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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荣飞的梦幻人生》》 · wanglong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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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就没课了,天下起了雪,而且越下越大,天地间很快就白茫茫一片。曹俊斌过来找鲁峰等人玩牌,准备打开闭室的桥牌比赛。李建光午后就溜号了,荣飞知道他去了女楼。倪凯问荣飞今晚有什么安排,荣飞说待会儿去女楼混饭去。倪凯大学都念了快四年了,仍不敢单独见女生。此时也有些跃跃欲试。“就这么定了。我先看看他们打牌,现在过去一定会给抓差。等会儿叫你就走。

马金玉曹俊斌在开室,孙新民鲁峰等去了闭室。他们还做了专门的布袋装牌,委托初学者来回传送。像模像样的,约定输家今晚请客。荣飞坐在曹俊斌身后看他打牌,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倪凯站在窗户前,“雪下的真大,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荣飞凑过去见外面已经是玉树琼装的世界,迎春大道上除了偶尔经过的公交外几无行人的踪迹。“瑞雪兆丰年哪。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景。”每个元旦都给自己留下很深的印象,而这个新年已是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元旦了。在座的同学大部分会星落四方,再见不知是何年。荣飞不觉得又有些感慨。呆呆的望着无声飘落的雪花出神地想着,几乎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倪凯悄声提醒他,“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荣飞看看天色将黑,点点头,对马金玉他们说,“我们到女生那儿混饭,想吃现成的就跟我来。”马金玉说,“你先去,我随后来。”栗民强说,“不行,你小子要输了就要溜,不行。今晚狠狠的宰你一顿。”

荣飞和倪凯来到女楼,发现今晚的女楼成为不设防的城市,平日坚守在门口的那位黑脸阿姨也休息了,男生们三五成群的进入女楼,不时从窗户里传出欢笑声,女人永远是吸引男人的,古往今来概莫能外。

荣飞轻车熟路地来到311房间,发现门开着,屋里已经有男生了,王建雄,许忠勤这两位02班的一把手早已来了,而屋里还有其他班的女生,张昕和赵爱华都在。当中摆了张长桌,上面铺满了菜盆面盆,张昕、赵爱华和单珍正在包饺子,李建光给他们擀皮。在屋角支了个电炉,陈丽红和左丽萍在弄菜。王建雄挽着袖子帮忙。

“呵,挺热闹啊。”荣飞跺脚将鞋子上残留的雪,大声打着招呼。

“真不像话,就等着吃现成吗?”张昕笑道。

“倪凯,你可是稀客。”单珍笑着说,“快进来啊,马上我们就弄好了。今天张昕她们和我们联合请客。”

“哈哈,好,真好。”记忆里84年的元旦他和李建光等人在自己的宿舍喝酒,绝对没有到女生楼热闹,更没有张昕什么事。这种记忆的偏差反而会让他欢喜,荣飞宁愿相信存于脑海里的那个长梦只是个梦。

“不搞晚会最大的损失就是听不到荣飞的新歌了。”左丽萍说。

“没关系,待会儿让他给我们唱一个。包在我身上。”每逢联欢会必有新歌成为一个传奇,难得是曲曲经典,就是对荣飞一直冷眼的王建雄也有些期待。

“待会儿让张昕和荣飞合唱一曲。”正蹲在地上炒菜的陈丽红说。

“那我可不行,荣飞从来不教我新歌的。”张昕不仅不恼,而且有些欢喜。

“都说杭州女人会做菜,建光可是有福气的。”荣飞回敬道。

班里公开了三对,左丽萍也找了个自动化系的老乡,“左丽萍,如此良辰美景,不去找你的白马王子吗?”荣飞说。

“哈哈,”陈丽红忽然想起荣飞说的那个笑话,越想越笑,捂住肚子蹲下了。

“你笑什么?”张昕好奇地问。

“哈哈,笑死我了。你问你的老同学,平时挺正经的,说个笑话能把人笑死。”于是她说了那个笑话,一屋子男女大笑。

“好好,今晚我们每人讲个笑话,不讲的罚酒一杯。”单珍拎出一瓶白酒。

“连酒都准备好了?”荣飞看清酒瓶上的商标,是中山二曲,一种低档的曲酒,而他似乎对曲酒很排斥。

“好了,我们包完了。”张昕点点头,“大概每人二十个,够不够都是它了,馅儿已经没有了。”她和左丽萍将包好的饺子整理好,“大家到我们屋吧,凉菜都收拾好了。待会儿再煮饺子,先喝酒去。”

原来还有一个场所------女生也这么馋酒吗?

十几个同学嘻嘻哈哈地围坐在长桌边,每个人都倒了酒,在这个屋子,张昕是主人,她端着个搪瓷缸子,“为了我们在校的最后一个新年,为了我们更美好的明天,干杯!”

“干杯!”叮当乱响,大家都感到了一种庄严,岁月的庄严,使命的庄严。正处在走入社会大门的青年们在这个瑞雪飘扬的夜晚,深刻地体会到了时光的奇妙和威严。他们诅咒、留恋、期盼的大学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新的生活正势不可挡的扑面驶来。

“都说一句祝愿的话,愿年年岁岁,永如今日!”李建光率先说道。

“愿大家事业有成,生活美满。”单珍说。

“愿我们二十年后再相会。”赵爱华说。

“愿大家升官发财,五福临门。”王建雄的祝愿有些俗。

“愿建光和丽红早生贵子。”许忠勤说。

“去你的,看我不把你的舌头割下来。”陈丽红脸红了,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许忠勤的祝愿。

“愿听荣飞唱一首新歌。”张昕看着荣飞说。

“就是就是。今晚一定唱一首。多有纪念意义啊。”单珍说。

“愿我们身体健康,心灵健康。愿我们多一些快乐,少一些烦恼。”荣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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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菜。”左丽萍大喊一声。

“每人讲个笑话,说不上来的喝酒。”李建光带头说,“某村妇首次进城,欲上茅厕,良久未遇,无奈求助警察:同志,前面有个公厕,请问母厕在哪?”众人笑。

王建雄紧接着说,“我校男女厕所相邻,一女生如厕未带纸,忽然隔壁传来一纸,女生大惊:“是谁?”男生低沉有力地答:‘雷锋’”。

众人大笑。陈丽红皱眉道,“应该罚酒。什么场合啊你们尽说厕所。”

“那是那是。”荣飞说,“他俩的酒是一定要罚的,我说个笑话,”他住了口,“哎呀,不说了,一说你们就该罚我了。”

“只要不犯他俩的错误就不罚。”

“那我就说了。我班某男某女正在热恋中,”刚说到这儿众人就笑了,因为在这儿的只有李建光和陈丽红一对。荣飞正色道,“女问:亲爱的,如果还有十分钟就世界末日了,你会做什么事呢?男答:亲爱的,我会疯狂的zuo爱。女说:可是你剩下的九分三十秒你干什么呢?”

众人狂笑,许忠勤笑的跌倒在地。陈丽红起身用筷子敲荣飞的脑袋。

“真是的,这样的笑话也能讲,罚酒。”张昕红了脸,她没想到一向正经的荣飞竟能这样的露骨。

荣飞随即意识到此时大家是不习惯这样的笑话的,他干笑两声,“我将功补过,重说一个,是我高中时期的经历,”大家忍住笑,听他继续说,“某次班会,班主任说要给我们念一篇很好的作文:家------港湾。她刚要念时,忽然想起来要调座位(我们班每周都调座位,为了保护视力),于是就让我们调座位。由于先来了个新同学,他不知道往哪儿调,于是小张就去帮他,班主任看见了就表扬:‘小张做的很好,帮助新同学,值得表扬,加’(荣飞用了正在考虑的语调)全班都以为会给小张加操行分,班主任慢吞吞的念道:‘是温暖的港湾,是孤寂心灵的安慰------’全班爆笑,班主任满脸无邪地问,‘你们笑啥?’”大家随即意识到这个冷笑话的笑点,再次大笑起来。张昕笑骂道,“尽胡说,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大家再次笑,是因为想起张昕和荣飞是高中的同班,荣飞偏偏用了小张的代称,似有所指。“那天你请假不在。咱班姓张的多了,你心虚什么?”张昕起来锤了荣飞一拳,“看我不打死你。”大家再笑。

真是一个快乐的新年夜。一瓶酒很快就喝完了,单珍又找出一瓶。同学们彼此敬酒,彼此祝愿,酒后更容易说些动感情的话,时间不觉就溜走了,1983年这个值得怀念的年份就被甩到了身后,看看已经临近12点,单珍说,安静,安静,再有5分钟,1984年就要来到了。荣飞喝的最多,脸也红了,他踉跄着跑到窗前,看见路灯的照耀下雪仍在下,推开窗户,别的屋子的欢笑声传进来,和他们一样,狂欢仍未结束。

“唱一个,荣飞唱一个。”张昕叫道。

“唱《*》那歌真带劲------”王建雄说。

荣飞也兴奋莫名,“好,我就唱一个,歌名叫《祈祷》很好唱的,大家一起来。”

“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

多少祈祷在心中。

让大家看不到失败,让成功永远在。

让地球忘记了转动啊,四季少了夏秋冬------”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五十九节经典春晚

和以往一样,荣飞在送走同学们后集中处理公司的事情。明华公司那边一切顺利,羽绒服这块超额完成了年初的销售计划,利润指标也超额完成了。全年销售成衣85000件,获利210万元。明华牌衬衫销售6000件,获利11万元。衬衫的利润明显不如羽绒服,但至少十家羽绒服的上市印证了荣飞夏天的判断,又让李粤明等人对荣飞的宏观决策感到钦服。所以坚信上衬衫是正确的。在广州试点的第一个明华衬衫专卖店已经正式开张,效果很不错。广州电视台还为这样的新式销售做了报道。明华公司关于利润分配的意见已经拿出,李粤明等人的意见是一半做增资扩股,一半用来现金分红。明华公司的年终奖达到人均3000元,在深圳也是极高的了。所以人人欢喜,按照约定,黄明福、林乐醒、裘复生等人都成为公司的正式股东,按照他们的意见,他们的奖金都转为股金了。

陶氏这边的利润基本没有。下半年的收入除去工资等支出,剩下的都成为了公司的固定资产。崔虎半年间在市区收购了19座房产,总面积达1500多平米(含院落),荣飞认为这些就是利润。

在沈振国的决算数拿出后,荣飞指示崔虎年终拿出一个气魄极大的“送礼”计划,市里的相关部门,北钢的上上下下都有份,计划支出的金额达12万元。让崔虎再次领略了荣飞的气魄,在公司未见效益的时候如此的铺垫只能说所谋者大。

搞完这一切,荣飞才志得意满地回家。和往常一样,他先回父母家瞧一眼,令他意外的是奶奶在,和荣逸住一起。奶奶说,今年过年要过个团圆年。去年他们生意赔了本,心情都不好,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切向前看。荣飞很惊异奶奶思想的新潮,一切向前看是个很时髦的政治术语,在政坛上流行了很多年,从一个年迈如许的老太太嘴里说出来竟是那样的贴切自然。家里对于他的迟迟而归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荣之贵和魏瑞兰没有盘问他的事情,只是给他安排了一堆活,有他忙的了。

荣飞为此很高兴。他知道奶奶其实喜欢热闹,喜欢儿孙满堂的气氛。而且,今年叔叔一家大年初一也要过来。各种菜肴都要准备更充分的量。从奶奶口中,荣飞得知荣之英刚升了中层,“和县长的级别一样呢。”奶奶的话中充满对儿子的自豪。魏瑞兰嘀咕,还不知道来不来呢。荣飞说肯定来。叔叔的性格有些张扬,正在志得意满之时,也需要人为他喝彩。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级别,国有企业何时能摆脱行政级别的诱惑和困扰,厂长们不再盯市长而是去盯市场,国企方能成为真正的企业。

荣之贵倒是被荣飞一手漂亮的瘦金体震撼了一下。荣之贵的钢笔字写的不坏,但毛笔字就差远了,几乎拿不出手。但并不妨碍他欣赏书法。春节是民间书法的大展览,后世那些印刷精美的春联尚未出现,家家都是手写的对联,无意之间也是一种比试。当然,更多的人家是请人代笔的。准备好红纸笔墨的荣之贵忽然看见荣飞当仁不让对写起字来,不自觉地凑过去看,立即被漂亮的书法震惊,之前从来没有见儿子在家练字啊。看来四年的大学让他学了不少的本事呢。

除旧布新,祖国跃上千里马;

鼎新革故,北阳崛起经济区。

“经济区是什么玩意?”荣之贵问。“一种新的经济组织模式,过几年就会有的。”荣飞说。

“写个传统的春联不好吗?这种东西贴在家门口是不是不合适啊?”荣之贵的意见倒是对的,家门不是政府门。

“好吧,”荣飞将未来得及推敲的对联揉掉,重新写了一副,“龙腾虎跃人间景,鸟语花香天下春。”荣飞的对联全是繁体,尤其是龙虎二字写的极为精神。

“不错不错。小逸,你来看看,以后你要好好练字呢。”荣之贵亲自去贴对联了。

荣之英一家还是快到中午才过来,安萍黑着个脸,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和丈夫怄了气。荣之英一见荣飞便兴高采烈的招呼,“小飞今年就该毕业了吧?留北阳问题不大吧?”

“不知道。”

“一定要留北阳。如果可以的话就来北钢。据说你们学校的学生每年进几十个呢。现在的大学生吃香的很,到北钢一定比叔叔有前途。”

荣飞知道很多同学都去了北钢,待遇上北钢也不错。但他绝不会去北钢。因为邢芳,那个常在梦中出现的倩影越来越让他激动。他要证明,最后一次证明,梦境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如果邢芳按照既定的轨迹出现在他的生活圈里,那么她就是他的妻子,和他终身厮守的伴侣。

“我不去北钢。”荣飞脱口而出。

“为什么?”回家来一直没说话的安萍问,“在北阳还能找到比北钢更大的厂子?”

“大不一定就适合我。”

“到北钢你叔叔可以帮衬你的。至少可以帮你找个好单位。”安萍必须让话题围绕着丈夫的升官转,这也是她回家来的最重要原因。“你们不知道,二娃简直忙死了,本来是要值班的,因为妈的原因,只好安排了别人替------”

荣飞好笑之余看见母亲在撇嘴。记忆里参加过高中和大学的同学会,那些女同学们简直俗气到极点,比房子,比车子,更是比丈夫。高中一位女生嗲声嗲气的说,我没本事,全靠老公啦,他是市委宣传部的领导,你们有事就吭气------他后来了解到,她老公不过是宣传部的部长助理,连个副部长都不是。

荣飞赶紧躲出去了。在新区他不认识几个人,别人一样也不认识他,乐得自在。鞭炮不时在空中炸响,鼻子里吸入幽微的火yao香,邢芳一定回到位于北新山区的家了吧,梦境中她无数次叙说过84年的春节,她兄弟姊妹多,母亲在83年去世了,哥哥姐姐都已成家,年迈的父亲跟着大姐去了西北,家里只有她和弟弟,连新鲜蔬菜都没有,晚上还停了电------

“我会让你过上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幸福的日子------”他默默地想,现在已经具备了这个条件,即使梦境重来,情况也全变了。

叔叔一家准备看完春晚再回家。从纺织小区到北钢宿舍不过六七里地,而且好走,一条大马路直通。

84年的春晚算是一个经典。央视第一次按茶话会的形式组织,证明这是一个成功的形式。令荣飞记忆深刻的是张明敏演唱的《我的中国心》,立即传遍大江南北。但今晚的春晚竟然见到了甄祖心!当报幕报出甄祖心的名字,荣飞不由得大吃一惊,甄祖心现在尚不足二十岁吧?难道是自己改变了甄祖心的人生轨迹?

青春靓丽的甄祖心立即获得了全家的喝彩,奶奶说,这女娃长得真是俊气。她唱的二首歌更令荣飞激动,因为是他给她的,《大地欢歌》和《幸福的日子》。

“还是现在好,嫂子你看这歌写的,多好,这才是过年的气氛。”

文化不高的魏瑞兰不看歌词,只是听听旋律。

“甄祖心,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晚会。但你唱的确实好极了。你看观众多热情,说明大家喜欢你的歌。”主持人就地采访演唱完的甄祖心。

“谢谢观众朋友的鼓励。歌曲是我一个朋友写的,他在北阳,那里也是我学习生活了二年多的地方。我的老师,同学都在北阳,为我写歌的朋友他应当正坐在电视机旁,就让我说一声,谢谢你,祝你春节愉快!”甄祖心对着镜头深情地说。

“呵,是咱北阳人写的歌呢。”荣杰叫道。

荣飞拼命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使劲掐了下左手的虎口,剽窃!完全是剽窃!不值得炫耀。他冷静下来。但后面的节目却完全看不进去了。

初二上午张昕跑来了,邀请荣飞到她家吃饭。荣飞立即拒绝了。在北阳,大年初二是女婿给老丈人拜年的法定时间。这个时候去是不是会引起误会?张昕很失望的走了,奶奶责备荣飞,你这个娃娃太狠心了,多好的女娃,既漂亮又有礼貌,这样的女孩你去哪儿找去?人家也不知看上你什么了。

张昕在元旦时萌生了和荣飞确立关系的希望,感觉到荣飞对她是与别人不同的。女孩子一旦陷入爱情的泥潭就难以自拔。张昕就是这样的人。她特别后悔大一时对荣飞的冷淡,荣飞后来对她越来越冷漠,她认为他是在“报复”她。所以她允许荣飞消气。思想一旦转过来,荣飞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全涌上心头,发现对方竟是几近完美的男孩子,论学习强于她,高中时期她的成绩没有一次超过他,他高考成绩比自己高了20多分,绝对可以上重点了。他吞吞吐吐所说的完全是因为她才选择理科,选择北工也许就是事实。论脾气更是好的没边,不管她多么任性,用多难听的话刺他,他始终保持着微笑。论能力呢,过去没发现,现在知道了,竟是能文能武,唱歌写歌算是小技,令德国专家屈膝可就是大本领了。论专一呢,出名后据说好多女孩给他写信求爱,听单珍说荣飞从来没有和哪个女生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这样的男朋友去哪儿找去?最后说说长相,就像父亲说的,男人靠的是本事,靠脸蛋吃饭的都是些兔子。

可是她感到由于自己的糊涂,荣飞永远的离开自己了。好不容易说服了母亲同意请荣飞来家吃饭,荣飞还拒绝了。

张昕回到家大哭了一场,极为伤心。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六十节实习一

最后一个学期开学后荣飞再度出名,原因当然是甄祖心。李建光、马金玉他们是见过甄祖心的,没想到那个漂亮清纯的女孩竟然在春晚一举成名。

“那两首歌不是你写的吧?”马金玉现在对荣飞可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能不能让甄祖心给我签个名?”正好甄祖心给荣飞来了信,因为信封是北京音乐学院的,马金玉认定是甄祖心的信,荣飞也没有拒绝。

“是不是钓上甄祖心了?要是那样你可是伟大的没了边了。这封信一定让我看看。就看一眼。”

“是甄祖心的,但你不能看。而且我和她只是朋友。以后也只是朋友。”

“吹吧,你将人家张昕吊在半空中,是不是因为甄祖心?”

“别乱说,小心我告你诽谤。”很费力地摆脱类似的纠缠,真累。

荣飞听说王林院长已经调走了。郑小英给了荣飞一个电话,是王林新单位的办公电话,告诉荣飞,王林特意叮嘱他常去电话,开玩笑说,电话费可以找他报销。荣飞立即翻出一大堆凭证给郑小英,太好了太好了。先请王厂长将这些报销了吧。郑小英吃惊地翻看荣飞的电话单,你怎么打这么多的电话?你给谁打?荣飞又一把抢过来三下二下撕成了碎片。

“郑老师,我问句不该问的话,您一定别生气。”

郑小英犹豫了一下,她猜到荣飞准备问什么,犹豫一下还是说,“不生气,你说吧。”

“您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荣飞凝视郑小英文静美丽的面容,“如果他不给您一个准确的时间表,您也这么等下去?总有人将女人比作鲜花,鲜花的花期可是很短的。”荣飞看着神色黯然的班主任,“再说了,我知道他有了孩子。且不说他妻子如何,孩子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落个不是没爸就是没妈的下场?”

郑小英的泪立即溢出了眼眶,他她急忙用袖子擦去泪水。

“郑老师,我很尊重您,咱们班上所有的学生都尊重您。您既是我们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大姐。反正我就是这样想的。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证明是错了的东西就要勇敢的纠正过来。他有远大的前程,据我观察,史书上的记述不绝如缕,政治家关心只是自己的政治前途,他有几分勇气冒着毁掉自己前途的危险突破那一步?”

这些郑小英不是没想过,但她没人说,家人不能说,甚至对王林也不能说。可是当荣飞撕破欺骗自己的那层纸,留给郑小英的只是痛彻肺腑。

“你不要说了。”

“在这个环境下,你很难做出取舍。不如迈出这个院子,你就会发现天地是那么的广阔,值得你爱的人是那样的多。而你的生活完全可以做崭新的设计。郑老师。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你相信我,至少在物质待遇上我会让你不后悔离开。”

“胡说什么!你闭嘴。”

“愿意自欺欺人就继续自欺欺人吧。”处于恋爱中的男女都是蠢货。荣飞笑笑走了。

时间流逝如水,不觉就是四月底了,荣飞他们迎来了毕业实习,地点已经确定,在济南第一机械总厂。

马金玉对这个地点深表不满。那个时候旅游是很稀罕的事,谁不想借此游览一下自己没到过的城市?

张昕所在的化工系的实习地点在湖北襄樊,她们先走,临走时来找荣飞,“荣飞,等我们实习回来,怕是要毕业分配了。你去哪儿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即使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想有所准备。”她说这番话时是平静的,但荣飞心里却波澜起伏,“一定。我如果有确切的消息,一定告你。我们是朋友嘛。”“你知道的,我并不想和你做这种朋友。”张昕转身走了。

整理好简单的行装,在欢声笑语中,机械系三个班的100余师生包下了两节硬座车,在4月23号晚上登上了去济南的火车。整个晚上都是在笑闹中度过的,马金玉鲁峰等人打了一夜桥牌,荣飞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夜。桥牌是讲究配合技术的,讲究的是牺牲小我,完成大我,阻击叫就是这个战术。荣飞想起后世那个流传甚广的段子,日本人爱下围棋,所以大局观强。欧美人喜玩桥牌,最讲配合。中国人热衷麻将,属于吃住上家,看住下家,和了对家的玩法。这个玩笑是苦涩的,其中的说法也值得商榷,比如,日本人有什么大局观?纵观其历史,顶多算做比较优秀的投机者罢了,否则怎么会挑战美国?至于中国,麻将风即将在内地兴起却是不用怀疑了。家里已经买了副麻将,父亲正在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

中午,列车穿过了黄河大桥,班里的大部分都没见过黄河,宽阔的河面波平浪静,许多同学激动的欢呼起来。从列车上望下去,黄河这个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水量充沛,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后竟然出现断流!荣飞脑子里不禁闪现后世关于环境问题的众多记忆。面对大自然,任何人都会感到自身力量的渺小。

第一机械总厂安排实习生们住宿的地点在其职教中心,占据了四间教室,男生三间,每个班占一间,女生一间,三个班的合占了。厂里提供的床铺不够,男生的一部分人必须打地铺,班主任郑小英采用抽签的形式确定打地铺的名单。李建光带头说,我不用抽了,我算一个吧。他起了头,大家也就发扬起了风格,让郑小英感到高兴。吃饭在职工食堂,伙食好像比学院的差一点,特点就是包子多,从早晨到晚上都有包子,各种馅的都有,开始新鲜,一盘包子一碗蛋汤就蛮好了,吃了几天就有些腻了。

休息了一天,厂子里组织参观厂史馆,学习安全保密等知识,然后将学生们分配到几个机加车间,202宿舍的几个人里,荣飞跟倪凯分在三分厂,李建光独自在七分厂,马金玉和鲁峰在六分厂。作息时间也不一样,比如荣飞所在的三分厂是冲压车间,倒二班,而马金玉他们是三班倒。

很快,绝大多数学生对实习的现实感到失望,原因一是所学的只是基本上用不上,二是设备的陈旧和环境的恶劣令他们这些对未来抱有极大幻想的青年产生打击。当然也有安于现状踏踏实实干活的人,比如倪凯。他在第三天就上冲床了,师傅担心出事故,他坚持要干,第一天下来就超额了定额,让带他的师傅赞不绝口。荣飞的注意力却在车间的规章制度上,比如六大员的设置和职责,他都一条条记下来,厂房悬挂的关于安全和质量的标语他也记在他的小本子上。荣飞不上chuang子,这让他那位烫着花的女师傅不甚满意,但荣飞早来晚走打扫卫生倒水倒垃圾的活儿也不少干。见车间主任有空的时候荣飞则缠着主任问许多管理上的问题,让班上的其他同学笑他是个马屁精。

星期天的时候,郑小英带02班的同学去游览大明湖和趵突泉。济南号称泉城,大明湖是济南的主要游览景点,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人咋一见到水面辽阔,心胸顿时开阔起来。在同学们欢快游玩的时候,荣飞却记得他和邢芳结婚不久,出差到泰安,因妻子没来过山东,他便带了他她一同去,在大明湖留下了他们徜徉的足迹------他强烈地企盼毕业的来临,他将最后证明“顽固”地盘存在脑海里的梦境是否真实的存在。

中午就在大明湖用的午餐,各自解决各自的问题。郑小英找了荣飞,凑成一伙吃的午饭,荣飞抢着将钱付了。荣飞知道郑小英有话跟他说,果然,在离开大明湖到趵突泉的路上,郑小英对荣飞说,“那次跟我说的话我想通了。等你们毕业后我就离开工学院。”她说这番话时有极强的伤感情绪。“郑老师,我在深圳有个朋友是做服装生意的,您去那儿吧。您现在的工资不到100元吧?他至少给您300元,而且提供住房------现在条件不算十分好,但将来会好的。深圳会是全国数得上的大都市,全国的各类人才会像潮水涌进深圳,您在那儿一定可以开始您新的生活。”

“到时候再说吧。不管怎样,我要谢谢你。”郑小英的态度让荣飞感到轻松,她似乎开始从畸恋中脱身出来了。

趵突泉水汹涌而出,水桶粗的泉眼喷涌着清亮的泉水。有感于后世北方几乎所有大城市都缺水的现实,此刻的趵突泉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在趵突泉公园内建有李清照的塑像,相传这位中国历史上最具才华的女词人在这儿生活过。李清照著名的小令“曾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中讲到的溪亭就建在公园内,当然是后世仿建的了。不过李清照和其夫赵明诚在济南生活了很长时间是确切的历史,济南的七十二泉大都见过李清照的倩影。荣飞后来颇喜研读古诗词,自然对李清照的作品多有拜读。听马金玉结结巴巴地念刻在柱子上的词,荣飞笑道,“你可是山东子弟,这样可有些对不住祖先了。”马金玉大咧咧地说,“诗人都是穷酸,我最看不上。”荣飞反驳,“至少李清照不是。她的性子和你有些相似呢。你看,‘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一个女人,注意,是近一千年前的女人,喝得大醉找不到回家的路,划了小船四处乱闯,哪有穷酸的影子?”马金玉笑道,“这倒是。够狂野的。”郑小英也是李清照的崇拜者,对荣飞如此剖析伟大的女诗人感到不满,但从字面上就是如此,偏偏无从反驳。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六十一节实习二

实习的新鲜劲一过,日子便单调乏味起来,除了抽空登了泰山,体会了一把登泰山小天下的豪情外,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在学校时,男楼和女楼隔着老远,彼此来往不方便,而且女楼把门的阿姨太过凶悍,胆小的男生望而却步。现在住在了一栋楼里,随着天气热起来,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近距离看着一群莺莺燕燕的女生晃来晃去,也是一种视觉上的超级享受。爱情成为压倒一切的主流,仿佛再过一个来月就永远失去了谈恋爱的机会,十几个女生成为男生眼中的貂蝉西施,受到几十名男生的追捧。请女生吃饭逛公园是最平常的节目,像爱情的资深人士李建光和陈丽红每天吃饭都在一起,去泰山玩也是两人去的,甚至避开了荣飞。原来最不可能恋爱的女生如左丽萍竟然也谈起了恋爱。左丽萍的长相实在是不敢恭维,个子只有1.45米,嘴唇还有些地包天,偏偏也能谈上恋爱!荣飞想到这儿不自觉地摇头,旋即发现自己的浅薄,人家长相差不是错,别人将这个拿出来说事就是毛病了。荣飞是认定现在谈恋爱的是瞎玩,左丽萍和她的那个男友根本不是一个省的,分配注定不会在一起,现在的跨省调动谈何容易,这不是将爱情当作消遣是什么?

晚上,荣飞久不成眠,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觉就长叹了一口气。觉着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就是爱情了,简直毫无章法。多睿智冷静的人都免不了在爱情上犯浑。王林和郑小英不就是一对活生生的例子?书上常将这种爱情歌颂,他记得看过一本叫《爱情画廊》的布老虎丛书,作者露骨地歌颂了婚外情。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婚姻不可避免地受到经济的影响,离婚率越来越高,甚至有杯水主义的倾向,他供职的那个国企,高层领导几乎都有情人。包括荣飞自己。他一个极好的朋友,夫妻双方都是他的朋友,竟然也因为男方有外遇而离了婚。那个贤惠的无以伦比的女人在他和邢芳面前哀哀哭泣,十二岁的孩子,极为清秀漂亮的女孩陪着母亲哭,荣飞和邢芳做了男方无数的工作,可事实已经无可挽回了。那件事给荣飞极深的刺激,对婚姻的脆弱和其包含的神圣含义有了新的认识。所有有外遇的男女几乎都振振有词地后悔当初太不慎重。是的,恋爱季节的青年男女如何懂得慎重,如何懂得生活的真正含义?如果没有强烈的梦境记忆,荣飞如何能拒绝张昕的示爱?

挨着他躺着的李建光清楚地听见了荣飞的那声叹息。“什么事让你叹气?”

“想到谈恋爱的事------”

“哈哈,终于想通了。张昕不错,人家都那样了,你小子报复了人家两年了吧?难为都能忍下来。陈丽红几次私下说起,责备你过分了。”

“一些情况你不清楚。”荣飞无法解释。

“算了。我也没资格说你。至少你做的比我好。”

“怎么,你后悔了?”

“那倒没有。我欠你两次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报答你。不过这种事最好不要我的报答。”

俩人头凑近用只能俩人听见的声音聊着。其情景有点像《红岩》里监狱中的地下党。

“知道吗?陆英寿找了他班的陈香君。”李建光说。

“是吗?他不是找了外校的女孩?”

“大概吹了。”

这边说着陆英寿,第二天陆英寿就爆出了新闻,他竟然将陈香君打了,左右耳光连着扇,脸都打肿了,01班的男生竟然没有上前拦阻。消息传到02班,立即将荣飞激怒了。荣飞黑着脸闯进01班所住的教室,“陆英寿,给我滚出来!”

陆英寿最忌惮的就是荣飞。从他父亲陆天光口中知道荣飞是上层颇为关注的学生,正在火热建设的汽车配件厂是北阳市的重点工程,王林调任该厂的常务副厂长后常叫荣飞去厂里,究竟荣飞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陆天光并不知晓,但荣飞能结识上层是肯定的。陆英寿知道前年德国专家来校完全是冲着荣飞,那个催化转化器也听说过,父子俩掌握的情况一碰就卯上了,陆天光因此叮嘱儿子不要再和荣飞正面冲突,已经调查清楚,荣飞没有家庭背景,但荣飞给北阳的官员们带来了政绩,在影响到官员们整体利益的时候,官员们知道该站在那一边。这话说白了就是荣飞并不可怕,而是他背后的官场可怕。陆英寿和陈香君搞上也没几天,因为毕业分配的事俩人起了争执,一怒之下便抽了陈香君几个耳光,实际上他打完就后悔了,正琢磨着怎么挽回长的娇小玲珑惹人怜爱的陈香君的感情,荣飞竟然找上了门。

“找我干什么?”陆天光冷冷的问。

“你说为什么?”荣飞盯着陆英寿说,“信不信我能毁掉你?就凭你这副德行,有什么资格进政府机关?如果你不当着大家的面给陈香君道歉并取得她的原谅,咱们毕业时见。我也不动手,回到北阳如果不小心脑袋撞到砖头上可别说我没打过招呼。”

荣飞认识黑道的人陆英寿是知道的。那次黛山事件在机械系传得很邪乎。

陆英寿沉默了。

荣飞对着鸦雀无声的01班临时宿舍,“真令人难以相信,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个有血性的男人。”

01班的学生们都有些挂不住。他们也气愤陆英寿,但不想在即将毕业时得罪他,不禁因为他人高马大孔武有力,而且因为他的父亲,陆英寿平时没少吹嘘其父亲的权势。

“如果我在场,你小子一定会变成猪头!我给你半天时间,你自求多福吧。”荣飞狠狠的甩上门走了。

晚饭后单珍和陈丽红找到荣飞,说陆英寿去找陈香君了,陈香君已经原谅了他,陈香君请她们转告荣飞,不要找陆的麻烦了。

“这小子是比较可气。你应该揍他一顿。”陈丽红说。

“论打架我可不行。”荣飞淡淡地说。

荣飞知道这个结果。那个陈香君他也算了解,之所以和陆英寿好大概是为了毕业能留北阳并有个好单位,可是这样的愿望即使成了也是注定是镜花水月。

荣飞叹气。他发现自己常叹气,像个中老年。

“你们记住吧,不尊重女性的男人注定不会成为强者。可悲的人儿。单珍,我知道你没有恋爱,如果愿意相信我的话,你一定你找到自己一生满意的人。”

单珍来了兴趣,“那你给我说说。”

“人际间关系最近的莫过于夫妻。但偏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组成的。所谓人尽可夫就是这个意思,这个词的本意和现在衍生的词义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成贬义词了。因为这样,所以看恋爱中的对象往往是失真的。那么怎么能得到真实的信息?那就是观察,观察他对父母亲人,对朋友同学的态度。如果他对父母孝敬,对朋友守信,对弱者关怀同情,将来没有理由对你不好。还在恋爱中就如此,将来可想而知------”荣飞止住了话,想起了别的事不说了。

带队的是系副主任刘老师,他和几个老师合计了一下,给与陆英寿严厉批评,临近毕业,不想再生事端,不愿启动处分程序了。倒是郑小英私下跟荣飞谈,将来不知道谁会成为你的妻子,但我知道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将来你成家,一定别忘告我,我回去为她祝福。

“一言为定。”荣飞说。

六月十一号,结束了为期一个半月的实习,他们将返回学院,递交自己的毕业论文,然后就作鸟兽散。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六十二节奥运

7月28日,第二十三届夏季奥运会在美国洛杉矶正式开幕。

现代意义上的奥运会尚不到100年的历史。但其起源于古希腊的古代奥运会却举办了近300届。在研究古代奥运会的历史时荣飞非常钦佩古希腊人,那是一种什么精神?在城邦林立战争绵延不绝的时代,竟然可以为了举办奥运会而暂时熄灭战火。运动会的竞技项目几乎都和军事有关,恰恰证明奥运会也是某种意义上战争的延续,只不过是和平方式下的战争。选手赤身裸体进行竞技倒不是炫耀自己的强壮体魄,而是向对手证明自己并未携带武器。所以,奥运会最核心的理念不是什么更快更高更强,而是和平。而进入二十世纪,奥运会越来越与经济挂钩了。

中国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代,迫切需要以某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力量,没有比体育更恰当的形式了,所以才诞生女排精神,喊出振兴中华的口号。这种对追求金牌的狂热还将持续若干年,虽然形式多元化了,核心的理念一直不变。中国在追求大国和强国地位,体育的失败会挫伤无数中国人的心,比如足球。其实球踢好了国势也未必强,踢输了也未必弱。世界上有很多足球强国经济弱国的例子。强国的地位首推经济,然后衍伸出科技和军事。从来没有靠足球强国的。后世顽强的记忆越来越主宰荣飞的思维,所以当同学们欢呼本届奥运会第一块金牌被许海峰收入囊中的时候,荣飞表现的比所有人都冷静。

但荣飞知道,许海峰的这块金牌的份量在以后才会进一步体现,中国人奥运金牌的零记录终于被打破,而且是这样一种方式。用枪打破零的记录比任何其他形式都要过瘾。

应该是最具印象的一届奥运会,但荣飞的记忆却模糊的很,这时候主宰毕业生们注意力的并不是奥运会,而是毕业分配。关于毕业分配的许多传说四处蔓延,此刻的校园简直就是流言的天下。

最引人注意的是本届有一个名额是去北阳市政府办公厅的。那可是接近高层领导最好的平台,学生们简直要羡慕死那个能进入办公厅的幸运儿了。忽然有传言说那个指标就是给陆英寿留的,于是又有人大骂,还有人扬言说要去学校理论理论。究竟是什么条件能去办公厅?学习成绩还是政治面貌,抑或是家庭背景?还没等扬言闹事的人有所行动,又有一个消息说是指标是留给荣飞的。原因是荣飞在汽车零部件与上海方面的合作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这个条件是无人可比的,就连叫嚷最凶的栗民强也说,如果是给荣飞,我无话可说。各色各样的消息满天飞,有一个令许多人欣喜万分的消息传来,说这届毕业生留北阳市的比例极高,北阳最大的企业——北阳钢铁公司专门来人到学校跟校方联系,要包下本届相关专业的毕业生,那些金相类专业的毕业生当然欣喜若狂,其他专业的也满怀希望。钢厂需要的不止是金相一个专业,机械,化工,电子,自动化,哪个专业不需要?据说北钢的职工人数超过了六万人,占地几万亩,收几百个毕业生还不是小菜一碟?

当事人荣飞很冷静。他坚定地拒绝了王林的邀请和学校的安排,既不去汽配厂也不去政府。他只提出一个要求,就是到西郊的北重工作。为此,王林在百忙中回了趟学校,和荣飞深谈了一次。王林始终认为,荣飞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就胡干的人,他这样做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北重是不错的企业,但无论如何比不上受到高度关注的汽配厂,更比不上政府办公厅。王林想,如果是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办公厅。去了做什么?八成从秘书干起。荣飞字写的好,古文底子也超过同俦甚多,加上同龄人难以企及的老成和政治敏锐性,这个岗位简直就是专为他准备的啊。王林相信,如果荣飞进入政府系统,将会是一颗难以阻挡的政治新星,也会是自己最可靠的政治帮手。师生情在中国是难以隔断的一种特殊感情。王林已经知道了郑小英的决定,他在片刻的难过后预感到荣飞在这其中做了他不知道的工作。

“办公厅的机会难得。别的事可以商量,这件事还要听我的,究竟有什么原因让你放弃这个机会?程副书记那里我需要报告结果,李处长(李德江)问了二次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荣飞微笑着说。

王林无法回复程恪,领导的意图是不能随便更改的,这关系到他在程恪心目中的形象。既然程恪点名要荣飞,他必须满足或者完成领导交办的事项。在劝说荣飞无效的情况下,派人去了荣飞的家找到荣之贵,说明了情况。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的荣之贵第一时间来到了学校,在学生处干部的带领下来到荣飞的宿舍。但荣飞不在,老师和同学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一直在宿舍等到天黑,荣飞才回来,意外地发现父亲在座。

“你们先出去一下好吧?”荣飞对鲁峰和倪凯说。

“为什么不愿去办公厅?你知道那是什么单位吗?”荣之贵十分纳闷,他搞不清为什么会选荣飞到市政府工作,他来的时候王林有急事走了,将事情交给了新来的刘院长。这位刘院长正为不能满足陆天光的请求为难,荣飞的决定简直是瞌睡给了他个枕头。他根本没有出面,只是留话给学生处的干部,让他们接待荣飞的家人并请他家人做做荣飞的工作。而且,刘院长严厉指示,此事不得外传。学生处的干部不明究里,如何做荣之贵的工作,只是说市政府办公厅需要一名干部,初步确定让荣飞去,但荣飞不愿意,请家长配合学校做做本人的工作。

荣之贵立即答应了,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办公厅是随便能去的地方,荣飞这小子也太不识好歹了。等见了荣飞,荣之贵压住火,先问原因。

“不为什么。我知道我不适合机关工作。”荣飞用自己的杯子给父亲到了杯水。

“你昏头了还是怎么的?”荣之贵简直不知道如何说自己这个儿子了,先前想问为什么会选上他的话也丢在了脑后,“我命令你去!简直要气死我了!”荣之贵不是没想过荣飞毕业分配的事,但他自觉没什么本事找人,反正是包分配,总会给安排个单位,没想到儿子竟然被办公厅相中,这简直难以置信。正好魏瑞兰上班不在,他急慌慌就跑到了学校,没想到荣飞竟是这个态度。

“爸爸,工作是我自己的事,还是让我决定吧。”

“你懂什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我能害你?”

“你肯定不会害我。可是我知道自己适合哪儿。”

“你适合哪儿,你想去哪儿?”

“我准备去北重。就是西郊那个军工厂。”

“军工厂是不错,可是能和办公厅比?也不知你哪辈子烧了高香,竟然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你赶紧的,赶紧去跟老师说说,把这个指标占了。”

“不。我已经决定了,决定了的事就不再改变了。”

荣之贵气得几乎要哆嗦,“好,好,我是管不了你了。以后你的事情不要再找我!记住今天的话,我们都记住今天的话。”

“爸,一些事情你不明白的。”荣飞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现在的困境就是在很多问题上不知该如何向父母解释。

荣之贵走了,为此,父子俩很长时间不交流,荣之贵一般不主动找儿子说话,即使荣飞找他说话也是待答不理的。

“总算是熬到他毕业了。据说大学生分配后光是标准工资就是五六十,加上津贴奖金,收入恐怕比我都高,至少不应该再管他生活了。”晚上荣之贵对魏瑞兰说。

魏瑞兰也因荣飞拒去办公厅而生气,“还管他?管他到什么时候才够?是他向家里交钱的时候了。”她伤心地说,“真是家门不幸。你看看你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让人费心。”

荣逸拒绝补习,在家里晃荡了一年了。好不容易熬出个大学生,又赶上这档子事。真是令魏瑞兰伤心不止。在这个本来应当是欢快的夏日,给荣家的却是伤心和痛苦。

“荣逸再不争气也比他强!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将来他连小逸的脚后跟也捡不上。”荣之贵对于荣飞是失望透了。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六十三节再见母校

7月底,就在中国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奥运会正在火热进行中,毕业生们翘首等待已久的分配方案终于和大家见面了。机械系留北阳市的学生们大约有三分之一,而这批学生中有一半的人被北钢招走。李建光和陈丽红,王建雄,栗民强等都进入北钢这个特大型企业。张昕也被分在了北钢。而同学们一直议论的荣飞最终还是去了北阳重型机械厂,同分在北重的还有单珍。她和荣飞将成为新单位的同事。北重是军工部的企业,属于央企,但是从规模和效益上都不如北钢。曹俊斌在家庭的运作下分到了东城区建设局,成为了一名潜在的公务员。曹俊斌已经从张昕那儿得知了事情的大致情况,既然张昕都不怪罪荣飞,自己又何必埋怨他呢?荣飞放弃进入市府办公厅而甘愿到企业的行为虽然让曹俊斌疑惑不已,但也暗暗钦佩荣飞能够放得下。换做自己,一定不会主动退让,既然程副书记都出面了(听说的),竞争下去陆英寿未必是对手。所以曹俊斌主动和荣飞和解,表示要送他去北重报道。陆英寿在荣飞主动退出竞争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北阳市政府办公厅。同学们议论说荣飞还是竞争不过有靠山的陆英寿,知道内情的郑小英很想告诉他们实情,但碍于荣飞的要求,没有说出来。

张昕不理解荣飞的选择。她在离校前最后找了荣飞,一是询问为什么放弃竞争,二是最后敞开了谈,究竟给不给她机会?

荣飞没有详细解释为什么不去机关。而是肯定地告诉张昕,他不会选择她。如果因为自己曾经的追求带给张昕感情上的伤害,他愿意道歉。衷心希望她在北钢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美满。如果愿意,我就是你最忠诚的朋友,永远的朋友。但是,我们之间只能是朋友。

荣飞坚定的话最后关闭了希望的大门。张昕虽然有思想准备,在那一刻,她还是止不住泪流满面。“我,我,”她语不成调,“我早就知道了------”她转身就走,拿到毕业证的当天就离开了学员,甚至没有参加学院组织的告别宴会。

荣飞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宿舍。四位舍友不知去哪儿了,不大的宿舍显得很是空旷,空旷的叫人害怕。荣飞站在窗前沉思着,四年的大学生活终于结束了。这间居住了四年的宿舍,窗外的道路和建筑,教学楼、实验室和食堂,留下无数汗水和欢笑的操场,都将成为永恒的记忆。

荣飞将记满了老师同学赠言的赠言本收藏在他的行李箱内,这个箱子是李粤明去年春节时给他和鲁峰从香港买的,荣飞的是黑色的,鲁峰的是红色的。行李箱有拉杆,有小轮,在当时是绝对时髦的玩意。曾引起同学们的艳羡。行李箱里还有张昕送他的那个精装笔记本,连同她的赠言,一同被荣飞珍藏在行李箱内,以后虽说还在一个城市,但永远不会走到一起了。想到这些,荣飞心里真的很痛。昨晚张昕的面容一直在荣飞脑海里晃,高中的,大学的,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注入心头,折磨得他彻夜难眠。不止一次,他为自己的决定难过,不止一次,他设想了和张昕共同生活的场景。或许,那是他另一幸福。可是,他深知,真正的爱情只有一个,上帝只给了个一个另一半,即使邢芳真的只是梦境中的幻觉,他也必须为这个幻觉付出所有的追寻。现在,张昕或者已经离开了学校,在有着几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偶遇只能是小说中的故事了。

他不后悔。他为自己的冷酷骄傲,为自己的理智骄傲。相信经过了这一次,以后所有的考验将应付裕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拥有这份记忆真说不清是福是祸,是喜是忧。

8月3号,机械系举办最后一次告别宴会。对于工学院你80级的学生们,这是最后的晚餐了。

系里所有的老师都来了,学院的领导们也来了,一头银发的林汉书记在宴席开始前讲了话,很动情地对学生们说,“毛主席说,世界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朝气蓬勃,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我们北阳工业学院在省内的大中型企业中有你们无数的师兄师姐,他们都是企业的骨干,企业的栋梁。因此工学院有企业黄埔的美誉。同学们,你们就要走上社会了。临别之际,我有几句话赠给你们。一个人的一生既是漫长的,也是短暂的,掐头去尾就是那么几十年的好光景,希望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成绩,超越你们的师兄们,但最关键的是做个好人,做个诚实守信,孝敬父母,有道德的,情趣高尚的人。即使平凡地度过一生,学院也将他视为骄傲!”

林汉书记有些激动,同学们不等他说完就将热烈的掌声献给了他。

新院长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然后是系主任,系支部书记,领导们按照职务走着必要的程序。

桌子上都上了酒,有白酒,还有桶装的啤酒,杯子不够,一大半的同学都用碗或缸子来盛酒。女生们面前也倒上了酒,没人拒绝。今天注定是个一醉方休的时候,每个人心头都梗上了一种愁绪,离别的愁绪。

酒喝的很猛,很多同学喝醉了,被人扶着出去吐,吐完舍不得走,回来继续喝。彼此说着珍重的话语,不少人哭了,女生们甚至哭得泣不成声。

学校领导端着杯子挨着桌敬酒,象征性的说着祝愿和期待的话语。林汉走到荣飞这桌时,发现十个同学中最冷静清醒的就是荣飞。和同学们一一碰杯后,林汉专门盯住了荣飞。

“小荣,今天好像没喝酒?这可不好。我这个老头子敬你一杯。”

“不敢,应该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事事遂意。”荣飞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干掉了。亮了杯底。

“你不去机关而选择了去企业,好。没有让我失望,我会关注你,希望有机会回来看看我这个即将离休的老头儿。”

“一定。我一定回来向您汇报。”

“汇报就不要了。世界是你们的了,真有些期待啊。”

刘院长笑着说,“荣飞同学,你走了可是工学院的一大损失啊,你这个流行歌曲之王今天可得给我们献歌一首,不至少二首。”

宋春歌笑着说,“刘院长说的好,很多人期待呢。荣飞,不要让我们失望。”

“荣飞唱一个,唱一个。”01班的同学叫起来,有节奏的叫着。

“你就别磨蹭了,以后还有机会吗?”鲁峰推荣飞站出来。

荣飞有些局促,也有些激动。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我真的有些激动,所以没有新歌献给你们。我在这所院子里生活了四年,学习,生活,结识了你们,一千多个日子将成为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忽然想起了作家王蒙在十九岁写出的《青春万岁》里的一首诗,就用它来献给大家,算作我的告别吧。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

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

有那小船上的歌笑,月下校园的欢舞,

细雨蒙蒙里踏青,初雪的早晨行军,

还有热烈的争论,跃动的、温暖的心……

是转眼过去了的日子,也是充满遐想的日子,

纷纷的心愿迷离,像春天的雨,

我们有时间,有力量,有燃烧的信念,

我们渴望生活,渴望在天上飞。

是单纯的日子,也是多变的日子,

浩大的世界,样样叫我们好惊奇,

从来都兴高采烈,从来不淡漠,

眼泪,欢笑,深思,全是第一次。

所有的日子都去吧,都去吧,

在生活中我快乐地向前,

多沉重的担子我不会发软,

多严峻的战斗我不会丢脸;

有一天,擦完了枪,擦完了机器,擦完了汗,

我想念你们,招呼你们,

并且怀着骄傲,注视你们。”

第一卷大学岁月第六十三节再见母校

7月底,就在中国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奥运会正在火热进行中,毕业生们翘首等待已久的分配方案终于和大家见面了。机械系留北阳市的学生们大约有三分之一,而这批学生中有一半的人被北钢招走。李建光和陈丽红,王建雄,栗民强等都进入北钢这个特大型企业。张昕也被分在了北钢。而同学们一直议论的荣飞最终还是去了北阳重型机械厂,同分在北重的还有单珍。她和荣飞将成为新单位的同事。北重是军工部的企业,属于央企,但是从规模和效益上都不如北钢。曹俊斌在家庭的运作下分到了东城区建设局,成为了一名潜在的公务员。曹俊斌已经从张昕那儿得知了事情的大致情况,既然张昕都不怪罪荣飞,自己又何必埋怨他呢?荣飞放弃进入市府办公厅而甘愿到企业的行为虽然让曹俊斌疑惑不已,但也暗暗钦佩荣飞能够放得下。换做自己,一定不会主动退让,既然程副书记都出面了(听说的),竞争下去陆英寿未必是对手。所以曹俊斌主动和荣飞和解,表示要送他去北重报道。陆英寿在荣飞主动退出竞争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北阳市政府办公厅。同学们议论说荣飞还是竞争不过有靠山的陆英寿,知道内情的郑小英很想告诉他们实情,但碍于荣飞的要求,没有说出来。

张昕不理解荣飞的选择。她在离校前最后找了荣飞,一是询问为什么放弃竞争,二是最后敞开了谈,究竟给不给她机会?

荣飞没有详细解释为什么不去机关。而是肯定地告诉[奇·书·网]张昕,他不会选择她。如果因为自己曾经的追求带给张昕感情上的伤害,他愿意道歉。衷心希望她在北钢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美满。如果愿意,我就是你最忠诚的朋友,永远的朋友。但是,我们之间只能是朋友。

荣飞坚定的话最后关闭了希望的大门。张昕虽然有思想准备,在那一刻,她还是止不住泪流满面。“我,我,”她语不成调,“我早就知道了------”她转身就走,拿到毕业证的当天就离开了学员,甚至没有参加学院组织的告别宴会。

荣飞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宿舍。四位舍友不知去哪儿了,不大的宿舍显得很是空旷,空旷的叫人害怕。荣飞站在窗前沉思着,四年的大学生活终于结束了。这间居住了四年的宿舍,窗外的道路和建筑,教学楼、实验室和食堂,留下无数汗水和欢笑的操场,都将成为永恒的记忆。

荣飞将记满了老师同学赠言的赠言本收藏在他的行李箱内,这个箱子是李粤明去年春节时给他和鲁峰从香港买的,荣飞的是黑色的,鲁峰的是红色的。行李箱有拉杆,有小轮,在当时是绝对时髦的玩意。曾引起同学们的艳羡。行李箱里还有张昕送他的那个精装笔记本,连同她的赠言,一同被荣飞珍藏在行李箱内,以后虽说还在一个城市,但永远不会走到一起了。想到这些,荣飞心里真的很痛。昨晚张昕的面容一直在荣飞脑海里晃,高中的,大学的,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注入心头,折磨得他彻夜难眠。不止一次,他为自己的决定难过,不止一次,他设想了和张昕共同生活的场景。或许,那是他另一幸福。可是,他深知,真正的爱情只有一个,上帝只给了个一个另一半,即使邢芳真的只是梦境中的幻觉,他也必须为这个幻觉付出所有的追寻。现在,张昕或者已经离开了学校,在有着几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偶遇只能是小说中的故事了。

他不后悔。他为自己的冷酷骄傲,为自己的理智骄傲。相信经过了这一次,以后所有的考验将应付裕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拥有这份记忆真说不清是福是祸,是喜是忧。

8月3号,机械系举办最后一次告别宴会。对于工学院你80级的学生们,这是最后的晚餐了。

系里所有的老师都来了,学院的领导们也来了,一头银发的林汉书记在宴席开始前讲了话,很动情地对学生们说,“毛主席说,世界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朝气蓬勃,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我们北阳工业学院在省内的大中型企业中有你们无数的师兄师姐,他们都是企业的骨干,企业的栋梁。因此工学院有企业黄埔的美誉。同学们,你们就要走上社会了。临别之际,我有几句话赠给你们。一个人的一生既是漫长的,也是短暂的,掐头去尾就是那么几十年的好光景,希望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成绩,超越你们的师兄们,但最关键的是做个好人,做个诚实守信,孝敬父母,有道德的,情趣高尚的人。即使平凡地度过一生,学院也将他视为骄傲!”

林汉书记有些激动,同学们不等他说完就将热烈的掌声献给了他。

新院长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然后是系主任,系支部书记,领导们按照职务走着必要的程序。

桌子上都上了酒,有白酒,还有桶装的啤酒,杯子不够,一大半的同学都用碗或缸子来盛酒。女生们面前也倒上了酒,没人拒绝。今天注定是个一醉方休的时候,每个人心头都梗上了一种愁绪,离别的愁绪。

酒喝的很猛,很多同学喝醉了,被人扶着出去吐,吐完舍不得走,回来继续喝。彼此说着珍重的话语,不少人哭了,女生们甚至哭得泣不成声。

学校领导端着杯子挨着桌敬酒,象征性的说着祝愿和期待的话语。林汉走到荣飞这桌时,发现十个同学中最冷静清醒的就是荣飞。和同学们一一碰杯后,林汉专门盯住了荣飞。

“小荣,今天好像没喝酒?这可不好。我这个老头子敬你一杯。”

“不敢,应该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事事遂意。”荣飞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干掉了。亮了杯底。

“你不去机关而选择了去企业,好。没有让我失望,我会关注你,希望有机会回来看看我这个即将离休的老头儿。”

“一定。我一定回来向您汇报。”

“汇报就不要了。世界是你们的了,真有些期待啊。”

刘院长笑着说,“荣飞同学,你走了可是工学院的一大损失啊,你这个流行歌曲之王今天可得给我们献歌一首,不至少二首。”

宋春歌笑着说,“刘院长说的好,很多人期待呢。荣飞,不要让我们失望。”

“荣飞唱一个,唱一个。”01班的同学叫起来,有节奏的叫着。

“你就别磨蹭了,以后还有机会吗?”鲁峰推荣飞站出来。

荣飞有些局促,也有些激动。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我真的有些激动,所以没有新歌献给你们。我在这所院子里生活了四年,学习,生活,结识了你们,一千多个日子将成为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忽然想起了作家王蒙在十九岁写出的《青春万岁》里的一首诗,就用它来献给大家,算作我的告别吧。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

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

有那小船上的歌笑,月下校园的欢舞,

细雨蒙蒙里踏青,初雪的早晨行军,

还有热烈的争论,跃动的、温暖的心……

是转眼过去了的日子,也是充满遐想的日子,

纷纷的心愿迷离,像春天的雨,

我们有时间,有力量,有燃烧的信念,

我们渴望生活,渴望在天上飞。

是单纯的日子,也是多变的日子,

浩大的世界,样样叫我们好惊奇,

从来都兴高采烈,从来不淡漠,

眼泪,欢笑,深思,全是第一次。

所有的日子都去吧,都去吧,

在生活中我快乐地向前,

多沉重的担子我不会发软,

多严峻的战斗我不会丢脸;

有一天,擦完了枪,擦完了机器,擦完了汗,

我想念你们,招呼你们,

并且怀着骄傲,注视你们。”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节报到

1984年8月22日,荣飞在曹俊斌陪同下来到北阳重型机械厂报道。荣飞拎着包了一层塑料布的行李,曹俊斌背着个挺大的旅行包,在厂门前下了公交车,曹俊斌第一次来,重机厂门庄严的布置给其极强的震撼。

重机厂的大门朝东,门前是一个开阔的广场,广场两边立了两排铁制的标语牌。广场居中的大理石台基上立着三座旗杆,中间是国旗,左右各一面厂旗。门两边各有一个巨大威武的石狮。拱形的顶部嵌着四个红色的大字“北阳重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从拱形的门洞望出去,一条笔直的水泥大道伸向西方,遥远的远处有一排横挂的标语,因为距离过远,有些近视的曹俊斌看不清内容。最令曹俊斌震撼的是路两边的两排大树,整齐,笔直,犹如两排挺立的哨兵。树冠遮住了天空,在炎热的夏季给人以视觉上的清凉。

“很气派啊。”曹俊斌赞叹道,“看来你有先见之明。怪不得你拒绝了市政府的位子来这儿,果然是他妈的气派。早知如此我也来重机了。央企的气派就是不一样。”曹俊斌已经在东城区上了班,今天是请假送荣飞报道。

荣飞没有说话。面前的场景让他感到亲切,记忆里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再次出现在现实中,那种感觉难以言述。

“你想什么呢?”曹俊斌见荣飞发呆。

“没什么,想起些事情。”荣飞笑笑,“走吧,进去吧。”

跟门卫说了情况,看了荣飞的派遣证,门卫挥挥手放行了。荣飞领着曹俊斌沿着大路朝西走,曹俊斌说,“得问问,人事处在他妈的哪儿啊?”“我知道。你跟着我就是。”荣飞领着曹俊斌加快了步子。厂区的温度比外面至少低三度,走在被树荫遮盖的路上,身上的汗一下子就落了。“绿化真好。我在北阳还没见过如此好的绿化,就像花园似的。”曹俊斌一直看四周的树木,除北方常见的松柏杨柳榆槐树外,还有很多不认识的高大乔木。整个厂区几乎都包裹在一片苍郁的绿色中。所有的建筑都整饬一新,屋顶漆着蓝边,窗户都是白色的,仿佛是新盖的楼房。曹俊斌赞叹,真他妈有钱,军工企业就是他妈的不一样。荣飞却晓得此时是该厂历史上最好的时候,军品任务饱满,部里下达了企业整顿的标准,搞企业达标,北重刚刚通过了部里组织的验收。企业所有的角落几乎都尽最大的力量收拾过了。

向西走了约150米,右面出现一幢灰色的四层楼房,门口挂着“中国共产党北阳重型机械厂委员会”和“北阳重型机械厂”一红一黑两块大牌子。“就是这儿了,”曹俊斌说。荣飞当然知道就是这儿,梦境里他可是在这幢大楼里生活了十几年。

荣飞走在曹俊斌前面,进了楼道直接向右拐,敲开一间挂着“调配”牌子的房间。

“你小子好像来过似的。”曹俊斌见荣飞脸上挂着莫测的微笑。

“你好,我叫荣飞,来报道的。”他将派遣证交给面朝房门坐着的一个头顶微秃的中年人。中年人抬起头,做了个请坐的姿势,然后翻开一个卷宗,手指在上面划着,“哦,在这儿了。北阳工学院机械系,对吧?”

“对。”

“欢迎你。这位是?”

“他是我同学,送我来报道的。”

“这样。你们这批大学生的分配要统一研究,今天就算报道了。我带你去安排住宿,然后等领导研究。”他站起身,“认识一下,我姓肖,肖永兴。”

“你好,肖科长。”荣飞双手与其相握。

“小伙子不错。”肖科长笑眯眯的将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等等,肖科长,我能看看今年报到的学生名单吗?”这个时候报到绝对算是晚的了,荣飞想邢芳此刻已经来了吧?“你说谁吧,都在我脑子里装着呢,对了,你们学校还有学生来啊,让我想想,对,单珍,不是你们校友?”“是,还是同班呢。”曹俊斌笑着说。肖科长显然误会了荣飞的用意,以为他在寻找单珍,“单珍分配到理化计量处了。她可比你来的早,上个月就报到了。”荣飞忍住自己冲动的情绪,“没什么,算了,该找到的都会找到的。”他微笑着说。

带着他们出了办公楼继续向“密林”深处走,一路上给他们讲解着各个建筑的“所有者”,“这个是技术处。那是科研一所,那栋二层楼是供应处------”

初入社会的青年容易被企业“大”的表象所迷惑。企业的大不在于拥有多少装备,zhan有多少土地,拥有多少职工。而在于市场地位。可惜这个道理对于此时的大多数中国企业来讲还不晓得,上级仍在为企业评级划类,分为特大型,大型一类,大型二类,中型等。分类的标准是固定资产和职工人数二项指标。贪大求全的思想在企业界仍占主导地位。1984年,北阳重工拥有职工9800人,zhan有固定资产(不含土地)75000万元。是大型一类。

曹俊斌的赞叹声响了一路。荣飞理解他的心情,此时的政府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福利尚不如企业。荣飞记忆里北阳市的许多权贵子弟以到北重工作为荣,但到了八十年代末期他们就走的一个不剩了。

“你好像不高兴?”曹俊斌见荣飞一路上没有什么喜悦的心情,有些不解。

“大未必就好。”荣飞淡淡地说。

单身宿舍专门给大学生辟出一幢二层楼,原来是职工医院所在,82年北重修了新的职工医院,这儿就叫大学生宿舍了,荣飞是二批住进大学生宿舍的,八三年的师兄师姐们是第一批。荣飞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在一楼的阴面,房号是105。屋里摆着三张床,每张床头有一个小写字台,还配了台灯。床铺上方安装了一个悬空的书架,虽然只能放十来本书,但仍体现了厂子对大学生的关心。床头有个柜子,可以放衣服杂物,床单被罩也统一发下了。屋子收拾的很干净,窗台上甚至摆了一小盆鲜花。比起学院的住宿条件是好的多了。荣飞看着曾经的一切极为亲切,想跟曹俊斌说说,最终还是忍住了。听宿舍管理员介绍,一楼住的都是男生,二楼是女生,因为混住一栋楼,请男生不要无事上楼。105房间目前只住着一个天津大学来的学生,叫李卓,也是刚来,此时却不在宿舍。荣飞梦境中似乎没有这个李卓的影子,这个李卓的出现令荣飞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那个导引着自己人生轨迹的梦境别他妈的真是梦吧?那可就将自己害惨了。

肖永兴将荣飞安排住下,又领他到总务处办了食堂上灶的手续就回去了。荣飞对曹俊斌说,“是不是尝尝我们厂食堂的饭菜,帮着鉴定一下大师傅的水平?”曹俊斌对北重的印象极好,当然答应了,帮着荣飞整理好行李,等到中午,和荣飞一同到食堂吃饭,可是荣飞只有一套餐具,有没有认识的人,连单珍也没见到。没办法,只能先让曹俊斌吃,等他吃完了才吃,主食是大米,菜是红烧肉,给的分量很足,一份红烧肉只要四毛钱。简直便宜到了极点。

回到宿舍,那位李卓已经回来了,彼此介绍了。李卓是个小个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家在北新市,算是真正的单身,很羡慕荣飞就是本市人。聊了一阵,才知道李卓的单位也没定,据李卓说,好多人都在等着分配呢,也不知道厂里在考虑什么。

荣飞知道。他一下子激动起来。记忆里他就是因为厂子弟学校老师急缺,开不了课,十几个学工的大学生都分到了学校任教。他就是在那儿认识了邢芳,并彼此相爱走到了一起。

“也许有什么特殊情况吧。”荣飞说,“对了,这儿有没有电话?能打外线的电话?”

“有一部。在传达室,不用交现金,登记后就可以使用,电话费月底一次结,很方便。我都给家里打过两次了。”

“你家有电话?”荣飞认为此时家里安装电话的一定非富即贵。

李卓点点头。

“俊斌你回去吧。有空联系就是。”荣飞对曹俊斌说。

曹俊斌正要走,单珍回来了,她听说荣飞来了,急急过来,她上午跟着师傅去靶场了,中午就在靶场吃的饭。一回来听说新来了人,一问值班的阿姨,便跑过来了。她很高兴,“哈哈,我们又到一起了。”李卓知道了单珍和荣飞是大学同班,“你们还真有缘分呢。”单珍笑了,“那是。荣飞可是我们学院的大才子。”荣飞急忙打断单珍,他可不想把自己的特长泄露给厂里,他来重机厂,完全是为了寻找邢芳。

“单珍你说说厂里的情况吧。”荣飞说。

“好吧。”她来厂早,受过厂史教育,于是将北重的历史讲了一遍。

北重是三十年代建厂的老军工厂,解放后经过了大规模的扩能改造,占地七千六百余亩,在西山还拥有一个面积更大的靶场。北重是北阳市西郊最大的企业。目前主要产品是军工产品,单珍的工作在理化计量处,和靶场常打交道。

“好了,都在一个厂,以后都会知道的。我们送送曹俊斌吧。”单珍说。荣飞来到了北重,而且跟自己住进了一栋楼,这让单珍无限欢喜。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二节重逢

等了三天才有了他们分配的确切消息。这三天中,荣飞认识了楼中不少的大学生们,最令他激动的是见到了林恩泽。他的梦境被再次证实。这个林恩泽可是荣飞梦境中的好朋友,好的标准是荣飞特别钦佩毕业于北阳建筑学院的林恩泽的品德,林是那种极其恪守传统道德的男人,对自己因工伤残废的妻子精心照顾,不离不弃。此刻的林恩泽也在等待着分配,对于荣飞的过度热情,消瘦的林恩泽显然过于冷淡了。他只是和荣飞握握手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他的冷淡令荣飞尴尬,随即醒悟过来,自己将他当做了好朋友,人家岂能和自己一样拥有对未来的梦境?林恩泽的态度猛然提醒了荣飞,那就是对即将出现的邢芳的态度。依着邢芳那恬淡的性情,自己过分热情别搞得弄巧成拙了吧?

这三天中,李卓不下五次去人劳处打听自己的单位。他不大跟荣飞说话,也许是出身名校的矜持,也许是性情。跟荣飞说起最多的就是为什么还不分配呢?厂子也太不重视我们了吧?

“你好像不着急。”李卓第一次主动跟荣飞说话。

“急也没用。是不是?”荣飞淡淡地说。单珍这几天似乎很忙,每天中午都不回宿舍楼。

“早来半个月就好了。先来的都他妈安排了。”李卓有些丧气。

“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啦。什么也不用干,坐着拿工资。”荣飞微笑着说。

李卓的表情写着对荣飞的鄙夷。

“你们二位谁会桥牌啊?林恩泽也不知跑哪了,凑个数,不然开不了摊了。”问话的是隔壁的吴志毅,他是北阳师范学院中文系的毕业生,铁定到子弟学校,现在学校仍在放假期间,他每日找人玩桥牌。

“不会。”李卓说。

“荣飞你一定会,凑个数,走吧。”吴志毅不由分说将荣飞拉走了。

吴志毅的屋里已经有二个人,杨兆军和平波。

荣飞一声惊呼,“杨兆军?”又一个梦境中对他至关重要的人出现了。这个风liu倜傥的家伙这二天不知钻在了哪儿。

“你认识我?”毕业于北阳财专的杨兆军疑惑道。

“呵呵,现在不是认识了吗?我还知道你是财专毕业的,对吧?认识一下,荣飞,光荣的荣,高飞的飞。”

“哦,你是从肖科长那儿知道我的吧?”杨兆军随之释然,“他呢?也调查了?”杨兆军指着一脸木讷的平波问。

“这位可不认识。”荣飞老实回答。

“平波。武汉水利学院。”平波站起来跟荣飞握手。

“你会精确吧?”吴志毅坐下开始洗牌。

“不,只会一点自然叫。原来也是看别人玩。”荣飞笑道,“玩得不好别骂我。”

“就是玩呗,又不是赌牌。”杨兆军大咧咧说道。荣飞却知道这家伙赌性浓,赌品好,只有别人欠他的钱,他从来不欠别人的钱。

吴志毅和荣飞搭档,荣飞的牌技确实不行,先是宕掉一把铁成的牌,紧接着又误掉一把进局的牌。

“看来你们这轮不成了。”杨兆军打牌的姿势极为潇洒。四把过后他就看出荣飞的技术果然如他自己所说。

“荣飞你得练。以后我们可以凑八个人打开闭式。”吴志毅说,这人牌性还好,并未因荣飞的连续失误而责备,当然,也有刚认识不久的缘故。

“兆军你是北新人吧?”荣飞问。

“是啊,能听出来?”杨兆军有点沮丧,北新口音比较特别,他在财专时曾苦练普通话,不料还是被人三二句话就听了出来。

“呵呵,那是因为我妈就是北新人。临河县枣林。”

“是嘛,我也是临河人,桑树公社,离枣林不算远。我们是半个老乡呢。”杨兆军高兴起来,觉得和荣飞的距离近了许多。

“枣林办了暖气片厂,不知效益如何?”荣飞毕业后去了趟深圳,明华公司的衬衫月产量已经上千件,西服也上市了。回来就被奶奶逼着报到,因为她听荣之贵说前半月报到厂子给发一个月工资,后半月报到只发半个月工资。荣之贵自毕业分配事件后不搭理荣飞,心里痛惜儿子白白扔掉了几十元钱,但也只能跟老母亲发发牢骚。这半年来王老太一直住在纺织新区。

“听说不错。我们桑树就差远了。无工不富,都是公社的头头们没眼光。”杨兆军恨恨地说。荣飞知道杨兆军能力非凡,做什么都是把好手,因为性格过于张扬,不受厂里的头头们喜爱,郁郁不得志,最高的职务不过是财务部部长,而且很快就被免掉了。既然逮住了这小子,顿生将其揽入麾下的念头。荣飞最感痛苦的是手里缺少人才,无论明华还是彻底攥在手里的陶氏,都缺少开创局面的人物,所以格外留意。

“农村办企业本来就是新鲜事,原来犯错误都犯怕了,有几个领导敢趟改革的雷区?”

“人家枣林镇的就敢。”因为有心事,这把牌杨兆军叫错了,尝试冲贯时发现牌力不太够,在五黑桃上停下来,急的一直不说话的平波叫起来,“你咋能停呢?怎么也得转无将啊。”平波知道这把完了,干脆将牌扔掉,杨兆军也傻了,他们选了黑桃将牌,可俩人加起来才三颗黑桃,虽然老A老K都在手里,哪又顶什么用?算算这把输掉的点数,一下子局面就扳过来了。

“哈哈,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吴志毅高兴起来。

他们打了三十二局结束了战斗,初次和吴志毅搭档而且原来基本不玩桥牌的荣飞一方竟然一胜一负,打成了平手。吴志毅很满意。

“不错不错。荣飞你常过来玩玩,以后就咱俩搭档好了。”吴志毅说。

第二天上午荣飞睡了懒觉,被匆匆赶回来的李卓叫醒,他带回来确切的消息,他们,包括林恩泽、平波等,全部分配子弟中学当教师。

“你说他们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我是学焊接的,当什么老师啊?”李卓极为不满。

荣飞却兴奋的坐起来,“真的吗?不会是骗我吧?”

看着一脸兴奋的荣飞,李卓感到室友的脑子也坏掉了,“你是学机械的啊?我怎么看着你很高兴?”

“我很高兴吗?”荣飞起床,哼着歌去水房了。

下午,人劳处找他们宣布了分配方案,人劳处的处长姓周,叫周敬。周处长告诉他们,因为子弟学校扩张和送走几个老师外出培训的原因,老师暂时短缺,经厂里研究,决定你们去子弟中学代课一年。明年会根据你们的专业另行分配。本来你们在来厂后要有一年的实习期,在学校的一年就算你们实习了。他将荣飞等十几个大中专学生交给了子弟中学的郭星辰校长,“这位就是郭校长,你们跟他去吧?”

李卓举手,“周处长,我是天津大学的李卓,学焊接的,能不能让我专业对口?”

“我刚才说了,就一年时间。你们已经参加工作了,要懂得服从分配,尤其是我们北重,半军事化管理,命令就是命令。你们去吧。”

荣飞注意着郭星辰,他的样子和记忆中毫无区别,这是个讨厌变革的顽固派老头,其实人不错,可惜过几年就因脑溢血彻底回家休息了。

子弟学校在厂区的最东端,靠着围墙,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一大一小两栋教学楼,小的是小学,大的是中学。郭星辰是中学校长,直接将这帮大中专学生带到三楼挂满锦旗的会议室,叫了副校长教导主任一帮人跟他们谈话,确定他们各自带的科目。

“这些就是缺人的科目,你们可以自己报名。”副校长姓张,戴一副珐琅框近视眼镜,斯斯文文的。

大家不说话,郭校长咳嗽一声,教导处主任开始宣布拟定的名单。缺老师的高中主课都交给了本科生们,自然是考虑他们的功底比大专和中专的强。

给荣飞选的课是高一物理。荣飞没有反对,他无所谓。这时,平波说,我的英语不太好,是不是给我换一下?郭校长皱眉,荣飞说,我来,我带英语好了。于是他和那平波换了课。

荣飞注意到在场的四个女生中没有他渴望见到的邢芳。他记得邢芳来的比较晚,现在他已坚信,邢芳会来!她是师范毕业,不来学校去哪儿?按照记忆,邢芳会带初三的语文并接了一班的班主任。

“好,就这样。汪主任你给他们安排办公室,领办公用具,以及工作服和劳保护具。”

荣飞所在的高中英语教研室暂时没有位子,汪主任将他暂时放在会议室备课,离开学还有几天时间,荣飞就在会议室熟悉教材开始备课。

荣飞的口语没问题。他记忆里和瑞典一个来北重的重合作项目的专家组待了三个月,没有专业翻译,他就是翻译。但词汇却记得不多,所以这段时间备课比较认真,将他的前任——去北阳师范学院进修的老师留下的教案认真读了一遍。发现教案的编写不是件简单的事,必须将课文的要点难点全部找出来,而且必须有每节课明确的目的,要达到什么效果。高一一共3个班,一周的总课时达到18节,算是比较重的。

白天他认真备课,晚上则和吴志毅等人打桥牌。杨兆军被分入了财务处,算是专业对口了。单珍对荣飞到了中学当老师极为郁闷,荣飞,简直是乱了,放着办公厅那样好的单位不去,跑到这儿当老师,而且还安之若素,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荣飞只是笑笑。毕业后许多同学通过各种渠道建立了联系,分配到北钢修配厂的李建光还抽空来了趟北重看他,告诉他张昕在试验中心,问荣飞有没有张昕的信,荣飞说没有,他知道张昕心性很要强,她不会再写信了。

8月30日,荣飞感到心烦起来,邢芳该来了吧?后天可就要开学了呀。他心里恐慌起来,该死的梦,不会真的是一场梦吧?

上午,汪主任领着一个剪了很短头发的女孩进来会议室。荣飞“腾”地站起来,直直地看着女孩,邢芳,我亲爱的女孩,我的妻子,你终于出现了。近三年来,我几乎每天都在想着你!

邢芳却没有理会角落里的荣飞,她正聆听汪主任的交代。马上就开学了,初三一还没班主任,早就确定了的岗位却因她迟迟未来而悬着,汪主任向邢芳介绍情况,邢芳只是点头。

她戴着那副老式的眼镜,微笑的面容是那样亲切。记忆里关于邢芳的回忆如大潮般淹没了荣飞,他就那样站着,呆呆地看着她,浑然忘却了环境与时间。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三节缘分

汪主任发现了荣飞的异常。

“哦,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邢芳老师,初三一班班主任,教语文。这位是荣飞老师,高一英语。”

“你好,邢,邢老师。”荣飞的嗓子发干,几乎说不出话。

“荣老师你好。”邢芳也注意到荣飞直勾勾的眼神,她稍感不快。她相貌中等,几乎没有男子这样盯着她看,所以第一感并不觉得荣飞是好色,只是觉得不太舒服。

“对不起,我有些走神了。你们谈,我还有事。”荣飞掩饰道。

等他回到会议室,邢芳和汪主任都不见了,想来是到安排给她的办公室了。荣飞回忆着他和邢芳的第一次见面似乎也在这间办公室,只不过好像不止他一个人,但现在想起来却只记得邢芳,其余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了。书也看不进去了,一直在盘算如何找邢芳,以什么理由接近她?忽然想到梦境中自己就是无意间与邢芳相爱的,所谓无意就是根本没有抱着谈恋爱的念头,完全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既然如此,那就重复一遍历史好了。

中午下班后见邢芳往楼上搬行李,一大卷被褥和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帆布行李包,帮助她的是荣飞的老同学单珍,荣飞跑过去从邢芳手里接过大行李卷,“我来,我来。”邢芳急忙说,“不用,没多少份量的。”荣飞不吭气,扛着行李卷上了楼。之前他并未来过单珍的宿舍,心里估计邢芳和单珍是住一个屋了,于是沉声问道,“几号?”“206”单珍回答。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床铺。

“很宽敞嘛。”荣飞将行李放在靠窗的一张空床上。

“你不是也住俩人?”单珍帮正在解行李的邢芳,发现荣飞直勾勾看着邢芳的背影,“你们认识?”

“上午刚认识。”

“我说嘛。小邢刚来,来不及收拾就被叫到了学校。你们之前怎么能认识呢?”单珍感觉到荣飞的反常,只是一种直觉而已。

“谢谢你。”邢芳抬头擦汗,对荣飞善意的一笑。

“他可是我大学的同班,我们学校的大才子。”单珍刚说到这儿,“打住打住,你们忙,我告辞了。”荣飞急急退出来,有个单珍在身边真是麻烦啊,依着邢芳恬淡的性子,如果不愿和做过“名人”的他接近怎么办?

晚上照例打牌。吴志毅临时有事回家了,林恩泽与荣飞搭档,几把过后,荣飞就发现林恩泽的叫牌有点冒,荣飞必须对自己的点力有所隐藏,否则铁宕无疑。当荣飞作为明手摊开牌时,林恩泽一般都会尖叫一声,“好牌。”他的打法是先输蹾,将肯定输的牌先输掉,尽量让对方上手。荣飞则相反。荣飞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各种游戏无不带有个人色彩,只要你注意就会发现,比如平波,只要拿到一手好牌就坐不住了,屁股不停地扭动,好像裤裆里钻进了老鼠。而杨兆军如果有望入局或者满贯时眼睛就不停的眨动。这个需要观察,大概这方面荣飞是强项,凭着这手“老千”本领,荣飞竟然和他们打的不分高低,用杨兆军的话说就是小牌赢的时候多,大牌输的时候多。

晚上荣飞总克制着上楼找邢芳的yu望,现在他有个勉强拿得出的理由,就是找单珍。但他怕单珍产生误解,因此只能克制着。夏天窗子都开着,荣飞可以清楚地听见邢芳的笑声,她的笑很特别,在楼上有二个女孩的笑比较“亮”,一个是邢芳,另一个是分配到公司法律办的孙兰馨,那是个很爽朗的女孩,这座楼上最后到来的,唯一学法律的,住进了邢芳和单珍的6号屋。按照荣飞的梦境记忆,她会和杨兆军走到一起,不知道会不会是真的。

人手不够的时候,荣飞有意去找林恩泽聊天,他父母都在农村,老家还有个从小定下的娃娃亲,现在应该是已经结婚了。荣飞注意到林恩泽枕头上手绣的鸳鸯,这应该是林恩泽妻子,荣飞后来一直以嫂子称呼的吕素英手绣的。但此时相识未久,一些事情荣飞不便相问。林恩泽喜研易经,荣飞便从易经入手,很快与他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平时不喜言谈的林恩泽在进入自己喜爱的领域后立即变得健谈起来。

“------所以,冥冥中自有命数的安排。万事如此,争强争不过命的。”

荣飞微笑着问,“按照你讲的,万事都有安排,那么,我们用不用努力呢?”

这是个问题,也是个悖论。如果万事由天定,我们每天忙乎什么?坐在那儿等就是。

“当然要努力。命相是会变的。易经的核心就在于个‘易’字。”

“也就是说,如果命好呢,必须努力,否则命里的富贵将跑掉。如果命相不好呢,也得努力,否则真可能饿死。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个------”林恩泽被荣飞问住了。

“哈哈,老林,研究易经不是用来算命的。街头上用易经算命的都是骗子。你想啊,他如果真的知道命相,何必操此贱业?”

“他就是那个命,不干那个干什么?”

“不对。如果他真的知道别人的命,算的多了,自然会遇到骨格清奇的孩子,要是我就会想尽办法接近那个孩子,这就像买股票,如果你知道内幕消息,岂不是稳赚不赔?”

“等等,街头有用易经算命的?在哪儿?还有,什么是股票?”

荣飞想,林恩泽也太土了吧?连股票也没听说过?只是街头算命一事,此时恐怕真没有。

荣飞打个哈哈,“我忘了在哪儿见过了。股票嘛,你找本金融方面的书看看吧。老土了,太老土了。”

“我本来就是老土。”林恩泽说。

“嫂子在家务农?”荣飞说。

“咦,你怎么知道?”林恩泽从来没跟人谈过自己的家事。

“嘿嘿,用易经算的,”荣飞笑着指指他枕头上手绣的鸳鸯。

“啊,你真细心。”林恩泽也笑了。

“你和嫂子是不是注定的?”

“当然。从小就定下了。我们老家乌县有这个习俗。我考上大学后她家担心悔婚,我跟她家派来的人说,不会的,放心好了。就这样,一毕业就结了婚。没待俩天就赶来报到了。”

算算乌县距北阳足足700里,回去一趟不是件容易事,这也算现代版的新婚别吧。

“你至少应当将蜜月度完。”算算时间,林恩泽也够狠心的。

林恩泽沉默了。

“我不同意你所说的命中注定,但我相信缘分。人和人相聚就是缘分,朋友如此,夫妻更是如此。比如我们吧,你在建院,我在工学院,本来我们是不可能相会的,就像天上永远不会交汇的两颗星星。但缘分出现了,一来呢,我们是一年入学的,二来呢,出现了一个北重。”

“呵呵,你这话对姑娘们说蛮合适。”林恩泽笑道。

“以后会说的。”荣飞也笑了,“不过你应当将嫂子调来,不,让嫂子跟你来北阳。”

“谈何容易。”林恩泽止住笑容,“我听汪主任说,厂里的房子也蛮紧张的,许多结婚几年的青年夫妇都住在父母家里或者单身宿舍,别说我这样的单身了。她来了住哪儿?那边的单身楼的条件可不如我们这边。我去了一趟。我看啊,厂里也就是表面光。所以啊------”

这个情况荣飞知道。*十年不仅造成经济的严重衰退,而且造成一个巨大的生育高峰。就像荣飞这个年龄的人可能就在峰尖上。这批青年很快就进入结婚生子的高峰期了。

荣飞见林恩泽陷入沉思,知道他在考虑回乌县。据荣飞所知,乌县地处G省南部山区,是典型的农业县。想必县城也没什么像样的厂子,按照荣飞的记忆,林恩泽有段时间闹腾着回老家种木耳。不过最后没有成行。

“一切都会好的,就像那部老电影,‘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荣飞安慰道。

“不谈这个,你那个缘分的理论比我的命运说更唯物主义一些。一切随缘吧。”

“你愿不愿意去搞你的专业?建筑可是太有前途了。”荣飞忽然想起忽悠他去陶氏。那边可正缺专业的建筑人才。

“厂里有基建处。人劳处说明年就会专业对口的。”林恩泽的思想相当的保守,目前情况下绝不会放弃所谓的国家干部的身份,否则也不会离别新婚的娇妻来这儿继续过单身了。荣飞虑及此,暂时压下了念头。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四节接见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晚上,北重的领导接见并宴请了今年入厂的大中专学生们。接见在下午就开始了,人劳处组织学生们参观厂史室,由周敬处长指着厂史室地上的大沙盘讲了工厂的布局和产品结构。因为是军工厂,周敬特意强调了保密。悬挂在厂史室墙壁上上至中央下至部委和省市领导视察北重的照片和题词都挂在那里,更增添了作为北重一员的自豪感。

然后周敬带大家参观样品室,样品室和厂史室连在一起,顺着红地毯走到另一间大屋子就是样品室,货架上陈列着北重的主要产品,包括已经停产的产品。荣飞注意到几乎没有民品,在众人为如此近距离端详这些威风凛凛的武器感到兴奋莫名时,荣飞却暗自叹气。由于中东目前仍在战火纷飞,军贸任务让北重处于一片繁荣中,可是这种日子在1988年之后就结束了,北重将走上长期的下滑路程------

周敬在参观完之后叮嘱大家今晚宴会的注意事项,对领导要尊重,要体现我们大学生的综合素质等等。其实在场的人至少有一半是大专和中专生,本科生不足20人。

招待所的大厅摆了十桌。主办招待会的是人劳处周处长,厂部办公室马文伦主任协助,公司领导在家的都来了,每个桌坐了一名,表示与民同乐。

北重有二个招待所,一招也叫大招,是包含一栋四层主楼和一栋三层副楼的院落。二招也叫小招,是一栋苏式的二层小楼。小招装潢精美,只接待上级领导,也举办一些重要的会议。对大学生的招待会当然在大招的主宴会厅。

跟荣飞坐在一桌的是人劳副厂长徐东升。

荣飞凝视着徐东升,此时的徐副厂长还是一头黑发,神采奕奕,毫无记忆里的颓唐。荣飞遗憾邢芳没有被安排到此桌,他又不能主动换位子,只是扫到了邢芳坐在隔了一张桌子的窗户边,和单珍交头接耳。

“大家不要拘束,随意些。来了北重,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员。生活上和工作上有什么不妥,尽管来找我。”徐东升摸出烟给大家散烟,这桌上坐着的九名学生有一半抽烟,轮到荣飞,他摆手表示不抽。可是记忆里就是这个徐东升教会了他吸烟。

“认识一下吧,从你开始。”徐东升和蔼地对挨着他坐的一个小个子女生说,她正是邢芳同寝孙兰馨。

“我叫孙兰馨,”女孩站起来说,有些紧张,结结巴巴的,“在法律事务办。”孙兰馨初看并不动人,时间长了就发现她是个很动人的女孩,不仅皮肤白皙,尤其是一对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自我介绍到荣飞,荣飞心不在焉地介绍着自己,他注意到徐东升很认真的听着,突然插话道,“你就是荣飞。我认识你们的王院长,王林。他跟我提过你。”

“哦,是吗?王院长已经到汽配厂任职了。不在工学院了。徐厂长。”荣飞担心王林说起自己的一些事,比如净化器的事,他可不想现在就出名,那样极不利自己的追妻大计。

“怎么样?在中学的感觉如何?习不习惯?”徐东升的表情好像没有荣飞什么特殊的信息。

“还好。”荣飞说。

“有什么事找我,我和你们院长,哦,前院长,也算朋友。我每年都到工学院要人,承蒙他的热情接待,可惜这回你们学院只来了二人。据说你们中的大部分被北钢要走了。”

“是,去北钢的同学挺多的。”

俩人像老朋友一样说着话,其他学生羡慕地看着神色自若的荣飞。人事副厂长在他们眼里是极大的官了,见识了北重的规模和气派后,厂级领导在这帮刚进社会的青年中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酒菜很快上来了。好酒的徐东升亲自给学生们斟酒,“喝点,都喝点。我这人有个理论,不会喝酒的就干不好工作。哈哈。”他给桌上的两名女生倒酒时遇到了麻烦,孙兰馨还好些,经不住徐东升的劝让他在自己杯子里倒了一小半,而另一名瘦高的戴眼镜女生坚决的用手捂住自己的被子,她也住在同一栋楼里,但叫不上名字,刚才介绍时他走神了没听清她的名字,“我妈说了,女生决不能喝酒,喝酒的不是好女人------”其情景让荣飞想起某个小品——俺娘说了,俺娘说了------荣飞忍住笑,“这位同学,你这样可是棍打一大片。孙兰馨的酒可就难喝了。”孙兰馨立即红了脸,犹豫起来。“所以呀,话不能这样说。何况,你已经毕业进入社会了,凡事还是自己做主好。”

徐东升哈哈大笑,“说的对。小荣说的对。”

周敬的声音传来,“大家请安静,请安静。今天厂里的主要领导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和大家见面,表达北重对大家的欢迎。下面,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请党委王书记讲话。”

荣飞想,现在还是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很快就会变为真正的厂长负责制,党委书记将变成厂里的二把手。

一位花白头发,背有些驼的老头慢吞吞走到前面,用浓重的湖南腔说了一气,荣飞大部分没听清,估计是一些欢迎鼓励的话。记忆里对这位王书记几乎没有印象,估计不久就退居二线了。军工厂的领导很多来自于部队,按照王书记的年龄,应当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老领导,这些为共和国的成立浴血奋战过的老人们一直是荣飞极为尊敬的。

接下来是张昌君厂长讲话,张厂长文质彬彬的,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普通话很标准,张昌君讲,大家来到北重,成为北重光荣的一员,希望大家珍惜北重的荣誉,在北重这块热土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早日成为北重技术和管理上的骨干,工厂将为大家尽最大可能提供适合大家的平台------

宴席开始。徐东升首先代表工厂敬大家,他喝酒素来豪爽,一一盯着同桌的学生们将杯中酒干掉。荣飞注意到孙兰馨爽快地喝掉了酒,而那位瘦高女孩子坚决不喝,令徐东升稍微感到尴尬。

不知谁开始,不断有人到王书记和张厂长的桌上向两位大领导敬酒,用意当然是希望领导记住自己。荣飞没有动,倒是放开酒量跟同桌的每个人干了一杯,包括那位坚决不喝酒的女生。现在荣飞已经知道她叫朱萍,轻纺学院毕业生。

“小荣你为什么不去?”徐东升的问话让准备走的孙兰馨停下脚步。

“领导不可能记住那么多人。与其做达不到目的的事,不如加深您的印象。徐厂长,我敬您,我干了,您随意。”荣飞为自己和徐东升倒满酒,一饮而尽。

“好酒量。”徐东升也喝掉了杯中酒,“在学校时常喝酒吧?”

“不。喝不起的。”

“哈哈,以后想喝就来找我。”徐东升起身为荣飞倒酒,二人再干一杯。

“荣飞,荣飞。”单珍叫他。荣飞说了声对不起,端着酒杯到单珍那桌。这桌认识的人蛮多,除了工会主席纽家兴外,林恩泽,李卓,邢芳,单珍,杨兆军等人都在这桌。

“坐过来,坐过来。我们第一次喝酒,过来喝几杯。”杨兆军也是个爱喝酒的,过去将荣飞的筷子拿了来。

“刚才听小单说你会写歌?了不得。是不是给大家来一首?”纽主席管的就是文娱,听说这批学生有如此人才,自然欣喜万分。

荣飞沉下脸看了单珍一眼。毕业前特地跟单珍交代过,他不想再靠此出名,不料这么快就被单珍出卖了。

“那是瞎玩,见不得大方之家。纽主席千万别当真。”荣飞认真地说。

“那首《千万次的问》我在什么地方听过,真是好听极了。”杨兆军兴奋地说,“真想不到作者就在眼前。荣飞,你真是深藏不露啊,不行,今天一定要给大家唱一曲。”他大声叫道,“请大家安静,荣飞是个音乐家,欢迎他为我们唱一首他自己写的歌。”

单珍从荣飞的脸色知道他不高兴了。她注意到荣飞一直掩藏着自己,为什么这样却始终想不通。

“真的啊,那就唱一首呗。”邢芳在某些时候性子是外向的,比如现在,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很内向。

“好吧,邢芳这样说,我就唱一首。”荣飞满含深意地看了邢芳一眼,走到前段,办公室马主任将话筒给他,刚才为了让领导们讲话准备了扩音设备。

“千万里追寻着你,可是你并不在意。我仿佛不像在梦里,在梦里你是我的唯一。”荣飞的歌立即震住了在场的人,他的眼睛一直留在邢芳身上,对歌曲忽然有了更深的理解。

“真是他写的?”邢芳问单珍。

“当然。我这个老同学能耐大着呢。”单珍总想说说荣飞,想起荣飞刚才冷冷的眼神,拼命忍住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节镇压

荣飞自宴请后一直不理单珍,单珍知道荣飞生气自己违背了诺言,二次找荣飞道歉,说实在是没想到你反应这样强烈,否则我不会跟他们说的。荣飞说我不想靠唱歌出名,以后我的事千万少讲,否则朋友就做不成了。荣飞实在担心单珍将张昕的事也讲出来,那样自己就麻烦了。通过这件事荣飞认识到女人终归是女人,只有多说闲话和少说闲话之分,没有不说闲话的。

说到唱歌,荣飞想起自毕业就没给甄祖心去信了,他们的联系也随之中断了。之前甄祖心至少每月来一封信的。最后一封信叮嘱他一到新单位就告诉她。荣飞最后决定恢复与甄祖心的联系是出于事业上的考虑,于是回到宿舍给甄祖心去了封信。箱子里有甄祖心来的所有信函,对比之下发现甄祖心的字迹比二年前大有进步,似乎在模仿自己的字。也许是为了出名后的签名,无论如何,甄祖心现在已经出名了。她到中央音乐学院是插班,明年就毕业了,以后将成为总政文工团的台柱,无数的演出甚至是专场演出在等待着她。

9月20日,荣飞领到来厂后的第一次工资。一共一个半月的,110余元。看了工资单,荣飞方晓得自己的工资实在是低的可怜,标准工资56元,加上乱七八糟的津贴不过70元左右。不过此时的物价也真是低廉,一斤上好的苹果只要4毛钱。

荣飞星期天回趟家。用第一次发的工资给奶奶买了一大堆食品。奶奶喜食甜食,他的食品中大部分是甜食。

自84年春节后,王老太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老大荣之贵家。这引起老二荣之英的不满,于是五六月间,也就是荣飞在济南实习期间到北钢住了二个月。回来得知消息的荣飞恶毒地想,现代条件下,墙头记也是可以上演的。既然让他拥有一份神秘的记忆,奶奶的晚年一定要避免,彻底避免记忆中那些痛苦的回忆。

果然,荣之贵见了那一堆食品立即拉下了脸。“荣飞,你发了工资?”

“是的。一个半月。一共112元。”荣飞记得他第一个月的工资就遭到了父亲的盘问。

“要立个规矩,”荣之贵看看老母亲,“你不能随便乱花。我和你妈商量了,除了你的生活费——因为北重太远,否则你是可以回家吃饭的。其余的钱要交回家里。这个原因就不需要我给你解释了吧?”

“你是顾及我将来成家吧?”

“那还用说?”

“放心。我成家的事还早。而且,我自己有办法的。”

“说的轻巧。”荣之贵哂道,“你现在图痛快将工资乱花掉,将来还不是要我和你妈解决?不管,我还怕邻居朋友笑话呢。”

如果没有那份令他刻骨锥心的记忆,荣之贵的这个要求实在算不上过分。可是荣飞始终无法原谅父亲,梦境与现实交织在一起,令他每次和父亲交谈成为一场没有胜家的战斗。

“你说我交多少吧。”

“留下你的伙食和零花,其余都交给你妈。每月30元够了吧?”

“用不了。10元就够了。”荣飞冷冷地说。

“这是你说的,”荣之贵也动了气,“以后你每月交回60元,交给你妈。”

“行。”荣飞将钱数出来,将90元钱放在奶奶陪嫁的后来给了父亲的带一个大铜锁的箱子上。

王老太一直没吭气,这时她拿起那一堆揉成乱糟糟的钱数了一遍,“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花了多少?这些钱都留出来。你回厂不要生活费了吗?”

荣之贵已经出去了。

“放心吧,饿不着我。”荣飞对奶奶始终抱着一种深深的爱,“奶奶,以后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跟我说。我现在已经上班了。”

老太太知道孙子手里有钱,一下子拿出5万,他不可能手里一点不留。见屋里没人,“你不要乱花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哩。对了,小逸不上学了,准备当兵------”

还是按梦境走的啊。荣飞长叹口气。

荣飞的课带的很顺利,高一三个班的学生已经接受了他的教学方法。荣飞特别强调朗读,认为英语就是一种语言,而语言最主要的就是交谈,不会写字的人也可以熟练地用本民族的语言与人交流,可见语言的最基本功能就是与人交谈。所以他不准在课堂上用汉语,所有的交流都必须用英语——交头接耳也用英语。很多学生,至少四分之三的学生口语交流很困难,荣飞不得不先从音标讲起,他的课程落下很多,被教导主任和英语教研室主任善意地提醒过,一定要按教学大纲讲,否则就无法组织考试。荣飞则认为,只要这一关过了,后面的单词及语法会轻松的多。他和教研室主任辩论,现有语言还是先有语法?在现代汉语体系建立之前,语法在哪儿?他的固执让教研室主任极为恼火,但又没办法,毕竟课还要他来上,如果老师不紧张,何必将这些注定是临时工的家伙请到学校来?

这天下午,荣飞正在自己办公室看书,他在开课后就正式搬进位于二楼楼梯口的英语教研室了,屋里共三个人,连他自己。他忽然看见邢芳哭着从自己办公室前走过,他吃了一惊,立即追出去,拉住准备下楼的邢芳——她的办公室在一楼。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感情。

邢芳挣脱他,“没,没什么。”

荣飞目送着邢芳下楼,他想了想,找到邢芳初中语文教研室的毛主任。

“毛老师,刚才我见邢老师哭了。您知道什么原因吗?”

“还不是那帮不懂事的学生?初中生难管,不像高中生啊。”

原来是这样。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就有邢芳的,开讲不到五分钟,后排几个大个子学生就开始交头接耳。邢芳不得不停下课维持秩序,“章新胜,你不要再说了。你这样别的同学还要不要听课?”

章新胜根本不理邢芳,自顾自在那儿演说,声音更大了,好像示威似的。

邢芳正在生气,教室的门“咣当”被人踢开了,只见荣飞冷着脸走进来,直接到章新胜的座位前,薅住其领子像拎小鸡似的将章新胜拎到了讲台上。

“你不是愿意讲吗?现在我给你机会。你给大家讲吧,只要你讲的比邢老师好,以后初三班的语文就由你来带。”

章新胜虽然孔武,但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在力量上如何是大了他七八岁的荣飞的对手?何况自81年秋,荣飞的晨跑和臂力锻炼从未间断,虽然身材仍显消瘦,但力量和耐力却是同辈人的佼佼者了。

章新胜懵了半晌反应过来,立即准备回座位去,他梗着脖子对荣飞说,“你算老几?管得着老子吗?”

荣飞毫不犹豫赏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在邢芳和学生们惊愕的注视下抓住他的头发将其拖出了教室。邢芳楞了足有一分钟,然后跑了出去。

十分钟后荣飞回到教室,对仍在发懵的学生们说,“今天我给你们说说如何尊重老师。你们这些北重的子弟们普遍有一种令人厌恶的臭毛病,就是过于自大。自认为北重天下第一,你们跟着也成为天下第二,第三了。其实北重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些的军工企业,比北重好的工厂全国不知有多少。有一句话叫做无知者无畏,说的就是你们这些傻瓜。我了解了,自81年高考恢复,北重子弟考上本科的不过区区16人而已,而且都是在区和市里的中学考上的,有什么值得骄傲?靠父辈的荣光过一生的都是些窝囊废,何况你们的父辈也未必能庇护你们一生。章新胜必须给邢老师道歉并写出书面检查,现在他正在我办公室写检查呢。过不了关我就不放过他。你们如果觉得自己比他更厉害,就继续在邢老师的课上捣乱吧。”他甩上门走了。

这件事引起一些麻烦。章新胜的家长因孩子挨了老师的打找到了学校。郭星辰校长大为头疼,因为荣飞拒不认错,此事竟然闹到了厂里,主管教育的徐东升专门来校处理,对荣飞提出批评,然后是章新胜被勒令在家长的陪同下向邢芳道歉认错。初三二班的课堂纪律却因为大为改观。许多老师头疼的课堂秩序随之好转。其他老师开玩笑说还是这帮新来的大学生敢管。

邢芳找荣飞说,感谢你的帮忙,不过老师无论如何不该打学生的。荣飞笑笑,打也是一种教育方式。好不好要用结果来评说。别说是对学生,对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放弃武力,在中国如此,在别的国家也一样。千万不要过于书生气,过于理想化。

荣飞被学生们私下叫做“恶魔”老师。传到他耳中不过笑一笑而已,实际情况是他的课或者有他在的场合学生们乖得和绵羊一样。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节林恩泽

林恩泽在这帮84年进厂的大学生们中是年龄最大的,他今年已经24岁了。年龄大一般意味着成熟,更由于他贫困的家庭和婚姻,他不得不考虑更多的事。林恩泽的心理确实超过一般的同龄人,所以看周围的同事就像是看孩子或小弟弟,但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荣飞。

成熟是一种魅力,但也是一种悲哀。成熟的代价是时光的流逝,是难以唤回的青春不再。成熟只有体现在一件件的事情中,嘴上说成熟的人未必成熟。

林恩泽注意到荣飞处事极有条理,对人极有礼貌。不管是陌生的还是熟识的,打扰了别人他都会说对不起;受到别人的帮助一定会说谢谢。哪怕是在公共电视室看电视时别人给他让个座。即使是厂里派来照顾大学生的值班员也是如此,荣飞对那个老太太极为客气,礼貌用语不离口。荣飞从不议论女生,也不去女生屋里串门。这点和性格外向的杨兆军形成鲜明对比。杨兆军的乐趣在于观察评品女生,这个眼睛太小,那个走路姿势太难看,嗯,她长的还行,就是太黑了些。荣飞也从不给人找麻烦,在他屋里聊天巨绝不超过十点钟必定告辞走,比如吴志毅这点就比较差劲,这小子是个夜猫子,晚上一直要看电视很晚,声音还开得极大,林恩泽就见过荣飞批评他,要他将声音调小,自己听见就可以了,不要打扰别人休息。荣飞也不议论别人,和他聊天时更多的是关心一些他认为虚幻的东西,比如北重搞民品适合干什么类型的?林恩泽认为他有些虚,或者是好高骛远,除此之外,林恩泽真说不出荣飞有什么缺点来,要说缺点,就是他打电话太多,找他的电话也太多。设在一楼楼梯口的传达室对外的那部电话快成了他的专用了。林恩泽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事。

林恩泽上了一个半月班就有些灰心了,虽然他除了必要的生活费外都寄回了老家,但他知道,每个月几十元钱只可以缓解家里的经济紧张,无法彻底改变家庭的现状。乌县,尤其是乌县乡下,结婚女方向男方索要彩礼之风极盛。他给了老婆家八百元,还不包括一只金戒指。加上收拾新房,为新娘买衣服,办婚宴等花销,让几无劳动能力的父亲背了一屁股债。他知道准确的数目,估计不下四千元。四千元应当也必须自己还。可是,自己每月几十元的收入要还到猴年马月?为此他忽然萌生了做生意挣钱的念头。恰好表弟从老家来省城领着媳妇置办结婚的行头,找到林恩泽帮忙,至少可以解决吃住问题,林恩泽便跟表弟商量起辞职做生意的事,让在老家务农的表弟吃了一惊。好不容易从村里考到了大城市,怎么能再回去呢?

荣飞见林恩泽来了亲戚,主动让林恩泽到自己的屋子住,然后联系单珍,让林恩泽表弟的未婚妻挤到单珍的宿舍。荣飞随即提出请他们出去吃顿饭,林恩泽推脱不过——他也认为荣飞有钱,从吃饭上就可以看出来。

在厂门外的小饭馆,林恩泽跟荣飞说了自己的想法。立即被荣飞拒绝了。

“我赞成你做生意挣钱,但不赞成你回老家做生意。想必不会是什么大生意,因为你没有本钱。”

林恩泽的意图是栽培木耳。

“为什么呢?生意的挣钱与否主要取决你从事的行业和本钱。在中国,务农只能改善生活,很难改变生活。如果实在是家里困难,你可以在北阳兼职一份工作,如果觉着这份工作好,再考虑离开北重专心干。”

“我去哪儿找这样的工作?”

“工作我可以帮你找,薪水要到单位谈。但一定要保密,而且不能跟人说是我介绍的。”

“什么工作?”林恩泽动心了,荣飞就是北阳人,指不定这小子真有办法呢。

“你的本行啊,做建筑设计。”

“好极了,你认识建筑公司的人?”

“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认识的这家公司还在草创阶段,任务和条件都不是太好,但工资应当没问题,反正是兼职嘛,也可以将活儿带回来干,现在你有的是时间,对不对?”

“好吧。我相信你。”这顿饭的钱荣飞要出,被林恩泽坚决的拒绝了,他的亲戚来厂,理所当然应当他出钱。

林恩泽在送走表弟后按照荣飞给的地址找到那家挂着“陶氏建筑安装公司”牌子的房子,房子是北钢劳动公司一栋旧办公楼的二楼,一楼是堆放杂物的仓库,里面发出一股股刺鼻的霉味。二楼有十几间房,他进了挂牌子的那间,里面有个凶巴巴的汉子。

“你找谁?”

“我找这儿管事的人。是荣飞让我来的。”

“哦,知道了,知道了。你叫林------”

“林恩泽。”

“对,你看我这记性。他说了好几遍。我姓崔,你跟我来。”崔虎将林恩泽带到另一间房,“这是设计室的老秦,你就跟着他干。我知道你在北重有工作,不用你天天来,工资这样,我们每月给你固定的200元,完成工作再发奖励。你看行不?”

林恩泽简直喜出望外。200元几乎是他三个月的收入了。如果是真的,他的外债用不了二年就可以还清。

“我做什么呢?这是我的毕业证。”

“不用看了,荣飞说了我自然信。具体的事情让老秦交代吧,我还有事要出去。”崔姓汉子到屋外发动了摩托一溜烟跑了。

“秦师傅,”在厂里一般叫师傅总没错,荣飞说道,“秦师傅,有什么活儿就交给我吧。”

“正好公司接了个活,这是草图,你完善一下将其转化为正式的建筑图。”

林恩泽接过来展开一开,似乎是个猪舍。

“就是猪舍。不过这家要求高,建猪舍就像建旅馆似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干的,不赔钱?”老秦摘下眼镜用手套擦着镜片。

“在什么地方?最好我去现场看看。”今天下午他没课,特意请了半小时的假。

老秦流露出满意的神情,搞建筑设计离了现场哪儿成?“在南郊傅家堡。离这儿几十里呢。明天主家要来,让他带你去。”

林恩泽带着草图回到厂里,晚上一个人坐在阅览室琢磨。北重对这帮大学生真是不错,这栋大学生宿舍不仅有电视室,洗衣间,还有一个阅览室,给他们订了不少的报纸杂志。

“今天去了?”

正在沉思的林恩泽抬头见是荣飞,“去了,我正想找你呢。那家公司给的待遇太高了,恐怕受不起。还有,他们跟你什么关系啊,好像挺给你面子。”

“我跟他们一个领导是朋友。”荣飞知道林恩泽的性子就是这样,有些像鲁迅笔下的柔石,凡是利人不利己的,八成会主动挑起来,“拿到活儿了?”

“嗯,很简单。不过不知为什么盖一个猪舍搞这么大投资,我看这个光是建筑费用就要六七万,不知道室外工程的情况,明天我会去看看。上午有两节课的空闲。喂,刚才说的待遇问题,高了,干这点活不该拿这么多钱。”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呆气。哪有员工嫌自己的薪水高的?”荣飞笑笑,“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就给你一个猪圈的活?”

“那倒是。只是这个猪圈------”

“老林,你们那儿有没有搞猪场的?”

“没见过,都是自家喂养一两头而已。”

“你觉得养猪能挣钱不?”

“说不好。”林恩泽想了想,“应该可以。今年的猪肉就涨价了,过年的时候外面总有人到村里收猪------”

“搞得好的活比北重的利润都高,我说的是单位投资效益。主要的饲料问题------”

“你怎么研究起养猪了?”

“瞎想。你不是拿着猪圈的图纸吗?”

“说实话,我还没见过如此豪华的猪圈。卫生条件如此苛刻,真是的。”

“老林,你的观念需要改改了。知道改革开放最显著的标记是什么?”

“不知道。”

“其中一个就是住宅。我给你一些外国的住宅图,你看看人家是怎么设计住房的?”

“包括猪圈?”

“推猪及人嘛。猪住的快赶上人了,人的住宅当然要改善了。是不是?”

第二天,傅秋生骑了辆破旧的摩托来,带了林恩泽去了傅家堡,现场讨论了猪舍的建设,天气马上就凉了,傅秋生的要求是在上冻前将猪舍盖起来。所以图纸必须尽快定,后面陶氏的施工队就进来了。

林恩泽在傅家堡呆到下午,总算和傅秋生就猪舍的设计达成了一致。带着主家的要求,今晚他将加班将图纸赶出来,明天要送到老秦那儿。林恩泽回来后向单珍借了丁字尺绘图板等工具,连夜干起来。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节代课

吴志毅家里出了急事,请假走了一周,连课也没有交代。语文课是每天都有的,如果等上一周,课程便耽误了。年级主任急得要命,四处找人代课。高一和高三的老师要么没空要么拒绝,新来的十几个大中专学生自然是他做工作的对象,于是带初三的邢芳便被安排替吴志毅上几节课。

邢芳不敢接,认为自己的水平不足以给高中的讲课,而且也没准备,这不是为难人吗?回去跟单珍发牢骚,她是那种外表软弱内心也软弱的人,因担心讲不好误人子弟,又怕老师们和学生笑话,急得竟然掉了泪。单珍也是个热心人,第二天早饭时正好和荣飞坐在一张桌子上,顺便就给荣飞讲了邢芳的难处,荣飞立即表态,我可以替吴志毅讲,高二的语文大概难不住我。自豪兼自信,令单珍毫不怀疑。

“那就帮帮小邢呗。”

上午课间操时荣飞找到邢芳,提出吴志毅的课由他来带。邢芳先是高兴,后又感到为难,因为年级主任已经将任务交给她了。

“凡在一个组织,首要的是知道你的上级和下级。上级的命令是必须听的,下级的工作你是要负责的。请问,高二的年级主任是你的上级吗?”

邢芳哪里知道他的这些理论,不过高二的年级主任不领导她是事实。

“所以他对你是请求,这样就好办了。你请我讲不就结了?不要再说了,把课本和教参给我。什么时候的课?”

“明天上午三四节。”

荣飞想了想,“可以,正好我没课。不用调了。”

“明天讲,来得及?”

“来得及。晚上我看看书就可以了。”

等看了吴志毅备课的讲案,荣飞更觉简单,因为他讲的是陆游的二首七律,《书愤》和《临安春雨初霁》。高二第一学期选了陆游二首诗。风格迥然不同,放在一起讲,正好可以看出一个出色的诗人是可以根据心境写出不同风格的作品的。

第二天上课,荣飞夹着课本走进高二一班的教室,学生们一愣,不少学生认识他,最近将高一的几个捣蛋学生制得服服帖帖的英语老师竟然出现在高二的教室。学生们最初的感觉是荣飞来给他们上英语课,于是不少学生翻腾书包寻找英语书。荣飞发现邢芳和一名不认识的中年女老师也坐在后排。她们是来听课的。

“不要找了,我给你们上语文。”荣飞扫视了学生们足足半分钟,高二的课堂纪律明显强过高一,或许是临近高考的缘故。他满意地点点头,“同学们,今天的两节课串讲陆游的二首七律。就是课文的第十三、十四两课。对于古诗文的学习方法,我认为有三重境界,第一重就是记忆。古时候私塾的先生给弟子们讲诗文,用的最多的就是死记硬背的法子。这个法子不需要理解,只需要你死记。到时候,请注意这三个字,随着年龄的增大和阅历的增多,古诗文中蕴含的哲理和美自己就会理解。这叫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境界是,将每个字每个典故都吃透了,将作者创作此文的时间背景都搞清楚,力争还原一段历史,追究作者的心境,以此来彻底理解诗文的真意。同学们,你们记住,好的文章至少是有二重含义的,表面上一层,隐藏着另一层。作文题也是如此,比如八零年高考的作文题叫《达芬奇画蛋》,你千万别当它是讲画鸡蛋的,如果这样写,你肯定得不了高分,它背后的含义在哪儿?基本功。大师也是从最基础的练起的。这叫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境界呢,就是只把诗文当诗文看,不去管什么时代背景,只是欣赏诗文的韵律之美。这叫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说到这儿,已经将学生们吸引住了,他们没有听过如此讲语文的老师。

“这二首诗,在座的同学谁会背诵?请举手。”

终于,有一个女同学举起手。

“非常好,请你背诵给大家。”说这番话的时候,荣飞的眼神不时从埋头记录的邢芳身上扫过,她不看黑板,只是记录。荣飞纳闷,不知她在记什么,这有什么好记的?

女生干巴巴的将二首诗背完了。荣飞示意她坐下。

“同学们,这位同学背诵的很流利,但是她缺少了诗词最核心的东西,音韵之美。”说完,荣飞带着感情将二首诗背诵了一遍。问道,“我的和她的有什么区别?”

“老师背的好听。”

“好听是表象。是因为我注意到二首诗的风格不同,注意到诗中隐藏的感情。《书愤》是激昂的,痛苦的,而《临安春雨初霁》是闲适的,散淡的。你们或许看过英文诗,如拜伦的,雪莱的,像‘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就是雪莱的名句。注意到其中的区别吗?我告诉你们,就是我国的古诗词有强烈的画面感。透过短短的几十个字,你可以看到一幅或多幅精美的图画。‘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楼船,夜雪,铁马,秋风,是不是有极其强烈的画面感?这是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都比不上我们汉字的地方。诗词是文字发展的最高级阶段,用极短的句子讲述极为深厚的感情。就像陆游的诗,七八五十六个字,可以用作毕业论文的素材,写上十几万字的内容,因为它真的包含的十几万字的内容。展开讲需要几天的功夫。诗词最不同于其他文体的是它的音韵,也叫押韵,汉字分声母和韵母,诗词必须在规定的地方押韵,就是最后一个字的韵母要相同。就像《书愤》里的山,关,斑,间。都是一个韵。这样朗读起来就会产生独有的音韵美。而律诗尤其是七律,是要求最严格的,绝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关于音韵,我想起一件事,据说毛主席在看《智取威虎山》时,将原词‘迎来春天换人间’改了一个字,变成了‘迎来*换人间’你们谁知道为什么这样改?没有?我告诉你们吧,因为迎来春天四个字都是平声,也就是一声,而‘色’却是仄声,也就是四声,连续的平声念起来就干巴巴的,诗词必须平仄相间才好听。好了,我们回到课文。

陆游是宋朝人,南宋。他是个不幸的诗人,也是个高产的诗人。一生大约留下上万首诗词。他生于今天的浙江绍兴,幼时正值金兵南侵,“儿时万死避胡兵”,饱尝颠沛流离之苦。年轻时喜爱表妹唐婉,却因母命与其离婚。有一首著名的《钗头凤》就是记述此事的,同学们如果有时间有兴趣,可以找来看。

早岁哪知世事艰,

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

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

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

千古谁堪伯仲间。

荣飞再次朗诵了一遍,接着讲到,这首诗是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年)春陆游旅居家乡时所作。陆游时年62岁了。

“楼船”句指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金主完颜亮南侵,宋军在瓜州一代拒守,文官虞允文领军击败完颜亮,保存了宋室朝廷。“铁马”句是指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陆游参加陕西路节度使王炎军幕府,也就是做军事参谋,曾谋划收复长安,与金兵在大散关一带发生遭遇战。全诗数这两句出色。楼船与夜雪,铁马与秋风,意境两两相对,足见作者的浩荡诗才。塞上长城是个典故,说的是南朝宋檀道济的故事,他是个极为出色的优秀将领,皇帝要杀他,他悲愤地喊‘你自己毁掉万里长城了。’这儿陆游自比檀道济。陆游是不是有檀道济的军事才华姑且不论,实际上很多古代诗人有夸大自己能力的毛病,不需要怀疑的是诗人的爱国热情。全诗其余句子都不甚难懂了。你们还有没有看不懂的句子?”荣飞停下来,等待同学的提问。

“老师,出师一表那句是什么意思?”

“其实课文也有解释。《出师表》是蜀汉诸葛亮给后主刘禅上的表章,那是大臣给皇帝的一种特殊文体,就像现在公文中的请示报告一类。诸葛亮要率军北征曹魏了,临别之际就向后主刘禅写了这篇表章。陆游说,《出师表》真是足以流传万世的名篇呀,后世谁能跟它相比?伯仲是指兄弟,也就是相提并论的意思。伯为大,仲为二,如果你们见某个人名字里有仲字,那他一定是他家的老二。班上有个学生叫常仲英,大家便看他,因为他确实是排行老二。

“陆游借《出师表》说事,也就是希望皇帝能派他领军收复故土,像阿斗信任诸葛亮一样信任他。明白了吧?好,我们讲第二首,请注意与第一首不同的风格。”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荣飞带着感情朗诵了一遍。下课的铃声就响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节请教

第二节课重点讲第二首。荣飞先讲了全诗的大概意思:如今的世态人情薄如绸纱,可是谁让我骑着马来客居京华呢?住在小客楼上,一夜里听着春雨的声音,明天一早,深幽的小巷中便会有人卖杏花了。短小的纸张,我斜着运笔无聊地写写草书,在小雨初睛的窗边,看着沏茶时水面呈现的白色小泡沫,游戏般分辨茶的等级。作为一介素衣,不要因为风尘仆仆而感叹,一到清明,我就可以回到家中了。

如果掩去作者的名字,读这首《临安春雨初霁》,也许会以为它并不是出自“铁马金戈”、“气吞残虏”的陆放翁之手。诗中虽然有杏花般的*,却更隐含着“世味薄似纱”的感伤之情和“闲作草”“戏分茶”的无聊之绪。这是与高唱着“为国戍轮台”而“一身报国”的陆游的雄奇悲壮的风格特征很不一致的。首联开口就言“世味”之“薄”,并惊问“谁令骑马客京华”。陆游时年已六十二岁,不仅长期宦海沉浮,而且壮志未酬,又兼个人生活的种种不幸,这位命途坎坷的老人发出悲叹,说出对世态炎凉的内心感受。这种悲叹也许在别人身上是无可疑问的,而对于“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陆游来说,却显得不尽合乎情理。此诗是淳熙十三年陆游在山阴时奉诏入京,被任命为严州知州的时候所作。对于一生奋斗不息、始终矢志不渝地实现自己的报国理想的陆游来说,授之以权,使之报国有门,竟会引起他“谁”的疑问,不是有点奇怪吗?颔联点出“诗眼”。听了一夜的春雨,次日清晨又听到深巷叫卖杏花,淡雅的春意油然而生,令人想起江南湿漉漉、绿幽幽、亮晶晶、香喷喷的*,浓而淡,淡而又深,深而且远。但细品一下,诗人听了一夜的春雨,并未入眠。在这春夜里他为何事辗转反侧呢?那远远传来的如断如续的卖花声,又能给他一些什么样的愉悦和抚慰呢?不能。只有诗人一个人在清幽得空寂的春晨中独自惆怅。接下去的头联不更道出了他的这种心情吗?“闲作草”、“戏分茶”,一生出入于战场生死,贯游于天南海北,时刻思虑着报国和爱民的陆游,竟也“闲”而又“戏”了!在诗人眼中,临安*,何其清淡寡味,人情何其冷漠,世味何其索薄,壮志更是无从去提起一字,只有在“闲”“戏”中打发时光。尾联虽不象古人抱怨“素衣化为缁”(晋陆和作《为顾彦先赠好》:“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却也声称清明不远,应早日回家,而不愿在所谓“人间天堂”的江南临安久留。诗人应召入京,却只匆匆一过,便拂袖而去。整个一首诗,虽然写春,却不是欢春;虽不是伤春,也是“薄”春。春天虽美,但在心情郁闷的作者心目中,却引不起多少留恋。在陆游的众多著名诗篇中,有壮怀激烈的爱国忧民之作,如《关山月》、《出篱门迎凉有感》;有寄梦抒怀、悲愤凄切之作,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这些诗不是直抒胸臆,痛切陈词,就是笔墨纵横,抚古思今,都是雄壮的大气磅礴之作;作者也有优美淳朴的乡村生活描写,如《游山西村》;也有缅怀爱情、追思往日幸福的伤感之作,如《沈园》。等等这些,都与《初霁》极不相似。《初霁》没有豪唱,也没有悲鸣,没有愤愤之诗,也没有盈盈酸泪,有的只是结肠难解的郁闷和淡淡然的一声轻叹,“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下面听课的邢芳觉得荣飞讲的有点深了,这种讲法应当用到大学的课堂上去,而听课的只是些对古诗和历史一知半解的初中生。话题一转,荣飞说,“关于这首诗,正面的解释就是如此。我再谈点个人的理解。我认为这首诗写的比上一首好,好在哪儿呢?就是对春的描写。特别是三四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非常传神。为什么是写春?大家知道,春雨和秋雨都会绵绵而下,但夏天的雨往往来得急,去的急。而且讲到杏花,只有春天才有杏花可卖。作者为什么一夜未眠,书上说他在忧国忧民,也许他在惦记着家人。在绵绵春雨中是最适宜睡觉的,但偏偏作者睡不着,所以肯定有心事。能想到明天早上深深的巷子里会有人叫卖沾着雨的杏花,作者的心情一定是舒适的,和缓的,而不是激烈的。陆游是个很爱国的人,而且对收复被金人占领的北方领土,这在他临死前都念念不忘。“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但就是这样一位爱国的诗人,他也会有闲适的时候,听听春雨,想想杏花。所以,这首诗更多的要欣赏对春的描写,什么政治含义可以暂时放在一边,毕竟真实的心情只有作者知道啊。

学生们被荣飞的讲解吸引了。课堂上一片安静。下来后邢芳跟荣飞谈了她的顾虑,认为荣飞的讲解虽然吸引人,但不一定适合考试,现在的教育都是为考试而准备的。荣飞说,大部分人之所以喜欢上古代文化的精髓,主要是给了美的享受和智慧的启迪,如果我的课能让一个学生喜欢上诗词,而且逐渐懂得去欣赏,那就不算失败。你肯定学过不少,但你的知识都不是你的,而是老师的。你将这些给了学生,他们或者全部忘掉,或者再给了他们的学生。这样的教育注定是失败的,也就造成了文化的断裂。邢芳似懂非懂,但承认荣飞的国学底子深厚,正好她的初三课文有晏殊那首著名的《浣溪沙》,便拿来请教荣飞。这正是荣飞期盼的,他需要一个机会接近邢芳,这个机会竟然这样容易就找到了。

“它属于小令。因为体制短小,造句便要特别精炼,结句更要用意不尽。一首小令的结句好,会连带全首有光彩,结句不好,前文的妙句也会减色不少。这首词是怀旧之作,上阕由眼前景物引起对往事的怀念:现在唱词喝酒,天气,亭台和从前一样,但是从前的一切都成为不可再现的过去了。下阕用花落和燕归两件小事翻出名句,这首词之所以出名,全靠这两句,将它放在律诗里也是极为增色的,但给最后的结局增添了困难,晏殊大概被难住了,只写出‘小园香径独徘徊’我认为实在是平庸了。是不是这样你自己体会。”

“那这首词的意义呢?”邢芳的毛病在于过于正统,习惯于寻找中心思想来告诉学生。

“意义就在词中啊,我不是说了吗?他不过是士大夫们的应酬之作。”挨着近,邢芳身上淡淡的处子馨香不时钻入荣飞的鼻孔,这似曾相识的气味令其着迷。

“那你说最后结句不好,举一首好的看看?”

“有啊,也是晏殊的《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真是天意啊,竟然请教起晏殊的《浣溪沙》,“尤其是最后一句,韵味无穷啊。”荣飞含笑道。

邢芳毕竟是学文的,尽管有点为学而学,但词的意境大致还是听的出来的,“不如怜取眼前人”她的脸不觉就红了。

“谢谢,你讲的真好。”她匆匆收起书走了。

荣飞的讲课传到郭星辰耳朵里。他到高中语文教研室专门开了会,严厉批评了擅自将课交给别人的吴志毅,宣布扣除他本季度的奖金。郭星辰严肃的说,换课不是做生意,岂有将课程像倒卖物品一样倒来倒去?荒唐嘛。以后换课必须得到教导处的批准。而且,讲课必须按照大纲来讲,学生是要接受考试的,不是在这儿做研究!这次代课的问题以后不准再发生。

郭校长的话传到荣飞耳朵里,荣飞找郭校长“理论”了一次。对于手续不合的问题荣飞是坦然承认的,认为责任在己。但对于严格按照教学大纲讲课荣飞有不同的看法。基础教育存在巨大的缺陷应当是不争的事实。如果我们的基础教育好,为什么出不了一个诺贝尔奖?高中时期是学习方法形成的最关键时期,老师教给学生的主要是方法而不是知识。郭星辰不赞同荣飞的观点,而且,郭星辰当了十几年的校长,在子弟中学内也没人敢和他平等对话。荣飞等于挑战他的权威,起初的平等气氛很快就没有了,两人最后竟然吵了起来。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九节傅家堡的展望

傅家堡三年来的变化是巨大的,首先是诞生了一批先冒富的村民,而傅秋生一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傅家兄弟卖大棚菜两三年,不仅还掉了外债,还盖起了猪舍,那猪舍盖的也忒高级了些,他家的房子也比这个强不了多少。传说毕竟是传说,但卖菜挣了钱是肯定的,没钱能盖十几排猪圈,光是砖就买了十几万块了。而且,傅家的主事人傅春生还贴出告示,在村里招收喂猪工人,工资是每月40元。

喂猪工人的名称古怪,但一个月40元钱却吸引了村里人,这两天报名的人便络绎不绝。

“春生家真是发了。”人们这样议论道。

傅家堡因靠近北阳,自然条件和经济条件在当时的农村是比较好的,但农民手里没钱是最难受的现实。粮食产量在搞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基本解决了,可是也不能在分给自己的地上搞了养猪啊?不种地了,口粮怎么办,全靠买吗?传统的观念仍统治着传统的农民。

和搞大棚菜一样,养猪的主意出自荣飞,决定的还是傅春生。

“荣飞说能搞就是能搞。只是钱不凑手,我必须留出来你娶媳妇的钱。”傅春生对弟弟说。

“小飞说钱他可以借给咱。”

“哦,我知道他肯定算好了路子。”自大棚菜开始,包括后来买菜的方式,无不在荣飞的预料之中。这点,让已经而立之年的傅春生极为佩服荣飞。村里的人,甚至邻村的都搞起了大棚菜,粗粗计算就不下十家,但收益谁也没有傅家好,这点傅春生心里有数。不仅因为他在城里租了房子让妹夫和妹妹专门进城买菜,而且在菜上下了功夫,所有的菜都经过了前处理,看起来极为光鲜,尽管他的价格比别人高出一成,但送过去的菜用不了一上午就卖掉了。后来荣飞给他介绍了荣诚火锅店,那家连锁店包下了他家的菜,根本不用站在菜市场吆喝了,直接送到各个店里就是。为此,傅春生买了辆别人退下来的三轮摩托,专门往城里送菜。正感到生意不够做时,荣飞又跟秋生说起了养猪。

傅春生立即感到养猪是个正经买卖。只是荣飞提出的猪场规模有些大了,荣飞的意见是至少要养三百头猪。匡算需要十间猪栏,加上买猪娃子的钱和饲料钱,他们手里的现金实在不够了。

傅春生是家里的老大,父亲死的早,他下面的二个弟弟都夭折了,除去已嫁人的二个妹妹,只有这个小弟弟秋生,长兄为父,他必须为秋生娶过媳妇才算完成任务,幸好秋生交上荣飞这么个有头脑有手段的朋友,为弟弟娶亲的钱攒的差不多了,春生估计明年就可以为秋生翻盖房子,秋天就可以将弟妹娶过来。原来女方还犹犹豫豫,说这说那,现在是什么话也没有啦,反过来要春生帮衬着他们-------

“小飞说能借给多少?”

“十万。”

“啊,这么多。”春生惊呼一声。

“哥,他专门叮嘱不让咱说出去,毕竟他在村里也有本家亲戚的。”

“那是自然,你看我是多嘴的人?”

“只是------小飞说借钱是有条件的------”秋生吞吞吐吐。

“那是自然。他不说我也不能白借人家啊,利息算的高些无妨,毕竟对咱家有大恩。”

“他要入股。”

“入股?怎么个入法?”

“十万块算作他的投资。占六成。咱家的地算四成。”

傅春生简直不敢相信,因为他觉着荣飞就是白送了他四万块。“不行,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咱太占人家便宜了。有这十万块钱,猪场什么都置全了,估计根本用不了。地就在那儿,哪值四万啊。”

原来大哥是担心占人家便宜。秋生松了口气,“小飞跟我说的很多,总的就是猪场要按他的办法建,从设计到施工他都找人来做,猪仔要到北新畜牧学校下面的实验场买------他对品种极为挑剔。还有饲料,多了,他要写出猪场的章程来。”

傅春生笑了,“这个小飞,干什么也和别人不一样。我答应了,就算给他打工吧,不赔稳赚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不过荣飞却比傅春生想的还要认真,关于合资办猪场的事,荣飞起草了一份合资协议,写明了猪场的投资比例,资金出处等一系列问题,他自己已经签好了字,让傅家兄弟在协议上也签了字。

国庆的时候,荣飞又回来一趟,在傅家兄弟的陪同下看了正在建设中的猪场,和傅春生聊了关于发家致富后的一系列问题,其中主要是慈善问题。

“村里开始好起来,在你们的带动下绝对会有更多的能人想出更多的致富好招。这点我丝毫不怀疑。我怀疑的是你们舍得舍不得拿出每年所挣的钱的10%~20%捐给村里。”荣飞正色对傅春生说。

“挣的钱捐出一至二成?捐给谁?干什么?”

“问的好。村里有很多需要改变的地方,不知你们想过没有。比如道路需要硬化,免得雨雪天泥乎乎;晚上出去黑黢黢的,应当加装路灯;村里的学校已经很破败了,应当给孩子们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民办教师们应当有更高的收入;孤寡老人的养老问题;村民的看病问题;修建公共厕所和澡堂的问题,甚至将自来水引入各家各户的问题;多了。”

“哎呀,你说的这些要多少钱?”傅春生一听及傻了。别说10%,就是全捐出去,一辈子也办不了这么多的事。

“你一家是挣不了这么多钱的。可是我说的都是应该办的事,对不对?如果你办了这些事村民们会怎样看你?”

“会选我哥当村长。”秋生笑着说。

“春生哥,这两年你们辛辛苦苦搞大棚菜,有没有人说闲话?有没有人借‘赖账’?”赖账是北阳方言,意思是借钱时就打定了不还的主意。

“怎么没有。”秋生愤愤地说,“本家就有不少呢。四小开口就要五千,就他那德行,这辈子也怕还不上。”傅家堡傅姓是第一大姓,秋生的本家当然不少,他所说的四小是个痞子,三十多也没讨到媳妇,好吃懒做,人见人嫌。

“你们的日子越好过,这种事情就越多。不知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上面讲了,要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带后富,最终是共同富裕。先富我相信,共同富裕就难了。解决这个难题不外两个办法,一个是你们建一座深宅大院,养上几条狼狗和看家的打手,将那些耍赖账的家伙堵在门外。二呢,就是捐出一部分钱,消除村民的嫉妒,获个乐善好施的名声,通过你们的捐赠和带动,让所有先富起来的人都来办慈善,傅家堡的赖账们最终会越来越少,即使有,也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自己努力挣钱而是讨这个厌。你们愿意选哪个?”

傅春生叹气,“我比你多活十几年,反而看不过你远。你说的我懂了,照你说的办就是。”

“不要急。如何捐赠是个大学问。自己办呢?你们不一定有精力,给了村里呢,万一被干部们贪掉怎么办?难道我们辛苦挣来的钱去养几个贪官?”

傅春生说,“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我的办法就是让所有村民都知道你们傅家捐了多少钱,准备做什么。因为你们做的都是村民希望实现的好事,比如修路,哪个愿意雨雪天两脚泥?这样大家自然关心这笔钱是怎么花的。这时再成立一个捐赠委员会,负责管理这笔钱。管理的人员,比如会计出纳之类的,他们的工资就在捐款里支付。其他的人不准花一分,必须全部用到所要干的事情里去------”

“好办法。”春生赞道。

“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慈善是一门学问,不是你有钱就能办好的,中间指不定要出什么问题。但不管出什么问题,这条路一定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我所希望的,就是让老家的人都富起来,不仅富起来,而且要文明地富起来,不要出现有钱就赌博、**甚至吸毒之类的丑事。要让四乡八村的人们都羡慕咱傅家堡,都知道你们傅家兄弟的好名声。”

“过去我只知道你聪明,点子多。现在我才知道你的心胸有多大。兄弟,你放心,我一定照你的指点去办。”谁不喜爱好名声,在某些人眼里,名声之重尤胜于实惠。傅春生正是这样的人,一番话说的他热血沸腾,从来没有感到生活是这样的有意义。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节国庆

年年有国庆,但1984年的国庆却意义非比寻常。这个建国三十五年的国庆在改革开放六年来国力飞速增长,一片国泰民安的祥和背景下,举办了已经二十五年未见的大阅兵。

北重对这个国庆也格外重视,因为阅兵的机械化方阵里的某种武器正是北重生产的。为此,厂里专门下了文件,要各单位组织职工收看“十一”实况转播的阅兵式。

荣飞也想留在北重跟已经熟悉并逐渐成为朋友的一帮单身共度国庆,但惦记着奶奶,老太太虽然年迈,但脑子一点不糊涂,星期节假记得清清楚楚。不回去的话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何况,李粤明已经确定,他和那位林业可先生将在十月二号飞抵北阳。

李粤明节前曾来电话请荣飞去一趟,研究公司的扩建问题。明华经过二年的发展,已经达到年收入1000万的规模,今年预计会达到1200万元。服装系列在突破了羽绒服单一系列后又突破了西服衬衫系列,推出了休闲系列,也就是所谓的夹克衫系列,目前搞出十几个品种,都是青年男性的,准备在十月份推向市场。除此之外,荣飞强烈建议上牛仔裤的生产,按照他的记忆,这种本来是美国西部牛仔的服装成为全中国青年的最爱。这样大的市场不占领真是可惜了。九月份,第一批牛仔裤已经投放市场,正在试市场的温度。由于产品扩张猛烈,原来的厂子已经饱和生产,按照荣飞的建议,李粤明和天津一家名叫建成服装厂的国营小厂达成合作意向,对方同意明华注资建成,以明华的系列商标生产明华旗下的服装。这是明华公司走向内地的第一次扩张,相关的谈判过程一直是电话汇报荣飞的,李粤明对荣飞躲在一个军工厂里逍遥自在很不满意,也很不理解。他强烈希望荣飞辞掉现在的工作来明华主持大局。李粤明的建议被荣飞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只是对合资及新款衣服的上市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意见都是具体的,包括新款休闲服的设计思路。荣飞还有一个设想,就是推出运动服系列。在几个系列或者成型或者正在成型的现状下,荣飞建议考虑将厂子专业化,即在明华公司旗下设立几个相对独立的分公司,一个分公司专门负责一个系列的产品,这样对于原料的采购和生产都有极大的好处。至于设计,荣飞坚持集中,仍依靠正在飞速壮大的产品设计室。现在设计室已经有近三十名设计师了,主要来自香港,大陆招聘的占了三分之一。销售则成立专门的营销公司,由裘复生兼任经理,逐步建立了一支专业的营销队伍,在全国特别是北方的省会城市建立了代理处,招聘了工作人员。在荣飞的建议下,第一个专卖店出现在上海,总以为上海不是羽绒服的销售宝地,实际上83年冬和84年春二个季度上海销出的塞上雪,万事达和雪乐牌羽绒服占据了很大比例。专卖店证明是中高档服装的成功销售模式,裘复生正在北京忙着建立专卖店------

李粤明眼看着明华以看得见的速度在飞速成长,回想两年半前在珠海受荣飞的鼓动投资内地,短短两年余,资产竟然翻了三番。84年的利润预测高达550万元,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李粤明感觉到自己的财富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这种感觉真他妈的妙。

香港的朋友林业可先生闻之自己在内地的生意如此火爆,提出投资入股,和荣飞商量被荣飞断然拒绝。但荣飞却提出和这位搞股票生意的林先生合资成立一个贸易公司,名字就叫明华贸易。电话上谈了二次极为愉快,林业可提出要在深圳见见这位明华的幕后老板,荣飞一直以时间紧张推掉了,反过来提出要林先生来北阳见他。不知荣飞在电话里给林业可灌了什么迷魂药,这位年逾四旬的老兄竟对荣飞佩服的紧,联系李粤明准备在国庆期间到北阳一行。李粤明本来也反对林业可的注资,现在明华的资金没有问题,特区的政策优惠和年初工商银行的正式挂牌使得贷款融资的大门敞开着。现在明华服装反过来对林业可注资又让他心生疑虑,他感到了荣飞勃勃的野心,李粤明知道,所谓的贸易公司不过是个幌子,林业可玩的是股票而不是传统的贸易。金融业不同于办实业,搞不好一夜之间就倾家荡产了。所以他必须当面告诫荣飞,内地见过股票吗?别糊里糊涂连怎样死的都不知道。

十月一号上午躲在家里看阅兵式,横平竖直的方队像移动的群山,荣飞感到很激动,也很自豪。这是解放军更换新军装后的首次集中亮相,可惜军衔制的恢复还要四年。荣飞也算半个军迷,对军衔的研究颇为深刻,奇怪为什么竟能放弃这种国际通行的制度,军衔的标记一般在两个地方,领章和肩章,荣飞更喜欢将军衔标识在领章上的那种,一直到07式军装,军衔才回到了领章上------乘了敞篷车检阅三军的邓公神采奕奕,老人家还会创造许多奇迹的。荣飞想。午饭后荣飞溜出来,骑了自行车四处找旅馆,北阳的街市比三年前繁华了许多,在假日里尤其如此,不过最好的旅店北阳宾馆似乎够不上三星呢。他在宾馆订了二个套间,用的是他的工作证,北重是军工厂,北阳人似乎对军工厂有着更多的敬畏。宾馆的服务员收下了荣飞的四百元订金,消除了最后一丝怀疑。走出旅馆,荣飞在邮局给李粤明拍发了电报,告知他已经定了房间,北阳宾馆505、506。会见将在明晚的七点,电报上也说清楚了。荣飞不准备接机,现在连个出租车也没有,借小车?去哪儿借去?荣飞非常感到缺交通工具的苦恼。到年底,桑塔纳才组装成功,买到手至少还得一年吧?没办法,忍耐吧。荣飞想,如果不出意外,明年争取想办法以陶氏的名义买一辆车。还有,身份证该办了吧?到手里是不是还要两三年?时间过的真是慢啊。

从邮局出来,抬头看见正上台阶的张昕。而几乎同时,张昕也看见了他。张昕身边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估计是她的弟弟张越。

“是你?”俩人几乎同时说道。

“小越你先去,我马上来。”张昕对张越说。

“嗯,我弟弟要买邮票,拖着我来。你们休息几天?”张昕说。

“三天。你们呢?”

“一样。”

“工作忙吗?”

“不忙。你呢?”

“也一样。”

“为什么当了老师?”

“当老师不好吗?人类灵魂工程师呢。”

“不说了,你好吧?”

“还好。你呢?”

张昕不说了,将头扭到一边,街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自行车流。

“有事给我写信,打电话也行,总机转大学生宿舍。我还有事,先走了。”荣飞狠下心,快步下了邮局的台阶,消失在人群里。

李粤明和林业可乘坐机场公交到了市区,不费力就找到了位于市中心的北阳宾馆,荣飞已经等候在大厅里。

“你好,林先生。我是荣飞。”荣飞伸出手。

身材矮胖像尊弥勒佛的林业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电话上对金融有着深刻理解的人竟然如此年轻?许久,“啊,失礼,失礼。鄙人林业可。”

“是不是给我们准备了接风晚宴?我们可是中午也没吃饱饭呀。”李粤明笑着说。

“已经安排了。就在二楼的宴会厅。二位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半小时后我们在宴会厅见。”

“好好,”李粤明将证件交给荣飞,看着他到柜台登记,然后将房间钥匙交给他。

上楼的时候,林业可疑惑地说,“老李呀,会不会搞错?这位荣先生是不是有驻容术呀?”

“哈哈,什么叫驻容术?他本来就小嘛。不过你可别小瞧人,我这位老板厉害的很,英雄出少年,不得了呀。”

俩人快速洗了澡,换了件衬衣。北阳的十月晚上已经有了凉意,好在俩人似乎准备充分,李粤明身上穿着的正是准备上市的夹克衫,“荣老板,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啊?”

衣服底色是黑色的,领口,袖口及衣袋处有个小花边,衣领翻出的是黑白相间的格子图案,使得衣服一下子活泼起来。如果这种服装搁在后世,一定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但是现在颇有些惊艳的感觉。

“不错,不错。”荣飞端详着说。

“飞机上有个人问我衣服是哪里买的,哈哈,我说还没得卖呀。”李粤明得意洋洋。

“你将衣服脱下来高价卖给他,自己光膀子来好了。”荣飞说。

“哈哈,”三人同时笑起来。

“林先生第一次来北阳。论吃饭呢,粤菜是中国八大菜系之一,香港的法式大餐想必林先生已经不稀罕了,所以我只准备了一点北阳小吃,希望林先生吃得惯。”

“好,好,荣先生客气了。我是最喜欢吃小吃的呀。去年去趟成都,回去一直留恋不已呀。”

酒是北阳出产的北阳烧酒,中档货,每瓶只要三块八,口感却相当不错,不记得这种北阳人待客最主要的酒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想想真是惋惜。看着林业可呲牙咧嘴的样子,荣飞笑道,“林先生觉着怎么样?”

“太那个,太有劲了。”他夸张地做了个手势,“像一道火线流下来,从喉咙直到胃里------北方人喝酒真是厉害呀。”

“林先生祖籍是哪里?”

“我是浙江人哪,奉化人。”

“原来是蒋先生的故乡。”荣飞道,“那是个好地方,山明水秀,那条溪水叫什么来着,清澈见底。北方就很少见。说到山水的秀气,北方总不好跟南方比------”

“喔,原来荣先生去过奉化呀。我在大陆第一次听见叫蒋介石为蒋先生的。”

“是吗?这不合适吗?”荣飞奇怪道,旋即意识到此时大陆和台湾的关系和后来截然不同,虽然处于武装对立,但**尚未浮出水面,等蒋经国去世后一切就不同了。台湾成为中国外交的软肋。

“不,是感到奇怪。大陆不是认为蒋介石是卖国贼吗?”

荣飞笑着不再说话,不要讨论政治问题是他确立的方针之一,“林先生,我在电话里的提议您考虑好了吗?”

“这个,正是我来北阳的目的呀,正要当面像林先生讨教。”

“我们吃饭,林先生,再次欢迎你。”荣飞举杯示意。这回林业可不敢再一饮而尽了。

饭后,在林业可的房间,三人就成立明华贸易公司展开了商业谈判,分歧在于,荣飞坚持明华控股,而林业可更多的是想借助明华的资金自己干。开始李粤明还发表自己的看法,到后来完全是荣飞和林业可的交锋,话题也完全进入金融专业和国际政治领域。金融投机历来和政治风云密切相关,如果掌握未来的政治走向,傻瓜也可以在股市上赚钱。荣飞对许多国家估计发生的变化谈了他耸人听闻的判断,起初林业可不服,李粤明惊奇的发现荣飞逐渐占据了上风,开始有些趾高气扬的林业可竟然摸出手绢擦起了汗。

最终,在荣飞提出告辞的时候,林业可说,“荣先生,我被你折服了,你的知识和实务都是一流的,对金融风险和政治格局的认识更是我望尘莫及,虽然我现在无法验证你的判断,但我承认你说的在理论上是成立的。这样,新公司就按你们的意见办,不过我身在香港,搞金融要方便的多,希望董事会任命我为明华贸易的总经理-------”

“这个,我们可以研究。我个人同意您出任总经理。”荣飞看了林业可一眼,“不管谁担任总经理,关于金融方面的所有投资,必须经过董事会的授权。这点务必得到书面的保证。关于细则,明华这边就委托李粤明先生全权负责,我只在最终的法律文书上签字。谢谢林先生,我有信心将明华贸易做成一流的金融贸易公司。再见,先生们,祝你们晚安。”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一节借钱

下大雪的那天,荣飞发现邢芳有些心思不属。在从单身楼往中学走的路上,荣飞看着走在前面和孙兰馨走在一起的邢芳一跤跌在雪地里,孙兰馨很快爬起来,半天才将邢芳拽起来。荣飞跑过去,孙兰馨正在拍打她身上的雪,邢芳连声说没事没事。可是荣飞知道她有事,她在想事情时,右眉就会稍稍向上扬起。

邢芳骨子里是个爱玩的女孩子,某些地方有些男子性情。比如她对男孩子们玩的游戏都比较热衷,国庆后她已经融入北重单身楼这个新集体,荣飞他们打桥牌时,她有时也站在一边看,谁的牌打错了她也能看出来,“呀,这样你的桥路断了------”荣飞他们打排球时她也会加入,而孙兰馨则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绝不会下场。

课间操没法上了,操场上都是打雪仗的学生们,这场雪下的是这么大,以至于将学校的车棚也压塌了,幸好是晚上塌的,没伤着人。荣飞站在学校门厅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不远处的邢芳,她正跟她的年级主任说着什么。等主任走后,荣飞走过去,“邢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我有什么事?”她看着荣飞,“没有,没事。”

“不。我能看出来,你有心事。老师这个职业啊,只有医生可以相比,任何时候不敢掉以轻心。你有心事不要紧,你的课不免受影响,耽误学生就不是小事了。”

“可是,我没耽误上课啊。”她随即意识过来,“哎呀,几乎被你诈了。”

“邢芳,我们算不算朋友?”荣飞盯着她的眼睛看。

“朋友?”

“对。朋友。”荣飞轻轻笑笑,“你别想偏了,男女间不能有正常的友谊吗?”

“当然------”说这句话时,邢芳有些吃不准,有些异样的感觉。她认识这个荣飞三个月了,住在一栋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惯熟是早已惯熟了,邢芳隐然感觉到荣飞对她的关心,这种感觉让她紧张也让她喜欢。荣飞的才华她是领教了,她相信荣飞会写歌,性格活泼的杨兆军就对对荣飞的歌赞不绝口,特别是得知(不知道消息从哪儿传出,单珍赌咒发誓不是她说的)《东方之珠》是荣飞的作品,对荣飞的钦佩简直是无法形容。他买了有《东方之珠》的磁带,磁带盒印着的宣传页写着作者为“佚名”,至少不能否认是荣飞的作品。可惜邢芳不喜欢也不懂音乐,无法理解杨兆军的狂热。她最佩服的是荣飞作为一个理科生,英语不必说了,语文也那样好。高二的同学就非常佩服荣飞,常有人跑到荣飞的办公室去找荣飞问古文方面的问题,她在的时候也会很认真的去听,荣飞似乎对历史极为精通,他解释文章总是从历史背景讲起,课文一下子就融会贯通了。荣飞对管理学生也有一套,总体上他对学生是尊重的,是那种平等下显出的尊重,和那次殴打章新胜表现出的暴戾判若两人。可是也怪,自那次打人事件后,她班里的纪律好了许多,她感到了轻松,再不用为维持课堂纪律劳神费力了------她自认比不上荣飞,无论学历,学识,才华还有家庭。邢芳知道荣飞家在北阳市,虽然从不听他说起他的家人,怎么着也比远在北新山区的她家富有吧?邢芳是个非常现实的女孩,对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丝毫不感兴趣,因此,那种感觉只在她念头一闪而过就变得淡然,认定一切都是荣飞性格深处的热情乐于助人所致。

可是荣飞问起了她的心事。荣飞的问话是真诚的,完全是同事或者大哥哥的关心。她一下子放松了。

“是有点事。不过你帮不上忙。快上课了,以后再说吧。”邢芳冲荣飞笑笑。

下学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从中学走回单身楼要经过俄式结构的俱乐部,这个俱乐部被北重职工戏称是前面是教堂,两面是纪念堂,背面是仓库。她就在纪念堂的跟前被突然从暗影里闪出的荣飞吓了一跳!

“对不起,吓着你了。”荣飞歉意道,“给我讲讲家里的困难,或许我能帮你。”

“是你呀。”邢芳惊魂初定,“你就等在这儿?不嫌冷?”

“我穿得厚。”邢芳注意到荣飞的羽绒服,今年冬天单身楼的好几个同事都买了羽绒服,同屋的孙兰馨就买了件大红的,90多元,几乎是两个月的工资。她喜欢,但她买不起。

“你这个人,”邢芳涌起一股温暖,在判定荣飞完全是出于同事的关心后,邢芳给他讲述了她遇到的难题。

她家在北新市下辖的空山县二桥镇十里坡村,距荣飞姥姥所在的临河县枣林镇至少有100里,几乎在北新的最南端。倒是和林恩泽家所在的乌县打交界了,怪不得林恩泽总喊邢芳老乡。那里是山区,也是G省的连片贫困区之一。邢芳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大姐在西北石油勘探局工作,和姐夫常年在外。二姐和三姐都嫁在了本乡,弟弟尚未成家,也在家务农。81年,就是邢芳考上白鹿师专的那一年冬天,母亲患癌症去世。母亲的生病看病和去世让本来就贫寒的家里雪上加霜,邢芳的父亲身体弱早已不能下地务农,在她母亲去世后就被大姐接到了新疆。家里只留下弟弟邢彪一人。她家住的窑洞是和叔父家共有的,共三间,一家一半。如今叔父的儿子,也就是邢芳的堂哥要娶亲,叔父提出要么他们买下另一半他出去重新修窑,要么他们卖给他这一半。叔父出价500元。邢芳弟弟不同意,事情就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但叔父家随着邢默云婚期的确定,矛盾也激化起来。因为叔父家养的一只母鸡死掉,邢彪和堂哥邢默云打了一架。上周邢芳回家,邢彪和二姐邢兰,三姐邢菊及邢芳一同开家庭会研究,认为最好将叔父的房子买下来,500元无论如何盖不起房子,但如果有那一间半,邢彪的结婚就不用愁房子问题了。500元对于别人不是个问题,对于邢家就是一座山。因为邢家还欠着农业社800元,欠着亲朋,包括叔父家总计700元,这两千元外债都要他们还。大姐已经来信,表明她来还一半,其余的钱让已参加工作的邢芳和邢兰、邢菊及邢彪负责。这本是个和衷共济的方案,但遭到三姐邢菊的反对,因为她拿不出钱。

“你不晓得,我两个姐姐也挺难的,不说她们有没有,姐夫那关也让她们为难。”邢芳跟荣飞述说着,她知道二姐夫童贵山性子还好,和二姐感情也浓,但三姐夫石芳生就比较差劲了,本来和三姐就打打闹闹的,再加上这码事,别闹出离婚来吧------

“如果我有力量就好了。大姐供我上的学,什么事都压在大姐身上是不合适的。我心里过意不去------”有个述说的对象总比没有好,邢芳打开话题,就在冬夜里,脚下是厚厚的积雪,邢芳忘记了寒冷,一直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

“所以你就找学校借钱。”

“你怎么知道?”

“哈哈,我会算的。”荣飞轻松下来,他知道邢芳的身体其实不好,现在没发现,以后就暴露了,都是慢性病,很讨厌。也许和她一直压在心头的郁闷有关。“这不是个事,早跟我说了就好了。”荣飞笑着说,“我给你2000元,够了吧?”

“这,这怎么行?”

“傻丫头,别想偏了。我借给你的。等你经济状况好转了再还我就是了。”

“我可还不起,不行。”邢芳高兴之余冷静下来,心里想,如果能少借点的话------

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少借的话怕是不解决问题。第一恐怕大姐此刻拿出1000元也是困难,第二,你免掉三姐的任务,让二姐夫怎么想?你都背上,你去哪里借呢?厂里有亲戚?”荣飞不自觉地叫出大姐等称呼,因为记忆里他就是那样叫她们的,特别是邢芳的大姐邢梅,像母亲一样给了他数不清的关爱。

邢芳沉默了。她没有在意荣飞亲昵的称呼,而是被荣飞揭露的现实所打动,大姐的担子够重了,能不让她费心最好了。

“别傻了。明天我就把钱给你。回去吧,我的脚都冻麻了。”

“你哪来的钱,不会是跟你家里要吧?”

荣飞笑笑,心说,自己家里才不会借给钱的。刚结婚时跟他们借过钱,被父亲冷冷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一些事不可阻挡地要来,该来的就来吧,“告诉你也无妨。在大学时我写了好几首歌,卖了不少钱呢。花城唱片公司和我签了合同,一首歌就值这个数了。”荣飞将数额缩水了十倍,怕吓着邢芳。

“真的啊?”邢芳吃了一惊。

“这些事没几个人知道,家里是不知道的,单珍别看是我的同班,她也不晓得。你知道就行了,大不了我再写一首就是。”

“一首歌就可以挣两千?”邢芳怎么也不相信。

“慢慢的你都会知道的。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回去暖和暖和。”荣飞拉起邢芳的手,“快走吧,感冒了明天该缺课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二节参军

荣逸忽然决定参军。从报名体检到离家也就十来天的时间,对于荣之贵夫妇感到极为突然。虽然荣逸自去年高考后就一直没事晃荡着,荣之贵没少骂这个儿子。但咋一离家,他和魏瑞兰都感到极为不适应,心里是空荡荡的。12月17号,荣逸的军列离开北阳到天津。他的部队在天津,这点带兵的军官并未保密。荣飞请假回家送弟弟。一家人(荣之英一家未来)在一起吃了顿饭。王老太虽然和荣逸的感情远不如跟荣飞,但毕竟是她的孙子,席间左叮咛右嘱咐的,唯恐荣逸受什么委屈。老太太掉泪,搞得魏瑞兰也哭哭啼啼的,最令荣飞可笑的是年届五十的父亲竟然也哭了。荣飞劝导,“荣逸是去参军,又不是干别的(他想说上刑场可是忍住了),过几年他就回来了,部队对于城市兵是哪儿来回哪儿,不就回到你们身边了?哭什么呀?”荣之贵撕了一块卫生纸擦鼻涕,“你说的轻巧,他要是回不来呢?”荣飞哭笑不得,越发觉得父亲可怜又可笑。“他如果回不来就一定是提干了,那不更是值得高兴的事?”“当兵就可能打仗,遇到战争怎么办?中越边境可是正打得激烈呢。”荣之贵对荣飞说。“自今年七月中越边境最后一场硬仗后,不会再有大战啦。新兵没练好怎么会让他们去前线?咱们国家有几十个集团军,据说搞的是轮战,轮到小逸的部队时仗早打完了。越南才多点人马?吃得住咱们打?爸爸你就放心吧,我担保小逸不会去南边。他的部队不就在天津吗?”“你什么也知道,你以为你是谁?军委主席吗?”荣之贵就是这样,自当荣飞记事起就没表扬过他。今天是弟弟离家的日子,他不想和父亲生气,转脸对小逸说,“你就放心去吧,咱爸咱妈还有奶奶,有我照顾呢。”魏瑞兰觉着小儿子就此找个正当工作也是好事,“小飞说的是。小逸你到部队一切小心,要听领导的话------”这话说了有一百遍了,荣逸也觉着烦,推碗说自己吃饱了,要跟同学们告别,起身走了。

魏瑞兰埋怨半晌,还是拿着跟丈夫盘点好的清单去商场为荣逸买东西,无非是日用品一类,光是内衣就带了四身。荣飞见老爸又打开荣逸已经扎好的背包往进塞,便说,“部队有部队的规矩,整齐划一,内衣内裤都是统一发的,你给他带的再多他也没法穿呀。”

荣之贵眼睛红红的盯了荣飞一眼,也不说话,继续给荣逸收拾东西。荣飞意识到父亲对弟弟的感情是自己绝对不能比的,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到奶奶的房间了。他给正坐着发呆的奶奶揉肩膀,奶奶悄声说,“等下你要去送送小逸。”荣飞点点头,他忽然觉着,失去父母的爱也是一种挺悲哀的事情,就算自己事业有成,到头来恐怕真是难以弥补的缺憾。

下午五点,除了腿脚已经不利索的王老太,荣家一家都到了北阳火车站的站前广场,由于是冬天,诺大的广场上除了送新兵的家人没有他人。特点是几个便装围着个穿军装的青年,一会儿哨声响起,这是集合号,穿上军装的小伙子们立即找到自己的带兵长官站成一排,广场上便出现了几个不规则的方队。一名军官站在队前对新兵们说着什么。荣之贵伸着脖子张望着,忽然回头对魏瑞兰说,“老二最终还是没来。”他说的是荣之英。魏瑞兰哼了一声,“亏得小逸还专门去告他们一趟。既然他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荣之贵半晌没吭气。荣飞听在耳中,想着,原来叔叔和父亲现在就开始闹别扭了,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荣之贵又说,“现在退出不知道行不行?”魏瑞兰瞪他一眼,“退出?留在家里你给他寻事做?退休顶替我至少还得四五年,这四五年就让他这么晃着?烦也把我烦死了。”荣之贵闻言便生气,“孩子都要走了,你还说这些话。”“小飞午间说的是,他去当兵,太平兵。吃点苦对他好。”“听说别人都给领兵的送了东西,我们没送,会不会对小逸不利?”“你拿什么送?贵重的你拿得出吗?”俩人低声一句句争执着。

荣飞想,相比父亲,母亲对弟弟还算理智。

广场上又响了声哨子,集合起来的新兵呼地散了,各自又回到父母的身边。

“军列开车的时间推迟了。”荣逸说,脸上一副期待的表情。初次离家的男孩十有八九都是兴奋的,期待的,认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等到搏得累累伤痕,才会体会到家才是温暖的港湾。

“张越”,荣逸叫道,张昕的弟弟张越穿着宽松的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手插在裤兜里踱过来,“快叫你家人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张越的话清晰地传到荣之贵和魏瑞兰耳中,魏瑞兰皱眉道,“谁家的孩子?说话这么难听。”荣逸做了个鬼脸,“我同学啊,张越,我的铁哥们。”

荣飞看到张越就猜想张昕也在车站,不由得四下张望,果然发现穿了军大衣的张昕和她父母站在一起说话。张昕的个子有1.68米,站在那儿很显眼。张昕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脑袋向这边转过来,一下子就看见了站在灯光下的荣飞。她犹豫了一下,朝着荣飞走过来。

“你也送你弟弟?”张昕问。

“是啊。我刚知道他们是同学。”荣飞看看母亲,见她也正看着张昕。

“叔叔,阿姨你们好。”张昕见荣飞的父母看她,便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荣之贵点点头,魏瑞兰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是巧啊,我弟弟也参军了。好像他们在一个部队。”今晚走的新兵都在一支部队。

“是挺巧的。”荣飞不知道该和张昕说些什么,感到嗓子发干。

“天气真冷啊,”张昕站在荣飞对面,轻轻倒着脚,“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张昕轻声说。荣飞听出了张昕的意思,她是说张越荣逸他们少年不识愁滋味。但也是说自己“而今识尽愁滋味”。情之一物,最是难懂。如今张昕已深陷其中,想救她出来者非其自己莫属。这个忙别人犹可,荣飞则会越帮越乱。

俩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呼出的白气直接喷到对方的脸上,在荣之贵和魏瑞兰眼里俩人却是亲密无间。直到哨音再次响起,张昕对荣飞说,“我走了。”

九点半,新兵们列队进入车站直接上车了。武装部的人员拦住了送别子弟的家属。荣之贵再次哭了,在一群抹眼泪的女人中夹杂着一个掉眼泪的男人显得很突兀。

回到家后,早已疲倦不堪的荣飞洗脚准备睡觉了,却被父亲叫住了。“我跟你说点事。”荣之贵指指小沙发,“按说你已经参加工作了,找对象也有了资格。但是我和你妈不希望你现在就找。今年你才二十一岁,着急什么?何况刚参加工作就谈恋爱影响也不好。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好好工作,在专业上做出成绩。当初你不愿意到市政府工作,那就在工厂里拿出让人信服的成绩,男子汉一定要事业为重------”荣之贵唠叨了好一阵,见荣飞无动于衷,生气地问道,“你到底听懂了没有?”荣飞说,“你们误会了,张昕不是我女朋友。我们就一般的同学关系。”魏瑞兰插话,“我们的眼睛没有瞎。你爸这么教你是为你好,毕竟比你多了几十年的经验。女孩子漂亮了有什么好处?降得住还好,降不住怎么办?这种教训多了!原来咱排的王秋玲,就是东二号的秋玲阿姨,长的好看吧?外面养着好几个!”荣飞知道母亲的毛病,嘴上总没把门的,“妈,你别这样说。你见人家了?如果传到人家耳朵里找上你跟你对质,你怎么说?法律是有诽谤罪的!”“荷,指教起我来了!你妈过了这么多年,北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说我一个不字?不要以为你念了大学就什么都懂,社会复杂的很。找对象是件大事,一定要慎重。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荣飞越发心烦,“我都说了,张昕不是我女朋友。日子总要一天天过去,以后你们可以验证我的话。”他也不管父母了,回奶奶屋里睡觉去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三节汽配公司

12月底,王林派人到北重找荣飞。来人自称是王总的秘书,请荣飞跟他去一趟。荣飞说自己有课呢。自称是秘书的来人笑着说,王总预料到你会这样说,他提醒你,他可是你的老师。没办法,荣飞只好钻进老式的上海轿车,到位于北重南面五公里的汽配厂。

“你怎么叫王总,他不是副厂长吗?”荣飞问接他的人。

“孤陋寡闻了不是?汽配厂11月就改名北阳汽车配件公司了。”

“没有有限二字?”

“什么意思?”

“估计是换汤不换药吧。公司就比厂子好听吗?”荣飞哂道,“怎么想起改名了呢?”

“王总等你呢。”秘书不理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的荣飞。汽配厂距北重很近,同属西城区,不过一南一北。上车后感觉还没坐稳就到了。

秘书将荣飞领进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上了木质的残破的楼梯,走到挂着总经理的牌子前,敲响了房门。

王林双脚架在一张硕大的办公桌上,正在喷云吐雾。桌上凌乱的堆积着各种文件报表,就像电影里即将撤退的国民党残军。

“荷,这是怎么了?准备撤退吗?”荣飞哂道。

“你小子终于来了。”王林抽回腿,坐好,“随便坐吧。”

这间办公室好大,足有五十平,只摆了一张办公桌一组沙发和一个木制文件柜,显得比较空旷,荣飞注意到地板全是木制的,擦得很干净,不过由于时间的缘故原来的红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只有犄角旮旯里还留着原来的枣红色。

“恭喜院长大人,当上一把手的感觉不错吧。”已经很久了,荣飞在王林面前总免不了嬉皮笑脸。

“正经点,我可是找你谈正事。”王林板住脸,“这边遇到点麻烦,你先听我说。”

北阳市及省里极为重视的汽车配件厂自去年12月奠基,至84年11月,批复建设的基础设施只完成了60%,五六栋新建的厂房矗立在寒风里,预计明年秋正式投产的计划绝对泡汤了。

国庆后,市委专门召集会议听取汽配厂班子的工作汇报。按照市委书记胡友荣的感觉,筹建汽配厂并不是难事,下划的2200万基建资金在汽配厂班子成立后就到位了嘛。为什么进展如此缓慢?为此批评了主抓该项工程的程恪及汽配厂的原一把手井永清。井永清原是市委办公厅副秘书长,去年担任了筹备中的汽车配件厂党委书记兼厂长。

王林实际是汽配厂的主要负责人。井永清虽然担任了汽配厂的一把手,但市委的职务并没有免去。他是胡友荣书记的大管家,市委特别是胡书记的琐碎杂事大部分经他的手处理,因此,面对市委书记的批评,井永清低着头不吭气,但心里泰然自若。领导们的责问必须有人来回答,等胡友荣发完了火,井永清先检讨了自己没做好工作,然后对王林说,“你把厂子的问题向领导们汇报一下。”

王林掏出笔记本刚要说,被程恪打断,“看什么笔记本嘛。就那么点事,还不在脑子里装着?”

王林只好合上本子靠记忆汇报,他罗列了五个方面的问题:1、资金预算严重不足;2、基建工程未能按进度完成;3、技术人员缺乏;4、设备合同签订晚,预计到货时间滞后;5,现有人员素质低,不能适应将要生产的产品。

胡友荣是抓大事的,记得当时的预算会是参加了的,“怎么会不够呢?这可是从省长盘子里硬挤出来的。”对于财政格外紧张的G省,2200万不是个小数目。

“规划确定,要形成20万套桑塔纳配件的能力,我们测算,要达到这个规划,预算资金再翻上一番都不够。现在主要的问题不是厂房,而是设备和技术储备问题。”王林大着胆子说。

当时的风气追求大而全不是北阳一市,二十万套的能力建设显然有些操之过急了。但这个数字是胡友荣确定的,与会的领导谁也没有吭气。程恪严峻的目光扫过王林,王林读出了程恪书记目光中的责备。很多时候,面对失误,下级最好的选择不是解释和推脱,而是默默的承受。

“王林同志讲的五条,其中第一条请领导组认真研究。其余的都是配件厂自身的问题,要谁给你们解决?”程恪训斥道,“关于预算问题我是有责任的,关键是时间紧迫,上海方面的整车马上就下线了,对方和我们是签了供货协议的。中央对此事也是关注的。上海方面对我们的进展表示严重的不满,搞不好要耽误国产化的进度的。”程恪必须争取到资金的支持,其余问题他认为通过自身的努力可以解决。

这次会议在胡友荣的提议下调整了汽配厂的领导层。井永清被召回了市委。胡友荣提议让王林担任改名后的总经理。胡书记讲了一段话,大致意思是,中央领导在某次谈话中强调了按经济规律办事的问题。企业与政府毕竟不同,井永清同志熟悉市委机关的工作,但不等于熟悉企业的工作,而且,这是北阳改革开放以来比较大的项目,技术含量高,情况复杂,还是请专家来搞好一些。上面还有领导组嘛,还有程恪同志嘛。胡友荣的决定基本就是市委的决定了,程恪也不好反对,他内心是希望王林来挂帅的。那次会议还将汽配厂改名为汽车配件公司,提议是董维辰副市长提出的,上海那边都是公司,我们是个厂,好像不对等似的。这项提议得到了一致拥护,于是汽配厂改叫北阳市汽车配件公司,换汤不换药。仍是国有独资的性质,内部运行基本按照政府机关的模式。

“今天请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别晃脑袋,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你。”王林在得到一次晋升后并未有任何的喜悦,内忧外患交织在一起,感到自己上了贼船。如果没有荣飞的那个催化转化器,就没有今天与上海的合作项目,也没有这个汽配公司,更不会有这个总经理了。

“呵呵,王院长一定在腹诽,不,这话不准确。院长大人根本用不着腹诽,碍于自己的风度,努力忍着没有骂出来。对不对?”荣飞笑嘻嘻地说。

“我还没那么浅薄。而且也不要为自己脸上贴金。我表扬你是爱才,你自吹自擂就是品德问题了。决策者在这儿,”他指指自己头顶。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你是知道的,我因为崇拜你,所以当了老师,干那行都可以耍滑,唯有这教师一行嘛------”

“猪鼻子插葱,装什么相嘛。你是老师?”王林哼了一声,“我叫你来给我出出主意,你将我骗到这儿,你却躲在中学哄人家小女孩子,哼哼,今天你不给我表现好一些,你就别想走。”

“王院长遇到什么麻烦?等等,让我踩踩猜猜。既然你做了总经理,那就是说明原任调离了。为什么调离了,有二种情况,一是由于成绩斐然得到了提升,二是因为没干好滚蛋了。看看你们的情况,显然是第二种。这样您就顺着势爬了上来------”

“什么叫爬上来?”王林觉着荣飞实在有超越年龄的成熟。

“官路崎岖,只能是爬。走上来?你走得上来吗?”荣飞接着说,“困难不外人财物三字,八成是钱不够,进度慢,人不精。不知对不对?”

“你小子,真是鬼精鬼精的。”于是将办公会的情况和他遇到的困难讲了一遍。

“容我想想。”荣飞沉思。

“我可没多少时间容你想。要不我找个旅馆关起你来?”

“不用不用。”荣飞抬头道,“你带我到现场走走吧。”

俩人穿行在由于天寒而停产的工地,荣飞不问只是看。一圈转回来,站在王林的小楼跟前,“王院长,听说从前的名士都是不修边幅的,像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可以裸体待客。但人家也真有本事。没本事而不修边幅的八成是乞丐。”说完他走了,也没有要车送他。

“你小子,什么时候给我?”

荣飞扭头伸出三根手指。

王林找来从前的同事现在的副手谭先河副总经理,他来汽配前是市轻工局副局长,“老谭,刚才有人批评我们环境太差。你下个通知,用两天时间整环境,一定不留死角。特别是卫生间,就按机场的标准搞。”谭先河也是老机关,对年轻他十几岁的王林本就不服气,但官大一级压死人,王林的话他不能公开反对。搞卫生反正有办公室张罗,自己不过是动动嘴。于是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别着急回去了,待会儿李德江要过来,一块儿吃顿饭吧。你又不是不认识他。”王林叫住了荣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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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恪在市委专题会后出趟差。心里惦记着汽配厂,一下飞机就跑到汽配公司,顿时眼前一亮,几个工人正在往办公楼门楼上挂标语,原来邋遢的院子整洁如新,走进楼道也是大变样了,程恪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见到王林就表扬道,很好嘛,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烧的不错。但我找你不是来检查你卫生的,卫生再好产品也不会从扫帚中跑出来。

王林将打印好的一沓资料交给程恪,“程书记,这是我解决问题的初步设想。”程恪翻翻标题,眼睛一亮,这正是他需要的,“好,我带回去看,连夜看。”

“程书记,我有个请求,”

“你说。”

“请把谭副总调走吧。”迎着程恪的目光,王林夷然不惧。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十四节你快回来

绞尽脑汁为王林写了十几页的条呈,送走后荣飞总算松了口气。元旦马上就来临了,北重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办公楼悬挂着大红的灯笼和彩灯,厂区主要道路的路灯都换了新灯泡,每个单位都大搞卫生,凡是有条件的都挂了彩灯灯笼类的东西。所有的办公室都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厂部和总务处下设的卫生办专门组织人马检查各单位的卫生情况。初次在厂里过节的学生们都有些新鲜,但呆上几年就会习以为常,这算是北重一个有标志性的企业文化,区别于大部分省营和市营的企业。

元旦前发了身毛料西服礼服,是联系北京一家服装厂定做的。许多人在放假前穿上了这身藏蓝色西服,一个个精神十足的,在街上遇到熟人便抖搂自己的衣服,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自豪感。各单位都小小的搞的点福利,中学每人发了40元奖金,人人脸上喜气洋洋。荣飞他们因为是后半年来的,只发了20元,平波去找郭星辰理论,被郭星辰训了一气,晚上回来情绪不好,怪荣飞林恩泽他们不和他一起找,让他为集体的利益牺牲了个人的利益。生了气,连晚上固定的娱乐——桥牌也不打了。

荣飞记得因为待遇问题曾爆发于学校的矛盾,新来的大学生们还罢了几天课,那次他生病在家没有参与,回来后被同事斥为怕事。现实和梦境也会发生小小的误差,没人再为待遇向厂里请愿了。好在邢芳真的出现了,而且,由于抓住了一些机会,他和邢芳的开局良好。

“叫邢芳来吧,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杨兆军对平波看不上。平波的性情很像回到江西的倪凯,性子确实有些怪,好像有些自私,不大合群,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缺点。荣飞看着杨兆军上了二楼,不由得想起昔日同屋的几个好友。倪凯,鲁峰还有马金玉,毕业一分手,见一面真是不容易了。李建光来过电话,这个元旦会带陈丽红回家去,看来俩人的关系正常发展着。

荣逸参军走了,这个元旦他必须回家去。

杨兆军拉着邢芳下楼,“凑个数嘛,又不是玩钱。我和你搭档。”今晚吴志毅也不在,连四个人都凑不齐了。

“我真不会。我还要看射雕呢。”邢芳是射雕迷,不过八三版的《射雕英雄传》确实是精品,荣飞对比过两部电视剧,除了技术进步带来的特技进步外,演员的表演真不如黄日华翁美玲那帮人。邢芳拗不过杨兆军,只好牺牲自己的电视剧了。她坐下,不由得看看荣飞,他在那儿专心看着张报纸。“荣飞,看什么那么专心?”

“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谈判结束了。再有十三年,不,十二年半,香港就回归了。到时候我请大家去香港玩。”荣飞将手里的报纸铺在桌上。

“你总是关心一些遥远的不着边际的东西。”邢芳说。

“快着点。十六副牌,打完就散伙。”林恩泽说,“明天我要赶早车呢。”元旦休息四天,林恩泽自来厂还没有回过家。

“荣飞,电话。”是值班的霍师傅的声音,她的声音极大,如果要她主持一个百十人的会议,不用话筒也听得清楚。

荣飞起身去接电话,杨兆军在背后喊道,“你他妈快点啊,打电话总那么啰嗦。”

荣飞以为是崔虎或者是黄明福的电话请示,没想到竟是张昕的。

“你好,元旦快乐。”张昕的声音软绵绵的。

“你好,没有回家吗?”荣飞和张昕说话,总感到紧张。

“明天回。今晚还要加班。你呢?为什么没回?”

“不为什么。明天再说吧。休息四天呢。”

“记得去年的今晚吧,时间过得真快。”

“当然。时间过得真快------”那个晚上荣飞不会忘记,他这样认为。

“谢谢。我要去上班了。如果有空,希望你来北钢。”

“好,争取吧。”

人一辈子会有几十个元旦,但每个都不会一样。只有热爱生活的人,才会体会到其中的区别。

邢芳注意到荣飞的脸色不豫。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来。

十六副牌很快就打完了,杨兆军意犹未尽,看看时间还早,“干脆我们去喝酒吧?邢芳也去,将孙兰馨她们也叫上,今天我请客。”

荣飞已经将张昕的事压下了,既然已经决定了,最要不得的就是拖泥带水,“好啊,我们都将奖金拿出来,喝酒去。”这是个好机会,也许会和邢芳发生点什么。

“去,都去。”杨兆军是个爱热闹的人,赶紧招呼人。他上楼将孙兰馨和单珍都喊了来,又将电视间看电视的平波叫上,“我们去外面那间新开的火锅店,真干净,味道也好,这个时候吃火锅真是好享受。”

火锅店当然是荣诚的连锁,荣飞知道厂门外的这间是第七间了。

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全化,一行七八人踏着残留的积雪步行近1000米到火锅店。他们去的时候,用餐的高峰期已过,另外的三桌客人不多会就全散了,整个店铺就剩下了他们一桌。

由于说好是凑份子,坐下后林恩泽开始收钱,荣飞拦住,“别,这次算我请客好了。”想到邢芳家庭的困难,实在不忍让她出钱。另外,平波的性子,让他出钱也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