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荣飞的梦幻人生》》 · wanglong · 2026-07-25
领导对于领导的评论是不能胡乱插话表态的,荣飞只是静静的听。
“小荣,据说你和杨兆军关系不错,你觉得他适合干什么?”
“兆军是个人才,也是个多面手。他似乎在计划处更适合一些。”
“嗯,沙成宝呢,他比你早来一年,觉得他如何?”
“不是很熟。说不好。”
“你这批大学生从数量上是最近几年来厂最多的,我对将你们放在中学是持反对意见的,进入一个组织,第一年是极为关键的,一个不小心,将锐气全给打消了,那就可惜了。我觉得你办事稳则稳矣,冲劲不足就不好了。”
“厂办的工作不允许有冲劲。我们当秘书的,主要就是服务好领导。”
“卢续有意让你去他那里。你意下如何?”
“这个,我倒是愿意。不过怕马主任或其他领导说我不踏实,刚来二个多月就要换单位。”荣飞其实需要厂办的悠闲。马文伦主要是管书记厂长的事,厂办的正常业务都是副主任刘大为撑着,而刘大对他们这些专职秘书的工作很少过问,这给他比较宽松的坏境和充足的时间。
“年轻时还是要做点具体的业务。办公室的事务性工作太多了。消磨人哪。来,喝酒。”
胡敢真的喝到二两就收了手,他量浅但喝得快,“我就这个量。你继续,待会儿吃点刚做的包子。食堂的伙食我知道,不如家常饭。”
“厂里准备大上民品?”荣飞问。
“还在争议。毕竟现在军品任务比较足。马上要开军品订货会了,在成都。我也去,明年的订单超过了今年。”
“可是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中央已经宣布裁军100万,军队在转型,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恐怕军品以后研制大于生产了。”
“说下去。”
“我是瞎说。看到新闻里讲的东西就瞎想。您别笑话我。”
“不,你的观点是对的。可惜高层总留恋于现有的生产,MX弹是海军的新产品,引进法国的技术,本来要给北重的,一个不主动被别人拿走了。”相伴着的是高达2200万的研制保障经费,胡敢为张昌君的迟钝惋惜不已,但这些话不能跟荣飞说。他常请年轻人来家里吃饭,倒不是单独对荣飞。
“好好干吧,北重最终是你们的。”胡敢诚挚地说。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五节机关二
胡敢和卢续在闲暇的时候都来厂办闲聊。他们都是忙人,闲暇的时候实在不多,因此来厂办的时候很少。但还是被荣飞注意到了,并找到了他们串门的规律。
卢续来厂办时只找马文伦。如果马文伦不在时他一般掉头就走。他找马文伦就是抽烟,因为马文伦这里有好烟。工厂领导都有招待烟,而这些招待烟都是马文伦管着。本来办公楼是不准吸烟的,办公楼门上就写着“来客请登记,无烟办公楼”。这些都是给老百姓看的,不适用于领导们。胡敢来厂办是找和云,时机绝对是马文伦出差的时候,而马文伦出差时一般都是陪着大领导。
荣飞找和云盖个章,是民品开发办的刘大为副主任给上海红叶家具厂的一份合同。但和云的办公室锁着门,荣飞只好等。这份合同刘大为来厂办盖章未果,将合同搁在了荣飞这儿。出差在外的余梦福忽然来电话追问合同的事,刘大为才将一周前就搞好的合同找出来。自确定家具为北重的民品项目至今,拥有二十余人的开发办就办了这样一份合同,准备从上海买几套家具,而合同至今仍躺在自己的抽屉里。这就是效率。而机关的人的口头语总是,“忙吗?”“忙死了。”
“和师傅不在吗?”荣飞回到大办公室问茅渊。茅渊正眉飞色舞地给另一名秘书讲什么感兴趣的事,突然停下手势,“和师傅不在。”荣飞知道她在说谎。如果正在做手势突然停下来,那就是说谎的前兆。荣飞看过关于人类肢体语言的书,不仅手势会暴露内心,脚的站位也会真实的反应人的心理。如果你爱上一位女士但不知道此女是否喜欢你,那么在她站立的时候跟她说话,如果她的脚是一前一后,那么就恭喜你了。假如她两脚平行,那么她的内心十有八九根本没有你。
和云在,但却锁着门。荣飞沉思片刻,将合同锁进自己的抽屉。
在办公室呆着没事,干脆回宿舍看书吧。回去却见单珍急慌慌从楼上下来,“我的宿舍门锁子坏了,怎么也打不开。我马上要出差,行李都在宿舍呢。”荣飞便跟她上楼,用钥匙扭了一下,感到门被反锁了。他对单珍说,“走吧,到我宿舍坐几分钟再说。”单珍着急,“寇师傅还等着我呢。可能我的钥匙有问题------”荣飞拉她下楼,到自己宿舍给她倒了杯水。“你挺悠闲啊,怎么跑回来啦?”单珍说,“你倒是给我想个办法啊?”“嘘,”荣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听见楼梯下来人,他等了一分钟从自己的窗户看出去,果然是杨兆军的背景,这小子偷偷溜回来找孙兰馨幽会,被单珍堵在屋里了,只好耍赖。荣飞笑笑,“再等一分钟上去吧,估计不会耽误事。这回去哪儿?”单珍出差机会多,客观上成就了孙兰馨和杨兆军。
“哈尔滨。”她已经明白了,有些不好意思,加上时间紧迫,看到杨兆军走了,迫不及待地出去了。荣飞想,单珍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最大的优点是工作认真,恐怕最大的缺点也是工作认真吧。
荣飞斜躺在床上看书,听见单珍和孙兰馨的说话声,然后楼道里归于寂静。他的书看不进去了。和记忆里一样,他和邢芳的恋爱仍然是那样的平淡,除了散步就没了别的。除了邢菊来厂,他们竟然没有出去吃过一次饭,更不要说看电影或者像杨兆军和孙兰馨了。荣飞感到自己在拥有这份改变人生的记忆后变得乏味起来。邢芳不是没有激情,但不会主动的释放激情。这方面自己做的实在是不好------
荣飞扔下书,再次回到办公室。坐自己对面茅的茅渊却不在了,办公室的所有人都不在了。茅渊刚才的撒谎说明她内心还是善良的,如果她说和云在,自己八成会出丑。真是怪了,该出丑的不出丑,不该出丑的倒成了小丑。厂办不过是北重的一个缩影,这类办公室的故事天天发生在北重的各个机关里。这个外表上气派庄严的大厂内部实际已经腐朽了。
快下班的时候茅渊回来了,其他秘书却没见,“呵,劳模同志在坚守岗位呢。”大家都知道马主任不在,张副主任又不管事,乐得逍遥。今晚却是秘书室的老资格袁秘书提议去吃一顿。他原来是秘书组的组长,二年前才被和云夺去位子。老袁虽然交权,手里仍管着秘书组的“经费”——都是马主任奖励秘书组的,钱不多,分了每人不过十块八块的,就攒起来吃饭。
“别讽刺人。”
“开玩笑嘛。今晚去银杏吃饭。”银杏是饭店名,84年开张的,北重历史上第一家私人餐馆。
“为什么吃饭?”荣飞不理解。
“吃饭要什么理由?这回吃的又不要领导签字,都是大家攒下来的奖金。”
“我岂不是无功不受禄?”荣飞有些不想去。
“不要那么清高。这可是你来组里的第一次集体活动。”茅渊看出荣飞有不融入这个小集体的倾向。
“和师傅也去吗?”
“不,她去市里了。老袁不知用什么办法联系到她。她不在更好。”茅渊似乎不在意在荣飞面前暴露她的思想。
“听说了吗?班子要调整了。”茅渊换了话题。
“是吗?”荣飞应了声。肯定会调整的,按照记忆,张昌军会赶走王志文,兼任党委书记。自84年实行厂长负责制,张昌君和王志文的矛盾就越来越公开化了。马文伦这个大管家夹在中间受够了夹板气------荣飞知道马文伦是跟厂长书记一同到部里了,难道这回就要大变吗?
“你不是党员吧?”茅渊问,一面掏出个小镜子整理头发。
“不是。”
“还不赶紧写申请书给和师傅?她是支部的组织委员。要想升官,不捞到党票不行。”
荣飞来了兴趣,“你呢?在学校入党还是来厂入党的?”
“我和你不一样。女人要进步比男人难的多。你看看咱厂有几个女中干?”
“不少吧?财务赵处长,技术处黄处长,职教处林处长,质管处简处长,不少啊。”当然,这几位都是副职。
“你不懂。”茅渊本来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将镜子塞在她的小包里。现在女士们拿的小包还很随意,远不是后世那样考究,一只LV手包就要上万元。
“我当然不懂。你是前辈嘛。”
“前辈可不能乱叫。我有那么老吗?”
“所谓红颜易老,还望珍惜青春。”荣飞笑嘻嘻地说。
“哼哼,去关心你的邢老师吧。”想不到自己和邢芳的事已经传入茅渊的耳中,这厂办还真是消息中心啊,官方的,小道的,全汇聚在这里。
“呵呵,”荣飞笑笑,自己和邢芳的事无所谓,任由他们传好了,“茅渊,我给你提个意见,还望不要生气。”听口气就知道荣飞准备说什么,茅渊摆摆手,“下班了下班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茅渊是北重子弟,并不需要住单身。荣飞在心里叹气,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事业和家庭很难在女人身上得到和谐的统一,学历高的女孩子后世被称作“恐龙”。实际上所有的单位都有像茅渊这样的女孩子,学历高,业务也不错,长相也不算丑,就是被婚姻所排斥,蹉跎掉本来多姿多彩的青春。自己那位老同学单珍如果不改改只谋工作不考虑生活的性子,八成要步茅渊的后尘了。
“快走吧,去晚了都没有包间了。”茅渊说。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六节调整
杨兆军终于说服孙兰馨,盼着孙从学校溜回来,他和她都是第一次,未免有些羞涩和毛手毛脚。杨兆军刚骗得孙脱掉衣服,被意外闯回来的单珍堵了一把。孙兰馨当时简直羞愧难当,就像犯了滔天大罪。坚决不准杨兆军开门,也不准发出声响。而门外的开锁声和急促的敲门声证明邢芳或者单珍真有急事。孙兰馨判断是单珍,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邢芳正在上课。就这样尴尬的僵持着,终于听见荣飞的声音,一番交涉后,听见荣飞将单珍叫到了楼下,孙兰馨按下砰砰的心跳,狠劲捏了杨兆军一把,“都是你害的,让我怎么见单珍和邢芳?”“别怕,怕什么呀。谁不是这样?”现在不是埋怨和清算的时候,乘着楼道里暂时安静下来,二人赶紧穿好衣衫,杨兆军先走,也不回宿舍,匆匆逃回了办公楼。孙兰馨下楼时却遇见正在上楼的单珍。单珍其实不笨,只是和孙兰馨打了声招呼,淡淡地应酬了几句,孙兰馨做贼心虚,红了脸跑回学校——她下午没课,这才和杨兆军约了亲热。没想到遇到尴尬事。
晚饭后杨兆军想和荣飞谈谈,这家伙怎么也跑回来了?难道也是和邢芳有着约会?在男女关系上,杨兆军比较放得开,观念也超前,来厂后他看上了娇小玲珑惹人怜爱的孙兰馨,攻势顺利,很快获得了孙兰馨的芳心。春节过后两人的关系便有了突破性进展,像今天下午的事,杨兆军心里并不当回事。反正他是要和孙兰馨结婚的,夫妻不干夫妻的事?想到这儿,他发现荣飞和邢芳似乎从来没有过偷偷摸摸的约会,二人的散步是公开的,走的路都是大路。倒像是几十年的老伴的饭后健身散步。可是荣飞这晚没回来,不知道钻到那里了。他上楼找孙兰馨,敲门不开,孙兰馨说她们已经睡下了。
孙兰馨并没有睡觉,现在的时间刚刚晚八时,远不到睡觉的时候,而邢芳也没有一丝的异常,或者今天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女人的第一次格外重视,被打扰的心情难以排遣,很想跟杨兆军聊聊,但不好意思下去,总觉得荣飞已经将今天的事告诉了邢芳。晚上孙兰馨推说身体不舒服没去食堂,当然没有见到邢芳是独自吃饭的,吃完还给她带回一份,饺子煮的有些浓了,早已饿了的孙兰馨还是忍不住吃了二十个,根本没有一丝病态。孙兰馨在心里骂杨兆军,邢芳则以为小孙是痛经一类的毛病。
“北阳的冬天来的早,你不要总洗来洗去------”看着孙兰馨将缸子里的饺子都吃了下去,邢芳提醒道。孙兰馨最大的优点就是勤快,床单一周即换,内衣更是每天换。一听邢芳的话,孙兰馨就晓得荣飞并未告诉邢芳下午发生的事,不禁舒了口气,心里涌起对荣飞的感激。荣飞和杨兆军最大的区别就是成熟,始终保持淡淡的微笑,仿佛天塌也于己无关。最巧的是邢芳竟也是这个性子。
“邢姐,你家那个啥时候带你回去啊?”
这件事最近确实萦绕在邢芳心头,“谁知道?这事不急吧?”邢芳想起最近荣飞的承诺,国庆放假没什么大事的话将带她回家认认门,因为他他尚未跟父母及奶奶公开他们的关系,他需要先回去谈谈。荣飞向她保证,这是他们的事,别说在婚姻自主的现在,就是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过去,也无法改变他自己的选择。眼看着国庆一天天来临,邢芳很想催催荣飞的探路之行,但又所不出口。俩人相处这么多天,对他家的亲缘关系已经很知道了。从他的话语里感到他和父母有些隔阂。邢芳希望不要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她家那边已经承认了他们的恋爱关系,大姐来信详细询问了荣飞的情况,表示满意,就看男方家长的态度了。邢芳希望顺利得到男方的认可,接下来的就是设计他们的未来了,荣飞在北重的起点很好,她的同事,厂里认识她并知道荣飞的人,都说荣飞那个位置是很有前途的,邢芳搁下荣飞扑朔迷离的生意,只期盼厂里能在他们结婚前分配他们一间房子,然后开始他们崭新的生活。对于结婚的日期,邢芳希望在25岁前。算算还有三年的光景,她劝自己不要着急。这事自己是不能着急的,说不出口的。
看邢芳一副沉思的样子,孙兰馨道,“难为他这么少年老成。我那位和他站一起简直是个孩子。”她和杨兆军的事在单身楼早已公开,对着邢芳,也不需要掩饰,“听兆军说,胡总,就是兆军的处长胡敢,对荣飞很欣赏,几次跟兆军说要他学学荣飞。你是有福气的,荣飞学历高,性子好,将来一定会做大官。”
“我倒希望他就是个普通人。过两年厂里给间房子,平平淡淡地生活就好。”邢彪已经到枣林上了班,荣飞的那封信竟然灵验如斯。二姐前几日来信,说邢彪很满意自己的工作,每月差不多能拿100元,而且活儿不算累。暖气片厂还给他免费找了间房子。
荣飞和厂办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张昌君和王志文这次去北京竟然办是班子调整。他们回来后,各种流言开始满天飞。传的最多的就是胡敢将接替多病的畅总出任总经济师。杨兆军几次跟荣飞谈到即将发生的调整变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荣飞告诫道,即使胡敢此次进入厂级,对你未必是喜事。你想啊,你才来厂一年,不会水涨船高跟着晋升吧?胡敢喜欢你,未必下任处长喜欢你。荣飞知道杨兆军的功名心极盛,觉得应当消消他的不成熟的锐气。“兆军,每个组织都有自己的文化底蕴,北重也不例外。历来升迁者除了自身条件外,跟对人是很重要的,或者跟着以为有能力有情义的领导水涨船高,或者搞隔山打牛的套路。你现在显然不适用第二种,所以还是少关心上面的事,踏踏实实抓好自己的业务,成为财务处的骨干再说吧。”杨兆军不懂什么是隔山打牛,荣飞解释道,比如你现在采用跟紧胡敢就是,因为你上面隔着副处长处长二级,用跟紧胡敢的办法越过处长办事,获得提升。等你上到中层,再跟紧厂长,这种办法建立在胡敢不信任财务处的领导前提下。我劝你现在不要考虑晋升问题,说句让你泄气的话,轮到你的时间还早着呢。
杨兆军倒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次的人事变更中获得提升。来厂一年多了,北重的人事问题已经接触考虑了一年了,北重还没有三十岁以下的中层呢。他不至于狂妄到现在就想进入中层班子。只是觉得胡敢的提升会给自己好处。等被荣飞劈头泼了瓢凉水,杨兆军才意识到胡敢如果提升了,财务处的当家人一定是赵宝莲。而赵宝莲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刚才的热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荣飞注意到杨兆军的表情,说,“兆军,你知道情商一词吗?”杨兆军摇头。此时的智商也是刚刚兴起,情商还被专家们锁在柜子里呢。荣飞简单解释,“如果没有好的情绪控制力,你绝对不可能走的很远。情商比智商更重要。胜不骄败不馁就是情商高的体现,你努力克制吧。”
临近国庆时,正当办公室的人们为国庆36周年准备时,班子调整的确切消息来了。北重在俱乐部召开了中层以上领导会,退二线的原厂级领导也参加了。部里组织局的副局长,省工办主任参加了会议,会议上组织局的一位处长宣布了北重领导班子的调整结果:党委书记王志文,副厂长余梦福,总会计师畅广富因年龄原因退出现职。张昌君改任党委书记,提升胡敢为总会计师,卢续为总经济师。厂长一职由朱磊担任。朱磊原任部里某局副局长,算是下派了。
北重的干部们最关心的是新厂长朱磊,据说朱厂长在就职大会上讲话极有水平,口才比北重的现任领导们都高,引发了秘书们的议论。因为参加会议的都是领导们,最次的也是中层副职,厂办的秘书们除了茅渊被选上上主席台为领导们的茶杯续水,其他人是无缘参加的,所以茅渊便成为一段时间的中心人物。荣飞主要忙着余副厂长的工作交接,余梦福分管的工作交给了卢续,算算跟着余梦福也就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虽然没有跟余副厂长交过心,但余梦福也没有批评过荣飞,虽未当面表扬,但背后有对荣飞不错的评价。荣飞看余副厂长卸任后情绪不高,跟马文伦主任说余厂长的办公室是不是先不要动?等他上班后再收拾?最好另给卢总找间办公室。余梦福在调整结果宣布后就携老伴回了山东老家。马文伦说卢总还等着用那间办公室呢,不腾出来怎么行?马上腾!这事是你一个小秘书该管的吗!马文伦急赤白脸地说。情绪很不好。
朱磊到任颠覆了荣飞的梦境。这算一次重大的“挫折”,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没有朱磊这号人。张昌君一直干到95年才卸任,那时的北重已经奄奄一息了。北重的历史既然重写,那么自己的记忆还有多少靠得住的东西呢?
马文伦的资格不比卢续低,原以为跟着王志文张昌君鞍前马后的干了十几年,总会在他们下去前混到个党委副书记或工会主席的位子,享受一下厂级的待遇。自从推行工效挂钩,厂里现在正搞工资改革,厂级的升资幅度会很大,不料王志文说下就下,张昌君看样子也失去了权柄,朱磊根本不熟,自己幸苦二十多年眼看就是一场空了。马文伦心里升腾着对王志文及张昌君的怨恨。他小心翼翼地周旋在王张二人之间,像踩着跷跷板,容易吗?
胡敢占了畅广富的办公室,卢续占余梦福的办公室,他将这二件容易办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办,他主要忙乎朱磊这位新厂长的办公室及住宿问题。朱磊家眷都在北京,暂时不来(朱厂长已经亲口对他说过了),那么朱磊在北重就是单身汉,吃饭好说,已经安排小食堂了。住宿现在在招待所,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尽快安排一套房子。这件事张昌君已经找他及总务处研究了,给管房子的总务处下了命令。朱厂长的办公室要占用王志文的,这是张书记的交代,却需要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出面让王志文搬出来。张王不和已久,大概张昌君不愿意再在办公楼看到离职的王志文了。这件事马文伦感到很棘手,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边荣飞竟然说是不是另给卢总找间办公室?于是马文伦很恼火。
但朱磊找马文伦谈了办公室的安排,批评他没有人情味,王书记及畅总,余副厂长刚退二线,怎么能让他们马上搬家呢?再说,他们是退二线,不是退休。他们的办公室不准动!我们新上来的三人的办公室另找!挨了新厂长的批评令马文伦更加郁闷,认定是荣飞在其中使了坏,心里对荣飞恨得直咬牙。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七节风波
荣飞知道自己该向家里坦白和邢芳的关系了。他知道不会顺利,但没想到竟然搞成这样。
30日晚上,荣飞回到家里,将这个月应交家里的钱交给魏瑞兰,魏瑞兰点了,放在抽屉里,“这些钱我都给你攒着。专门立了个户,将来你结婚全都还给你。”魏瑞兰忽然问道,“张昕那个孩子很不错。上个星期你加班未回,你奶奶病了,是她带你奶奶去的医院。”荣飞闻言愕然,“我奶奶病了?”“吃坏肚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总是禁不住嘴------”荣飞知道张昕自去年起就和家里人建立了直接的联系,其用意也不问自知,现在的局面令荣飞难堪,冲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当晚倒是老太太跟荣飞聊了很久,家里两间卧室,荣之贵夫妇住一间,王老太住另一间。荣之贵住的是阳面,老太太住的是阴面。荣逸在家时和王老太住一起,荣飞回来当然也住这间屋。人老了就睡眠少,半夜里老太太起床小解,发现荣飞仍炯炯有神地睁着眼想事,于是和荣飞聊起了张昕,老太太认为张昕那孩子不错,人长的漂亮不说,性子也好,不嫌我这个死老婆子脏------荣飞心里别扭,奶奶生病需要去医院,应当是父母陪着去啊?怎么能让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孩陪了去呢?
“奶奶,我在厂子里找了对象了。”荣飞最终决定先跟奶奶摊牌。
“什么?找了对象?啥时候的事?”王老太可一点也不糊涂,“那张昕咋办?”
“该咋办咋办。”荣飞心里烦躁不堪。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爸妈知道吗?”
“这不是告你了吗?他们还不知道呢。奶奶,你要相信我的眼光,邢芳,哦,就是我找的对象,会对你孝敬的。”记忆里邢芳确实对奶奶足够的孝敬,自己在北重工作忙,照顾老太太生活,带老太太看病几乎全落在邢芳肩上,而且从无怨言。老太太咽气的时候自己在重庆出差不在,身边只有邢芳------
“她是哪儿人,什么学历?做什么工作的?”
荣飞坐起来,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将邢芳的情况讲了。老太太立即摇头,“不妥当,很不妥当。空山是有名的穷地方,人性不好,人家张昕的条件多好,你们还是高中的同学,张昕说了你那时的许多事,我看出来她是很愿意的,北钢是个好单位,前几日你叔叔来,我跟他说了张昕的事,他也很赞同。你爸你妈最上不说,心里也是愿意的。听奶奶的话,和那个断了吧。”
荣飞感到麻烦了。记忆里并无张昕的出现,父母对邢芳多有不满,主要是嫌她家里穷,现在多了个张昕,事情更麻烦了。
“奶奶,我的事我做主。你就别管了好不好?”
“傻孩子,找对象看上去是你的事,和全家都有关系,你是聪明的孩子,这些不会想不清吧?”
荣飞不再吭气,拉灭灯,一夜未眠,心乱如麻。
第二天魏瑞兰和荣之贵叫了荣飞谈。老太太沉不住气,一早就将荣飞昨夜说的跟儿子媳妇讲了,荣之贵立即生了气,和魏瑞兰商量后决定跟荣飞摊牌。
自从这个儿子上了大学,没有一件事让他满意。最出格的是毕业分配,放着市政府办公厅不去跑到北重,如今也是个秘书,既然当秘书,在政府办公厅当秘书不比在北重强?找对象更是,就算已经有了固定的工作,可以谈恋爱了,这么大的事,不应当跟家里说一声?放着张昕那样要模样有模样,要学历有学历的女孩子不找,找什么空山来的大专生?
起初魏瑞兰和荣飞的谈话是和风细雨的,她指出荣飞选择的不合理性,强调张昕的条件适当。魏瑞兰说,“找对象不是小事,除了性情长相外,家庭条件是必须考虑的,像我,从参加工作就给家里寄钱,不寄不行啊。家里没有固定的收入,就等着我的汇款呢,就是现在,仍需赡养你姥姥。因为我来自农村。搞得我们买台电视都捏手捏脚。我这个亏是不能让你再吃了,你明白吗?”
荣飞说,“如果担心经济问题就不需要了,我不怕她是农村来的,我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是担心性情问题,我保证邢芳的性子不会和家里有任何冲突。至于长相嘛,这是我个人的事。对不对?”
“你才在社会上混几年?性子好不好在搞对象时期能看出来?”
“是看不出来。谁也面临这个难题,不独是我。”
“张昕究竟哪儿让你看不上?”
“没有看不上她。不存在看得上看不上的问题。她和我就是一般的同学关系,这事情主要是当事人双方的事,对不对?”
“所以要凭经验。我觉着张昕挺好,你难道不相信我的经验?我的那些老同事们好多串门见过张昕,都夸你有眼力,放着这么好的女孩不找,去找山里来的,你脑子不是有病吗?”
“妈你不能这样说。既然我选择邢芳,就有我的道理。我会跟自己的终生幸福开玩笑?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就不要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了。”
荣飞的固执激怒了一直在一旁抽烟旁听的荣之贵,“你妈和你讲了这么多,你怎么脑子一点不开窍呢?你既然说这是你的事,是不是以后不要我们管?和你说白了,要想让我们管,你就得听我们的,否则就立下字据,你成家立业全不靠我们。”
“可以。我不靠你们。”荣飞不耐烦极了。
王老太在她的卧室一直听着儿子媳妇和孙子的争论,眼看着要谈崩,急忙冲出来说,“小飞你胡说什么!怎么可以不要他们管?给儿子娶媳妇就是父母的责任。你爸你妈说的都是为你好。不敢过于抝了。”抝是北阳方言,意思是太固执了。
“妈,你都看见了,不是我不管,是他不用我管。”荣之贵吼起来,“我这就写个协议,你和我都签字。”
荣飞平静地说,“不用写了。我奶奶,我妈都在这儿,我不会赖账的。不就是担心钱吗?我结婚不用花你们一分钱。”
王老太知道孙子指不定真有这本事。如果不是荣飞拿出5万巨款,车祸那档子事还不知咋摆平呢。按照孙子的口径说了钱是老爷子的积蓄后,俩个儿子对自己确实好了许多。现在老二两口子几乎每星期来看望自己,次次都不空手。小飞5万元都拿得出,恐怕真不发愁结婚的事。眼下的行情,有个三五千的就娶过媳妇了。
还没等王老太想好怎么说,荣之贵已经怒不可遏,“好,好,你们都听见了,结婚休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你立即给老子滚出去,永远都不要回来。”
潜藏在深处的不愉快记忆全部浮现,记得自己刚成家时,父亲几乎处处为难自己,邢芳生了儿子奶水不够,大夏天的,打来的牛奶放不了半天,希望买个小冰箱存放牛奶,开口跟父母借钱,母亲还没开口父亲就一口顶了回来------邢芳只好将买来的牛奶放在水盆里降温,一晚上要换好几次水房打来的新水------
荣飞无法克制胸中蓬勃的怒气,“你不给我钱没关系,但你不能不让我回家,只要奶奶住在这儿,我就有权看望她。”
“不要这样说,你爸也是为你好------”魏瑞兰看见婆婆的脸色雪白,知道在老太太心中孙子的分量是大于儿子的,“当然可以回来看你奶奶。”
“别想着自己上班了,挣钱了,不用我了。我把话搁这儿,我养活你这么大,花了多少钱?以后你每月得把工资的一部分交回家里------”
“不用一部分。我以后将工资全给你。连工资单一块儿给你。”荣飞觉着自己的泪水快要忍不住了,记忆里发生的事情正按它固有的轨道一件件发生,你无法挡住它的轨迹。
荣飞转身冲出了门。
魏瑞兰想跟出去,被沉着脸的王老太叫住了。“不要追了。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的!我跟你们说实话吧,小飞的本事大得很。上次我给你们的5万块就是小飞的!你是不是觉着卡住他的工资他就没办法了?”
“胡说吧?他从哪儿来5万块?”魏瑞兰惊叫。
“我这么一把年纪说话就是胡说?小飞年轻不晓事,可以慢慢给他讲道理,真要是为他好,你们就该去厂子里看看那个女娃,以为压就能把他压服?”王老太狠狠盯了媳妇一眼,起身回自己的卧室了。
王老太的话也让荣之贵吃了一惊,转而想到这不过是老太太袒护孙子的托词,荣飞怎么能有5万元?自己上了小三十年班也没有挣上5万啊。荣之贵私下说出自己的担心,他怕老太太一怒之下将私藏着的钱都给了荣飞。魏瑞兰与其不谋而合。魏瑞兰发牢骚,“有钱的老人就是难伺候。不是她那样宠着小飞,小飞能变成这样?”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八节性格
国庆带邢芳回家的计划落空了。尽管荣飞对此轻描淡写,邢芳仍感到巨大的压力。目前,得到男方家庭承认是横亘在她婚姻问题上的巨大的障碍,荣飞的态度并不能全部消除她的顾虑。
国庆休息四天。单身楼的有大半要回家。林恩泽有陶氏交给的活不走,其余如吴志毅,平波均要回家,而孙兰馨准备跟着杨兆军回家,这也给了心事重重的邢芳最后一击。
荣飞决定先放下家里的心烦,带邢芳好好逛逛北阳。
“国庆是北阳最好的季节,我们好好出去逛逛,我有个计划,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四天休息的时间。家里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了,我有办法处理的。”30号晚上荣飞在邢芳的宿舍对邢芳说。
单珍回家了,孙兰馨和杨兆军出去遛弯,大概在外面吃了饭了。
“对不起。”邢芳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荣飞听懂了邢芳的意思,她的毛病就是律己太严了。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责任,先揽过来背上。
“是我家对不起你。这是咱俩的事,别人,包括我的父母只有建议权,决定权还是在我们手里。除非------”
“除非什么?”邢芳紧张地问。
“除非你不愿意我了。”荣飞微笑着说。从侧影看过去,邢芳很古典娴静的样子,只是头发有些乱了,也有些长了。
“可是,我觉得对你不公平。因为我,你和家里的关系搞成这样------”
荣飞起身给邢芳倒了杯水。“昨晚我想了很多。人生在世,很多事是身不由己的,比如自己的父母,就无法选择。朋友可以不交了,夫妻可以离婚,但父母总是你的父母。人活在世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自在,这也许是我们遇到的最小的困难,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
“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你觉得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邢芳无语。荣飞微笑着说,“我觉着最大的障碍是感情。只要感情在,没有什么力量分得开相爱的男女。其次就是经济,贫困足以给玫瑰色的爱情涂成灰色。我想,这两点我们都不存在。只要我们过得好,我家也罢,你家也罢,任何对我们有影响的人也罢,都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我父母的思想确实太老旧了,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我借来上次去空山的那辆车,国庆长假里我们好好玩玩。你没去过黛山吧?”
邢芳听过这个地名,但没去过。
“明天我们去黛山玩,早上七点半等你------”房门被推开了,孙兰馨风风火火撞进来。荣飞起身告辞,孙兰馨吐吐舌头,“你坐,你坐。我出去。”荣飞笑笑,“干嘛啊,这是你的宿舍,又不是我家。没有让你避让的道理。”
荣飞到林恩泽房间,老兄正在查阅建筑手册,在他的咖啡封皮的笔记本上记下些数据。荣飞知道他参与到取名为“花园”的酒店设计中了。制氧厂的事情已经办妥,区政府下拨的4万拆迁资金和陶氏的10万元资金到位后,制氧厂正在搬迁。大概现在已经腾空了。14万元在85年绝对是一笔巨款,盖个简易的厂房,解决掉职工的拖欠,购买点原材料保证开工足够了。原制氧厂的107亩地的使用权就归了陶氏。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段啊,荣飞看过盖着区政府红印的协议书,眼睛金星乱冒。荣飞对于陶氏承揽的第一个大型工程给与足够的关注,对酒店是式样,主楼和副楼,配套设施都不厌其烦地给陶氏的设计人员讲了,规划中的花园酒店含一栋五层的主楼和一栋三层的副楼,副楼是餐饮部,主楼的功能比较复杂,除了住宿外,还有很少见的娱乐健身设施。荣飞准备打造第一个综合性质的酒店。估算总造价240万元,资金的50%从明华调来,另外一半计划贷款。今年秋天将地基做好,明年全部完工。仅凭陶氏的建筑力量是不能承担这么大的施工项目的,陶氏和省一建已经签署了协议,主楼的施工将交给一建,但设计由陶氏自己完成,从香港请来的设计师已经到位了。按照陶氏设计室主任老秦的判断,如果花园酒店建成,绝对是东城第一流的酒店。
崔虎自觉无力胜任已经成长起来的陶氏建筑安装公司总经理,向荣飞提出另请高明,被荣飞拒绝了。根据荣飞的计划,九月份陶氏公开招聘副总经理,开出的薪酬绝对是震撼性的,年薪3万元,要求也是苛刻的,应聘人员除了学历外,最核心的条件是在建筑行业的任职履历。荣飞躲在幕后操作了招聘工作,最后来自四平的一名叫郭凯庆的原四平建筑公司的总经理被聘为陶氏副总经理。另外还招聘了郭凯庆介绍的四名管理及财务人员,这是陶氏第一次公开吸纳“系统”外人员。
这一切荣飞都躲在了幕后。近在咫尺的林恩泽仍然不知道荣飞就是自己倾心服务的陶氏建筑的老板。
资金,荣飞深切地感到了资金的压力。在他从赌球获得的第一桶金里,400万投入了明华服装,400万给了陶氏,其余的基本投入明华贸易了。而投入明华贸易的资金大部分以股票的形式存在。明华贸易持有的股票总市价已达870万港币,一年半时间升值31%。林业可几次提出套现都被荣飞拒绝,荣飞坚信恒生指数将一直上升到1987年,这是他记忆里做过的功课,如果记忆中的事情会真实发生,投入的资金将会翻上二番甚至更多,但记忆里的东西已经发生不可靠的苗条------朱磊怎么会冒出来担任了北重的一把手?如果将明华贸易的股票变现,他可以在北阳做多少事?
想到黛山,荣飞有了新的想法,如果此刻在黛山投资个酒店,将来旅游业兴起,那就是个聚宝盆啊。可是资金呢?荣飞左右为难,从林恩泽宿舍出来,荣飞彻夜思忖,是不是从明华贸易抽调一部分资金出来,比如100万。但人民币面临快速贬值,现在对美元的汇率是1:1.7,到91年将变为1:4,92年就成为1:5.7。如果港元与美元的汇率基本稳定,现在变现实在是可惜了。投资实业不会有这么大的收益。此刻从明华服装抽调资金殊为不智,明华服装正在扩张期,需要的是投入而不是收缩。想来想去,如果从银行贷不到款子,那就忍耐,继续忍耐吧。
他给崔虎去了电话,让他明天把皇冠送过来。陶氏买的桑塔纳已经办了入户手续,崔虎问他用不用新车,荣飞说还是皇冠好吧。利用李德江和王林的关系,应该和银行建立直接的关系了,荣飞想。
荣飞在想他的挣钱大业,而邢芳却因荣飞父母的态度愁肠百结,彻夜难眠。第二天荣飞早上荣飞跑步回来,见皇冠已经停在楼门口了,司机小卫交给荣飞钥匙,“加满油了。”荣飞点点头,“我送你回家?”复员兵出身的小卫知道荣飞的真实身份,“不用,我家离这儿不远,走几步就到。”小卫谦恭地说。
荣飞进了楼门,在一楼电视间门口见邢芳黑着眼圈,打趣道,“是不是担心丑媳妇不好见公婆呀?”邢芳立即红了眼圈。“好了,昨晚说了那么多,你记住,我说话算数,说到做到,绝不会让你受一丝的委屈。今天放下所有的烦恼,我陪你上黛山玩。早饭不到食堂吃了,我们出去吃。”他已经准备好今天外出的物品,将一个被叫做水桶包的人造革背包扔在后座,站在外面等邢芳。
还是那辆车。邢芳疑惑道,“哪个单位的车总借给你啊?”按照她的印象,这么好的车不可能是个人的。
“陶氏,一个私人的建筑公司,老板和我是朋友。”荣飞很绅士的拉开车门,让邢芳先上车。孙兰馨正好出来,一脸羡慕地看着邢芳。邢芳扶着车门立定,“要不让荣飞送你俩回去?”她知道今天是孙兰馨初次上杨兆军家的日子。
“算啦。还是让他们自便吧。”荣飞冲孙兰馨点点头,“兆军是个懒蛋,快将他叫起来。”说完钻进车里,从衣兜里掏出个药瓶,“晕车药,喝上一片就好。”递上杯子,里面是准备的开水。荣飞看着她吃下药,“包里有我给你买的球鞋,待会儿下车换上。”
“你怎么不送送他们?”
“人都是要面子的。我开车送兆军,他会脸上挂不住的。”
邢芳觉得自己在所有方面都不如荣飞。“什么时候给我买了鞋?”邢芳嘴上淡淡的,心里却欢喜。回身从后座取了蓝白相间的水桶包,取出球鞋,此时好像还没有休闲旅游鞋一说,这双式样新颖的鞋子立即博得邢芳的喜爱,“你挺会买东西的嘛。多少钱?”
“邢芳,你记住,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老婆了。我觉得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不要问多少钱,只要你喜欢就好。”
“可是,”荣飞已经启动了车子,邢芳将下半句话咽回去了。女孩子没有不喜欢时装的,邢芳岂是例外?她私下无数次想过荣飞拥有的财富,那个神秘的服装厂和数百万的年利润令她无限遐想,但是总伴随着巨大的担心,这种矛盾越来越强烈了。
“我不知道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你觉得男人最在意女人的什么?”
“在意什么?相貌吧------”
“性格。像我这样想的不多。我问你,如果我和你结婚了,你会不会嫌我工作忙很少时间陪你?”
“不会。你是干正事,我怎么会嫌------”
“会不会嫌我学会抽烟喝酒?”
“不会吧,不过要注意身体------”
“会不会嫌我不会做家务?”
“我没想过,这些事就是女人干的嘛------”
“我给家里钱呢?”
“怎么会!孝敬老人是应当的。”
“那你在意什么,或者说你不能容忍什么?”
邢芳红着脸说,“不许你再找其他女人-------”
“你看,这就是我喜欢的性格。你在意的是婚姻的根本,其余小节都可以原谅。我也一样啊,如果说相貌,肯定有比你漂亮的,即使我找到比你漂亮的,还会有更漂亮的出现。而且,岁月会夺去女人的美貌,你见过五十岁,六十岁的美女?”
邢芳笑了,“听你说话真逗。”
“但性格一般不会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我绝对不会突破你的底线,你信不信?”
“可是你太优秀了。小孙私下就崇拜你不得了。你写的歌那么好听,还出过唱片------要不是我,她一定会追你的。”
“哈哈。瞎说呢。你老公的最大的本事不在写歌,你一定要记住。我最大的本事是抵御诱惑,别说小孙,就是七仙女下凡,她也勾不走我。凡是不该干的,我一定不会干。”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十九节闲适
车子一直开到黛山山门前。所谓山门,是一座年代久远的石砌牌坊,至此汽车已无法上山。比起上次来,山门前修了简易的停车场,如足球场大小的土地上停着四辆车,二辆大轿车,一辆小轿车和一辆吉普车。有几个青年在石牌坊附近照相,嘻嘻哈哈的。
邢芳换上荣飞为她买的球鞋,试试很合脚。
“我们要走上去了。将来会有公路直通山顶的,现在还需要我们倒腾双脚,步行上山。你行不行啊?”荣飞背上他的旅行包,拉住邢芳的手。
山门前的那几个青年没有人理会荣飞和邢芳。邢芳放了心,任由他攥着手。根本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她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羞涩中含着幸福和企盼的因子。
“走山路你一定不如我。我到二桥念书,天天翻越山沟。”邢芳微笑着说。她偏爱大自然,离开拥挤的城市回到大自然的怀抱,邢芳的心情开朗起来。
“我家那儿的山与这儿不能比,”空山不愧个空字,山上光秃秃的,而黛山披满了深绿,秋天的绿不同于春天,春天的绿犹如少年,生机勃勃,而秋天的树木给人的感觉更像睿智的中年,“什么时候我家那儿的山也能有这么多树就好了------”
“下决心绿化是可以的,十年就可以大变样。”
“哪有钱栽树呀。何况,即使栽了树,还没等成材就被人偷砍完了。我们村有个光棍老汉,原来喜欢种树,他的树总被人偷,伤心极了,再也不种了------二桥那边本来是有树的,煤矿开了后基本被伐光了。”
道德一般和财富成正比。而贫困地区的致富之路更多的是以破坏环境为代价。荣飞闻言在心底叹气。
一个半小时后,荣飞领着邢芳登上黛顶。
不远处就是黛山最大的道观真武观,荣飞见邢芳神色如常,知道她走山路真的有功夫。
“求个愿?据说真武观的愿很灵验。”荣飞拉着邢芳进入大殿,大殿上香火缭绕,但远没有后世的金碧辉煌。
“求什么?”邢芳看见荣飞往功德箱里扔了十元钱。心里一阵疼痛,十元钱差不多是她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想什么求什么啊。”荣飞接过道长递给的香烛,虔诚地上香,嘴里念念有词。十元钱的善款打动了中年道长,穿着一袭灰袍的道士递给邢芳一束香,“这位姑娘,上柱香吧。”邢芳学着荣飞的样子将点燃的香火插进香炉,然后双手合十,许下一个愿。
“许愿是要还的,”荣飞微笑着对邢芳讲,“没关系,我一定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你知道我的心愿?”
“怎么叫心心相印?”
出了大殿,邢芳说,“想不到你还挺迷信的。”
“什么叫迷信?”荣飞仍然微笑着。
“刚才啊。我是个无神论者。”邢芳根本不相信这一套、
“宗教即文化。普遍发达的欧美基督教文化盛行,教堂在生活中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你说欧美人都迷信?”
“啊,难道不是吗?”
“他是一种文化。道教也罢,佛教也罢,其实都是一种文化。看你怎么对待罢了。宗教会使人心生畏惧,我觉得这很好。没有畏惧,没有怕的人是不成熟的。”
“你怕什么?”
“怕很多啊。比如,怕你生病,不快乐。怕我的家人朋友痛苦。都是怕啊。刚才我就祈祷你一生平安。”
“是吗?”邢芳以为荣飞在祈祷和自己早日成婚呢,想到这儿,她不觉脸上发烧。心里再次涌起一种近似怨恨的东西——荣飞对她太彬彬有礼了。
“平安是最高的祝愿。我觉得是。发誓追求财富,权势,美女的档次都比较低,让心爱的人一生平安是最高的祝愿。”
邢芳痴迷地望着心爱的人。尽管她对这个人仍有点雾里看花。
“歇歇吧,我们到后山玩,那儿有二条山沟,分别叫桃花沟和水仙沟。春天来的时候,开满了桃花,不过现在的风景也不错。”荣飞从包里取出保温杯递给邢芳,想起和同学们逛桃花沟的情景,转眼二年过去了。
“我不累。”邢芳喝了二口,将杯子还给荣飞,“你也喝点吧。”
“你说,如果在那儿盖个旅馆,是不是会很挣钱?”荣飞指着一片空地。
“谁会到山上住宿呢?”
“现在很少。但将来会多的。我其实很喜欢黛山,它有南方山峰的灵秀,也有北方的雄奇。我一定在山上建一所房子,以后我们闲暇了,领了儿子来这儿度假------”
“你倒想的远------”邢芳红了脸,荣飞怎么想到了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
“一定会的。过去我读王安石的词,看到‘翠峰如簇’就想是什么样子,就像这样------”荣飞指着远处的山峰,“你看像不像?”
“你的语文课讲的好。我不如你。”
“诗词要有想象力------”忽然想到搞笑的一首诗,荣飞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给你念一首诗。你听着:大海啊,你全是水;骏马啊,你四条腿;爱情啊,你嘴对嘴;常走夜路的人啊,你要遇鬼------”邢芳早已笑成一团。荣飞给她的印象是成熟的,睿智的,她很少见他诙谐的一面。
“哈哈,开个玩笑。”他忽然盯着邢芳,“咱也嘴对嘴一回?”
“去你的。”邢芳的心情好起来,觉着这才是恋爱。之前和他在一起总感到他是大哥,甚至有父亲的感觉。
从桃花沟出来已是过午时分,山上有一家新开的饭店,铺面不大,饭菜的价格却比山下高了足足三成。荣飞坚持在这儿吃饭,邢芳有些心疼,一餐饭花掉12元令她不能适应。
“太贵了。”邢芳从饭店出来嘟囔着。
“如果是过去,我也吃不起。我们下山?”
“下山吧?你是不是累了?”刚才在桃花沟只走了一半,邢芳本来兴致勃勃,但看到荣飞似乎没精打采,就跟在一群学生模样的退出了那条流水潺潺的山沟。
“我在想,是不是回空山一趟?到枣林看看你弟弟,不知他在暖气片厂过得如何。”
“他们不休息?”
“乡镇企业与国企不同。现在正是暖气片旺销的季节,不休息的可能很大。”
“那也得明天,你不回去看看奶奶?”
“再说吧。该回就回的,我心里有数。邢芳,我们下山到市里给你买几件衣服吧?”
“不用。我不缺衣服。”
荣飞笑笑,“好多旅游点都是不来终生遗憾,来了遗憾终生。不过黛山名不虚传,我们下回到水仙沟玩玩,据说后山还有一座古刹,是五代的建筑呢。”
“好啊。我们以后再来。”邢芳捋捋头发,“下山。”
“明华服装在北阳建了第一个专卖店,我带你看看。”荣飞看看表,现在是二点四十分,时间还早。
“什么是专卖店?”
“去了你就知道了。”
北阳市区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城市越来越色彩鲜艳了。荣飞将皇冠停在解放广场前的空地上。现在没有停车的苦恼,交警很少,也不会因为乱停车拖走你的车。更不会动不动就索要驾驶证看。正是凭借着这点,荣飞才敢于无证驾驶。
解放广场靠近人民公园的地方竖了两块巨大的广告牌,一块是雷达表的广告,另一块是明华服装的,画面上的俊朗的阳光男孩穿着最新款式的羽绒服,一副装“酷”的神情。看着广告牌,荣飞嘴角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酷”这个词现在还没出现,说出来也没人听得懂。但广告牌却是荣飞的创意。男孩子叫吕中,按照荣飞的记忆会成为影视红星,吕中在北重拍过一个电视剧,住在北重宾馆足有二个月,那段时间荣飞组织一个会议,常在宾馆遇见已经小有名气的吕中,他在剧中不是主角,而是一配。和这位俊朗小生还在一起喝了次酒,吕中讲述他的青少年故事,荣飞记得很牢。按照记忆,派人到南京找到正在念高二的吕中,说服他拍了一系列广告片,当然报酬是丰厚的,明华正是凭借着报酬打动了吕中的父母。至于吕中是否走进娱乐圈就不是荣飞关心的事了,他关心的是广告的效果。现在做广告真是便宜啊,立这么大一个牌子只花了二万多------
“真漂亮,”邢芳也在凝视明华的广告牌。荣飞忽然想起甄祖心,他不敢将甄祖心穿着羽绒服的照片打到广告牌上。甄祖心给他的信仍保持着一月一封的频率,但他的回信少了,虽然也寄了二首歌给她,但荣飞对已经出名的甄祖心开始疏远,这是不能利用的优质资源,既然注定甄祖心沿着记忆的轨迹前进,那么他们注定是路人。
明华的专卖店就挨着解放大楼,这是北阳的黄金商业圈,租下这间六十平米的店铺花了5万元。
“走,进去看看。”荣飞拉着邢芳走进专卖店。店铺的风格比起目前所有商场都是绝对超前的,红黄相间的装饰风格显得奔放激烈,注定它是年轻人的最爱。装饰的风格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店铺的布置,衣服都摆在外面,任由顾客挑选试穿,店里准备的沙发,开水,还要试衣间。这些都是很新潮的元素。
现在还不是羽绒服的旺销季节,但今年的新款式已经上架了。荣飞也没跟邢芳商量,直接为她选了长短各一件,逼着她换上试效果。“不错不错。”荣飞格外喜欢那件杏黄色羽绒服,邢芳的容色立即提高了一个档次,“人靠衣装。果然说的一点不错。待会儿再买二条与其匹配的裤子和鞋子,就更好看了。”荣飞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过脸,发现张昕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节此情可待成追忆
张昕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荣飞和他的对象。不用问,看荣飞对女孩的态度就知道是他的恋人。
荣飞也曾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可是当时自己完全不在意。孤独的时候,张昕颇研读了些古诗,对李商隐的《锦瑟》有了自己的体会,“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张昕坚信荣飞是爱过自己的,他不理解的是荣飞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冷酷。就因为自己拒绝了他?感觉到荣飞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性格,怎么就没有一点转圜余地?和荣飞在一起的时候,荣飞对她的态度并不是憎恨、厌恶或者报复,而是温和的,完全的同学间的关系。为什么他采取这种很难理解的态度?张昕百思不得其解。出于女孩子的矜持,张昕做了她最大的努力,可是这些显然落空了。直到从其他人口中得到荣飞找了对象的消息,张昕愤怒,哀伤,自怨自怜。人性的弱点之一就是得不到的东西就是最好的,所以张昕放不下荣飞。时光的流逝不仅没有减淡她对荣飞的思念,反而更加强烈了。她认为荣飞是个极其传统的男孩,这种男孩都是很顾家的,他不可能不在意家庭的态度,于是张昕使出最大的力气和荣飞的父母奶奶建立关系,她的身份有些尴尬,每次去荣家都要找好理由,最好的当然是找荣飞。她去的时候,既怕荣飞在又希望他在,巧的是她去了四五回竟然没有一回遇到荣飞。国庆休息,母亲说起解放广场新开了羽绒服专卖店,她想起单珍曾对她说过,荣飞好像和这个明华服装有某种关系,他曾给过李建光等人羽绒服,那时这种轻便保暖的服装还是很稀罕的。于是张昕便拖了母亲来逛专卖店,进门便看见荣飞正给一个女孩试衣服,女孩子戴着眼镜,很文静的样子,个子比自己稍矮一点。张昕愣在那里,服务员上前招呼她也没听见。段英感觉到女儿的异常,顺着女儿的目光望过去,似乎明白了什么,张昕清醒过来,“妈,我们以后再来吧。”
荣飞听见了张昕的话,于是看到了张昕。
“你好,真是巧啊。”荣飞微笑着走过来,“阿姨你好。来买衣服吗?”
段英和张昕虽然没有敞开了交谈,当母亲的岂能不知晓女儿的心事?张昕今天的神情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她想要的答案。
段英没有理荣飞,直直的看着邢芳。
“我来介绍。老同学张昕,这位是张昕的妈妈。”他转而对张昕和段英吗,“邢芳,我的未婚妻。”
“你们好。”邢芳微笑着问候段英母女。
“我们走吧。”张昕努力忍着几乎要滚落的泪水,拉着段英走了。
“她------”邢芳不傻,当然看出张昕的异常。
“没什么,以后慢慢告诉你。”荣飞让服务员将两件羽绒服打包,付款。邢芳木木地跟在后面,心事重重。
荣飞在心里叹气。该来的一定会来,鸵鸟政策是行不通的。何况自己和张昕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可对邢芳讲的。
“算了,我们回去吧。”荣飞本想带邢芳去解放百货选二条裤子,现在的气氛真不是带着恋人逛街需要的。
北重节日里反而显得冷清。整个家属区静悄悄的。荣飞将车停在楼下,看着邢芳上了楼,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去,而是回到自己的宿舍。李卓回家了,宿舍很安静。荣飞拎起床下的哑铃玩了几下,又扔回了原处。躺在床上,双臂枕在头后,仰看着天花板发呆。
自以为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但在某些场合仍然迷茫,这就是荣飞现在的心情。荣飞不由得想起记忆里看过的一个寓言式的故事,一个渔夫悠闲地躺在小船上休息,另一个路人规劝他,乘着大好的时光,赶紧去打渔呀,怎么能睡大觉呢?渔夫反问路人,打渔有什么好处?卖钱啊,卖更多的钱即可换大一点的船,更好的网,可以打更多的鱼。然后呢?渔夫继续问。然后你就可以休息了。渔夫再问,那我现在做什么呢?荣飞现在的心情不能和渔夫的故事完全贴合,但颇有类似乎之处,拥有一份莫名其妙的记忆使他偏离了原有的生活轨道,自以为绝对可以寻找到幸福,比如邢芳。但实际情况是,邢芳来到他的身边了,但是,此世的邢芳相比于彼时的邢芳,少了几分心灵的沟通,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疑惑。张昕未必是他极为看重的情感障碍。不行,必须和邢芳认真的谈一谈。荣飞起身,房门适时的敲响了,进来的正是邢芳。
“正准备去你那里------”
“是吗?找我什么事?”
“你找我什么事?”
“不跟我说说那个女孩?”
“当然。应当有更重要的东西,我们应当好好谈谈------”荣飞整理床铺,“坐吧。你先说。”
“我觉得应当你先说。我对于你就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你对于我,却是一个黑漆的陶罐------”
“陶罐?貌似价值比玻璃瓶值钱呢------好吧,张昕是我的高中同班,后来考上一所大学。我承认,我过去喜欢过她。就是那种情窦初开的喜欢。我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会?”邢芳不相信荣飞的话,在她眼里,荣飞成熟的可怕。
“张昕不喜欢我,至少以前是这样的。我绝不骗你。我跟你说过,我在81年秋天,也是国庆之前,上体育课时,我被高低杠撞了一下,将鼻梁撞断了。”荣飞不由得摸摸自己的鼻梁,“昏迷了很长时间,醒来后发现自己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和一个叫邢芳的女孩子恋爱结婚并且有了可爱的儿子------”荣飞不由得拉住邢芳的手,她的手生的好,娇小美丽,柔若无骨。
“胡说吧?”吃了一惊的邢芳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任由他攥着了。
“我们在一起吃了很多苦,打拼出一个幸福的家,可是我做了很多荒唐事,你的身体又不好,总之很遗憾。梦是那样真切,让我不得不相信真的发生过。自那以后,我觉得任何女孩子都不能替代你,包括张昕。你听说过时光倒流没有?按照相对论,当以光速飞行时,会出现时光倒流,我们会看到自己的过去,甚至回到童年------”
“我不相信。所以你不再理张昕了?”
“是的,尽管在以后她对我的态度发生很大的变化,我只能和她做一般的朋友,一般的同学。”
“这是不可能的。我直觉她仍爱着你,你这样对她不公平。我觉得她更适合你。她那么漂亮,你们又是老同学,知根知底------”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知根知底用在你身上更贴切些。小五,”荣飞叫了声她的小名,邢芳在心里一哆嗦,想起他曾经说出过自己的许多秘密,比如脚的大小,比如生吃西红柿会胃疼。这些只有她至亲之人知晓的东西他怎么知道?“你不信是吧?你左股有个红痣,大概黄豆大小,有没有?”这声犹如晴天霹雳,“你怎么知道?怎么会?”邢芳心中的震撼无比,“怎么会?”她瞬间就打消了他偷窥的可能,“也是梦里的?”荣飞凝重地点头,“你说,我们是不是注定的夫妻?世界上有很多我们尚未能合理解释的事情,所以你也可以当成是巧合。但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你一定要相信。”荣飞起身锁上门,不由分说将仍呆坐着的邢芳抱住,大嘴印上她的红唇,很熟悉的味道,邢芳起初呜呜的挣扎着,很快就和荣飞吻在一起,荣飞的右手摩挲着伸进她的怀里,邢芳竟然没有挣扎!
真是上天注定的因缘吗?
就在荣飞和邢芳突然缠mian之时,张昕和其母段英正在做着艰难的谈话。张昕没有否认她爱着荣飞,她流着泪将他们之间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母亲。段英听完松了口气,那小子并没有做让她不能容忍的事,年轻时的爱情哪有一次成功的,“这没什么。这是没福气。就小昕你的条件,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他是瞎了眼。好了,忘掉他,再不提他的事!北钢那么大的单位,还怕找不到合适的?何况在我面前提起这事的不知有多少!妈妈给你留心就是。”
张昕已经冷静下来,“我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真的很难摆脱这个圈子,妈,我的事你都知道了,但是你帮不了我的忙。我得自己想办法。”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一节抵御诱惑的方法
荣飞国庆只休息了一天,10月2号即被马主任叫去加班了。任务是倒腾领导们的办公室。原定的去枣林看邢彪的计划自然落了空。
新上任的三名厂级领导,除了卢续的办公室没有动,仍占着他计划处长的屋子,只不过房门上换了块牌子。胡敢搬到了何云办公室的对面,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新厂长朱磊占了第二会议室,这是间小会议室,位于三楼,而不是在领导们云集的二楼。荣飞及办公室的年轻人们将柜子桌子搬来搬去,然后是清洁卫生。好在每天回去有邢芳与他温存,俩人的关系得到极大的突破,只有最后一关被邢芳死死的守住不肯放弃。荣飞也不为己甚。邢芳买了点简单的厨具,用电炉尝试着做饭,第一次用小铝锅蒙了大米就给搞糊了,荣飞不敢笑她,因为记忆里邢芳也是结婚很久才成为一个称职的太太。荣飞很香甜地嚼着糊了的大米,邢芳则一脸歉意。林恩泽过来凑趣道,爱情的热度过高了吧?满楼道都能闻到你们的糊味。邢芳就愈发不好意思。林恩泽走后,荣飞对邢芳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厨艺的,你在家里是老幺,肯定下厨房少。其实将来也不必会,我们可以雇个保姆专门做饭。邢芳摇头,外面的饭既贵也不好吃。言外之意是准备攻克厨艺的难关了。
不知为什么加班没有叫茅渊,上班后茅渊一直撅着嘴。不理荣飞,也不理办公室其他人。于是办公室气氛很是沉闷。11点半的时候,马主任召集大家开会,会上宣布了秘书们新的分工,原先跟着张昌君的“首秘”杨开勇担任朱磊的秘书,茅渊改换了门庭,由跟着党委汪副书记改为跟着新总会胡敢。荣飞跟总经济师卢续。散会后荣飞到卢续办公室报到,卢续很客气地跟荣飞聊了一会,因为事情多,不停的接电话,和荣飞的聊天显得心不在焉的,荣飞赶紧告辞出来。
国庆后北重的干部工人们都在等着新厂长的三把火,因为按照惯例,新官上任,一定会在某些方面大刀阔斧地改革一番。但朱磊却一头扎进了基层,每天骑个自行车领着相关处室的人去各个分厂,去科研所的次数是最多的,好像对军品的科研格外关注。卢续分管全厂的经营,开始研究明年的内部分配政策和各项指标。荣飞则比较悠闲,卢续很少开会,也不像余厂长一样热衷于发通报纪要,荣飞的大部分时间可以自由分配。他抽空总往制氧厂工地跑,酒店已经开始打地基了,建筑工地临时围建的围墙上画满了卡通画,是西游记的人物造型,路过的人们不由得停下脚步欣赏起连环画。这种风格还是第一次在北阳出现,北阳日报的社会版为此还发了篇报道,表扬陶氏的做法,认为是落实精神文明的表现。
邢芳学做饭上了瘾,星期天总要用电炉做饭,吃饭的人也不光是荣飞,杨兆军,平波是常客,连带着孙兰馨也加入做饭的队伍,单珍在的时候也加入,她的手艺是最差的。最好的是孙兰馨,此女干活利索,风风火火的,一顿在单身们看起来很丰盛的午饭很快就弄好了。荣飞对杨兆军说,你小子有福气,找了个下得厨房上的厅堂的好媳妇,杨兆军于是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麻将这种国粹终于在单身楼登堂入室。最先的发起人是吴志毅,不知从哪里找来副小麻将,纠集了杨兆军几个开始小赌怡情。他们玩的很小,只是赌几支香烟,但乐此不疲。麻将登场后,桥牌的队伍迅速瓦解,实践证明高智商的东西在赌博面前不堪一击。人类的弱点就是好逸恶劳,不劳而获是人人期盼的,赌博从骨子里便迎合了人的天性。论到技术含量,麻将岂能和桥牌相比?但硬是将桥牌赶出了单身楼。
荣飞有时也被杨兆军拖来玩几把。推dao和实在是没兴趣,荣飞便教了他们几种比较有技术含量的玩法,最受喜欢的是四川打法,去掉风头后容易做出大牌。不久赌注便从香烟换成了人民币,此时的输赢还很小,玩四个钟头最大的输赢也就几元钱,上十元的很少。
平时相处的几个朋友中,只有林恩泽是坚决不玩的,他坚决地反对任何形式的赌博。他对吴志毅和杨兆军规劝无效对荣飞说了一句令他记忆深刻的话,林恩泽说,凡是社会道德不提倡的东西总是传播的更快。
荣飞钦佩林恩泽坚守传统道德的勇气和决心。在他的记忆里没有林恩泽任何一点的道德的瑕疵,正因如此,林恩泽显得有些不合群。
荣飞认为他有必要和林恩泽长谈一次。
林恩泽在老家的妻子快要临产了,这段时间有些心神不宁。话题便由此谈起,林恩泽希望荣飞给他即将降临人世的儿子起个名。荣飞说,怎么断定是儿子呢?林恩泽哈哈大笑,你这就不懂了,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女人是最清楚的,我老婆坚信是男孩。荣飞说那是你自己的希望,农村来的重男轻女的思想比较严重。林恩泽不否认,因为农村没有男丁是不行的,这点和城市是有区别的。荣飞承认。在单身楼里,城市来的学生们一般不和农村来的过多交往,只有荣飞和林恩泽们打成一片。大概他有在农村生活十几年的缘故吧。
荣飞说,“老林你不看闲书,知道毛主席最喜欢《后汉书·黄琼传》吗?上面有黄琼给李固的信‘皎皎者易污,娆娆者宜折。阳春白雪,和者盖寡。’什么意思呢,过于洁白的东西容易被污染,过于刚强的物件就容易被折断。过于高雅的艺术,懂得的人就太少了。老林你就有点这方面的毛病。”
林恩泽没有反驳,“没错,你说的很对。我这人抵御外界诱惑的能力很差,小时候犯过不少不能说的错误。我父亲跟我说,面对一些明知道不对但很想做的事情,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不去做。兆军他们刚玩牌时我就劝过,他说玩点烟不算什么,我说我敢保证你们很快就玩上钱了。果不其然。现在可以说玩点小钱也不算什么,但很可能会越玩越大。最后的结果不外是有人输不起退出导致没人玩,或者被警察抓了不敢玩。不会有其他的结果了。赌博如此,其他的也如此,因此不如不做。”
荣飞吃了一惊,所谓见微知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可是老林,人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像你这样是不是过于苛刻自己?玩玩麻将,小赌怡情嘛,不算什么毛病。”
“可能吧。据我观察,我们俩有些地方是一样的,有些不一样。你的克制力比我强,你可以控制,我怕不行,你能做到的,我不一定做到。认识到自己的弱点,所以提醒自己不要冒险。”林恩泽一脸郑重。
“老林,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游戏规则都是少数人制定的,历史和现实的无数成功人士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追求自身道德完美的人往往结局令人唏嘘。你这种做法将把你排斥在主流之外,你信不信?”
“信。我知道我不会成功。按照社会的标准,我就是做个工薪阶层的命。我这人胆小,凡事总往后面想,想来想去什么也做不成了。我从来没问你和陶氏的关系,那次我见你开着我们老总的车,我就知道你和崔总关系不一般。陶氏几次邀请我过去,辞掉这边的工作过去,我就是不敢舍弃。我看出陶氏会有很大的发展,我过去的工资一定比在这儿高,可我就是不敢辞职。很可笑吧?”
“前面说的我很钦佩。后面的就不敢恭维了。人挪活,树挪死,何必一棵树上吊死呢?”
“我害怕。”
荣飞苦笑。好一个怕字。林恩泽婉转地指出了陶氏已经暴露的弱点。荣飞记起自己在女色上栽的跟头,当然是在梦中了。起初也是觉得无所谓,女部下故意接近自己,其实自己是感觉的到的。心里甚至有沾沾自喜的念头。悄悄的约会,总以为没人知道,后来终于跨过了那一步。最可深思的是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最终留下的不是愉快的相思,而是苦涩的回忆了。
怕一切不守正道的东西。林恩泽固守着这个怕字。这是不是一种大智慧呢?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二节又见甄祖心
11月底,李建光打电话告诉荣飞他和陈丽红的结婚日期定在12月7号。婚礼将回北京办,典礼后再回北阳宴请同学朋友。荣飞在电话里表示祝贺,答应了李建光的要求。李建光让荣飞转告单珍,如果有时间的话,请单珍也过去。
12月10号,荣飞意外的获得一次去北京出差的机会,卢续让他送一份机密文件去部里。任务非常简单,他只要将文件送达三里河的总部,取到回执便成。
邢芳给荣飞准备了换洗的衣服,还给他准备了路上吃的煮鸡蛋,还有一小包盐。荣飞感到好笑,好像自己要去多远似的。荣飞跟邢芳说了李建光和陈丽红的事,现在大概在北京度蜜月吧。邢芳说正好可以去看看他们。荣飞很想叫上邢芳一起去,但邢芳不可能请到假。
北京远不如记忆里的亮丽。和北阳不同的是,出租车这种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已经很多了,车种也是五花八门,甚至将皇冠一类豪华车充当出租。不过人们乘坐出租的很少,市内出行基本依靠公交和地铁,而地铁只有二条线,直线和环线还不交叉。荣飞从北京站出来乘坐直线地铁到木樨地下车,步行到三里河总部,熟门熟路的,因为记忆里他无数次进入这个大院门。不到一个小时便将公务交割完毕了。从总部出来,荣飞在月坛南街的街口用公用电话给李建光家去了电话,家里没人接,荣飞思忖半晌,最终给甄祖心的单位去了电话,甄祖心倒是在,电话里很是惊喜,问他现在哪儿?问清楚后让荣飞原地等着她。
甄祖心已经出名了。荣飞在拨电话前曾有片刻的犹豫,要不要联系她呢?鬼使神差的拨了电话,荣飞只好在街口的书摊前等。85年的时候,书摊也算北京的一景吧,只是越来越多的准色情的东西开始充斥书摊,悬挂的海报上不乏有不惧寒风的半裸女郎。
大约一个钟头,荣飞已经冻的双脚发麻时,甄祖心终于来了。她从一辆波罗乃兹下来,穿着大红的羽绒服,浅灰色的围巾围住了半张脸,“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冻坏了吧?”荣飞钻进等着的出租车,“放下电话就后悔了,应当我过去来着。我们去哪儿?”“你住下没有?没有?住我们招待所吧?”荣飞想了想,“算了,我在建国门那儿找一家旅馆吧。”一来离李建光家近,二来为甄祖心着想。“好吧,师傅,去建国门。”
荣飞登记了一个标准间,他在硬座车上挤了一夜,现在最想做的是洗个热水澡。他在卫生间里用热水洗把脸,出来时见甄祖心脱掉了外套,两年不见,她更漂亮了,身材前凸后翘的,极为性感。
“荣大哥,你肯定没吃早饭吧。我今天请了假,专门陪你。我带你去东来顺吃火锅如何?”
“客随主便吧。不必要请假陪我,部队的纪律很严吧?我来办点小事,已经办完了。我就是看看你。”
“先不说别的,咱们吃饭去。”
荣飞确实饿了。于是他们再打的到前门,甄祖心没有围上她的围巾,看来她还没有出名到举国闻名的地步,不担心被倾慕者包围。饭店大堂的二个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甄祖心,不知是认出频频在电视亮相的她呢还是惊艳她的美丽。和极品美女走在一起的感觉就是很爽啊。
在东来顺饭店角落里找了张桌子,点了菜,等着火锅煮开,“我们喝点酒?天气凉。喝点白酒?”甄祖心说。
“呵呵,没想到你还是女中酒仙。算了,我下午有事,你呢,怕是部队有纪律吧?”
甄祖心仔细打量着荣飞,“你好像胖了一点。最近为什么总不回信?是不是工作很忙?”
“同行嘛,你应该理解。”
“同行?”
“我为军工服务,军工为军队服务,我们不是同行?”菜已经上来了,荣飞夹起切的薄薄的羊肉放在锅里,鲜红的肉片立即变白了。他不禁想起自己一手打造的荣诚火锅。
“这么个同行啊。我还以为你辞职专搞歌曲了呢。你不做职业音乐人太可惜了。”前前后后得到荣飞的七首歌,几乎曲曲经典。团里的领导和同事都高兴和羡慕的了不得。偏偏荣飞有言在先,坚决不让她透漏自己的身份,“秦老师好吗?”甄祖心转了话题。
“很长时间没见他了。不知在忙什么。”荣飞歉意地说,秦武阳找过自己,索要了二首歌曲,包括那首即兴而作的《你快回来》。秦武阳曾邀请荣飞到学院讲讲作词的技巧,被荣飞拒绝了。今年以来彼此间联系很少。
“最近写了几首歌?”
“没有,一首没有。”荣飞必须从天才词曲作者的光环中解脱出来,“而且,现在我真的没有什么兴趣干这个了。”
“为什么?太可惜了。”甄祖心惊问。
“不为什么。你呢?挺好的?”
“挺好吧,忙闲不均,一阵一阵的。过几天就要忙了。”甄祖心给荣飞的碟子里夹肉,“快吃啊,想起你带我吃的火锅了,我觉着还是川味的好。这回来北京准备住几天?”
“有个同学结婚,难得是双方都是大学同班。得过去祝贺一下。”荣飞笑道,“这就是选择住建国门的理由,按照他给的地址,距离酒店不远。”
“你呢?找到女朋友了?”甄祖心小心地问。
“是的,找到了。就在我现在的单位。”
甄祖心沉默了一会儿,“祝贺你。为什么不带着嫂子来?”
“她是老师,请不准假。她没来过北京,我真想带她来的。”
“一定很漂亮吧?”
“我看很漂亮。”荣飞哈哈一笑,“别人看恐怕很一般。”
“怎么会?你肯定打了埋伏了。”
“没有必要。”荣飞放下筷子,“你现在出名了,感觉怎么样?”
“怎么说呢?算出名了?”
“这就是你谦虚了。央视的春晚将是演艺界出名做好的平台。84年你一亮相就红了。对了,很感谢你在春晚的问候。导演一定批评你了吧?”
甄祖心一吐舌头,“那还用说?以后再不敢了。”
“你单位的情况我不知道。我觉得很快会兴起走穴的风潮。你一定不要参加。如果经济上有困难,跟我说一声。”
“差点忘了。你是有钱人呢。北京叫款,你不能归于小款了,怕是已经进入大款的行列了吧?”甄祖心笑着说。她内心很感动。荣飞不仅在歌曲上助她成名,在事业上对她真诚地关心。甄祖心是感觉得到的,演艺界的一些传说很可怕,她私下很庆幸自己在人生道路之初便遇到几个极为善良诚挚的人。
荣飞摸摸鼻子,“不知你大款的标准是什么。”
“标准?大款就是大款嘛。”82年的1万元已经是惊人的财富,甄祖心不好猜测荣飞拥有的财富,从那次拍摄广告片可以看出荣飞和明华服装公司有着极深的渊源,明华服装如今在北京已经开了三个专卖店了。街上穿羽绒服的每三个人中至少有一个穿的是明华的衣服。
“呵呵,如果缺钱跟我吭一声。上次的劳务费还存在公司里,我给你转成股份了。”
“真的?占多少股?”
“1%,觉得如何?”
“太多了。”明华的资产无论如何不止100万,这是可以推测出来的。
“不多。迅速打开市场多亏了你的形象和歌声。董事会为此做了决策,以后再不会用你做产品的宣传了。怕对你有负面影响。祖心,钱是人的胆。你信不信,将来犯罪的80%是因为经济问题?我相信你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京城居,大不易,花钱的地方多,花钱的数额大。你的股份本金不动,盈利部分我会提出来当面交给你。这次没有带,下次吧。”
“荣大哥,你对我真好,为什么呢?”
“没有啊,是你帮助了我呢。这部分钱是你应当得的。”
“团里及圈子里的朋友也承揽广告。绝对没有这么高的报酬,更不会在一个蒸蒸日上的公司里拥有股份。她们说,如果拍摄塞上雪那样广告,不给钱也干了。何况还有那么好的一首歌。荣大哥,你千万不要放弃写歌,就算为了我。你知道吧,好歌曲就是歌手的生命,没有好歌,再好的天赋也是白搭。对了,你拍塞上雪广告的模式被电影学院借鉴了呢。我一个中央音乐学院的同学分到了电影学院,据说他们专门分析了那个广告。”
“MTV,就是电视音乐。就是将音乐和剧情结合起来的形式。很多歌曲可以采取这种方式。电视将是今后娱乐的主体,歌曲离开电视是没有生命力的。”
“电视音乐?好,这个说法好。荣大哥,其实我挺喜欢白酒的,小时候在家曾喝醉过,嘻嘻。”
“用‘出污泥不染,濯青莲不妖’说娱乐圈是污泥是有些过分了。我就是希望你给娱乐圈树一个正面的标杆,而且,这样你也会幸福------”
荣飞和甄祖心一直聊到下午三点多,谈文学和艺术的关系,谈歌曲的走向。饭店的客人只剩下他们,几个服务员一直在张望,荣飞知道他们认出了甄祖心,果然,就在他招手结账时,一个女孩子大胆过来要甄祖心签名,“你是甄祖心吧,你的歌我最喜欢了,能给我签个名吗?”甄祖心看看荣飞,荣飞别过脸去。
“签哪儿?”
女孩欢天喜地地掏出一个小本。看到甄祖心这么好说话,另外几个服务员也拥过来。
从东来顺出来,天空飘起雪花。甄祖心将围巾围上了。“我送你回去。然后你就不要管我了。我对北京很熟的。”荣飞拦住出租车,将甄祖心送回她的宿舍。他再给李建光打了电话,他父亲接的,说李建光和陈丽红去了苏州。问荣飞是谁?荣飞说了自己的身份,客气地谢绝了李父邀请他到家的请求,在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返回北阳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三节傅秋生的婚礼
李建光在北阳的宴请放在了元旦期间,具体的时间是元月2号。请柬寄到北重,荣飞和单珍都有。巧合的是傅秋生也是同一天典礼结婚。荣飞只好请邢芳替他去参加李建光的婚宴,自己回傅家堡。邢芳有些顾虑,荣飞说和单珍相跟着,不就吃顿饭吗?礼金我已准备好了。
快到元旦的那段时间荣飞忙起来了,帮卢续整他这段时间对于民品开发的调研分析资料。一个领导一个令,卢续对于北重厂的民品开发思路和余梦福完全不同。卢续认为搞家具是没有前途的,卢续认为北重放弃了已经花费巨资的联合收割机项目极为不智。卢续认为,农机项目是很有前途的。他上任的二个月里,进行了很细致的市场调研,走访了市内及省内的六七个农机厂,写出了十万余字的调研资料。这些资料比较凌乱,其中一半是他对北重开发民品在机制和体制上的思考。
资料交给了荣飞,卢续让他在一周内整理出来。这份资料将只有一个读者,那就是朱磊。卢续很欣赏荣飞的一手好字,此时用打字机写文件还不普及,绝大多数人,包括领导,起草文件都是手书。荣飞领受任务,知道这个元旦休息不成了。
记忆正在变成现实。北重在民品开发上一直走弯路,直到海湾战争结束,军品任务锐减,产值下降了一半多,基层大部分单位出现开工不足的现象,北重这艘大船终于出现掉头难的现象,之后的十几年里,北重经济状况每况愈下,职工的自豪感丧失殆尽,人才流失严重,企业的经济呈恶性循环了。
荣飞在誊写卢续的报告时掌握了卢续关于民品开发的思路。卢续认为,北重的机加力量在北阳市是数得上的,特别是深孔加工的技术。军品属于垄断性行业,长期享受垄断利润,养成了极其特殊的生产组织方式。用军品生产的模式去抓民品绝对是不行的!家具面对的用户是千家万户,这些用户对产品的质量极为挑剔,北重目前的管理模式是干不好家具的!与其坐视其产生巨额亏损,还不如一开始就改弦更张。农机市场的广阔性毋庸置疑,这个市场正在开放,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对小型农机的需求将大大增强,蓬勃而出的大批乡镇企业需要各种各样的非标设备,这些都是适合北重的产品,因为他们对农机产品外观要求不高,重视的是经久耐用,值得北重认真经营。卢续的报告里提到了机制和体制的转换,但没有专题论述。荣飞在细读这份报告时认为有必要对民品经营的机制问题专题论述,他对体制和机制有自己的研究,担任北重营销部长期间,曾撰写了好几篇关于国企机制体制转换的论文,有的还发表到省级刊物上,评定高级经济师也是沾了论文的光。荣飞在论文里讲体制比喻为计算机的硬件,将机制比喻为软件。二者不可偏废。重视体制轻视机制或者相反都是不对的,就像一台配置极高的电脑如果没有与之相配的程序软件将不能发挥其作用;如果配置过低,即使有好的软件也无法运行。在这段话下面,荣飞展开了自己的论述,认为应当成立独立的民品公司,军品对民品公司实施股权管理,但其日常的生产经营完全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军品单位和民品单位之间的协作按照市场经济的办法,建立内部价格结算机制,比如动力分厂属于军品,民品单位使用压缩空气,蒸汽和冬季取暖必须支付费用。对于机制问题,荣飞写得比较长,就建立经济责任制和考核体系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一些指标的设计,比如销售收入、利润、存货占用、应收账款甚至速动比率等都有详细的论述,甚至引用了此时绝对没有出现的EVA的感念。特别是对于开发民品的紧迫性,荣飞写出两伊战争将在二年内结束,意味着北重一直依赖的军品外贸将大幅度缩减。如果现在不抓紧最后的机遇,北重将坠入衰退的深渊。写完这一大段,荣飞觉得不妥,又舍不得删掉,于是加了括弧,表明是自己的观点。元旦那天,荣飞躲在办公室花了六个钟头将卢续的报告用复写纸誊写了二份,累得腰酸背痛,手腕都麻木了。
元旦那天,邢芳除了出去打饭,基本上陪在他身边。荣飞誊写的时候,邢芳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报纸。荣飞搞完他的工作后,决定晚上即回村里,他给了邢芳二个红包,一个包着50元,另一个包着950元。“刚结婚的日子是最紧张的。这个小的你上在明面,另一个私下给他们。建光跟我亲如兄弟,算我赞助他们一点吧。”85年1000元无论如何都算是一笔巨款,邢芳感到礼金太高了,但没有说出来。“明天下午我争取回来。休息四天呢,你是不是回家看看?”邢芳当然想回家,也想让荣飞跟她一起去,又想让他回家缓和一下他和父母间紧张的关系。心里很是矛盾。俩人现在除了最后一关没有突破,已经和夫妻无异了。邢芳在跟荣飞温存时感到了荣飞的强烈渴望,她坚定的拒绝荣飞的同时又有深深的歉意,已经这样了,自己已经是他的人了,按照邢芳的理念,乳房对他开放和全身开放有什么区别?可是她就是固执地认为,那件事只能在新婚之夜完成。好在荣飞不恼。“好吧,我回空山。也不要车送,怕晕车。你一定要回家去,别惹老人生气。我可不想在咱们婚礼上没有老人的祝福。”见荣飞拿起电话找车,坚决的摁掉电话,“不要这样。以后咱俩一起回空山也不要借车了。”荣飞知道邢芳的性格,她真是那种淡然的人,记忆中自己当上总经理助理后公司是保证用车的,她从没有因为私事用过车。一次春节前她到市里采购年货,不慎在公交车上被小偷掏了包,丢了3000多块,回来很是气恼。自己说让你带车去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倒霉事了。她只是叹息社会治安的糟糕,没有后悔自己的固执。“那好吧,你注意安全。”荣飞摸出一沓钱,“这些钱你带上,也许家里用得着。”邢芳立即推脱。荣飞说,“你呀,我已经是你老公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古来如此,花我的钱也有顾虑吗?我跟你说过,我这儿奋斗的第一愿望就是让你过得好。”邢芳接过来摸了一下,“不行,太多了。”她估计有上千元。“不多,只是你路上小心些,丢钱不怕,别坏了心情。”
傅秋生的婚礼是必须参加了,傅家堡是他的根,老院和几间旧房是他的快乐大本营。荣飞有个计划,想彻底的翻修老家的几间房子,不是一般的翻修,而是“修旧如旧”。保持老家的原貌。记忆里的老屋被拆迁后他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现在有力量了,他一定要将自己的根保护好。所虑者只是时机问题了,那样做就在父母面前公开了自己的秘密,究竟是好是坏真的说不清楚。
2号上午,荣飞送走邢芳和单珍,乘公交赶回傅家堡。现在北阳市开通了通往傅家堡的公交,方便多了。他大概有半年没有回村了,他悄悄的来到秋生家,院子里都是帮忙的村民,搭了帐篷,支了霸王灶,看来婚宴就在院子里开了。这大冬天------荣飞仰头望望升起半空的太阳,好在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秋生老院里的五间正房进行了翻修,靠西的二间成为秋生的新屋。打了簇新的组合柜,买了双筒洗衣机录放机等电器,院子里还摆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估计也是秋生的。穿着整齐的傅秋生正准备动身接新娘子,见他回来很高兴,“你这家伙,现在才回来,昨晚几个同学一直等着你------”那边在催他,他找的几辆小车已经在院门外排队了,荣飞笑着说,“赶紧去接你的新娘,待会儿让我看看长的什么样------”秋生找对象的事荣飞一无所知。“其实你认识的,咱们同级的黄建的妹妹,黄建你记得吧?”荣飞记得黄建的样子,听春生说过秋生曾在外村说了一个,看来告吹了------傅春生闻讯从他屋里出来,将荣飞拉进了他的屋子。春生住的屋子外面两间做了礼房,乱糟糟的全是人,有认识荣飞的年轻人便上前打招呼寒暄,荣飞摸出备好的红包——100元,这算是重礼,如今傅家不再缺钱了吧?“等等,我将饭票钱交了。”荣飞笑着对春生说。礼是不能拒绝的,春生看着礼房登记了,将荣飞拉进他的卧室,装了土暖气,屋里暖洋洋的,收拾得也干净。刚坐下,春生的媳妇便端了茶来,“小飞呀,我们一直念叨你呢。昨晚秋生还嚷着要去城里接你------”春生挥挥手将老婆赶了出去,摸出烟给荣飞上烟,荣飞摆手,“小飞,这几年全靠你了,不然秋生的婚事不会办成这样。这份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了。听说你在厂子里一个月还拿不到100元?呆在那受制干啥?我弄了个砖厂,天气暖和就开工,一定能赚钱,就交给你管,我们五五分红------”荣飞笑着摇摇头,“别,大哥这么客气干啥,你们过得好就行了。猪场挣了不少吧?”“那是。都是你的指点,一年多就全将投资收回来了。今年冬天猪肉涨价,挣了个好钱。”他站起来打开炕头的一个红漆小柜,摸出一个书包,“这是给你准备的,不能不要,咱村里人讲究知恩图报。砖厂的事还是让你的朋友来搞,那帮人真行。”当初建猪场就是陶氏包建的,“怕他们看不上你的小活了。行,我跟他们说说。”“包里是二万。算是我和秋生给你娶媳妇的钱。如果愿意,就在村里起处院子吧,咱傅家堡将来不比城里差。这点我坚信不移。”
傅春生的性格是会做成大事的。荣飞正要拒绝,院里有人喊什么,春生说,“你先坐,王乡长来了,我得招呼一下。”急急出去了。
在傅家堡呆到下午日落,二万元钱还是拗不过喝高了的春生兄弟,荣飞背着装满十元大钞的书包看了本家四叔,赶上最后一班车回到北重。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四节邢菊的婚姻危机
邢芳在北钢见到荣飞的许多同学。单珍热情地将她介绍给荣飞的同学们,她看见了那个让她感到威胁的张昕,单珍没有引见,张昕也没有和她交谈。荣飞的其余的同学们对她很热情,问什么时候可以喝到她和荣飞的喜酒。她将荣飞给她的大红包悄悄交给李建光,没有往礼本上写。荣飞上了1000元的厚礼,让李建光极为意外。这差不多是他们这些刚毕业的大学生一年半的薪水。荣飞的礼太重了。邢芳跟李建光说了荣飞前段时间到北京曾去他家,李建光说家里人跟他说了,原来没有计划出去旅游,完全是临时决定的。苏州有个亲戚,可以省点宿费。吃饭的时候张昕没有和她坐一桌,因为陪着她,单珍谢绝了张昕那桌几个同学的邀请。这让邢芳感到了单珍的善良和善解人意。邢芳一直在想张昕,真的如荣飞所说,是一个看来不好解释的梦境决定了他们的恋爱和婚姻?如果不是那个梦境,荣飞是不是已经和张昕走到了一起?张昕的容颜让她自卑,荣飞的梦境让她迷惑。骨子里是无神论者的邢芳一直很难相信荣飞所说。
午饭后便告辞了。邢芳和单珍想跟着回到北重宿舍。邢芳见荣飞尚未回来,等了一阵不见踪迹,决定回空山。路上比较顺,穿了荣飞给她买的轻软的羽绒服感到很暖和,她将自己的旧呢子外套和那件长身羽绒服带回了老家,准备将新衣服给三姐,旧衣服给二姐。在空山县城没等多久就搭上了去十里坡的运煤车,美中不足的是身上蒙了一层煤灰,幸亏她用旧衣服换下了身上穿着的新衣服。
见到二姐,邢兰劈头就对邢芳说了件令她大吃一惊的事,邢菊和石芳生在闹离婚!
“多久的事?为什么?”邢芳大惊。
“一言难尽。”邢兰定了定神,将事情的原委细细讲了一遍。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间的矛盾最是复杂难言。邢芳姐妹四人,性情最外向的便是这个邢菊。石芳生看上邢菊主要是贪图邢菊的美丽,邢菊则有看上石芳生是独子,家境殷实。男人在未婚时看女人多喜欢外向型,开朗热情的性格加上美貌,最容易吸引男子。但成亲之后,十个丈夫中有九个半喜欢妻子温柔娴淑,不与外界往来。事物的矛盾性正在于此,性情是最难改变的东西,邢菊婚前的热情泼辣婚后怎么会变得温柔娴淑?加上邢菊与石芳生数年不孕,久盼抱孙子的石芳生父母越来越烦这个儿媳。对于生育的知识误区让石家二位老人将责任全部归咎于邢菊,今年以来,对邢菊便多有冷嘲热讽,邢菊曾和指着院子里的母鸡骂不下蛋的婆婆吵了一架。将石芳生夹在中间很是为难。石家只有他一个儿子,如果邢菊不开怀将面临香火断绝的危险。石芳生在压力之下不免对邢菊多有恶言相向。骨子里很刚强的邢菊到北阳看病也是洗刷自己的冤屈。从北阳回来后邢菊变得理直气壮,同时对农村落后的生活方式多有抱怨。这样几个月来邢菊和石芳生一直龌龊不断,最近一次因石芳生酒后生事,再次说起邢菊的不育问题,邢菊反唇相讥,说石芳生自己没本事。夫妻二人大闹一场,石芳生的母亲也参加进来,竟然跟邢菊厮打在一起。吃了亏的邢菊一气之下搬回老院居住,和石芳生分居了。邢彪在枣林打工,老院的窑洞空着,正好成为邢菊暂时的栖身之所。在十里坡,出嫁的女儿非特殊情况是无权回娘家住了,特殊情况是什么?如老人病危,孩子出生等,才可以冠冕堂皇地住在娘家。邢菊这样住在老院,首先反对的不是石芳生一家,而是邢芳的叔叔邢维国。邢维国和邢芳的父亲邢维邦因赡养老人生了间隙,虽是亲兄弟,相处的反而不如一般的亲戚朋友。上回一间半窑洞之争也是有意刁难几个侄女,他觉得她们在重压之下拿不出一大笔现金。没想到邢芳那个刚上班的毛丫头竟然解掉家里的危难,甚至将欠农业社的钱也还清了。这回邢菊婚姻发生危机,离开婆家住回老院,邢维国及他的二个儿子立即放出风来,说邢菊将坏掉邢家的风水,给邢菊的伤口撒了把盐。邢兰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无奈邢菊的脾气坏的很,非要石芳生上门求她。邢兰转而跑去劝石芳生,受了其母教唆的他坚决不去接邢菊回来,于是事情便僵在那儿。
邢芳撂下东西就跑到旧院去找三姐去了,仔细询问邢菊与姐夫闹家务的缘由,感到生气兼好笑。按照邢芳的判断,他们二人不育的主要原因怕是在石芳生身上,劝姐夫去看男科的话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只好劝邢菊,不就是孩子吗?现在科学发达,原来不能治的病都可以治了。完全不值得为此闹架嘛,徒让他人笑话。邢芳尤其恼怒叔叔一家的落井下石,不仅不对嫡亲的侄女施以援手,多加关心,反而造谣生事。石芳生和三姐是夫妻,为了孩子拌拌嘴也是正常,邢维邦一家的所作所为便让邢芳不齿。谁知邢菊说出一番话,让邢芳大吃一惊。
邢菊说,生在山里就是眼窝浅。出嫁前可怜我连北新都只去过一次。听了大姐的话,总觉得石家就他一个儿子,不会因兄弟争家产。现在看起来真是眼窝浅了。去趟北阳,在你厂子里住了几天,我才知道外面有多大,有多可爱。无论吃的,穿的,住的,都是十里坡人想不到的。窝在这大山里一辈子真是憋屈死了。石芳生在二桥矿上当个安全员就牛皮哄哄,想想真是笑死个人!每月挣上百十元就总在我面前吹牛,好像让我过上多美的日子了。他嫌弃我不生育,我还嫌弃他呢!地里的蛤蟆,见过多大的世面?正好,离就离!
邢芳赶紧劝三姐,话可不能这样讲。姐夫在村里就算能干的,而且对你也好。你的脾气太坏,去北阳看病的事应当好好给他讲,悄没声的,和他去北阳的大医院看看,没准就是小毛病。等你们有了小宝宝,什么矛盾也没有了。
邢菊摇摇头,不是那么简单。“小五,我想到北阳住一段时间,如果荣飞能行的话,想让他给我找一份简单的工作,给人做保姆也行。只要能养活自己。”
邢芳愕然。三姐,现在工作很难找的,特别是在北阳那样的大城市。荣飞怎么能找到你能干的工作?
邢菊笑了。小五,你就是脑子简单。别看你念了书,好多事情看的不如我透彻。荣飞的本事大着呢,记不记得我们吃凉面,老板对他是什么态度?送我们回家的小车恐怕连县长也坐不到哩。只要他愿意,肯定能替我寻个事做。
邢芳想想也是。可是,三姐,现在你离开家真的不合适。你和姐夫和好了,荣飞那里我去给你说,尽他的力量就是。邢芳认为邢菊这是在逃避,三姐,你和姐夫闹家务全村大概都知道了,这个时候离家去外地不妥,不知你和二姐商量了没有?
邢菊苦笑,算啦。我不为难你啦。你和荣飞还没结婚,别让他觉着咱家的事情太多太烦。我的事情你不要管啦。
邢芳将那件羽绒服给三姐,这是给你买的,这些钱也留给你。她将荣飞给她的钱全交给了邢菊,你现在一定很缺钱用,这些你留下。
邢菊急忙推脱,太多了。你才上几天班?随即醒悟,“小五,这是荣飞给你的,对吧?”
“是他给的。他怕我回家用钱,特意给我带的。没想到你和姐夫搞成这样------三姐,俩口子闹架免不了,我觉得你还是回去吧。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心里很难受。”邢芳眼睛红了。
邢菊的目光幽幽。“人的命天注定。你是命好的,荣飞对你真好,我看得出来他真是喜欢你。你一定要对他好,拴住他的心。我不如你,你说的轻巧,我回去?就这样回去还不被他家人捏死?我不想跟你说,那个老妖婆就容不下我,什么难听的话也说得出来,我为着不让他作难,都忍了,可是他当着他的面厮打我,而他竟然帮着他妈打我!我实在忍不下去了!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上次医生都说了,八成是他的毛病。我不嫌他,我说抱养一个娃娃吧,他不敢,嫌丢人,让我怎么办?我去偷汉子?和别人怀个野种?”邢菊激动起来,眼泪汪汪。
自古红颜多薄命。姐妹中最漂亮的邢菊似乎最命苦。邢芳心里难受,不知道该如何劝三姐。十里坡可以依靠的只有二姐,可是闹家务的三姐躲在二姐家不回家,让村里人怎么说?憋了半晌,邢芳对邢菊说,你先消消气,不要伤了身子,吃饭也不敢将就。我回去跟荣飞说说,他一定有办法的。
邢菊摇头,还没丢够人啊,姐夫笑话也就罢了,我可不想让妹夫笑话。说这话时,邢菊是痛苦的,是那种真正的痛苦。邢芳知道三姐的性格,她是那种心里苦也会笑着的人。可是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三姐的困境必须解决。如果大姐在就好了。邢芳匆匆赶回北阳,将邢菊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荣飞。还没等荣飞想出个招,十里坡拍来急电,石芳生出事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五节二桥矿难
元月3号,荣飞没想到叔叔荣之英来到北重看他。随即猜到了叔叔此行的目的,他是被奶奶派来的。和父母闹翻后,荣飞三个月里只回去两趟,都是匆匆而往,带一些奶奶喜欢的零食而已。
“小飞,你怎么能跟你爸你妈搞成这样?他们是为了你好啊。”
“我知道。可是恋爱是我自己的事。应当由我做主。”荣飞想,如果不是奶奶要求,叔叔是不会来看自己的。
“也不光是你的事。小飞,从小你就很乖,这件事上不要固执啦。我听了你妈的介绍,他们的意见是对的。”
“叔叔,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对不起,恐怕你白来了。”
“那个女孩呢,我能不能见见?”
“不巧。她回家了。”
荣之英和这个侄儿没多少感情。嫂嫂说了车祸后5万元善后款的来由,荣之英压根就不信。他也问了母亲,他不相信侄儿的鬼话,当然,这完全是王老太的鬼话,给人设计衣服能挣5万块?而且,衣服是那么容易设计的?
“小飞,你跟叔叔说实话,当初5万元真是你的?”
奶奶还是跟他们说了。但是自己两次回家父母并未有只字提起,荣飞想到了缘由,爸爸妈妈是不信的。他们坚信那是爷爷的另一部分秘密的遗产。
“你觉得呢?”
荣之英不喜欢这样平等的对话。可是老母亲执意让他来看看假日也不回家的侄子,“放假了,你怎么不回家呢?难道还记恨自己的父母?”
“1号加班,2号有个同学结婚,晚上才回来。我没时间,不是记恨他们。”今天计划去陶氏商议有关招聘酒店管理人员的细致,荣飞要求在酒店建好之前就配好酒店的管理人员和骨干,他决定将聘用的人派到香港的酒店观摩实习。那边已经委托李粤明代为联系了。
“今天呢?今天不是休息吗?你奶奶很惦记你。你该回去看看。”
“我知道。今天的事情排满了,下周吧。奶奶身体好吧?”
“身体没问题。刚才我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是。是我给奶奶的。”迟早要说,说就说了吧,省得他们变着法套奶奶的话。
“真是你挣的?什么服装设计能挣那么多钱?”
“明华公司的羽绒服。诺,我穿着的这件就是我的设计。明华赠给我的纪念品。”
荣之英沉默了,他仍然不信侄儿的话。老父亲做了一辈子生意,究竟留下多少钱除了老太太谁也不知道。上次他和哥哥做的生意让他痛彻肺腑,特别是得知金价翻了一番后。侄儿当初提出的顾虑竟然全部应验,这令他和安萍不止一次后悔没听荣飞的警告,换来的典型的人财两空。
“叔,难得你来我这儿,应当请你吃顿饭的。可是我约了朋友,现在要出去一趟。”荣飞下了逐客令。
荣飞给卢续总经济师整理的材料引起卢续极大兴趣,荣飞对于体制和机制的描述令他眼界大开,一个刚参加工作二年不到的小秘书竟然能写出如此深刻的东西!荣飞括号里的内容是卢续最感兴趣的,一些迷茫在自己心头的困惑被荣飞迎刃而解。卢续需要深入思考一番,搞好民品真的如荣飞写的,机制和体制必须先行吗?性格内向,沉默寡言至今不知其经营思路的朱磊会同意吗?放弃已经得到部里批复的家具项目改弦更张允许吗?卢续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可以深入交谈的人,他现在需要和明白人谈一谈。对于荣飞说预测的时间表,卢续半信半疑。但如果两伊战争突然结束,外贸订单会大幅减少是不需要怀疑的。如果厂子的规模突然缩减一半甚至更多,该怎么办?卢续拿起电话,房门敲响,“请进。”
“卢总,我请两天假可以吗?”进来的是荣飞。
“为什么?”刚才卢续正要找他。
“我未婚妻家里出了点事,我需要陪她回去一趟。”
“非要你回去吗?她家在哪儿?”卢续刚才是给荣飞拨的电话,他需要跟这个小秘书好好谈谈。
“好吧,那你去吧。事情多,我希望你跟车回来。如果在晚十点前回来,你到我家找我。”他拿起电话打给小车班,让队长派车送荣飞回去。
“不必了。我没资格让你派车------”
“你写的东西证明你是有资格让我派车的。算了,等你回来。你考虑一下民品的组织机构吧,只对我谈你的想法,不要有顾虑。”
荣飞点点头,急匆匆走了。石芳生出事了?记忆里完全没有啊?石芳生出了什么事?交通事故还是矿难?荣飞回到宿舍,搜罗了所有的现金,全都带到身上,小车班派出的伏尔加已经开到了单身楼门口。荣飞叫上正焦急万分的邢芳,急急向空山赶去。
石芳生死于矿难。同时罹难的还有四名工人。他是下井检查安全时遇到了冒顶,将一段工作面完全封死。矿上的搜救能力极差,发现出事后搞了二天也没进入出事的工作面,后续的塌方仍在发生,矿上断定人已经没救了,请示上级后放弃了救援。
现在面临的就是善后了。二桥矿是国营矿,年产量约6万吨。此时尚无后世盛行的问责制,矿上出事死人几乎年年发生,抚恤标准是按照工龄确定的,矿上给石芳生算出的抚恤金为6680元。同时可以安排一个亲属到矿上接班。荣飞和邢芳回去的时候,石家已经基本接受了矿上的抚恤条件,石芳生的直系亲属,其父母闻知噩耗已经瘫了,石母住进矿上的医院,石父也痴痴呆呆,诸事不管,完全交给了石芳生的伯父负责。邢菊被完全排除在议事的范围之外了。石家已经放出风,石芳生所得的抚恤都是对老人的赡养费,因为石芳生和邢菊没有娃娃,所以不会给邢菊一分钱。
闻知石家出事,邢家立即电告了在新疆的大姐邢梅,邢梅请假动身尚未回来,所以邢芳和荣飞回来后,二女婿童贵山召集邢兰、邢芳及匆匆赶回来的邢彪开会研究,荣飞算是列席参加。邢菊没有叫,她听说后病倒了,邢兰将她接回家,现在还躺在另一边的卧室。这种事情也不能指望邢菊拿什么主意。研究的核心是石芳生的后事和邢菊如何办。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人已经没了,现在考虑的就是如何给小四争取她该得的利益。”童贵山参加了与矿上的交涉,对邢芳和荣飞介绍了情况,童贵山眼睛看着荣飞,“荣飞,我们不当你是外人。现在邢兰的父亲远在新疆,即使在也主不了事,现在石家已经放出了风,石芳生的大爷是个有名的无赖,据说他们已内定石芳生的侄儿接班。他们摆明了将小四撵到一边不管了。小四又是那个样子,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遇到这种事情,童贵山作为连襟出面很难,邢家竟然没有一个能替邢菊出头的人。
邢芳惊慌地看着荣飞。荣飞说,“碰到这种不幸的事,我们还是要征求三姐的意见。为什么呢,三姐是个重情意的人,毕竟和石芳生夫妻一场,不管如何处理,不能给三姐心里留下疙瘩。办法嘛,不外两条,一是据理力争。按照继承法(荣飞也搞不清现在继承法出台了没有),妻子是丈夫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不管有没有孩子,石芳生的遗产理所应当由三姐继承。这是依法办事,实在不行就打官司嘛。律师我可以请。第二就是依情办事了,人已经没了,死者为大,看在石芳生的份上,我们也可以不和他们计较。如果三姐不想跟石家翻脸,就不和他们争了。横竖也就几千块钱,我们难道还能让三姐受委屈?邢芳,你看呢?”
邢芳点头,她是个性格软弱的人,没有什么主意,“荣飞说的对。我去问问三姐,看她是个什么章程。”
“不要争了。我什么也不要他们的。只要他们让我给芳生送葬。”谁也没注意邢菊站在门口,“不要商议了,就按荣飞说的第二条办。”荣飞看看容色憔悴的邢菊,眼睛肿着,脸色蜡黄。穿了孝服,鞋面上也蒙着脏兮兮的白布。
“三姐,”荣飞深吸口气,“节哀顺变,不要搞坏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日子长着呢。”
邢兰其实也不主张去争遗产,石家平时对小四再不好,人家毕竟死了人,“荣飞说的对。我同意。大姐回来也不会反对的。”
“荣飞,你陪我去趟石家吧。”邢菊说。
荣飞不知道的是之前邢菊闻讯回去,被石芳生的亲戚们赶了出来。
“没问题。”
“不行不行。他家很不讲理的。”邢兰急忙劝阻。
“小四不去不对。还是我去。”童贵山说,“咱去占着理,不去反而不对。”其实他也怵石家。
“我也去吧。”邢彪说。
“不用你去。”邢兰拦住弟弟,木讷的邢彪是撑不起家里的天空的,“荣飞去吧,你见过世面,有学问,也许能跟他们讲出道理。”
邢兰提心吊胆地看着童贵山和荣飞一前一后送邢菊回去了。“真是家门不幸啊。摊上这样的事。”
“不会闹起来吧?”邢芳有些害怕。
“这一关总要过的。小四心里也放不下。唉。”
快天黑时童贵山和荣飞回来了,邢菊没回来,让邢兰松了口气。荣飞急着要回厂里,将身上的钱留给邢芳,悄悄对她说,等这儿的事一了,带三姐回北阳,我能给三姐找份好工作。司机小白一直等在外面,早已不耐烦了。
送走荣飞,童贵山对邢兰说,“小五找了个好样的,有水平,说话滴水不漏,几句话就将他们挤兑住了,你家的事,恐怕要靠荣飞了。”
邢芳很想知道过程,但童贵山没说。邢芳很久未见弟弟,问起在枣林的情况,邢彪说还好,他第一次见未来的五姐夫,知道荣飞在暖气片厂很有面子,厂长照顾他完全是看荣飞的面子。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六节工作调动
从空山赶回北重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荣飞想叫小白停车吃饭,但小白说回去有事拒绝了。路过一家烟酒店时,荣飞让小白停车,进去买了一条阿诗玛丢给小白,“今儿幸苦了。等人是最麻烦的,一点小意思,白师傅给个面子。”小白喜出望外,跟着领导虽说也能捞点小好处,但一次收一条烟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了,“这怎么好意思。荣秘书你太客气了。”小白和荣飞同在厂办,认识但不熟,“卢总肯为你派车,说明你在卢总心目中是有地位的。以后还得荣秘书多照顾。”收下一条好烟后,司机小白压抑了一天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
尽管卢总有言在先,现在的时间也不到卢总的约定,荣飞还是没有去卢续家打扰他。他知道卢续一定是和他谈民品机制体制的事,但任何体制和机制的转变在国企,特别是目前的国企都是困难重重。
荣飞想去洗澡,但澡堂已经关门了。他一直想练就冷水浴的本事,但洗了二回感冒二回。洗惯了澡,不洗便觉得难受,荣飞于是将暖瓶的水倒在脸盆里,关上门用毛巾擦了身子,又洗了头。晚饭没吃,洗完后便觉着饿,屋里也没什么吃的东西,只好出去在小卖店买了块面包,就着开水权作晚餐。
李卓没回来,屋里很安静。荣飞不由得想起了石芳生和邢菊。邢菊以后该怎么办?来北阳找份工作是不难的,陶氏就可以安排,怎么对邢芳姐妹讲?邢菊来了住哪儿?荣飞觉着脑子很乱。令他难受的是不断发生的矿难,一直到下个世纪,尽管各级政府一直到国务院对煤矿的安全生产三令五申,但矿难总是阴魂不散,以至于有人说在中国的煤矿工作比在动乱中的伊拉克还危险。邢菊年轻轻死了丈夫,无论如何说都是件倒霉事。
4号上班后荣飞以为卢续会找他,但上午厂里开领导班子会。荣飞没资格记录,倒落了个清闲。他一直考虑为明华写一份五年的发展规划,按照元旦前李粤明电话里通报的快报数,85年明华的发展又上了个台阶,销售收入达到2000万元,利润720万元,员工总数达到410人,其中研发销售人员高达110人。产品的品种已达四个系列(羽绒服,西服,牛仔裤和衬衫)34个品种。明华服装在国内的服装业已经小有名气。明华已经面临又一个发展期,按照荣飞所知的管理理论,企业的发展总是有几个瓶颈期,如果不能突破瓶颈,企业面临的将是衰退。突破发展瓶颈的要素有哪些,企业发展走什么样的路子?李粤明和黄明福都建议继续扩大规模,增加品种,特别是夹克衫系列的生产。扩大规模是必须的,但支撑规模扩大的人才储备和制度更新准备好了吗?所有的企业家都喜欢扩大规模,可是在完全的市场经济条件下,每年死亡的企业不比新生的企业少。有很多企业账面还在盈利时就因为资金链的断裂而破产了------明华表面上似乎发展的不错,李粤明的口气总是那么自信和乐观,明华服装的各项经济指标究竟如何?衡量一个企业的健康与否不光是利润啊------荣飞用手揉着额头,做服装生意并不是他的初衷,最初他是希望做金融投机的,国际股市几次大的风云变幻他记得很清楚,可是记忆并不是全靠谱,石芳生怎么就死于矿难了呢?明华贸易那边林业可手里捏着的股票是不是该脱手呢?恒生指数可是翻了一番不止呢。按照记忆,恒生指数一直攀升到87年10月达到近4000点时才狂泻下来------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吓了沉思中的荣飞一跳,接起来,是陶莉莉来的,她说崔虎搞的驾照到手了,有时间来取,或者给他送来。荣飞很高兴,说去取吧,搁在你那儿就行。
荣飞为自己倒杯开水,取出张白纸,开始在纸上罗列提纲。非常怀念Word,修改是多么的方便啊。其实混在北重真是不错,至少落个悠闲。国企的职工工资不算高,但工作的悠闲却是第一流的。
“荣飞,中层班子大调整了。”茅渊不知何时凑过来,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是吗,”荣飞明白上午的会议一定研究人事问题了。也是啊,朱磊来厂三个月了,算算也该动手了。茅渊的消息估计是听组织部的小柳说的。小柳叫柳莺,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是组织部的组织员,有资格列席党政联席会议。平时和茅渊来往多,茅渊关于人事方面的事多是来源于柳莺。
“听说马主任调工会了------”茅渊又摸出她的小镜子对镜理红妆。财务处,计划处这两个重要处室都出缺了处长的岗位,中层们大概都盯着,不知道谁能坐上这两把金交椅。“好像你对此一点也不关心。”茅渊奇怪荣飞的态度,对于中层调整,最关心的就是办公楼各部门的职员,每次调整都是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和我没关系,关心它干什么。”
“你不想知道谁来当我们的头?”
“不会是你吧?”荣飞开了句玩笑。
“你还差不多。我可听说了你的许多事,想不到你还写过歌。”茅渊不知从哪儿听说的。
“以前瞎玩的。”
“现在不写了?”
“你看哪有时间?”
“那倒是。”茅渊的话让荣飞发笑。北重机关的干部们都说自己忙,天晓得他们在忙什么。最可笑的是自己就认为在忙。
中午邢芳还没回来。饭后荣飞忍耐不住,借了吴志毅的自行车跑到陶莉莉那儿取驾照,她现在就住在总店,总店是荣诚火锅连锁的4号店,唯一的一栋二层楼,租来的,一租十年,经过了装修,楼上除了三间包间外辟出办公室和卧室。荣飞熟门熟路,直接上了二楼,“陶姐,陶姐。”他听见陶莉莉急慌慌叫等等,可是荣飞已经推开了门,一具白花花的肉体立在那儿,她有些手足无措,最吸引荣飞的是陶莉莉一对球状的大奶子,俩人目光碰撞,荣飞急忙带上门退出来,到走廊才定下神,这个女人,大中午洗什么澡嘛。足足等了二十分钟,陶莉莉穿戴整齐,开门道,“进来吧。”
“陶姐,驾照呢?”荣飞想拿上驾照便走。
“你怎么也不敲门?我刚从浴室出来,锁门都来不及了------”陶莉莉似嗔非嗔。
“对不起,我哪儿知道你中午洗澡------”
“别说别不起了,我一个老太婆怕什么,倒是你,血气方刚的,听小姚说[奇·书·网]起你的对象,你也不带来给姐看看?”
“一定一定。驾照呢?”
“猴急什么,我还没见过你这副样子呢。怎么过来的?”
“借了个车子。”
“我早跟小姚交代了,让他保证你的用车。虎子那儿有辆新上海足够了,你也是的,躲在北重干什么嘛。明年花园酒店立起来,崔虎哪里能当得起这个家?”陶莉莉从抽屉里找出驾照给荣飞,“你什么时候娶媳妇?张诚跟我说过好几回了,商量送你什么礼物呢。这可是大事。”
“陶姐客气了,你给我的太多了。到时候你给我张罗即可,要什么礼物嘛。”
“怎么不要?一辈子的大事。倒是杜小芬嫁人了,建平还希望她能等------”
“好女孩有的是。”
“下次看建平不知该不该告他。”陶莉莉脸色不豫。
“建平哥回来心情一定会变,这些事你不要担心。明年我们得考虑盖几栋房子了,你看,堂堂的陶氏董事长就住在办公室,太不成话。我合计着盖栋楼,公司的创业元老每人分上一套。”
“虎子也有这个想法。对了,贷款办下来了,你知道了吧?”
之前以荣诚连锁为抵押向工行贷款200万,经过两个月的审批终于办下来了,花园酒店的资金已经到位,就等开春建设了。“虎子跟我说了。不行,我得回去了,下午事情多。”
“等等,我让小姚送你。”陶莉莉起身打电话,荣飞看看表,“不必了,赶得上。”他急匆匆骑车走了。
下午临下班,厂部办公室开了全体人员会。由办公室副主任宣布了工厂党政联席会议对中层领导的调增结果和部分机构调整的结果。马文伦调工会任常务副主席,或许是准备接任纽主席的位子。新来的主任叫莫言,是从宣传部副部长的位子上调来的,也算北重的一支笔。新到的莫主任宣布了办公室的人事变更,荣飞即调计划处工作,立即报到。
会议开完后茅渊等年轻人向荣飞道贺。计划处号称北重第一处,此去定是前程似锦。当晚,何云组织秘书组为荣飞饯行。这也是厂办的传统了,来不一定迎,走是一定要送的,平时其实很扯淡的关系到了酒桌上也变得亲密无间,荣飞架不住众人的轮番轰炸,到厂第一次喝高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七节有限的真相
北重计划处在厂里的位置非其他处室可比。说他是北重第一处当之无愧。按照职责分工,计划处分管全厂的长远规划,年度、季度生产及销售计划,技措技改计划,设备大修理计划,新产品(军品)开发计划和样品试制,综合统计,各基层单位经营指标的制定与考核,内部责任制方案的制定与考核。节后的第一次党政联席会上,撤销了成立二年的民品开发办公室,将这部分业务也划归到计划处了。
卢续升任总经济师后,朱磊及张昌君颇为计划处长的人选头疼。以至于卢续的处长一直未免,不像胡敢提升,赵宝莲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处长。直到元月4号,才确定九分厂副厂长严森担任计划处长一职。原开发办副主任刘大为调计划处任副处长(正处级)。严森的任职在北重引起轰动,第一是年轻,86年他只有33岁。第二是跃升迅速,担任九分厂副厂长不过只有一年半的时间。第三是外来户,严森是部队复员进入北重的,在北重无一名亲戚。第四是学历低,他是来厂后念的电大。在一向重学历的北重厂绝对是个异数。
关于严森出任计划处长有许多版本在办公楼流传,荣飞在短短的半天就听到了完全不同的二个版本。第一个是说朱厂长去九分厂视察,分厂长陈卫生一问三不知,而严森则对答如流,强烈的对比给新厂长留下极深的印象。第二个传说则是严森是朱厂长老同学的侄子,那个同学恰恰是朱磊的初恋情人,拜托朱磊对侄儿照顾。
荣飞迅速在厂办交接了工作,到三楼的计划处报到,严森放下手里的事和荣飞谈了半个钟头,直接宣布荣飞担任民品室主任。民品室的职责尚未确定,起码是接过了原民品办的那一摊子,具体的职责要荣飞在一周内写出报他批准。民品室的人员由荣飞确定,人员首选民品办成员,如果民品办的人不称职,荣飞有权黜退并在全厂范围内选择人员。民品室定编暂定5人。给荣飞的民品室腾出二间办公室,关于民品办的组建,严森要求荣飞在一周内完成。严森问了荣飞的履历,要求荣飞大胆工作,迅速打开局面。对于具体的业务安排,严森只字未提。
和严森谈完话已经下班了。荣飞带着满腹疑问回到宿舍,今晚邢芳有晚自习,独自取了饭盒到食堂吃饭。他需要好好想一想。首先是他的职务。荣飞知道,北重原先是有科级的设置的,只在主要处事设科级,如计划、生产、人劳、财务、厂办、供应、科研所等。一般的处室则没有。科长比照副处长的待遇,参加中干会,政治待遇和工资待遇都是副处级。实际上,担任科长的绝大多数都提拔到副处长岗位了,像和云就是科级,办公室也有人叫她和科长。自己来厂二年不到,来办公室半年不到,竟然获得科级,这让他感到意外,但没有多少兴奋的因子。如果不是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和财富,荣飞一定会从心里乐开花。记忆里自己提升为生产处的调度室主任(科级),竟然兴奋的一夜未眠。第二是自己被调入计划处并直接担任科长后面的博弈,是谁主导了这件事?卢续还是胡敢?抑或是下台的余梦福?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大人物提携,绝对没有这项任命。第三是严森给他的授权,如果将确定民品室的职责和工作计划(荣飞认为严处长虽然没有安排,但一定需要一份工作计划的)是严森对自己的考验,那么将民品室的组建大权下放给他就有些不可思议了。因为人事权历来绝对是一把手不容他人染指的绝对权力,下放给自己一个新来的年轻人是什么意思?刘大为的民品办有15个人,除掉自己,只能留4个。黜退的11人都需要自己拿出意见。这样大的动作在北重这样有着自己的文化传统的厂子绝对是大事,严森是推卸矛盾还是另有玄机?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项任命,无疑是北重官场对自己打开了大门,选择此时离开专心打造自己的经济帝国还是留下来改变北重的轨迹?如果兼顾自己的事业和北重的发展无疑是自欺欺人。放弃明华及陶氏的主导权只保留股份还是全部退出?想到放弃自己打拼的事业,荣飞猛然意识到来北重找邢芳也是自欺欺人,实际上自己对这个在梦境里工作了近二十年的企业有着割舍不断的情缘。何去何从?
荣飞满腹心事地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杨兆军和一个不认识但面熟的女人正和李卓聊天,见荣飞回来,杨兆军介绍那个女人,说是财务处财务组组长吕丽芬。原来如此,怪不得看上去面熟呢。
“你好吕科长。”荣飞热情地招呼道。
“我这个科长是假的,你这个新鲜出炉的科长可了不得。听说卢总很器重你。小荣前途无量啊。”吕丽芬站起来笑着伸手与荣飞相握,“今天打扰荣科长是有一件小事情麻烦你。”
“吕科长请讲。”荣飞大致猜到了吕丽芬的目的。
“我弟弟在民品办。叫吕伟。据说民品室的组建大权就在你手里,希望荣科长将他留在计划处。”
果然。荣飞沉吟片刻,“是这样的,严处长确实给了我民品室的定编,也让我拿个初步意见。但我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原民品办的人除了刘处长外一个不认识。吕科长的事我记下了,但不敢胡乱答应。”
“本来我是不敢冒昧登门的,胡总让我来当面说说,他说荣科长极好说话的,这事就拜托你了。吕伟是民品办的绝对骨干,不会给你抹黑的。”
荣飞微笑着岔开了话题,不再说这件事了。吕丽芬见荣飞玩起了滑头,心中暗骂小狐狸,但脸上仍留着灿烂的微笑,“好吧,我就不打扰荣科长了,我弟弟事就拜托了。”
送走吕丽芬,杨兆军正想和荣飞谈谈,见邢芳下楼来找荣飞,只好先走了。荣飞问邢芳吃饭了吗?邢芳说吃过了。看她的样子有事要对自己说,荣飞估计是邢菊的事情,李卓不管他们仍在复习,去年的研究生考试失败了,老兄发誓今年一定要成功,每天都学习到很晚。
“我们出去走走吧。”荣飞穿上外套。
“你调计划处了?刚听单珍说。”
“嗯,已经报到了。还当了个小官。民品室主任。科级。”
“是吗?太好了。”邢芳兴奋起来。
“三姐怎么样了?”
“哦,”邢芳收回刚才的兴奋,“姐夫的后事基本上办完了。人都找不见了,立了个衣冠冢。他妈妈几乎神经了,对三姐恨之入骨------好好一个家,就这样完了。我临回来时,二姐跟我说如果有可能,就在外面给三姐寻个事做,窝在十里坡三姐太苦了。村里人根本不同情三姐,说什么的也有,吓得二姐不敢单独让三姐出去-------”
“怎么会这样!”荣飞愕然,“村民们也太那个了吧?”
“石家势力大,乡里县里都有人,好像姐夫是三姐逼死的,村里人当然同情死者。”
“怎么会这样?”荣飞停下步思忖了片刻,“现在就可以将三姐接出来,住的地方,工作,我都会安排。明天我找辆车,你请假,回去接三姐吧。”
邢兰确实有让邢菊出来换换心情的打算,希望也寄托在荣飞身上,邢芳担心荣飞没这个能力,领受任务心里还在踹踹,没想到荣飞马上揽了下来。
“明天?三姐来了住哪儿?做什么?”
“邢芳,我跟你说------”荣飞觉得有必要跟女友坦白自己的秘密了,呼啸的北风让他打消了站在街上讲述事情由来,“走,跟我到我办公室。”
荣飞领着邢芳来到还是凌乱不堪的办公室,他已经决定自己单独占一间阴面的屋子,将朝阳的那间留给自己的部下。“你坐吧,我给你讲讲我这几年做的事。”荣飞给邢芳倒了水,从帮助陶莉莉张诚开始,一直谈到现在。只是略去了和王林等的关系。
邢芳目瞪口呆,“你是说,你的意思是明华服装和陶氏都是你的?”
“算是我的,包括明华贸易。这两个公司我控股,其中也有别人的股份。荣诚里有我的参股,不过只有20%”
“合起来有二千万?”
“只多不少。当然不是现金,资产多以实物和股票存在着。”荣飞没有仔细核算过自己名下的财产总额,它一直在增长,似乎也没必要算。“够不够管好三姐?”
邢芳简直想不清二千万是什么概念。
“我的意思是让三姐来陶氏做事,或者到火锅店也行。当然不是在店里打工,总部需要管理人员,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想办法让她学学财务,学会记账什么的,帮陶姐管管财务蛮好。”
“我,那你不去管自己的企业,留在北重干什么?”
“问得好。原来我以为我来北重的目的就是找你。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似乎该走了,可是我舍不得北重,在那个梦里,我在这个厂生活了小二十年,目睹了她的衰败。现在或许有可能改变厂子的命运,我想留下来,和真正关心爱护这个厂的人们一起干一把。这个决定很难受,我或许再也顾不上管明华和陶氏了,心里很矛盾。”
“我支持你。荣飞,我支持你。三姐的事情好办,她的要求不高------”原来深藏心底的疑惑都有了答案,荣飞那么多的电话,借来的好车,火锅店老板对他们的态度------“没想到我找了个大富翁。”邢芳这句玩笑话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我支持你。只要你对我好,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明天吧,你去请假,我现在就给陶姐打电话。”
邢芳摁掉电话,“星期天吧。我不想耽误课。”她站起来将荣飞的脑袋拥在自己胸前。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八节小事并不比大事好决断
荣飞遇到第一件棘手的事情就是对原民品办的人员的选择。他先确定原则,向严森处长汇报后获得了支持,然后调阅了十四名干部(含四名以工代干人员)的档案,对手下成员的年龄,学历,履历有了初步了解后准备逐一与之交谈,最终确定留计划处的人选。决定权还给处长,他深谙北重官场的运行规则,不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看完档案荣飞已经否决了其中的七人,包括昨晚来访的吕丽芬的弟弟吕伟。他的条件一是专业,第二是履历。专业最好是机械类的,履历则越丰富越好。就在他阅读档案的时候,电话不断,胡敢、徐东升都给他来了电话,都是为某些人说情的,胡敢除了吕伟外还介绍了一个叫郝金玉的人,徐东升副厂长则直言原民品办的陈立民是他亲戚。荣飞暗自佩服卢续和严森,这二位也真可以,竟然能推掉胡、徐的请求,将其赶到自己这个小玩意这儿,不是玩弄权术便是真让自己钦服的气度。对于领导们的要求,荣飞都是活话,正在看档案,还要面谈,现在不好定。
临下班的时候,胡敢端着很少见的不锈钢水杯踱到荣飞的办公室,“别干了,歇歇吧。档案里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胡总请坐。档案是很有意思的东西,也算我们的一大特色,我还真在里面读出许多东西来。私企肯定没有我们这样一套东西。”
胡敢坐在荣飞对面,“哦,说说看,读出什么东西了?”
“干部的素质是由多方面因素构成的,不单是学历。出身,履历,甚至字体都可以看出些想要的东西。”
“呵呵,有道理。看来应当建议你去组织部。”组织部是管中层以上干部的,胡敢巧妙地透露给荣飞人情,“小荣,你准备怎么定?难不成要靠档案和谈话来确定?”
“胡总的意思呢?”荣飞极度厌恶胡敢的道貌岸然。在北重,现在看清胡敢本来面目的恐怕不超过十人。按照荣飞的记忆,正是眼前这个看上去热情提携后进的谦谦君子毁掉了北重这样优秀的企业。荣飞甚至怀疑那个吕丽芬和胡敢也有一腿。
“中国的事情比较复杂。有些事是可以说不能做的,有些是不能说但可以做的,有些要先说后做,有些要先做后说。还有些要边说边做。”
“我没听懂。胡总不妨明示。”
胡敢感到了荣飞的敌意。他有些诧异,在北重,敢驳掉他面子的人不多,甚至张昌君也不能。张昌君的女儿在师范学院念委培,指标是他搞到的,学费也是他解决的。胡敢坚信不存在没有缺点的人,而贪婪是最普遍的,胡敢使用干部喜欢用有毛病的,没有毛病的要不看不上,要不不敢用。他早就注意到了荣飞,认为是大器早成的可造之材,几次伸出手,可是荣飞并没有投桃报李的举动。荣飞调办公室当秘书确实是他的举荐,希望早些将其收归门下。但这回撤销民品开发办和提升荣飞却和他毫无关系,党政联席会议是不研究科级干部的,这使得胡敢搞不清荣飞是攀上朱磊还是卢续。不过他认为使用荣飞是卢续的主意,包括严森的意外提升。卢续因为工作的关系,卢续和朱磊走的更近一些。这使卢续有更多的机会对朱磊进言。一般一个运转正常的企业计划部门的重要性超过财务部门,而困难企业则相反。而卢续恰恰是厂里不买胡敢帐的极少数人之一。胡敢一直将卢续视为最大的竞争对手。胡敢不敢肯定卢续已经将荣飞收入囊中。他现在没有荣飞的把柄,也不需要掌握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字辈的把柄或隐私。吕丽芬的要求不能直接跟卢续提,搞不好会弄反了。跟新处长严森倒是可以说,但严森直接将球踢给了荣飞,说卢总的意见是开发室的人选完全由室主任定,他无权干涉。简直是混蛋逻辑!连处里的人事都不管还管什么!但胡敢目前撼不动新贵严森,只好走荣飞这个毛头小子的门子,这让胡敢郁闷非常。
“明示什么?吕伟我了解,绝对称职。”胡敢不相信荣飞不给他这个总会计师面子。
“等我走完程序。”荣飞已经决定了自己的选择。
从下午开始,荣飞逐一跟原民品办的十四人交谈。中午的时候他拟了个提纲,围绕着民品开发转机建制拟出三十几个问题。对于曾在企业改制这个领域浸淫了近十年的荣飞,拟几十个问题不需要查阅任何资料,为了公平,荣飞不重复提问。第一天下午只谈了四个人,晚上吕丽芬再次找来问荣飞会提问什么问题,被荣飞客气地拒绝了,“我是临时想起什么问什么,现在还没想好呢。”吕丽芬没达到目的,显得很不高兴。
第二天继续,下午快结束的时候,厂长朱磊和卢续忽然来到荣飞的提问现场——荣飞仍然显得凌乱的办公室,朱磊身材消瘦,戴一副近视眼镜,头发已经灰白了。厂长只是摆摆手,示意荣飞不要停下来,坐在一张漆成橘黄色的木制长椅听荣飞的提问和应试者的回答。最后的三名应试者因为有大老板和主管副厂长的莅临显得紧张,回答时结结巴巴的。荣飞结束提问后问朱厂长有什么指示,朱磊轻声问,“小荣你自学过企业管理吗?”
荣飞说是,“我在大学时看过一些诸如《丰田的秘密》之类的书。”
朱磊问,“你觉得维持现有机制搞民品注定失败?”
荣飞点头,“是的。我始终认为民品比军品更难搞。”
“为什么?你是指家具?还是所有的民品?”
“所有的民品。一般以为技术决定市场,我认为是制度决定市场。制度是机制和体制的外在体现。国企的机制比不过民营,很大程度因为存在着能上不能下,能进不能出,能升不能降的人事、劳动和薪酬机制。这是计划经济的产物,很长时间内被认为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其实是不公平的。”
“不公平?什么才是公平?”朱磊来了兴趣,从兜里摸出烟盒,给了卢续一支,扔给荣飞一支,荣飞说不会,朱磊又抽出一支点上,“我听听什么是公平?”
“绝对的公平不存在。相对的公平就是机会均等。比如今天,十四人都获得均等的机会,朱厂长您和卢总都没有具体的指示,对于他们就是一种公平。”
“你觉得两伊战争即将结束?”朱磊想起资料里荣飞那个耸人听闻的判断。
“是的,或许还会打上两年。但双方已经精疲力竭了。战火将殃及无辜,包括中国。因为中国的商船很大部分是穿越苏伊士运河走红海、印度洋、马六甲这条线的。如果战争的一方发动袭船战,我们也是受害者。”
“跑题了。说说为什么现有机制下搞民品必然亏损?”
“我也讲不好。实际上市场经济下,做什么产品都有成功的可能。市场认什么?不外质量、价格、供货期三要素。军品是垄断性产品,其他人不能参与竞争,所以对于质量、采购和销售诸多环节尚未形成竞争机制。而且,企业的隐形负担很重,如果放弃保护,产品的价格绝对不是民营企业的对手,如果保护,必然形成军品源源不断的向民品输血,一旦停止输血,民品就难以维持。”
卢续见荣飞在朱磊面前侃侃而谈,毫无拘束,不禁大为欣赏,“小荣你说错了一个词,我们搞的是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资本主义才搞市场经济。虽然你不是党员,但已经是计划处的室主任,政治立场一定要站稳。”
一直到九四年才确立市场经济,为此还有教授跳楼,现在才八六年!荣飞惊醒,“对不起,我失言了。”
“没有关系。”朱磊笑笑,“看了卢总给我的材料,还不太信。这样,卢总你不要干涉他的选择,民品室的组建完全由他说了算。”朱磊掐灭烟头,“你搞一份民品体制和机制的详细材料来看。不要有顾虑。”
荣飞为难地说,“我是纸上谈兵。对厂里的情况不了解,只是跟着余副厂长跑过基层,怕是写不好。”
“我说了没有关系。你以为我们会按照你写的搞民品?不过是集思广益罢了。能想到联系实际已经很不错了。”朱磊对荣飞笑笑,起身走了,卢续想说什么,还是跟着朱磊出去了。
荣飞收拾好记录,一直到下班号吹响仍未离开办公室。凝神思考后写下拟留用的四人的名字和简要的理由,将结果送处长严森。严森看看,“卢总交代了,不干涉你的选择。”他将名单放进抽屉,“明天我签字后交人劳处吧。这算是咱厂十年来最大的一次人事改革,没想到从计划处开始,从我们俩开始。”严森微微一笑,随即收起笑意,“这其实是件小事。但小事并不比大事容易决断。你做的比我想象的好。不过,这事会有后遗症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荣飞知道后遗症是什么。朱磊,卢续以及严森,给了他留在北重继续奋斗的理由,“说句大话吧,‘苟利国家生死以’只要对企业好,任何的结果我都认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十九节有些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1月6日,有世界性影响的美国《时代》周刊以*为1986年的首期封面人物。1985年末获提名的世界风云人物还有苏联共产党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南非黑人主教图图,在狱中的南非黑人领袖曼德拉,以及美国总统里根。
《时代》周刊的高级编辑们表示,*当选年度风云人物是基于如下的原因:他在中国推行的新的经济政策,使世界上四分之一的人口生活得到了改善,世界局势因此将更加稳定;中国经济政策的彻底改变如果确实有效,将对苏联模式的共产主义提出了另一种选择,这个转变,将对世界上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和第三世界国家带来深远的影响。
荣飞在送来的新报纸上扫到这则消息,立即放下手里的工作仔细读了一遍。宣传部给计划处订阅的报纸不少,民品室成立后分到一份《经济日报》和《北阳日报》。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则消息的意义,86年或许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这年*开始抬头,西方加大了对中国实行和平演变的希望,但邓公会对经济政策一样强硬地实行政治方面的选择,正是这种选择保证了中国迈向一个一流强国而避免了苏联的覆辙,现在仍风光无限的苏联总书记将会成为世人的笑柄------
竞聘结果宣布后在计划处和办公楼都引起了轰动。因为留用的四个人没有一个有背景,这四个人在得知这次留用的名额和方法后早已死了留在计划处的心。没想到竟然被处里留下了。他们在喜出望外的同时产生了对年轻的室主任的敬畏。因为处长对他们说,完全是荣主任的意见。
有一利必有一弊。相反,有一弊必有一利似乎也成立。
杨兆军首先发难,责怪荣飞太不够意思了。宣布了竞选结果的那天晚上,荣飞回来的比较晚,他给民品室的四个人开了个会,宣布了民品室的工作纪律和工作程序,这套东西对于他简直是轻车熟路,但对留用的四人,三男一女——年龄都比荣飞大,收起了对荣飞的最后一点轻视之心。
荣飞吃了邢芳给他留的饭,邢芳也在,荣飞决定改改杨兆军的观念,即使一次不行,就算挠痒痒也要挠,“兆军,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听过吧?人事腐败是最大的最可怕的腐败,听过吧?”荣飞知道杨兆军属于博览群书的人,知识面极宽,不可能没听过这些显浅的道理。
“你太书生气了。你知道你得罪了谁吗?”杨兆军想起吕丽芬的气急败坏,他知道吕丽芬背后站着谁。
“我知道。可是我不怕。”荣飞淡淡地说。北重越来越多的记忆复苏了,这是一个表面上风光无限但骨子里已经病入膏肓的虚假庞然大物,是不是需要如鲁迅先生所说的,要对沉睡在黑屋子里的人大喊一声‘快醒吧’,荣飞并不确定,但他固执地认为北重需要注入崭新的文化理念,特别是用人方面的理念。
“荣飞,咱们是朋友,”杨兆军的声音大起来,将隔壁的林恩泽也惊动了,“我不想看你吃亏。这回你升了,我替你高兴,但在人情世故方面,你太嫩了,别嫌我这样说------”
荣飞朝进来的林恩泽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好意,人情世故我懂,但我不能那样做。”许多深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忽然复苏,荣飞对“前世”自己的无耻感到极端的羞愧。
凯撒的名言:我来了,我看到,我征服。既然我来了,就按照我的理念搏一把,荣飞此时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什么大人物,只是想尽自己的力量改变北重似乎不可阻挡的下滑轨迹------
门猛地被人踢开了,二个阴着脸的青年闯进来,“谁是荣飞?”
荣飞站起来,“是我。”
“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牛逼了你?当一个芝麻大的破官牛逼了你?欠揍的贱逼!”为首的青年个子不高,矮壮敦实,一脸凶相。这边一开骂,邢芳感到了恐惧,她不知道荣飞怎么得罪了人。
“你好久没刷牙了吧?嘴怎么这么臭?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荣飞站起来盯着矮壮青年。
“让你明白老子是谁!章长胜认识吧?那是我姐夫,章新胜记得吧?那是我姐夫的弟弟。上次老子听了我姐夫的劝没去学校收拾你,这次竟然欺负到我姐夫头上了。老子让你知道北重不是你们这帮外来户的天下!”矮壮青年上前揪住荣飞,“出去!让老子给你长长记性!”荣飞反手扭住了矮壮青年的手腕,长期锻炼使得荣飞的力量比一般人大的多,“放开,不然我对你不客气。”矮壮青年的腕子被反向扭了90°,被迫松开手。“你敢动手。”大概在厂里横行惯了,没想到荣飞敢还手,“六子,动手削这个贱逼。”矮壮青年喊道。杨兆军是有血性的,不能看着荣飞吃亏,立即起身抱住后面的青年,混战就此开始,邢芳尖叫,林恩泽也上手了,闻讯而来的吴志毅等人一起将二个闯入者揍了一顿,领头的矮壮青年脸上被荣飞揍了一拳,鼻血流出来,他喊道,“你们等着,老子让你们知道有些人是你们惹不起的。”挣脱荣飞后,领着另一个跑了,混战中把房门的玻璃也打碎了。
“谢谢大家。”荣飞平静地说,“对待恶势力就是这样,越退缩他们越要欺负你。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荣飞对惊恐未定的邢芳说。刚才几个帮架的林恩泽吃亏最大,嘴角被打破了。“恩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杨兆军心里有些后悔。“没事,”林恩泽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
“也许他们会叫人来。”吴志毅说。
“没关系,我去打个电话。”荣飞先想着正路子解决,于是给处长严森打了电话,不一会严森过来了,问明情况后说,“是李四清。厂里有名的混混。因为去九分厂拉废料跟我闹过一回。这回你将他姐夫给开了,恨上你了。没关系,我明天跟有关方面说说,你们放心吧。”
“李四清啊,听说他挺横的,道上有人------”吴志毅有些后怕。
“他是冲着我来的,不会为难你们。”荣飞说,“对不起,打搅你了严处长。”
“不要怕他,所谓邪不胜正。”严森在荣飞宿舍坐了半个钟头回去了。
“睡觉,睡觉。”荣飞将杨兆军等人赶走,单身楼许多人都进来慰问,也被荣飞赶走了。邢芳想再坐一会,遇见这种事,邢芳感到很害怕,荣飞看出她的心思,“没事,你回去吧。”
昨晚的事传到了卢续耳中,卢续大怒,立即要通了保卫处的电话,要保卫处立即处理这起事件。荣飞是他器重的干部,刚上任的第一件事就遭遇挫折,卢续认为必须给荣飞撑腰,保卫处挨了训,赶紧落实事情的过程,快中午时,保卫处长万福才跑来向卢续汇报,“事情不是您说的那样,是单身们联合将李四清打了,今晨李四清来报案,说如果我们不处理荣飞,他就自己行动。”卢续感到好笑且可气,“你调查过程了吗?”万福才说了解了,是李四清上门吵架的,但大学生们不该先动手打人。“先动手打人?”卢续不相信大学生们会先动手打人,严森跟他说了情况,北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下会发生一些让人讨厌的事情。这个李四清是劳动公司的职工,平时基本上不上班。具体的情况卢续也讲不清楚,但万福才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了,“万处长,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各自教育吧。反正也就是挥几下拳头------”卢续冷下脸,“万处长,李四清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卢总,四清确实跟我沾点亲,但我从来不袒护他的。这次我也批评了四清。他的鼻子都被那个荣飞打破了,要不是我极力压制,四清的坏脾气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原来如此。荣飞他们如果不还手,你是会处理的,对吧?”“那是。情况都清楚了嘛。现在却说不清道不明的。”“你去吧。我知道你是怎么当保卫处长的了。”卢续打心眼里看不起万福才,不过这家伙跟张昌君走的很近,卢续决定去张昌君那里说说昨晚发生在单身楼的事情。卢续想,昨晚发生在单身楼的事情一定已经传遍全厂了,北重看似很大,其实很小。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消息传播的特别快,几乎没有什么隐私。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受伤害的不只是荣飞和他的几个单身朋友,所谓机制改革简直就是一句空话,所谓建立能上能下,能进能出,能升能降的用人机制就是做梦。荣飞提出的这三条非常对卢续的心思,总结的太好了,这家伙简直是个天才。他当然不知道这些都是荣飞剽窃梦境里的东西。卢续起身到二楼张昌君的办公室,希望跟原厂长,现任党委书记谈谈。但卢续很快就失望了,张昌君批评他选错了人,科长基本是铁定进中层的,虽然按照惯例不需要上党政联席会,但你应当跟我这个党委书记知会一声。现在什么情况?跟人打架?大学生宿舍成为斗殴场所?卢续压住火气解释原委,张昌君更为生气,胡来嘛,自古都是党管干部,哪有如此放纵自流?人事改革也应当循序渐进嘛。朱磊同志那儿我会和他谈谈的。
卢续清楚自己不是张昌君的人,能升上总经济师的高位完全的卸任的王志文老书记的鼎力推荐。身处这个圈子里,总会为这些小事牵扯精力。卢续只好做自我批评,不能让朱磊与张昌君发生正面冲突。卢续是对北重前途少有的悲观主义者,正是荣飞的报告打动了他,使其产生寻到知音之感。遂下定决心将其调入计划处委以重任。起先的建议是提升荣飞为主管民品室的副处长,但朱磊认为一个年仅23岁,刚进场二年的大学生获此高位太过有骇物仪了。于是做了变通处理。朱磊是卢续寄予厚望的改变北重命运的领导人,在卢续眼里,朱磊视野开阔,颇具危机意识和改革精神。这样的领导绝不能陷入北重的的人事纠纷中,就算朱磊是一把手,也不是张昌君这样的坐地虎的对手。必要时牺牲自己,顾全大局是一名优秀干部的基本素质。
邢芳整个白天都在为荣飞担心,她是个胆小怕事的女人,昨晚的事情将她吓坏了,心里有了牵挂的人是件既幸福又痛苦的事,荣飞刚到计划处便得罪了人是很糟糕的事情,特别是吴志毅中午跟他说了李四清的底细后更是如此。也不晓得吴志毅从哪儿搞来的情报,怎么对厂里的痞子如此关心?
晚上她有晚自习,不能开她的小灶了,下楼叫荣飞吃饭,荣飞却没回来,于是她便从食堂买了饭回来。在楼道口看见李四清领着二个人躲在黑影里,她吓了一跳,认定是李四清带人在这儿堵荣飞。邢芳立即吓的腿都软了,正想跑回宿舍,看见荣飞从办公楼方向大步走过来,邢芳立即尖声叫道,“别过来。快跑。”荣飞却朝她这边跑过来,当然也看见了李四清等人。
“对不起荣哥,昨晚我有眼不识泰山,希望荣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回。”李四清从暗影里钻出来,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荣飞和邢芳都是一愣,荣飞随机明白了,“谁叫你过来道歉的?”
“是海哥。如果荣哥不放过我,海哥也不会放过我------”海哥是谁荣飞并不知道,但知道是崔虎干的。自卢续跟他谈了应当注意的事项,荣飞就明白依照正路解决不了问题。
“算了,你把毁掉的玻璃给我换上。这件事就此揭过。”荣飞不再理李四清,从邢芳手里接过一个饭盒拉着她走进楼道。
“究竟怎么回事?”邢芳大惑不解。
“有些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这些人里恰恰有我的朋友。”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节一战成名全厂知
北重一向自成体系。虽然地处西郊,但与外界来往少。一是官场,北重的官员任免地方无权过问,即使是国防工办,也不过是在党、工两方面有所介入。资金,任务,基础建设,技术改造完全受命于北京的总部。职工的生活设施齐全,托儿所,食堂,粮站,副食店,百货店,医院,学校,锅炉房,水源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简易的殡仪馆。有人这样形容北重,除了火葬场都有了。这种小而全的格局形成了北重自闭的性格,缺少开放的心态。与之对应的是,北重人更喜欢身边的新闻,举个例子,北重在一些场合邀请文化团体助兴,观众寥寥,但北重自己举行职工歌咏比赛,职工运动会则盛况空前,观众将俱乐部或者体育场挤得满满当当。这种文化氛围下,厂里的新闻传播速度极快,而且演绎的版本之多令人惊讶。
荣飞没想到他一夜间成为名人。促成他成名的一是民品办的优化组合;二是和李四清的冲突及李四清的服软。任何地方都存在着恶势力,分析其形成的原因足可以写一部大部头的社会调查。北重虽然自闭,但也存在着“准黑社会”,北重的官员们上任,大多数会像红楼梦里的贾雨村遇到的“护官符”,需要知道在哪个领域有哪个人是不要招惹的。李四清是几股势力中的一股,他打了新来的大学生不是新闻,而被大学生群殴而且主动上门道歉便是新闻了。处于故事中心的荣飞自然成为一号新闻人物。
新闻人物便会按照新闻人物的轨迹演绎故事。荣飞遇到的第一件令他啼笑皆非的事是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而且郑重其事。
给荣飞介绍对象的是计划处统计室主任冷丽。冷丽今年34岁,人如其名,冷且丽,在荣飞成为新闻人物后表现出对荣飞罕见的热情,邀请荣飞到她家吃饭,并且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荣飞想想已经是同事了,吃顿饭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就答应了。下班后给邢芳去电话告诉她晚上有饭局,按照冷丽给的地址找到了她家。
记忆里在这片占地二千余亩的生活区住了十几年,差不多闭着眼睛都可以找到每一处大院和每一幢楼房。北重的生活区分二部分,一部分是苏联专家设计的大院,另一部分是七十年代后盖的楼房,楼房都集中在大院的北面,原来这儿是一块闲置的空地,随着人口的繁衍,大院已经安置不下后逐渐盖楼形成了一大片楼群,现在编号已到49号了。冷丽家在23号楼2单元3号,位置很不错。荣飞记忆里是有冷丽这个人的,她也是担任着综合统计这个颇为重要的职务,私下总称其为冷总统。冷丽和和云一样,也是个不安分的女人,和云靠着的是胡敢,冷丽靠着的是人事厂长徐东升。但和荣飞的关系一直很好,计划处的一部分业务调整到新成立的营销部后,冷丽曾找担任部长的荣飞,希望到其手下工作。那是冷丽已经是四十开外了,但岁月似乎没有给这个冷面女人留下任何的痕迹,仍然漂亮非凡。荣飞倒是没有拒绝冷丽的要求,奈何计划处的头头不放她走,调动的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冷丽正在厨房忙乎,听见敲门,对丈夫喊道,“荣飞来了,快去开门哪。”一个面相憨厚的矮个子男人开了门,“是荣主任吧?快请进。”荣飞却记不得冷丽的丈夫叫什么了,“要换鞋吗?”荣飞看冷丽家铺着米黄色的地板革。“不用不用,我们这破家还要换什么鞋?”
荣飞跟着男人进了大屋。这套房子的格局荣飞极为熟悉,一大一小二间卧室,总建筑面积也就五十多个平方,卫生间用的还是蹲便池,不过这时候算是不错的居住条件了。特别是靠门的地方摆着台东芝电冰箱,表明主人家境的殷实。从屋子的布置看,窗帘上的饰边,电视机套上手工的绣花图案和雪白的沙发靠背巾,都说明女主人是个很有情调的人。
“老郭,郭耀宇,荣飞不认识吧?在总务处工作,管房子呢。”冷丽跟进来给荣飞介绍。郭耀宇憨憨的笑着。
“哦,这下认识了。将来还要拜托郭处长给我分房子呢。”荣飞笑道。
郭耀宇给荣飞上烟,荣飞摆手示意自己不会,“我可当不上处长了,倒是荣主任前途无量。23岁当上计划处的科长,在咱厂也算是打破记录了。”冷丽笑道,“可不是。去年团委提拔王庆当副书记,25岁进入中层让多少年轻人羡慕的要死,我看小荣用不到二年就会提起来,计划处的处长岂是团委可以比的?”王庆是党委副书记王子恢的小儿子,朝中有人,又是团委那种地方,提拔也属正常。
“冷主任说笑了,我怎么能和王书记比?”
“怎么不行?我看一点没问题。据说朱厂长很器重你呢。哎呀,菜糊了------”
冷丽的孩子在市里的中学住校,平时就他们两人,菜很快上了桌,冷丽让他们先喝酒,仍钻在厨房里炒菜。荣飞说太多了,要浪费了。
郭耀宇找出瓶汾酒,“不知你口味喝不喝的惯?”
“不要喝酒了吧?”
“哪行!无酒不成宴嘛。”郭耀宇似乎很是贪杯,给自己和荣飞各自倒了一大杯,又给冷丽也倒了大半杯。“冷主任也喝?”“没事在家也喝一点。天冷,喝点白酒暖和。”
冷丽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来,就着水池洗洗手,取个凳子横着坐在走廊上。“欢迎你来做客。”冷丽端杯敬酒,率先喝了一大口。“冷主任好酒量。”荣飞赞道。
“别主任主任的叫了,我比你大几岁,就叫我冷姐吧。”冷丽笑道,“将来你前途无量,也让我这个姐姐沾沾光。”
荣飞没答应,也没拒绝,这个女人真是不一般,难怪徐东升那样的老实人也被她拉下了水,才认识不到十天就姐姐上了。如果没有一份独特的经历,荣飞一定会为找到这样一个漂亮利索的姐姐高兴。可是现在就不同了,“客气了,我这人不太会来事。你看,刚到计划处,就给处里找了麻烦。”荣飞所说的麻烦是指原民品开发办的撤销,十四个人有十个离开机关被强行下放到了基层,这是北重近年来最大的一次压缩机关。何况民品办自成立起就是干部子弟的聚集地,而这回留下的都是没有背景的普通人,下去的反而是些关系户,不引起动荡是不可能的。这些人找处长,找卢总,甚至找到了张书记、朱厂长,但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哭哭啼啼或者一路辱骂着到新单位报到了。
“那正是你的厉害之处。老弟经此一战,全厂知名,以后主政哪个单位,保证再没有刺头找茬了。吃菜,吃菜呀,不知我整的菜对不对你的口味------”
“我有什么口味,”荣飞笑道,“冷主任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色香味俱全,像艺术品一样。”
“怎么还叫主任呀?是不是不待见我这个姐姐?小荣,知道咱厂军代室的总代表赵总吧?”
“知道。不过不认识。”在厂办当秘书就认识总代表赵德发了,不过人家不会认识一个小秘书。
“赵总的爱人看上你了。”
荣飞愕然。冷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你看我这水平,是赵总的爱人希望介绍她女儿认识你。小赵姑娘属虎的,今年二十四,在宣传部当播音员,长的很漂亮的。”
原来冷丽叫自己吃饭的原因在此。荣飞微笑道,“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和邢芳的事冷丽未必知道,不知者自然不能怪罪。
“是吗?咱厂的?”
荣飞点头,将邢芳的单位说了。
“厂子弟吗?”
“外来的,和我一样。”
“哦,不过小荣啊,外来户要房子很难的。咱厂住房越来越紧张,好几年不盖楼了,今年计划建四栋,总是按工龄排,子弟们可以借助父母的工龄,外来的就可怜了。赵总人家是不需要排队的,听说这回专门给军代表辟出一个单元,房子的面积也比其他的大。是吧,老郭?”
郭耀宇点头。
“分不上就另想办法吧。总不能因为房子换女朋友吧?”
“那是那是。你女朋友找到你真是福气。”冷丽最上说着,脸上却掩饰不住的失望。
没有任何力量会使自己放弃邢芳,“上辈子”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小荣,别怪我不会说话,这找对象可是关系一辈子幸福的大事,赵总虽然不是咱厂的领导,可是朱厂长张书记他们也得看人家的脸色------”
“冷主任,您的话我明白了。我不是那种人,不会因为房子或职务换女友的。”古人的贵易妻从来就不是荣飞赞同的,倒是民国大军阀吴佩孚的一则趣闻荣飞令荣飞钦佩异常,据说吴佩孚在洛阳练兵时一个女大学生爱上了这位秀才统帅,给吴大帅写了热辣辣的求爱信,吴佩孚阅后批了四个字“老妻尚在”,给女学生寄回去了。
“我不是那种意思,你误会了。”冷丽和桌子上的菜的温度一样,冷下来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一节相聚
冷丽请客只算一首不愉快的插曲,荣飞很快就忘在脑后了。民品室的工作规划经过几天的加班终于完成,和室里的同事研究修改后上报处里,二天后严森的修改稿退回来,荣飞发现处长和他的区别之处不在于开发民品的思路,而在于开发民品的具体对象。严森的观点显然是受到卢续的影响,或者是对卢续决心上农机的支持,所以,对民品室的工作规划中删掉了继续调研的内容,而保留了荣飞对民品开发的制度及布局方面的原貌。荣飞本想将北重拉进汽车配件这一个大盘子,搭上北阳汽配这艘大船,看来很难实现了。现在提出北阳汽配,北重的领导们(包括卢续)八成瞧不上刚刚成立的北阳汽配公司。殊不知企业的兴衰很主要的是你处于朝阳还是夕阳产业。农机并不是不可以,主要是荣飞的脑子里没有这方面可以借鉴的任何东西。
1月25号,在春节马上到来之际,李粤明,黄明福,林乐醒及林业可联袂来北阳,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位女士于子苏,她是新聘的林业可的副手。他们一是汇报明华去年的决算情况,二是再次动员荣飞就位。在受到荣飞手写的关于明华服装及明华贸易的五年发展纲要后,明华高层进行了认真的研究,除对于明华贸易的发展走向有较大争议外,都认可了荣飞对于两个既有关联又基本是独立发展的公司未来走向的判断。自82年成立明华服装,84年成立明华贸易以来,李粤明等明华元老从没有如今天一样对未来充满信心。86年在内地,销售上二千万,利润上五百万且公司债务情况极其良好的民营公司还不多。无论从规划设计到制度建设再到资金筹措,荣飞都是真正的掌门人。明华公司,特别是明华服装高层对荣飞已经完全认可,在公司发展的又一个关键的起点,他们需要荣飞离开北阳到深圳亲自坐镇。临来之时,李粤明召集会议,说服众位大将,此次一定说服荣飞才出山,再不能让他躲在幕后了。于子苏是三一学院毕业的牛人,被林业可高薪挖到了明华贸易,她是看过荣飞给明华贸易的五年发展规划后加盟明华的,此次来北阳的目的就是见识明华背后一直隐藏的高手,那位在她看来“才华横溢但神秘莫测”的掌门人。
接机的是陶氏派出的人,带了两辆轿车,直接将李粤明一行四人安排到北阳宾馆,也就是上次李粤明和林业可来北阳下榻的酒店。开了四间房,李粤明住套间,黄、林、于三人每人一个标间。李粤明问荣飞在哪儿,接机人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说他不认识什么荣飞,这个任务是崔总亲自安排的。李粤明一行深表疑惑。不过接待是周到的,热情的,下午陶氏建筑安装公司总经理崔虎过来问候深圳来的客人,说是荣飞晚上才能脱身。李粤明问及崔虎的公司及与荣飞的关系,崔虎的回答让他哑然失笑。李粤明知道荣飞在内地有事业,因为最初那笔赌球而来的资金有一大部分通过明华公司流向了内地,原来又找个代言人躲在了幕后。
留点多的时候,陶莉莉、张诚夫妇也来了,彼此介绍后一起等待着荣飞,直到快八点的时候,荣飞才带着邢芳出现了。
“累各位久等了。”荣飞歉意地大家说,他没有见过于子苏,“想必这位就是三一学院的高材生于小姐吧?”
邢芳被荣飞拖来,感到紧张,心情甚于邢芳的是于子苏。她尽管对明华贸易即将露面的幕后操纵者不止一次地设想,但眼前的青年还是过于年轻了,年轻到稚气未脱。那些关于明华贸易业务发展的规划就是出自其手笔?于子苏感到茫然,对于荣飞的礼貌性问候,于子苏有几秒种的迟钝。“啊,荣先生的年轻超出了我的想象,失礼了,请原谅。”
“当初黄总,林主任第一次见到我就差拔腿就走了。谁说年轻是优势?谬论嘛。”荣飞开玩笑。
“哈哈,”众人大笑,这边介绍了邢芳,又给邢芳介绍了陶氏及明华两公司的客人们,一时间邢芳也记不住那么多人。
“大家一定饿了,今天我是东道,考虑到我工资比较低,大家点菜时手下留情。”
林业可笑道,“我给于小姐介绍了北阳的饭菜,除了用酱稍多,实在是别有风味,余副总可是憋足了劲要来品尝的------”
“我不管,你们是大老板,我是打工仔,身上就100元,还是我和邢芳一个半月的积蓄------”荣飞的话让李粤明大笑,他猜测荣飞带陶氏建筑公司的几个头头过来一定有正事要谈,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也不问。
“我们去餐厅吧,边吃边谈。”荣飞邀请。
大家起身到餐厅,李粤明非推荣飞坐了主位。商场如官场,座位是绝对不能乱的,荣飞的左边是李粤明,右边是崔虎,挨着崔虎是邢芳,陶莉莉和张诚。另一边,挨着李粤明的是黄明福,林业可和于子苏。点菜的任务交给了崔虎。这几年崔虎外面揽生意最不缺的就是饭局,所以点菜倒也得心应手,不一会,凉菜已经布了上来,酒是绝对的好酒,五粮液,很少见的进口红酒也上了桌,于子苏看了红酒的商标,虽不是顶级的,也很不错了,没想到内地的消费水准并不低。
“荣总,北阳的变化极大,一年多未来,城市靓丽了许多。好像这酒菜的档次也比上次高多了。”林业可憋足劲要开荣飞的玩笑,“不知荣总什么时候办喜事,希望喜酒的档次再高一级。”
“与上次相比,我的职务稍有提升,薪水也稍微涨了点,所以酒席的档次高了点,说实话,各位也是沾了余小姐的光------三一学院如雷贯耳,好像牛顿就出身贵院吧?”
“荣先生去过剑桥?”
“没有。此生尚未踏出国门一步。于小姐见笑了。”
“荣先生学的是企业策划?”
“不,我的专业是机械制造------”荣飞瞟了眼服务员,五分钟了,客人的酒器里尚未斟满酒,北阳顶级酒店的服务水准真需要提高。
“陶姐,你的花园酒店开张后,服务员倒酒的功夫至少要比这快一倍------”
陶莉莉第一次见到荣飞的女友,坐位时将邢芳拉过来挨着她坐下,张诚及她都是土包子,在这种场合总怕说错什么话。她正想低声问邢芳几个事,听荣飞说起花园酒店,笑笑说,“我不怕远来的客人们笑话,酒店不过是挂个我的名,经营全靠荣飞指点了。”
“我们端杯吧,欢迎各位来北阳,都是自己人,也不需要客套了,我先干为敬。”荣飞站起来,大家都起立碰杯,于子苏,陶莉莉,邢芳和林业可倒了红酒,其余的全是白酒。“今晚只谈友情,不谈生意。我明天有一整天时间,可以全留给各位------”
当着陶氏的面,李粤明不能谈起正事,荣飞又这样说了,于是这餐饭全是谈各地的轶闻趣事,于子苏注意到荣飞对各地的风土人情极为熟稔,仿佛他跑过世界各地似的,而他的介绍完全是北阳土生土长的,这使她感到不解。她注意到荣飞的女友在酒席上极为腼腆,极少说话,也不主动敬酒,这是个长相普通的女孩子,不知荣飞这位年少多金的才子为什么找了个看上去极为普通的女友。
“荣总,我们这次来就一个目的,促你出山,明华正在蒸蒸日上,这可是你一手打造的家底,发展至今不易啊------”黄明福喝了几杯酒,忘记了荣飞的要求。
荣飞微笑,“吃饭前有言在先,黄总,这是要罚的。”他起身为黄明福倒酒,“饭后我们回房间,一杯清茶,想谈什么谈什么,敞开谈。”
荣飞始终雾蒙蒙的东西终于展现在眼前,邢芳不晓得荣飞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经商,又凭什么受到这些人的拥戴。三一学院是什么学校她更不清楚。萦绕在心头的迷雾一旦消散,真实的世界又让她迷茫起来。陶莉莉注意到邢芳的情绪不高,但猜不到为什么。当酒席散了,荣飞和明华公司的四个人及崔虎张诚去套间谈正事,陶莉莉特意和邢芳去了于子苏的房间。陶莉莉给邢芳讲了和荣飞的结识,荣诚火锅的起步,陶氏建筑的起源,邢芳听的目瞪口呆。对于明华公司,陶莉莉也是一无所知,只是去年秋天在筹划收购制氧厂时荣飞才透漏了他在深圳有产业,而且做的已经不小了。“当时我们出来开一片小店,不过是想着比在家种地强就行,没想到发展成十几个店铺的连锁,而且还准备盖一个大酒店。荣诚火锅的扩张荣飞投入了不下100万,我这里都记着帐呢。说到股份,他坚持只占二成,肯定亏了,我和张诚心里清楚着呢。陶氏挂着我的名,实际是他的,大主意也是靠他拿。真应该离开北重好好打拼自己的江山。真搞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我和虎子,就是刚在挨着你的崔虎,议过好几次了,摊子越来越大,我们真不是能管好这么大一摊子的人。我是苦出身,哪里能想到今天?妹子你好福气,荣飞有本事,对人更是没说的。没有他就没有我们的今天。看样子明华的那几个也是要荣飞出来掌总,干脆将几摊子合起来干好了-------”陶莉莉看邢芳一脸迷茫,“妹子,你和他搞着恋爱,他就没跟你讲?”“他说过明华的事,没细说。陶氏的事没说过。最近我家里出了点事,他要我三姐来北阳,想必是让我姐投靠你------”“哎呀妹子这就见外了。啥叫投靠啊?咱自己的摊子,不用自己人用谁?”陶莉莉问清情况,“明儿派车去空山将你姐接来就是,我来安排,吃住都不用你管------”崔虎敲门进来,“陶姐,看样子要彻夜长谈,我去再开两个房间,你和邢芳妹子就住酒店吧?”“好好,我正想和妹子好好聊聊呢。虎子你让人送点零食来,干坐着没意思。”陶莉莉笑着说,“你跟我说说,荣飞怎么守着个北重不离开?在北重能干成什么事?”这几年陶莉莉见识大长,已不是吴下阿蒙了。“陶姐你要不要过去?我是什么也不懂的,他非要拉我来。”“他当然应该叫你,这份江山也是你的嘛。你们啥时候成亲?我早琢磨给你们准备什么礼物了。对不起妹子,小姚,就是送你们回空山的司机跟我说起你,荣飞不说,我也不好去厂里看你------”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二节争执
在陶莉莉和邢芳聊天的时候,荣飞及其他人(包括崔虎)在李粤明的套间里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荣飞先听了黄明福和林业可两公司的年度经营决算,以及服装公司和贸易公司今后发展的思路和问题,就明华服装及明华贸易的发展思路谈了他的思考结果。这些是他近二个月思考的结晶,比寄给李粤明及林业可的资料丰富多了。对于明华服装,荣飞是设想是在五年内达到销售上亿元,利润2000万以上,集设计,成衣制造于一体的,国内有影响力的服装公司。每年的规模增长超过15%,出口额超过3000万人民币。公司新品研发费每年不低于800万,广告投入不低于500万。产能的扩张不走新建的路子,而是主要通过兼并重组来完成。荣飞认为,国内传统产业中,纺织业的产能过剩将率先体现出来,要抓住这个机遇快速完成新一轮的产业布局。明华贸易在未来的十年内完成二个目标,第一是融资。打几场金融战役,说投机也行,通过证券市场实现快速融资;第二是签署几份有战略意义的协议。利用香港这个国际自由贸易港的地位,在原材料、能源领域实现向境外的扩张,逐步控制几个有战略意义的原料市场,为内地的经济发展储备动力。说白了就是明华服装走实业之路,明华贸易则走风险投资之路。后者将为前者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至于明华服装与明华贸易,在保留各自独立性的前提下,可以通过换股交叉持股等方法实现更加紧密的战略联盟,至于黄林二人提出的争取在二年内在香港上市的时间表,荣飞认为不急。上市后对于公司的核心机密将难以遮掩,在完成整体布局后再考虑上市吧。对于崔虎的陶氏建筑,荣飞花一个钟头进行了详细的阐述,这个公司在荣飞心目中的份量之重一览无余,崔虎也是第一次听荣飞如此清晰地描述陶氏的发展规划,荣飞将陶氏定位于G省一流的房地产开发公司,陶氏的产值与利润在十年内将数倍于明华服装!崔虎似乎明白了荣飞之前的一些布局,比如大量收购旧房的举措。但国家允许私人建房出售吗?对于张诚名下的荣诚火锅连锁,荣飞的规划是发展成为集旅游、酒店业及餐饮业的大型公司,花园酒店是旗下的第一个酒店。“也许下次诸位来北阳就会入住自己的酒店了。”这句话也明白无误地坦露了荣飞将几块互不相关的产业整合成集团的野心。
“先生们,我们处于一个伟大的时代,这个时代将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代。政策的日益宽松将为私营经济的发展提供强大的支持。内地经济很快成为香港经济的有力后援。明华服装应当在适当时候进军北阳,在北阳建立生产基地,明华贸易业应研究北阳的经济结构,争取与北阳的大型国企建立贸易联系。至于和陶氏以及荣诚餐饮是否也缔结战略同盟需要各位的研究,我本人是希望看到一个多元化的明华集团诞生的。我知道多元化的公司成功的案例不多。诸位一定要坚信,北阳这个内陆城市将是我们事业的最可靠基地。大家都是公司的创业元勋,我拿出一个股权奖励的方案,总的思路对于公司的高管,在薪酬之外实行股权奖励------明天中午,力争请北阳的高官们与诸位见见面,我在官场有几个朋友,市委副书记兼副市长程恪先生基本同意和你们吃顿饭,他是北阳的第三号人物,分管城市建设等工作。”
“荣先生,你说的向北阳发展是不是有具体的计划?程副书记会见我们?”李粤明疑惑地说。他和黄明福对视一眼,怀疑荣飞已经有具体的方案了。李黄久居内地,当然知道官场资源的重要性,也知道在政府体系中,书记的权力一般大过行政官员。如果在北阳有深厚的官场资源,明华服装的扩张首选北阳将无可争议,但之前荣飞根本没提起过。
“得知你们的行程后我联系了程书记的秘书,他已经向领导汇报了。上午会给我们明确的答复。”
“太好了。”黄明福兴奋地说。
“荣先生,内地允许住房私有化吗?”于子苏问。
“很快会开放这一市场的。不必怀疑。”荣飞笑笑,“我一切的判断都是建立在开放程度越来越高的基础上,直到经济体制由计划经济转为市场经济,直至国家假如关贸总协定。”
于子苏摇摇头,她不相信荣飞的大话,她加盟明华贸易是看中荣飞对于贸易公司的策划,而不是在内地发展。
“有待时间的证明。余小姐,将来如果成立集团,明华贸易的工作重心在外不在内,完全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我手里持有的上市公司的股份在一年半不到大约翻了一番。恒生指数会继续上扬?荣先生有什么根据认为港股会继续飘红一年半以上的时间?”林业可问道。
“这个,天机不可泄露。”荣飞哈哈一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交谈,假如有时间,他会单独与浸淫股市十数年的林业可探讨,“我不怀疑的是,各位将是内地第一批身价过亿的成功人士,更主要的是各位可以尽情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尽管有空头支票的性质,在座的几人都感到极为兴奋。
“说实话,我很兴奋。但最核心的一个问题,也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你应当立即离开那个厂子来领导你心目中的集团。我认为你在浪费生命。”林业可郑重说道。
在荣飞心目中,李粤明和黄明福较重,从直觉上林业可此人有些不可靠。曾读过曾国藩的《冰鉴》,对相面之术半信半疑,林业可下巴尖削,额头窄,看起来正是那种容易背叛之人。明华贸易在荣飞的经济盘子里已经凸现其重要性,从开始的对外贸易和股市圈钱升值为能源战略的高度,将这个公司交给林业可荣飞感到一丝不安。如果刚才的问话是李粤明或者黄明福,荣飞可能不会心生警惕。
想了想,“我暂时不会离开北阳重机。原因有很多,最关键的是人的一生总要做上一件虽不情愿但必须做的事。目前尚无整合林先生所说的集团的必要,因此,诸位完全可以领导各自的企业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前行。八十年代是我们养精蓄锐的年代,到九十年代,我们就该一鸣惊人了。我本人对北重有些特殊的感情,想为这个积重难返的军工大厂做点事情,我这样做,你们一定会认为我脑筋不正常,我其实也很矛盾。我觉得我是肩负了使命来这个世界的,必须完成某些使命------”荣飞脸上有一种庄严,“我知道这样对你们不公平,很抱歉。我想,在明华真正浮出水面时,我会与各位并肩奋斗的。”
林业可忍不住说,“荣先生,恕我直言,所谓创业艰难,正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奋斗。等诸事顺遂,不过坐享其成罢了。我承认在明华初创之际荣先生出了大力,粤明老兄也尊你为首,近一年多,粤明兄和黄兄等人如何为明华打拼我是看在眼里的,荣先生,在新的形势下,我觉得你不适宜再呆在北阳了。”
荣飞冷冷地看着林业可,“初创之际?我要是继续呆在北阳呢?”
李粤明觉察到二人擦出的火花,来之前确实商量过要请荣飞出来抓总,但林业可刚才的话有问题。让荣飞产生不快了。李粤明和黄明福陡然觉得团队内部似乎产生了问题,对视一眼,黄明福开口道,“荣总,林总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真正执掌未来的集团,我们来之前已经商议过了,都是一样的意思。”
“是吗?我不喜欢被人胁迫。如果你们认为我不出山就该离开明华的话,也可以。我虽然年轻,但做事是讲原则的。”
李粤明见荣飞动了气,他不太理解荣飞动气的缘由,但深知目前绝对不能没有眼前这个青年,“业可老弟的动机是好的,我们创业至今,合作一直愉快,公司也发展良好,荣先生不必介意。就我个人而言,深感飞速成长的明华服装已不是我能驾驭的了的,荣先生,我诚心希望你来担任董事长,目前公司所有的重大决策都出于你手,股权比例也是你最大,你来掌舵名至实归,明华服装如此,明华贸易业如此。我实在不晓得你留在北重的目的是什么。”
荣飞平静下来,记忆里总是不能尽自己的心愿一展抱负令他很是憋屈,很是遗憾。在创建明华和陶氏后曾默默发誓绝对不再受人压迫了,一定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和工作。李粤明等人数年来兢兢业业操持着公司,一步步完成着自己的规划,说到实际贡献,犹在自己之上。但事关重大,不能不明确表示自己的意愿,“对不起。刚才我有些激动了。各位数年里的辛劳我都看在眼里,没有你们的具体操持,明华,特别是明华服装不会有现在的成绩。就是明华贸易的成绩也超出我的预计,”荣飞看看众人,自始至终,于子苏一言未发,这点他注意到了,“林先生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既然说出来,总代表一种思绪,不说出来也会深藏在心底。商场如战场,我对企业运作有自己的理解,其中一条就是军事化管理,令行禁止,学习解放军,而不是学习当年的国军。这点对于明华贸易尤为重要。如果各位不赞同的话,就按照公司制的原则进行表决,如果我的提议得到通过,必须按照我的执行。如果被否决,我退出明华专心打理陶氏好了。”
黄明福急道,“何至于此。这个绝不可以。”他是明华的创业元老,细思公司的发展历程,无论经营方向还是内部的组织机构设计,营销路线,都是此人一手打造。而且,此人虽不常在公司,公司大的决策虽然把的很紧,但具体执行却不干涉大家的工作,对元老们的薪酬股份都十分慷慨,他曾和裘复生等人谈过,此人抓大放小,实在是绝好的领袖人选,“明华公司是我们大家的,更是你的。公司不能没有你。退出明华是绝对不可以的。”他看看李粤明,“明华服装绝不能没有你。”说完看着李粤明,希望李粤明能够表个态。
“黄总所言正是我要说的,我说句托大的话,明华前程远大,公司上下对公司的前程充满信心,在此关键时刻,荣老弟万不可意气用事。”李粤明性子宽和,搞不懂荣飞为什么因老林的一句话大动肝火。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三节核心
看看气氛不对,林业可解释了自己刚才的话,无非是希望荣飞出山掌舵而已,并无其他意思。心里极为郁闷,觉着大家对于荣飞过于纵容了。尤其是明华贸易,按照约定,所有的决策都需要荣飞的授权。特别是在股票方面,放着自己这个股市高手不用,而在万里之外遥控------谈话已经没有了起先的融洽。荣飞忽然意识到自己关注了公司的发展,忽略了公司团队的建设了。每个团队必须有个核心,这个核心无疑只能是自己。但核心不是自封的,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显然,自己还没有真正成为这个团队的核心。冷静的想,林业可的要求并不过分,可是,现在就离开北重,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自己的人生目的是什么?荣飞觉得自己应当好好思考一番。拥有一份珍贵的记忆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在顺利地获得一份在目前绝对算是巨额的财富后,自己跟父母的关系依旧紧张,并没有获得渴望的亲情;找到了记忆里深为愧疚的爱人,远没有起初的激动。熟悉也是一种罪过,夜里醒来,不时飘过张昕的影子,心底对张昕有一份愧疚了。工作也是如此,自己可以领导一个优秀的企业,但不可能获得真正的闲暇,在考虑公司的运行发展时还得将主要精力放在选人用人上,看目前情景,注定自己是个劳碌命。看起来,拥有这份记忆不过是作茧自缚而已,世上万事,总是得一必失一,位高权重责任轻,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好事只能在胡编乱造的小说里。
“各位,时候不早了,车马劳顿,早些歇息吧。”荣飞微笑着说,“明天还有时间,有什么事都可以敞开了谈。”他和崔虎告辞出来,崔虎带他到新开的房间,“荣总,我是个粗人,总觉得那个姓林的不地道。你还是小心些。”崔虎总算明晓了荣飞在南方的实力,不禁替荣飞担心起来。“没关心的。我能控制的住。虎子你放心,咱们的陶氏在十年内一定会超过明华的。”
荣飞留下崔虎一直聊到天光泛白,将陶氏的前景和发展步骤用崔虎听得懂的语言讲述了一遍,颇有些预言家和风水师的感觉。崔虎半信半疑,他从几乎身无分文到现在,完全是追随荣飞的结果,就是荣飞说十年后身上会长出翅膀自由飞翔,崔虎八成也不会当时就反驳。
程恪在王林的陪同下来到北阳宾馆已是中午了,荣飞、李粤明等人等候在宾馆门口。当王林打电话告知荣飞的几个朋友来北阳,想请他见见时,最初的感觉是王林在开玩笑。当王林详细说了几个客人的身份后,程恪动心了。
北阳市需要引进外资,包括港资企业。不仅是经济发展的需要,而且是自己仕途发展的需要。汽车配件公司的成立和顺利投产,让主管此项工作的程恪在政治上得了一分。去年冬天,省委书记李建斌和省长梁宏先后视察汽配公司,他都奉命陪同了,之前很少有机会单独接触李建斌的。省委李书记对汽配公司总体上感到是满意的,做了许多指示,要求加大与上海大众乃至一汽的合作力度------全省都在加大改革开放的力度,如果在86年再引入一家有影响力的外资企业------程恪决定见见深圳来的几个人,不仅他见,而且叫了工商税务等几个部门的领导一起见。他上午派李德江先去宾馆安排,自己迟滞到中午时分才过来。
一餐饭足足吃了二个半钟头,程恪及随员离开北阳宾馆,李德江送他回家。临下车时程恪叫住了秘书,“你注意跟荣飞保持联系,明白吗?”李德江点头,将手搭在车门上方,等程恪下车后将书记的水杯和随身带的装着地图笔记本等小玩意的小包递给程恪。
王林现在估计也离开北阳宾馆了,李德江上车后吩咐司机开车,司机问回家吗?他说不,去汽配公司。他想王林会去公司的。果然,在汽配的办公楼下看见王林那辆灰色的桑塔纳。
李粤明、黄明福和崔虎陶莉莉等人借着酒劲再谈了二个钟头,话题集中在明华公司向北阳的扩张上,刚才酒席上程恪书记提出与北阳纺织厂合资合作的提议让李粤明特别是黄明福颇为动心,明华服装需要扩大生产基地,目前的产品结构正在发生变化,羽绒服的比例不断降低,正如荣飞一开始预见的,国内,特别是江浙一带出现了十几家羽绒服制造厂商,虽然他们在品牌影响力和广告投放力度上不如明华,但明华的市场份额不断降低,85年底的统计是54%。李粤明怀疑这个数字是有水分的,明华的实际市场zhan有已经降低至40%左右了。好在其他品种,特别是牛仔裤的比重呈快速上升之势,撑住了明华的利润源。如果控制上游的纱布加工,成本应当进一步降低,如果在北阳建一个服装加工厂,运输成本也会降低。荣飞一开始就讨厌渠道商,热衷于建立自己的零售(专卖)点,虽然证明专卖店的思路是正确的,但对资金的压力要大的多。
“我提议在北阳建厂。你说的经济开发区政府会建吗?”黄明福问。
“我认为暂时有困难。但以后会建。程恪会促成明华在北阳实体的成立。我们也可以在北阳拿到贷款,资金的压力我认为不存在。你们要注意这件事对官场的影响。荣总的思路妙不可言。”李粤明不愿将话说透,回大陆投资的三年多时间里,他深切地认识到官场对商场无处不在的影响力。李粤明没想到荣飞能将北阳市的第三把手请过来,对在北阳建厂的顾虑立即打消了,“我看这事要快,规划立即做,开春就将厂子建起来。建厂就拜托崔总的陶氏了。”
“没有问题。”崔虎痛快地答道。崔虎还好,张诚、陶莉莉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兴奋莫名,顿感自己身价倍增。
荣飞没有参与李粤明他们的谈话,他和林业可及于子苏在谈明华贸易的业务,这一轮谈话主要是在于子苏与荣飞间进行的,荣飞对于香港股市的了解令她深感吃惊,尤其是荣飞说到的股市的利害变换线原理,如果证明是正确的,简直就是种下了摇钱树。荣飞的兴趣却在原材料特别是铁矿石的进口代理权上,于子苏是学国际贸易的,荣飞向她请教了一大堆专业问题,于子苏感觉到荣飞已经有明确的目标了,国内的钢厂众多,但目前产量都不高,目前也没听说国内铁矿石短缺,拿到国外的大额订单卖给谁?签订铁矿石供应的长期合约需要多大的资金供应?于子苏到现在已经认可了荣飞的经营天才,他的思维是发散型的,飘忽不定,但偶尔闪现的火花令她眼前一亮。
“资金不是问题。我建议在明华贸易内部成立一个国外贸易部,就由于副总负责,目前的主要任务是研究国外铁矿石的生产与供应问题,看看我们有什么样的商机?”
林业可真正的愿望是真正执掌明华贸易,他的乐趣在于股市。昨天的话不过是他用心激将而已。果然荣飞不愿意离开北阳!遭遇到荣飞激烈的反对,林业可将心里的不满压下,荣飞在明华贸易是绝对控股,要撤换他这个总经理易如反掌。股市遭遇过多挫折的林业可如同吸食鸦片一般深陷其中,他渴望获得充足的资金到股市自由搏击一把,但人不在香港的荣飞却通过他设立的制度锁死了他的自由。虽然如像荣飞这样建仓像老翁垂钓般耐心等候的心情他极为佩服,事实证明了荣飞的判断,明华贸易持有的港股上涨了一倍多了。但林业可仍感到不满意,总觉得自己做一定会更好。
李粤明一行在元月27日乘飞机离开北阳去了北京。他们还有几个地方要考察。在北阳机场候机楼等候时,李粤明郑重对黄、林等人说,任何一个团队都要有个核心,我们这个团队的核心就是荣飞。这点务必要牢记。反正我是没有能力统揽这个局面的。也不知道公司未来的走向,但他知道。所以只能他是核心。你们不要欺他年少,世界上是存在天才的,荣飞就是。从他在珠海的第一次就认定他是可以做大事的。
李德江和王林也在聊荣飞。明华服装及明华贸易的真正掌门人就是荣飞,这点二人都不怀疑。“老头子很在意明华的投资的,之前只知道他在南方有点关系,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掌控着二家外资企业。王总,你是他的院长,他在学校时就没看出点异常?”中午的酒替程恪挡了不少,此时李德江口渴的很。
“怎么没有?这小子写过不少好歌呢。那首《*》听过吧?”
“是吗?你怎么不早说?他什么时候做起生意了?我说他怎么舍得放弃敲德国鬼子一把的机会,后来放弃到市政府的机会,原来自己搞了好大的摊子啊。”大概收获大于预期吧,今天程恪离开宾馆时的心情很好,李德江晓得荣飞算是真正走进程恪心里了。市里政局变幻扑朔迷离,都在传萧市长要到省里工作,李德江希望程恪能跟着萧市长进一步走上市长的宝座,按照惯例,他将离开程恪获得实职。在目前的情况下,程恪需要的就是政绩,荣飞真会选时候啊。程恪刚才临别要他加强与荣飞的联系的真正目的也在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