。
龙秋庵略带嘲意地一笑:“如两位一般的商贾来往多了,乌镇渐渐才成了城镇,两位才得见今日乌镇的太平盛世,这满目的繁华,又有多少是真正的百姓的安乐呢?”她看了看两人,接着说,“两位有所不知,此地新近才出现‘黑白双盗’,乌镇已人人自危了。”
青衣汉子冲蓝衫公子点了点头,又问道:“看公子好似对这乌镇颇为熟悉?”
龙秋庵道:“在下是乌镇的常客。此地民风淳朴,白鹫山高山密林,别有风光。”
蓝衫公子颜色稍霁,道:“公子一言切中时弊,敢问公子可有良策治国?”
“哈哈,公子拿这治国大事考问在下,倒也难我不倒。”龙秋庵有心亲近,便故意出言卖弄,“在下素喜黄老之学。知秉要执本,独任清虚可以为治。国之命脉,首在吏治。明君治国首要乃吏治清明,地方官清廉有为,便能造福一方百姓。上通下达,便可垂拱而治。不过那是‘肉食者’的谋识了,我等山野草民即或有什么陋识,也无法上达天听。”
“公子既心系天下苍生,为何不考取功名,为百姓谋福呢?”青衣汉子盯视着她问道。
“一入宦海,哪有清白之躯?在下今日疏狂,就这么一说,两位也就是这么一听而已。”龙秋庵微微一哂,曼声吟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辞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障凌苍苍。”
青衣汉子击掌赞了声“好”,举起酒杯相敬,龙秋庵一饮而尽。
三人把酒言欢,龙秋庵时而针砭时弊,时而妙语如花,所言皆蓝衫公子少有听闻。
蓝衫公子只觉与龙秋庵交谈很是有趣,心里渐生亲近之意,拱手道:“在下黄览海,是京城商贾,这位是府上的管家,姓霍,旁边那桌是我的保镖。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龙秋庵也未细思,随口道:“在下秋平。”
“哦,是秋公子。”
三人谈文论武,畅谈天下大势,探讨治国安邦之策,各自钦佩。
黄览海为龙秋庵的文才武功所倾倒,有深交之意,叙了年岁,龙秋庵二十五岁,黄览海二十二岁。他欲与龙秋庵义结金兰,邀她入朝相辅。
他思量片刻,道:“秋兄,你我一见如故,我也不瞒你,我是京城皇室宗亲,跟随这位霍擎天霍统领出来见见世面。”
龙秋庵听了霍擎天的名号,忙起身施礼,连称久仰。
黄览海微笑道:“小弟对秋兄仰慕得紧,欲结为兄弟,秋兄以为如何?秋兄才识过人,如愿为朝廷效力,在下可代为引荐。”
七王海澜
龙秋庵心里实不愿与达官贵人交往,微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多谢黄兄美意,在下才疏学浅,难登大雅之堂。再者山野之人,闲散惯了,哪有这等福分。”
黄览海见龙秋庵婉言谢绝,不禁大为失望,低头连饮了三杯。
霍擎天虽相貌威武,却心细如发,他在一旁听着两人闲谈,忽然问道:“秋公子在此地日久,可曾见过‘黑白双盗’?”
龙秋庵摇了摇头,道:“从未谋面。这双盗是朝廷钦犯,咱们这里都贴有府衙的告示,却未曾听闻有人见过。霍统领可曾见过?”
“有一面之缘。不瞒秋公子,本官此次来乌镇,便是为缉捕这两个要犯。本官自京城一路追缉,到了乌镇便杳无人踪了。”
龙秋庵心里一松,笑道:“霍统领神威,二盗伏案指日可待,必能保乌镇一方百姓平安。”说罢,起身告辞。既知霍擎天暂未寻到姊妹俩的踪迹,又何必留在此地虚应。
黄览海见失此良友,心下很是不舍,拉着龙秋庵询问她的居处。
龙秋庵大笑道:“在下闲云野鹤、四海为家,哪有什么居处?”
黄览海忽生一念:“有了,秋公子,我这柄折扇送与你。倘或你来京城,可持此扇到七王爷府上找我。我暂居那里。”
龙秋庵接过折扇,唰地一声打开,见到折扇上的题诗,龙秋庵一楞。是曹操的《短歌行》,笔意风流,没有落款,这笔迹竟是旧识,心念一动,问道:“黄公子可是字海澜?”
霍擎天和黄览海相视而惊,连连否认。
龙秋庵见他俩情形,心下生疑,陡地一个念头浮上脑海:“以霍擎天的身份,远离京城,又对这位皇室宗亲这般恭谨,叫他‘七爷’,难道——?”
辞别两人,回到轩辕宫中,她细细对照两幅字体,又去翻阅当朝皇室档案,推测黄览海便是海澜,海澜便是七皇子。七皇子海澜年仅二十二岁,自小便腹有乾坤,文韬武略、治国之谋皆是诸位皇子中的上上之选,颇受皇帝器重。皇上要传位于七皇子的心意已是满朝皆知。不知此人如此尊贵的身份,因何来此偏僻之地。不过既然霍擎天尚未发现二姝踪迹,暂时可放宽心了。
七皇子海澜近些日正习行草,那日写了一幅《兰亭集序》,自认为是佳作,便拿去交与父皇指正,不料正巧被唐古铃顺手牵羊拿来做了包袱皮。这海澜倘知晓自己的得意之作竟被唐古铃用来做包裹之用,不知做何感想?
匆匆月余,始终不见黑白二盗踪迹,霍擎天算算离京日子不短了,便欲回转京师。海澜听说他的朋友追风剑关浩在此地探友,前些日未能相见,便要上山拜望,心里想着能如父亲当年一般,将这些豪杰之士收归己用。
霍擎天偕同海澜、锦衣十子拜山。
关浩将他们迎入紫云观,龙秋庵只以女道人的身份相见,霍擎天还是以黄览海之名引见海澜,几人谈起黑白双盗,龙秋庵只作不知。
海澜私下瞧着破败的殿宇,直皱眉头。
龙秋庵帮道人置了素席,摆上酒来,转身避入后殿。几人把酒言欢,惺惺相惜。
霍擎天问起白鹫三姝,关浩笑道:“刚才那位秋道长便是白鹫三姝中的‘灰鹫’。”
一旁海澜失笑道:“在下正自奇怪,这观中竟有女厨,原来——哦,关兄见谅,小弟失言。”
关浩微微一笑:“黄兄只道秋道长相貌平凡,却不知她文武双全,腹有乾坤,若是生为男子,便是当朝宰辅也做得。”
霍擎天诧道:“关兄如此盛赞,为兄倒要讨教了。”
海澜附和道:“是啊,这般俊才,可要见识见识。”
关浩入内去请龙秋庵。
龙秋庵早已察觉霍擎天精明异常,似已对自己起疑,本不愿与他们多言,怕露出马脚,所以只打了个照面便即避开。不料关浩又特地来请自己出去相见,只得随他到客房来。
关浩给双方引见:“这位便是秋道长。来,秋庵,见过这两位朋友。大内侍卫统领霍擎天和京城富商黄老板。”
双方见过礼,霍擎天问道:“道长号秋安?”
龙秋庵道:“小妹俗家姓龙,名龙秋庵,现寄居紫云观,让这位官爷见笑了。”
海澜见龙秋庵身穿灰布道袍、鹅蛋脸、细长眉、双眼虽小一些,却极有神采,只是瞧面目既非什么绝色佳人,也不似才华出众的女才子,心内大大失望,一时对关浩也没了延揽之意。
霍擎天年轻时是文武状元出身,几人谈文论武甚是相得,尤其龙秋庵在武学上有许多独到的见解,霍擎天也不禁暗赞她的博学。
海澜对武功只识得皮毛,高深之处全然不知,听得无趣,便细细打量眼前这位江湖上大大有名的“灰鹫”,忽然觉得她似曾相识,细听声音愈发觉得熟悉起来。
这时几人又谈论起道家的典籍来,霍擎天请问龙秋庵的道号,龙秋庵迟疑了一下,关浩接口道:“秋庵道号秋平子——”
海澜脑中电光乍闪,大叫道:“秋平!是了,就是你!秋兄,你、竟是个女子!”
龙秋庵被他一语叫破,心内暗悔,为何当时会自称秋平?无端惹来祸事!她面上微笑着,道:“贫道的易容术太过低微,竟未能瞒过黄兄。”
霍擎天笑道:“哪里。秋道长的易容术已入化境,那日扮作游历在外的公子,连我都未曾识破。”
关浩笑道:“原来几位早已见过面了。”转身问海澜:“敢问黄公子是如何识破秋道长的?”
海澜想了想,又摇摇头,道:“或许是在下对秋公子的文韬武略早已倾心,无时或忘,精诚所至吧!”说罢哈哈大笑。
龙秋庵面上微微一红,垂下眼睫,低声道:“黄公子说笑了。”
海澜忙拱手赔礼:“秋道长莫怪!敢问现下可是秋道长的本来面目?”
“正是贫道的真面。” 龙秋庵还礼。
海澜“噢”了一声,略感失望。
富贵浮云
海澜原本对秋平已是极为敬服,发现秋平是个女子后,惊喜交加,心内也存着一线希望,盼着自己欣赏的这位女子会是个绝代佳人。但女道士秋平子竟然便是他一心相求的秋平,与“秋平”重逢的惊喜,早已冲淡了他心内的些许遗憾。眼前的女子郝然若云,举手投足间似有着别样风情。他对这平凡的道姑竟无端地生出倾慕之意来。
霍擎天笑道:“秋道长今日布衣素裳,却哪里想到当日化身秋公子,竟是英气逼人呢!”
龙秋庵笑而不言,微垂着皓首,目光淡定。
海澜瞧着龙秋庵平和温文的微笑,恍惚间仿若仙风道骨,翩翩有出尘之态,对她的仰慕愈加浓烈起来。
这时,紫云道长溜达着进来,将来人一一看个仔细,龙秋庵忙给大家介绍。霍擎天久闻“颠道人”大名,忙过来见礼,道景仰之意。
紫云却懒懒得不大理睬,拂尘一甩,自个儿盘膝坐在椅中闭目养神。霍擎天也不以为意,回身落座自管与龙秋庵说话。
海澜瞥见紫云道袍破旧,邋遢异常,也不搭理人,心下暗恼,便坐在位子上没动。
龙秋庵看出海澜的不快,稽手道:“黄公子不要在意,我师父习性一贯如此,公子只当他不在这里便是。”
海澜摇了摇头,也不管他,只想着如何能留她在身边早晚请益。转念想到一个好法子,击掌道:“有了!秋道长,你这般才学,不如还俗,到宫中做个女官。”
龙秋庵听了噗嗤一笑:“黄公子特也玩笑了,皇宫大内整肃谨严,岂能儿戏。[奇`书`网`整.理提.供]”任他再三劝说,也终是婉言谢绝了。
海澜心内失望,忽生一念,倘若娶她为妃,岂不是便可朝夕相伴?看龙秋庵如女中诸葛,外可安邦定国,内可领袖后宫,也可以是能倾心而谈的良友,这般女子能留在身边,也是社稷之福啊。观后宫佳丽三千,有才识的莫过于吟咏风花雪月,弹唱才子佳人。哪有如秋平子这般允文允武,才识过人?
想到此处,他拍案而起,大声道:“秋道长,请你即刻还俗。区区不才,愿娶姑娘为妻。在下身为皇室宗亲,又于京城颇有产业,决不会辱没了姑娘。这位霍统领可以做证。”
海澜乍然开口提亲,惊得在座各人目瞪口呆。身为大内侍卫副统领的霍擎天更是毫无防备,讷讷得不知如何应对。
那边紫云倏得睁开双目,先跳了起来,连声叫道:“好啊!好啊!我徒儿是天下无双的女孩子,你这公子真是好眼光!”竟是极力赞同。
关浩也认为海澜家境优裕,相貌倜傥,满腹经纶,为人爽直,又对她一见倾心,也算是个好归宿,劝她考虑。
霍擎天暗暗着急,王妃的甄选,是朝中的大事,非身份高贵、内外皆优之人不能入选,且必得皇上、皇后亲定。寻常皇子已是如此,何况是即将承大统的海澜?这“灰鹫”秋平子出身草莽、身份低下、相貌平凡,年纪大过海澜三岁,来历不明,又是个出家人,莫说要娶她为妃,便是入宫为婢,侍奉海澜,皇上也未必答允。海澜今日如何能置祖宗训诫于不顾,贸然提亲!
龙秋庵心内暗叹:海澜固然温文俊雅、身份高贵、为人坦城、才华出众、又有御六合之能,无奈她早已猜得他的真实身份,皇宫大内深如海,自己出身卑微,即便嫁了他也难居正室,而海澜一旦即位,身为帝王,三宫六院又岂是由得自己做主的?再者自己容貌亦不足以悦君,又如何能与海澜共白首之盟?更何况——自己对关浩情根深种,唯愿能与他生死相随、遨游江湖,对海澜却从未有他念,只愿为友足矣,何谈其他?可又该如何相拒?
海澜见龙秋庵迟迟不答,问道:“难道秋道长嫌弃本公子没有功名富贵?”
龙秋庵淡然道:“乡野女子,身份卑微,不知礼数。公子人中之龙,京城尽多与公子门当户对的佳偶,贫道恐怕令公子失望了。”
正在这时,唐古铃和查晓飞扮作女尼,前来看热闹。关浩忙给大家介绍。霍擎天瞧着唐古铃和查晓飞似有些面善,但眼前大事未定,却已不及细想。
紫云见徒儿不允,忙改口道:“是啊,我徒儿要嫁身份尊贵之人,你这什么京中闲散的皇室宗亲,是不配的!”
龙秋庵忙截口道:“师父,莫要胡言!”
海澜听了紫云的话,面色一沉,道:“秋道长眼界既这么高,在下便给你说个实话。”
霍擎天见海澜要表明身份,急道:“七爷,不可!”
海澜冷笑道:“我今日若不亮出底来,还叫这位道长瞧轻了。”
霍擎天眼见海澜一意孤行,心下暗悔护他上山。临行前皇上再三嘱咐不可出任何差错,自己带了“锦衣十子”护着海澜出宫,自是粉身碎骨也要保他周全。可是毕竟远离京城,江湖险恶,己方又势单力孤,是万万不可暴露身份的。可海澜主意已定,自己却不可阻止了。
海澜不顾霍擎天的拦阻,告知龙秋庵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当今皇上的第七子海澜。
关浩、唐古铃、查晓飞等人大吃一惊,连忙行礼。
紫云却开心地大叫:“好徒儿,你师父早算出你是未来的王妃、皇后,今日验证了也!”
龙秋庵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心内略感失望,既然真是皇子,恐连今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她面不改色,嵇手为礼:“原来是七王爷,失礼了。”
海澜面上略有得意之色:“免礼。难道以七皇子的身份还不能让秋道长委身下嫁么?”
龙秋庵微微一笑,道:“在贫道眼里,黄览海和七皇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么黄览海和皇帝总有分别吧?”海澜顿时着恼,一时口不择言,宣告自己将即帝位的事实。
欲罢不能
“王爷!”霍擎天急声阻止。虽说皇上病入膏肓,海澜将登大宝已是不争的事实,但当今圣上尚在,海澜这般说法是对皇上的大不敬,若让有心人传了出去,恐皇位不保,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
龙秋庵却如古井无波,温言道:“七王爷既身系天下安危,便不应以一己之欲为念——”
海澜自小读圣贤书、习治国策,自认为人如潘安、才胜三曹、能比汉武,一贯养尊处优,皇宫内外从未有人敢逆他之意,便父皇也是对他宠信有加,如今在龙秋庵这里却连连碰壁,心头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怒喝道:“秋平子道长!本王现在告诉你,你这紫云观被查封了。”
“这紫云观乃道家清修之地,七王爷这样做,恐违常理。”龙秋庵对海澜忽然恼羞成怒颇感不解。
“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海澜盛怒之下,拂袖而去。
面对视富贵如浮云的龙秋庵,霍擎天放下了心,他竖起拇指赞叹:“秋道长真女中丈夫也,我等男子亦不如也。”
“锦衣十子”为首的鸿晋问道:“霍统领,王爷让封观,这——”
霍擎天摆摆手,冲关浩、龙秋庵等人一拱手,带领锦衣十子追随海澜奔下山去。
待众人追上,海澜心下没趣,命一行人回转京师。霍擎天一路也不提紫云观之事,倒是海澜按捺不住,问道:“霍统领可封了紫云观?”
霍擎天佯作不明,躬身道:“王爷之命,卑职焉敢不从!”
海澜急道:“封了紫云观,她可说移居到何处?”
“这倒不曾打听。待卑职到前面县府请了查封文书去封观时再去打探。”
海澜听了,松了口气,展颜道:“我倒忘了,封紫云观要到县府去发文书通告的。”紫云观虽然破败,却是佳人的清修之地,如何能因自己一时的怒气而加害于她?
霍擎天笑问道:“那么王爷如今是想封观呢?还是不封?”
海澜一贯敬霍擎天如师如长,见他瞧破,也不再隐瞒,道:“全凭霍统领做主。”想了想,又问道:“霍统领行走天下数十载,可曾见过似龙姑娘这般不愿攀龙附凤、一步登龙门的女子?”
“奇人异士,天下所在多有,但如龙姑娘这般宠辱不惊、视富贵如浮云的女子,卑职未曾见过。”霍擎天见海澜容色稍霁,劝道:“龙姑娘非禁中之物,试想区区皇城又岂能困住林中的凤鸟?王爷还是不要挂心得好。”
海澜无奈地摇摇头,他贵为皇子,所求之物,伸手即得,如今忽然遇到求之不得之女子,此女子自然更令他倍加思念。世人愈是得不到之物便愈觉弥足珍贵便是此理。
看到海澜等人拂袖而去,紫云观中众人纷纷责问龙秋庵,都道大好姻缘因何弃之不顾?
紫云仰面大哭道:“徒儿不嫁太子,做不成皇后,岂不是我测事不确么?毁我清誉啊!苍天啊!”
龙秋庵也不理睬,只道:“佛家不是讲姻缘天定么?我与七皇子无缘。”
查晓飞神往道:“七皇子倒也罢了。那位霍统领威风八面,是个真英雄。倘若他向我求亲,我自会毫不犹豫嫁给他。”
龙秋庵回转身斥道:“还没闹够!紫云观这般情景,你们俩又来凑什么热闹?还扮作女尼!一个道观,雌雄混杂,已是令人侧目,如今又来两个女尼,旁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查晓飞伸伸舌头,低声道:“往日皆是这般来来往往,又不见你说辞。”
唐古铃拦住话头,道:“三妹,你二姐说得是。外人在此,咱们自该避讳一些。何况那霍擎天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你二姐累了,咱们回轩辕谷吧。”
众人回到轩辕谷,各自休息。
唐古铃来到龙秋庵的房间,见她微闭双目斜斜地靠在榻上,便侧身坐在床边道:“二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那七皇子是难得一见的人杰,又是未来的君王,你拒绝他确是憾事。关浩不过是一介武夫,你为了关浩放弃七皇子,也是情之所钟,无可厚非。我只怕——”她瞧了瞧龙秋庵的面色,直言道:“我只怕关浩最终会负了你的一番情义。”
龙秋庵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大姐,世事无常,人生不过百年。你我都是修道之人,凡事不可强求,无论将来结局怎样,都是小妹我心甘情愿的。”
唐古铃点头道:“你既拿定了主意,便不需我再多言。”低下头摆弄着衣襟,一时无言。
半晌,龙秋庵幽幽叹了口气,道:“七皇子确是人中之龙。可男女之间,难道除了婚嫁,便不得有友情么?为何情义总不能两全?”
唐古铃也叹了口气,道:“男子们喜欢了一个女子便欲据为己有,朝夕相伴,天下男子无有例外。因此女子们便个个深居闺中,少能与旧友相见言欢。二妹,自古女子只遵三从四德,似咱们这般闲云野鹤,自在逍遥的又有几人?”
龙秋庵点头道:“小妹只愿七皇子是个例外。”
关鸿秋跟着关浩回了房间,见左右无人,悄悄告诉爹爹,大师伯和三师叔经常下山带回一些宝物,都藏在轩辕宫中,他也曾入内瞧过。
关浩知道轩辕宫是某位王侯的陵墓,三姝用来收藏喜爱的物品,龙秋庵曾请他进去观赏,因是女子私人的藏室,自己从未进去过,如今经儿子一提,心下不禁起疑。
用过晚餐,关浩告诉龙秋庵说想进轩辕宫瞧瞧里面的藏品。唐古铃和查晓飞听了都转头一起看向龙秋庵。
龙秋庵微笑道:“以前请你进去你不去,今儿可不能去了。”
关浩数次请求,她只是不允。关浩询问究竟,龙秋庵笑而不答,转身回房去了。
入夜,关浩辗转不能入眠。月上中天,起身出了轩辕小居,他决定夜探轩辕宫。
正邪无情
轩辕宫入口关浩早已知晓,分开藤蔓,运功移开巨石,面前是一道刻着浮云的石门。旋动壁上的机括,石门两边分开,里面是狭窄的甬道,关浩毫不迟疑,迈步而入。
前行五步,石门在身后关闭,眼前顿时被黑暗吞噬,关浩略有些紧张。两边壁上机簧响动,缓缓移出一排夜明珠,柔和的清光溢满石洞。
笔直的甬道隐约伸向远处,脚下都是一尺多宽的青条石,可他却不敢轻易前进一步。飞矢、滚石、钉板、夹壁,墓道中共有四道机关,先前与龙秋庵谈论机关消息时她详细解说过,倒是不惧。可经过这墓道,却要脚踏反九宫步法行进,他于这步法极是生疏,若一步踏错,不知能否避开这些发动的机关。
就地坐下,闭目冥想,关浩将脑海中一个个模糊的动作收拢,慢慢串联起来,反九宫步法在心头缓缓流过,龙秋庵行云流水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在脑中反复了几遍,确认无误,他站起身,从身边石壁上第一颗夜明珠旁迈步前行。短短数十步的距离,来到墓道尽头的石门前,一套反九宫步法堪堪走完。
最后一道机关应是“夹壁”,只要打开石门的机括便破了这道机关。他细细找寻石壁上的控制枢纽,近处的壁上没有夜明珠,光线幽暗,一时摸索不到,他心里一急,上前一步细看,不料脚下一绊,踢到了一处突起的石笋。只听一阵轧轧声响起,关浩心头一喜:找到了!
等了一会儿,轧轧声不断,却没见壁门打开。关浩无意中回身,大吃一惊,身后墓道不知何时被一块巨石封住,这顶天立地的巨石正缓缓向自己移来,周围连缝隙也无。关浩奔过去运力推抵,却不能阻止巨石分毫。关浩连忙转回壁门处寻找开关,上下摸索却遍寻不见。巨石越来越近,已一步之遥,眼看要将他夹在壁间,他只得奋力用手脚分别抵住巨石和壁门,巨石全不受力,仍然缓缓挤向壁门,关浩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时,轧轧声骤然停止,不一刻,巨石轧轧地往回移去。有人救了他!关浩狼狈地站起身,龙秋庵静静地立在他面前,面色忧郁。
关浩喘息初定,沉声道:“秋庵,打开宫门!”
龙秋庵凝视着关浩微沉的面色,道:“浩哥,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要是我非要知道呢?”
默然良久,她叹了口气,伸手掀了掀壁上隐秘处的机钮,打开石门,放关浩进去。
轩辕宫中果真奇珍异宝数之不尽,壁上密密的夜明珠映着地上随意堆放的珠宝亮如白昼。有几间石室放着密密的书架,层层摆放着书籍、画卷。在最后的一间石室中,全无珠光宝气的耀眼,光线阴暗,关浩一步踏入,便发现这里尽是江湖各门派的武学不传之密,旁边零星置放着一些帮派的令符、信物、刀剑等物,正是各派丢失的物品。
关浩一件件看着,心头的怒气冉冉升起,他霍地转过身来,怒视着龙秋庵,缓缓道:“原来是你们!”
看着他恚怒的脸,龙秋庵无奈地摇摇头。
关浩咬着牙,一字一字道:“白鹫三姝在武林人眼里高不可攀、贵如仙子,背地里竟做着黑白双盗的勾当!”
龙秋庵被关浩骤然爆发的怒气惊得一呆,轻声道:“我不是——”她想辩解,可是,自己姐妹做的和自己做的又有何分别?倘或不是自己喜欢这些东西,唐古铃和查晓飞又怎会冒险去盗来送给自己?
“黑白双盗已金盆洗手了。”声音微弱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关浩愤然道:“你不必解释了!哼!看你们如何面对天下武林?!”说完,一甩衣袖,转身出了轩辕宫。
空旷的山腹回荡着关浩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龙秋庵无力地靠在石壁上,闭上双目,泪水从眼角轻轻滑落。慢慢的,屋里没了声音,一时静得仿佛能听见心头酸痛的叫嚣。
忽然,脚步声重新响起,龙秋庵忙擦干眼泪,是关浩回转来了。
他看了看龙秋庵,冷冷道:“我是回来告诉你,明日我就带鸿秋下山了。你自己保重。”
看着龙秋庵蓦然充满绝望的双瞳,关浩沉默半晌,缓缓说道:“罢了!你放心吧,只要黑白双盗从此不再出现,江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认为自己这番承诺,是对白鹫三姝最大的宽容,是对龙秋庵这十年来深情厚意的报答,从此他追风剑关浩与白鹫三姝正邪殊途,就是路人了。
轩辕宫还是如常地金碧辉煌、如常地充满诱惑,可龙秋庵今日第一次感觉到这巨大的宫殿是个墓地——真正的墓地,它想要埋葬一切。
关浩的身影在墓道口消失,空气似乎都如凝固了一般寂静。
龙秋庵贴着岩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再流泪,没有再哭泣。她的脑中空空洞洞的,仿佛什么也没有了。她自己早已知道会有今天,却一直姑息自己,姑息二姝。既然做了,就要勇于承担后果。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墓道中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亲切的、熟悉的。唐古铃寻到呆呆坐在石壁下的龙秋庵,叹了口气:“关浩今日一早带着鸿秋下山了。”
龙秋庵仿佛没听见,幽幽的夜明珠映着她惨白的面色,令人倍感凄凉。
“是你说不要告诉他实情的,结果你自己倒——”
龙秋庵喃喃道:“我没料到他会如此!这么多年的情义,他竟这般决绝!”
“自古正邪不两立!”唐古铃从未见龙秋庵如此失态,又轻叹了口气,扶着她出了轩辕宫,回房中休息。
屈小云、屈小青兄妹懵懂间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大早关浩便叫醒关鸿秋,收拾衣物匆匆带他下山了,龙秋庵又神色恍惚地从轩辕宫中出来。
唐古铃叮嘱他们自己习练,不要打扰。
姊妹情深
一整天,龙秋庵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到了晚饭时间,仍未见她出寝室,几个人好容易对付着做好了饭菜,都已是手脸黝黑,衣衫尽染。
唐古铃瞧着自己黑漆漆的双手,苦笑道:“好歹得找个仆役来干点活计,这样下去可受不了。真不知道秋庵自己平日里是怎么做的。”
屈小云、屈小青兄妹举双手赞成:“好!好!这样我们就不用劈柴、担水了、种菜、养鸡了。”
唐古铃屈指在他俩脑门各弹一下,笑道:“你俩起什么哄!小小年纪就知道偷懒!鸿秋不在这里,以后三餐都归你俩了!”兄妹俩顿时苦下了脸。
看着天色已晚,查晓飞担心地说:“大姐,你说关浩会不会将黑白双盗的秘密公诸天下?”
唐古铃想了想,道:“应该不会,否则秋庵会让我们早做准备。”
查晓飞撇了撇嘴,道:“二姐是个情痴,这时候,你就是拿把刀抵在她颈上她也不知闪避了,还顾得上知会我们?”
唐古铃被她说得也不安起来,她想了想道:“且不管那么多,等秋庵精神好些了再做计较。咱们白鹫三姝难道还怕这些武林人来讨债么?!”
查晓飞道:“大不了咱们就另寻仙境隐居好了。天下这么大,也不止轩辕谷一个好地方。”
唐古铃点头称是,道:“只可惜了你二姐的轩辕宫。珠宝、珍玩也就罢了,到时可切记把宫中书房里的东西带走。”
“是啊,二姐当这些废纸是宝贝呢!叫我说啊,宫里的珠宝才是宝贝,随便哪一样都可让寻常百姓吃喝一辈子!”查晓飞很是不解。
“银钱财物,皆身外之物罢了!”唐古铃学着龙秋庵淡然的语气说。
“武功秘籍、古书名画又何尝不是身外之物呢?”龙秋庵悠然淡定的语声响起。
唐古铃和查晓飞愕然回首,对上她苍白的面庞,旋即都笑了。唐古铃上前拥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喃喃道:“忘了吧,都忘了吧,咱们重新开始!”一旁的查晓飞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时光如水,一晃又是飒飒秋日了。海澜、关浩等人却再无音讯。
少了关鸿秋,轩辕谷冷清了许多。曲小青兄妹很是乖巧,见龙秋庵少见笑容,也不敢大声玩闹,得空也都主动帮着多做些家事。唐古铃、查晓飞数月来也未出轩辕谷一步,整日陪伴在龙秋庵左右。
龙秋庵平日里照旧读书、练功、授徒,言行间却终是淡淡的,不若往日的和煦。一日午间静坐,无意中唤出关鸿秋的名字,她睁目四顾茫然,半晌喃喃自语:“修道、修道,修得了身却如何能修得了心?”
唐古铃原本来寻她说话,见她静坐,在门外候着,正巧听到,不觉黯然,也不进门,转身踱了出去,远远地到谷中的瀑布边坐下。情之一字,谁能勘破!便如龙秋庵这般淡泊宁静的人竟也身陷其中。眼见着她日渐消瘦,面色愈加苍白起来,心下不忍,为了龙秋庵,她决定独自下山寻找关浩。
这日晚间,唐古铃见龙秋庵入了定,便悄悄找来查晓飞,告诉她自己要入关寻找关浩。
查晓飞惊道:“大姐,你这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唐古铃道:“三妹可放宽心。此事已过去几个月了,关浩若要对咱们不利,这轩辕谷还能这般风平浪静么?”
“那自是他念着二姐往日的情分。‘只要黑白双盗从此不再出现,江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他那日临行时留下的话,二姐也转告咱们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寻他。我要将事情的经过向他解释清楚,告诉他‘黑白双盗’与秋庵无关,乃是你我二人惹出的祸事。倘若关浩还不肯原谅秋庵,我愿到武林盟主欧阳龙那里自首谢罪,这黑白双盗的名儿便由我背下了。”
“万万不可!大姐。” 查晓飞失声道,“那欧阳龙假仁假义,满口江湖道义,却暗地里做下许多恶事。咱们不都瞧在眼里?这两年他多次派人邀咱们过访,咱们都没搭理他。如今你送上门去,他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只要关浩能再来轩辕谷陪伴秋庵,便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也死而无撼了。”
查晓飞连连摇头,唐古铃一摆手,厉声道:“难道你忍心让你二姐因为我俩的过错,这般终日郁郁寡欢,遗恨终生么?!”
查晓飞黯然低下了头,道:“就算是过错,也是我俩一同做的,要去也得我们一起去。”
唐古铃拍拍她的肩头,温言道:“三妹,若不是因为关浩,咱们白鹫三姝又怕过谁来。我相信他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若真是万不得已,这‘黑白双盗’之名由我一力承担。你还要留在谷中陪伴你二姐,养育三个徒弟。”
查晓飞听了越发难过起来,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唐古铃替她擦了擦眼泪,心下也不禁一阵酸楚。自己姐妹三人十多年来从未分开过,如今一别,不知能否再见。她伸出手,道:“将那牌子给我。”
查晓飞愣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黝黑之物递给她,道:“我还未及告诉二姐知道呢。”
“不用了。” 唐古铃用绢帕包了,收到怀中道:“我总要让关浩知道二妹对他的情义。”
“可二姐,你若有个长短,我如何向她解释?”查晓飞低下头,“咱们三人立过誓言同生共死,她不会原谅我,也不会原谅你。”
唐古铃默然良久,低声道:“我又如何能放得下你们,我会平安回来的。你既相信你二姐,便该相信关浩。我明日一早便下山,只给秋庵说我许久不出去,早已闷了,出去转转。切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将实情告知你二姐。”
查晓飞含着泪点头答应了。
再上天山
却说关浩那日满腔怒火带着关鸿秋出了轩辕谷,父子二人共乘一骑,快马加鞭往关内而去,看着远远离开了白鹫山,他心里的荫翳却没有消散分毫。
十年的相处,如君子之交,平淡如水。可这平淡却泊泊然沁入心肺,待要抽刀断水,才发现其间的情义早已千丝万缕,无法割舍,纵是决然而去,还是有一丝淡淡的痛在肺腑间缠绕,弃之不去。
细细考量着今后儿子的去处,左思右想,竟然找不到一人能如龙秋庵一般将爱子相托。最后,他决定带关鸿秋回华山,正式入华山派门墙,由自己亲自教养,想来掌门师弟也不会有异议。
华山众人见关浩携子回山,都惊喜异常。关鸿秋于襁褓中一去数年,大家哪里还认得。关浩忙给大家引见,关鸿秋一下见到这许多师叔、师兄,也欢喜得紧。关浩安顿关鸿秋歇息了,便找岳梓翔商谈关鸿秋入门之事。
岳梓翔以为关浩想让关鸿秋兼修华山正宗武学,道:“入咱们华山门墙,倒是无妨。只不过鸿秋的师父不知是否应允?”江湖上各门派对弟子兼修外派武学或改投别派禁规森严,故此岳梓翔有此一问。
关浩冷然道:“鸿秋与‘白鹫三姝’再无瓜葛!”
岳梓翔乍听之下很是吃惊,本以为此次关浩是带儿子出外历练,没料竟是弃师而返。他知道关浩与白鹫三姝情深意重,越发惊异,急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到了这等田地?”
关浩沉默半晌,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请掌门师弟恕罪。个中情由,因囿于承诺,请恕为兄不便相告。”
岳梓翔忙起身相扶,道:“师兄哪里话来。小弟也是想替师兄分担一二。师兄既不便相告,小弟自不会勉强。”
两人落座,关浩想起一事,问道:“请问掌门师弟,可有师父的消息?”
岳梓翔面有忧色:“仍是音讯全无!”
关浩道:“虽说师父功力精深,难逢敌手,但江湖险恶,他年纪又大了,孤身一人,如今一去半载,不知是否安康。”
“可天下之大,却到哪里寻他?”
关浩想到自己十年来寻访公孙离的遭遇,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是啊!天下之大,要当真寻一个人,却是千难万难!”
岳梓翔道:“小弟也着几位师弟去几大门派询问,皆无人知晓。”
关浩思虑半晌,道:“师弟,依为兄看来,要找寻师父,还得从摩天崖寻起。”
“摩天崖?”岳梓翔犹豫道:“不过,师母已殁,师父已上摩天崖祭奠了她的亡灵。他既已离开摩天崖,是断不会再回去的了。”
关浩点头道:“不错,师父是不会再回去了。可师父当日进师母墓地,既天人永隔,今后也不会再上摩天崖,为何不陪伴师母几日,便突然匆匆离开摩天崖,却令人大为不解。”
听了关浩的言语,岳梓翔也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他提出也要去摩天崖。
关浩摇头道:“掌门师弟身系我华山一派安危,怎能无端涉险。摩天崖尽是为兄熟识,我一人前去便可。”
休息两日,关浩便要下山。临行时关鸿秋满心不乐意,拉住父亲的手不愿松开。
“爹爹,你带我一同去吧,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华山!”
“爹很快就会回来。你先跟着掌门师叔习练入门功夫吧。”
关鸿秋撇着嘴,不以为然:“哼!孩儿昨日讨教,几位师兄都不是我的对手,华山派的武功哪里有我师父教的功夫厉害!”
“鸿秋,华山是武林正宗,讲究循序渐进。等练到极处,你师父的功夫就不是对手了。”关浩只得耐心解劝,“爹爹去去就回,你要做好孩子,不要让爹在外面还不放心。”
“以前在轩辕谷也没见你有啥不放心。”关鸿秋低声嘟哝着。
关浩心下也万般不舍,让儿子独自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中生活,虽说师弟、徒弟们都会好好照顾他,可毕竟鸿秋只是个孩子,确是不放心。这些年来,自己天涯海角闯荡,何时为幼子操过心?那都是因为有秋庵——。一想到龙秋庵,关浩的心头忽然一阵刺痛。他甩了甩头,毅然辞别了众人。
一路无话,到了雪镇。
望着眼前绵延无际的天山,关浩心下叹道:“摩天崖,我又来了!”他思绪飞掠,想起自己前两次到天山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他从药囊中摸出“辟毒丹”,锦囊是秋庵亲手缝制的,药丸是秋庵特意为他配制的,他身上的衣物鞋袜也都是——。为何什么都和龙秋庵有关?关浩思量了一会儿,还是将药丸放进了口中。
关浩急行上山,数十里路转眼即逝,眼见到了“土卡”的境内。关浩驻足四下观望,未见有教众的身影,不禁奇怪:“为何此处防范如此松懈?”
正疑虑间,忽然山下有踏雪飞行之声,关浩回身看去,只见远处一道蓝色的身影飞掠而来,不一会儿已到眼前。是一位身着蓝衫的蒙面男子,中等身材,眉心一颗黑痣,看样子有三十余岁年纪。
蓝衫蒙面人见到关浩吃了一惊,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他瞧着关浩眼熟,心内暗想:“难道是他?他如何到了这荒远之地?十余年不见,他的容貌竟然没什么大变。”他冲关浩一拱手,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因何到此?”
关浩只道是摩天崖的高手,连忙拱手施礼,道:“在下华山关浩,与贵教四护法熟识,特来拜望。”
蓝衫蒙面人身子一震,暗道:“果然是他!他竟然与流花熟识!哼!不知他这些年来功夫进境如何?”他冷冷一笑,道:“摩天崖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你还是先与我这无名小卒较量较量吧。”说罢飞身一拳。
关浩待要解释,见拳风疾劲而来,忙挥掌格开。
若是无情
蓝衫蒙面人的攻势如急风暴雨一般袭来,关浩一时不备,只守不攻,顿时处于下风,只得打起精神,全心应付。
数十招过后,关浩渐渐吃惊,此人功力高深,竟与自己相差不远,而且他似乎对自己的武功甚是熟识,处处抢占先机。关浩数次变换招数,都未能扳平。
他急迫中使出在白鹫山与龙秋庵探讨武学时习得的功夫,不料蓝衫蒙面人顿时手忙脚乱,疲于应付。关浩渐渐功多守少,扳了过来。
他轻嘘了口气,暗叫惭愧,道:“阁下功夫精深,在下佩服。咱们就此罢手可好?”
“好!” 蓝衫蒙面人此时疲于防守,心下更是恼恨异常,心道:“没料我公孙离苦学十余载竟然还是胜他不过!”
关浩微微一笑,撤回掌力。
公孙离跃出圈外,不住喘息,心中一阵恼恨,一阵沮丧。
关浩略觉不安,走近身道:“阁下功力精深,在摩天崖也算是有数的高手了,在下佩服。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师承何派?如若不弃,在下交了你这个朋友。”说罢,伸出手去。
公孙离只觉恼怒异常,胸中郁结了十数年的恨意顿时涌上心头,恶念顿生。他嘿嘿笑道:“好,在下便交了你这个朋友。”伸右手划了半圈便往关浩手上握去。
关浩不疑有他,伸手相握,忽觉掌心一痛,吃了一惊,欲甩开公孙离的手掌。
公孙离运力于指,迅疾扣住关浩脉门,令他无法松开。接着伸左手从怀中拔出一柄短剑,直往关浩面门刺去。
关浩只觉半边身子发麻,真气一时无法凝聚,眼见蓝森森的短剑刺到眼前。
忽听“叮”的一声,短剑被一物撞着,斜飞了出去。另有几块飞蝗石分上中下三路冲公孙离飞来,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劲力十足。
公孙离不及再伤害关浩,忙抽身应付,却被这几块飞蝗石逼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他立定身形,喝道:“什么人!”
四周却无人应声。
公孙离自觉相救关浩之人功力极高,若是当真出来帮着他,自己也讨不了好去,他更怕对方是摩天崖上的人物,万一揭破了自己的真面目,这十余年的苦岂不白吃了?再说,关浩已中了自己的“血蛛”之毒,三日之后血蛛侵遍他奇经八脉,便是神仙也救不了,又何必急在一时?想到这里,公孙离冲暗器飞来之处一抱拳,道:“前辈既不愿相见,晚辈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
关浩喝道:“且慢,阁下究竟是谁?你我有何仇怨,为何下此重手?”
公孙离狞笑着道:“荒疆野人,贱名如何能入关大侠的法耳!关大侠,你想知道死于何人之手么?恐怕到了阎罗殿也是个糊涂鬼吧!哈哈——”说罢,大笑着飞身离去。
关浩被他这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暗想刚才那一剑自己毫发无损,如何又会去阎罗殿?这人看来对自己仇怨极深,自己这些年来行侠仗义,确实得罪过许多武林人物。或许是哪位仇家也未可知。
关浩冲四周一抱拳,高声道:“不知哪位前辈相救,关浩感激不尽。可否现身,容晚辈当面致谢。”
“数月不见,关大侠便不识故人了么?” 一串银铃般的娇笑伴着唐古铃走出树林。
“唐姑娘!”关浩一愣,道:“你如何到了这荒野之地?”
唐古铃眼珠一转,先不答话,只问:“关大侠到天山却又是为何?”
关浩道:“在下来此只为寻找恩师。”
眼见关浩似乎对自己并无敌意,唐古铃先放下了心,暗道:“看来,他对咱们三人也并非恨之入骨么。”她瞧了瞧关浩,道:“不知刚才那位蓝衫蒙面人是谁?对关大侠似乎颇多怨怼,出手狠辣,一招便要取人性命。”
关浩摇头道:“我也不识。细细想来,对方身手似曾相识,对华山武功又如此熟识,可是此人是谁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了。哦,还未多谢唐姑娘救命之恩。”说罢深深一揖。
唐古铃扭腰闪身避开,腻声道:“呦!这可不敢当!关大侠何等身份,如何能对咱们这些屑小之辈行此大礼!真是不敢当!”
关浩面色一沉,碍于唐古铃刚救了自己,不便多言其他,只道:“唐姑娘大恩,容图后报。”
唐古铃见他脸上变色,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关大侠请看这是何物?”说着从囊中取出一物,小心打开外面包着的绢帕,正是适才蒙面人所用的短剑。
关浩一见这剑的形状大吃一惊,伸手便取。
唐古铃撤身后退,急道:“且慢!这剑有毒!”
“有毒?!”关浩道:“姑娘请看剑柄上可是刻有‘追风’二字?”
唐古铃细细查看,剑柄上果真刻有篆书‘追风’。她点头道:“正是。”
“二师弟!”关浩脱口而出,“此剑乃是我二师弟公孙离所有。‘追风’剑有雌雄两柄,当年我师父将雄剑传给我,将雌剑传与二师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果真相差无几,只是关浩的雄剑稍宽而已。
“十多年不见二师弟,却不料今日在此见到此剑。蒙面人是二师弟?不会,二师弟不会对我下此毒手,难道二师弟他已被蒙面人——”关浩睹物思人,关心师弟安危,心中焦急,胸口不禁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