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5部分

《荣飞的梦幻人生》》 · wanglong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呵,太好了。我就喜欢荣飞这样的好同志。”杨兆军笑道,“大家点菜,尽着性子点。”

“这是什么呀,怎么是这样的火锅?”邢芳没吃过火锅,但见过的火锅和这个完全不同。

“这叫鸳鸯锅。”荣飞介绍道,他挨着邢芳坐了,给邢芳介绍,“这半拉是辣的,那边是不辣的,这样就照顾了不同人的口味。”

“真是聪明。”邢芳喜辣,荣飞是知道的,“我想你一定喜欢辣。”

“你怎么知道?”

“猜的。”荣飞看见单珍看他,“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怕是你心里有不妥。”单珍笑着说。女孩子的心思都是玲珑剔透的,感觉到荣飞对邢芳有那么点意思,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论外表,邢芳是无法和张昕相比的,既然拒绝了张昕,怎么会看得上平凡的放在人堆里找不出的邢芳?

“胡说什么呀。”邢芳低声对她身边的单珍说。

“点菜。”荣飞叫道,接过穿着红色制服的服务员的菜单开始点菜,被杨兆军夺去,“既然你请客,就该让我们点。”

“羊肉十斤。”杨兆军喊道。

“能吃得了那么多?”邢芳问。

“一进水里就没多少了。不是有别的菜的话,十斤根本不够。再来一盘蘑菇,一盘粉条------”杨兆军绝对不止一次吃过,从他点菜的熟练程度就可以看出来。

“现在的人真是聪明,冬天也能吃到这么多的蔬菜。”孙兰馨说。

“大棚菜。街上买的都是大棚菜。你们家也可以种的,价钱比夏秋二季的高了好几倍。”荣飞希望邢芳的家乡也能找到一条致富的路子。

“不成啊,我们那儿是山区,缺水。再说,种出来怕是也没人买。”邢芳说。荣飞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在他的记忆里,邢芳的家乡一直到下世纪都不种菜。每次回去她都在空山县城给家里买上几大包菜,分给亲戚们。

“以后会好的。”

服务员将调料给大家分到每个小碗里,不是芝麻酱,而是一种醋和香油的混合物,里面还有一半的葱花和香菜。

“看着挺香的。”孙兰馨对杨兆军说。

“保管你吃上一顿就放不下了。”杨兆军帮孙兰馨拌着调料。看来历史正在重复,杨兆军和孙兰馨不可阻挡地要走到一起。洞察未来的感觉真是奇妙啊。不过荣飞不会让杨孙二人的悲剧重演了,一定要管住这个风liu成性但又才华横溢的杨兆军。

火还是炭火,水很快就开了主菜是羊肉,相比记忆里吃过的用特制的自动刨刀削下的羊肉片,火锅店的羊肉切的还是厚了些。这是北阳严寒季节的最爱了,大家在欢呼声中开动,对火锅的味道赞不绝口。

柜台上有个小录音机,由于只剩他们一桌客人,两个服务员躲在柜台后听起了歌,单珍喝了点酒,悄声对邢芳说,“这歌的作者就在你身边呢。”正在播放的歌曲是《飞得更高》,荣飞“创作”的第一首歌曲。

“真的啊?”邢芳像看怪物般的看着荣飞。之前听说过但没在意。荣飞急忙跟单珍摆手,不料孙兰馨已经听见了单珍的话。

“你呀,”荣飞也喝了二两多白酒了,苦笑着摇摇头。

“你应当去音乐学院。”孙兰馨笑着说,“开始我根本不信,有这本事的人干嘛来这儿呢?”

“我属于那种中毒较深的易装癖。”荣飞笑着说。

“老荣,最近有没有新歌?给我们露一手?”杨兆军说。他喝酒上脸,此刻脸红的像个关公。

“根本不用想,他是随口就来。”单珍索性放开了,“去年元旦他就是在我们宿舍混吃饺子,一高兴就唱了首新歌,立即在学校传开了。”

“什么歌?”邢芳提起了兴趣。

“《祈祷》。没听过吧?”

“唱一个,唱一个。”杨兆军起哄。

“哈哈,瞎玩呗,你们还当真了,既然单珍献宝,就让单珍唱吧。”

“对,单珍你唱吧。”孙兰馨说。

单珍逼不过,唱了二句,“哎呀,歌词记不得了。他的词写的蛮好的。可惜我不是唱歌的料。”

“是挺好听的。四季少了夏秋冬。只剩春天恐怕长不出庄稼了。”孙兰馨家也是农村的。

“这叫艺术手法。不错,真不错。老荣你不去搞音乐太可惜了。来,兄弟敬你。”杨兆军将杯子里的酒干了,朝荣飞晃晃杯子。

“兆军你喝酒太猛,会伤胃的。”荣飞只抿了一口。

“不喝也行,你给我们来个新歌。只要你能唱出我没听过的新歌,我再干一杯。”他拎起酒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杯子是黄黑色的瓷杯,倒满了足有二两。

荣飞笑道,“说话算数?”

“算数。”杨兆军喝酒后豪气更足。

“这个歌是要俩人唱的,假如有女生陪我唱,我就来。”荣飞看着邢芳。

“你别看我。你老同学在这儿呢。”邢芳也喝了点,脸红扑扑的。荣飞知道她肝不好,忍不住说道,“你最好少喝酒,对你的肝不好。”

“你真是关心邢芳哎。”单珍说。

荣飞掩饰道,“我的本事多啦,一看她的气色就知道她肝气弱。”

“吹吧,吹吧。”林恩泽笑了。他是结过婚的人,当然看得出荣飞对邢芳的意思,他觉得高兴。

“兰馨来,兰馨在屋里总唱歌。”单珍说。

孙兰馨爱唱歌,“我不会呀,让我怎么唱?”

“我的歌都很简单的,一听就会。”荣飞站起来,酝酿了情绪,“过上一把瘾,捧出我的心。下定了决心,不要再深沉。”他唱了四句。

“真是不错。接着来。”大家喊。

“过上一把瘾,说出我的心,天高莫要测,真意换真心。”

“爱就爱他个腾云驾雾,爱就爱他个天翻地覆,。爱就爱他个轰轰烈烈,爱就爱他个迷迷糊糊。”荣飞又唱了四句,“就是这样,前四句女生,后四句男生。”

“真是好听。不过我可没你的水平,听一遍是唱不出来的。你都唱完好了。”

“过上一把瘾,拥抱你的心,不在乎过去,日久见真心。过上一把瘾,拥抱你的心。人生能几载?死了也甘心。”荣飞笑着对杨兆军说,“该你了。喝吧。”杨兆军二话不说,端起杯子干掉了,“痛快。这歌写的好,人生能几载?死了也甘心。过去曹子建七步成诗,没想到我也能见到如此捷才。”

“傻瓜。人家是早写好的。对不对?”孙兰馨看着脸像滴出血的杨兆军。

“对对,小孙说的对。就是瞎玩呗。拜托大家给我保密,别像单珍一样到处宣传,改日被工会纽主席知道,逼着我写歌,万一写不出组织上需要的豪言壮语,我就惨了。”

“哈哈,不过老弟有这手本事,呆在厂里真是屈才了。我敬你一杯。”林恩泽端杯敬荣飞。

“诗言志,歌也如此。荣飞,老实交代,这些歌是不是被某个女孩子逼出来的?”

“不是不是。单珍可以作证,我在工学院可是乖孩子,全院有名的荣善人。”

孙兰馨大笑。“有你的水平,骗女孩子还不手到擒来?不知谁会嫁给你,我是不敢的。哪天生了气,你出去唱一首,不知被那个女的领走了。”

大家大笑。荣飞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敢嫁我,只敢嫁在座的某人。”

大家又笑,觉得这个饭局真是有意思,将朦胧中的窗户纸给捅破了。“你真是坏死了,坏死了。不行,你还得来一首,来一首为你未来的妻子的。”

“好吧,我这首歌真是给我未来的老婆的。”荣飞充满感情地唱了首后世广为传唱的《你快回来》“没有你,世界寸步难行。我困在原地,让回忆凝集-------走到思念的尽头我终于相信,没有你的世界爱都无法给与-------心中有个声音总在呼喊,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荣飞假嗓子的技巧极好,高八度的地方他都可以轻松上去,众人被他这首充满感情的歌曲打动,均在想,此人怕是真的爱着一个远去的姑娘。单珍见荣飞的眼神总是瞟向邢芳,心中的疑惑更盛,感觉到荣飞在爱着邢芳。这,这怎么可能呢?简直不可思议!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五节冒失的追求者

当老师的好处在于有两个令人羡慕的假期。想到马上有一个多月的长假等着他,不知道可以做多少事!荣飞便觉得来学校当老师是正确的选择。这个长假要好好规划,手上的几摊子事都要打理,特别是荣诚火锅的发展极为迅猛,需要解决工商执照的问题,成立一个餐饮公司也是应当提上议事日程的了。陶莉莉的这摊子里面虽然没有荣飞的股份,但投入了他最多的心血,从店铺的布点到每间店铺的风格设计,荣飞都是最后的拍板者。陶莉莉不必说,有些小心眼的张诚也将荣飞视为当然的最后决策者。84年春天,又一个火锅店的黄金期结束后,陶莉莉凑够了十万元给荣飞,说是还上陶建平的那份钱。因为陶建平的事,荣飞掏了十来万跑上下关系,陶莉莉当时的钱都套在火锅店里。荣飞当然拒绝了。于是陶莉莉和张诚拿出一张文理不通的协议,将当时的四家连锁火锅折价20万,其中的一半股份算作荣飞的。荣飞也拒绝了。他看出陶莉莉虽是女性,但身上有一股做大事的劲头,就是对钱财的舍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荣飞一直有个观点不肯对人说,怕人笑他,他认为,凡事能挣钱的必定会花钱,但会花钱的不一定能挣钱,这就是数学里的充分必要条件一样。陶莉莉舍得花钱,就具备了挣大钱的必要条件了。最终那些钱还是用于了火锅店的扩张,包括北重门前的一家。

陶莉莉在83年领到了个体经营许可证,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合适了,需要成立一个总部来统管七个火锅店,而且,荣飞有想法进军旅馆业。他在85年的元旦后一直考虑这个问题,旅馆业主要是地址,北阳市中心的地段如何拿下一个现成的旅馆或合资或改建是最理想的,但条件好的都是国营,此时的政策岂有他施展的余地?

元月20号,期末考试结束。荣飞带的高一英语的及格率是高中三个年级最高的,达到了67%。因为试卷是交叉批阅的,这个成绩让郭星辰校长很重视,表扬的荣飞,提出将荣飞留在学校当正式老师。郭星辰讲这番话的时候荣飞并不在场,是高二的英语老师过老师传给他的,不知怎么传到了邢芳那儿,邢芳问荣飞是不是真的考虑留下?荣飞说估计不会。他看见邢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荣飞暗自高兴,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他问邢芳,放假就回空山吗?她说,当然。你呢?我?我还没想好,空山那边有好玩的地方吗?邢芳立即摆手,没有没有,穷死了,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她在担心自己去空山?呵呵,荣飞在心里傻笑。他没问那2000元是否已寄回老家,估计已经办了。当时邢芳就给他写了借条,荣飞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唯有如此邢芳方能心安。

荣飞收拾自己办公室的东西,在抽屉里发现一个折成三角的纸条,好奇地打开,发现是一封求爱信,“老师:请原谅我这样做,因为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您是那样的有才华,那样的有风度,每节课对于我都是天堂,看不见您的时候心里是那么的失落。我喜欢您,但知道您不会喜欢我。可我还是忍不住给你写这封信。我想了好多办法向您表白,每次都退缩了。想到即将来到的是足足一个月见不到您,我心里就像被刀扎。我不敢写上我的名字,如果您想知道我是谁,就在晚上八点到俱乐部西厅。”信没有署名,落款的日期是1月19号。荣飞认不出字迹,一来是他收上来的作业都是英文,二来他不留心学生们的字体。除了几个班干部和课代表,大部分学生荣飞都叫不上名字。

今天已经是21号了啊。这个冒失的追求者。高一的三个班有六十多名女生,其中的大多数荣飞叫不上名字。不知这个女孩是谁?荣飞感到好笑。高一的女孩年龄在十六岁左右,正是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一次打击可能会影响终身------荣飞想想,决定今晚去西厅看看。

晚饭后照例打牌。荣飞推说有事没玩,今晚人多,也不缺他一个。他的技术在这帮桥牌迷中属于臭手,人够的时候他轮不着上场。

看看八点了,荣飞穿好外套出门,在楼梯口遇见拎着暖瓶上楼的邢芳。“这么晚了还出去?”“哦,见个人。”荣飞不能说实话。

从单身楼到俱乐部也就是七八分钟的路。走近西厅时,朦胧看见那里立着个人。荣飞紧走几步,看清正是自己带的女生,好像是三班的,名字却叫不上来。

“你是------”

“荣老师,你终于来了。”也许是激动,也许是寒冷,女孩有点哆嗦。

“走吧,跟我到我宿舍去,这儿太冷了。”荣飞对这个小丫头的痴心感动,也只有这个年龄的女孩才会这样的傻等。

荣飞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正在想怎么跟女孩谈,他感觉到自己经历过很多事,也就在这个北重,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女大专生死心塌地的爱上了自己,她是自己的手下。起初荣飞采取的是和风细雨的解释,但女孩却不依不饶,颇有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发展到和邢芳交上朋友的地步,成为家里的常客。荣飞知道这一切都是为自己,可是没有用严厉的方法制止------女追男,隔层纸,自己还是和小十多岁的女孩走到了一起------此生绝不再发生类似的情况。路上,荣飞的脑子里闪出记忆中女孩艳丽的容颜,或许是因为这个叫方可的女孩长相和张昕有点相似的缘故?不知道方可是不是真的会出现在自己的人生中。

“李卓,我和她有点事情谈,拜托。”荣飞对正在读书的李卓讲。李卓似乎打定主意考研了,天天学习不止。

李卓笑笑,拿了书到阅览室了。

“坐吧,”荣飞指指自己的床铺,灯光下看清楚女学生很文静清秀的样子,皮肤很白,戴一副眼镜,由于温差的关系,镜片上一层水雾。女孩摘下镜子用手套擦拭着,刘海遮住了额头,嘴唇抿的紧紧的,坐在那儿,双手插在紧闭的双腿之间,掩饰着内心的惊慌。

“我下午整理办公室才看到你的信。请原谅。”荣飞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没给女生倒。“你叫什么名字?”

“钱兰兰。”

“哦,”荣飞好像记起这个名字,“名次不前也不后。”

“不必要说别的。小钱,你现在是高一,再有二年半高考,然后是四年大学,等大学毕业最少在七年以后了。”荣飞停顿一下,“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真的喜欢你,哦不,是崇拜你。”钱兰兰的声音低的像蚊子叫。

“可是我不喜欢你,也不需要别人的崇拜。”荣飞锐利的眼神盯着钱兰兰,这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就这一句话,眼泪立即下来了。

“我不喜欢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人!你懂现在你在做什么吗?”荣飞望望门口,很安静,“你不了解我。就按你说的,我很有才华。你认为一个很有才华的男人会找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女人?你现在的成绩可以考上大学吗?去年北重子弟中学本科的录取率为零!也就是说按照概率算,即使是年级第一,考上本科的希望也不大。你在班里排第几?”

女孩的头低的快要挨住自己的腿了。

“我不怪你。在你这个年龄我也犯过错。幸好不是什么大错。听我的话,回去后将心思全用在学习上,假如两年后你考上大学------”

钱兰兰急急道,“老师,我要考上大学,你会答应吗?”

荣飞无声的笑了,“婚姻不是做生意。我的意思是,你考上大学,生活就在你面前打开一扇崭新的大门。你会发现生活中值得你关注的人和事是那么多,荣飞,不过是你生命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而已。回去吧,记住我的话。”

钱兰兰顺从地站起来,走到门前回头看看,见荣飞取了张报纸在看,报纸挡住了脸,钱兰兰拉开门出去了。

“哎,荣飞你对人家小姑娘做了什么?让人家哭着走了。”邢芳没敲门就进来了。

“期末考试没考好,挨训也是难免的呀。”荣飞放下报纸,站起来给邢芳让座,“邢老师,你可是稀客呀。”

“不对吧?”邢芳含笑望着荣飞。

荣飞估计她在门外听到什么,这意味着她在关注着自己,“呵呵,怎么不对啊?”

“你这人挺好的。”邢芳拿起报纸,“我发现你特别关注时事,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啊?”

“很多啊。个人的努力必须置于时代的背景下!否则将一事无成!比如,不是*结束,高考就不会恢复。我们也就不会坐在这间屋子了。对不对?个人的努力如果和时代融合就叫顺势而为,如果和时代对着干,那就是鸡蛋碰石头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

“家里好吗?”

“好,多亏了你。但------”

荣飞摆手制止了邢芳,“你看到了。如果将那天的二首歌寄给花城,至少给我一万。你不信你来做这件事。”

“我真的信了。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还要呆在这儿挣每月的几十元钱呢?”

“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对我生命异常重要的人。”荣飞看着邢芳,有一种将其拥在怀里的冲动。

“邢芳,邢芳,”有人在走廊里叫喊,邢芳答应一声匆匆走了。荣飞躺倒,顺势将那张报纸覆盖在脸上。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六节十里坡一

从北阳市向南,沿着野马河谷南行,是G省最大的一块冲积平原。也是G省经济的繁华地段。一直到北新市,平展展的平原逐渐变成起伏不平的丘陵,再往南就进入山区了。空山县城就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块谷底中。站在县城唯一的一条大街上看,四周都是挺拔的山峰,上一场的大雪尚未全部融化,在山峰的背面仍留下一片片的的莹白。

大街是南北走向的,只有2华里不到。两面高低不平的的楼房间夹杂着不少的平房。墙体上仍留着醒目的*标语。大街的路面已经年久失修,融化的雪水汇成一个个的水洼。从公共汽车站出来的邢芳拎着一个灰色的挂包,不停的倒着手,沿着大街向南走,一路上不停地躲避那些水坑。她一面走,一面注意寻找向南开进的汽车,每有一辆驶近,她就使劲的挥手,希望能搭上一辆回村的便车。可惜她身处空山,不是在欧洲,没人搭理她。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苍白无力的太阳即将坠入山下,气温以感觉得到的速度下降,已经起风了,西北风刮过来,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感到后背凉津津的。

县城到十里坡村14公里,一大半是山路,她必须搭车,否则在天黑前赶不回那个小山村。她摸摸揣在内衣深处的那笔巨款,心里舒坦了许多,心头的因达不到车的烦躁也消除了不少。

邢芳在内心根本不喜欢自己的家乡。在她的记忆里,家里除了春节中秋,一律是汤面,没有足够的粮食吃干饭。她的胃口小还不是大问题,弟弟邢彪就和饥饿结下了不解之缘。因为春节吃饺子曾住过医院——吃的太多了。在一个尚未彻底解决温饱的山村,其余物质生活就可想而知了,她在家时没有单独的被子,一直是和三姐邢菊合盖一条被子,直到高中毕业考上了N省的白鹿师专,报到前到了大姐邢梅家中,大姐才给她置了全套的行装,包括一床新被褥。她觉得自上了大学,好运就一直伴着她,别的同学抱怨伙食不好,她从来不抱怨,因为她觉得比家里强多了。本来毕业分配按照大姐的要求是分配到新疆的,她也这样提出了要求,但学校不知怎么弄的将指标搞到了安徽,她急了,安徽没有她一个亲人,去那儿干什么?反映到校方,学校真是不错,专门去北京联系更改,结果没去成新疆却搞到一个来北阳的指标。北阳是G省的省会,也是她的家乡。这个结果令她,令她的家人都感到满意。而在北重的半年,过得也很是称心如意,遇到了个天才,借到了解决家里困难的2000元巨款,这下子不用为家里做出巨大牺牲的大姐再为难了------

她站在大街的南口,等待着能将她捎回十里坡的便车,脑子里不由得想到了荣飞。毕业后她先到新疆看了父亲和大姐,邢梅对她说,家里以后就多靠你了,你已经有了正经的工作,可以考虑找个男朋友了。因为咱家条件不好,找对象一定要冷静,像我,自参加工作,一半的工资都寄回了家。不寄行吗?你姐夫嘴上不说,心里怎么能没意见?所以,现实一些,找个农村的,家境差的,以后会理解你一些。

这些话她一直记着。荣飞,各方面都那么优秀的荣飞,怎么能是自己的选择?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琢磨起荣飞来,脸上不由的一阵发烫。

她最终没有搭上汽车,而是搭了辆马车,基本顺路,她给赶车的车老板买了盒烟,算是自己的车费。回到村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没有回弟弟住的旧院,而是先到了住在堡门口的二姐邢兰家。

“哎呀,是小五啊,昨晚我和贵山还念叨你。冻坏了吧?快进屋。”

邢芳曾夭折了一个哥哥,所以邢兰喊她小五。

捂在炕上暖和了半天,邢芳缓了过来。“姐夫不在?”

“和朋友去北阳了。我还让他到你的厂子看看,走两叉了。”

“二姐,我把钱带回来了------”邢芳忍不住将好消息带给二姐。

邢兰和邢芳非常相像,一看就是姐妹俩。邢兰的个子比邢芳矮一些,生育了二个孩子的邢兰已经发福,失去了昔日的苗条,“带回来?带回来多少?”

邢芳得意地伸出两个手指,“二千。够了吧?”

“二千啊,你工资有这么高?”

“借的。将来我还吧。这些年家里全靠你和大姐了,现在该我出力了。”三姐邢菊和丈夫石芳生自结婚就不和,一直吵吵闹闹的,姐妹四人中长相最漂亮的邢菊的日子似乎最不幸。“也免得三姐为难。对了,上次你信上说三姐和他又闹架了,怎么回事?”邢兰叹气,“一言难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都是咱爹见小,看中石家家底厚,说什么都晚了。”说到邢菊的事,邢兰神色黯然。“都是咱家没个顶梁柱,等彪子长大就好了。彪子呢?我没去老院,他好吗?”邢彪今年十九,早已辍学务农了。“跟你姐夫去了北阳。今天走的,一个人过,连饭都不会做,也挺难的。等他娶了媳妇就好了。对了,你跟单位借钱吗?单位能借给你这么多?”“哪呀。工会有互助金,最多借一百。管什么用?我是跟同事借的。”邢芳便将借钱的经过说了一遍。“小五,这个男孩,今年多大?有没有对象?”“和我同岁。生日可不知道。有没有对象就更不知道了。”邢芳如实汇报。“听你说的,这个叫荣飞的小伙子和你关系也一般般呀,怎么会借给你两千?这不是小数目,他钱多的没处花了?他人怎么样?”邢芳于是给二姐讲了一气她眼中的荣飞,讲到高兴处眉飞色舞。“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当然。吃了早饭走的,一直到现在。”

因为童贵山是独子,邢兰和婆婆公公住在一起,一排五间窑洞,邢兰和童贵山及两个孩子住三间,公公婆婆住另外二间。两个孩子从爷爷奶奶屋里过来,见小姨回来,立即围住小姨希望得到些零食。邢芳从包里取出在北阳买好的糕点水果糖,分给两个外甥。老大叫童福云,女孩,十一岁。老二叫童福海,男孩,九岁。都已上学。“给小姨看看你们的期末成绩,如果考得好,小姨另外有奖励。”两个孩子却忸怩着不肯说,邢芳知道村里的教学质量,不可能有好成绩。“考得不好吧?小姨就不能给奖励了------”

灶台就在屋里,灯泡昏黄,可能是电压不足。习惯了明亮灯光下生活的邢芳感到不习惯,“姐,换个大一点的灯泡吧,小海他们做作业会坏眼睛的。”

扎了围裙的邢兰全身都隐没在雾气里,“也不一定。你离家的时候眼睛也没有坏,倒是出去坏掉了。”

晚饭很简单,煮了地瓜的稀粥和烤饼子。只有一碟自己腌的咸菜。

“彪子想去二桥的煤矿干,你三姐夫一直撩拨他,我和你姐夫不同意------”

“下井吗?”

“井上的差事哪里轮得到他。”

“那就不要去。”

“彪子心劲高,总嫌种地挣不到钱,可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跟爹和大姐交代?”家里就这根独苗,母亲临咽气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彪子。

邢芳沉默了。邢兰也不再说话,打发两个孩子吃完后到另一间屋子睡觉,十里坡基本延续了日落而息的古训。晚上根本没有什么娱乐,静谧的山村里,只有不时传来的狗叫,带给山村一丝活的气息。

“小五,文山村给彪子说了一房亲,女子比彪子小一岁------”

邢芳吃惊道,“太小了吧?”

“也不小了。说的晚就找不到好女子了。”

“你见过了?”

“没。你三姐见过。她说行。”

“那就行。”邢芳知道三姐的眼光毒,“是不是要彩礼?”

“还不到那一步。明春该收拾老屋了,不然媳妇往哪儿娶?”

收拾老屋又需要钱。邢芳原以为自己毕业后一切都会好的,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小五,我觉得你说的那个后生,对你是不是有意思?”邢兰和邢芳钻进被窝里了,炕连着灶台,被窝被烘得热乎乎的。

“没。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邢芳的意思却被邢兰捕捉到另外一层,“你是看得上他的,对吧?”

“没有。二姐你不要瞎说。”

“你的事要自己定。我是不管的。只是你三姐的老路一定不要走。”所谓三姐的老路就是被夫家轻视,轻视的原因不完全是未生育,主要是经济,石芳生家在外的亲戚多,有个亲戚还在县上当着干部,要不石芳生也不会在二桥煤矿找了安全员的差事,每月能挣100多,很是牛气。但偏偏对老婆家看不起,很讨厌邢菊对娘家的关心。知道这点,大姐邢梅和二姐邢兰都尽量不告邢菊家里的麻烦事。“城里人天生瞧不起咱农民,你比小四命好,也争气,将来一定是找城里的。大姐最近来信总说你的事,让我照着点你。我怎么照着你?凡事要自己拿主意。”

黑暗中,邢芳的眼前一直晃动着荣飞明朗但成熟的面庞。她在这之前没有过恋爱的经历,爱情是什么她其实真的说不清楚。二姐的话给本来是绯红色的梦抹了一道灰色。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七节十里坡二

第二天邢芳到三姐邢菊家。十里坡村不大,不到一百户居民,却分了旧堡新村两块。旧堡有高高的土砌的堡墙,坍塌了半边的堡门,居住在里面的以老户为多。邢兰就住在旧堡里。空山县的农村有很多像十里坡这样的古堡,因为是防备兵火盗贼的设施,侧面证明了十里坡过去有过自己的繁华岁月。这些古堡如果做旅游的开发,将会很吸引都市居民。但此时却是落后的象征。古堡曾经富裕的另一个证明是在不大的堡子里还有戏台古庙等文化设施。邢芳的小学就在在古庙改成的小学念的,直到初中才搬到距此三华里的二桥中学。由于生齿日繁,古堡的居民只好往外搬,新村是在堡门外的空地上新开辟的居住区,这两年陆续有村民在堡门外盖了房子,逐渐形成了村落的规模,十里坡将这一片叫做新村。毋庸置疑,新村的居民比旧堡的富裕。

邢菊住在新村,五间窑洞是前年修的,比起旧堡里日益破败的院子显得高大轩敞。邢芳刚推开黑漆的街门,一只大黄狗叫着扑过来,将她吓了一大跳,看清狗的脖子上链着铁链才惊魂稍定。听见狗叫,邢菊从屋里出来,看见是邢芳,厉声呵斥着狗,将妹妹接进堂屋。

邢菊比起邢芳漂亮了许多,二十五岁的邢菊尚未生育,身材性感,胸前一对鼓嘟嘟的大奶,眉如远山,一双大眼睛顾盼生情。

“小五,多咋回来的。昨儿见二姐还说起你,算算也该回来了。”邢菊将妹妹拉进屋子坐下,给妹妹冲了一杯橘子粉,将茶杯放在邢芳面前,“这回不走了吧?放假了吧?”

“昨晚回来的,放假了,一直可以住到过完年。”

邢芳其实和三姐很亲。性格外向的邢菊从小就护着性子软弱的邢芳,两人年龄挨着近,什么话都说,送邢芳上学走时,邢菊将自己攒的十几块钱塞到妹妹行李里,一直送到北新火车站看着妹妹上了火车。

“咦,昨晚回来的,住在哪儿?怎么不过来?”邢菊嗔怪道。

“住在二姐家。怕你们已经睡了。姐夫不在吗?”邢芳有些不待见三姐夫石芳生,但出于礼貌,先问姐夫。

“他在二桥矿上上班,晚上才回来呢。你就住我这儿,这儿比二姐那儿宽敞。我一直想去北阳看看你,看看你的厂子,三姐也就放心了,可是就是走不开,小五别生我的气。”邢菊端详着邢芳,觉着半年未见妹妹成熟了很多。

“我挺好的,厂里也挺好的。”邢芳从包里取出一块淡黄色的围巾,“给你买的,戴上看看美不美?”邢芳知道三姐很爱美。

“啊,不赖,就是不经脏。”她戴上围巾,在镜子前左顾右盼。“刚上班,以后不要乱花钱了,我什么也不缺。”

邢芳想,就缺个孩子。在农村,不生娃娃的女人不好抬头,邢芳想,或许三姐跟石芳生闹架是因为这个?是不是该劝三姐到县上的医院看看妇科?

“三姐,你和姐夫好吧?”

“他呀,”邢菊神色黯然,“不说他。你呢,上班顺心不?带几年级?”

“初三语文。”

“正好给小云他们补补课,听说他们考得不好。山里的娃娃,不学习就是死路一条。”邢菊其实很爱学习,可是误了高考了------

“彪子跟二姐夫去了北阳,你知道吧?”

“知道。村里想建炼焦厂,他们去看什么机器------”

“哦,炼焦厂的机器要在北阳买?”其实邢芳什么也不懂。

“我不晓得。男人们的事------彪子说了媳妇,二姐跟你说了吧?”

“说了,你见过了?”

“见过了。模样一般。身材还好。我跟二姐说,没有姐姐未嫁弟弟先娶的道理。也许得等几年。倒是叔叔那里催的紧。我正想法子呢。”

老院的三间窑洞?“不要你想法子了。听二姐说盖这五间房还欠着钱,我这回带了钱回来,连农业社的欠款一起还了。待会儿你跟我一起去大队。”

“你?不用不用。哪里用得着你?”邢菊看着妹妹,觉着那个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妹已经长大了。

“原来都靠你们撑着这个家,以后我来管吧。”邢芳说。

“哈哈,小五你好大的口气。不说了,你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邢芳就这样在老家住下来,在二姐和三姐家倒着住。她将500元给了叔父,算是买下了那一间半老窑。叔父答应过完年就搬出来。原来不觉得,现在看上去老院是那样的破败,几乎能被风刮倒。残破的三间窑洞如果整修不知要花多少钱,彪子结婚呢?原来不太关心家里事务的邢芳这次回家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春节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十里坡。暮气沉沉的十里坡陡然增添了许多的喜气,堡子里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红红的春联也贴在各家的门口了。按照风俗,邢芳是不能在姐姐家过年的,她只能和邢彪一起过年,没有张罗过做饭的她从二姐家弄了饺子馅回到老院包饺子,邢彪一直坐在门口抽烟,十九岁的邢彪烟抽的很凶。

“彪子,你将烟戒了吧。那不是钱啊?”

“五姐,你在北阳能不能给我寻个事做?”邢彪又点上一支。

“寻事做?我去哪里给你寻事做?”邢芳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找事了,我想去二桥的矿上,二姐和三姐都不让。守在家里我怎么办?种地也就是饿不死罢了。”

“慢慢会好的。我以后会给你攒钱的。大姐也不会不管你。你放心吧。这不,社里的债已经还了。房子也买回来了。欠别人家的债也还完了。以后攒了钱就为你娶媳妇。”邢芳感到弟弟也很可怜。

“现时的女娃们势利的很。都希望找个在外面做事的,能挣活钱的。你也看到了,呆在十里坡的都是些什么人?我是要出去的。不出去不行。”彪子说的是对的,呆在家里确实没出路,可是去哪儿能找到工作呢?

沉重的心事压在心头,这个年也就过得没滋没味了。邢芳想起去世的母亲,彻夜难眠。

在孤独和温情中一直待到初六,邢芳意外地接到了荣飞寄来的明信片。“祝春节愉快,万事遂意。”很简短的问候。看看落款的日期,是在年前寄出的,该死的十里坡,竟然到年后才收到。邢芳想回寄一封,但村里没有卖明信片的,再说,等寄到荣飞手里,恐怕都快开学了。

荣飞的明信片给她以温暖,一连几日的不快似乎被这封信驱散了。她跟二姐说了明信片的事,二姐要来看了,“这小伙子的字写的真好。”童贵山也欣赏了半天,“城里人就是有意思,寄个这玩意,就为这一句话?万事遂意?哪有万事遂意的人啊。”

城里人一定没有自己的这些烦恼。如果不是有二个姐姐和一个弟弟,邢芳一定不会回到这贫困的山村,可是谁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小五,我跟你说的话你一定好好想想。马上就回去上班了,家里的事以后不要管了。这次是最后一次。你一个人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你借别人的钱我们尽快想办法还上。”邢兰说。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邢芳渴望早日回到北阳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八节宣言

1985年的春天似乎格外风多,操场上刮起的黄尘遮天蔽日。当时还没有沙尘暴一说。大家也没有习惯于戴口罩,只是大白天也得开了灯上课,下班是用袖子捂了脸往食堂跑。

荣飞发现有个卷发男青年最近总往宿舍的二楼跑。他并未在意,直到林恩泽私下跟他说起,荣飞才警觉起来。林恩泽说,你是不是喜欢邢芳?如果是就早行动,否则别人可能乘了先。荣飞一下愣住了,旋即意识到林恩泽指的正是那个青年。

确实,这个学期开学后邢芳似乎有意回避着他,桥牌她基本不玩了,总呆在宿舍不下来。他总以为因为钱的缘故,接近多了会让邢芳有逼债之嫌。没想到竟然出现了竞争者。

“你说的是常来单身楼的那个卷发小伙子?”

“汪主任说起她给邢芳介绍了一个,我想是他吧。这事你的老同学应当清楚吧?”

是的,单珍应当清楚。荣飞等不及,拨通了单珍单位的电话,心急火燎地叫了单珍回来。她在理计处的事情不多,接到电话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即跑回了宿舍。

“你跟我说实话,邢芳最近是不是谈了个对象?”

“怎么了?”单珍没见过荣飞如此着急。

“怎么了,邢芳是我的!你说怎么了?”荣飞已经从单珍的话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丢下她便往学校走。

单珍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荣飞亲口承认,但仍然感到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荣飞为什么冷酷地拒绝了张昕,却喜欢上处处不如张昕的邢芳。

论长相,张昕和邢芳不是一个级别,张昕属于那种到哪儿都是引人眼球的美女,邢芳则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论家庭,即使张昕不算富裕,也比家在山村的邢芳强了不知多少倍。论学历,张昕是本科,邢芳是专科。论了解,张昕连同高中三年,和荣飞是七年的同学。爱情真的是不可思议的精神病行为啊,荣飞怎么就爱上看上去处处不如张昕的邢芳呢?单珍忽然想,如果不是有张昕这个参照物搁在那里,自己也不会无动于衷吧?真是的。荣飞是开玩笑吗?不像啊,这种事有开玩笑的吗?

单珍没有回单位,在宿舍呆到下班,见孙兰馨回来取餐具准备到食堂吃饭,却没见总是和她想跟着的邢芳,便问,“邢芳呢?”

“她被荣飞叫走了。怎么现在还没回来?出了什么事?”

单珍说了。

“这个荣飞!早说呀!人家谈上了,他却冒出来了,这是演的哪一出?”

孙兰馨看来是知道内幕的。“今年开学后汪主任给邢芳介绍了厂里的一个青工,那人是模具分厂的,起初邢芳有些犹豫,后来好像同意了,二人还去看过电影。谈了有一个月了吧?”

“我怎么不知道?”住在一个宿舍的单珍竟然没有一点端倪。

“她不让说。何况,事情成不成还不知道,我怎么敢乱宣传?那个人来宿舍七八回了,你没注意?”

单珍晚上一般不是在阅览室就是在电视间,呆在宿舍的时候很少。“荣飞,这个荣飞!”单珍不知道如何说自己这个老同学。

“有什么不妥?如果荣飞去追邢芳,或许邢芳会选择荣飞吧?从各方面说都比那个人优秀多了。”孙兰馨目前和杨兆军眉来眼去,处于初恋的幸福中。“管他们?这事都是天意。”孙兰馨说,“快走吧,好菜都要卖光了。”

“你不知道,我这个老同学啊,在大学有个女同学一直追他,漂亮的一塌糊涂,他硬是不同意,这叫什么事啊?”

荣飞和邢芳此刻站在厂北门前的一片松林里。松树有胳膊粗细,但至少有三十年的树龄了。

“邢芳,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荣飞叫了邢芳来这儿,是因为记忆里邢芳向他表白爱情正是在此处。他领了邢芳来,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思,不管谁找你,给你介绍谁,都不要答应,你是我的,今生的伴侣只能是我。

没有甜言蜜语。向姑娘求爱和谈公事一样,干巴巴的。

邢芳立即懵了,半晌方才意识到荣飞说的意义。她局促不安地倒着步子,不知道如何应对。

“我知道有人给你介绍了一个。他不合适。你推掉吧。这个世上,了解你的,真正懂得爱你的,只有我。”

“我,我已经答应和人家谈朋友了。何况,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了。不合适的是我们。”邢芳终于梳理清思路,说话也变得流利起来。

“我说过了,除了我,没人理解你。我知道你的过去,也知道你的未来。你和我是命中注定的夫妻,你把那个推掉吧。立即,下午就推掉。你不好跟他说,我来说。他叫什么,在哪个单位?”

“你了解我的过去?”邢芳疑惑道。

“是的。你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你跟你的姐姐们感情极深,总觉着欠她们良多。你的生日是12月6号,你爱吃辣,喜欢白色的衣服,还有,你的胃口不好,有时会胃疼,特别是生吃西红柿时肯定胃疼------”

“这,这些你怎么知道?”邢芳大吃一惊。自来厂她就没生吃过西红柿,也未跟人和人说过,他怎么知道?

“还有,你穿35码的鞋,相对于你一米六五的个子,显得有些小了,虽然不是左撇子,在用剪刀时只会用左手------”荣飞忍住没说,你左股有个黑豆大的红痣。那样绝对会让她惊慌,自己什么时候趴在女澡堂偷窥过?“邢芳,有些事是天生注定的,我之所以来北重,就是为了找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我确实失态了。因为我一见你,就断定你是我今生的唯一。本来我可以等,等到你从感情上完全接受我,可凭空冒出个别人,我知道你的性格,答应的事不愿意反悔,都怪我------”

邢芳再次陷入石化状态。

“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第一我会珍爱你一生,第二,我保证你从此再无烦恼,一生处于快乐中。”

“这些,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吃西红柿会胃疼?我用剪刀是左手,怎么知道的?你认识我白鹿的同学?”

“我不认识。我也没去过白鹿。但我知道。这也许是迷信,有些神秘主义,但我就是知道。毕业的时候,我有更好的地方,但我知道你会来北重,我必须等到8月下旬来厂报到,才会和你分到中学,否则我就和单珍一样到了某个分厂或者科研所。一切都是为了找你。真的,这都是真的。”

从邢芳越来越疑惑的表情荣飞知道自己干了蠢事。“我曾做过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的妻子就是你。我相信梦里的故事都会发生,你看,到现在为止,不是都发生了?”

做梦?邢芳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邢芳,就算我刚才说的是梦话。你觉得我不合适你吗?”荣飞冷静下来,玄幻的东西只会吓坏她,“我配不上你吗?”

邢芳沉默了。就是因为太配得上自己了,才会选择现在的结果。从老家返厂,邢芳就一直犹豫着,二姐的话记得很清楚,也很有道理。但荣飞的影子也一直挥之不去。她骨子里是个现实的人,或许是出身的缘故,她比同龄人少了些浪漫,多了些冷静。反复掂量后决定不再考虑荣飞的事,他也许是天空高高盘旋的鹰,而自己不过是在田野里觅食的小麻雀。所以当汪主任跟她谈起介绍对象时,她很认真的问了对方的家庭,工人家庭的子弟或许会理解自己家庭的困难吧。于是答应处处看。那个男青年外表倒也看得过去,不过就是文化程度低了些,只是个初中毕业。她在和那个青年聊天时就会想到荣飞讲课和给自己讲词时的情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取其平凡就要忍耐平凡。邢芳这样劝自己。可现在荣飞竟然对自己说了这些,太惊人了。她抬头看见荣飞眼神里急切的期待,她顿时心热起来。

“我太平常了,我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而你太优秀了。我听单珍说过你的故事。市里曾要去你当秘书,是吧?是我配不上你。”

荣飞心落到肚子里。邢芳这样说就等于接受了自己。

“傻丫头,你才是最优秀的。要不也不会跑到这儿来。”他想起那次让自己出名的元旦晚会,“千万里我追寻着你,”他轻声唱了一句,“那些歌,很多是因为你写的。你放心,我优秀也罢,低能也好,都是给别人看的。在你面前,我就是你的丈夫,你的靠山,你的避风港湾。而你,也是我今生的唯一。”他猛然将邢芳抱住,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邢芳稍一挣扎就顺从了。她的回应是笨拙的,青涩的。但表明了内心的喜悦。他们就那样相拥亲吻,全然不顾路过的行人。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九节另一半

邢芳陷入巨大的幸福中。这个幸福来的如此突然,以至于自己感到无法接受。那是和那个所谓的男朋友相处时完全不同的感觉。如果找那个叫匡晨的青年是处于自身处境冷静的考虑,那么和荣飞则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女孩子对于爱情的幻想比男人尤甚。男人只会炫耀女友的容貌,而女人炫耀男友的却不只是容貌,才华,财富,地位,都是她们炫耀或引为自豪的东西。对待爱情,女人感性的东西要远多于理性。即使出于理性的考虑,在与感性的交锋中绝对败下阵来。男人在追求爱情时容易浪漫,但得到爱情后即变得现实。而终身追求浪漫的女人却不在少数。女人可以忍受物质的短缺却不能忍受爱人对自己的冷漠。因此,甜言蜜语某种意义上比金钱地位更能打动女人。

荣飞对邢芳信誓旦旦的表白击溃了她的最后防线。邢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回到自己的宿舍,虽然没有吃饭却没有丝毫的饿,她欢快地哼着她自己编的小调,趴在窗前的镜子前观察研究着自己。

“怎么了?捡到金戒指了?”孙兰馨凑过来问。

“别看了,她有喜事了。”单珍自邢芳进来就知道她和荣飞的事情成了,不知为什么自己竟有一丝酸溜溜的感觉。

“哈哈,我说呢。荣飞约你了,不错不错。”孙兰馨眉花眼笑。

邢芳任她们说笑不还口。她一直在琢磨荣飞在树林里说的话,“在你面前,我就是你的丈夫,你的靠山,你的避风港湾。而你,也是我今生的唯一。”真好,恋爱的感觉真好。她躺倒在自己的铺上,用上衣蒙住脸,享受只有自己明白的幸福。这天是1985年的4月19号,这个日子邢芳将长久地印在心里。

荣邢的消息当然很快传了开去。至少大学生宿舍的很多人在下午就得到了消息,孙兰馨不自觉地告诉了杨兆军,杨兆军又告诉了林恩泽。荣飞和邢芳突然的恋爱让很多人都感到吃惊。但当事人荣飞却不见了,下午接了个电话后就请假走了,晚饭也没回来。杨兆军他们开摊玩牌,见邢芳探头探脑的几次,知道她在寻找荣飞,“别找了,荣飞不在。”邢芳红了脸,没像往常一样进来观战,而是躲回宿舍了。现在观战的成了孙兰馨,她不自觉的总站在和坐在杨兆军身后。看到此情景,林恩泽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孙兰馨冰雪聪明,立即明了林恩泽为什么发笑,狠狠瞪一眼,“你不怀好意地笑什么?”林恩泽笑道,“小孙你也忒霸道了些。难道我连笑的权利都没有?”

荣飞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食堂早已关了门。他到林恩泽屋里寻了个馒头,倒了杯开水就着吃。快吃完的时候林恩泽回来了,从抽屉里取出一罐从家里带来的辣椒酱。林恩泽的吃饭比荣飞更简单,三顿都是馒头,菜不菜的无所谓。

“老弟,今天对你是不是很有意义?”

荣飞不打算瞒,“当然。总算走通了第一步。”他刚从王林那儿回来,关于消声器的工艺问题荣飞给他们讲了一课,王林听从他的建议,采取系统工程的办法,在主厂房即将完工之际生产线调试已经快基本完成了。现在荣飞是王林的主要顾问之一,有什么问题王林便将他拘了去。惦记着邢芳,没吃饭就让王林的司机将他送了回来。

林恩泽很高兴,“兄弟,这就对了,邢芳是个好女孩。我为你的选择高兴。”林恩泽拍拍荣飞的肩头,“找老婆嘛,就是过日子。图那些花里胡哨干什么?”荣飞知道林恩泽在婚姻观上是那种极端老派的观点,包括生孩子,都认为多子必多福。持这种观点的竟然是念了四年大学的人,真是令人惊奇。点荣飞其实不完全赞同林恩泽的婚姻爱情观,荣飞骨子里也不乏浪漫的因子。选择邢芳完全是那个刻骨铭心的梦。如果没有那个梦,荣飞会毫不犹豫地找上张昕。可是,没有那个梦,荣飞会获得张昕的芳心吗?会有今天的成就吗?别人怎么会理解荣飞如同亲身经历了一次爱情后的感觉?生活是没有回头路的,相信如果有人能够重生一遍,回到自己的青年时代,一定会有新的选择,无论爱情,事业还是友情,都会有新的答案。

“晚上你跑那儿去了?邢芳好像在找你。”

“朋友找我有点事。刚办完,这不,连饭都没来得及吃。”荣飞看看表,这是他上班后买的第一个大件,钻石牌的机械表。“现在去不合适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不会有什么事,初恋的女孩恨不得将自己融入男友的怀中,邢芳岂能例外?

邢芳第二天便跟汪主任推掉了匡晨。解释说自己和匡晨性格不合。匡晨和汪主任沾了点亲,邢芳的突然变卦令汪主任不快,“小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匡晨欺负你了吗?”“没有没有。汪主任,是这样的,我觉得我们不合适------”邢芳感到自己有些对不起匡晨,他文化程度虽然低,但很老实,处了一个多月,约会过几次,连手也没有碰过。“是不是找上别人了?”汪主任从邢芳的表情看出点名堂。“是,”她不想否认。“是谁?”汪主任盯住邢芳,“是荣飞!对不对?”她预感到荣飞对邢芳超出同事的关心。邢芳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了。“小邢,本来谈对象没有一次就成的保险,但我还是要说你。你这是见异思迁!荣飞也不对,明知道你有朋友了还要追你就是不道德!你们都是大学生,怎么可以这样?让我怎么跟匡晨说,说你看上了高学历的?小邢,我要劝劝你,你年轻,对社会的险恶认识不足,那个荣飞,怎么说呢,绝不是一般的人!有几个刚来的老师敢和郭校长顶嘴的?我是从来没见过。你是个老实孩子,他可就不那么老实了。找对象是一辈子的大事,图了好看好听有什么用?我劝你再想想,也是为了你好。匡晨是我了解的,绝对厚道靠得住,不然我怎么会介绍给你?匡晨那里我先不说,你再想想。”

“不用了。我已经想好了。对不起汪主任。”邢芳逃也似的离开汪主任的办公室。

“你可想好。荣飞可以离开中学,你却是要在这儿干一辈子的。”

处于慌乱和幸福中的邢芳没有听出汪主任话里的威胁。

上课间操时邢芳遇到荣飞,站在楼梯口的荣飞像是在等她。

“昨天下午你去哪儿了?”只隔了不到一天,邢芳像是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诚如斯言。

“有个朋友遇到点事,我去了趟。”荣飞说,“回来不早了,就没有去看你。刚才你跟汪主任谈了?”

“嗯。”邢芳有些羞意。

“她一定不高兴。没关系,只要有我,没人能欺负你。”

“我怕你欺负我。”

“哈哈,我怎么舍得欺负你?”

学生们都跑下楼,老师做课间操除了班主任是不要求的,他俩就站在楼梯口说话。

“干脆,到我办公室吧?”荣飞说。他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

邢芳以为荣飞会像昨天一样拥抱亲吻她,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跟荣飞去了。

荣飞的桌子很整洁,学生的作业本整齐地摞成一摞。除了学生的作业,只有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四支削得尖尖的铅笔,二支黑的,二支红的。

“坐吧,”邢芳期待的亲昵并未发生,她看荣飞给她倒水,“做教师一生要吃几吨粉笔灰,要养成喝水的习惯。对不起,我没有茶叶。”

“和我说话也这么客气?”

荣飞笑笑,“习惯了。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推测而已。睡好反而不对了。”

“我的那些习惯,你怎么会知道?”

荣飞无声的笑笑,“有些事我天生就懂。我们以后在一起你会慢慢适应的。昨天,我真的很高兴。”荣飞轻轻拉起邢芳的一只手,她的手小巧,柔软。“一直没问你,我给你寄的明信片收到了吗?”

“收到了。过了年才收到。我们那儿通信真不方便。想给你回封信,没有你家的地址,算算也快开学了,就没寄。”

“时间过的真快。我们重逢快一年了。早想跟你表白,怕你难以接受。应该感谢那个小伙子,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感谢他的。”荣飞目光悠远深长。

“重逢?”

“对,重逢。我感到我们上辈子就是夫妻。你没有感到吗?大家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不过他们不知道找谁,我知道。”

“我不懂你为什么找我------”

“你后你就会懂的,邢芳,不要自卑。你是最好的。除了身体不太好,其余都是最好的。”

“我身体好的很。”邢芳喜欢体育,是长跑爱好者,其余的活动也尽量参加。

“是吗?那就好。”荣飞记得邢芳在生育孩子后体质就不行了。今生是否会重演,他真的不好说。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邢芳才将自己的左右抽回来,“该上课了。我走了。”

“记得多喝水。”

“放心吧。”邢芳扭头,幸福地微笑。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节“五、一九”

当杨兆军推掉了必打的桥牌,搬了椅子早早坐在电视间时,荣飞才想起今日是5月19日。

85年5月19日对于中国足球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国家队0:1负于香港队,断送了本来打平就可以出现的形势,再次与世界杯无缘。在84年洛杉矶大胜的背景下,中国人变得输不起了。

当时国家队的教练是曾雪麟。曾雪麟是当时国内足球教练中的佼佼者,他率领的北京队,以其标志性的“小、快、灵”风格,在国内比赛中取得了不俗的战绩。苏永舜1982年辞去国家队主教练一职之后,曾雪麟走马上任。

曾带队后成绩斐然,1983年中国在泰国曼谷参加奥运会预选赛,与韩国队打成3:3平,完全没有后来的“恐韩症”。现在的国家队如果能和韩国队打出3:3的成绩,球迷恐怕要奔走相告了。1984年底,他率队前往新加坡参加亚洲杯赛,一路过关斩将杀入决赛,最后获得亚军。这是中国男足历史上的最佳战绩,至今无人超越。第二年的2月,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小组赛打响,中国队与香港队、澳门队、文莱队同组,其中只有香港队略具实力。

就在与香港队客场比赛打响之前,中国队在昆明以2:0击败了1984—1985赛季欧洲联盟杯亚军、匈牙利维多顿队。欧洲劲旅也成了手下败将,而且香港队连续3届在省港杯中被广东队击败。一个省队都踢不过,拿什么来抗衡亚洲亚军?一股乐观的情绪在中国队蔓延开来。

当时的中国体育界,刚好处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大捷后的特殊时期,不仅体委官员期望高,民众的期待也随着亚洲杯亚军的成绩水涨船高。于是,当国家队在香港仅仅收获了一个0:0之后,受到了舆论界猛烈的批评。5·19的火种,就这样星星点点地播下了!

随后的4场比赛,中国队横扫澳门队和文莱队。大连球迷王岩清楚地记得,1985年5月19日晚间,家中的黑白电视机里传来的是解说员孙正平略显亢奋的声音:中国队和香港队的成绩都是4胜1平积9分,但中国队的净胜球比香港队多6个。

也就是说,在5月19日工人体育场这个主场,中国队只要打平即可小组出线。

民族的狂热情绪将比赛导向另外一个轨道早已不是第一次。

1950年世界杯足球赛在巴西举行,当时四强赛采取循环制,最后一场比赛之前,东道主巴西队已经两战全胜,而乌拉圭队一胜一平,巴西队只要在马拉卡纳主场打平即可首夺雷米特杯。“但我们不能踢平,我们必须大败乌拉圭队”。球王贝利后来在自传中这样描述普通巴西人当时的心境——贝利当年只有10岁,把耳朵凑到家里的收音机旁收听了现场直播。当乌拉圭队打入2:1反超的一球时,贝利在自传中写道:马拉卡纳大球场内死一般沉寂。

84年5·19的夜晚,巴西队的伤痛经历被中国队复制。

本该主动进攻的香港队出人意料地打起了稳守反击,本该引蛇出洞的中国队不出意料地开始全力进攻。果然,香港队在19分钟先得一分,12分钟后,中国队由李辉将比分扳平。现场解说孙正平甚至激动得猛一拍桌子,喊道:进啦!据说在中场休息时,孙正平接到央视负责人电话,告诫他要注意自己的情绪。

沙成宝、杨兆军为代表的大学生球迷的心情可以代表远在北京的工体的数万球迷,上半场打平,沙成宝似乎忘记了主队只要打平就可以出线的事实,坚信下半场可以进球,而且不止进一球。杨兆军认为,拿不下笑笑的香港,还怎么到世界杯上混?可事实立即就给他们这些狂热的球迷一瓢凉水。

下半场开场不久,香港队反击中再入一球,沙成宝们的狂呼及谩骂并不能解决问题,中国队狂攻不果,香港队将比分保持到终场。俗话说: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如果用这句话来形容当时国人的心情,恐怕再合适不过。

终场哨吹响,杨兆军摔了手里的杯子,一言不发回自己宿舍生闷气去了,沙成宝和另外几个人在电视室大骂。吴志毅问荣飞为什么这么冷静。荣飞笑笑说,不就是一场比赛嘛。他们不知道,此时此刻,北京工体将上演第一场球迷滋事,而5·19将永远铭刻于中国悲而不壮的足球史。

电视上,香港队教练郭家明在数亿国人注视之下冲入场内与香港队队员拥抱,不断拍照留念。刘心武在《5·19长镜头》中记述:(拍照)这一连串细节捶击着几万名观众的心,看台上那“壁立的凝固的波涛”开始将积蓄的势能释放出来,请想象一下高耸的浪峰卷扑下来的情景!

几万人的情绪浪潮朝着几个方向流动。

刘心武描述说,以“地地道道的球迷”为核心的一支人流涌向国家队退场口,他们是一支悲壮的队伍,为首的几个人有的已经鬓发苍白,他们哽咽着向阻拦他们的民警请求,要国家队主教练曾雪麟出来“回答他们的问题”。

处在这股人流外围的,是刘心武笔下的盲目者,其中情绪较为狂热的人,以这个群体的平均素质齐声发泄出他们的愤懑:国家队,×××!曾雪麟,×××!在国家队退场之时,这批人已经把2995个软包装汽水瓶、156个硬包装汽水瓶掷进场内。国家队无人受伤,香港队队员张家平的唇边和手指均被玻璃汽水瓶划破。

现场维持秩序的民警也开始受到冲击。本来,民警们是准备对付大胜之后的狂欢浪潮的,没曾想碰上的却是惨败之后的狂怒浪潮。心里蹿着火苗、冒着浓烟的这部分球迷们一边与民警起哄,一边砸碎了工体出口旁的玻璃。

5月20日的新华社电讯历数了起哄者在场内掷物哄闹、到场外任意毁坏公共设施和财务的行为后,用这样的语气说:更为恶劣的是,少数人在工人体育场附近故意拦截外国人的汽车,恣意辱骂。

骚乱之中,127人遭到拘留,5月20日,《新闻联播》在播送这条新闻时,播音员罗京称之为“害群之马”。

5·19的失利,被认为损害了中国的国格。1985年5月20日新华社的报道称:有关部门领导人指出,北京工人体育场发生的这一事件,是建国以来在北京体育比赛中发生的最严重的、有损国格的事件,这种愚昧、野蛮的行为与首都的地位极不相称。

隔了一天,香港一些报纸在评论中出现较为平和的声音。《明报》认为:球迷闹事,在世界各地经常发生,这种骚动与整个社会的精神文明,并无多大关联。在任何大城市,都有一些人缺乏修养、情绪不稳定、理智不坚强。

对于5·19事件,荣飞一直认为是一种弱国心态的释放,总觉着自己应当赢,赢不下就没法交代。体育精神折射着国民心态,凡是成熟的,有自信心的大国国民,不会因为一场比赛的失利而丧失理智。这个判断实际上不准确,因为在报纸披露5·19事件后,他和杨兆军探讨时,杨兆军指出,任何一个发达国家都有因足球而滋事者,这不过是正常的情绪发泄,像你这样始终冷静的人才是不可理喻。荣飞想起后世有名的英国足球流氓,说英国国民没有大国心态怕是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且不说当初的日不落帝国,本世纪两次大战英国都是胜利者,英国的绅士风度也是闻名于世,但这样的国家却盛产足球流氓。5·19给荣飞的结果就是沙成宝等人认为荣飞过于冷血了,没有丝毫的激情。荣飞当然不能告诉他们中国足球之后的故事,包括管理机构的一系列丑闻,现在说出来没人相信,可荣飞坚信事情正朝着自己的梦境不可阻挡的走去。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一节胡敢

杨兆军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胡敢非常佩服。认为胡敢属于那种有胆识,有知识的领导。杨兆军没有分到学校,拜托了胡敢的干预。胡敢对人劳处说,财务处一直缺科班出生的新生力量,好不容易来一个,不能让他在学校消磨时光。人劳处的一把手周敬与胡敢的公谊私交都不错,这样杨兆军就避开了学校而进了财务处。副总会计师兼财务处长的胡敢虽不是厂级班子成员,但也是北重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胡敢的上司,北重的总会计师畅广富身体不好,经常休病假,加之畅总不甚揽权,北重的财权基本落到胡敢手里。任何一个组织,掌握财权的都是有实力的人物。

杨兆军和一帮新来的大学生一样免不了藏否领导。比如分到科研所的沙成宝,就非常反感自己的领导,认为其不学无术,工厂竟然将这样的笨蛋放到科研所长的位子上简直是荒唐!沙成宝毕业于北京工学院,比荣飞等人早来一年。一年的功夫就让这个聪明绝顶的大学生变得愤世嫉俗起来,说到领导多有不敬之词。这时候,杨兆军就会庆幸自己遇到一个内行开明的领导,杨兆军是个性情外向的人,心里有话往往藏不住,在沙成宝贬低自己的所长时,杨兆军则夸赞胡总真是个好领导。

杨兆军没想到胡敢竟然晚上来看他。当时他正跟荣飞林恩泽等人打牌,屋里堆了七八个人,烟雾升腾的。胡敢个子矮,站在那里没人注意,直到观战的孙兰馨发现屋里多出个陌生的中年人,才问您找谁?胡敢指指正专心打牌的杨兆军。杨兆军这才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来了。杨兆军急忙扔下牌起身,被胡敢制止,“玩你的,桥牌我不会,正好学学。”孙兰馨给胡敢让出椅子,胡敢道了声谢,便坐了,从灰上衣的兜里摸出烟来散,烟是好烟,阿诗玛,这个牌子时下很是流行,不过这帮抽烟的大学生买不起。

这把是荣飞主打,定约4S,牌有点难度,荣飞在那儿沉思着,设计着路线。他打牌的水平不如叫牌的水平,要是换给林恩泽就好了------“这是谁写的?”胡敢问。他手里拿着的是他们计分的纸,十六副牌,按照无南东有的顺序记着局况。

“荣飞写的。”杨兆军知道胡敢看上荣飞的字了,他自己的一手臭字在财务处不知被批评多少回。

“你叫荣飞?哪儿毕业.?什么专业啊?”

荣飞说了。

“兆军,这下没话说了吧?什么叫你们这一代都不注重练字?人家荣飞还是工科本科呢。这手字我都写不出来。”其实胡敢的字是不错的,刚劲有力,尤其是他的签名,极为漂亮。

杨兆军吐吐舌头。邢芳却暗自欢喜,与有荣焉。她不知道胡敢的身份,她也不关心胡敢的身份。但胡敢夸奖心上人的字,她自然高兴。

“谢谢胡总的夸奖。”荣飞抬头淡淡说了句,打出一张红桃A。

胡敢耐心地等他们打完这把,杨兆军起身,让吴志毅接了自己的位子,请胡敢到自己宿舍坐。胡敢跟一把年轻人打了个招呼,和杨兆军走了。

“也没什么事,一年了才来看看你,惭愧啊。”胡敢接过杨兆军从桌子里翻出的良友,抽出一支在桌子上弹了两下,就着杨兆军的火柴点着了,“这儿环境保持的还行。前年议大学生宿舍,开始说公寓,我说恐怕够不着公寓二字。不过比起原来,环境好多了。”他深吸一口烟,“生烟丝的味道比较怪。我不喜欢。兆军,那个荣飞和你关系如何?”

“蛮好。算得上铁哥们。荣飞本事不少,会写诗谱曲,他的歌还卖给广州一家唱片公司,具体情况不肯说。这个人挺低调的。”

“听说了,厂里宴请84级大学生时,有个大学生唱了首自己作的歌,想不到就是他。有空你问问,从学校出来愿意去哪儿?”

“好咧。有您关心,不愁他找不到好单位。”杨兆军高兴的说。

“我想让你去成本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杨兆军稍微愣了一下,“听你的。”

“在各个科转转,对你的业务有好处。这几年来处里的年轻人,你的综合素质是不错的,除了嘴上没把关的外,其他我还算满意。”胡敢四处寻找烟缸,“哪有烟缸啊,您就扔地上得了。”

“你每天都打牌吗?”

“差不多吧。”杨兆军知道胡敢要说什么。

“想在北重做出成绩,靠打桥牌是不成的。毕业一年来,你读了几本书?连小说也算。”

杨兆军感到尴尬,这一年来他确实没看几本书。上班没时间看,下班除了打牌,还想搞搞对象,哪有时间看书?

“所谓开卷有益。我一直建议厂里建一个上档次的图书馆。但没人重视。我本人是比较爱读书的,书中自有黄金屋啊。”胡敢语重心长,“从这个月起,每个月的25号交我一封读书笔记。至少读一本吧。”

“行,按照你的吩咐办。”

“最好将它当成你进步的阶梯办。”

外面一阵嘈杂,看来今晚的牌局散了。胡敢心念一动,“你去将那个荣飞叫来。”

杨兆军却知道胡敢求贤若渴,如果得到他的眷顾,对荣飞今夏的二次分配实有莫大的好处。

荣飞进来,“胡总您好。”

“呵呵,赢了输了?”

“输了。”

“心态不错,至少我看不出输了。”

“不就是玩玩吗?”

“小荣你多大开始练字的?我看有点功夫,别看东南有无四个字,不好写呢。”

“没几年,就是随便写写。让胡总笑话了。”

“毛笔字练过,现在很少写了。”

“这些越来越没人重视了,文化的断裂啊。”胡敢叹气,令荣飞想起大学时的巩汉翔老师。

“小荣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胡敢笑眯眯的问。

“我看书比较杂。历史类的多一些吧,比较喜欢历朝笔记类的东西,看起来比较有意思。”

“哈哈,你我倒是有共同语言。小荣是学什么专业的?刚才说了,我没记住。”

“机械制造。万金油吧。现在不是干了教员?”

“别小看教员。对人生有很大的帮助。我就没这样的机会,如果有,一定去锻炼两年。”胡敢沉吟片刻,“你是去年来的,对厂里的主业不一定熟悉,知不知道我们遇到的或者会遇到什么问题?”

“以军品为主的经营结构抗风险能力过弱。”荣飞脱口而出。

“哦,”胡敢兴趣来了,“说说,怎么个抗风险弱?”

“这就看国际和国内的局势了。胡总你认为我们这个世界会有战争吗?那种卷入几十个国家的大战?”

“恐怕不会。”

“基于这种判断,军转民就是必然趋势。如果目前进行的战争结束,军品任务会不会减少?”

“很可能。”胡敢神情严肃起来。

“答案就出来了。”荣飞轻松地说。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厂里早已成立了民品开发办,投入的资金也越来越多了。”

“想到和做到是两码事。”荣飞清楚地知道北重开发民品的结果,遍地开花但没有一个做成的。或者是做成了但没有一个盈利。

“有这番见识很不错了。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胡敢告辞。

“我送送您。”杨兆军有些悟性,陪着胡敢走出去了。

“知足以拒谏,文足以饰非。”荣飞回到自己屋里,和衣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闪出描述商纣王的两句话。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但夜晚的北重比市区凉快了许多,甚至需要盖上棉被。这就是环境的威力。北重几十年来坚持不懈的绿化虽无力改变北阳市的环境,但足以改变自己的这片区域了。

杨兆军回来了,“胡总好像对你蛮有兴趣的哦,要不你来财务处?”

什么脑子啊。荣飞对杨兆军的印象跌落了不少。“我去财务处干嘛?你这人也是的。”

“你想去哪儿,我跟胡总说。我知道他和人劳的周处长是铁关系。”

“我的事不要你管。我要说说你,”李卓今晚不知跑到了哪里,“兆军,你是不是觉着和胡敢的关系很铁?”

“很铁肯定不是的。胡总对我蛮好的,真的。”

“领导关心你那叫体贴下属。你自认和领导关系好就快倒霉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荣飞躺倒,“兆军,注意自己和领导的关系,千万不要把自己当做亲信。我的话到此为止。”

“荣飞,好像你对胡总有成见啊。”

“我从来没有跟他共过事,哪里谈得上成见?这句话传到胡敢耳中,我就死定了。”

荣飞的态度给满怀兴奋的杨兆军迎头泼了瓢凉水。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二节相聚

84年10月,明华贸易公司在香港注册成立。注册资金200万港元,投资人三人,荣飞100万,李粤明、林业可各50万。50万差不多是林业可的全部家当了,是他抵押了房产贷出的。自明华贸易成立之日,她就与明华服装毫无关系。这是荣飞有意而为。明华贸易的正式业务主要来自明华服装的出口,从83年起,羽绒服对日本和韩国的出口呈上升趋势,特别是日本,84的销售量比83年上升了229%。

验资结束后,荣飞将自己香港账户中留下50万转给荣诚店,余额240万港元全部转入明华贸易,成为明华贸易的绝对控股股东,做完这一切,荣飞正式安排林业可建仓吸纳股票。荣飞在复旦学习国际金融时,主要研究了香港股市自80年代后的变化。他的毕业论文就是关于香港股市的。他清楚的记得,自84年起,恒生指数有一个持续上升的过程,从1000点左右涨到了3000多点,然后就是香港股市上的87雪崩,曾创下单日下滑1200点的记录,这个记录似乎一直未被打破。

目前明华贸易的主要业务成了炒股。林业可在85年6月报告荣飞,说手里的几支股票差不多赚了100万港元,要不要脱手?荣飞说不必,耐心地持有,相信我,大盘还会涨。具体买什么股票荣飞是不晓得的,他相信林业可这个老股民一定比自己有见解。但熟知股市的不测风云却是自己的独家秘籍,只要跟上步子,只要自己的梦境不出乱子,挣钱是铁定的。

现在明华贸易就是荣飞的,加上股票一直在涨,林李二人自然没有异议。不过玩股票吃过大亏的林业可(73年的股灾几乎将他的财产败光)对股票实在是有一种舍不得又畏惧的感觉。看到手里的几支股票都挣了钱,总有一种抛出去套现的冲动。他和李粤明说自己的感觉,李粤明劝他听荣飞的,这个青年是我最看不透的人,至少现在我这样说,我幸亏遇到这么个财神,我的资产以看得见的速度在涨。想到自己的外甥鲁峰竟然拒绝了自己的邀请跑到了政府机关上班了,真是傻瓜呀,政府机关能挣几个钱?

搞定了邢芳。荣飞一度产生今夏就离开北重的念头,冷静一想,80年代都不是民营企业的春天,虽然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宽松,比如火锅店就领到了执照,成为合法经营的饭店。但以后政治上的各种沟沟坎坎会不会波及自己心里实在没数。思忖良久,荣飞决定继续蛰伏以待时机。对于商业的抱负荣飞其实很有限,至少没有个明确的长远规划。梳理困难是他的强项,就像摆积木,思考几天后认为首要的任务就是囤积人才,各方各面的人才,而人才首重品德,至于谁的品德好,荣飞最有发言权的地方就在北重。毕竟他曾在梦中生活了十几年。他知道北重这个万人大厂出名的所有人以及他们的长处。这个资源不利用太可惜了。但是现在扯出大旗招兵买马行吗?荣飞立即否定了,一是这些人对自己不信任,二是自己的实力尚弱,三是传统的观念极强,身处北重,几乎处处感到北重人莫名其妙的自豪。

继续忍耐。

六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李建光打了电话来,问荣飞星期天回不回家。荣飞问有什么事,电话被陈丽红夺了过去,说,想你们了,行不?明天别乱跑,我们去看你,麻烦你跟单珍说一声。陈丽红在电话里说,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就一年了。荣飞也有些感慨,好啊,你们这对鸳鸯总算想起我来了,来吧,我请你们喝酒。

自毕业后,荣飞只见过李建光一面,那是在春节前李建光回京时荣飞在市里请他吃饭,算是为他饯行。而陈丽红根本没见过。上午李陈二人来到北重,见到荣飞和单珍,彼此都感到亲切。

陈丽红和单珍上楼去了单珍的宿舍,李建光到荣飞宿舍聊天。说到昔日的同学,仅仅一年,来往便越来越少了。至少信写的少了。在珠海的鲁峰、济南的马金玉、赣州的倪凯以及外地的同学们的下落,一些人似乎已经失踪了,比如回到晋南的许忠勤已经离开那个半死不活的军工厂到了南方。这个消息让荣飞比较感兴趣,想到老兄当年的志向,在这个时候甩掉铁饭碗到南方创业真的需要勇气啊。

留在北阳的大批同学都各自忙着,平时的来往并不多。即使同在北钢的栗民强、王建雄等,和李建光也不常见。“当时毕业的豪言壮语算算不过一年便变得狗屁不值。社会真是冷酷啊。”李建光说。

“大家都要生存。学校不算走进社会,人呢,也就单纯一些。到了社会上,首先要解决衣食住行,每天想着同学友谊不能当饭吃啊。”荣飞替大家开解。

“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身上冷。你知道吗?郑老师自咱们毕业后就辞职走了。问了古老师她们,都说不清郑老师去了哪儿。真是想不通。好好的,为啥辞职走啊?”现在李建光的烟瘾更大了,一会儿功夫已经抽了三支烟。

“你回学校了?”荣飞问李建光。

“没有。听人说的。倒是上个月在胜利电影院见到陆英寿,小子领着个小妞,还是那副德行。”

“哈哈,准许你搂着老婆看电影就不准人家啊。典型的只许州官放火。其实我和他也没什么,事情过了,早就丢开了。不过最终这小子还是将那个陈香君丢开了。”

“你不问问张昕?”

“张昕怎么了?”

“你呀。真是难以想到以前你是怎样的追人家,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后来倒个,她上杆子了,你牛逼起来了。我觉得你们其实挺合适的。”

“不说这个。在北钢的工作顺心吗?”荣飞岔开话题。

“还行吧。混呗。工资比比周围还凑乎。你呢,当老师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喜欢小萝莉那种的,胃口比较特别?”

“你他妈的才变态呢。”荣飞骂道,他倒是想起那个冒失的求爱女孩钱兰兰,这个学期的学习格外用功,期中考试跃升到班里前三名,年级前十名。是三班进步最快的学生。

“呵呵,开个玩笑嘛。找个小媳妇好啊,都说女人老的快。”

门被一脚踢开,陈丽红怒气冲冲地盯着李建光,刚才的话显然让她听在了耳中,后面跟着单珍和邢芳。

“呵呵,你就属于那种没事找抽型。正要介绍呢,邢芳,我的女朋友。”荣飞将邢芳拉过来,“李建光,我的好朋友,当年在学校没少让他照顾。”

李建光从来没听过荣飞来厂找了女朋友,“啊,你好你好。”他跟邢芳握手,直勾勾看着邢芳,搞得邢芳不好意思起来。

“傻样,有那样看人家的吗?”陈丽红不是吃醋,她理解李建光此时的心情,刚才单珍给她介绍邢芳时她恐怕也是这副样子。

在陈丽红眼里,邢芳虽然不丑,但和漂亮也沾不上边。邢芳的皮肤不白,也不黑。邢芳的五官不丑也不美。属于那种放在人堆里找不出的女孩,唯一值得骄傲的恐怕就是她的身材了,匀称中不乏性感。待了一会,陈丽红感觉到邢芳的沉静,本来她是要离开的,但陈丽红拉住了她,“都是一家人了,我家那个跟荣飞和亲兄弟似的,我跟单珍可是上下床住了四年的好姐妹。”说这番话时,陈丽红想,荣飞究竟哪根筋搭错了?即使因为面子不找张昕,找单珍也蛮好嘛。她相信单珍一定不会拒绝荣飞的求爱。但荣飞竟然闪电般的找了面前这个平凡的女孩------

邢芳坐下来,在单珍与陈丽红热烈的交谈中,始终保持微笑,静静地听,绝不插话。陈丽红觉得邢芳至少性子是不错的。她们聊了半晌,下来找荣飞,自然拉上了邢芳。

李建光遮掩自己的失态,“好啊,荣飞,你这么瞒我,今天好好的罚你,喝好酒,待会儿喝酒店最好的酒。”

“这我倒不怕。周围酒店最好的也就北阳烧。喝不穷我的。”荣飞笑着说,“吃饭的时间还早,我带你们出去走走?北重的环境可比你们北钢强,不要不承认。”

五个人在生活区转了一大圈,北重环境最好的地方是幼儿园,在初夏季节,面积约四个足球场的幼儿园花红柳绿,胜似公园。陈丽红赞叹不已。游览了一圈,荣飞直接将他们带到饭店,席间,借着酒劲,李建光说到荣飞在学校的若干臭事,许多陈丽红和单珍也是第一次听说,邢芳始终微笑着,在单珍和陈丽红开怀大笑时她也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荣飞微笑。

“弟妹不错。老五你有眼光。”李建光喝了至少半斤。

事后邢芳问,他们叫你老五?荣飞说了原因,顺便说,你叫小五,对吧?邢芳再次吃惊,你怎么知道?见荣飞那种诡谲的笑,感到自己在他面前简直毫无秘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三节新岗位

期末考试结束后在中学“勉从虎穴暂栖身”(平波借用《三国演义》语)的一帮大学生们关心起自己的二次分配了。即使如埋头复习准备考研的李卓也往人劳处跑,很上火的样子。荣飞说,反正你要考研了,到哪儿还不是混?李卓说,万一考不上呢?专业也他妈的荒废了。荣飞了解李卓是个极其自私的人,笑道,凭你天大高材生的水平,考个北阳的研究生还不是手到擒来?这话李卓爱听。一高兴就和荣飞聊了一气,责怪荣飞不求上进,和杨兆军一帮人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荣飞将话题转到起初,问李卓,你希望去哪儿?李卓来了精神,听说胡副总曾关心过你?能不能替我引荐一下?我希望到科研所去。荣飞说,沙成宝不是将科研所贬的一钱不值?你倒是看上科研所了。李卓说,老沙水平是有的,但就是过于愤世嫉俗了。他的话未免有些夸大其辞吧。搞技术,不到科研所去哪儿?技术处吗?技术处不过是搞搞现行的工艺,有什么搞头?听李卓的话,老兄是两手准备,能考上就继续深造,考不上就扎根北重了。

同室住了近一年,荣飞对李卓的性情有了比较深的了解。李卓属于那种心气极高的人,说白了就是目空一切。他看人的唯一标准就是学历,低学历的人根本不愿意与之说话。这种人最好的归宿是搞研究,如果到基层将一事无成。人都爱听恭维的话,越是高学历者越如此。人性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大道至简,一些道理其实很简单,连不识字的放羊娃都明白的东西到了研究生那儿楞是整不明白的事比比皆是。

晚上荣飞常约邢芳出去散步,二人公开关系后别人反而不再指指点点。沿着北重生活区的围墙走一圈至少七华里,大约要四十分钟。邢芳发现荣飞非常沉稳,没有一丝猴急的样子,没有人的时候也就是将她拥在怀里,接吻都不多,更不用说是其他了。恋爱究竟该如何对于初涉爱河的邢芳是不懂的,她也就满足于与心爱的人散步,聊天。这段时间里,双方聊的最多的各自的家庭。在邢芳眼中,荣飞的条件确实比自己好了不知多少,于是隐隐产生担心。当爱情突破第一层关系后,家庭的影响便浮出水面,邢芳一直想问问荣飞,你家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但一直开不了口。

荣飞走到幼儿园门前,“在这儿坐会?”两排哨兵般的杨树下,安有两排木制长椅,一共六只椅子,只在最东端的椅子上坐着一对年轻人在喁喁私语。荣飞用手帕擦擦椅子,示意邢芳坐下。

“我们的事,你家里不知道吧?”荣飞挨着邢芳坐下,左臂环抱住邢芳的纤腰。

“写信告诉大姐了。她让我自己拿主意。”邢芳低声说。荣飞知道她家主事的正是大姐邢梅,“授权给你了?”

“本来就是我的事嘛。我姐姐们很开通的。她们说过,只要人好就行。”邢芳向荣飞的方向挪挪,几乎偎在男友怀里。

“你爸的身体好吧?”

“还行。只是年纪大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荣飞微笑道,“你想在你父亲的晚年多尽孝。对吧?”

“对。家里的事几乎都是姐姐们操心,我------”

“没有问题。我一定满足你这个愿望。等我们结婚,就将老人接来。”

邢芳心里一阵温暖。“你呢?你跟你父母说了吗?”

“没。”荣飞握住女友的手,“别乱想。这是咱们的事,对吧?我家里是什么态度并不重要。”

“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呢?”算算他们已经二个多月了,不知道荣飞打的什么主意。

“不急。我们都不够结婚年龄呢。如果不是------你放心好了,我说过,决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想到你即将离开学校就觉得空落落的。”

“哈哈,不是还在一个厂里吗?每天都见的。只怕你过几年就烦了。”

“怎么会?我才怕你呢,我觉得我真的配不上你。”

“以后不说这个,刚才你说只要人好就行,你怎么肯定我人好?再说了,哪对夫妻成家前就知道对方人不好?人不好的话怎么会结婚?哪为什么总有吵架打架甚至离婚的?”

是啊。邢芳没想过这个。

“傻丫头。我对别人不敢保。对你绝对会好的。而且,我知道你的性子很适合我,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那一半。”

“我真的说不清楚。你不要甩了我就行。”邢芳将另一只手也塞在荣飞的大手里。

“你说我到什么单位好呢?”荣飞自言自语、

“我哪里懂。厂里的单位那么多,电话本都看得晕了。你什么都懂,你再说,你自己说了也不算------”

按照记忆,荣飞应当去了科研所。当时科研所搞联合收割机项目,第二年失败下马了,荣飞则去了厂办,给主管经营的副厂长余梦福当秘书,一干就是四年------记忆真的会重现吗?

7月19号,关于他们一帮人的分配方案公布了,人劳处的肖科长到中学做了宣布。李卓没有去成科研所,而是到了七分厂,七分厂是军品分厂,玩的主要是焊接。平波和林恩泽到了基建处,荣飞的单位在其他人眼里最好,分到厂部办公室。

厂里给了这帮结束临时教师生涯的人们一个月的假期,到新单位报到的时间是8月19号。

林恩泽当然很高兴,他悄悄对荣飞说,我手里有个活,不是很急。麻烦你跟陶氏那边说说,我带回去干。几个月来林恩泽一直在陶氏兼职,但到现在也没搞清陶氏的大老板就在身边。

“什么活呢?”

“东城那儿接了个菜市场,现在正准备拆迁,至少要一个月后才动工,半个月我就回来了。”

“哦,放心走吧。”

有人欢喜有人愁。李卓对分配结果意见最大,当下就去找周敬了。荣飞有些迷茫,直接就到厂部了吗?这个结果是不是有胡敢的影子呢。

宣布的当天晚上,中学为他们举行了告别宴会,李卓没有参加,也不知道他找的结果如何。学校的领导们,包括教导处的主任副主任都出席了。算是对他们的慰问。郭星辰给每个离开中学的临时教师们都敬了酒,轮到荣飞时说,“你带的高一英语成绩比原来好了很多。不少家长找我要将你留下呢。厂里不同意,希望你在新单位干的更出色。”这是对荣飞工作的肯定,郭星辰思想有些僵化,但却是个很好的人,办事基本公道正派,也务实。荣飞诚心诚意地敬了郭校长,祝愿学校从此更上一层楼。跟在郭星辰后面的汪主任说,“小荣老师确实很优秀。他的收获不是带出一批好学生,主要是找了我们学校最好的姑娘。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酒?”自邢芳和那位匡晨吹了后,汪主任几次在例会上批评邢芳的工作。邢芳很委屈,但没有跟荣飞说。不知道内幕的人根本看不出汪主任的内心。初入社会的青年最恐惧汪主任这样的笑面虎,因而对社会产生不信任。其实这种人也很可怜,总想着报复刁难别人的人心理必定阴暗,受伤最重的恰恰是自己。荣飞了解汪主任的为人,记忆里她没少给邢芳穿小鞋,直到荣飞在北重混出了头,这边的态度才转了180°大弯。

“这种人杀不胜杀。不必和她一般计较。”荣飞回敬汪主任,“我年轻不晓事,冒犯汪主任的地方还请多多海涵。另外,请主任关照邢芳,她就是太木讷了。”

“哈哈,还没娶回家就知道疼媳妇了。”汪主任只是用嘴唇沾了下酒杯。

单珍,杨兆军等没有分入中学的朋友对荣飞的新岗位都感到满意,杨兆军认为一定是胡敢帮荣飞说了话。胡敢极爱才,荣飞写一手好字,性子又沉稳,到办公室当秘书是理想的人选。

邢芳要回空山老家,临别约好只住半个月,8月4号在北重见面。荣飞答应了。

就在荣飞放假后,荣之贵和魏瑞兰决定自费去天津杨柳青去看荣逸。叮嘱荣飞照顾好奶奶。因为这几天王老太身体有些不爽。若是在平时,王老太完全可以自理。荣飞调整工作到厂部办公室令父母高兴,但出于前面的参照物过高,荣之贵总觉得儿子脑子有些问题。所以喜悦也就像酒里掺了水,味道淡多了。荣飞考虑再三,决定将邢芳的事告诉母亲。他思忖着如何讲,魏瑞兰看荣飞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什么事你就说嘛。”荣飞说,“我在厂里找了个女朋友。”魏瑞兰放下手里的活,“找了个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荣飞说刚刚。魏瑞兰问,“她是哪儿人哪?今年多大了?干什么的?”荣飞如实说了。魏瑞兰说,“年龄和学历也罢了,空山是有名的穷地方,北新俗话,有女莫嫁空山人。她家是做什么的?”荣飞说是农民。魏瑞兰断然说,“不行。你不懂,农民,又是空山的,家里一定穷的要死。一辈子都压得你穿不过气来。你姥姥家是北新的好县城,什么条件你是知道的,缠了我半辈子,现在每月都得给寄钱。你傻了?”荣飞笑着说,“若是担心经济问题,妈你就不要操心啦。我有办法的。”“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我是过来人,晓得其中的厉害。绝对不能找空山的。那是什么鬼地方,人说,穷山恶水,泼妇刁民。你今年才二十二岁,急什么?好姑娘有的是。咱排的小秀,记得吧,比你小一岁。前些日子她妈来串门,提起这件事。小秀虽然是高中生,已经顶她妈的班上了班了。知根知底的,我看就不错。将这个女孩回了吧。”小秀姓宇文,总是小飞哥的叫着,荣飞一直把她当小丫头看,魏瑞兰的话令他苦笑不得。早已预料到对邢芳的事不会一帆风顺,所以他也没着急,“小秀的事你就别再提了,我除了邢芳谁都不要的。”“你敢!”魏瑞兰生气道,“这是一辈子的大事,由不得你胡来的。等我和你爸回来再说。”他们当晚就去天津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四节邢菊来了

邢芳回老家住了半个月,详细将荣飞的事跟二位姐姐说了。三姐邢菊一叠声赞成,“除了没见人,其他的都没问题。我看挺好。至于小五你说的他知道你那么多的事,打听呗。家里的情况有没有跟同事说过?你穿多大的鞋,有心人一眼就看出来了。现在又不是旧社会,夏天光着脚穿凉鞋的多了。当初你姐夫给我买衣服,也没问我尺寸,合适的很。这说明他在意你。”二姐邢兰没吱声。邢芳明白二姐是不同意的,但她不能忍受这个,如果二姐心里别别扭扭,她觉得不会幸福。邢兰不忍看小妹可怜巴巴的眼神,“这是你的事,最终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道理我讲过了,你仔细想想最好。”邢菊说,“我一直想去趟北阳,自我结婚去过后再没机会。我去见见这个荣飞,替小妹把把关。

邢芳这次回家,大部分时候泡在二姐家里,希望说服二姐同意。邢兰暗暗跟邢菊说了自己的担心,认为邢芳过于老实,容易鬼迷心窍,你比她脑筋活泛,去去也好。不过要有个理由。邢菊说,“理由早想好了,也是实际的,我想去看看病。”邢兰说好,“他同意吗?”“他能不同意吗?不过他不会跟我去,嫌我丢人。”邢菊结婚四年未曾开怀,为此婆婆公公吵闹到街上,与石芳生的感情也出现了危机。

邢菊于是和邢芳一同返回了北阳,就住在邢芳宿舍。孙兰馨放假回家尚未回来,床铺是现成的。邢菊悄悄对邢芳说,大城市就是好,我这辈子是不能像你这样了。说这话时邢菊一脸沮丧。邢芳安慰她,谁说你不能来了,以后我家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邢菊笑了,真是傻子,哪有大姨子住在妹夫家里不走的?你那个荣飞呢,什么时候见面?邢芳说,明天就应该回来了。我先陪你到医院看病?邢菊想想,好吧,就先去医院。

第二天她们到北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检查。此时的诊金极低,还没有红包一说,医生做了例行的检查,详细问了邢菊月例情况,看不出她有什么问题。“不孕症的成因很多,最好叫你丈夫也来查一查。很多时候是男方的问题。”看邢菊的是位年老的女医生,耐心地叮嘱了邢菊一些夫妻间的注意事项,打发她们走了。看病的钱是邢菊掏的,她坚决不让妹妹出钱。

邢芳注意到三姐的神情反而比看病前苦了,她也猜不透真正的原因,又不好问,憋在心里极难受。倒是回到厂后邢菊的情绪好了许多,晚上姐妹俩到幼儿园里花园般的空地上玩,邢菊变得有说有笑了。问了邢芳许多荣飞的事,发现妹妹对这个未来的妹婿不甚了解,“难怪二姐担心。你真是个傻丫头。人家将你摸了个清楚,你对人家却糊里糊涂,碰上个心眼坏的,将你卖了你还帮人点钱哩。亏得我来了。”

荣飞是在8月5日回到北重的。奶奶的小感冒很快就好了,老太太的体质真是不错,甚至连医院也没去。邢芳的事荣飞没有瞒奶奶,老太太极为兴奋,非要荣飞将邢芳领来。荣飞解释说邢芳回了老家。老太太冷静下来,问了邢芳的情况,关键是人好,只要对你好就行。家在农村城市不是什么大问题。荣飞不禁感慨奶奶的开明,在记忆里奶奶就很喜欢邢芳,临死都喊小芳,小芳的。荣飞答应等邢芳从老家回来一定带她来。一周后荣之贵和魏瑞兰从天津回来,免不了再次和荣飞谈起对象的事。这个情况是荣飞预料到的,他不想在这时候和父母发生正面冲突,反正邢芳现在老家,想见也见不着。有时候棋就需要分步下。记忆里自己苦恼的是经济问题,准备成家和刚成家那几年真难哪。至少那三年邢芳根本没买过一件衣服。现在自己手里已经掌握了在别人眼里是天价的财富,之前的困扰再也不存在了。

熬到8月4号,荣飞准备回北重了,没想到张昕竟然找上了门。张昕将荣飞约了出去,就在纺织新区的门口,张昕开门见山问荣飞是不是找了女朋友?问这话时张昕眼里含着泪。得到荣飞肯定的答复,张昕几乎是喊着问他,难道因为我拒绝你就这么不肯原谅我!究竟她比我好在哪里!我都那样向你道歉了你的心怎么这么狠!荣飞没法解释,张昕似乎也不需要荣飞的解释,哭着走了。就这么又耽搁了一个晚上,张昕的上门自然瞒不住魏瑞兰,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这个张昕就不错,你们是中学的同学,又是大学的同学,学历比那个女孩高一级,长相嘛估计也不比她差。关键是张昕就是本市人,也算门当户对。要找就找张昕吧。

荣飞估计在邢芳的问题上将受到家庭的许多障碍。所以现在不需要和父母发生激烈的碰撞。在记忆里自己正是这样做的。邢芳的事加重了与父母的紧张关系,直到孩子出生,这种关系都没有缓解。给性格极为善良的邢芳内心极大的愧疚,总觉着是自己导致了丈夫与公婆的严重对立。这种愧疚影响了她的健康,荣飞一直这样认为。回到现实,荣飞决不允许再发生这种“惨事”了。

在北重的一年里,特别是跟林恩泽的多次关于家庭、婚姻的交谈中,对血亲有了更深的认识。人类的所有社会关系都是从血亲来的,特别是父母,永远不可能隔断联系。现在与家里的关系有些紧张,自己的大部分事情对父母都是秘密,荣飞认为,随着自己的实力逐渐浮出水面,父母对自己的态度将会大为改变。一切都将有时间大师来解决。现在他有时间,无论事业还是婚姻,他都有足够的时间。

面对母亲的逼迫,荣飞采取了“拖”字诀。答应慎重考虑。魏瑞兰也就不再逼迫了。关于张昕,荣飞内心极为内疚,这份内疚不知何时才能消除,荣飞必须坚定地打消张昕的幻想,这样才是对她负责的态度。

荣飞8月5号回到北重,立即见到了邢芳与邢菊。

“三姐,”甫一见面,荣飞脱口而出,“你也来了。”

邢芳和邢菊都吃了一惊,同时想,他怎么认识她(我)?

“别奇怪,”二人的表情看在眼里,荣飞醒悟道自己又没注意,“邢芳介绍过,我一看你的年龄,一定是三姐了。”邢菊比记忆中漂亮多了,在记忆里邢菊脸上总带着憔悴,但现在的邢菊却是娇媚的,洋溢着青春朝气的少妇。荣飞对自己的三位妻姐都极为尊敬,她们都对他像亲姐姐一样关心,给了荣飞无数亲人的关爱。

“你就是荣飞啊,好,好。”邢菊也在打量着“准妹夫”。男人身材胜于长相,荣飞的个子没问题,和妹妹站在一起很般配,长相嘛,除了皮肤黑一点外,也算俊朗。邢菊满意地点点头,“你很聪明啊。”邢菊的口音和母亲差不多,荣飞听起来没有一点困难。

“好极了。正好我和邢芳在假期中,三姐难得来北阳一趟,我和邢芳陪你好好玩玩。”荣飞笑着说。

邢菊心里立即欢喜起来,她的性情和邢芳完全不同,她是外向的,热烈的,邢芳是内省的,含蓄的。但姐妹俩感情极好。荣飞的话也让邢芳极为喜欢,她觉着荣飞尊敬她姐姐就是爱她的表现。

“我们出去吃饭。三姐,你爱吃什么,我请客。”

“哪里用你请------”邢芳笑着说,“你爸妈回来啦?”

“回来了,这几天我没事,给三姐当导游。中午我们去秀影楼吃鱼如何?”

秀影楼后来被四季青酒店买下,成为北阳最富盛名的海鲜楼。此时的酒楼不知水平如何,荣飞想一定是有鱼的,邢菊在空山吃鱼的机会不会多。

“就这样定了。你们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在楼下等你们。”荣飞转身下楼,回自己宿舍取了钱,他必须“表现”一下。

荣飞在单身楼外等她们下来,看到邢菊的穿戴,荣飞不自觉的皱皱眉。邢菊是漂亮的,但过于土气的穿着抵消了她的美。“时间还早些,我们先去解放百货,我有些东西要买。”

不由分说,荣飞带邢芳和邢菊坐公交到市中心的解放百货。现在的解放百货还是老式的布局,商业的发展还有很多需要变革的地方。他为邢芳和邢菊每人挑了件连衣裙,又挑了两双皮凉鞋,估计她们不好意思裸足穿凉鞋,又为她们每人选了两双丝袜。他将衣服交给邢芳,“听我的,去找服务员带你们换上衣服,我就在这儿等。”邢芳当着三姐的面不好严厉拒绝,但觉着这样不好,“这不行------”她很想给三姐买几件衣服,可是她手里没那么多的钱。“傻丫头,你要是把我当你的未婚夫,就不要拒绝。你和三姐的身材都一级棒,把身上的换掉,你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漂亮。”两件连衣裙都是月白色真丝的,衣领是鸡心的,如果搁在二十年后没人会喜欢,但现在算是很时髦的了。“快去,我都饿了。这儿离秀影楼不远,我们步行就过去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五节爱是什么

经过一番争议,也不知谁说服了谁,邢家姐妹还是换上了刚买的连衣裙和皮凉鞋。等她们从柜台后的小门出来,不仅是等在外面的荣飞,柜台外正在选择衣服的人都是眼前一亮。

女性外在的美除了先天的遗传外,更多的靠衣服及化妆品,内在的美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仅仅是换了件衣服,邢菊和邢芳比刚才就表现出更多的自信。尤其是邢菊,不自觉地挺起了胸,前凸后翘,女人味十足。

这边荣飞早已付了钱,“很好,简直好极了。走吧,我们吃饭去。”

跟着走在前面嘀嘀咕咕的荣飞和小五,邢菊的心情除了高兴还有些惶恐。她对刚见面不足两小时的荣飞是满意的,这个小伙子真不错,妹妹的眼光真不错。随即又想,自己轻易接受他的礼物是不是不合适?回头是不是该问清价钱将钱留给小五转交给他?对,应当这样。她喜欢这件裙子,村里还没人穿过这样的裙子。特别是裙子的质地,在炎热的阳光下,偶尔吹过的小风就能体会到真丝带来的凉爽。鞋子也极漂亮,邢菊更想光了脚穿上,一定更凉快,更舒服。她们姐妹四人都有脚小秀气的特点,大概来自遗传,邢菊在家就喜欢光了脚,说过被丈夫不知多少次。村里的思想就是保守,在生人前光脚都不行。还是大城市开放啊。她注意到街上很多女孩裸着足。不时会发现男人盯着她看的目光,这种欣赏或者色色的眼光令她很开心------邢菊糊里糊涂跟着邢芳和荣飞走进一家大饭店,在荣飞的带领下上了楼,找了处靠窗的桌子,视野极好,外面就是人潮涌动的大街,即使在酷暑季节的午时,街上都是车流和人流。桌子上铺着橘黄的台布,站在一旁拿着记事本的服务员是那么的漂亮和精神,邢菊从来没有在这么阔气的饭店吃过饭,她感到兴奋。

荣飞不征求她们的意见,熟练地点了菜。不一会,色泽亮丽的凉菜就上来了,她和小五面前都摆了一瓶饮料,而荣飞只是白水一杯。

“三姐,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如果吃不惯,我们再换就是。”

桌子上摆了丰盛的菜肴,邢芳和邢菊大部分不认识。

“这,太贵了吧?”邢芳低声说。

“难得三姐来,我们也是第一次出来吃饭啊。”荣飞将一块鱼夹到邢芳的盘子里,“鳜鱼,味道很好,小心刺。”在邢菊眼里,准妹夫对小五的关心是没得说。

吃完饭后荣飞提出去人民公园转转,邢芳以天气太热为由推脱了。回到北重,姐妹俩钻进屋里,开始谈论荣飞。

“他对你可是不错。你姐夫从来没这样对我。他家很有钱吗?”

“不知道。他写歌挣了点钱,大概花的是自己挣的吧。”

“平时也这样大手大脚?”

“哪有。这是我们在外面第一次吃饭。他平时也挺节省的,吃饭总在食堂。你看他的衣服也就那样。”

“吃饭就算了,衣服的钱不能要,我的不能要,你的也不能要。回头问问,把钱还他。别说,一个小伙子家,挺会买衣服的。小五,他不错,我看出他真的喜欢你。”邢菊脱下连衣裙,换上她的旧衣服。

“是,三姐说的是。”

邢菊有些累,曲在床上睡着了。邢芳蹑手蹑脚出来,下楼找荣飞,见他仰躺在床上发呆。

“你想什么呢?”

见是邢芳,荣飞坐起来,“不睡会儿?衣服合适吧?”

“合适是合适。但你应该先跟我商量。我不要吧,当着三姐的面驳了你的面子。我要吧,也不太合适,更何况还有我姐呢。我俩商量了,买衣服的钱还你,包括我的。”

荣飞笑笑,指指床沿让邢芳坐下来,正是北阳最热的夏天,荣飞闻着邢芳不时飘来的体香,不由的往前凑了凑,邢芳以为他要动手动脚,下意识地往外移了移。

“我刚才正想,爱是什么?”荣飞此时的姿势颇像米盖朗其罗的沉思者,“邢芳,你说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邢芳真不好说出心里想的那个东西,“爱就是爱啊,就是喜欢,就是------”

“爱就是付出。不求回报的付出。”荣飞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付出,根本不会设想要从孩子这儿拿回去什么,丈夫对妻子的爱也一样是付出。”他看着邢芳,“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没想过,有些道理,爱肯定不求回报------”邢芳整理着思绪。

“世上的事情看是简单的,其实是最复杂的。看是复杂的,其实简单。你觉得你和你姐姐们的关系复杂呢还是跟中学汪主任的关系复杂?”

“当然是汪主任复杂了------”

“如果你和你姐姐发生矛盾了,”邢芳立即打断荣飞,“我怎么会和姐姐们发生矛盾?”荣飞笑了,“会的,只要存在着利益纠纷,就会有矛盾。国家如此,人家也如此。中国和非洲的国家矛盾大呢还是和日本韩国俄罗斯矛盾大?”

邢芳笑了,“你这人,绕来绕去要说什么啊?”

“我要说的是,关系越近的,发生矛盾的概率就越大。一年前,你和汪主任不会有任何矛盾,跟我也是一样。但现在呢,恐怕就有矛盾的基础了。刚才你说了,跟汪主任的关系复杂,但解决你跟汪主任的关系却很简单。你想啊,改日你冲冠一怒,不在学校当老师了,你和她的矛盾是不是就解决了?但你和你姐姐,不可能断绝姐妹关系。所以,处理简单的关系,反而比较复杂------”

“你的思维跳的太快,我有些跟不上。”邢芳老实地说。

“没关系,习惯了就好了。刚才你承认我说的爱就是付出。现在我[奇·书·网]们把这个命题延伸。爱有几种付出?”

邢芳瞪大她圆圆的眼睛,感觉到荣飞考虑的东西自己从来没考虑。

“过去有副对联: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家贫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这首对联的意思很好,说孝敬父母主要讲的是心,如果讲求结果,那么穷人家的孩子就没有孝子了。实际上,如果做乞丐的儿子将讨来的半块窝头给了自己的母亲,也是孝子啊。行恶主要是说结果,好色之心人人有,见了美女望上几眼,心里赞叹一声,只要没做出事来,也不算什么。如果连这也要追究,那就天下无完人了。”

邢芳笑了,伸手捂住荣飞的眼睛,“我就不许你看其他女人。”她第一次在荣飞面前开心的咯咯笑起来。

“刚才说了,爱要付出。如果一个儿子很爱他的父母,但就是没本事挣钱,结果他母亲得了肾衰竭,需要花十几万换肾。因为没钱,所以儿子只好看着母亲死去。按照那副对联,儿子似乎也不是不孝,你怎么评论?”

“我不懂。又让你给绕糊涂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爱是付出,首先是物质的付出。比如,我说很爱你,但我就是舍不得在你身上花钱,或者我没钱花。另一个呢,他不会说话,或者不想说,但他舍得在你身上花钱,看你吃的营养不够,便去买了营养品,看你衣服旧了,立即买了新衣服来------你说那种好?”

“我要既会说又为我买东西的------”邢芳笑着说,“我开玩笑呢。你对我好,我能感到,不一定非买东西。我苦惯了,现在已经很好了。”

“不。邢芳,追求物质的享受无可非议。国家都提倡致富人民呢。我说这些,最根本的核心是讲,既然我是你的男朋友,将来是你丈夫,我的责任就是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这种幸福不仅在精神上,更多的是在物质上。这是我的责任。所以,给你买的,不要再说钱了。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说过了,今生非你不娶。你还有什么顾虑呢?至于你姐姐,儒家有推己及人之说,是说人是自私的,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自己。夏天的时候天热,就像现在,我手里拿着扇子扇凉,看到你满脸是汗,我就将扇子给你,‘你也扇扇。’这就是推己及人。爱你,因而生出对你亲人的爱,我可以给你姐姐买,但不会给其他女人买,比如单珍,她是我大学的同班,最好也就做个朋友,我不可能给她买,对不对?所以一定说服你姐收下。”

“我是说你不过的。但为什么给我俩买饮料,却给自己白开水?让我姐感叹一番。”

“哈哈,误会了。我只喝白水,连茶都不喝的。不是舍不得,而是习惯。我总结一下,爱就是付出,首先是对自己心爱的人付出,付出主要是物质上的,这种付出是由内及外的。”

“就像讲课一样。你说的都有道理,可就是太贵重了,我看了价格,光裙子就100多呢,不行。”

“这个就更不是问题了。一直想跟你说,我其实很有钱的,钱都是我做生意挣回来的,放心好了。”

“写歌吗?”邢芳有些吃惊。荣飞每天都在上课,他能做什么生意呢?

“不,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甚至连我父母都不知道。我有几处生意,利润好像还可以。”荣飞跟邢芳说了明华服装,邢芳吃惊地瞪大了眼,“塞上雪羽绒服是你的厂子生产的?”“准确的讲明华公司有我的股份。所以我不需要每天都去。你不看我常泡在电话间吗?都是生意上的事。”

“简直不能相信。”邢芳喃喃道,“为什么你爸妈都不知道呢?”

“一言难尽。我会告诉你的。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如果不是三姐来,我不会告诉你这些。好了,不要再心疼钱了,我的任务就是让你花钱,让你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邢芳却没有笑,反而显得心事重重起来。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六节厂办

邢芳的顾虑荣飞很清楚。世上事都是一分为二,当你以为具备某种条件即可解决问题时,没有想到真的具备了就会带来新的问题。晚饭是荣飞上楼请她们吃饭的,邢芳推说中午吃的太饱了,不想去。邢菊也这样说,荣飞只好独自去食堂吃饭去了。

邢芳很想跟三姐说说荣飞跟她吐漏的东西,但既然荣飞连他父母都不愿讲,肯定有他的苦衷。塞上雪羽绒服她是知道的,孙兰馨去年冬天就买了一件深红色的,她也很喜欢,但没动过念头,当然是因为钱。想不到竟然是荣飞的厂子生产的,不,竟然厂子有他的股份。睡了一觉的邢菊见邢芳心思重重的,“刚才是找荣飞了?怎么啦,吵架了?”邢菊总跟石芳生吵架,马上想到了吵架上。“没,吵什么呀,我才不会和他吵呢,他也不会和我吵的。”“钱给了他了?”“没,他不要,讲了一顿大道理,我说不过他。”“他家是不是很有钱?”邢菊看到荣飞花钱如流水,买东西不带眨眼的,猜想家里一定富裕。“不,钱都是他自己挣的。”“他比你工资高?”“高一点。他是本科嘛,但高的很有限。”本来嘛,本科比大专的标准工资只高不到十元。“那怎么回事?有钱是好事嘛,怎么反而愁眉苦脸的?他和你搞对象,给你买件衣服也不算过分,但我的不行。一定要将钱还他。这件裙子,这双鞋,我都喜欢,就算我买了。”邢菊的性子和邢芳邢兰都不同,如果是邢兰,一定会想到门第差别大了不是幸福。“哦,我再给他吧。”邢芳想,刚才为什么不连着问问他怎么能做到这么大的生意?电视广告上都有明华服装?怎么就昏头昏脑回来了呢?

第二天上午,穿着运动衣裤的荣飞先找了来,“邢芳,昨晚办公室电话找我,要我提前报到。待会儿我就得上班了。本来是安排陪三姐逛逛的,这样,你跟我来。”荣飞将邢芳叫出来,把一沓钱塞到她手里,“三姐来省城一趟不易,你这两天一定陪她四处走走,公园都有照相的,留几张影。还有,吃饭找干净一点的饭馆。千万注意卫生。”邢芳要推辞,荣飞已经匆匆走了。

除了报到来的第一天和曹俊斌来趟主办公楼,来北重的一年这是第二次进这栋四层大楼。厂部办公室在二楼,厂里的主要领导们的办公室也在二楼。荣飞敲响挂着办公室主任的白底红字塑料牌的门,马主任威严的声音响起,“请进。”

“我是荣飞。前来厂办报到。”

马文伦站起来,“哦,你是小荣啊。本来厂里是给了你们一个月假期的。最近厂办的工作太紧,老张又生病住院,没办法,只好提前叫你来。你的工作研究了,”马文伦坐下来,双手摩挲着肚子,“我们安排你在秘书室工作,组长是和云和师傅,很有经验的老同志了。你具体的工作是跟着余厂长,他原来的秘书调走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你是理工科的大学生,可能会看不起秘书工作,我跟你说,这个工作对素质的要求极高,不是一般的大学生可以胜任的。人劳处推荐了你,我也做了了解,认为你知识面比较广,各方面素质比较好,这才选了你。既然做秘书,就要安心工作,不要辜负组织上对你的信任------”马文伦还要说,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会,“没时间了,你现在去和云那里,具体的工作和工作纪律让和云讲给你听,”他想想又改了主意,提起电话拨了个内部号码,很快,高跟鞋的达达声响起在门口,“进来吧。”进来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女性,中等个,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皮肤,白嫩红润,成为她姿色中的最亮点。自她进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便呛着荣飞。“和云,他就是荣飞,安排跟余厂长,你安排一下,一些基本的工作纪律给他讲清楚。我有个会得马上去。”和云点点头,用眼神命令荣飞跟她来。她的办公室和马主任的办公室隔着男女厕所,独占一间,进屋后和云冲着沙发点点头,“坐吧。”再看和云的表情,跟刚才的严肃截然不同了。此刻的和云是和蔼可亲的,和风细雨的,而刚才的表情完全是扑克脸。“小荣是哪里人啊,啊,就是本市啊,好好。父母在纺织厂?做什么的?哦,工人好,出身普通家庭的孩子懂事早------”和云像审干般的将荣飞审问一遍。然后板起脸,“秘书室的主要工作就是为领导服务。政治上业务上的要求是最高的,工作纪律也严格。比如上班时间,至少要提前二十分钟到岗,将领导的办公室清理干净。秘书室的十几位同志大部分都跟着一位领导,你也一样。具体的工作就是跟着余副厂长,他是分管经营的,常出差,会议也多。对秘书的工作要求严,你要习惯余副厂长的工作习惯,明白吗?”荣飞说,“请和主任放心,我尽力做好份内的工作。”“不只是份内的工作哎,办公室里事务性的事情很多,你年轻,遇事要积极------”和云的面部表情极为丰富,可以在一分钟内变换几次,让荣飞叹服。荣飞搜寻者记忆,找不到此人的任何记忆。

和云足足跟他谈了一个钟头,期间偶尔有敲门办事的,看清楚后或者热情接待,或者板住扑克脸,没看到我正忙着吗?被训斥的人只好讪讪而退。和云犹如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根据生活的剧情不停地变换着情绪。让荣飞佩服不已。直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推门对和云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和云站起来开始解衣服,将荣飞吓一跳,“我要出去一趟,需要换件衣服。小荣你到隔壁的大办公室找茅渊,让她给你安排办公桌,领办公用品。”

荣飞来到大办公室。记忆里,他在这间办公室生活了至少五年。现在的场景和记忆里并无二致,拥有三个窗户的办公室对着楼梯,应当是一个会议室,结果做了秘书室。里面不整齐地摆着八张办公桌,说明应当有八个人在这儿工作,实际上只有六人。茅渊是一位小个子女孩,长相普通,五官有些过于团结了,让荣飞禁不住为她难受,总想动手将她挨得过紧的五官变得疏朗一些。说她是女孩,是因为她还未婚,但实际年龄已经逼近三十。到了这个年龄的女孩绝对不再公布自己的年龄,职工登记表上的出生年月成为她们最核心的机密。之前茅渊已经知道要新来一位秘书,没想到竟是个刚参加工作的毛头小伙子。

“诺,你就占这张吧,里面的东西都腾空了。那个柜子的上半层可以使用。你数数缺什么,开张领单,去总务处领吧。”

“需要些什么呢?”

“稿纸笔记本之类的不用。墨水也不用,像计算器,玻璃板,订书机一类的该领。最近厂里买了一批进口的卡西欧计算器,你赶紧去领吧。”

“谢谢。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请茅师傅一并指出来。”

“叫我小茅吧,别师傅师傅的叫了。和师傅教你跟着余厂长?”每逢此时,茅渊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怕新来的对自己不尊重,又怕将自己叫老了。

“是。余厂长那儿是不是你领我过去?”

“余厂长出差了,她没跟你说?”这个她显然是指和云。茅渊俯身查看了自己摆在玻璃板上的记事本,“他明早的火车,该你去接站了。”这个他则是指余梦福了。

荣飞苦笑,记忆里他没少干这接站的事。

茅渊虽然说话有些缺胳膊少腿,倒是个热心人,余下的时间里,她替荣飞开了领单,和他跑了趟总务处,领回荣飞需要的办公用品。“你需要一个茶杯,这个可得自己准备。”“谢谢。”荣飞在想余梦福副厂长。自己记忆里是跟着人事口的徐东升的,被提升为人劳处副处长和徐东升的大力举荐有关。严重秃顶,有地中海之称的余梦福和自己却不熟,只是点头而已。等自己到了经济运行部工作,余副厂长就退二线了。

“余厂长坐那趟车回来?”估计余头是去北京了,厂里的头头们去北京办事是最平常的。“茅师傅能不能借我你的时刻表看看?”

“可以,我帮你复印一份。”

“还有,电话号码,中层领导们的名单,办公号码,家里的号码,我都需要一份。”

“你挺内行呀。”茅渊递过一个电话本。

荣飞查了车次,“是119次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看时间正合适。车队那边你帮我联系一下?”

“我看你挺老练,自己联系吧。”

荣飞给小车队打了电话,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职务,小车队的王队长说不认识他。将电话撂了。待会儿又打了过来,是茅渊接的,“找你的。”荣飞接了,是王队的声音,“对不起荣秘书,明早是李师傅的车,04号,六点二十分在办公楼前等。”

荣飞知道厂里的小车现在尚未划归每个领导。厂级当然是保证用车的,不知道这个4号车是什么车型。此时的北重拥有的小车在北阳的国企中仅次于北钢,很有几辆拿得出手的小车,以至于西城区政府公干还要向北重借车。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七节民品开发

余梦福是到北京汇报民品开发项目的。早七时,火车准时进站,他刚出车门就被新来的秘书接过了提包,小伙子显得很利落,介绍自己简短干脆,上车时荣飞显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拉开前门还是后门。余梦福是喜欢坐前排的,觉着视野好,也没人跟他平级。所以荣飞只好坐了首长座。对于这个新来的秘书第一面的印象令余梦福满意。他不喜欢话多的秘书,这个黑黑的小伙子见面一共只跟他说了三句话。李师傅的灰色伏尔加将他送回家,临下车的时候对荣飞说,“你通知开发办的成员九点在我办公室开会。”

自84年3月,北重成立民品开发办公室,由主管经营的余梦福兼任主任。民品项目算是在工厂一级正式启动。这个时候,相比于西南的几个兄弟厂,北重的民品步子显然慢了一拍,不过并不是赶不上。西南的几个兄弟厂都瞄准了车辆,在摩托车上开始了大投入。此刻的部里有钱,北重在军品任务很足正在想办法保证进度的时候成立民品开发办正是出于钱上的考虑,觉着不搞个项目有些亏了。办公室成立后,人员并不到位,只有几个行政人员,经过匆匆的调研,首先搞了个联合收割机项目。除了发动机是外购外,其余都是北重自制,设计委托科研所搞,图纸出来后样件的制作严重延期,承接任务的单位几乎均以军品任务太重没有按时完成任务。等下半年样件出来,总装又出现大问题,再花一个半月解决,样车总算摆在了领导们面前。试车时才发现功率不够,必须换装更大的发动机。而且,技术问题也没有解决,用小麦做实验,麦子出来都快变成面粉了。被话语刻薄的厂长讥讽为联合收割播种磨面机。

高层正在为该项目犹豫之时,胡敢的财务处将成本资料摆在余梦福和厂长张昌君案头,按照预定的价位,基本是干一台赔一台。张昌君干过财务,立即便从心底否决了联合收割机项目。原来一直支持该项目的王志文书记此刻因工厂机制的变化也失去了最终拍板权,于是,费时一年余的联合收割机项目就此告吹。

所谓的机制变化,是指部里根据中央的精神,将原来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改为厂长负责制,确定了厂长在经营工作中的中心地位,当时有个说法,叫党委是核心,厂长是中心,二心变一心,黄土变成金。实际上二心变一心的问题一直到公司制改制前都未彻底解决,党委和行政二个一把手必须有一个谦让,否则工厂的正常工作都展开不了。张昌君长期被王志文压在下面,此刻有了尚方宝剑,搞搞反攻倒算也是正常的。

联合收割机项目失败了,张昌君仍保留了开发办公室。指示余梦福继续抓紧遴选民品项目,目的是在部里分一杯羹。上面的钱,不要的是傻瓜。余梦福他们又搞了二个项目,一个是自行车,一个是家具。都完成了项目可研,一并呈报部里,部里将自行车项目砍掉了,留下了家具。余梦福去北京交涉未果,因为厂里更中意的是自行车。现在自行车市场好的了不得,市场的需求太旺了。部里的意见就是裁定,余梦福代表王志文和张昌君也没用,北重上规模的民品只能是家具。

余梦福九点召开的会议正是研究关于部里审核通过的项目的有关问题。除了开发办的一众人马,邀请了厂计划处,财务处的领导参加。计划处来的是一把手卢续,财务处来的却是胡敢的副手赵宝莲。

荣飞坐在角落里,记录着会议的发言。这件事自己似乎干过多次,卢续和赵宝莲都认识,只是开发办的几个男女看上去陌生,在记忆里找不到他们的影子。会议由余梦福主持,余梦福首先通报了北京之行的情况,自行车项目已被否决,但家具项目通过了立项。按照北重在部里的份量,这又是第一个厂级的民品项目,部里的投资不会少于1800万,这是跟计划部的领导那儿掏出来的,比较可信。现在的任务是在我们上报的可研报告的基础上形成可行的实施方案,不能等部里的批文下来再动手,今天的任务就是做一下分工,然后形成一个报告,报给张厂长和王书记------

余梦福在那儿布置安排,主要是计划处卢续的事。在北重,计划处号称第一处,乱七八糟没头没脑的事情都可以找计划处办。卢续比自己梦境里年轻的多,至少他的一头乌发还没有被岁月染白。荣飞回忆着卢续,这是个能力很强但又很刚正的人,他在王志文手里很有实权,到张昌君手里就不一定了------不能走神,关键的地方必须记清楚,回头余梦福一定会要一份会议纪要------

会议只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余梦福问卢续和赵宝莲有什么意见,赵宝莲似乎准备发言,但被卢续做了个小动作,赵的话就收回去了。坐在荣飞的角度看得清楚,其他与会的人一定没看见。

“那好。小荣你立即整理一份纪要给我。对了,我介绍一下,他是新来的秘书荣飞,以后大家多支持他的工作。散会。”

卢续站起身的时候跟荣飞点点头,荣飞也微微颔首。但赵宝莲则昂首挺胸出去了,根本没理荣飞。

荣飞回到办公室用十分钟时间起草好纪要,然后再认真的誊写一遍,看看没有错别字,荣飞才将手写的纪要送余副厂长。没有电脑真是不方便啊,诺大的北重只有几台苹果机,分布在科研所,技术处,计划处等单位。办公室一台都没有。

“这么快?”余梦福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近视镜戴上花镜,“嗯,可以。”他提笔在结尾处加了一段话,是对开发意义的阐明,这是荣飞故意留下的,当秘书的,愚笨当然不行,过于聪明也招人嫌。余梦福在纪要的批文处签了字,“交文印室,下午发有关单位。小荣你的字写的不错呀,现在很少看见大学生写这么漂亮的字了。”余梦福感到新来的秘书水平可以,别看一份简单的纪要,很多新来的大学生是写不好的,公文写作是一门技艺,或许可以胡诌一段歪诗,但写不出规范的公文。而这个新来的荣秘书起草的公文几乎无可指责,除了少一段阐述新品意义的文字外,几乎不需要改动,最可贵的是作为一新来者,对工厂的机构职能似乎非常熟悉,各部门的分工表述极为准确,仿佛一个老手所为。余梦福深感满意。

“余厂长过奖了。”荣飞拿着批阅的纪要先回办公室查阅了发文编号,然后请马主任签字,下楼到一楼的文印室看着打字员将二百余字的会议纪要打出来,然后亲自将纪要送交各相关单位。

在计划处,荣飞和卢续就家具项目深谈了一次。卢续收到纪要后直接批给了计划处的相关科室,看荣飞未走,出于礼貌,卢处长请荣飞就坐,“荣秘书是新来的吧?哪个学校毕业?什么专业?”荣飞介绍了自己,“卢处长,您是工厂的大脑,您认为家具项目前景如何?”这样的提问是比较唐突的,是失礼的,卢续反问,“荣秘书以为呢?”“数学里有充分必要条件一说,对于工厂的开发项目,市场是必要条件,机制就是充分条件。我觉得搞家具是有前途的,这个市场近乎无限,占据北阳市场的30%,足以让工厂的规模上一个大台阶。甚至可以形成与军品鼎足而立的局面。但恕我直言,就北重现有的机制,第一,不会很快将家具推向市场,这是反应慢。第二,即使推向市场,成本核算必然亏损。”卢续来了兴趣,“哦,说说看为什么会亏损?”“家具是民用产品,是进入千家万户的东西,就质量的要求而言,家具的要求比军品高的多。因为军品是垄断产品,家具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这样,占领市场的要素不外三个,质量、价格、供货期。三者缺一不可。卢处长认为我厂具备这三要素吗?”卢续反问,“小荣秘书以为呢?”“我以为不行。以计划经济的搞法搞市场,绝对不会成功。卢处长,也许我说话很难听,千万不要以为军品质量第一,就质量的要求而言,军品的档次远不如民品。不知您信不信?反正我信。”

卢续笑笑,“荣秘书,这番话似乎不该对我讲啊,你的这番话跟余厂长讲过吗?”

“当讲不讲,失人。不当讲而讲,失言。我这番话也就敢给您讲罢了。”

“哈哈,”卢续笑了,“我还有些急事要处理。你住大学生宿舍?”

“是。”

“有机会再聆听高论吧。”

“打扰了。”荣飞赶紧告退。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八节探监

自83年9月被收监,陶建平先判无期,二年后改判十八年徒刑。8月下旬,荣飞和陶莉莉,崔虎去北新省监探视减刑后的陶建平。

陶建平身陷囹圄,陶氏却日益壮大起来。7月,陶氏利用了全国基本上将人民公社改为乡镇和乡镇企业的政策,打着西郊茂远乡的旗号,正式在工商局注册成立了陶氏建筑安装公司。法人代表为陶莉莉,总经理为崔虎,荣飞仍隐身幕后。北钢劳动公司不愿放弃陶氏,荣飞断然一次性给了赵尚文50万。北钢劳动公司和陶氏就此断绝关系,陶氏终于作为独立的经济实体呱呱坠地。崔虎和陶莉莉都心疼50万,那几乎是陶氏两年来的利润总和,被荣飞大手一挥,送人了。

荣飞心如明镜,按照陶氏目前在他人仍如雾里看花的布局,如果再过两年,北钢劳动公司绝不会以50万放弃陶氏公司。现在壮士断腕,正是为了陶氏的腾飞。这些道理,荣飞没法子给崔虎和陶莉莉解释,他们二人的见识绝对不会虑及北阳今后十几年乃至更长时间的飞速发展。他们也没有荣飞的雄心,他们不知道陶氏将在未来几十年的发展中攫取何等规模的利益。按照荣飞的记忆,今后很长时间里,建筑业是一等一的暴利行业。不是荣飞是智商有多高,而是他拥有一份他人未及的记忆。

在荣飞是经济布局中,最看重的不是飞速增长的明华服装,也不是顺风顺水的荣诚火锅,而是陶氏和明华贸易。至于临河的暖气片,傅家堡的大棚菜和养猪,最后彻底放弃了。人的精力有限,企业也一样。明华服装或许能给自己提供最初阶段的积累,但绝对不能将事业上升到一个颇具野心的高度。依靠李粤明等人倾心经营,过个富家翁的日子没有问题,可是荣飞不满足这个,记忆里的遗憾不只是自身的贫困,包括自己颇具感情的北重,都留下了深深的遗憾。既有对企业的遗憾,也有对那么多朋友上司下级的遗憾。既然带着一份记忆回来,不消除那些遗憾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解决掉北钢的羁绊,陶氏买了辆二手的丰田皇冠。车是原市财政局的,据说是超标了,赶紧对外处理。经李德江牵头,于是就落到陶氏手里。

荣飞毕业后加强了和王林一系干部的来往,王林借重荣飞对汽车配件的近似先知先觉的知识,常叫荣飞过去。和李德江等人的关系也就近起来,程恪副书记在85年初分管了财政局,算是仕途上上升的一个信号。李德江知道程恪内心很重视荣飞,所以和荣飞来往也显得平等务实。荣飞对于物质的贿赂极有心得,让李德江感到这个颇具才华的小伙子实在是一个值得交往的好朋友。从称呼上就可以看得出李德江态度的转变,先是叫李处长,后来就叫李哥了。一次吃饭,从李德江口中听到这个消息,荣飞立即决定买下这辆淡黄色的皇冠,车只跑了七万公里,按照日本原装的质量,这辆车的青春期尚未过去。荣飞“很久”未摸车了,这回和陶、崔二人去看陶建平,坚持自己开车。崔虎疑惑荣飞会不会开车,等上车走了几百米彻底放心了,于是将确定为司机的小姚赶回去,这样三人说话也方便些。

去往北新的路上,崔虎问,“荣总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呢?”

“这些玩意根本不要学。对了,你帮我联系一下公安,看能不能搞个驾照。虎子你也弄一个,小车很好学的,以后办事自己开着方便些。摩托就少玩吧。”荣飞想起一句话,最早买摩托的那批人,几年后车也没了,人也没了。

“请荣总放心,我抓紧办。”崔虎自买了皇冠就有此意,自然是高兴异常,开小车可比开摩托威风多了。听荣飞的意思,这辆车主要归自己用,心里的喜悦无法言述。所谓富养气,居移体,两年多来崔虎和陶莉莉的气质都变了很多。

陶莉莉不理解荣飞为什么仍蹲在北重,“之前你学业未完成,不肯专门做事我们都理解,现在为什么呢?呆在北重有什么意义?”

“那个林恩泽如何?”

“不错。听老秦说业务挺好的。”崔虎说。

“这类人才大量隐藏在国企。而陶氏急缺的就是人才。”荣飞车开的很快,所谓很快也就是80迈的样子,路不争气,从北阳到北新的路算是一级路吧,只有双向四车道。而且很久未大规模的维护了。很怀念记忆里的高速公路,算算至少还要十年,G省的第一条高速才会出现吧?

“难道你呆在那儿混日子就是为了物色人?可以登广告啊?”陶莉莉尝到了广告的甜头,在荣飞的指导下,荣诚火锅一连两次在北阳日报社会版刊登招聘服务员的广告,效果很好,有力地支撑住火锅店的扩张,现在北阳已经开了八家分店,陶莉莉计划今冬在北新开第一家。

“呵呵,陶姐你就让我蹲在那儿歇几年吧。你和虎子不是搞的蛮好?”

“真不知道你买那么多旧房子干啥。”算算陶氏两年多来的业绩,除掉给北钢劳动公司的50万,收获也就是这辆轿车了,再就是东城几十栋房子。

“天机不可泄露。最近你亲自跑跑东城制氧厂,好像他们很困难,如果可以,就将它买下来。那是一家集体所有制的,你别说买,就是入股,办成后给职工发遣散费,一定要大方,让政府说不出什么。办成后就将陶氏的总部搬进制氧厂。”

86年出现第一家国企的破产案。但荣飞知道制氧厂的经营早已垮了,职工工资一直不能正常发放,人员流散严重,只剩下个空架子了。现在没人认识到土地的价值------距纺配厂不远的制氧厂那片地,搁在几十年后,简直是寸土寸金。

“陶氏的资金不够了,”崔虎为难的说。

“没关系。我先调20万过来,等买下制氧厂后在那儿建一个宾馆。之前一直以拆迁为主,这算是陶氏开张以来的最大建筑工程吧。以后的发展就要靠银行,自筹资金是不能持久的,具体的办法我来教你。记着办好制氧厂的事就行。”

“那年你带来的那个音乐学院的女孩还来往吗?”陶莉莉忽然问道。

“甄祖心啊?她转到北京音乐学院,今年已经毕业了,去了总政歌舞团。是不是在电视上见她唱歌啊?”

“是啊,看着像。总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后来才猛然记起,你领她来吃过火锅。”陶莉莉笑着说,“挣钱有眼光,找女孩子也不错啊。能不能将她找回来?”

“呵呵,陶姐你就不知道了,我已经找到女朋友了。”

“是吗?那可得让姐给你把把关。是厂里的吗?怪不得,原来是恋着小女孩呢。”

说话间到了北新省监,办完探监手续,只能两人进去,商量了半天,还是由陶莉莉和崔虎去。他们给陶建平带了不少东西,希望能送进去。

荣飞坐在车里等他们,想着最近要办的事,在车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是陶莉莉叫醒了他,荣飞见陶莉莉眼睛红红的。

“建平哥还好吧?”

“都那样了。要等十八年。”陶莉莉没有像来时坐后排,而是坐到副座上。

“没有十八年了,最多十六年。你没将我的话告他,以后还会减刑的,只要他不犯监规,我们在外面将工作做好。”这回他们带了些钱打点,钱都送出去了。崔虎和省监狱政科的已经交上了朋友。

“荣总,如果不是你,我也会在里面。平哥早遇见你就好了。”崔虎在后排闷声抽烟,忽然开口说道。

“凡事要将眼光放长远些------”

“杜小芬前些日子跟我说,说她对不起建平。我知道她找上了,能说什么?能让她等十八年?我给了她3000块,算是建平给她的吧。不过建平总提起她,嘴上说让她自由吧,心里还是放不下。”陶莉莉做姐姐的,对弟弟的心思摸的很准。

“贱逼。”崔虎骂了声。

不能过分苛求。杜小芬找了陶建平,本身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女孩,怎么能让她像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荣飞想,事情总是两面的,得到此就难得到彼。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明晓这个道理------

“建平问你好,谢谢你一直关心他。”陶莉莉还在抹眼泪。

“见外了吧?我敢担保,建平哥在里面最多待十年。”

“借你吉言吧。此事已经这样了,急也没用了。要不是当初你找人和大把的撒钱,建平早没命了。他心里清楚着呢。”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十九节郑小英

8月28日,北阳汽配公司正式投产。和奠基时一样,北阳市的政府高官在家的几乎都出席了开工仪式。上海大众的一位姓张的副总裁代表上海大众出席了仪式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汽配公司在近一年里突飞猛进,各项工作不仅将原来拉下的进度赶回来,而且很多子项目较原计划提前了。令北阳市及G省的头头们对王林主持全面工作后的表现深为满意。今天的投产仪式王林获得主持机会,就是对他工作的最大肯定。能在众多的省市级领导前亮相,王林感到自己一年半前选择离开工业学院是正确的。官场上各种亮相机会深有学问,不是局外人所能轻易理解的。

国产化将是大众下一步的重点,承担着五个重要部件的北阳汽配在上海大众的棋盘上zhan有很重要的位置。大众的张副总裁的讲话中对北阳汽配给与很高的评价,此时战略合作一词似乎尚未流行,但张副总裁的意思就是这个。

站在后排吹着冷风的荣飞无聊地看着台上不断变换的讲话者,讲话之于领导,正如古代英雄手里的兵器,最好是须臾不离身,否则就难以在官场中生存。今天的天气还好,天阴着,在露天会场不至于热。荣飞身边坐着的是汽配公司技术部的一个姓焦的工程师,此前荣飞曾指出过他负责的消声器总成方面的几个问题,焦工对荣飞很钦佩,“荣工,你应该坐在台上。”

“呵呵,”荣飞笑笑。上台容易下台难,谁又能知晓其中滋味?“还是下面主动,我们热的受不了可以躲出去。他们就不行了。”汽配公司目前生活办公设施都很简陋,有限的资金和精力都用于生产了,正是这点赢得了前来剪裁的最高领导,G省省长梁宏的称赞,做企业就要有这股劲嘛。今天梁省长的讲话调子很高,将汽配厂的正式投产比作是北阳市的第二次工业革命。

散会后李德江叫住荣飞,“别跑啊,程书记要见你,跟我来吧。”

荣飞只好跟李德江到了汽配办公楼的二楼。和程恪谈了半小时的话。

王林在准备开饭前找到荣飞,“跟你了解个事。”

荣飞笑道,“你不陪着领导,找我这个无名小卒浪费什么时间?”

“刚才程书记见你了?”王林知道程恪为荣飞的毕业选择而遗憾,不去市政府也罢,汽配才是他最好的用武之地啊。

“是啊,我可是不遗余力地鼓吹你了,怎么感谢我?”

“感谢?我倒要审审你。我问你,郑小英是不是你给骗走了?”

“怎么说话呢?”荣飞哂道,“郑老师可是我的老师,怎么能叫骗?”

“我不是你的老师吗?哼哼,准备欺师灭祖吗?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将小英骗到哪儿了?”

“你和她的关系,还用问我?”

“别装了,小英辞职后才给我写了封信。这事被林汉书记狠狠骂过,认定是我将小英拐走了。你说我冤不冤?我比窦娥还冤。”

“郑老师离开学院一定有她的考虑。我觉得你以前就是太不考虑郑老师了。”荣飞正色说道。

“她在信上提到了你。所以我认定是你背后搞了鬼。”王林拦住准备说话的荣飞,“听我讲,我很认真的考虑了我和她的事,现在会妥善处理好与她的关系的,你只需要告诉我她在哪儿。”

“要她来你这儿吗?”

“那得看她的意愿。她到了南方,究竟搞什么名堂?”

“好吧,我告诉你,她目前在深圳一家叫明华服装的公司,她过的似乎不错。港资企业,比你这儿的薪酬强多了。”

“深圳?”王林吃惊道。

------

郑小英来深圳已经满一年。当初按着荣飞给的地址来到明华服装,也是抱着试试看的目的。她痛下决心离开北阳工业学院,是因为日益恶化的坏境。王林走后,关于她的闲话开始多起来,她总觉着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正好她有个同学辞职到深圳找了工作,来信动员她去,同学信上说,深圳遍地都是机会,不乘着年轻搏一把太可惜了。郑小英于是下定决心辞职,离开北阳直接南下深圳,在找到她同学之前先找到了明华服装。接待她的是黄明福,因为李粤明正好去香港了。当她报出荣飞的名号,黄明福的态度领她感到意外,因为黄总(在接待她时不止一次的人来请示黄总工作)立即改变起初的态度,变得格外热情,“啊,是郑老师,我已经接到荣先生的电话,你安全到了,我就可以向他交代了。郑老师,我先带你参观公司好不好?”黄明福的粤语很难懂,但他的热情和恭敬是感受得到的。

郑小英在黄明福的陪同下参观了企业。她眼前的服装厂虽显简陋,但已颇具规模,三个五百平米以上的大公房里都在紧张生产着各式服装。原来热销北阳的塞上雪雪乐等牌子的羽绒服就是在这儿生产出来的啊。她很想问问荣飞和这家企业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刚到,人生的很,不好问出来,如果不知道荣飞和企业的关系,她怎么来了这儿?晚上黄明福和从广州赶回来的裘复生宴请郑小英,席上黄明福正式征求郑小英关于工作的意见,公司正在扩张,最缺的就是人才,既然是荣先生的老师,水平一定没得说了。郑老师希望做哪类的工作不妨说出来。我们一定满足。郑小英疑惑不已,终于忍不住问道,“荣飞和你们是什么关系?”听了此话,黄明福和裘复生面面相觑,黄明福道,“既然郑老师不晓得荣先生和明华的关系,那么我也就不方便讲了。有一点可以说,郑老师既是荣先生的恩师,那么明华公司就是郑老师的家。据我们所知,您已辞掉了北阳的工作,那么就安心在明华住下来。薪水呢,你自己定,这也是荣先生的意思------”

满口鸟语的黄总一口一个荣先生令郑小英感到好笑,也有些滑稽。后来她学会了观察,参加一次生意上的宴请就可以从各人的称呼中得知每个人的分量。被黄明福称作先生的并不多,即使是宴请经销商和政府官员,黄明福更多的是称呼职务,比如叫经理,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事了。深圳的人似乎每个人都可以叫做经理,被黄总称作先生的很少,为什么他总叫荣飞先生呢?在郑小英的印象里,荣飞还是个学生,是个大男孩。虽然他比他那个年龄的更成熟,也不至于被黄总称作先生吧?

等明华的大老板李粤明先生从香港归来,安排郑小英担任了刚成立的办公室副主任,主要负责公司的行政事务,兼管考勤薪酬等人事工作。公司的对外活动经费也归她管,报销必须经她的签字才能转才财务。李粤明给郑小英定的薪水是月薪400元,年终奖金另计。这个薪水比在工业学院高了好几倍。郑小英决定就留在明华,她联系到她在深圳的同学,告知她的工作和地址。那位同学星期天来看了她一次,对她的待遇表示羡慕。明华服装在深圳很有名气,她的同学对她能刚来就担任公司如此重要的职务表示羡慕,连呼她运气好。提醒她注意安全。深圳的观念比内地开放的多,许多私企老板将自己的女下属发展到了床上。郑小英没有感到这方面的危险,公司的领导们真的对她很尊敬。给她在距公司不远的新建公寓楼买了一间房,当然,房产属于公司的,她不需出一分房租。午餐是免费的,早餐和晚餐用不了多少钱。明华公司生意上的应酬比较多,她每月的晚餐至少有一半是公费吃喝。郑小英很快进入角色,所有的领导都对她很客气,一律叫她郑老师,包括下面的员工也是如此。她感觉到自己的性格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如应酬交往中的喝酒,开始时她是滴酒不沾的,公司没人逼她,但那些经销商和政府官员,税务的,工伤的,卫生的,劳动的,不免有些强迫。她试试喝酒,发现自己对酒精似乎不排斥,不少官员和老板们败在她手下。

85年春,郑小英陪李粤明去了趟香港,手续都是公司办的。去香港是联系服装出口南朝鲜的业务,虽然中国和南朝鲜尚未建立外交关系,但香港的对韩贸易很活跃。接待他们的明华贸易公司似乎和明华关系匪浅。郑小英第一次来到资本主义的香港,半年多的经历让她感到自己仿佛换了个人。想起当初荣飞劝她离开北阳的话,现在才知道外面的世界真是精彩。起初对于王林的思念慢慢的淡化了,荣飞说的对,他有他的家庭和事业,自己干嘛不明不白地吊在他的阴影里?

除了北阳的父母,没人知道她在深圳的具体情况。明华公司以看得见的速度在扩张,85年度营销计划的制定她是参与了的,销售收入确定为1800万,其中外销300万。利润680万。公司的研发费用达到150万的规模。会议结束时,主持会议的董事长李粤明最后的一句话震惊了她,“目标就是这样。形成最后的文件报荣先生批准。”郑小英知道董事长口中的荣先生就是荣飞。为什么港资的明华公司的年度经营目标还要荣飞批准呢?在一次酒会后郑小英将憋在心里大半年的疑问抛出来,李粤明喝了不少酒,告诉她,这家公司真正的大老板是荣飞,你不知道?他的股份占到50%,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明华。

明华是1982年成立的。荣飞那时还是自己班上的学生,他每天都在教室和宿舍间晃荡,什么时候创建了明华呢?郑小英很想当面问问荣飞,但自辞职离开北阳,一直没有见过荣飞,连电话都没有通过。他既然有这样一间规模的公司,怎么还去北重上班呢?联想到他辞掉到市政府办公厅的机会,郑小英越发感到荣飞的神秘。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节衣锦还乡

邢菊在北阳住了一个礼拜,正值邢芳放假,有充足的时间陪她。但邢芳不是爱逛街的人,只陪着三姐去了趟动物园,然后就是窝在宿舍里谈天,话题当然都是老家的。邢彪最终还是去了二桥煤矿,下井了。这是春天的事,每月可以拿到120元。大姐知道后来信狠狠骂了邢兰和邢菊。她主要是怕出事,邢家就这么个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二短,怎么跟老父亲交代,又怎么对得起去世的母亲?但邢彪已经成人,不是小孩子了,姐姐们的话不那么管用了。最根本的是邢彪需要钱,不让他下井挣钱谁给他钱?没钱怎么翻修房子娶媳妇。邢芳晚上都陪荣飞散步,自然将邢彪的事给荣飞说了。白天荣飞根本没时间,办公室不同别的部门,像单珍,沙成宝,没事都可以溜回来,荣飞的单位不行。邢芳跟荣飞讲弟弟的事并不需要解决实际问题,只是恋爱中的女孩的正常心理,荣飞听后沉思道,“煤矿的安全性确实堪忧。我看还是不要去了。我在北阳给他找份工作吧。”荣飞对后世累禁不止的矿难记忆尤深,曾有笑话说,在中国的煤矿工作比到战乱不止的伊拉克都危险。小舅子是邢芳老父的命根子,未雨绸缪,出个事就不好玩了。

邢芳记得去年春节时邢彪曾提出让她在北阳找个工作,听了荣飞的话,邢芳大喜,“你能在北阳给他寻个工作?”荣飞肯定地点头。“什么工作?”“建筑工程队。当然也有安全问题,不过比煤矿是好多了。不愿意来北阳的话,可以到临河,我外家枣林镇搞暖气片红红火火,让他们安插个人不难。再不成的话让他仍然务农好了,将来娶媳妇的事我负责。”

荣飞的话令邢芳欢喜,她跟三姐说了,却遭到三姐的质疑,要荣飞负责内弟的成家是不行的,那样会牺牲邢芳的利益。成了家的人考虑问题比未婚的周全,男方也有父母兄弟亲戚,这些搞不好都是话把。来北阳和到临河二途邢菊更中意临河,毕竟离着老家近。邢菊听说过枣林暖气片厂的名声,只是怀疑准妹夫是不是能说得上话。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劳力,像邢彪那样身无长技的农民人家那里要多少有多少,人家干嘛收留一个外乡人?至于来北阳,听起来不错,但荣飞和邢芳都是刚参加工作,自己的脚跟尚未站稳,再多个累赘?邢芳想起荣飞所说的服装厂的事,很想问问塞上雪的厂子在哪儿?邢彪能不能到厂子里去?这个事没跟三姐说,她也不想主动提起,既然荣飞不说,必定有他的难处。邢菊要走,荣飞也不好留,只是私下跟邢芳说,三姐来一趟不易,回去时你尽量带一些东西,买什么你自己考虑,别心疼钱。邢芳不想花荣飞的钱,只是唯唯。最后托荣飞买一张去北新的火车票。荣飞忽然问,“从北新到十里坡是不是没车?路也不好走?”邢芳“咦”了声,“你怎么知道?”荣飞笑道,“傻丫头,关于你的事我全知道。这样吧,再等两天,今天已是周四,星期天,我借个车送三姐回家。”

“借车?你去哪儿借车?”

“这你就别管了。”陶氏已买了皇冠,开出去带着心爱的女孩兜风是多么爽气的事,记忆里自己一直到快四十岁才有自己的车,妻子已经身染多种疾病,自驾游很少去了。

“想起一种快餐,你们一定没吃过。今晚带你们去。”

晚上荣飞领了邢芳姐妹到厂门外的荣诚店吃凉面。原来荣飞叫朝鲜冷面,被陶莉莉改成北阳凉面,大海碗,二大块煮好的牛肉,面条在冰箱里取出的冰水里浸了,夏天最是爽口。他们去时,没进店里,就在店外的凉棚坐了。邢芳和邢菊都没吃过,邢菊吃了一碗不过瘾,又要了一碗,要和邢芳分,邢芳却是饱了。邢菊不愿浪费,荣飞便叫服务员取个小碗来,服务员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说要买就是一碗,这儿不卖半碗的。荣飞便不高兴,“做生意哪有这么死板的,叫你老板来。”邢芳在一旁扯荣飞,不想因此生事。老板闻讯出来,见是荣飞,“哎呀,是荣先生------”本店的经理是认识荣飞的,因为荣飞给他们讲过课。“这是荣先生,没长眼睛吗?”经理训斥小店员。荣飞用眼神制止经理,“没什么事,你忙你的,取个小碗吧。”经理答应一声回去,顺便捎出二碟凉菜来。结账时坚决不要钱,争了半天争不过,荣飞也就算了。邢芳和邢菊都感到奇怪,荣飞怎么认识快餐店的老板?回到宿舍楼,邢菊忍不住问,荣飞说是个朋友。邢菊笑道,你年轻轻的,交际倒广阔,这样也好,每天去白吃吧。邢芳也笑了,哪能天天白吃呢?

星期天早上早早的,崔虎派人将皇冠送了来,此时皇冠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车,放在单身楼前很扎眼,起床早的单身们便围了车看,问荣飞是谁的车。邢芳出来,见荣飞真的找来车,也觉惊奇。荣飞和邢芳谈恋爱早已在单身楼公开了,杨兆军便逗站在楼门口的邢芳,是不是荣飞准备将你娶回家呀,邢芳回道,是你想将兰馨娶回去吧。孙兰馨和杨兆军的恋爱也基本上明朗了。这算是一年来北重的大学生们仅有的两对。此刻的孙兰馨仍在假期中没有回来。

“你去叫三姐下来,我们早些走。怕是路不好走,晚上还得赶回来呢。”荣飞不在乎别人的围观,对邢芳说。

“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呢?”邢芳见没有司机。

“我会的东西多呢,你慢慢领教吧。”

邢芳和邢菊都没做过如此豪华的轿车,起初还担心荣飞不会开车,见他起步平稳,汽车顺利驶出厂门,荣飞熟练地换挡加速,驶上去往市区的大路,邢芳才放下心来。荣飞在临街的一家副食店停车,让姐妹俩稍等,自己进副食店买了一大堆食品放在前排副座上。邢芳知道是给家人买的,想想他算是第一次登门,空手肯定不好,也就没有拒绝。再想自己就这样毛手毛脚地将荣飞领回家是不是合适?最有发言权的老父亲和大姐远在新疆,而且,按照老父亲的性子,绝不会对自己选择的女婿指手画脚。二姐的性子,即使心里有想法也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何况还有三姐?放下心来的邢芳和邢菊对窗外的景色指指点点起来。起初还惊喜好奇,等驶出北阳市上了南去的大路。不知是空调的缘故还是车密封太好,姐妹俩不约而同地开始晕车呕吐。一路上停了三回,邢菊吐的胃里没东西了,还在那儿干呕。“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很没福气?”邢菊脸色苍白,不过好像情绪还好。到了北新,荣飞轻车熟路的找到菜市场,将后备箱里装满了肉菜。邢芳本来要给他指路,谁知荣飞的路竟比自己还熟。“你好像来过北新?哦,你妈妈家在北新------”“我姥姥家不进城就向西拐了。”“那我看你就像来过很多次似的。”荣飞心道,确实来过许多次,不过都是在梦里来的。

从空山县到十里坡不到三十里的路走了两个小时,本来就不好的路面被二桥煤矿拉煤的重车碾的坑坑洼洼。荣飞小心翼翼地尽量绕开那些大坑,避免刮着底盘。后悔开了低底盘的轿车来,这种路只能走越野车。可是现在去哪儿找后世那些性能优越的SUV呢?

邢兰没想到邢芳和邢菊坐了轿车回来。这时候山村来一辆轿车还是很稀罕的事,很快就围了一群孩子。邢家出了二个在外工作的女儿,在全村也是头一份。邢芳坐了高级轿车回村,也算衣锦还乡了。而且还带着未婚的女婿,消息立即传遍全村。

邢菊介绍了荣飞,邢兰心里暗自责怪邢菊的莽撞,但对荣飞是很客气的。荣飞再次印证了自己梦境的真实,不过记忆里第一次来十里坡可不是开着轿车,而是搭了辆运煤车,然后又从二桥走了五里地才回来。童贵山外出不在,石芳生和邢彪也上班未归,午间邢兰用他们带回来的菜做了面条吃,怕荣飞从大城市来的吃不惯村里的手艺,看荣飞狼吞虎咽地吃得很香,邢兰觉着这个准妹夫比自己想的实在,好处。对于邢菊说起的让邢彪去北阳或者枣林打工的主意感觉不错,和邢菊一样,邢兰觉着到枣林更好一些。邢兰问荣飞和那边的暖气片厂是什么关系,有亲戚在那边?荣飞说有,小舅就在里面打工。我认识他们的一把手,估计没啥问题。荣飞清楚二位妻姐不愿意让邢彪去北阳主要是怕麻烦自己,自己初次登门,不必要表现的过于强势。饭后他和邢芳出去转悠,邢芳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村里的情况,旧堡破败的古庙好像是唯一值得一去的地方,对于即将坍塌的古庙,邢芳很是可惜,说她小时候的时候这里还很像回事呢。那时是村里的仓库。荣飞想,也许自己会出资修缮这所古庙,将邢芳心中最美好的东西都留下来。

邢菊和邢兰却乘这个机会聊荣飞,邢菊将她对荣飞的印象说了一遍,邢兰总结道,按你说的就是有钱,路子广。小五是个实在人,老实的要命,你不怕小五将来吃亏?邢菊说荣飞很宠小五呢,对小五好,也不歧视咱村里人。邢兰说,我们是管不了小五啦。她这次领了荣飞回来,还开了小轿车,全村立马全知道了。你看看小五的态度,我们反对也没用了,何况我也说不出人家的不好来。可是就是觉着门当户对好,你越是说他这也好,那也好,我就越是没底。我问你,他看上咱小五的啥了?邢菊笑道,搞对象就是迷迷瞪瞪的事。谁能说得清呢?邢兰叹气,就怕他此刻迷迷瞪瞪,将来忽然清醒了,对小五不好了,可咋办啊?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一节理想

因为明日都要上班,等不及晚上邢彪回来商议工作的事。北阳及枣林的地址都留下了,荣飞还写了封信给魏国禄,说明邢彪与自己的关系,希望他给邢彪找一份适合他干的工作。如果到北阳,自然先去找他们。

记忆里的邢彪沉默寡言的,很老实,但没什么技能,只能干一些体力活。

回北阳的路上,邢芳问起了荣飞对自己老家的观感。

“你注意到了吧?你们老家这几年才开始有了新房子。旧堡的房子很多都有百年的历史了,这说明什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就是历史在拐弯。改革开放前的100年是我国经济的一个低潮,表现在民间就是贫困。农民图什么,有钱的话一般首选盖房子,在村里看一家有没有钱一看房子就知道。十里坡现在还比较困难,以后会变样的。其实你们这一带历史上或许不错,我注意到有几家的屋檐还画着画,虽然已经被烟熏火燎看不清了,说明过去还是很有审美观的,精神生活是建立在物质之上的,现在盖的房子也不会请人画上几笔。贫困的原因还有就是地理位置,交通和资源问题越来越决定富裕的程度,空山要想致富,不解决这两个问题空山的面貌就难以改变。”

“可是我家确实太穷了。不是我姐弟在,我真不想回来。”邢芳有些郁闷。

荣飞在坑洼不平的山道上小心的驾驶着车子,“我也是农村长大的,从没有歧视过农民。往上推三代,中国人99,9%的都是农民。小看歧视农民就是忘本。”

“可你家那儿条件比空山好的多。”邢芳已经熟悉了荣飞的家庭,除了没见面,其他的都熟悉了。

“小农经济的特点是自给自足。对交通的依赖没有现在大,工业化开始后,农村的位置基本决定其富裕的程度。这点无法改变。十里坡要想赶上傅家堡,走传统的路子绝对不行。”

“你有好主意?”

“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螺旋上升的。知道过去我们买肉吧?过去城市是凭证购买,而肉是分等级的,最好的等级是肥肉。因为那样可以炼油,油可以炒菜。炼油的渣滓也不会扔掉,都要吃掉的。现在证明那是致癌物之一。现在已经露出苗头,很快,瘦肉的价钱会超过肥肉。”

“你是说空山将来会变好?”

“当城市人苦恼于钢筋水泥堡垒中的生活,甚至一口新鲜的空气都当做商品卖,空山,你的十里坡就会以宁静的自然风光吸引游客。现在你的家乡,你的二个姐姐和你弟弟,应当想办法多租下荒山,想办法多种树。十年树木,这些树将来都是财富。”

“你说话总是这样。空气还能卖钱?”

“你别不信。见过瓶装水没有?就是用塑料瓶装的自来水。北京上海这些大都市应当已经有了。一块钱买一瓶,大约一搪瓷缸子,你买不买?”

“不买。也没人买。”

“是啊,我也不买。再过十年你就会买,记住我的话。那时的价格怕是不止一块了。”荣飞终于进入空山县城,穿过县城就上了至北新的高速公路。路就好走多了。

“我都有心思干这个。但遍地是黄金,钱是挣不完的。”荣飞说,“我们到北新吃饭吧?”

“我不饿。你饿了?”邢芳问,“你怎么做起了服装生意?电视上的广告做的那么多,厂子一定很大,你从哪儿来的钱?”起先荣飞曾说过他家并不知道此事,那么钱一定不是家里给的。

“会看足球吧?”

“懂一点。”

“境外有赌球的。赌博在我们这儿是犯法的。但在香港澳门甚至许多欧洲国家都是合法的,当你押对输赢,就可以挣钱。我第一笔钱就是赌球挣的。用它和一个香港人做了生意,你已经知道了,做羽绒服。”

“赌球也能挣钱?赌输了咋办?”

“赌博嘛,自然有输有赢。好在我赢了。哈哈。做生意,第一桶金最难,有了第一笔钱,剩下的就是眼光了。所以我才敢说你弟弟结婚我来负责的话。”

“你那个服装厂------”邢芳想问什么,但将后半句话憋回去了。

“你想问服装厂是什么名字,在哪儿,每年挣多少钱?对吧?”

“------”

“她叫明华服装有限公司。地址在深圳,最大的和目前发展最快的经济特区。去年的收入差不多有1000万,利润嘛,有300来万吧。以后规模的利润的比例会增大,由于竞争,现在差不多出现十家生产羽绒服的厂子,钱会越来越难挣。”

“300万?”邢芳忍不住喊出这个数字。

“即使不全是我的,也够惊人的,对吧?”荣飞微笑着将车停在北新市的一个街边小店边。“我们在这儿吃点饭吧。”他也不管邢芳是否同意,直接进去找座位了。

饭店很小,人也很少,只在靠窗的地方坐着一对爷孙模样的人。“两碗面条。”荣飞对老板说。

“回去也要吃饭,就在这儿将就点吧。”荣飞掏出纸为邢芳擦擦凳子,桌面油腻腻的,荣飞皱皱眉,用另一张纸擦擦从筷子盒里取出的筷子,小心的拿在手里。“你有很多问题,首先是怎么认识香港人的,然后是香港人怎么会和我合资?再就是既然有这么多钱干嘛还在北重上班?挣那每月不到100块的小工资,最后一定是我为什么找你。”荣飞眼睛盯着桌面,“大二的时候,我上体育课时出了次事,将鼻梁撞断了,不信你摸摸看。”荣飞让邢芳摸他的鼻子,邢芳感到好笑,真的摸摸,却没摸出来什么异常,“怎么会撞断鼻梁呢?”

“总之是少不更事。”荣飞笑着说,“之后我忽然明白了许多道理,包括挣钱的法子,”荣飞说的全是真话,“我同寝的一个同学,他舅舅是在香港做服装生意的,于是我就在82年的春节去了趟珠海,见到那个香港人,说服他投资做羽绒服,他相信了我的话,厂子就这样办起来了。现在他是明华的董事长。七月的在世界杯上挣了钱,我就将其投入到服装厂里,82年秋服装就上市了。做生意的人手里其实没多少钱,比如明华,挣的钱都投入到扩大再生产了。盖厂房,添设备,雇工人,买原材料------除非挣一笔就走。那样是投机,不是投资了。”

“这就创业了?”

“一点也不难吧?”

几百万是什么概念邢芳根本不清楚,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以她的工资,一年大概可以攒400元。这是最大的限度了,干上100年才攒4万元。几百万是什么概念?

“我要是有五万块,这辈子就不上班了。”邢芳笑了。

“傻丫头,我的钱就是你的啊。不过你说的这句话有二个错误,第一,凡是抱着这个目的的一般不会有钱。第二,工作的目的不光是挣钱,而且是快乐。国外有个人说过,对,这个人讲过人的需求有五个层次,第一个是生存,如果人的生存权受到威胁,那么尊严面子一类的东西就顾不上了。过去讲为了一块饼子就出卖肉体的女人其实不该歧视她们,而应该埋怨社会。最高层次则是实现自我价值。这个很有意思,比如说你,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

“对,假如不考虑外部条件,你希望的生活是什么?”

“我没想过。假如可以,我想回报我的姐姐们,尤其是我大姐,我上学的钱都是她出的------”邢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懂得报恩的人是值得我去爱的人。这是很崇高的理想。”

“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要挣很多钱,完成以下心愿,第一,让我自己过上想过的日子,第二,让我的爱人,我的亲人过上他们想过的日子。第三,让我的朋友过上想过的日子。”

“你已经有了不错的事业,为什么不全力经营它而躲在北重?”

“至于我为什么到北重,我到北重就是为了找你,不管你信不信。”他看着邢芳迷茫的眼神,“我跟你说过,我知道你会来北重,而你将是我一生的最爱,而我一定会让你幸福。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不然也不会跟你相处。可是现在,现在你为什么不专心做生意呢?”

“生意只是为了生活,生活不只是生意。我的目标就是和你好好地过一辈子,我们幸福,让家人朋友都幸福。目前我不需要离开北重,这儿有最大的人才库,我要好好找几个帮手。当然,这话我只能对你讲。”面条已经上来,荣飞示意邢芳赶紧吃饭。他们赶回北阳已近晚上九点了。

“这么好的车,怎么就借给你了呢?”邢芳看着脏兮兮的轿车,心里对荣飞的陌生不仅没因荣飞的解释而消失,反而更浓了。邢芳想,我家已经去了,家里算是接纳了他。而他家和他一样,仍处于重重迷雾中。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二节收购一

陶氏对制氧厂的收购是在六月中旬启动的。方案完全出自荣飞之手,前期的调研也是荣飞主持的,企业的核心价值,重组的思路和步骤,这些目前尚未成为流行元素的东西让崔虎和陶氏几个参与该项工作的员工学了不少东西。收购这个词在此时还没叫响,陶氏对制氧厂收购方案中公开叫出的叫重组。

制氧厂在东城区东北,毗邻区政府机关。占地约107亩,有一栋厂房和两座仓库。职工78人,有两种身份,国营的28人,其余为集体所有制。企业隶属于东城区。陶氏向东城区委和区政府上报了对制氧厂的重组方案,立即获得了支持。东城区委书记兼区长高小山认为很可行,指示有关部门抓紧研究。

制氧厂已成为东城区的负担,不仅不能向区里缴纳一分钱的利税,反而需要区里越来越多的补贴,85年初这个小厂基本停工了,工人们每年约7万元的工资和数千元的办公费用完全靠区里负担。重组会减掉这个包袱,陶氏承诺在制氧厂旧址上盖一所旅馆,图纸都出来了。陶氏愿意为收购制氧厂支付10万元。厂房设备等估价5万元。另外5万算作对区里的财务贡献。方案只字不提厂里的78名员工。更不提土地。现在政府尚未意识到土地才是他们手里最大的财富,以至于在十年后北阳市政府财政收入的45%来自土地转让。

陶氏没有提,高小山却想到了,委托主管工业的副区长曹万生研究方案,指示说重点是人员安置。确实,制氧厂的地面建筑不值3万元,陶氏出的这个价格很合理,2万元给区里虽然没有名堂,但隐约谈到了算作职工的补偿。一周后曹万生上报了研究结果,曹副区长提了两个方案,第一案的核心是人员安置。对于人员安置的意见是10名年轻的女工由陶氏接收,算作将来旅馆的服务员,其余58人(年龄距退休五年以上者)酌情在东城的其他企业里安置。10名年龄已接近退休的职工离职回家,保留劳动关系,工资按照在职时的90%发放。该部分资金由陶氏提供。第二案的要点是由政府在郊区划一块地给陶氏,陶氏承建一个新的制氧厂,恢复和提高其生产能力。新厂的设备厂房的采购建筑均由陶氏负责,但陶氏将在新厂参股40%。旧址依旧归陶氏拆迁开发。

制氧厂的性质算不算国企姑且不论。全国至今尚未出现一例国企破产的案例。

“老曹下了功夫啊。”高小山淡淡地说。

“和陶氏谈了二次。之前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公司。我觉得第一案比较好,只要将那几十人安置好了,其他方面我觉着还行。区政府旁边杵着个破破烂烂的制氧厂,实在不是个事。”

“说的轻巧,60人要得到妥善安置------第二案你觉着如何?”

“第二案比较对制氧厂的心思。老王(制氧厂厂长)总嚷嚷着不要将厂子败掉,好像厂子是我们败掉的。他以为厂子迁到郊区,更新设备就会好起来,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厂长。那个荣飞说的好,机制不改,什么都是白瞎。”

“荣飞?”

“哦,是陶氏派来和我们谈判代表之一。很年轻,我感觉这小伙子能当他们公司一半的家,他们的经理在谈判过程中总看这个荣飞。”

“第二案里这个40%不好办呀。这种事情有没有先例?不错,国家正在改革开放,没有先例的事情少沾吧。第一个吃螃蟹的总是有威胁啊。”高小山今年45岁,在区委书记这层是比较年轻的,他是从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位子下来的,区长因年龄原因退位后没有任命新的区长,而是由他兼任了。高小山的从政最低目标是进入北阳市一级领导班子。这个目标就在眼前,他既想出政绩,又不想犯吃不准的错误。

“最近制氧厂上访的比较多,我这里收到不少告状信,职工对原任班子不信任。不仅是以后的安置问题,之前还有许多欠发的待遇,你的方案里没有提到,这不行。我的意见是你再和陶氏接触一下,如果他们放弃第二案中的股权要求,就按第二案的主要思路搞。”

曹万生瞬间明白了高小山的思路,他既想解决眼前的问题又不想让制氧厂消亡。关于股权方面的尝试他更不愿意碰。

“可以,我再跟陶氏的人谈一谈。”

“这个公司有点意思。这边尚未谈成,那边就将酒楼的设计完成了。”高小山欣赏着涂成彩色的设计图,玻璃幕墙的设计在北阳绝对是新潮,“这间酒店立在这儿倒是给东城增色不少------”东城是北阳的老工业区,服务业的档次比起南城北城来差了许多。

曹万生却听懂了高小山的话,既然陶氏下了这么大的功夫,那么一定不在意多出些血吧?

崔虎接到电话已是下午六时,机关应当下班了。这时候谈工作不如说是吃饭。崔虎一面安排人在如意轩订饭,一面派司机小卫去北重接荣飞,玩花花肠子的事自己连荣飞的脚趾头也赶不上,崔虎甚至有让出总经理的心思,跟陶莉莉说了,陶莉莉坚决反对才作罢。

崔虎在等荣飞过来,见曹万生之前需要向荣飞汇报情况。荣飞坚决不同意在曹副区长面前泄露他的身份,而与政府的谈判又离不开他。搞得崔虎不知道该怎样介绍荣飞。好在第一次见面谈的不错,曹某人没做漫天要价的事。之前按照荣飞的要求给曹万生送去一箱剑南春和十条红塔山,在酒箱里塞了5000港元。自己也不知道港元是怎么弄来的。但曹某人收下了,这意味着他答应了陶氏的要求,在自己看来,荣飞的胃口实在不算大,开出的条件实在不算高。自己和建平在玩北钢焦化厂的拆迁时比这个要价高多了,礼物并不比这个多,对方还不是乖乖的就范?

崔虎知道自己逐渐走上了白道,但潜在的黑道思维还时不时冒出来。

崔虎的总经理办公室是租用经过了精细的装修,之前他还没见过如此前卫风格的装修,比如文化墙,当初看上去实在不好看,但整体结束后他越来越喜欢了。办公室的家具用品也是一流的,比如那台29英寸的日本索尼原装大彩电,花了七千余元。自己抽的烟,喝的茶,甚至穿着都是公司购置的,荣飞规定了不得低于这个档次,说代表着公司的形象。自己的月薪达到惊人的3000元,之前简直不敢想象。从未想过能过上如此体面的生活,这一切都拜托那个始终从容淡定的青年。

陶氏的摊子越铺越大,在荣飞制定的框架下,建筑工程这块已经有了120多名正式的职工,按照荣飞的要求,全部买了人身保险。设备也越来越完善,今年成立了装修队,隶属于工程队之下,专门负责办公室和居民的装修。除此之外,设计室已经有12名工程师和技术员,资料室,办公室,运输队全部建立起来了,运输队已经有11台车(其中二台吊车),总吨位78吨。陶氏的财政却不甚乐观,挣的钱都买了设备和房屋,尤其是房屋,全部储备在那里,白白占用了大量的资金。目前最来钱的不是工程队,而是运输队,那些载重车几乎不得空闲,但荣飞仍在加强设计室和工程队的力量,甚至准备在报纸上高薪招聘设计及管理人员,陶莉莉先反对,目前荣飞已经向陶氏注入了近300万资金,这些钱不管从哪儿来的,这么挥霍不是办法------

荣飞终于来了,正在抽烟想事的崔虎一跃而起,正准备汇报,荣飞摆摆手,“咱们先去如意轩,到那儿再聊。让小卫去接曹区长。一台车真是不够用,我跟王林说了,通过汽配公司的关系,买一台桑塔纳吧。”

一台桑塔纳要小20万!

如意轩是位于市中心白塔区新开的饭店,店铺不大但品位很高,那儿的海鲜做的好,因为曹万生是南人,荣飞请他吃饭都在如意轩,尽管价格高的离谱。

他们坐公交到了如意轩不久,李德江夹着个小皮包上来了,荣飞给崔虎介绍李德江刚完,曹万生就来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三节收购二

曹万生没想到李德江也在,随即意识到李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官场有它特殊的运作规则,官员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场合不能视为偶然。李德江只是程恪的秘书,级别只是个正科级,比他这个副处级低一档。但不能当正科级看待,因为他背后站着程恪。

程恪目前在北阳市排位第三。北阳的官员们在非正式场合伸出三个指头就是指程恪。有传言北阳的老一胡友荣将晋升到省里担任常委,常务副省长,按照递补的原则,程恪将接任北阳市长。所以曹万生不敢小觑李德江,主动换了副热情的面孔,“哈哈,是李处长啊,真是好极了,早想和李处长喝顿酒了。”“哪里哪里,正好遇见荣老弟,就被他拖上来了,希望不打扰曹区长的正事。”

曹万年不能不重视李德江。秘书无大小,看他是谁的秘书。何况李德江去年在他计划生育的问题上帮了大忙,让他糊弄过了铁面无私的程恪。现在李德江出现在这儿,他不知道李德江和陶氏的真正关系,既然李德江能出席今晚的宴席,说明双方关系匪浅。传言程恪对身边人要求极严,如果不是很铁的关系,李德江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看来今晚的谈话对象不是崔虎,而是这个年轻的令人不由得轻视的荣飞。

究竟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曹万生和李德江推让着主位,最终挨不过三人的共同努力,曹万生坐了主席,左面是李德江,右面是荣飞,陶氏的总经理倒沦为跑腿的了。

小卫拿上来酒,打开包,白酒是茅台,还有一瓶大肚子洋酒,曹万生不识洋文,叫不上洋酒的名字。

“曹区长是海量,上回差点让我出丑,”荣飞笑嘻嘻地对李德江说,“今天我多备了酒,今晚希望二位领导喝得痛快。这瓶XO是香港一位朋友送的,要不尝尝?”

“怎么样?尝尝洋酒?”李德江对曹万生说,“荣飞是个小财主,几瓶洋酒可喝不穷他。”

曹万生其实更喜欢茅台。但李德江既然说出这样的话,他也只好喝他并不喜欢的洋酒了。

“小荣在香港有朋友?”话题既然提起,曹万生忍不住问了句。

“是同学的舅父,也算忘年交吧。”荣飞给众人倒酒,“我这位忘年交在大陆有投资,各位可能听说过塞上雪羽绒服,就是他的产品。曹区长,李处长,今年秋季新款上市,我给你们整几件。”

这话也就是给曹万生听的,李德江至少有四件荣飞送他的礼品羽绒服了。“啊,知道这个牌子,去年给我女儿买了一件,不过好像------”

“雪乐?对吧?那也是明华的产品。”荣飞笑着说。

“很大的企业嘛。”曹万生倒不是贪图一件羽绒服,但觉得荣飞的身份不是表面上那样,第一次见面时介绍是崔虎的朋友,在北重当秘书,想起当时的情景,曹万生觉得此人才是陶氏的真正决策人。现在又扯出什么港资企业------

“曹区长,感谢您的光临,我是为朋友奔走,这杯酒我敬你------”

“不急,”李德江笑眯眯地拦住荣飞,“我看前三杯我们一起来好了,老曹绝不是外人,我们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崔总你那点事在曹区长那儿就是小菜一碟啊。对不对?”

“不能那样说。”荣飞站起来,“陶氏绝不会让领导和朋友为难。闯红灯的事绝不办。这样吧,我和崔总先干为敬,二位领导随意好了。”崔虎也跟着站起来,和曹、李碰杯后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曹曹万生见李德江二话不说干掉了杯中酒,自然不好矜持,也将XO喝掉了。

“味道怪怪的。”曹万生抹抹嘴巴。

“我们不喝混酒。既然喝上洋酒,准备的几瓶茅台就请曹区长给个面子,带回家去。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拎回去了。”荣飞笑着说。

不等曹万生拒绝,李德江开口道,“曹哥,我这位兄弟和陶氏有着极深的渊源。而我和小荣的关系又提不起来,刚才小荣代表陶氏已经表了态,在制氧厂的问题上绝不给曹哥你添麻烦,曹哥你划个道道,只要小荣和崔总能办,现在就可以定下来。”

崔虎给曹李二人添上酒,“陶氏的事情荣飞是可以当家的,他说了就算。我是个粗人,只知道交朋友。荣飞教了我许多做生意的道理,我记得他说过,双方都挣钱的生意是一定要做的,单方挣钱另一方不亏钱的买卖勉强可以做,我们挣钱朋友亏钱的事是绝对不可以干的!”

“这话说的好,”曹万生不能不给李德江面子,“崔总这番话有水平!”他主动跟三人碰杯,一干而尽。

“哈哈,爽快。”李德江说,“这是第二杯。我们连干三杯。”

此时的政府官员绝大多数都是很廉洁的,没有后世贪官们的龌龊心思。曹万年想,只要顺利完成高小山交给的任务就行。何况还有几瓶茅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万生将底牌亮出来,荣飞心里暗笑,这个他早已料到了,“当然,高书记的顾虑我们理解。”他看了眼崔虎,“陶氏实实在在想在东城做点事。陶氏是企业,盈利当然是要考虑的,但对东城及市里领导不利的事情绝不办。如果高书记和曹区长认为陶氏放弃40%的股权,那就放弃好了。不过划地的事还要曹区长斡旋。制氧厂的其他问题陶氏也一概不管了。”

曹万生没想到荣飞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要求,他看看崔虎,崔虎一脸平静。

“如果是这样,我想就没有大问题了。划地需要程书记的批示,我想明后天东城就可以提交一份报告。”

“这个交给我就是。”李德江大包大揽。

“有句话,‘领导的需求就是我们的追求,领导的脾气是我们的福气,领导的鼓励是我们的动力,领导的想法是我们的做法,领导的满意是我们的得意。’制氧厂迁走,解决了上访和环境的双重问题,对曹区长也是政绩呀。何况,酒店立起来,曹区长尽可以带朋友去。曹区长去酒店消费就是给崔总面子,崔总你说呢?”

“哈哈,”李德江和曹万生都被荣飞逗笑了。

“那是当然。”崔虎平静地说道。他实际上不理解荣飞刻意加强与北阳官场联系的用意。曹万生是收购制氧厂的关键人物,但荣飞之前对李德江的工作大部分都是经陶氏的手办的,说穿了就是贿赂。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李德江。至于许愿将来,崔虎倒不放在心上。酒楼盖起来转入正常营业,是二年后的事了。那么远的事情谁去想?

说完了正事,四人变得轻松起来,将准备的二瓶XO喝光了,荣飞还要开,被曹万生制止,“可以了,这酒有些劲,不能再喝了。晚上我还有些事。”

“把东西给曹区长带上。”荣飞叮嘱崔虎。

送走曹万生,荣飞叫了李德江换了家小酒店喝啤酒,“我们漱漱口去。”现在的娱乐真是单一啊,别说卡拉OK,就是洗个澡泡泡脚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倒是酒店最近二年开张了不少。

只有他俩人,说话便更随便些,“李哥,程书记那儿没问题吧?”

“没问题。制氧厂的上访程书记很关注,这等于解决了他的麻烦嘛。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将酒店建在那儿。”

“东城的环境是最差的,小厂子多,建筑凌乱,治安也差。如果陶氏牵头,在城市的改造上闯出条路来,其他区的改造就顺利了。你刚才的话说的好。陶氏以后主要的任务就是为领导解决麻烦。你信不信,城市建设这块儿大有文章可做。如果程书记在城市改建方面做出政绩,是不是对他的前程有帮助?”程恪分管城建,荣飞感到自己的机遇实在是好的难以置信。

“那还用说?老弟,你真应该来政府的,你要是进入官场,保证顺风顺水。”

“呵呵,李哥高看我了。我的理想就是挣钱,挣多多的钱,广交朋友,就像子贡说的,有好东西拿出来大家分享。李哥,听说你儿子出国留学缺钱,包在我身上,每月1万美元,够不够?多痛快?”李德江的儿子方还没上小学,荣飞的话让李德江哈哈大笑,“那就说定了。将来小毛出国留学就拜托老弟。”

“我这可不是胡吹。明华公司是港资,出国留学的事就交给他们办好了。李哥,你信不信,我会把陶氏做大?”

“做到多大?”

“这么大。”荣飞做了个手势,二人哈哈大笑。“李哥,我们是好朋友了,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官员的境界肯定比我高。但既然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改革开放了,人和人的收入差别将越来越大,我搞企业可能一年挣100万,但你当官未必能行。而且,经济问题将是官员的死穴。李哥,我的意思不是别的,如果缺钱,你跟兄弟吱一声。只要我能办到。”

“心意领了。不过你把我当成官员,实在是高看我了。”

“一点也不。经商主要是选对行。为官主要是跟对人。程书记前程似锦,我是一点也不怀疑的。你跟着他,岂不是坐上了特快专列?”

“哈哈,老弟真会说话。”李德江心情很好,“来,干杯。”他和荣飞认识后,小打小闹的沾了不少便宜。荣飞极会来事,去过他家,见他还看着一台黑白电视,第二天就送去一台十八寸进口彩电。让老婆十分高兴。李德江希望荣飞在商界发展,觉着对自己有百利无一害。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四节机关一

荣飞的秘书生涯算是上了路。他自觉工作不算忙,余梦福出差多,而他出差是不带秘书的。他不在的时候,荣飞的时间基本是自由安排。余副厂长在家的时候,主要的工作是听汇报和召集会议布置安排工作,荣飞的主要工作就是记录并形成纪要。余副厂长似乎对纪要情有独钟,总是用纪要的方式总结前一阶段,布置后一阶段。荣飞原来担心的来办公室就没有自由时间证明是多虑了。就在他自认清闲时,余梦福对他的评价从和云口中传到了他耳中,原话是不是这样不晓得,和云转述的是劲气内敛,才堪大用。荣飞想和云恐怕说不出这般文绉绉的话,搞不好真是余梦福说的。这让他感到吃惊,就自己这种工作状态竟然能得到“才堪大用”的考语?

荣飞在余梦福面前只干自己的本职,绝不多说一句,多迈一步。倒是对计划处长卢续心有好感,总想找机会和卢处谈谈。对于胡敢,虽然也不时在办公楼遇见(财务处和人劳处的办公室在一楼,财务处是为了报账方便,人劳处则是人来的太多),但荣飞只是礼貌地叫声胡副总,绝没有任何亲昵的表示。茅渊曾听说荣飞是胡总看上并做了工作才留厂办的。找个机会给荣飞说,荣飞只是淡淡一笑。胡敢的职务是副总会计师兼财务处长,虽然有人总讨好地叫胡总,荣飞却一次也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似乎对胡敢表现出某种敌意,刻意保持着距离。就机关几大主要处室的首脑而言,生产处孟处长一般都扎在基层,不是强调一把手参加的会都是派副手参加。人劳处周敬处长崖岸高峻,不愿意多搭理人,尤其是对荣飞这样的晚辈。计划处卢续彬彬有礼,不亲热也不傲慢。只有胡敢喜欢和任何年龄段的人来往,和任何层次的来往。找周敬没办成事的人常常被胡敢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好言抚慰。这些人临走都会说上一句,组织部真是瞎了眼,怎么让他这种人执掌人劳大权?怎么不让胡总你去?荣飞知道胡敢绝看不上人劳工作,财务的实权比人劳大的多。人事权都浮在水上,某个人调工作了,不几天全厂都晓得了。如果是顺调(指正常调动)自然没人说,但也没什么人感谢你。比如机关的某人被调入基层,这就是顺调。这种人会感谢人劳处长吗?逆调就麻烦了,搞不好会引起高层的质问,为什么总从基层往上抽人?所以,许多人以为人劳处有权,就像以为组织部有权似的,都是错觉。

荣飞知道对于胡敢的内心排斥来自于梦境,真实的世界要靠虚幻的梦境来引导?他表示严重怀疑。一次胡敢叫他到工会举办的书画展上去欣赏在俱乐部东厅举办的离退休老干部的书画,胡敢非要荣飞写几个字,他被逼不过,写了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胡敢先是夸奖荣飞字写得好,然后说为什么不写“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说完自己也就哈哈大笑。胡敢说,自己进了退休的队伍,也就是写写字读读书了,所以喜爱书画的都是夕阳们。像你这个年龄,正是“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时候啊。荣飞于是和胡敢谈起了诗词,二人竟然相得甚欢,一直在东厅聊到下班号响起,荣飞被胡敢直接拽到了家。

北重的宿舍一半是平房,一半是楼房。平房是苏联专家主持设计的,完全的苏式风格,分成十八个大院,每个大院东西南北四栋大房子,每栋房子六个门,一个门里最多容纳四户居民。房子的结构很迷宫,每间屋子的面积都很小。大院的中间是一个花园,实际上从来没有被修葺过,十八个大院的中间空地各色各样,一半的大院被居民改成了菜园子,居民间最多的矛盾就是因种菜丢菜引发的。

楼房都是六七十年代修建的,八十年代后只盖了四栋楼,因当初建厂的规划以为十八栋大院足以安置全部的职工和家属,所以并未给楼房留下建设的连片空间,楼房就见缝插针地盖在生活区的空地上,如今楼房的编号已经编到了三十一,彻底破坏了原来的协调之美。

按照胡敢的级别,他是可以住上新建的楼房的,但胡敢没有,仍住在十二号院的平房里。胡敢的妻子是职工医院的护士,他有一子一女,老大是儿子,已经读高三了。荣飞进门时,见小伙子正伏在书桌上学习,于是说,会不会打扰孩子用功?胡敢叫他儿子跟荣飞见礼,学习好不一定非得靠熬时间取得,这位小荣叔叔本科毕业,有时间倒是可以请他给你讲讲学习的窍门。他儿子笑笑,抱了书包去另一间屋子了。

胡敢的妻子很快给他们整几个凉菜,胡敢取出瓶酒,“我每晚都喝一点,不多,也就二两。对睡眠有帮助。今天陪我来一点,你的量不清楚,我的要求是放开喝,醉了没关系,就睡在这儿。”

酒是好酒,五粮液,荣飞不晓得价格,但记忆里待客多用五粮液,一桌饭的价格不取决于菜,而是酒,喝上四五瓶,价格就上去了,搞得他需要动脑筋怎么找老总签字报销。

“小荣,感觉厂办的工作如何?”胡敢美滋滋的喝了第一杯。

“还好,多谢您的照顾。”这个场合,总该有多表示吧?

“客气了。办公室秘书们的素质太低。早就建议厂里选一点高素质的,总算听了我一回。喝掉啊,和我一个老头子喝酒还喝不过?喝掉!”刚才荣飞没有干掉,留下了半杯。

“你这杯子太大了。”

“老余头抓民品,看来也是力不从心啊。搞联合收割机,祸害了400万,光是原材料就堆了一库房。还不包括投入的工装模具。会上我建议批量生产一定要等在样品真正成功之后才能上,听不进去。厂长希望拿到部里的专项资金,也不听我的建议。当初对项目持怀疑态度的只有我和卢续。卢续说,还不如一个新来的大学生看得准,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