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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部分

《荣飞的梦幻人生》》 · wanglong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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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柯是在樊永明的办公室见到被调查者的。提起王勇,樊永明爽快地承认他认识此人,对于曾发生的经济纠纷,樊永明也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是与王勇在朋友家认识的,王勇喜欢喝酒打牌,欠了金涛酒店的钱,借钱还债。具体时间却记不太清了,樊永明说那笔钱王勇不到一个月就还他了。与王勇的交往就是这样。樊永明还给出了证人,当时借钱时曾有朋友在场。祖柯顺便向樊永明了解金涛公司的运行,樊永明倒是表现出很专业的素养,随口给祖柯说出一溜数据,听上去很是不错。

祖柯离开金涛后,按照樊永明给的地址和证人核实了,与樊永明所说并无二致。

张甫正在抓郑会涛这条线,对樊永明任职的金涛运输公司的老板郑会涛的调查正在深入展开,对祖柯的汇报张甫讲了一句,不能看表面现象,很多曾经的黑社会已经洗白了,他们都有了合法的外衣。黑社会也不是你印象的那样了。

什么是黑社会,第一是有组织,无论你是一眼看上去听上去就知道的帮会还是有合法的外套,组织是必须有的特征。第二是行事风格,采取暴力手段获利是另一个明显的特征。

要论组织的严密,张甫认为还没有强于执政党的。大陆与台湾不同,与美国也不同,这个帮那个派的要么是小说家的杜撰,要么刚成气候就被打掉了。是不是黑社会更要看其行事的风格,如果依法竞争,依靠技术和成本优势挤垮对手,那是水平,但如果采取威胁、恐吓等人身攻击,取得市场竞争的优势,那就是黑社会。

曾在国企干过七年因盗窃被开除的郑会涛经手过不下十种职业,其财富的积累过程谁也说不清楚,干过装修,经营过菜市场,管过歌厅,还办过锅炉厂,在接手鸿运运输前的最后一个职业酒店老板,收购鸿运运输后将其改名为金涛运输公司,任董事长。

十年内至少有两起命案和四起故意伤人案与郑会涛有关,但最后都因证据不足被检察院驳回或原告弃诉。鸿运运输公司原来的主业是货物运输,郑会涛接手后很快跨入客运的领域,不到一年,原来经营临同至省城和外省客运线的几家外地客运公司先后退出了该市场,目前的临同客运几乎被金涛所垄断。

最令张甫关注的是2002年临同曾发生的一起恶性的凶杀案,经营临同至兰州长途客运的甘肃一家私营运输公司老板被人用自制的土炸弹炸死在自家门口,同时死亡的还有其十一岁的女儿。这件大案至今未侦破,张甫调阅了案件的所有卷宗,上面确实有对郑会涛及其金涛公司的调查,因为据苦主的反应,金涛曾与死者因市场问题发生过争执,金涛曾给死者打过威胁电话,说过如果不按其要求办就整死他之类的狠话。但既拿不出证据,公安局当然不能据此抓人。到最后也没有找到金涛犯罪的任何证据,案件就那样挂起来成为了悬案。

张甫怀着极大的兴趣盯住了金涛公司,调查了工商、税务等部门。发现金涛更多值得注意的东西,金涛曾在2001年荣获临同优秀民营企业称号,郑会涛还当选市人大代表,优秀企业家。2003年的纳税额在临同市民企中名列前茅。

张甫随即发现,2002年后金涛对外纠纷中替郑会涛出头露面的是他的副手,那个叫樊永明绰号金左手的人。樊永明是在郑会涛收购鸿运运输成功后加盟金涛的,2001年即担任了副总经理兼办公室主任,金涛不设专门的公司保卫机构,保卫职能是设在办公室内的,也就是由樊永明主管。

樊永明与王勇有过交集,调查在高速路案件发生的前几天,樊永明并没有与王勇联系,没有用他的手机联系过王勇,也没有去龙湖找过王勇。这些都证实了。

张甫认定金涛有问题,但偏偏找不到金涛的问题。

一个偶然的事件让本来陷入僵局的张甫峰回路转。

二组继续在张甫的指导下深挖金涛的事,一组的任务并没有完。死去的王勇是本案最关键的人证,一组继续做着艰苦的调查,侦查员去王勇的老家走访,中午休息时在饭店听到有及格村民打扮的人在议论一件事。有个好儿子就是不一样,一下子汇来几十万,母亲治病的钱立马解决了。

这句话本来对侦查员没什么吸引力,偏偏那几个像是外出打工的人说话嗓门忒高,想不听都不成。

其中一人对同伴的看法有异议,什么有本事,老金家的那小子有啥的本事?还不知做了啥的伤天害理的事呢?过年还他**的穷的到处欠钱,几个月就能挣几十万?干什么能那样来钱快?他去抢银行啊?另一个接口,那小子是胆儿肥,抢银行的事说不准真敢干。先不说人家钱怎么来的,难得是一片孝心。再一个说,人发财都是命,那小子在部队上学了不少本事,至少人家会开车,那种进口吉普车据说上百万呢。

这句话让两名正在吃饭的侦察员对视一眼:车,一百多万的吉普车,这个线索有价值

搞外勤的警员都有较强的与人交往沟通的能力,两个侦察员看清楚邻座四位农民打扮的人,没有亮明身份,而是拎了瓶白酒,要了二个菜过去,说听几位老哥聊的有趣,你们说的是啥车呀?要一百多万?侦察员的口音是北阳一带的,但装束却很普通,不像什么有钱人。四位正喝的高兴的农民对送上门的酒菜很是欢迎,那个吹嘘汽车的农民便将事情跟二位陌生人讲了一遍。

“金家老太太得的什么病呀?要花那么多钱?”侦察员不忘每一条有用的线索。

“是癌症。本来是等死的,谁知道儿子一下子寄回来几十万呢?”

一餐饭吃出了大名堂。听完故事的侦察员诚心诚意地替四个农民结了帐。

当天下午,两名侦察员便去了金宏森的家,证实金家老母亲确实住进了临同市的医院。他们的调查引起了村民的怀疑,这个偏僻的山村很少有陌生来的缘故吧,村民们对两个陌生人如此打听金家的情况很是怀疑,披着一件黑布衫的村委会主任拦住了他们,无奈,侦察员亮出了身份,说正在调查的一件案子与金家的儿子有关。

也不需要多讲政策,满脸刀刻般皱纹的老主任将两个侦察员请到了简陋之极的村委会,既然是公家办案,咱就实话实说。老汉将金宏森的情况全部介绍了,金家只有兄弟二人,你们问的是老大,老2就在村里,叫金宏林,肯定不是他。钱是寄给他家大闺女的,送他**去城里还是我给找的车。

再问金宏森的情况,估计这个家伙在村里印象不好,老主任讲的没几件是表扬他的,总在外面晃荡,自长大成人就没在村里呆过几天,家里费力给他娶得媳妇也跑了,他**提起他就叹气。至于这个引起侦察员极大兴趣的金宏森现在在哪儿,在场的人谁也说不清,不用问他弟弟,肯定不知道,要问就问他姐,嫁给邻村了,夫家姓刘。

这边介绍,村委会闻讯又进来几个闲汉,七嘴八舌地介绍起不知到哪儿发财的金宏森来。侦察员最惦记的就是那辆悍马,如果落实了悍马,这件大功就跑不了了

问到进口的高高大大的吉普车,后来的几个闲汉中的一个来了精神,听说他见过金宏森开着那辆车在村里转悠过,显然是回家,但他家那条胡同太窄,车就停在胡同口,他还趴着往里头瞅过。

侦察员压下心头的狂喜,掏出烟里给这帮闲汉抽,让那位“瞅”过悍马(侦察员已认定就是悍马)的猥琐汉子好好回忆有关汽车的时间。

汉子回忆说时间应当就在三月末,具体他也记不得了。第二天早上他清楚地看见坐在驾驶室的正将车子开出村子的金宏森,他还跟那小子挥手致意,但金宏森没有看见他,或者看见了不理他,反正就是没跟他打招呼。侦查员将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了悍马的图片,闲汉肯定地说,就是这种车,因为没有见过,他反而记得很清楚。

峰回路转

侦察员当日晚便去了邻村找金宏森的姐姐,其姐去临同陪侍母亲了,但姐夫在,证实的确收到小舅子寄来的二十九万元巨款,而且还收到金宏森电话,当时他和老婆都不在,是他儿子接的,让他们注意收钱,拿到后给老丈母做手术。至于金宏森现在在哪儿,他说不清楚。反正这小子自从牢里回来就到处瞎转,没几天呆在家里。

“牢里?”侦察员当然不放过金宏森的任何一个细节,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人物,十有八九,他就是北临高速案的真凶

金宏森姐夫倒是不隐瞒,将他所知道的小舅子的一切都告诉了侦察员,有待核实。

侦察员当即在电话里将摸到的情况汇报给仍坐镇临同指挥破案的张甫副厅长,这下就简单了。

5月10日,G省公安厅发出了对金宏森的通缉令。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六节

赵完璧在北阳住了一周,见到了任静的主要的亲戚们,包括她看上去很是苍老的亲生父母。或许是多年牢狱生活留下的印记,任静的生父非常讷言。

赵完璧很难想象面前这个讷言的老头竟然能下手痛殴七岁的女儿并将其终身致残。

他们的日子看上去还不错,夫妇俩都在联投的企业里工作,房子是以任静的名义给他们买的,有100平的样子,看上去还富足。

对于他的到来,夫妇俩是欢迎的。从态度上表面了对他的接纳。他们留他住了一晚,但没有说几句话。倒是任静讲了她亲生父母的很多事,都是他们出狱后的事,至于她成为荣家女儿之前的,她说记不得了。

所有的亲戚,除掉她那个巍然如山峰般耸立的养父外,对他和任静的爱情都持赞同和支持的态度,任静的奶奶——有些嘴碎的荣家老太太建议他毕业来北阳工作,上海是大,也繁华,但北阳也不错啊,和甜甜的事成了,就是我荣家的女婿,联投的公司多了,总有合适你做的事

他可以听出老妇人话里的傲然。

他在北阳时基本是住在任静很喜欢的老院(甜井巷3号院)里的,这儿还留有她的卧房,如果这套院子搁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市区,他简直不敢想象。即使在他看来还有些“土”的北阳,肯定价值不菲。上海的历史太短了,比起一些历史悠久的城市,很少见如此规模和格局的院子,他去过南方的一些名胜,参观过一些古宅子,像周庄的沈宅,曲折连环,但格局太小,比不上现实中的荣家呢。任静还带他去看了纯阳宫后面一条幽静的巷子里的宅子,那是一套二进的四合院,古色古香,空着,只有一个老头充作看门人。任静说这套院子以前别人用着,现在腾出来了,这是爸爸搞古建筑保护买下的,花了很多钱修旧如旧,送给了我,说是给我的嫁妆。

说这句话时,任静脸上带着羞涩。

据北京一位同学说,后海那片改造后的四合院平米售价数万元了,真是让人望而生畏的豪宅啊,这套宅子格局气派,装潢精美,搁在上海简直是顶级富豪才可以问津的极品住宅,也只有荣飞这样的巨富可以拥有吧,一般人哪里买得起

赵完壁深切地感受到荣飞对任静的关爱。就任静的身世而言,荣飞一家表现出人类情感中最高尚的一面。从这个角度讲,赵完壁又可以理解荣飞对他的挑剔和担心了。

那么自己对任静的感情究竟建立在何种基础上呢?赵完壁拷问着自己的灵魂。他承认,如果不知道任静的身世,他可能不会注意到班里这个各方面都很一般的女孩。任静的身世是逐渐暴露的,倒不是她刻意炫耀自己,相反,任静为人是低调的,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任静衣食用行的不凡。那至少是在大二之后了,这些不凡是班里一个他的异性老乡告诉她的,那个女孩正好跟任静是同寝,都说上海人自视高,不大瞧得起外地人,更瞧不上北方人。大概只有首都还让他们给予尊重。赵完壁自认自己没有这个让外地同学深恶痛绝的毛病,但那个似乎对自己有好感的女生肯定有。是她最先发现任静的残缺并四处宣扬的,班里的同学为此很好奇,感觉到任静有些不平常,因为她本来是通不过学校的体检的。自己倒是在班委会上提出不要宣传任静同学的残疾,而应当给予其应有的关心和照顾,比如上大课时座位的安排。

那个女生很快就发现了任静的不寻常之处,首先是任静的衣着几乎全是顶级名牌,这算不了什么,校园里本就是名牌展览场,如今的家长谁不是捧着自己的孩子呢?但任静可以拿到天择手机的纪念版就不同寻常了,那部手机是天择通讯的第一款滑盖手机,当时也是风靡一时,那个女同学发现任静的手机与她的不一样,外形相同,但壳体的材料根本不一样,手机的后盖是金质的,上面刻着编号。显然,这是一款厂家特制的纪念版。最令人惊讶的是,手机的编号是001,也就是第一号。

这个太令人惊讶了。偏偏这个有些八卦的女生听说过这款手机出过金质纪念版,只出了一百具,这款手机一出,立即成为收藏市场的热门货,还是有价无市。当然无市了,拿到纪念版的人没有人会拿出去换钱。

任静的那个上海同窗有些不依不饶,这种手机市面上是根本买不到的,有钱也买不到。你父亲是谁啊?怎么能有这种东西?不是偷来的吧?

这句话深深刺激了任静,她骄傲地说,我爸是荣飞,天择手机的副董事长,怎么样,他能不能拥有这款手机?

你爸是荣飞?这,不太可能吧?所有人都吃惊非常。

他们是经济系,对国内经济界的风云人物荣飞董事长没有不知道的,但且不说姓对不上,就是年龄也卯不上啊,荣飞还没有四十吧?任静已经大学了,这可能吗?

他是我养父。但在我心中他就是我的父亲,唯一的父亲。任静压在心底的郁闷一下子喷发了,她讲述的故事打动了所有人。

这下任静便成为名人。荣飞领导下的联投在汽车和手机两大行业已经如雷贯耳,成为同学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尤其是联投九七、九八两年在香港股市上的惊艳表现,成为很多关注、热爱、研究金融市场的同学的偶像,任静一时间成为了学校的名人,这却是打定主意低调的任静始料未及的,

赵完璧说不清他什么时候爱上任静的,但注意她却肯定是从那天开始的,那天对于赵完璧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任静在他心目中立即变样了,任静能够进入这座华东名校一点也不奇怪了。

关注是爱情的前提之一,赵完璧逐渐发现任静诸多的优点,比如她的低调,从来不炫耀她的家庭,也不愿和同学一起参加那些无聊的聚会,她的生活是单调而规律的,基本是…一线,教室、图书馆、寝室。比如她学习的刻苦,很少有同学像她那样用功的了,特别在拥有她那样的养父的情况下。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职务”接近她,她总是乐于接受他安排的“工作”,包括去拉赞助。这是一件艰苦的工作,他以为她会利用她的身份,上海有不止一家联投的下属企业呢。他也想过,出于面子她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从自己的卡里取点钱了事。他相信她那位养父绝不会少了她的生活费。但她没有,完全是用自己的能力去打动客户。竟然拉到了一家美国的体育用品专卖店,为学校拉来一批器材上的赞助。这家体育用品商店成为他们学生会的主要赞助商之一,这安全是她的功劳。做过这种工作的他知道其中有多么不易。

他不承认自己是怀着目的去爱她的。在他的意图暴露后,当然出现这样的议论,的确,除掉他,至少有三个男生在追她。他认为他们是卑鄙的,自己是高尚的,他们没有发现她身上隐藏着的真正值得去爱的东西,他们是冲着她那位养父去的,而自己绝不是。

当然,他也想过,如果自己得到她的爱情,他将去联投经济研究室工作。进入那个国内著名的经济界的智库是他的理想和奋斗目标。在全球经济按照那个研究室的预测发生了一些大事后(一些是事后披露的),那个民营的机构成为了经济学家们非常关注的地方,进入的门槛异常的高。成为那个研究室的一员成为他的人生追求。

终于,在经历了一年半的孜孜不倦的努力后,他成功了。她接受他了。这个过程也证明了一些先贤的观点,世上之事,为者则不难,其中的诀窍就是坚持不懈。

任静确实提出去黛山旅游的,赵完璧不同意,他希望借此机会参观联投,虽然这个庞大的经济联合体在国外国内多处布点,但北阳依旧是它的基地,他更想去看看联投的经济研究室,得出那些结论的人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任静满足了他的部分好奇心,联投的那些产业都是可以参观的,但研究室不行。从来没有外人进过研究室,哪怕是总书记。任静对男友说,你想进研究室我知道,但必须拿出他们认可的论文。这是唯一的条件。

我会写出他们认可的论文的。赵完璧在心里坚定地想。

赵完璧和任静返沪前,荣飞和邢芳办家宴为他们送行。赵完璧感觉到,从态度上他们已经接受了他了。荣飞问了他工作后的打算,他表示愿意来北阳工作。她的生身父母只有他一个女儿,将来需要她的照顾。荣飞说你这样想很好,至于在哪儿就业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生的态度,要学会珍惜。彼此珍惜,珍惜那些值得珍惜的东西。你们在上海或者别的地方工作也可以,将来也可以将她爸爸妈妈接过去。我不反对你们事,但作为过来人,我告诫你们,包括任静,婚姻是严肃的,事前要慎重,事后要忠诚,彼此的忠诚是婚姻幸福的前提。别的问题我尽力帮你们,但我不原谅对婚姻的背叛,这不是但对小赵的,是对你们双方的。

因为养父的态度,任静感到非常幸福。回家一周中的忐忑不安终于一扫而光。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七节

2004年5月12日按阴历算是祖母去世十周年祭日。荣飞一如既往地带了妻子做的几种简单的食品何手剪的纸钱来天龙山墓地祭奠祖母。奶奶喜欢吃糯米糕,每次都要带一点。

在淅淅的春雨里,墓地格外宁静,可以听到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荣飞目视着司机兼警卫孟新将一块褐色的塑料布铺在墓碑前的大理石基座上,轻咳了一声,孟新让开,看老板亲自将几样小吃摆好,再将酒瓶打开,给摆好的三个酒盅倒满,伫立在墓前,孟新撑开伞给老板遮雨,被荣飞推开,“你去车里等我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按照民间的礼法,长辈去世三周年后就不在祭日去墓地祭奠了,似乎已经与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完成了某种契约。以后也就是每年的清明节上上坟了。但祖母的祭日却铭刻在荣飞心里,祖母总是习惯用农历,荣飞当然在农历的这一天来墓地看奶奶,而且是独自一人。除非他有推不开的要事出差回不来。十年了,这样的情况只有一次,其余他都会带了祭品亲自到天龙山墓地祭奠祖母。

“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近年来一直在案头放置着一套曾国藩的《经史百家杂抄》,这套选集是涉猎传统文化的最好选本之一。欧阳修《泷岗阡表》他看了好几遍,都快背诵下来了。

奶奶是高寿离世的,去世前的十余年里也算锦衣玉食,享受到她可享受到的一切。欧阳修的那句话似乎用不在祖母身上。

可是每次来,依旧感到阴阳永隔的痛苦。如果奶奶活着------

春雨很快淋湿了他的衣衫,荣飞没有撑伞,立在不远处的孟新自然也没有撑伞避雨。好像整个墓地只有他们两个鲜活的生命。跟了荣飞一年多的孟新对他的老板还是感到陌生,尽管前任对于老板生活习惯方面的介绍详尽翔实,而老板在一年多时间里给他的印象非常随和,无任何特殊的嗜好。但由于他的拙言,孟新一直难以走进老板的内心。尤其令他不解的是,万众仰慕的荣飞似乎很少有开心的时候。即使是公司取得每一项重大业绩,也很少看到老板得意的样子。

的确,年逾四旬的荣飞正处在人生的黄金岁月中。在外人看,这位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中年人不应该有任何的遗憾和不满了。功成名就绝不是虚言。事实上,那个伫立雨中的中年人是这座城市无可争辩的王者,处于食物链的最顶端。

但是真切地感到了疲倦,那种发自内心的疲倦。汽车被自己搞成了,虽然与菲亚特实现了合资,但保留了麒麟的品牌。而且,麒麟汽车的研发力量并未受到削弱,在目前麒麟已经形成的五个序列中,SUV、七座与九座商务、“风”系列均是麒麟自己研发的成果,不过是一部分车型借用了菲亚特的动力系统而已。只有王者系列的技术基本来源于菲亚特旗下的玛莎拉蒂。而销量最大的熊猫系列则搬来了菲亚特的好几款微车,算是唯一的借壳生产。

据汽车协会2003年报告,麒麟菲亚特占有了国内乘用车市场11%的份额,根据汽车协会的统计,已经是国内第一了。

十年前提出的几项实用技术全部运用于后续的车型,形成了四项专利并被世界各大汽车公司广泛采用。这是产生于本土的汽车厂最值得骄傲的一家。有媒体据此分析中国的汽车工业已经雄踞世界轿车业的顶端,但那是不切实际的呓语,荣飞知道,即使麒麟菲亚特与菲亚特比,差距也是巨大的,是全方位的。以时间论,至少在十年之上。何况与菲亚特平级或实力优于菲亚特的汽车公司也不是一家。

但是,按照自己的标准,麒麟汽车算是成功了。尽管对于合资有各种非议,不外是说唯一一个有前途的民族品牌就此沦落了。麒麟内部也有该类的议论,懒得去解释,起点摆在那里,不搞合资,因为几个短板,麒麟的发展受到了极大的制约,比如为麒麟赢得最大声誉的麒麟世纪(获国际国内的多项大奖),当初就卡在了发动机上动弹不得,没有菲亚特的合资,麒麟必须求助别人,但同行之间,谁又是学雷锋积极分子,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呢?不解决动力问题,哪有后来的豪华乘驾系列及商务系列呢?还有扩能问题,单凭一个微轿和勉强算作中档车的“风”系列就能在竞争激烈的轿车市场占有一席之地吗?事实已经证实了自己当初的推断(这个对别人很神奇,自己却羞于吹嘘),自九十年代中期之后,日系、欧系、美系、韩系的汽车厂商大举进军中国市场,在北京、天津、长春、广州、湖北等形成了越来越强大的本土化集团,新车型新技术层出不穷,麒麟如果不借助菲亚特的管理及技术,仅凭着自己几个可怜的车型和技术,绝对难以抗衡那些大鳄,这点根本不要做推测。麒麟现在凭着序列齐全定位明确在国内市场占据了一定的优势,使得国内的汽车基地多了一个北阳。

按照自己的标准,这件事算是做成了

矿石之痛是自己记忆中极其深刻的一幕,组建澳洲公司自然源于这个出发点,和澳洲强大的“两拓”抗衡就自己看来也是不自量力。当初更多是希望借势发财,既然断定铁矿石在进入新世纪后出现令人瞠目的涨价局势,那么为什么不早早布局呢?澳洲公司就那样成立了,随着资金的不断投入,澳洲公司成为了北方矿业的股东乃至控股股东,特别是在惊心动魄的九七、九八两年后,骤然获得巨额收益的联投将大部分获利投入了澳洲,使得澳洲公司在西奥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公司了,成为了拥有矿山、码头和加工料场的大型矿业公司,借助荣氏的远洋船队,澳洲矿业对于中国本土的出口更具优势,一度时间对蛮横的“两拓”构成了巨大的威胁,澳洲矿业的崛起赢得了国内高层的高度关注和国内各大钢铁集团的青睐,成为刚成立的商务部定期约谈的重要企业。现在北阳钢铁公司进口的铁矿石几乎全部来自于澳洲矿业,联投成为了一向自大瞧不起民企的北钢的座上宾,说句难听话,联投掌握了北钢的命脉,让它盈利就盈利,让它亏损就亏损

这个,也算成功了吧?

天择通讯本不是自己的计划,但实在是舍不得放弃手机难以估算的巨大市场以及国产手机全军覆灭的悲惨记忆。既然实力庞大的荣氏要转型,那就搭车转型吧自96年正式投产至今,天择通讯异军突起,成为与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等手机巨头格外关注的竞争对手,手机板块的利润已经跃居各板块第一,而且增长率最高。天择不计成本地夯实研发能力和抢占上游产业的战略已经收到效果,平息了公司内部一直存在的争议,也摆脱了对台积电和德仪的依赖,成本得到了大幅降低,关键是研发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如果没有那些投入,天择的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手机就不可能在94年面世如今,天择通讯公司已经形成了高中低合理搭配的产品线,与诺基亚等世界级手机巨头相比,在高中低端各擅胜场,出口率超过50%。今年二月上市的“传奇”基本判定获得成功,上市的前二周,网上订购量超过了五十万部。

这个,也算是成功了吧?

讲天择手机,不能不讲讲麒麟在线。对于手机的发展方向,天择通讯的高层管理人员很快领教了自己“极具前瞻性”的判断了。手机将是小型的电脑终端的观念被天泽高层所接受。这样就带来关于软件设计的问题。96年,正当微软的windows95正迅速占领全球个人电脑时,天择通讯即开始组建自己的软件研发团队,与内地、香港及日本的十几所大学签署了一系列开发协议。有针对性地开展了手机操作系统的研究。天择的目的是努力开发一套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智能手机操作系统,因为观念的极度超前,该系统的开发极为困难。一直到2002年初,天择旗下的软件中心才拿出了比较成熟的“天瑞”系统并开始测试其功能。没有这套系统就谈不到今年问世的“传奇”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在长达数年的软件开发过程中,天择的软件工程师们创建了“麒麟在线”的门户网站,这套“衍生”产品更注重商务功能,最先被联投物流所采用并取得了极好的效果,大幅度节约了成本。随着网站运作的日益完善,麒麟在线在2002年从天择通讯分立出来成为独立的公司,瞄准了日益明朗化的信息产业市场,经过美国的合作伙伴的运作,麒麟在线于2003年底一举在纳斯达克上市------

因为麒麟在线在美国的上市,联投开始被称作国内第一流的高科技公司。

其他的产业懒得去想了,值得一提的就是北新实业了。北新实业如今成为北新市产值利润稳居第一的企业,省内百强企业之一,虽然在联投的板块中其利润的贡献率排名靠后,但社会意义是巨大的。北新实业从组建起就格外重视社会效益,十几年里营建了几十万公顷的树木,绿化了北新市的大片荒山,虽然与北新市政府签署了产权协议,但从开始,联投就没有打算靠那些树木去挣钱看看那些已经葱茏的山岭,自己真的有一种骄傲,一种改变历史的骄傲北新市在2002年意外获得联合国最宜居城市的荣誉,国家和省里都给予了北新实业一系列的荣誉称号。已经在联投内部通过了决议,就在今年,将北新实业名下的所有林权、林场无偿转交北新市政府。李建光作为北新实业的总裁获得了北新市有突出贡献的荣誉市民称号。

下面的区县的变化是一方面,北新市区的变化也是巨大的。最值得一提的是在冯国川和王林搭班子时确定的科学发展的思路获得省委及中央的高度肯定。北新市不绝对追求生产总值但追求可持续发展的做法被提炼至理论高度了。王林关注民生改善注重环境保护的综合发展思路的约谈文章连续被党内权威理论刊物《求是》刊出。凭着北新的政绩,王林走进了中央的视野,在九十年代末期终于坐上了仕途的快班车。王林就任省长后,在全省推广北新经验,加大对环境保护的投入,与市长们的责任书中将环境保护,节能减排列为一类指标,在大力追求GDP总量的大形势下尤为另类。随着王林接替齐明远担任省委书记,成为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后,G省的做法开始影响全国了。

随着北新面貌的大变,北新这个曾是省内倒数第一的地级市成为G省的省级干部培养基地。王林的步步高升更加重了这个趋势,目前省委省政府的现任领导中竟有七人有在北新的任职经历。

清楚地记得在给隆月之父隆长风做寿时,隆长风对已经进入省委常委担任副省长的王林说,你这个副部级是沾了荣飞的光。当时是小范围的聚会,参加的都是极要好的朋友,隆长风说话也就没有了顾忌。

影响和改变了王林的仕途,带来了一种全新的发展模式。这也算是自己人生的成功吧。

还有已扬名全国的联投教育基金会。始终将援助基础教育为目标的联投慈善基金会在1998年更名为联投教育基金会。基金会的匾额是由当时刚担任总理的周延东题名。周延东是有名的不题名领导,却爽快地答应了荣飞在电话里的请求,一连写了三幅大字,让荣飞酌情使用。在电话里跟荣飞郑重地说,我的字差你的远了。建议这个字由你来写,将来会有人为这个功德无量的基金会写专著的,我坚信这点。

因为送来的总理的题词是教育基金会,联投慈善基金会就此更名为教育基金会,并重新做了社团法人的登记注册。

十余年里,据不完全统计,联投教育基金会已累计为基础教育的捐资超过了十五亿人民币极大地改善了G省农村教育的硬件环境。说个功德无量,荣飞还是承认的。

如果没有我,联投不会出现,这个已经名扬全国的基金会当然也不会出现。

这也是自己人生的成功吧。

还有北阳的城市改造。从程恪在任时就灌输一种不同的理念,那就是挖掘城市的真正内涵,寻找城市的根,将现代化的城市建设与沉淀的悠久历史结合起来。但程恪的继任给自己看到的省规划设计院的专家们拿出的改造方案令自己感到不解,那是一个没有特色,急功近利的方案,大概G省及北阳的专家们只看到北阳相对落后于兄弟省会的落后局面,在设计城市改造时追求一种追大攀洋的思想,比如上高架桥,立交桥,建立多少商务中心总裁基地------

很感谢贾书记对自己的信任,贾新民当然知道自己与陶氏的关系,但还是将这份应列入绝密的规划案交给了自己。一般的讲,这份规划案就是巨额的财富和巨大的商机,当开发商窥知政府的城改布局,挣钱就是很容易的事了。这就是年青一代领导与程恪那代人的不同,这份规划肯定在程恪手里就启动了,但程恪只跟自己谈原则的东西,绝不透漏细节。贾新民就不同了,尽管贾新民是刚从北新调来。

自己那次很张扬,建议贾书记召集有关专家,由自己给他们讲讲应该如何改造城市。表示联投愿意出资并联系国外,请做规划的专家们访问欧洲的几个首都,看看人家对于城市建设是怎么搞的。

现代化的城市不只是高耸入云的高楼,而是一系列看不见但你感觉得到的东西,就像空气一般。必须从市民的视角出发考虑问题,一切以他们的方便文明为出发点。绝不能有重视地面轻视地下,重视表面轻视背后的现象。不会暴雨就内涝,高峰就拥堵。也不会有污水横流的棚户区和城中村。

在精心准备后,自己给省市搞规划的专家及领导讲了一课,题目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城市》。时长三小时。罗列了世界上十六个大城市正反两面的经验和教训。媒体对这次“授课”给予了充分的报道,在全国引起一定的反响。当时还在任的周延东总理曾打电话让自己将讲稿给他------

北阳在缓慢但又快速地变化着,令自己欣慰的是北阳的城市改造虽不是完全按自己的设想进行,但也没有走注定失败的道路。纯阳宫开发不过是利欲熏心的几个开发商掀起的闹剧,高层从一开始就否定了他们的方案,不过是借陶氏的手而已------

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养育自己的这座城市的面貌。这算是成功吧?

但是,自己真切地感觉到了疲倦。感觉到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了。二十余年,自己如一台高速前进的火车,总是朝着下一个目标全力奔驰。生活中没有节假日,没有娱乐,少有陪伴家人的温馨。

奶奶去世后,自己曾想着多陪陪父母,努力与父母沟通,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让父母的余生过的最大限度的幸福。但是没有做到,或许父母很满足,但自己确实没有做到。尤其是这几年,甜井巷很少回去,即使回去也是匆匆忙忙。母亲几次生病住院都是弟弟张罗照顾的,理由很充分,我哥太忙了。大家或许都理解自己,但自己感到了内疚。前些日子母亲过生日,坐在母亲旁边,看到母亲半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疼。即使是过去一向鄙视的父亲也日渐苍老,岁月无情,他们都会像奶奶一样,躺进冰冷的墓地,只将回忆留给后人。子欲养而亲不待是人生的一大失败,是的,父母不缺钱了,但他们还是需要亲情,自己也需要亲情。

邢芳还是如记忆里一样,在三十岁后陆续出现了多种病症,类风湿,甲亢,心动过速------金钱并不能买来健康,因为妻子的心脏问题,自己给她配了专车,下了禁车令,不准她再开车了。甚至撤掉了她的教育基金会理事长一职。一些病只能改善和维持一种状态,比如类风湿,目前还没有什么好的根治办法。

养女任静已经22岁了,马上就要大学毕业,男朋友也带回来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设想,当自己流露出对男友的不满,她是那样的焦急。儿子今年就要中考,再过三年,等世鹏上了大学,他就走出家门了,也就意味着他走进了社会,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家,即使再回家,就像现在的任静了。他们长大了,也顶的自己老了。想想自己的生活,其实还是有很多缺憾的,如果再在这个位子上坐上二十年,即使联投依旧保持现在的地位,一些事想办怕是也没有精力了。曾经压在自己心底的一个理想就是自由自在地去旅游,像一个真正的驴友,寄情山水,领着妻子,走遍自己喜欢的地方。当然,也要更多地抽出时间陪陪父母,不让自己再留下遗憾。

四十岁是人生的一大坎,四十岁以前看重的东西和四十岁以后就截然不同了。

所以,从去年起,自己开始谋划着退休了。这个想法至今仍压在心头,没有和任何人说,知道说出来有骇物议。四十岁,正值男人的黄金岁月,面对蒸蒸日上的联投,如何想到退休呢?不说别的,庞大的联投交给谁去掌舵?

李健熙曾说过,危机总是在自以为第一的时候悄然降临。

其实五年前就开始物色自己的接替人了,当然,首要的条件是年龄,必须比自己小十岁以上,然后是才学,要有经营的经验,熟悉联投的股权结构和运作模式,对联投的发展有自己成熟的考虑,当然,还要有很高的道德修养。

德才兼备本身就极难,自己不放过每一个考察的机会,联投系重要的会议尽量参加,听那些年轻人的发言,跟他们交流,倾听他们对公司发展的建议。甚至成立了一个务虚的研讨会,将各一级公司的中层干部列为固定的参加对象,由自己拟定题目交给他们讨论并写出书面材料。那些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东西,比如干部的选用首先重德还是应首先重才?联投五年后的业务核心是什么?等等等等。通过这些,努力遴选出优秀的年轻干部,然后全方位考察------终于找出一个最符合自己愿望的人选,他就是于子苏之弟苏宇阳。学历高,年轻,爱学习,有锐气,经常对自己的决策提出反对意见,但又懂分寸,从来不当面驳斥自己,激烈反对总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对联投的多元化战略提出严厉批评,认为总有一天会败于多元化

他属于那种交代一便完成十的人才,总能“料敌机先”,把自己希望的事情安排的有条有理。他是自己最得力的一任秘书,也是权力最大的一任秘书,下面甚至有人叫他“小董事长”------他缺的是实际工作的经验,所以将其直接安排到联投下一个核心产业的龙湖世纪公司当总经理------还有,苏宇阳在个人品德上无可指责,虽然留学国外,对传统道德的恪守比自己有过之无不及。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原想着等他在龙湖世纪总经理的位子上干上两年,然后调回总部担任联投副总裁,熟悉联投全面的工作,再下一步就让他接自己的班这个打算只跟隆月和于子苏透漏过,连傅春生都不知道。隆月赞成,于子苏却反对,“我已经给你卖命十几年了,还想让我弟弟给你卖命一辈子?我可知道那个位子是什么感觉”

天妒英才如此完美的青年,竟然死于一场谋杀

细雨早将荣飞的衣衫淋透,他恍然不觉,立在祖父母的墓碑前思绪飞扬。“小苏,凶手已经浮出水面,他们将得到法律的严惩。至于你担心的经营方向,我会着手解决多元化的问题,我会让你瞑目的。”似乎忘记了这是祖父母的墓地,荣飞喃喃地对另一个世界的苏宇阳讲,随即意识到场合的不对,“对不起奶奶,我会在明年这个时候来看您的。”他对不远处的孟新招招手,孟新过来,将一包纸钱倒在湿漉漉的台基上,荣飞用打火机点燃,将酒洒在燃烧的火焰中。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八节

何映红与王志敏5月中旬回到北阳,此时恒运矿难一事已经落下帷幕,虽然查封的矿井尚未结束整顿期,但人事上的责任追究已经告一段落。因为郝胖子扛了雷,王志雄算是逃过了一劫。

何映红还住在旧院里,但王志鹏夫妇在王鸿永去世后带着孩子搬了新居,理由是不习惯老屋的狭隘和潮气。当然,老屋如同老人,不免带有各种病症。这套院子现在只剩了何映红了,志鹏夫妇搬走了,志敏又总在外面疯。剩下她一个半老的女人在忍受着孤寂。最牵挂的志敏是典型的叛逆,二十大几的姑娘了连爱情两个字都不愿意提,屁的爱情,我问你,你和我爸有爱情吗?

何映红已经习惯了女儿的“狂悖”。有爱情吗?在王鸿永去世后,何映红找到了这个肯定的答案。是的,当初家境贫寒的她嫁给比她大近二十岁的王鸿永主要是经济的原因,和他在一起生活了近三十年,有了女儿,富足但平淡地生活着,她不敢承认有爱情,那是个神圣的字眼,在她以黄花闺女嫁给一个中年,谈这个词是对它的亵渎。但在老头子走后,她肯定地说,他们之间是有爱情的,有的。

院子和屋子仍保留着老头子生前的模样。倒不是何映红刻意的保留,而是无人去改变。每当何映红外出一段时间再回到家中,就会强烈地感觉到老头子还在世,依旧活动在这个院子中。只有在老头子去世后,何映红才感觉到他的存在,感觉到他对她的意义。

当晚,王志鹏和张昕过来探望离家数周的继母,何映红便将她和王志敏在北京商议的结果和盘托出。

外面下着大雨,这几天一直阴雨连绵的,初夏这么雨水多很少。雨滴击打树叶的沙沙声透过半开的窗子传入屋中,他们议事的屋子原来是王鸿永的书房,连着他们夫妇的主卧。坐在窗子边的王志鹏感受着雨水带来的凉意,当年父亲在世时就喜欢坐这个位子。

何映红过来关上了窗子。将沙沙地雨声关在了外面。

何映红所依赖的只能是王志鹏而不能是王志雄。王鸿永一死,家族的经济大权落在王志雄和王志鹏手中。虽然她和志敏都有一份股份,并被安排进集团董事会,但王鸿永那个老谋深算的老家伙将自己与女儿名下股份的处置权交给了儿子。跟她说明这样做的理由一是确保志鹏对家族公司的绝对控制权,二是基于对志鹏的信任,他虽然不是你的亲生,但他会照顾你的,我相信。

何映红是相信王志鹏的,她不相信王志雄,怀疑张昕。

张昕在进入决策层后越来越表现出极强的权力欲,和表现有些懦弱的志鹏形成鲜明的对照。王志鹏的精力似乎全放在了足球俱乐部了,在何映红看来志鹏失职了。老头子晚年虽然逐渐将日常的经营权交给了两个晚辈,但公司大的决策权还是抓在手里的。何映红感觉到接掌了恒运帅印的王志鹏有些不称职,担心恒运有可能败在他手里。倒是儿媳张昕在公爹去世后表现出杀伐不容异断的魄力。

果然,在听了婆婆的建议后,张昕首先表示赞同。

“矿业公司办了蠢事”张昕先表态,“这不仅仅是损失几千万的问题。这件事对我们恒运的名声损害极大,已经影响到了这边,房地产的股价跌了一成多。卫氏很不满意,建议召开董事会讨论这件事。这个建议好,是应该好好处理一下家族的资产了。”

何映红的意见是对家族企业除掉房地产公司(已合资并上市)的资产做一个了断。具体地讲就是将恒运矿业公司正式分给王志雄,用此来置换王志雄在集团的股份。说白了就是将王志雄开除出恒运集团。

恒运集团除掉与卫氏合资上市的核心产业恒运房地产公司外,产业主要集中在北阳和临同,临同的产业前文已经做了介绍,那些产业打包组成了临同矿业公司,由王志雄经营。北阳的产业除掉五星级的富源大酒店外和恒运足球俱乐部外,还有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这些产业并未整合于恒运房地产中,而是由张昕这个集团总裁直管。恒运有两个董事会,一个管理合资并上市的恒运房地产公司,另一个管理恒运集团,王志鹏担任着两个董事会的董事长,张昕担任着集团总裁,而合资上市的房地产公司的总裁却是由卫氏集团派来的卫安华担任的。

就旗下产业的盈利能力而言,当然房地产公司是无可争议的老大,其次就是王志雄直管的临同矿业公司,张昕经营的富源酒店就一般了,王志鹏投入了巨资并注入了极大心血的恒运足球俱乐部最惨,连年亏损。王氏家族自王鸿永兴起,时间并不长,直系亲属也就这么几人,所以王鸿永理论上的继承人就是这么几人。王鸿永在世时担任董事长,企业也并未上市或与他人合股,家产都攥在老头子手里,王志雄和王志鹏只有经营之权。王鸿永不同于荣飞,绝不给自己的部下以股权的奖励。实际上恒运在与卫氏合资之前,还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公司。王鸿永去世的前一年,恒运实现了与卫氏的合资。就此,恒运做了股权上的整理,将旗下的产业由第三方评估机构做了评估。王鸿永去世前拟出了他的遗产继承方案,王氏的股权就由王志鹏、王志雄、何映红和王志敏四人分持,王志雄兄弟各40%,何映红和王志敏各10%。已经进入公司决策层担任恒运房地产公司副总很多年的张昕没有被列入继承人的行列,遗书讲明张昕和王志鹏共同继承40%,也算对张昕有个交代。这个安排中实际是对王志鹏和张昕的一种约束,王鸿永大概希望他的佳儿佳妇不离不弃地相互扶持一生吧。

但这个分配案中对侄儿王志雄是不公道的,因为王志雄对家族的贡献远胜王志鹏,就算加上张昕参与经营的贡献也未必抵得上王志雄的功绩。至于何映红和王志敏完全是无功受禄。但家族企业就是这样,谁也不可能剥夺直系亲属在财产上的继承权。所以王志雄也不好说什么。

恒运房地产合资后,王鸿永在病榻上做了他一生最后一个重大的决策,将侄子房地产公司总裁的职务拿掉了,换上了儿子,让侄子去临同主持家族的起家产业,运输、煤矿及林林总总一大堆。这部分产业的净资产几乎占到了家族企业的一半,听起来似乎对王志雄也没什么不公。无奈之下,王志雄让出了恒运房地产总裁的宝座,去了临同,事实证明王志雄的才能不错,他将临同的资产做了一番大力的整合,卖掉了已成鸡肋的鹏运运输,购入一座三星级的酒店,整合后的恒运矿业公司盈利能力实际上不次于恒运房地产——如果没有今年发生了矿难等一系列事件的话。

关于“放逐”王志雄,恒运内部的人也有不同的说法,很多人认为是出于卫安华的建议,认为王志雄为人刻薄,缺少亲和力,而公司总裁必备素质之一就是对下属的亲和力。据说王鸿永曾送一本企业管理的书要侄子细读品味,这本书是讲执行力的,但很大篇幅讲领导的素质,王鸿永在书中夹了个条子,上面写了三条:你能够打开天窗说亮话,跟别人坦诚相见吗?你跟别人共事,你对别人有信心而不会非常猜疑吗?你会不会想办法去发展下属,让下属有个更高的境界,把他推到一个更理想的位置?

这张条子确实存在,被恒运的高层所证实。列出的三问正是王志雄的短项。而王志鹏在经营上不如堂兄有远见,有决断,但长处正在于与人相处。换马或许确实来自于卫氏的要求。

王氏家族的股权是一种大股权的管理模式,王志雄手里40%的股权并不特指恒运矿业,而是整个恒运集团中属于王氏家族的资产的40%属于他。所以,恒运矿业出了漏子,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受害者。何映红的主意首先得到张昕的支持,却遭到王志鹏的反对。

“这样不好。”他对继母道,“你们所说的就是分裂集团。放弃临同,那可是我家的发祥之地。而且,在临同出了问题后提出来时机也不对。志雄犯了错,但不能赶走他。”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张昕抢在婆婆开口前讲,“看到对矿业的处理力度了吧?因为高速路的事故牵连到了联投,他们绝不放过对恒运的打击了。那个金宏森与矿业有无联系天晓得。说实话,我不太相信矿业公司的话。如果有关系,矿业就完蛋了尽管直接牵连不到总部,但对恒运房地产的形象是个极大的损害。卫氏提出召开董事会没有别的议题,绝对是矿业带来的负面影响。如果遭到联投的打压,我们将会很难,他们太强大了,所有的机关,包括银行,都会看他们的脸色。”

恒运集团董事会和恒运房地产董事会不是一回事,在座的四人都是集团董事会的成员,但只有王志鹏、张昕以及被缺席审判的王志雄是恒运房地产的董事。在卫氏提议召开的董事会之前统一思想很有必要。

“这样处理不妥。”王志鹏表现出了少有的决断,“父亲临走时再三叮嘱,你们都是在场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集团发展到如此规模,志雄是出了大力的。不能因为一件失误就赶走他,那样下面会不安心的。这件事至少现在不能提。志雄马上就回来了,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但不是采取这样的措施。”

王志鹏是这个态度,何映红感到失望。但她还是制止了志敏的发言,她知道女儿一开口就容易伤人,“你是掌舵的,你当然说了算。不要将你爸辛苦打拼出来家业毁掉就好。”

“几千万损失还不至于让我们伤筋动骨。”志鹏淡淡地说,“教训当然要汲取,内部的处分当然也要有。”

“矿业损失了数千万,他总要承担责任吧?不能没个说法吧?”张昕作为集团总裁,觉得有必要拟个责任追究制度了,“你说的没错,谁搞公司也不能没失误。我是看过别家一些关于奖惩的规定的,以前我们没遇到这样的事,这回应该就此拟个章程出来,这不是一般的经营失误。志鹏,我觉得这事还没完,如果苏宇阳的事和王志雄有牵连怎么办?你能保得了他?”

王志鹏哑了一会儿,他不是没有过这个顾虑,因此在事发之初便严厉追问临同方面,他当然得到否认的回答,所以,张昕的话他也不敢完全为堂兄做主,从对堂兄的性情了解,堂兄是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的,但他还是宁愿相信王志雄的保证,“志雄手下的人胡来,那个郝胖子不是个玩意。他有用人失察的失误。但这份家业也有志雄的心血,他的出发点我是理解的。我不同意就此分家,那会让志雄寒心。九泉下的父亲也不会赞成我们的做法的。但临同这次的问题确实严重,我同意修改我们之前的追究制度,加重处理。志雄马上要回来参加房地产的董事会了,我先和他谈谈,然后再召开集团的董事会,我的想法是既要有章可依,也不要伤了家里的和气。”

“你那是一厢情愿。理想主义。”张昕越来越感到丈夫书生气的可悲,就像当初执意要上足球俱乐部一样,受到齐明远的唆使,好嘛,这个俱乐部自成立就在赔钱,而且势头越来越糟,什么起到了极好的宣传效果,更属扯淡,人家联投家大业大,当初不就顶住了齐明远的忽悠,没有办这个劳民伤财的足球俱乐部吗?

“志鹏,这次矿业公司玩的过了,我担心事情还会坏下去。你同意召集集团董事会就好,我和她们俩是一个立场,提前声明在这里。这不是什么兄弟情分的事。房地产这边出于一个非常关键的时期,不能让矿业拖了后腿。”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九节

王志雄看到对金宏森的通缉令后感到了危险。尽管他根本不认识金宏森是谁。现在他后悔低估了省里的决心和能力了,一个半月时间不到,省厅对金宏森发出了全国范围的通缉令,没有足够的证据警方是不会这样办的。

现在顾不得心疼五千余万直接经济损失和封矿整顿带来的更难以计算的损失了。或许临同矿业将面临被一气整垮的危险。和自己身陷囹圄甚至被杀头的危险相比,企业的损失又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现在尤为痛恨郑会涛信誓旦旦的承诺,什么活儿一定会做的漂亮,什么万无一失。谁能想到苏宇阳那个混蛋竟然亲自陪那个王八蛋张斌去省城呢?这下好了,联投的报复如此猛烈,大有一举将恒运矿业铲平之势,不仅如此,省厅契而不舍的侦查,已经危及郑会涛的安全了。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尽量沉住气的王志雄苦思对策,反复比较,总算找到一条看上去艰难但比较而言可靠的路子,这几天坐镇矿业公司总部的他开始动用北阳的旧关系老部下收集数据,了解当前状况。金涛运输的郑会涛找他了。三思而后,王志雄答应了与郑会涛的见面。

郑会涛不顾危险约见了王志雄。王志雄一见面便训斥对方,“你不知道警察盯着你啊?见我干什么?”

郑会涛咧嘴,“大少,慌什么?他们发出的通缉金宏森的帖子,金宏森你认识还是我认识?干我们屌事?”

“那你找我做什么?”

“破案为苏宇阳那个屌上毛不全的家伙报仇我理解,但是现在的架势是要借打黑将我也一锅烩了。这事你不能不伸手,县官不如现管,临同那些老爷们总不能花钱的时候记得咱们,惹事的时候就将咱哥们丢在脑后。你说是不是?”

原来如此。张甫坐镇临同铲黑的消息王志雄是听说了的。

“我的郑老板你能想到省里派人下来彻查?赵晓波拿着王林的金令箭,临同的官场被吓得一声不敢吭,指望他们恐怕难。”

郑会涛沉下了脸,“大少,咱俩相交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为朋友什么都可以做,哪怕赔上自己的脑袋,我他**认了你的矿上捅了篓子,我半句话没有多说吧?摆平但是现在的架势不对啊,快搞到我头上了,我不能束手待毙老樊是条汉子,我不担心,但这年头,谁屁股上没点脏东西?谁他**的经得起拿着放大镜去查?官字两张口,我能说的过他们?你在官场上的朋友比我多,就是你最初那句话,你认识最上层的人,我认识最下层的人,我俩互通有无,这次我有麻烦,你得帮我。”

当初王志雄为了在临同打开局面,将运输公司贱卖给了郑会涛,算是交上了这个朋友。一些不好处理的麻烦事郑会涛不遗余力地帮他解决了,包括和慰高矿的争端问题。郑的话并不是胡言,王志雄不能拒绝。

“当然,我正准备回北阳,我看有没有机会见到秦景天。”消息托赵国寿递过去,估摸着这两天会有动静的,对于卫安华那小子,王志雄自认还是可以看得准。

郑会涛转着眼珠子——这是他的一个习惯,琢磨事的时候眼珠便不由自主地乱转而不自知,看上去王志雄不像是糊弄自己。现在这当口,他也不敢糊弄自己。“那就谢谢大少了。过了这一关,临同还是咱们的天下。”

王志雄在耐心等待着。没有得到想要的消息,倒是听说何映红和她那个蠢货女儿回到北阳了。估计她们听到了什么要跟志鹏商量。王志雄也想过北阳几个亲属会找自己,临同这边出事,他们只在电话上与自己沟通了解过,作为集团董事长,集团总裁,他们竟然没有来临同一次没胸怀没担当的家伙,前有车,后有辙,那就别怪我无情义了。

如果事件就此而止,就算丢掉两个矿也无所谓。但是省里对恒运矿业的最终处置意见让他担心,还有就是家族掀起的排斥他的浪潮令他心生警惕。叔父去世后会面临新一轮的权力分配他是料到了的,但没想到那个好多年不管事的老东西深谋远虑,为其儿子顺利接替做了大量他不知晓的工作。他本以为家族企业董事长的位子他坐不上,但行政总裁一职是跑不了的,结果他错了,没有料到王鸿永说服了卫氏,有了卫氏的支持,王志鹏就不是他能左右了。

他为他的错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本来他是以为卫氏会支持他的。

曾经看过一本西方的描写公司内部争夺控制权的小说,家族留下的祖训是不上市,决不让外人进入公司的决策权。家族内部的残酷血腥争斗就是围绕着公司是否与别人合资合作而展开的。那本书给很少看小说消遣的王志雄留下很深的印象。当然,这是一本非主流的观点,当初卫氏来北阳寻求合作者,看中了恒运,为此家族内部曾分成两派,他是反对派,但王志鹏是坚定的支持派。最终与卫氏的合作达成了,按那部忘记了名字的小说里讲就是羊圈里进来了狼。恒运得到了卫氏资金上的支持,生意做大了,恒运房地产成为了G省本行业的前几名,恒运虽然控股,但对于恒运房地产的决策问题,再也不能由家族几个人商量决定了。

在卫氏进来的起初,他和卫氏在工作上的合作是愉快的,卫安华很尊重自己这个恒运房地产的实际开创者,随着自己离开北阳,这层由工作刚发展出来的友谊算是终结了。现在看起来当初就不应该答应来临同,中了老头子的奸计了,他过于看重临同这边的实际盈利能力和毫无掣肘的管理权了。

这个财富及管理权置换的结果他没有料到,老头子实际上将恒运集团一分为二了,将临同的产业打包组建临同矿业,交给他管理,而集团目前的主体——恒运房地产却交给了张昕。董事会则掌握在了王志鹏一系手中。省城房地产的天下是自己打下的,当初决策将经营的重心由临同转到北阳是他的建议,现在自己却被已经立住脚的公司赶出来了。

王志雄终于接到要他回北阳参加恒运房地产公司董事会的通知。这个时间和他估计的差不多,这让他有一种大局在自己掌控中的成就感。虽然离开了,但自己的实际影响力还在,那真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

对于这次注定会成为恒运房地产发展历史上浓墨重彩的董事会议,他已有充分的准备。

王志雄悄悄“潜回”了北阳。没有见堂弟,也没有回公司,而是住到了他的外室顾雅琴家里。当年顾雅琴曾给他当过大半年的秘书,没忍住,将其发展到了床上。两人建立了那种关系后他便将顾雅琴调离了他身边,到公司财务部当差了。顾雅琴的婚姻还是他一手促成的,如今那个专业不错但心思简单的硕士先生正在英伦深造,正好给他腾下了床位。

人不可能没弱点,顾雅琴的弱点就是贪财,好在她的胃口并不大,王志雄也就与她保留下来这层关系,这套三居室住房就是王志雄送给她的,她那位硕士老公出国镀金的钱王志雄也出了一点。

许久不见,两人都有些激情,缠绵一番后,王志雄问起了公司的状况。

这是每次私会必有的节目,顾雅琴知道王志雄对于她色的要求其实还是第二位的,她在集团财务部,消息还是比较灵通。

抚摸着顾雅琴年轻的没有生育过的躯体,听完她的汇报,“这么说,北阳这边今年的目标难以完成了?”

“是的,除非痛下决心卖掉俱乐部。”

“那个,他是舍不得的。所以局面也就不会有大变化。不过才进五月,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王志雄点了支烟,顾雅琴从床头柜里找出那个精致的水晶烟缸搁在他肚皮上,“他不抽烟,害的我东藏西藏的。”

“他又不回来,你藏什么?你的签证下来了?”

“还没有。”顾雅琴有些心虚地看着身边的中年男人,她的事情还是瞒不过他。

“出去就出去吧,我今年有可能也出去。说不定在英国我们还能会面呢。”

“你要出国?是不死临同的事牵连到了你?”

王志雄的脸色阴下来,“瞎想什么怎么会牵连到我?我是去狐狸公司订几套设备,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看来必须痛下决心大投入将安全隐患消灭一番了。你在总部,这几年卫安华在吧?”

恒运房地产公司也在富源酒店,与恒运总部隔着一个楼层,作为财务部的普通员工,顾雅琴是没机会到房地产那边的,更不知道卫总的行踪,“我怎么能知道卫总的行踪?你打个电话不就结了?”

“这回我要送老卫一个大礼。准备给他个惊喜------这件事办成了,你出国会老公的费用我全包了。”

似乎听到王志雄的醋意,“是你不要我的------”

“别谈这些没营养的事。明早你正常上班,不要管我了。可能要忙一天。”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十节

王志雄回到省城游说卫安华的消息王志鹏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拒绝继母妻子妹妹分家提议时王志雄已经将卫安华基本说服了。卫安华需要什么王志雄很清楚,这件看上去很棘手的问题在卫安华看来恰恰隐藏着莫大的商机。

卫安华提出召开董事会,王志鹏立即答应了。他以为是关于鹏运花园有关问题的通气会。鹏运花园是公司今年全力运作的楼盘,也是恒运涉足房地产以来最大的一处楼盘,去年开始办批文和贷款,基础工程从去年即启动了。原定将于今年十月底交付用户。中间设计图就改了三回,改一次标准提高一次,受陶氏的萃菁园和其他因素的影响,最终改为精装修标准。这样今年无论如何交付不了用户了。由于标准的提高,资金出现大的缺口,按照董事会的分工,缺口资金由总经理卫安华筹措解决。每月中旬召开一次董事扩大会议,听取鹏运花园的进展汇报。

今天似乎不是例会。当王志鹏看到跟卫安华一前一后进入会议室的堂兄时,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快。王志雄已经回到北阳,但他竟然避开了家族“私会”卫氏的人。董事会应当是由自己召集的,但听取鹏运花园汇报时有时由卫安华提出来,今天似乎不只是听取鹏运进展了。

王志鹏疏于细节的管理,现在他就出现将主动权丧失的被动局面。

果然,大家落座后,首先发言的卫安华对主持会议的王志鹏说,“董事长,王总带回一个消息,对我们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我想在我汇报鹏运工程之前,是不是由王总先说?”

王志鹏看低头整理资料的堂兄,正要说话,张昕开口道,“卫总,改变议题应当先提出来,这是董事会议事规则中明确规定的。”她冷冷地对王志雄说,“如果有需要董事会研究决定的问题,你应该向董事长提出。”

“这是一个商机,我先向主管经营的卫总提出,或许我们抓不到——我也没这个把握。并不是我故意违反程序。”王志雄态度蛮好,微笑着回应张昕的不满。

“好吧,言归正传。卫总有什么好建议?”

卫安华提议收购北阳一处著名的烂尾楼工程橄榄金项目。在座的董事会成员中大部分对橄榄金项目不陌生,所以对卫安华的建议均表示惊讶。

张昕忍不住叫道,“橄榄金如果好吃,哪里轮得到我们?简直是开玩笑。”

“此一时彼一时。”回复张昕的还是王志雄。

“有什么不同?”王志鹏沉声问。

“我来解释。”王志雄沉稳地回答,“就项目本身,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了,所担心者,不过是前期形成的复杂的股权关系和后续的资金投入。如果政府强有力地人物介入这个项目,帮我们解决这两个问题,我们还有什么顾虑?”

“谁会出面解决?”王志雄的身姿不觉前倾。

“秦景天。够不够分量?”

“秦省长会插手橄榄金?”张昕疑惑地问,“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鹏运花园缺资金,如果没有至少1.5亿的资金,怕是连天然气都接不进来,更别谈在年底竣工了。橄榄金项目启动,我们如果拿到承贷,可以打个时间差,先解决鹏运的问题,掉头再拿下橄榄金,明年我们的日子就相当宽松了。”

这确乎是一步好棋,关键是王志雄前面说的政府介入。王志鹏和张昕很难拒绝这个诱惑。

这栋位于西南城郊的原名橄榄金的楼盘一大两小,主楼18层已完成主体工程,两栋副楼各10层,尚未封顶。开建于1998年,现在还黑乎乎地耸立在那儿。楼盘所处的位置其实很不错,紧贴着新开的信义路,再向西二百米就是安河,随着安河美化亮化工程的上马和分段竣工,橄榄金的位置越来越升值了。

但是这儿却地处北阳最后的几个城中村之一的冯村,冯村土地当然早没了,自商品房开发始,受再往南安堡一带土地开发的影响,冯村便打起了卖地赚钱的路子,东卖一块,西卖一块,建成了大大小小的不少住宅小区,当初橄榄金项目选在冯村当然是看中了冯村相对低廉的土地出让金,冯村往北就是西城的精华,往南却是更早开发已被联投全占的安堡,开发商的眼光其实很不错。

但因土地被占的补偿问题,村民们一直上访不断,村委会的头头换了好几任,加上外来务工的人口渐多,冯村成为北阳最著名的上访村。

前任市长陈春贤贪财眼短,听信人言,拉了外省的开发商在冯村搞大规模的商品房开发,却是一招臭棋,当初匆忙上马留下了无穷后患,因同僚的掣肘,一直没有为其彻底解决批文问题,连给冯村的土地补偿金都欠着大半,那个开发商实力有限,最终因资金链断裂而潜逃,抓捕回潜逃的开发商后带出了陈春贤的经济问题。陈春贤的落马引发了北阳市历史上最大的一起官场地震,不仅市属好几个局长跟着倒了霉,而且将建行也卷了进来。这是2002年初夏发生的事,距今已整整两年了。工程搁浅导致大规模的上访,那些交了首付和二期款的房主们一直用各种方式催逼市里解决问题。但市里又拿不出好的办法,新任市长李德江曾找过陶氏,希望陶氏接手这个半拉子楼盘。陶氏的工程师们实地勘察后认为主体工程倒没有大的质量问题,但配套工程的投入相当大,陶氏做开发一个最显著的特点是配套工程极为奢华,这已经是陶氏的招牌了。三栋楼立在那里,周遭还是乱哄哄的平房区,道路,绿化等欠账极多,单将橄榄金建成是对用户不负责任的。还有就是股权关系极为复杂,隐形债务到现在都没有完全理清楚,土地出让手续,规划批文到现在都没有。要市府先扯理清了再说,李德江初上任,也没有多少精力和兴趣去扯理这些旧事,加上那时陈春贤的案子还没有结,北阳许多涉及房地产业务的部门心里踹踹的很,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不肯越雷池一步,事情就搁下了。

2003年秋,慕副总理视察北阳,在改造一新的安河绿化美化工程竣工剪彩,对视线中的那栋烂尾楼开玩笑对王林和秦景天说,有些煞风景了啊。

如果有人出面解决这三栋越来越扎眼的烂尾楼工程,省市两级应当都是欢迎的。

王志雄主动提出由恒运出面清理橄榄金楼盘,当然是出于自保,他一力促成这个项目,自然在秦景天那里得分不少。他虽然早就在秦景天任职临同时就认识这位大佬,但交情却谈不上,如果他帮助秦景天名利双收,万一临同大案牵扯到他,想必秦景天不会坐视不救。这份心思深藏心底,王志雄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讲。他也可以乘金宏森尚未落网,早早出国,拿着这些年的积蓄,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可又不甘心几十年打拼出的基业。

之所以现在提出接手橄榄金,当然是在临同大案的大背景下。省里穷追不舍的态度谁都看清楚了,王志雄也不敢相信郑会涛信誓旦旦的保证,一但省厅找到郑会涛涉案的铁证,难保郑会涛不将自己抖搂出来。郑会涛希望王志鹏动员起他精心培育的官场资源消弭这场愈刮愈猛的风暴,偏偏临同的一干官员包括市委书记皇甫青,市长张楠都在省委的震怒下噤若寒蝉。皇甫青和张楠会不会毫发无伤地过这一关都成了大问题,哪里还敢出头去救他人?这就需要更高层级的领导出面了,铁心要为联投讨回公道的是省委书记,在现行的体制下,省内其他势力就很难改变局面了,除非有更高的人物介入。凭恒运或者王志雄的能量无异在做梦,但惶急之下的王志雄竟然找到了一条蹊径,那就是秦景天。在省内唯一可以勉强叫板王林的就是秦景天,秦景天不出面,这局棋就不要想再走出另外的结局了。

用什么打动秦景天?王志雄想到了身份暧昧难言的安信。用什么打动安信,当然是经济利益。安信这几年与恒运的合作中挣了不少钱,一些合同的得手是王志雄暗地里促成的,安信心知肚明,此其一。这次鹏运第一次搞精装修工程,安信当然想捞一个自己吃得下的工程,而橄榄金项目启动,对于安信也不是没有吸引力。他已经注册了一个建筑工程公司,尚未开张,正好拿橄榄金试手。王志雄精心策划的方案经安信的修改完善,很快就带到了秦省长案头。

“秦省长有态度了?”张昕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王志雄的方案不是没有实施的基础,不管这个讨厌的家伙出于什么目的,对恒运房地产确实有好处。经济利益是一方面,和省市两级建立更密切的关系就更值得考虑了。

“设想是安信公司完善提出的,已经递交秦景天。我想三五天就会得到回复。安信没什么真正的实力,工程当然要咱们来做。但安信可以帮我们解决隐形债务和股权纠纷,而且,安信可以搞来贷款。”卫安华解释道。他不反对安信的加盟,在王志雄将安信引荐给卫安华后,卫安华就是这个方案坚定的支持者了。

“他同意我们先挪用?”王志鹏一直关心鹏运的资金问题,如果有一个多亿的资金借用,鹏运今年完工的希望就很大了。

“工作靠人做,这事由我来负责好了。”

争执了半天,恒运房地产公司董事会一帮人通过了卫安华和王志雄的提议。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一节

董事会接着研究了鹏运花园的事项,其实没多少实质性东西,关于资金的缺口问题王志鹏都懒得去听了,他在便签上胡乱画着,想着如何和王志雄谈。

王志鹏在会后留下了堂兄,说有事和他单独谈。必须和王志雄谈。由于橄榄金的突然插入,董事会后的兄弟约谈便变了味。

卫安华张昕等都离开了,张昕临走时留给王志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志雄手里玩着他的派克金笔,注视着坐在斜对角的堂兄。刚才在看鹏运花园影像资料时拉上了百叶窗,灯光只开了他这一边的一半,使得屋里有些暗,也让王志雄看上去更阴鸷了。

说实话,王志鹏很讨厌堂兄,但不得不和这个人面对。

“什么事?你说吧。”

“橄榄金项目,你应该先跟我说。”

王志雄点了支烟,“哦,这事我确实琢磨好久了,但不确定有无把握,想着有了眉目再说。卫安华是绕不开的人物,没想到他听了几句便拎起电话找你要开董事会。”

“橄榄金项目看来你做了很深的研究,正如你所说,政府不将一些障碍扫清,我们根本下不了口。这件事你有几分把握说动秦省长?”

“把握不好说。安信与秦景天的关系想必你在临同时也有耳闻。安信想着在鹏运的后期工程里分一杯羹。而且,他现在注册了建筑公司,虽然业绩拿不出手,但想着借咱们恒运的资质名头,自然会卖力。至于我们,没有秦省长出面,不仅难以扯理清旧账,而且也拿不到贷款。这本是互利双赢的棋局,即使办不成,算算看我们亏掉了什么?”

这个当然算过了,没什么直接的损失,“将来毕竟要市里出面,贾新民和李德江都是王林的人,会不会------”

“我想不会。橄榄季成为市里的一帖难看的狗屁膏药,有人出面接盘他们求之不得。再说,联投的主业不在此,手里又有个萃菁园,贾和李不会下绊子的,毕竟有秦省长的面子啊。”

“还有不解之处,”王志鹏皱着眉,“橄榄金好像无利可图啊,那几栋楼盘可卖不出好价钱。”

“事在人为。”王志雄狡黠地笑笑,“其实我们早就该走烂尾楼之路了,至少快捷的很。其实我们的收获不在于表面的利润。”

王志鹏当然清楚橄榄金的价值不在于表面的业绩,更主要是借此挂上了省内的实权大人物。在英国生活了很长时间封闭在象牙塔里的王志鹏之前是鄙视所谓的官商互用的,对风生水起不断创造惊人业绩的联投在钦佩之余也有几分不服气,联投总是紧密地勾结着官场,在王志鹏眼里就减轻了分量。

堂兄刚才话里一口一个的“我们”让王志雄心头一暖。对接下来的话题又产生了犹豫。但必须跟堂兄谈谈临同巨额损失的责任追究,这些损失都要集团来承担——自己和妻子,继母和妹妹,都是受害者。

可是,谁搞经营也不敢说长赢不亏。如果追究王志雄在矿业公司的损失,那王志雄的功绩呢?比如海南房地产投资带来的巨额收益——那件事是王志雄一手促成的,不是也形成了集团的股份被大家分享?继母和妹妹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不能简单从事。王志鹏制止她们召开集团董事会(没有外人)追究堂兄的出发点不仅是出于维护家族团结,更多的是考虑到王志雄的历史贡献和在恒运房地产的影响力。副总经理赵国寿以下,大批的中层都是王志雄一手栽培出来的。

思忖片刻,王志鹏开言道,“大哥,临同的事,你做过了。”

“什么意思?”王志雄将烟蒂摁灭。

“奇域矿的事,我想你是知道的。不该瞒报的。那毕竟是几十条人命。”

“我确实不知。”王志雄双手一摊,“郝胖子胡来,但他也是为公司好,上报两人是限度了。他是不想停产被查。那边的事你不清楚,黑着呢。你说我们挣点钱容易吗?”

“幸好郝胖子还算硬气。他将你扯出来怎么办?我还是那句话。不该瞒报。”王志鹏想说如果不瞒报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但没有说出口,知道堂兄绝不会承认,“做生意我不如你。但我懂一个道理,挣钱就是做人,凡事不可太过。”

“他扯我做什么?我又没教他瞒报。”王志雄心里冷笑,“再说这些有用吗?我如果知道就不会让他们这样胡来。”

“让集团直接损失就高达五千万,总部这边反应强烈,我必须有个表示。当然家族董事会要上一下,你要理解我。”

“什么意思啊?临同那边的事已经了了。罚款也交了,老郝也被抓了。我当然要负些责任,集团的损失我就没份了?但是你不能听别人瞎说八道我这些年拼死拼活地干,不是为了大家?我策划橄榄金,将安信公司和秦景天拉进来,不是为了大家?老头子将这副担子交给你,我支持。但你要拿捏稳了,不要搞乱了自己。”

搞乱了自己?王志鹏心里苦笑。堂兄是绝不吃亏的性子,偏偏何映红和志敏还想着在他身上刮几块肉下来。

“毕竟恒运不是草台班子了,该讲的规矩还得讲。该怎么做我心中有数,还望大哥顾全大局。”

“你是个什么章程?”

“假如将临同和北阳彻底分开,你是什么意见?”

王志雄明白了堂弟所说的“彻底分开”是什么意思了,“你要分家?”

“有人这么提过。”

“志鹏,你们这么做就不怕寒了大家的心?矿业出了事,你作为董事长,不仅不想办法,而是揪住不放。你搞的俱乐部,这些年亏掉多少?要分也可以,就按我所占的股份算吧,将恒运旗下的资产做个彻底的评估,算到多少事多少。指不定矿业公司我还拿不走呢。”

如果在矿业公司这次损失的基础上算,矿业公司那点东西真不够折算王志雄的40%的股份,何况矿业那边的事情尚未彻底了了,几个矿都封着。

“这只是他人的意见而已。”

王志雄站起来,“你是老大了,怎么能听那些没见识的娘儿们的话?如果觉得她的话毫无道理,又怎么会端到这儿跟我谈?集团的董事会开不开对我都无所谓了,我不参加了。你们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直视堂弟,“你这样做,我将话放在头里,恒运覆亡,为期不远。”丢下王志鹏发呆,王志雄走了。

会议室连着一道门,通往王志鹏的办公室,张昕一直躲在里面偷听兄弟俩的谈话,虽然隔着厚厚的实木门,大部分都被她听了去。王志雄走后,张昕推开门来到会议室,对有些沮丧的丈夫说,“将来会分手,但不是现在。你不必沮丧。他倒是提醒了我,的确该注意一下下边的人了,我们都太心软了。”

王志鹏清楚,现在绝不是和王志雄摊牌的时候。橄榄金项目可能将卫安华一系拉到了他那边了,自己这边的力量并不占绝对的优势。

“矿业受点挫折是好事,不是坏事。我倒希望他沾上了包。那个逃走不知所踪的姓金的未必没有和他瓜葛,到时候我看他怎么硬?”

“我不想看到这一幕出现。”王志鹏起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张昕跟在后面,“父亲在世时总说道伯父对他的恩情,没有伯父也就没有父亲了。何况王家人丁单薄,就是论经商的眼光,我们实际上也比不上他。”

“上一辈的事我们不好评论。你父亲对的起他哥哥了,差点就将公司交给他了,还要怎样?至于你们两人,关键在于根本不是一路人,不能比。但是像你一样走正道是不成的,这个社会就他**的这样,走正道总是一事无成。王志雄曲线救国的招数也没有什么新奇,但你就想不出来。谈到人丁稀少,我历来认为家族公司是靠不住的,纵观世界范围,搞好的少,搞砸的多。联投也没有走家族公司的路子嘛。我听说死掉的那个苏宇阳,荣飞是按他的接替人培养的。他的两个弟弟也没有进核心决策层。”

“你说联投为什么不接橄榄金?”

“不晓得真正的原因。我认为或许是联投经营方向的缘故吧,他们的重心不在房地产。”

“现在怎么办?”

“我和他谈谈吧,目前不宜逼他。不能动的时候就得忍。关键是卫氏那儿,你要和卫安华好好沟通一下,绝不能让橄榄金冲击了鹏运花园。”

张昕和王志雄在工作上的合作基本是愉快的,由她出面安抚王志雄是合适的。

“是的。我预感到橄榄金有些风险,但说不清在哪儿。”王志鹏道,“恒运董事会的构成有些问题,将赵国寿撵出去就好了。”

“怕是难。卫安华不会同意的。”张昕给王志雄冲了杯速溶咖啡,“也不必过于担心,他提出的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设想,如果市里不支持呢?搞不来资金呢?都是不可预见的问题。先让卫安华发愁去。倒是你的俱乐部,真要好好考虑了。上半年亏损不会少于六百万这样下去真不行”

“是要想个办法了。”王志雄不相信俱乐部就不能盈利,关键还是资金问题,一流的教练,优秀的球员,都需要大笔的资金。

资金,该死的资金,99%的企业家都屈服在其面前,除掉那些上帝的宠儿,没有人不为之屈膝。王志雄的感觉是规模越大资金的压力就越大。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二节

王村的老舅突然去世,报孝的将丧信送到了甜井巷,安之贵接了消息,打电话给长子,荣飞便回家接了父亲一同到王村吊唁老人。

实际上八十年代中期老舅的历史问题就得出结论了,虽然不是什么抗日功臣,但是也不再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再往后,老舅还成为了统战对象,做过对台广播——他有不少的同学在海峡对面。或许是因奶奶的缘故,荣飞很在意这位亲人,总是隔一段时间去王村看看老人,老人身边的人没有几个了解建国前的历史,更不要说缅甸远征军了。除掉荣飞没人跟他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老人将这个重外甥当成了知己,竟然按照荣飞的要求写起了什么回忆录,书名都取好了,叫《缅甸的回忆》,他对五军败走野人山一段尤为记忆深刻,曾对荣飞说每当大雨的夜晚,雨滴敲打数叶的声音会让他惊心失眠,感觉到自己仍身处溃退的路上------至他去世,那部手写的回忆录也没有完稿,但大部分章节荣飞已经读过,曾许诺老人在书定稿后由他来负责这本以一个军部日文翻译的目光看到的那段血火历史。

只能算残稿了。

和奶奶一样,老舅也是在睡眠中突然过世的。

荣之英及荣逸荣杰随后都来了。对于荣飞是老舅,但对于荣之贵兄弟就是母舅了,按照传统的礼法,荣氏兄弟是必须戴孝守灵的。但二人年纪都大了,在灵前磕了几个头,便由王氏的晚辈子弟扶着回了屋子休息。

荣之贵和表弟王志刚的关系一直没有彻底和好,只维持了表面的和睦。碍着荣飞的面子,王志刚还是表现出对表兄足够的尊重,将父亲猝然去世的情景讲了,让人感到倒像是十年前荣飞祖母的事情重复发生了。

还是按照村里的老礼走,院子里正在搭灵棚,忙碌的都是村里的人。王村这些年虽然比不上彻底城市化的傅家堡,但变化也极大,王志刚辞去公职后办了铁厂和铸造厂,规模大不,也挣了点钱。厂子得到过荣飞个人的资助,算无息借款,不算入股。那些钱也按期还上了。为此王志刚与荣飞的关系比两位表兄近的多。后来联投一日千里,就更是另一番情况了。

“表叔,我来之前跟市里说了声,老舅是于国有功的军人,政府应当有所表示。他老人家挺在意这个。老舅曾跟我说,他想在墓碑上刻上抗日老兵四个字,最好遂了老人的意。”荣飞对已经对儿子交权退休在家的王志刚说。

“就不要麻烦政府了吧?”王志刚有些犹豫,“墓碑的事倒是可以,反正我父亲那段历史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曾经感到耻辱,好在历史慢慢在还原应有的轨道,无论党派,凡是为国征战的军人都应当得到国民的尊敬。

“还有,老舅的那部书稿,是不是可以交给我?”

“这个当然。”书稿的由来王志刚是知道的,当即命儿子取了包在一起的书稿交给荣飞,荣飞郑重接过,交给跟着自己来的孟新,“带去我办公室。我找人整理,就作为残稿出版了。我想会有人喜欢这本书的。”

老舅文才不错,写的都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颇有可读性,特别是对杜军长,戴师长等名人的回忆,以一个下级军官的眼光看和写,非常有史料价值。

既然荣飞打了电话,市委副书记、市长李德江亲自到王村吊唁老人,跟着他的还有市政协的一个副主席,市长出动,媒体自然跟进,面子是够大了。王志刚心里清楚,这都是荣飞的面子,但他还是很高兴,《北阳晚报》表示要免费刊登一则消息,要有老人的简历,这样又忙乱了一阵,简历由那位记者起草,荣飞亲自把了关,尤其强调了那段曾给老人带来苦难的远征军从军的历史,字数限定在300字,文白相杂。

时间关系,就着条件,赶了一桌还算丰盛的菜出来。荣飞邀请,李德江和丰副主席也就没有客气。

和市长同席的机会难得,王志刚的儿子王慕飞乖巧,乘机将企业的情况向李德江做了汇报。

“诺,搞企业的高手就在这儿,你学到你表哥三成本事,你的企业就了不起了。”李德江笑道。

“哪敢有此奢望。能有飞哥一成本事就满足了。”

“哈哈,你的厂子不错。我听说过的。”李德江应付道。

酒只是随意,尽管荣飞老舅高龄善终,毕竟是丧事。饭后,李德江一面用牙签剔着牙,将荣飞拽到了院子里。

“橄榄金项目,就是冯村那几栋被慕副总理讥笑的烂尾楼,有人准备接了。”

“哦,那是好事。”

“秦景天跟孔祥荣打了招呼,要他牵头梳理遗留问题,昨天老孔跟我说了秦的要求,当初你真应该接了的。”

“我对那个没兴趣。”

李德江知道荣飞盯住了北重那块地,但现在北重的态度显然不合作了。

“北重不放手,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按规矩办呗。”

“很快就要进入破产程序了,已经开始和市中院联系。领导组组成的文件已经下发,我是副组长,组长由军工集团派出。”

“走程序就行。他们总要公开拍卖吧,你帮我盯着点。”

“嘿嘿。以联投出面,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也没啥小题大做的。陶氏会拿到那块土地的。适当时候你放出风,将其他人赶跑就是了。”

“萃菁园也该开盘了吧?你那几套顶层,好多人跟我打听呢。”萃菁园顶层的八套豪华套间是楼中楼的格局,面积不下六百平。

“哈哈,你是不是准备买一套给女儿做嫁妆?”

“那我可买不起。我只要一套中等的即可。”今年李德江的女儿大学毕业,已经说好进联投工作了。

“是要将时间尽可能的提前了。这个楼盘,搞不好就是我的污点。”

“怎么会?”李德江惊诧道。

“房地产已经脱轨了。”荣飞叹口气,“一方是所有的强势阶层,另一方是缺少关注的草根们,当开发商的利益和政府紧密相连,会出现什么结果?我看到广东一个无良教授的高论,他说房子商品化是不可阻挡的趋势,既然是商品,那就必须符合市场规律。既然高房价被人们所接受,既然越大越豪华的房子受到热捧,那么,说明高价房有市场,你买不起房子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德江,我们相处十多年了,我成了别人心目中的商业巨头,你用一句古话叫做牧守一方了。你认可这个观点吗?股市的震荡不过是蒸发掉中产阶级的剩余财产,但现在的房地产政策走下去将剥夺最基层白姓的生存权最终危及政府的执政基础我不是耸人听闻,你算一算,按照北阳目前的平均房价和商品房平均面积,一套房是老百姓多少年的毛收入?我按照统计局去年的平均工资算了一下,14.5年一个职工不吃不喝攒十五年买一套90平的房子,这合理吗?按照我们那位教授先生的高论,你可以不买啊?没人强迫你买啊?简直是放屁真不知道这些教授是怎么做学问的”

李德江无语。

“市场经济就是商品经济,这没错。现在都在嚷嚷着和国际接轨,这也没错。但接轨不能单方面接轨吧?你的收入跟人家接轨了吗?人家的工薪阶层买一套自有住房要几年?为什么不算一算?除掉住房,上学也是如此,北阳的中学择校费长到了2万元,要工薪阶层几年的积蓄?大学更可怕,我一直庆幸自己生的早,否则以我的家庭,即使我考上大学也念不起德江,住房及教育是关系到最根本的民生问题,也是政府最基本的职责问题,政府可以容忍一场电影花掉当月收入的十五分之一,二十分之一,但不能容忍一套平常的住房花掉老百姓终身的积蓄。”

“中央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在出台有关的政策,不然不会将北阳列为重点监控的城市。”

“有关政策?我没有见到,就算出台政策,比如限购,能根本改变问题吗?”荣飞尖锐地盯着李德江问,“房价下跌的前提不仅是限制房子作为投资,更多的是土地出让价的下降,对吧?但这损害了政府的税收,是吧?北阳的土地收入占财政收入的多少?”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商人,绝不敢如此责问市长,而市长也不会如此被动,但现实就是这样,李德江只能忍受荣飞的责难,“所以市里完全支持联投的计划,竭力促成计划的实施。”

“假如没有联投,假如陶氏继续搞萃菁园一类的项目,怎么办?政府不能依靠企业来解决本该政府办的事情。”

“你有好办法?”

“扯淡,你当市长还是我当市长?”

“其实市里研究了几套方案,其中一个就是建廉租房和平价房。但是很难,确实,北阳有联投是个幸运。”

“更是扯淡。”荣飞不留情面,“我认为你们应当规划土地的分类使用,拿出相当数量的土地地价提供开发商,这些土地只能用于什么价位,什么面积的住房建设,同时提供其他方面的政策支持,目的就是将消费层次分开,豪宅当然可以建,那是给少数富翁住的,更多的房子是低价的,这才符合市场的需求。我就不相信你们想不到这点,不过是不愿意放弃政府的利益而已。”

隔着窗子,王志刚看荣飞挥着手讲什么,李市长更多的在听。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三节

田玉跟着老黑在包头周遭转了七八天,甚至去了百灵庙以北的所谓草原,或许是季节的缘故,草原也就是比沙漠多了几从绿色而已。想到南方此时的草长莺飞,环境之差别令田玉感慨万分。

老黑是个好向导,本人较博学,知识不成系统但什么都能来几下。在百灵庙吃饭时便跟田玉讲了半晌的傅作义的故事。当景物联系起历史,顿时便鲜活起来,听出租车司机说有座纪念百灵庙大捷的纪念碑,田玉跑去认真地看了,老黑说的基本正确。

日本人打到这么远啊。田玉感慨当时国防之孱弱。

老黑对她的那层意思很隐约,田玉采取装糊涂的法子,保持和老黑的朋友关系,但绝不跨越一步,比如旅费,坚持AA,老黑只能在心里叹息。

老黑承认,从年龄、身份和家境,至少年长七八岁,自己结过婚,基本是个穷光蛋,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而田玉基本算是富家女,各方面条件和田玉相差不可道里计。这个算计不止一次了,但见了田玉总是忍不住心底的那份绮思。认识田玉和王志敏快二年了,有过两次共同旅游的机会,觉得田玉比王志敏优秀的多,不仅是那副吹弹得破的肌肤,更贪恋姑娘骨子里的那份善解人意,冷静下来后又觉得自己绝无可能。田玉肯定在爱情上受过挫折,否则不会没有追的。

回到包头,田玉接到王志敏的电话,说如果不急着回家,干脆就来北阳吧,包头到北阳有一班飞机,方便。田玉不急着回家,便答应了。

老黑不好意思跟田玉走,他已经说了要去敦煌了。帮田玉买了机票,坚持送田玉到机场,握手告别。

去的早了,田玉办完安检,在候机厅的商亭闲逛,想着老黑,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很想告诉他,这样保持普通的朋友关系是最好的,说破了就没意思了。当年男友断然抛弃她曾经有的痛苦不想再带给别人了。

于是掏出手机,一面走一面给老黑发条短信,祝他旅行顺利。接着就撞了人,刚从商亭出来的那个人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田玉看清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松了口气,俯身去捡散落地上的歌碟和邮票。

“没关系,”女孩也蹲下捡东西。

拿在田玉手里的CD塑料盒已经散架了,“我给你买一盘吧。”这是一碟怀旧老歌,田玉看清了,轻声对女孩说。

“不要紧,”女孩接过摔坏的歌碟查看了下,返身又进了商亭。

田玉见女孩并未在意,溜达回自己的候机区,打开随身带的MP3消磨时间。忽见刚才那个姑娘也走过来,坐在自己斜对面的椅子上,女孩长相清秀,不算漂亮,面部最动人的是两道秀挺的眉,Dior的上装、耐克鞋和OPPO手包表明其家境的富裕。田玉与她目光相接,拽掉耳机,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你好------”

女孩楞了下,“你好,去北阳吗?”

“是啊,你也是?”这是当然,这趟飞机是直达。

田玉拎起背包坐过来,“我叫田玉。第一次去北阳。刚才的事对不起了,是不是又买了一碟?将刚才的卖给我好了。”

“不用不用。”常静微笑道,“我叫常静,偶尔发现一碟老歌,就买了。不值几个钱,不必在意。”

“是谁的歌碟呢?”田玉算是性格外向的,遇到一个同龄同性的旅伴是一件愉快的事。

常静从包中摸出那碟歌碟递给田玉。

“《荣飞作品集》,啊,这些歌都是一个人的作品啊。我一般只留意歌手。”

“歌手一般要靠歌曲出名吧。写歌比唱歌更难吧。”

“可能,”田玉看着印在封面上的歌曲名,“都是老歌啊。你在收藏吗?”

“算是吧。这是正版,现在不大见了。遇见了就买了。”

“荣飞?好像没什么名气了,后来才思枯竭了?”

“他写歌是业余,后来大概没兴趣了。”

“是啊,那就了不起。这些歌大部分很有名的。”田玉端详着歌名,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但想不起来。

田玉将歌碟还给了常静,“我第一次见收藏歌碟的,我只集邮。”

“集邮比较没意思了。新邮的发行量过大,没有收藏意义。老邮票难寻,而且价格涨的厉害。正好遇见,就买了几张。”常静将刚才买的三国小型张给田玉看。

“是啊,我也集邮。从小就玩,十几年了吧。这张票我有,也是在外面遇到收的。”

“我没你那么长时间,也就七八年吧,从大二开始。”

“你是北阳人吧,这下好了,有个伴。”

“我回家。你是去旅游吗?”常静注意到田玉的单反相机包。

“嗯,北阳玩的地方多吗?”

“看你喜欢什么了,要是看自然风光也许会失望,要看古迹还有几处。不过应该比包头玩的地方多吧。”

“我无所谓,瞎玩呢。你来包头是出差吗?”

“是啊。你呢?”

“我纯粹是瞎玩。和朋友走了趟沙漠,在包头算是休息了几天。”

“哦,你做什么工作呢?有这么长时间的休假?”

田玉有些不好意思,“我没工作。也不想工作。一年倒有大半年在外面玩。”

“哦,那倒是有些特立独行了。家里不反对吗?”常静当然料到这个新朋友不缺钱,总在外面飘着没有丰厚的经济支撑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我不愿意找事做,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对了,你是做什么的?”

“风电。就是草原独立家庭那种可以移动的小型风电设备。”

“哦,”在白云鄂博以北,田玉曾见到风车一般的发电设备,“绿色能源呢,将来一定前景不错。你单位是?”

“一家私企。”常静神色黯然,苏总的突然去世让她在两个月后犹感心痛。那份深压心底的绮思永远不会被人知晓了。

田玉属于那种比较善于与人沟通接触的,话题打开了,迅速与常静找到共同喜欢的东西,一同登机,上去换了个座位与常静坐了一排,一路聊到了飞机降落。常静觉着和田玉已经是好朋友了。彼此留下电话,约定在北阳重聚。

“你第一次来北阳,干脆住我家吧。明天再去找你朋友。”

“她曾说要来接我的,如果不来的话,就麻烦你了。”

出站口站着王志敏,田玉早早就看到了,“啊,她来接我了。我给你介绍下。”拉着常静向王志敏做了介绍。

“那就再见了,”常静也不想知道王志敏是何方神圣,和王志敏打个招呼,排队等出租车。王志敏邀请她乘她的车走,被常静婉拒了。在常静等车的时候,一辆宝蓝色的宝马730从出粗站前驶过,车速不快,从开着一半的窗户里看到王志敏扭着身子正跟后排说着什么。常静想,原来田玉这个同学家境很殷实呢,宝马这种车不可能是公车,就连父亲他们公司都不会买,头头们的座驾清一色的奥迪,八成王志敏家有不错的生意。

上了出租,常静吩咐司机去市一院。她是接到父亲的电话得知继母生病赶回来的,对于继母的病情,父亲没有细说,常静心里有些放不下,于是请了假回来。

父亲续弦后继母未生育,久之这个三口之家也就真正的融合一起了,常静对邢菊的排斥早不存在,心里已经将其当做自己的母亲了。闻听继母生病,常静还真是有些担心。

问清楚邢菊住在内一科,是一单间,邢菊穿着病员服看上去正看电视,见常静进来,“咦”了声,有些意外。

“哪儿不舒服了?问我爸也不说,吓人呢。”常静在继母的病床上坐下来,盯着看。

“没啥,头晕,可能是脑供血不足。你爸非要我住院。”邢菊拿起小桌上的一个桃子,“洗过了。”

常静咬了一口,“也不要大意,还是听医生的吧。还要住几天?”

“两三天吧。上午输液,下午其实就没事了。医生不让回,呆在这儿闷死了。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回家去。车就在楼下。”邢菊开始换衣服,“对了,你工作不忙吗?请了几天假?”

“一周。”常静帮邢菊换上衣服。医院的气氛总是让人压抑,既然下午不要吊水,回家最好。

“东西不要拿了,明天还要过来。”

“嗯,你等一下。”常静到值班室跟医生了解了情况,和她说的倒差不多,脑供血不足的成因很复杂,目前的治疗也就是疏通血管,改善血液循环的老套路。常静想,邢芳也有这个毛病,或许是她们家族的遗传。

替继母请了假,常静开车,与邢菊回家。她们的房子是去年换的,一百八十平的四室一厅结构,公司以团购的形式买的。

“你父亲让你回来可能另有用意,最近他们公司的股票遭到别人的恶意收购,也是蠢透了,人家从股市上秘密吸纳了很久了竟然一点没有察觉。直到人家向证监会提出拥有了超过5%时才知道------”

“我能帮他什么忙?”常静大学毕业拒绝了去父亲的新世纪电器而是进了联投,实际上很少关心新世纪。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四节

常静一直认为自己对于经济是个弱项。事实上她一直不喜欢文科,所以才念了理科,毕业后进联投一直做新能源的研究,联投在新能源上的准备工作很久了,迄今差不多有七八年的样子了。投入的资金是个常人很难想象的数字,直到近年才算有了些收益,风电和太阳能发电逐渐走向规模化。

风电和太阳能更适合在北方,风力大,光照时间长。但南方的电力紧张却甚于北方。但目前联投在新能源上的布点都集中在了西北,常静作为龙湖世纪公司的工程师,常年蹲守西北。

每次回家,邢菊都说常静又黑了。

对于继母所说,常静有些意外,又有些不意外。

父亲的新世纪电器在上个世纪很是红火了一阵,作为北阳市上市较早的企业,依仗着先进的产品和充足的资金,过了好几年的好日子。常乾坤作为总经理(董事长由市轻工局领导兼任)面子里子都赚足了,当了省劳模,市人大代表,更不要说个人收入激增了——新世纪在上市后改制力度很大,公司领导班子年薪规定不超过职工平均工资的20倍。上市后在职工收入上涨一倍有余的情况下,常乾坤一班人也算北阳最早富起来的一拨人,在上世纪中期,年薪能拿到数万元还是很惊人的。

但进入新世纪后新世纪电器就不行了。股票跌得厉害,差不多要ST了。对外披露的缘故当然是外因居多,主要是产品竞争加剧,同类产品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市场占有率越来越低,这也是事实。新世纪的产品技术含量本来就不高,靠得上新颖的创意抢占了制高点,其实没什么核心竞争力,或者说他们没有将优势转化为胜势。除掉这个,新世纪电器兼并中州电机厂也是败笔。新世纪的产品核心部件就是微电机,最早荣飞曾策划将联投在91年收购的北新微电机厂置入新世纪,由于退股事件,这事自然黄了。收购中州电机是市里牵头做的,投入了数千万对电机厂进行技术改造,结果却不理想,成为新世纪电器上市后最大的败笔,恶化了其经营形势。

但内因是不容回避的另一面。常静也是在家里断续听父亲讲的,新世纪的上市和利润激增,让市里盯住了,总有领导打招呼将自己的亲朋塞进来,那时北阳的国企工资能赶得上新世纪的可不多。一般的员工增加几个也就罢了,领导的加强就让这个上市公司有些吃不消了,现在的班子成员在职的高达九人,光是副总经理就有六个。光是支付领导们的年薪就得上千万。

如何出现被别人恶意收购,常静却不晓得,邢菊也是知道个大概。

“这不是好事?”常静说,“为了这个破公司,我爸头发都愁白了,有人要收购,那就让他们收购好了。”

“不是你说的那样简单。”邢菊觉得常静这话有些白痴。说的轻巧,如果公司被别人控制,常乾坤还能当他的总经理?就算市里安排一张冷板凳坐,待遇就霄壤之别了。

“那我也帮不上忙啊。”

“市里那些领导的德行我清楚,新世纪如果出了乱子,替罪羊一定是你爸。能助你父亲过关的只能是联投了。无论跟上面说话还是经营上的主意,除掉你姨夫还有谁?叫你回来,你去请你姨夫过来吃顿饭,让你爸当面将情况谈谈,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常静愕然。父亲与荣飞的关系冷她是知道的,但也不至于冷到这个程度。何况还有继母啊,难道继母与荣飞的关系也僵了,要自己这个晚辈斡旋?再说了,新世纪遭恶意收购,联投能帮什么忙?

“不至于这样吧?难道你出面还不行?”

“都怪你爸。本来撤股就有些对不住人家,电机厂的事更是伤了心。荣飞亲口跟我说,私事可以谈,公事以后就免谈了。我出面怕他顶回来,我这么大年纪了,面子往哪儿搁?”

新世纪电器在收购电机厂后即中止了与北新微电机的合作关系。对于收购中州电机,荣飞曾明确表示过异议,但常乾坤又挡不住市里的压力。两件事加在一起,让荣飞对常乾坤失去了耐心。这几年基本不大来往了,过年家里聚会荣飞基本不参加,当然他确实忙,但也有关系冷淡的因素,家里搬了新房子,邢芳过来暖房随礼,荣飞根本没过来。

“恶意收购的事,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两天吧,消息还是从证监会传来。市里很恼怒,你爸挨了狠批。”

“谁?”

“顺宁电器,苏州一家公司,也是民企。”

常静在电器卖场见过这个顺宁的产品,也是做小家电的,广告做的很凶。

“你去看看你姨夫,顺便请他过来吃顿饭。好吧?”

“吃什么饭啊,俗气。干脆我们出去玩玩,比如钓鱼什么的?我爸不是喜欢钓鱼吗?噢,你身体还不允许。”

“好主意。我没事,叫了你小姨一起去,说话也方便。”

通缉令发出半个多月了,那个金宏森还在潜逃中。对于常静的询问,荣飞应对说要相信公安,迟早会归案的。但现实中潜逃异地隐姓埋名十几年的例子很多。国家太大了,任何事都不能用理想化的心态去思考。

常静来家,邀请荣飞和邢芳到西岗水库钓鱼,顺便问起北临高速案的进展,荣飞为此也深感郁闷,但还是正面疏导这个晚辈。常静是龙湖的员工,关心这个案子也是正常的,荣飞和邢芳都不曾发觉常静深埋心底的那丝情愫。

垂钓是件雅事,也是闲事。此类消遣对于荣飞基本是无缘的。最近主要蹲陶氏论证平价房的有关问题。北重及军工集团拒绝联投的合作提议在荣飞的意料之中,此类问题属于正常的反应,但荣飞已经打定主意出一次格,将北重设定好的某些过场变成真实的竞争。不过这个想法他只和极少数人谈过,陶氏并不晓得荣飞的打算,在得到北重否定的回答后谷南阳又选定了两个地址,做了初步的方案,但都不是很理想。主要是土地问题,很难再找到类似北重那样大片的闲置土地了。

常静上门,荣飞仔细问了家用风力发电设备在牧区的使用情况及用户的反应,问的很详细,一些技术问题和常静探讨的很深。让常静觉得荣飞在风电上下了大工夫。风电在西北有很好的使用前景,但经济前景不太乐观,龙湖做的成本分析已经指出了这点。不过比太阳能还好一些。新能源的普及需要政府的配套政策,比如光伏发电,大家都知道好,清洁,无污染,但成本太高了,是火电的二倍有余。谁来买?政府不愿意拿出大笔的补贴来,亏损只好由企业来背,因此很难调动企业的积极性。风电针对个体牧民,还有一些市场。但培训维护的成本也极高。

荣飞所问的就是龙湖目前推出的两款家庭型风力发电机的维护使用情况,常静感到荣飞还有加大投入,于是道,“我听说一台风力发电机要亏1500元,今年龙湖的预计亏损至少二千万以上,我们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

“随着产量的增大成本会降低,既有规模的因素,也有技术进步的因素。关键是我们引进的这些专利技术是不是适应市场。做好了也是可以赚钱的,比如我们可以出口,据调查,蒙古就很欢迎这类型的产品。至于慈善,你说的对,龙湖不是慈善机构,企业就是追求利润的,但是,联投不完全是追求利润的。龙湖在产及研发的产品的意义不用我告诉你。”

常静当然清楚。

“姨夫,明天是星期天,我爸想请你去西岗水库钓鱼,”常静换了话题,“我去过两回,挺有意思的。刚钓上来的鱼就地熬鱼汤,鲜极了。需要的东西我爸都准备了,你们什么都不用带。”

“我不会钓鱼,就不去了。而且,明天还有事。”荣飞立即拒绝了。

邢芳劝道,“再忙也不差半天工夫,你户外活动太少了。我看挺好。”难得常乾坤主动邀请丈夫,邢芳希望俩人就此和好。这些年总感到两家关系别别扭扭,其实跟三姐一定问题没有,问题都出在两个男人身上了。三姐总将责任归在常乾坤身上,认为常伤害了荣飞。但邢芳不那么认为,她了解丈夫,绝不会因为退股和生意上的合作终止而影响两家的关系。对常静的关系照顾就足以证明她的判断不错。

“姨夫,在家里,我就要说说你了,”常静在参加工作后增加了对荣飞的敬畏,今天的话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姨夫,你是联投的老总,关键在于用人。将人用好了,自己完全不必要那么累的。”

荣飞微笑了,“我可不那么认为。”

“我爸肯定不能和你比,但他就没有你那么累。星期天总会抽出半天时间去钓鱼的。”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公司面临重组和转型,很多事要来推动。你替我谢谢你爸吧。”

“最近我爸公司出点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顺宁收购之事吗?”

“原来您知道------”

“如果你爸要我帮忙,我是帮不上的。这不是简单的资金方面的支持。上市公司有自己的游戏规则。最近新世纪的股价就上扬了吗,我看未必是坏事。”

“姨夫,您知道,我对经营是不懂的,是不是坏事我真不懂。我爸觉得很难向市里交代。最近他压力比较大。”

“董事会里增加民营代表我认为是好事。决策更透明了有什么不好?非要将新世纪牢牢拿在自己手里?问题是这几年新世纪的资产在缩水,股价在阴跌,这样可以向市里交代,由于别人的进入,股价回暖,反而不好交代了。我真的不理解。”

常静也不理解,请不动荣飞,她怏怏回去了。

“老公,你对老常的成见太深。”

“不,你错了。我是不愿意和他的公司打交道了。彼此的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两个企业,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你一直关注新世纪吗?”

“他们还不值得我关注。不过是金融部例行的通报上有新世纪的消息罢了。”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五节

对于新世纪电器,荣飞不想管,因为能做的很有限。

就新世纪的股权机构,在交易市场上秘密吸纳股票的顺宁公司不会取得对新世纪的控制权。新的股东进入决策层对于新世纪而言是好事不是坏事。新世纪更不会为确保控制权而稀释股权。在排除联投投资新世纪的可能后,就常乾坤的个人荣辱,最严重的处分不过是免职,老常过五旬,再干也没几年干头了。这些年在总经理的位子上早将钱挣够了,免职也无所谓了。而且,荣飞不认为将常乾坤免职。所以,在常静邀请无果,常乾坤打给荣飞的电话里的关于跟市里领导打招呼的请求,荣飞当即拒绝了。认为没有必要。电话里常乾坤并未向联投提出其他方面的请求,证明荣飞关于顺恶意收购流通股并未危及他们的控制权的判断是正确的。

现在不是当年农机厂举步维艰的时候了,这样做,丝毫不涉及做亲戚的良心问题。至于对常乾坤的个人处置,如果荣飞跟市里打招呼有用,那么不打招呼一样有用。亲戚和朋友不同,关系就明白摆在那里。

进入六月,北重的政策性脱困工作进入了快车道。因为是集团重点监控的企业,北重的分立破产受到集团的高度关注,集团公司脱困办一位副主任在“五一”后带了工作组常驻北重指导监督工作的进程。这位副主任在听取邱莫言的汇报,并细致检查了工作进展后认为北重用于脱困工作的专项力量过弱,虽然按照集团的要求成立了专门的办公室,但主持工作的厂办副主任能力弱了,工作不扎实,对实际情况吃的不透,需要“补课”。

那位副主任强调,脱困工作涉及职工的切身利益,前期工作不扎实,等进入程序后问题暴露出来后就麻烦了。邱总要管当前生产经营,军品任务要完,民品市场也不能由于该项工作丢失或缩水,担子很重,不可能将全部精力放到分立破产上来。两位副总经理也一样,倪建军还好些,杨兆军的日常工作也很繁重,所以,建议邱莫言选调能力强,在职工中威信高的干部加强和充实这个临时性的脱困办公室。

邱莫言唯上思想很重,既然集团有明确的意见,他是执行指示不过夜,与书记及倪、杨两位副手商议后,总经理助理、计划部长严森被邱莫言调出来担任了改革脱困办公室主任,人力资源部部长谭志忠担任了副主任,由计划、财务、人力资源等部门都有精锐力量充实这个临时性质的办公室。

调严森担任这个办公室主任不仅因为严森的资历很老,更主要的是严森比较硬,而且在群众中的口碑好,符合集团工作组的基本条件。邱莫言清楚,在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工作中,让职工认可的领导出面工作效果要好得多。

严森曾当过荣飞的上司,资历是足够了。事实上他已经临近退二线了。在严森在北重的工作历程中不止一次错过了进入班子最好的机会,表面上是因为文凭或年龄卡住了,实际上另有原因。导致现在他必须在资历比他浅的多的杨兆军、倪建军的领导下工作。

严森文凭不高,但学习能力很强,虽然是后来加入的,时间不长便将相关政策吃透了,认为国家针对军工企业的实际情况出台的有针对性很强的政策非常到位,公司现在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利用好利用足政策,最大限度地甩掉包袱轻装前进。

研究相关资料后,对前期由倪建军、杨兆军两位副总主持完成的三个“分割”产生很深的疑虑,感到公司的“分割”工作吃亏了,没有最大限度地为公司争取利益。

谭志忠从事这项本年度公司最重要工作的时间比严森长的多,人员分割也是谭志忠一手完成的,有很多让严森不解之处,谭志忠是严森的老部下了,什么话都可以说。

严森认为人员分割存在问题,既然有提前退休的政策,除掉那些纯粹的民品单位,军民混线和机关的人员为什么不将年龄超过四十五岁的分割至民品呢?这样我们可以减掉一大批人,估计会多退数百人之多。假如有必须留用的,返聘就是了。这样对企业不好吗?

谭志忠说他也是这个意见,但班子会没有通过,邱总担心稳定问题。最终采用了自愿报名的形式,为此谭还挨了批评。

严森对债务分割也有不解。他问杨兆军,为什么要对民品的全部债权人进行反承诺呢?为什么不在保证两个百分之五十的前提下将债务尽最大可能破掉呢?这样确实有些对不起供应商,但却可以最大限度地让北重减轻负担,轻装上阵。

杨兆军的回答是,那些都是敏感债务,民营和个体的债就那么给免掉,谁敢保证不发生稳定事件呢?

北重的民品负债除掉对国有银行和信用社的贷款外,大约有50%是对民企和个体户的,大多是在配套关系中形成的,供货押款是惯例了,一向资金紧张的北重没有能力及时支付货款,最紧张时甚至给供应处下达过赊货总额不低于多少的指标。随着规模的上升,负债总额也不可避免地增加了。

按照政策,这部分债务是可以在破产中解决的。但为了保证债权人大会的顺利召开并得到通过,以按照集团的要求顺利终结破产程序,公司私下以正式函件的形式对这部分债权人给与了还债的反承诺。

将来还债的主体当然是重组后的民品公司。

严森问杨兆军,重组后的民品有能力背负这样的债务规模吗?

杨兆军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也无法回答,债务的形成往往牵扯着很多个人因素,主管过材料采购设备采购基建工程或者其他对外往来领导很多,为什么没有一人对债务分割中的反承诺提出反对意见?可见严森的资历深不过是表面上的。

严森在人事分割时报名去了民品,按照严森的资历,至少会占据将来重组的民品公司一个副总经理的位子,严森的年龄超限了,不可能出任总经理,那个位子要集团来定,最大的可能是从现有班子的副职中选一名接管民品公司,杨兆军希望不会是自己。虽说将来的体制是军民品分立,各自运行。但民品的现状让他根本没有那份雄心去掌管民品,而且也不大可能,因为他没有经营方面更为充分全面的经验。

杨兆军更认为严森是为自己考虑。

联投插足北重破产的消息不知如何被严森获悉,严森认为联投的条件相当优惠,为什么不答应呢?如果按联投的意见实施,比分立破产给企业带来的实惠还要大。

严森问杨兆军这个问题,杨兆军无法回答,但在心里讥笑严森的迂腐。始终学不会换位思考,也难怪他总是进不了班子。

严森在接管脱困办公室后工作有很大起色,在谭志忠的帮助下制定了更为科学合理的网络图,分工也更细更明确了。这个和他长期主管计划有关系。在驻守北重的集团工作组眼里,“补课”的工作做的是不错的。严森进入角色后实际上只能起到拾遗补缺作用了,关键的三个“分割”业已定局,对资产分割严森倒没什么意见,但对人员和债务的“不合理”分割一直耿耿于怀。跟总经理书记都谈了自己的意见,这种事情是无法翻烙饼的,他心里也清楚。

唯一的变数是联投,否决联投的提议实在感到心有不甘。严森托谭志忠联系了荣飞,希望与荣飞面谈一次。荣飞如今的地位他清楚,心里也有见不到这个昔日的部下的准备。本来这件事可以通过杨兆军办,厂里都传杨兆军与荣飞一直保持着友谊。在胡敢下台后,这份或许存在的友谊对杨兆军是有益的。联投的那份方案也是由杨兆军挑起,荣飞可能确实来厂里找过杨兆军。但杨兆军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赞成这个显然对北重有利的方案。

对联投有没有好处严森甚至不去想,对北重有利就可以啦。

谭志忠说可以见到荣飞。他对严森说,我去了他都见我,你去断没有不见之理。

那就好,你和我去联投见见这位商界奇才。严森主意已定,没有要厂办的车,而是和谭志忠打的来到联投总部。

联投总部还在麒麟大厦,这栋十年前在安堡非常引人注目的建筑如今已隐身于周遭的高楼群中。北阳开发区在98年后有一轮大发展,因为麒麟汽车的缘故,一大批企业进驻开发区安家,写字楼应运而生,越盖越宏伟,麒麟大厦已经不那么显眼了。

还好,荣飞就在总部,正在开会中。他们只能等待。谭志忠在会客室抽烟看报,第一次来联投总部的严森在一楼大厅仔细观看了联投制作精美的公司介绍,联投所控制的企业都明白无误地反映在那张占据一堵墙面的画面上,上方是一幅世界地图,标明了联投旗下企业的市场占有,下方是各企业的简介和经营规模增长图表,这些都毫不保密地显示在每一个客人眼前。

严森供职大半生的北重也曾让其自豪,对照这张表则万分汗颜了,成立不过十五年的联投经济总量超过了北重百倍有余

“小谭,你应该向沙成宝一样投奔荣飞的。”严森对谭志忠说。

谭志忠没有吭气。

等了一个多钟头才见到匆匆赶来的荣飞。“对不住老领导了,没有说清是你来,让你久候了,真是抱歉”荣飞歉意地对严森说,“请到我办公室谈吧。”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六节

自荣飞离厂,严森和荣飞没有再见面。初见面荣飞对严森的热情,让严森感到了荣飞对他的尊敬,这让他非常舒服。

荣飞的办公室没有想象中的豪华,和联投的地位不是太相称,严森想,制止了荣飞亲自煮水泡茶的忙乎。严森开门见山,“联投,哦,陶氏确实有插手北重民品的打算吗?”

“是收购。当然是真的,可惜北重及集团已经否决了陶氏的方案。”

“我没有见到完整的方案,凭感觉,陶氏似乎不会沾多少便宜。你知道生活区供水供电供暖厂里一年补贴多少吗?”

“测算过。主要的亏损在供暖和供电,电费我估计你们能收上来70%就算好的了。这方面完全可以用技术手段解决,安装卡式电表就OK了。至于供暖,关键是价格倒挂,市里有比较完整的政策,在改造后接轨就是了,职工也不是不讲理。因为穷,供暖质量差,因为供暖质量差,只好维持福利性收费标准。是不是这样,这个不难,对于陶氏一点也不难。可能您听说了,陶氏有在北重平房区进行商务开发的设想,或者叫那份方案的后续,陶氏将采取集中供暖的形式,最终与市场接轨。”

“这个怕是难。北重的工资结构中缺少取暖方面的补贴,职工难以承受。”

“可以一国两制。如果收购成功,民品方面将置入联投系有关企业,也可以单设一个独立运作的公司,肯定要对工资进行改革的,我不会损害职工的利益的。”

严森和谭志忠对视一眼,“这我就放心了。我希望你促成这一方案的实施。”

“有关北重政策性破产的资料,我指的是已经上报批复的方案,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的文本?”

“杨兆军没有给你吗?”

“我没有向他提这种要求。我主要关注北重以及集团对民品占地的处置形式。据我所知,用于收购破产资产的公司已经注册成立,这个壳公司由北重的公司领导出资,总股本只有不足50万。我想你们将来肯定要在完成对破产资产的收购后再进行工商变更,将其变为由参与破产的员工投资为主体的公司。但我怀疑民品的土地将不用于破产,抑或整体划至军品?我不知道二位是否参与了资产的分割?”

严森下了决心,“我手里有详细的资料,你一看便知。小谭可以给你,但你要绝对保密。你所担心的土地已经划至民品了。”

“哦,我明白了。”荣飞明白了北重的操作思路,这是一个漏洞,或许迫于政策,北重没有将土地划至军品,那样联投就没有运作的基础了。

“现在还没有确定评估机构吧?”

“应当还没有。是不是要法院来指定?”

“这我可以了解。市里是支持联投的方案的,”荣飞看着鬓角已白的严森,“老领导,你放心,陶氏也罢,联投也罢,不会不负责任的。至于你们,更不要担心了。如果运作成功,我希望你们担负重组后公司的重任。”

严森摇摇头,“我不成了,年龄马上到站啦。再说我也不是为了那靠不住的一官半职。我希望联投真正接盘,是想借助联投的地位和实力让北重的民品真正发展起来,你今天能这样我很高兴。开始还担心见不到你呢。”

“怎么会?我一直将北重当做自己的另一个家呢。”

“这个家可难当。这么多年,我算是看透了,不经过脱胎换骨的改造真不行。只是小谭还年轻------”

荣飞笑笑,算是对严森的答复。

北重在所有的“要件”取得后在六月初进入了破产的法律程序。

6月16日,麒麟菲亚特又一款新车下线,属于“风”系列的中级家用轿车又增添一员新兵。在庆典仪式的现场,匆匆赶来的谷南阳将荣飞从记者的包围圈中“解救”出来说,“恒运已与市里签署协议,接手橄榄金了。”

“哦,”荣飞松了松领带,天气已经很热了,很讨厌这种正规的场合,但不来又不行。

“我们失策了。应当早些将其拿下的。”

“后悔什么,那个项目不是那么好吃下的。光是配套工程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荣飞扯掉了领带,向自己的坐车走去。

谷南阳心想,只有你才如此强调配套工程,别人只是买房子而已嘛。他跟着荣飞上了车,扭身向坐在后排的荣飞道,“市里已经承诺牵头处理橄榄金的债务问题,或许恒运不需要付出我们预算的成本。李德江受到秦省长的压力了------”

“不管这个,你还是专心做好北重项目的前期工作吧。现在他们已进入破产的法律程序,或许用不了两个月,事情就会有分晓了。萃菁园开盘的时间没变吧?”

“没有。”谷南阳不看好北重的项目,觉得荣飞是意气用事。至于以联投的力量去撬动北阳的房产价格更是犯傻。

“那就好。”预定在中旬开盘售楼,还是延续陶氏一贯的风格,坚持在室外工程全部完工后再开售。这个规定让陶氏的资金链多承受了半年以上的压力。

“可以给出用户答案了。”

这个集最美环境,最先进安保和最豪华的楼盘究竟会卖到什么价位一直是北阳民众关注议论的话题,《北阳晚报》曾对市民发出调查问卷,给出的答案在5500~8000元之间,而当时北阳商品楼的均价在3500左右,特别约70%参与调查活动的市民认为萃菁园的均价应在6500元以上。

创纪录的价位。自四月份以来,到萃菁园售楼部咨询的人络绎不绝,六月初,萃菁园开放了它的真容,售楼处开始接待客户的实地参观。之前一直封闭谢绝参观的萃菁园室内外工程都是通过图片介绍的,尤其是室外工程引起了市民们的浓厚兴趣,坐落在安河边的萃菁园主楼是三栋高低错落的高层,最高的A座为32层,B座和C座分落两边,均为24层。最小户型为118平。

室外工程正在收尾,来宾们无不震惊于萃菁园近于奢华的室外配套设施,仅那些树龄达十五年甚至更久的由外地运回的珍贵树种装扮而成的总面积二十三亩的完全是私家花园性质的萃菁花园是最令人心往的所在。而且,萃菁园的房子还开创了北阳商品楼盘的许多第一,比如净化水入户,拧开水龙头即可饮用,免费接入网线等,比如最完善的配套设施,专为小区尊贵户主服务的VIP餐厅,幼稚园和康乐中心,这些由傅家堡实业经营的项目只针对萃菁园用户,使得有意购买萃菁园的客人们感到做VIP的尊贵。

陶氏开发公司完全兑现了宣传中的承诺。其最大户型——其A座顶层的复式结构的八套面积高达550平米,带有一个125平的空中花园,有专用电梯直达。这八套豪宅的销售另有玄机,它破天荒地要遴选用户,审查户主的身份,以竞价的方式,价高者得。

6月18日,萃菁园正式开盘售楼,售价自6500元起,陶氏开发公司声称陶氏建筑开发公司和工程公司一向以改善居民住房,美化城市环境为己任,追求合理利润。这个价位完全尊重消费者的意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喜欢萃菁园的成功人士们可以计算出萃菁园的升值空间,它是你值得珍藏的真正的豪宅。

开盘前三天,萃菁园便售出了45%的房子。出售的房子中,50%以上为现价购买。销售异常火爆。记者现场采访了一些买主,他们说吸引他们购买萃菁园房子的主要原因是这儿的环境,简直太美了,在喧嚣的城市中竟然有这样的世外桃源,简直太美了。忙碌一天,带着爱人孩子徜徉在小区的花园里,多么惬意的事

曾被业内讥笑的不计成本的室外工程却成为萃菁园最大的卖点,记者感慨道,这是经营理念上的差别,陶氏的经营者们最早意识到了不同层次用户的需求,只关注地段和房型结构的理念显然已经过时了。

张昕应王志雄要求去了趟临同,找临同市谈矿业公司的“解冻”问题。几个矿都在封着,市长张楠就是不吐口。拖一天损失几十万,把王志雄心疼的要命。张昕是恒运集团总裁,有责任疏通关系,见了张楠市长,但没有见到书记皇甫青,皇甫书记去北京了。张楠有些耍滑头,说恒运矿业整改需要省里有关厅局的验收,需要上市委会议过一下。按照王志雄所说,平时给张楠下的米也够了,但临到关头,这些当官的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一点担当没有。

本来希望从矿业调资金用于橄榄金和鹏运花园的扫尾工程,这下全泡汤了。省市两级如今视矿业公司为罪犯一般,张昕怀疑联投在背后做了手脚,看来高速公路一案不结,联投不会放松对恒运的打压。

一事无成的张昕回到北阳,听到陶氏萃菁园开盘售楼的消息,而丈夫王志鹏对此似乎无动于衷。

“陶氏这套楼盘对鹏运花园的影响是致命的。他们简直要将北阳的富人们一网打尽了。”张昕摔掉手里的报纸,对王志鹏说,“我们本来可以抢在萃菁园之前开盘,非要搞什么精装修这下好,安信公司逮了大便宜,我们却要冒滞销的风险”

王志鹏不以为然,“一网打尽?北阳可是四五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一个萃菁园就想一网打尽?不过他们的房子确实盖的好,我正想和你商量呢,要不我们也买一套萃菁园五百平的顶楼?安总跟我说他要一套,报了名,等着竞标呢。”他将图片从抽屉里取出来,“真是不错。你看看。”

张昕挥手将一堆照片划拉到地上,“你怎么这么迟钝联投在临同勒住矿业的脖子,在北阳又通过陶氏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你倒好,还有心思买人家的房子”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七节

田玉来北阳后就住在了王志敏家里。很喜欢王家庭院式的住宅,一直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富豪所住的豪宅。王志敏母亲对她的到来非常欢迎,亲自下厨整菜。正好其兄嫂在,田玉算是认识了王志敏的家人。

田玉喜欢四处跑,最讨厌呆在屋里,王志敏本是闲人,有的是时间。但田玉这次来感觉到王志敏满腹心事,郁郁不乐。问她是否有事,王志敏说家里的生意有些不顺。田玉说如果有事我就先回去了,你忙你的。王志敏当然不会让首次登门的好友失望,说家里的生意她从来不管,根本就插不上手。所以你放心住着,好好合计准备去哪里吧。

晚上睡在一个屋子,田玉问王志敏家里出了什么事,王志敏便将临同矿难的事讲了,也说了堂兄与异母兄长之间的矛盾。田玉听了心里难过,觉得王志敏堂兄的公司做的太过分了,简直是草菅人命。就算那个矿山经理直接负责,其堂兄也难逃责任。一下子被政府罚掉五千万,不过是有些郁郁不乐而已,足以证明王家的实力。和自己家比较,自己简直就是穷人了。田玉有个好处,从来不与别人比较,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别人的穷富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父亲的厂子虽小,但足以供自己的挥霍了。一年到头在外面乱跑,每次回家不过是给父母带回去一些照片而已,总能让父母快乐很多天。田玉忽然觉得自己挺亏欠父母的。

父亲年龄不算老,完全可以干很多年。也曾劝父亲找个经营者管理厂子,或许是不放心,或许是舍不得。反正父亲总是那样忙碌着,快乐地将挣来的钱供自己消费。

自己喜欢的生活是正当的吗?田玉问自己。她知道父亲希望自己将来接手那个厂子,但她真的不愿意。

和王志敏是无法相比的,但也足够幸福了。

王志敏专心当起了导游,她知道田玉的兴趣,纯阳宫,天圣寺,北阳博物馆,选择田玉喜欢的地方转悠,品尝北阳的特色小吃。除掉在市里转了两天,还陪田玉去了趟黛山和临同。田玉对临同银阁寺赞不绝口,觉得足够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了。回到北阳,田玉却提出南去北新,北新其实没什么可玩的名胜,田玉执意要去北新,令王志敏不明所以。去北新当然是受了老黑的影响,但田玉却没有说出来。

王志敏其实也没有来过北新。印象中的北新是省里数得上的穷地方,没事不会到这儿的。近十年来关于北新的报道连篇累牍,不容你不对其产生印象。王志敏和田玉是开车去的,沿着高速,坐在副座的田玉尤其注意路旁的绿化,发现老黑说的是真的,进入北新界,两旁的山岭呈现出南方常见的苍翠,让长于杭州的她倍感亲切。多是松柏,已经成林了。和临同一带的山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自巴丹吉林回来,田玉对环境特别重视起来,北方也不是不可能在绿化上取得突破,北新就是例证。

“志敏你看,北新这边的山岭绿化的多好。比黛山那边强多了。”

“那里有黛山好。”

“我不是说黛山本身,而是说周边。”

“那倒是。表面工作而已。现在的省委书记就是从北新市委书记上来的,我听人说过,这说不准就是所谓的政绩。”

田玉却是从不关心政治的,“什么政绩不政绩的,山变绿了就是好事。先不说水土保持,指不定过上十几年还会出现野物呢。”

“那过几年你来打猎吧。”

王志敏发现北新和北阳完全是两种风格,北阳是喧嚣的,北新是宁静的。北阳是匆忙的,北新是悠闲的。城市没有高楼,也没有大规模改造的痕迹,但交通并不显拥堵,城市绿化极好,干净整洁。

“嘿,真是不错。我更喜欢这种风格。老黑说的没错。”田玉赞叹道。

“老黑忽悠你来的吧?你可真听话。不过也算沾了你的光,要不我也不会来这儿。”王志敏开车在市区转了一圈,找了一家叫北新风味的,看上去档次还行的馆子,田玉将她的保时捷停在饭店门口,接待员殷勤地替她们拉开了门。

饭店挺干净,楼上是包间,楼下是散座,田玉认为大堂空气更好,随便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了,抽出包着的筷子用自己带的餐巾纸擦拭一遍。

“你来点菜吧。”王志敏将菜单甩给了田玉,“说吧,我们就这么转街道吗?我保证用不了半小时就可以逛完全城。”

“那好,就逛一圈,然后去二佛山。”田玉已经做过了功课,对等候在一边的服务员说,“就我们两人,你将你们最特色的菜上来几样吧,注意别超量了。”服务员痛快地答应一声。

“你以为你演《水浒》啊,捡拿手的只管上来?挨宰是一定的了。”王志敏道。

菜却很实在,店里自卤的牛肉,北新特色炒面皮,猪皮炒黄豆,还有一条清蒸草鱼。

“老板,你这是活鱼吗?要多少钱啊?”王志敏严重怀疑会被欺宰。

“当然是活鱼了。都是二佛山水库送来的。刚才没看到取鱼吗?”硕大的鱼缸就在大厅另一角,田玉视力好,看到鱼缸里活泼泼地游着几十条大小不等的鱼。

“真正的绿色食品呢。”年长的服务员开始吹嘘。

“水库离市里多远?”

“开车用不了一个小时。”

倒也没有吹牛,菜的味道不错,也算便宜,特别是炒面皮特别合口味,田玉又要了一份,一餐饭两个人只花了125元。

问明了路线,饭后直接去所谓的风景区二佛山。

二佛山在北新的东南方,由两座状如卧佛的山峰组成。柏油路面的双向四车道公路路况极好,指示牌明白清晰,一路指引她们上到了半山腰的酎泉寺。

门票十元。但游人不算多,田玉丢开有些懒洋洋的王志敏,兴致勃勃地游览了几大殿,问坐在台阶上休息的王志敏,“你们省有个荣氏娱乐公司你知不知道?这个公司赞助了酎泉寺的修复工程,花了上千万呢。我们在黛山住的宾馆就是这个荣氏的,我在外面竟没有听说。”

“我们省优秀的企业多了去了,你哪里会听说那么全。联投你听说过吗?没有吧?”

“联投?什么意思?”田玉感到这个名字怪怪的。

“联合投资公司。”

“听起来像个皮包公司。”

“麒麟菲亚特知道吧?”

“当然。我还想买辆他们的越野呢,样子真漂亮,不好意思跟老爸开口。”

“别扯那么远。知道麒麟的控股方是谁吗?”

“就是你说的什么联投?”

“没错。”

“是啊。”田玉有些吃惊了,“不是与菲亚特合资吗?”

“对啊,之前是联投独资啊。合资是后来的事。”

“哦。”

“再给你说一个,天择手机的控股方是谁你知道吗?”

“天择是香港的机子啊?也是联投?”

“也是联投。”

“不会吧?”田玉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传奇”,“我听说天择的投资方是香港荣氏啊?”

“联投和荣氏共同出资,各占50%。”王志敏看田玉吃惊的样子,“听过联投快递吧?”

“知道啊。也是联投的?”

“当然。这是它旗下子公司唯一以联投命名的。”王志敏继续说,“就说你刚才提到的荣氏餐饮,之前就是联投的独资子公司,后来被香港荣氏财团控股了,但联投依旧是大股东。”

“哎呀,这家公司应该很出名啊。我竟然不知道。”

“它的总部就在北阳。不小看北阳了吧?就是前几天我和你去看房子,就是我妈颇为动心的,刚开盘的那个,开发商叫陶氏建筑。知道陶氏和联投的关系吗?”

“不会也是联投控股吧?”

“不是控股,是独资。陶氏是联投的全资子公司。”其实王志敏说的不全对,陶氏的股比构成中有经营者的股份,不过所占比例不足15%。

田玉真的吃惊了。刚来北阳时,王志敏拉了她去看房子,是新开的楼盘,王志敏母亲想买一套最大户型的,那种面积高达550平的复式顶楼不接待客户实地参观,而是提供一碟录像,而且采取竞标方式。田玉之前并不晓得王志敏家庭的真实情况,只知道她家是做房地产的,巨趁钱。但没有真正接触这个行业很难想象如何的趁钱,参观萃菁园时看到火爆的销售场面田玉便忍不住想,这家伙开发商要挣多少钱啊。自己家那个小作坊式的工厂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陶氏比你家的公司如何?”

“我认为不在我家之下。陶氏的历史比恒运要长,他们一直在外面做,北阳做的少。比如北新,他们开发的楼盘就不少。”

天啊,那个联投控制的资产真是可畏啊。但自己之前竟然对其毫无所知。

“联投在我省那是绝对的霸主。搁到全国范围也是屈指可数的。不过大家只知道它控制的子公司罢了。知道北新实业集团吗?造纸,化肥,饲料,产品多了。是北新最大的民营公司,也是联投的。”

“天啊,竟有这样大的民营公司啊。联投的老板该有多少钱啊。听你的话对这个联投很了解,他家有没有未娶的钻石王老五,给我介绍介绍?”

王志敏大笑,“看来财富的力量还是无敌啊,竟然让你动心了。不过你这个算盘就不要打了。联投的老板实际上还算年轻,他是我嫂子的大学同学,没想到吧?那个人的儿子大概还没上高中呢。就算你愿意老牛吃嫩草,人家也不会同意的。”

“是吗”田玉彻底吃惊了,“你嫂子的同学啊,有四十多岁?他家是不是太子党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荣飞是白手起家。大学毕业后创业,不到二十年就搞出了联投。”

“荣飞?真没听说过,隐藏的可够深的。你打听打听,他愿不愿意包*一个小蜜?那种有知识,有情趣的新一代小蜜?”

“别胡思乱想了。人家对老婆可是忠心耿耿。”王志敏笑了,田玉骨子里最鄙夷那种女人,所以刚才的话完全是玩笑。

“算了吧。现在的有钱人哪个对老婆忠心?还耿耿?不抛弃老婆就是圣人啦。相信男人,还不如相信母猪会爬树。”田玉想起自己的父亲厂里那个三十多岁未婚的会计,母亲不止一次到厂里找过那个女人的麻烦。也想起自己曾经的有过的两次爱情,对所谓忠诚不抱任何幻想。

“也不是那样吧?至少我哥对我嫂子就无比忠诚。”

“你嫂子是挺漂亮的,和你哥是天生一对。”巧妙地转移主题,“不过挺向往那些有些人的生活的。真的。”

“你可以啦,知足吧你。”

两人出了酎泉寺,“今晚住在度假村吧。我有些累了。”

“那最好了,反正是你买单。我还想划划船呢。”

度假村离酎泉寺很近,毗邻着二佛山水库,车行只要十分钟,已经到了度假村的主楼前,度假村主楼是一栋深红色的五层楼房,楼前一片极大的空地,面对着烟波浩渺的水面,是停车场,更是一个气派的广场。

天气闷热。进入开着冷气的大厅,二人顿觉清爽。王志敏在总台登记了一个套间,价格为668元。田玉认为贵了,等她们跟着服务员来到位于四楼的房间,田玉又觉得房间很便宜——这样档次的套间放在北京或者杭州至少在千元之上了。套间有两个独立的卧室,客厅的窗子正对着水面,辽阔苍茫,田玉看不到对岸,只有在夕阳下反射的金光和不时掠过水面的水鸟。

“很壮观的一个湖。我相信中午吃的草鱼就是这里产的了。”田玉用她的尼康D700对着窗子拍了几张照片,角度和光线均好,这让她感到兴奋,“真是不错。只有在高处才可以欣赏湖水的雄奇。”

“就是一个水库而已。”王志敏歪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说。

“我要到湖上去玩,码头有租船的,跟我去。”收起相机,田玉拉着王志敏去湖边玩。

“你不累啊?”王志敏不想动。

“有问题的是你今天才走几步路?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那就去吧。”

租了一艘脚踏船,谢绝了导游,两个女孩向对岸划去,船到湖上,溽热即去,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田玉脚踩着船,手里的相机追逐着飞翔的水鸟,“度假村选在这儿真是有眼光。在这儿住上几天,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那我们就在这儿住几天吧。”

她们将船蹬到对岸,交给对岸码头的服务员,岸上是一片别墅区,造型不一的白墙红瓦的几十栋二层小别墅散布在山坡上,别墅周围是大片的果园和菜园。刚才沿着主路进入度假村,没有想到另一边还有这么一片别墅区。王志敏说早知道就住这儿了。田玉说两个人包这么大的别墅简直是有病,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离开码头,沿着湖边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回走,岸边的垂柳挡住了最后几缕夕阳,路灯还没有亮,四周陷入一片奇异的宁静。田玉用相机记录下逆光下的湖面,最后几艘游船正在归航中。

“真美。”田玉喃喃道。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八节

6月24日下午,常静接到田玉的电话,才晓得这位旅途结识的朋友尚未离开北阳,几天里也不知道这个痴迷于旅游的漂亮女孩在哪儿钻着。

田玉在电话里说她就要回杭州了,这几天由同学陪着在北阳及周边玩的很愉快,特别是在北新最好玩,还钓了一条六斤重的中华鲟呢。

常静没有朋友,但渴望朋友。如果是她,不会给一个机场邂逅的同龄人再来电话的。

常静问田玉几点的飞机,田玉说已买了火车票,晚上八点五十分的。常静看还有时间,便提出请田玉吃个饭,邂逅也是缘分,一定不要拒绝。田玉想了想答应了。

王志敏带田玉到常静所订的漱玉酒家,常静已经等在那里了。见面惊讶道,“这几天你总是在户外吧?看把你晒的。”

“那是,钓鱼嘛,也不能在屋里。”田玉异常白嫩的皮肤呈现粉红色,“你倒是目光犀利,可以去做侦探了。”田玉笑着对常静说,然后将王志敏介绍给常静。

“这儿的环境不错啊,我还是第一次来。”王志敏欣赏着古典风格的包间设施,桌子是那种八仙桌样式,椅子就是传统的太师椅,幸好有个橘黄的坐垫,否则坐上去一定不舒服。

常静将菜单交给田玉,被田玉推回来,“你来过,还是你点。”

常静笑着说,“我也是朋友介绍过来的,觉得这儿特配田玉。”

漱玉酒家在距火车站不远的一条巷子里,颇有点闹中取静的意味,最突出的特点是酒店的古典风格,从房屋装修、桌椅到餐具,尽量复古。

“配我?古代仕女都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田玉身高一米七,由于酷爱户外活动,很健美的样子。

“我是说气质。你有一种仕女的气质。”

“像李清照?”田玉笑起来,“我哪点像李清照?”楼下大堂有李清照的塑像,酒店取名也来自这位最著名的女词人,可以看出酒店老板的情趣。

“那倒是。李清照绝不是你想象的弱不禁风、足不出户。”王志敏点头道,“田玉是我班的才女,搁到古代也是李清照一流的人物。”

“我这个年龄在她那个年代已是子女绕膝了,哈哈。”刚才叙了长幼,王志敏最大,常静最小,搁在现在,也应该谈婚论嫁了。

“我觉得你们很懂生活,真的。我挺羡慕你们。”

“羡慕我们?那好啊,欢迎你加入我们。”田玉对常静说,“我计划下个月去长白山呢。”

“那我可去不了。你这么四处转悠,家里不逼你工作吗?”

“当然逼啊,可我不想工作,没办法。”

“对了,常静,你在哪儿上班?”王志敏问。

“在临同。”

“临同啊,什么单位呢?我家在临同也有个小公司。”

“是吗?什么公司啊?”常静自大学毕业就进刚组建的龙湖世纪,但在临同总部的时间并不多,而是大部分时间都在一线从事售后服务,听到王志敏的话,常静还是感到亲切。

“恒运矿业------”

常静腾地站起来,“恒运矿业是你家的公司?哪王志雄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堂兄。”

“呸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跟杀人犯坐在一起告诉你,你们逃不掉的,血债总要用血来偿还”常静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手包便往外走。

田玉吃了一惊,好好的,一句话便翻脸了,“哎,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好好说嘛,这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常静愤愤地看着王志敏,“我是龙湖世纪的,你问他为什么?”

常静真的走了,留下一桌丰盛的,但没有动一筷子的宴席。田玉看到王志敏脸色煞白,“这是怎么回事?龙湖和你家的公司有恩怨?”

“真扫兴。几句话说不清楚。龙湖公司的总经理前几个月在北临高速车祸身亡,认定是我堂兄的公司背后操纵了案件。这不胡扯吗?我堂兄怎么会那样做?”

“看她的样子,莫不是跟那个去世的总经理有什么关系?”田玉想到了王志敏所说的矿难,但矿难和高速路的事故也没什么关系呀。

“她家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她爸是谁?”王志敏反问。

“这我可不知道。我是在包头机场认识她的。”田玉突然想起了常静给她看的歌碟,“对了,你前两天在北新跟我说的联投的董事长是谁来着,我怎么忘了------”

“荣飞。”

“对,就是这个名字。在机场候机时她曾买了盘歌碟,要不是那盘歌碟我也不会认识她,歌碟是荣飞专辑,词曲作者叫荣飞,不会跟你说的联投的老板是同一个人吧?

“当然是同一个人。这个常静会不会跟荣飞有什么关系?”

“我真是糊涂了------”

“龙湖是联投的全资子公司,那个死去的总经理曾是荣飞的秘书------”

突乎其来的变故让留下的俩人再没有胃口了,草草吃了几口便离开了漱玉酒家,结账时方晓得常静已经结过了,这让王志敏很不舒服,“瞧你,这都结交的些什么人啊。”责怪田玉。

田玉上车后却失眠了,回到杭州家中第一件事不是上传整理她这段时间出行的照片,而是上网查阅联投与荣飞,搜索网页给出的荣飞有几十个回答,全国工商联副主席------天择通讯董事长------G省联合投资公司董事局主席------G省陶氏建筑开发公司董事长------著名儿科专家------论文造假被记过的大学副教授------如果没有王志敏给她的补课,田玉或许要在这一堆头衔中犹豫半晌,但现在肯定了,那些有些商界炫目头衔的家伙就是同一个人,网页上有荣飞的基本情况,虽然支离破碎,但在田玉的刻意搜索下还是描绘出了那个人的很多情况,主要是生意上的,公司的情况,被国家领导人接见的情况------更多的是他领导下的联投,那绝对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庞然大物。

基于志敏的恶劣情绪,田玉在漱玉酒家没有追问联投和荣飞的有关情况,她心里有几个巨大的疑团,高速公路案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常静一听王志敏的身份便怒气勃发佛袖而去?那个会写歌的荣飞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商界翘楚?按照网上披露的资料,荣飞不过四十出头,就算他二十岁创业,用二十年的时间打造横跨不同行业的商业帝国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父亲做童鞋几十年了,不能说没有发展,但增长缓慢,就她的记忆,家里的那个小厂子很是经历了几次危机。父亲在他这行算是老手了,那也不是一帆风顺,常听父亲感慨经商之艰难,那个荣飞怎么做的?还有,荣飞既然写了那么多的歌(她知道哪些都是十几年或更早很流行的歌曲,现在偶尔也会听到它们的旋律),算是成功的音乐人了吧?怎么又搞起了企业?难道世上真有在不同领域均能登顶的天才?田玉喜欢文学,偷偷写了不少的东西,寄给郝春来杂志社的游记只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认为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对于游记,田玉逐渐发现并不好写,《徐霞客游记》之所以传世,很大的原因是当时社会的文化基础太低了,没几个人写书,或许其对于地理有所裨益,但很少谈及经济和自身的感受,游记也是文学,不加入旅游者自己的真情实感就很难打动人了。她的游记有两个忠实的读者,那就是父母。尤其是父亲,总是津津有味地跟她聊起游记中的情节,总是那样的兴趣盎然,总是鼓励她去投稿,看到寄来的杂志上她的那些文章,父亲总是万分喜悦,对她的旅游总是支持,或许父亲真的希望她成为一个当代的旅行家。但她知道,成为一个旅行家不止要有浓厚的兴趣,强健的体魄和充实的经济基础,还要有灵性,还要能发现别人忽略的,但绝对能打动读者的东西。她似乎做不到。

至于那些存在电脑上的稿子只有她一个读者,一些是随笔,几下自己的心情,一些是短篇小说,都以大学时的同学为主人公,只有一部八万余字的中篇,是以自身的情感经历写出的。她认为那些东西太缺少灵性了,根本不能拿出手。田玉也阅读了一些文学理论方面的东西,特别揣摩过契科夫的作品,但自觉不是当作家的料。

田玉认为,在每一行进入顶峰都不亚于登顶珠穆朗玛,那个荣飞是怎么做到的?

这次回来,父亲跟她谈起了生意上的事,竞争太激烈,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父亲和她商量,或许应该在合适的时候将厂子卖掉了。现在卖还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等几年可能就不值钱了。田玉问父亲有人买吗?父亲说当然,厂子搞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名气的,老顾客也不少,他们或许更看重厂子的无形资产吧。田玉再问,您舍得吗?父亲说,当然舍不得,它就像我的儿子一样。你又不愿意接,我还能一直干下去吗?

田玉问,估计能卖多少钱呢?父亲叹口气,你去看看账面净资产不就清楚了?

田玉想,卖掉厂子也好,那样她就可以带了父母旅游了。之前父亲总是说离不开厂子,而母亲又不放心留下父亲一人。父亲真要卖掉厂子,家里的生活将会发生根本的变化,但坐吃山空的道理小孩子都清楚,父亲的那点家底能够允许她一直晃荡下去吗?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三九节

陶氏萃菁园火爆销售的状况刺激了恒运,王志鹏后悔没有抓紧将鹏运花园的开盘时间抢在萃菁园之前了。理论上一座五百万人口的都市的房地产市场不至于因一个楼盘产生变化,但高档用户总是有限的稀缺资源,即使在数百万人的大城市,房地产经营者不可能不调查和考虑这部分资源。

王志鹏还是禁不住诱惑买了一套萃菁园A座顶楼的豪宅,竞标价达到惊人的11500元每平米,一套房子花掉了六百万。

如果鹏运花园也有萃菁园的销售状况就好了,王志鹏一方面有些心疼自己存折上少了六百万,一方面又憧憬着鹏润花园开盘时的盛况和滚滚而来的利润。橄榄金项目顺利到手,剩下的就是资金问题了,烂尾楼的最大好处就是建设周期短见效快。按照业务部门给出的对橄榄金的评估,按照目前的市场状况,这个项目将给恒运带来至少六千万的净利润,恰好是萃菁园豪宅的十倍,也就是挣了十套那样的豪宅。

王志鹏希望楼市继续火爆下去,这也是几乎所有的开发商的共同心愿。对于恒运的掌门人而言,临同矿业的麻烦并未过去,那个金宏森尚未归案,恒运矿业的嫌疑就没有洗刷干净。而省公安厅还在临同继续深挖,已经有数人涉黑被刑拘了。

而联投在此案上的决心未变,六月初,联投正式悬赏百万抓捕金宏森,彰显了联投为苏宇阳复仇的决心。没有人在任何正式的场合将此案与恒运联系在一起,但王志鹏真切地感受到了压力。

王志雄不放心临同,早已回去坐镇了。而省里对矿业的封杀令尚未解除,尽管秦省长已经答应援手——从安信那里传来的消息,应当可靠。这一次矿难,矿业公司的直接损失近亿了。集团的资金形势本就严重,鹏运花园的工程款一拖再拖,导致整个工期延期至少三个月,而橄榄金项目在获取利润之前,至少需要向其注资一个亿以上这还不包括室外必须的配套工程唯一的办法是继续向银行融资,但省里的几家国有银行异口同声地拒绝了恒运的贷款请求,理由是北阳属于国务院开列的重点监控城市,对房贷有更严格的要求,建行王友龄副行长开玩笑说,要不你开建经济适用房,我马上给你放贷。几个国行都表示了同样的意思,看来国家真的试图控制房价了,从银贷入手当然是最先想到的招数。

并不是所有的房地产公司都受到银行的拒绝。北阳的开发商照样有拿到贷款者,恒运在国有银行碰了钉子,既有财务账面数字实在太过难看的原因,也因临同矿难的余波未息。恒运只能转而找股份制银行了,虽然他们的条件更为苛刻一些。好在最近与招商银行北阳分行谈的还不错,有望拿到1.5个亿的一年期贷款,虽然不能根本上解决恒运的资金饥渴,但足以支撑到鹏运花园开盘了。不仅可以满足王志雄的资金要求,而且也可以启动橄榄金项目了,等鹏运开盘,就可以调集更多的资金投入橄榄金,促成这个烂尾楼工程的新生,转而获得更多的资金。

资金问题总是像大山一样压在肩头,

控制房价是个美丽的幻想。搞了这些年的房地产,王志鹏算是悟出了一个真理,房价绝对只升不降,为何?参与其中的利益阶层不允许房价下跌。而这些利益阶层偏偏是政策的执行者。就政府而言,土地出让的收益越来越高,越来越成为财政收入的支柱,降低房价岂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土地价格不跌,房价降低就是一个美丽的幻想。

做企业就像做人,总是有三六九等。制造业的平均利润在5~10%之间,很难形成垄断利润。做房地产就不同了,赶上了好时候,想不挣钱都难。北阳被中央列为控制房价的试点城市,省市两级希望能在不影响GDP的大前提下将房价稳步降下来,如果不解决利益主体的纠葛,无疑是缘木求鱼。除非有房地产公司愿意当冤大头,北阳最著名的企业就是貌似充当社会公正的联投了,旗下的教育基金会搞得轰轰烈烈,公布的那些业绩和资金投入不能不让人钦佩,但另一面呢?陶氏建筑的萃菁园事实上将房价推向了新高。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谁也不要假撇清。联投不过是更善于伪装罢了。

王志鹏心里鄙夷联投,但高速路案件像一根刺横在心里。他不相信联投就这样善罢甘休,张昕将约见荣飞的情况跟他讲了,以张昕的感觉,荣飞这回动了真怒。他会采取什么措施呢?目光盯住矿业公司还是将整个恒运纳入视野?王志鹏心里敲着边鼓。

王志鹏虽然在英国待了很多年,但对中国文化并不陌生,他看过史记,记得司马迁笔下有天子之怒和庶民之怒。天子之怒,流血漂杵,伏尸百万。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情景?

拿天子形容联投,王志雄觉得是妥帖的。

如果仅在贷款上设置障碍,王志鹏并不是过于担心。建行工行这些老牌银行不敢不顾及联投的态度,但联投绝对不会影响到全部的股份制银行。

除掉贷款,联投对恒运动手,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手段?

受荣飞的情绪影响,省公安厅受到极大的压力。原以为大功即将告成,但通缉令发出,那个金宏森却凭空消失了,已经确定,疑犯最后露面在包头,就是在那儿给其姐打了用于为其母治病的款子,然后便消失了踪影。北阳警方与包头警方全力侦缉,但两月余,金宏森毫无下落。内蒙方面断定疑犯已经离开了包头或者根本就不在内蒙了。

G省省委不断催问案件的侦破过程,但就是卡在那儿一动不动了。自赵晓波往下,心里都明白联投这回是盯住了恒运矿业,认定恒运深陷其中了。赵晓波与张甫都清楚荣飞决心为苏宇阳复仇的心理,省里抓住恒运矿业在隐瞒矿难上的问题不放,除掉罚款,安全整改至今未让安监局满意,矿还在封着——赵晓波清楚背后一定有荣飞的意思在内。而就高速路案件,总是想找到矿业公司涉案的证据——从情理上推断也确实如此,除掉矿业公司,谁会谋杀隐匿矿难的知情人呢。

张甫对郑会涛涉黑案的调查却障碍重重,至今未拿到郑会涛犯罪的铁证,抓了几个闲杂人员,破了几件临同的积案,但还是没有揪住郑会涛的狐狸尾巴。自然也就揪不出恒运矿业涉案的证据。

这也是无罪推断的悲哀。张甫的推断是,潜逃的金宏森正是郑会涛案子的关键人证,虽然现在尚未掌握金宏森和张会涛来往的证据,但一旦拘捕金宏森,证据就会浮出水面。

张甫跟着赵晓波向王林汇报案情进展时,荣飞也在座。王林对赵、张说,就当着荣总的面讲吧。

张甫将最近半个月的工作向王林书记做了汇报。现在的情况是,既抓不到金宏森,也没有找到郑会涛以及恒运矿业与金宏森之间的联系。案件依旧僵在那儿。

王林半个月听取一次临同案件的汇报。但当着荣飞的面听汇报还是第一次。

临同方面几次通过省政府表示了解除对恒运矿业停产整顿的禁令,但被安监局挡住了,认为整改不到位,要求恒运矿业采取更严格先进的措施以确保安全。恒运矿业的支柱就是那几个煤矿,所以只好按照省局的意见不断加大投入。

但秦景天已经开始对安监局施加压力了------在张甫汇报的过程中,赵晓波的思绪有些飘忽。

今天的汇报,王林和荣飞对案件的侦破均表示出了不满。不等王林说话,荣飞便讽刺道,张副厅长,猫捕鼠,狗看门,各有各的职责。案件再难也是你们公安的事,总不能让我们搞企业的去破案吧?一百万调不起积极性,我就加码,五百万如何?五百万不行我就出一千万我只要那个逃逸的金宏森

张甫心里不满,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一个人有心藏匿,茫茫人海,你还真的难以找出来。这些有钱人总是认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

但他不敢流露出对荣飞的不满,他知道此人是省委书记的座上客,关系非同一般。张甫对荣飞的话小心地做了回答,对金宏森的下落做了推断。

王林表示案件迟迟得不到侦破就是公安部门的耻辱他不听张甫对于金宏森逃逸的推断,“外省怎么了?外省就不是共产党的天下了?晓波同志,你再组织省里的刑侦专家分析案情,尽快地将金宏森抓捕归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晓波歉意地对荣飞说,“荣总请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将嫌犯抓捕归案,还苏总一个公道。至于悬赏,一百万足够了,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分析,嫌犯绝对不在本省了,或者已经死亡。”

金宏森死亡是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了,或许会永远将真相永沉海底。

“我希望他还活着。不然就太令我泄气了。难道真的是修桥补路无遗骸,杀人放火金腰带?”

赵晓波和张甫走后,王林对荣飞说,“我觉得你有些拘泥于这个案子了。你本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感到荣飞的精力很大一部分放在这儿了。今天本来是谈廉价房建设问题的。

“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案子不破,宇阳死不瞑目,我也睡不着觉。”

“或许那个金宏森真的就死了向龙湖那个保安一样你怎么办?张甫已经尽力了,你看到了。”

“那我就用我的办法。宇阳如果没有他那个该死的正义感,他不会卷入此事我最近一直在想,宇阳这样做是为什么?那些死去的矿工会给他什么好处?张斌尚有兄弟情谊在里面,宇阳为什么?他能得到什么?行,没有证据,你们的结果就是将本来岌岌可危的正义感彻底泯灭我尊重法律,更尊重事实。除掉恒运,谁去谋杀张斌?”

“你说的我相信。但总的要有事实嘛。”

“好吧,你找你的事实去吧。”荣飞起身离去。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四十节

荣飞本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和王林面谈,赵晓波和张甫的例行汇报让他心生闷气,连正在谈着的房价控制问题也没聊透,那件关于由北阳市政府尝试试行新能源公交车的方案根本就没有提。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后几年,麒麟菲亚特就开始了重要的转型,开始研制纯电力汽车。

矿物燃料的汽车最终将被淘汰,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全球的石油还能用多少年,专业人士有不同的说法,比较悲观的数据只有三十年了。全球的汽车公司都在研究新能源汽车,国内的厂家中麒麟菲亚特是起步较早的,成立了专门的研究机构,拨付了巨款,购买了一些必须的专利技术,依旧延续麒麟一向的低调风格,并未刻意宣传新能源研究上的投入和进展。经过近十年的努力,总算有了实际的成果,那就是纯电力汽车的诞生。

当时有两个研究方向,一个是混合动力,即在同一辆车上安装两套动力系统。一套是传统的矿物燃料发动机,另一套是电动机。耦合的难度非常大,菲亚特公司支持混合动力的方案。但荣飞在董事会上否定了混合动力的方案,坚持集中精力在电动汽车上取得突破。

这是一个极为庞大复杂的工程,没有政府的支持很难想象。突破口选在了市内的公交系统,如果北阳市区的几千辆公交全部换用麒麟北阳工厂生产的电动车,意义是非同寻常的。

好在省市两级对此很支持,尤其是王林书记,似乎在北新抓环境建设抓出了甜头,对一切可以改善环境的措施办法都给予极大的支持。根据麒麟菲亚特在电动汽车上的研制进度和路试情况,荣飞向王林提出先装备一条市内线路试试。国家目前尚无任何一条关于电动汽车的标准,联投也是在摸索前进,联系了国务院有关部门,对发展新能源汽车的态度是一致的,都支持,但具体该怎么搞却没有明确可行的指导意见,麒麟算是国内在电动汽车创先者。

电力动力的汽车关键的部件是蓄电池。解决不了电池问题就一切免谈了。为此,麒麟菲亚特成立了国内最先进的实验室,从装备到人才做出了巨大的投入,一面追踪国外同行的进展,寻求技术转让,一面开展独立的研究,差不多用了十年的时间,用掉四个多亿的资金,麒麟终于推出了可以用于实用的蓄电池,以自重两吨的情况下,充电一次约二个半小时,在平坦的道路上可以行驶250公里。这款产品用于公交系统,足以保证车辆在晚上充电一次行驶一个班次。但用于私家轿车的话,这款蓄电池的能力就有些不胜任了,麒麟新能源研究所在研的产品最低行驶里程为500公里,研究所认为,必须研制出保证轿车行驶1000公里以上的蓄电池,才有实际的市场意义。

但已经定型并成功用于公交车的蓄电池XD2还是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北阳市计算了其经济及环保上的效益,以2000辆公交为例,一年至少可节约燃油一万吨以上,在国家对尾气排放控制越来越严格的情况下,电动公交的意义就越显得重要了。

麒麟汽车公司一次性赠与北阳市50台电力公交车,市里已确定了两条线路换装这种崭新的车型。如果运行正常,北阳市区的公交线路将在一年内全部换装电力公交。三年内全省各城市公交也将完成换装任务,这是一个二万辆车的大市场,不仅在于车辆,更主要的是配套设施(主要是充电站)的建设,北新和临同是最先列为换装的城市,北新的充电站已经开始安装了。

省里责成市里搞一个仪式,中央有关部委的领导还要来,当然还有更多的级别很高的媒体。荣飞本来是和王林谈新动力汽车试运行举行仪式的问题的,荣飞的本意不喜欢那些虚头虚脑的仪式,但宣传新能源汽车,推动新能源汽车的普及又离不开媒体的宣传。

离开省委后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吩咐孟新送他回甜井巷。车上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告她晚上回甜井巷吃饭了。正好邢芳去了她三姐家,回去也是空巢。

提到邢菊,荣飞便想到了常乾坤和他的新世纪电器。拒绝了老常的对于联投的希望后,荣飞脑子里一直在想新世纪的问题。在他眼里,上市已十年之久的新世纪在常乾坤一帮人手里搞的相当不错,问题延迟至现在才发生(其实荣飞不认为顺宁盯上了新世纪是多大的问题)其实已经是奇迹了。或许是北重留给他的记忆,荣飞对国有独资的经营模式一直深表怀疑,怀疑的根本出发点就是企业一把手的政绩观,企业的主要负责人应当关注什么?答案似乎很简单,将企业做大做强,占有更大的市场份额,追求更新的技术进步,谋求更高的利润,上缴更多的利税,为员工谋求更高的福利------如果层次更高,会追求自身价值的实现,比如搞搞慈善。难道还有别的吗?

但是某些国企会在实际运作中发生价值观的偏离。比如胡敢执政时的北重,比如北重在本次分立破产中对自己的拒绝。他们有自己的价值观,在自己看来就是悦上。领导的意图是绝对的和唯一的,只要领导满意,哪怕职工不满意或者对企业发展不利也在所不惜。

领导的决定或意图会不会对企业不利呢?这就是全局和局部的关系了,过去有句话,叫做在局部看来是可行的,全局未必可行;在全局看来是正确的,局部未必正确。这个关系也可以叫做局部和全局的关系。这就比较玄妙了,假设局部失利了,领导可以解释为全局是有利的,这就带来一个解释权的问题,老百姓既站不到那么高,也没有解释权,反正都是领导的事。

荣飞相信领导们不愿意将事情搞糟。就像北重的分立破产,从最高层的出发点绝对是想解决军工企业沉重的历史包袱,搞债转股也罢,搞整体或者部分破产也罢,出发点没有一点问题。但下面的情况千奇百怪,用一个政策囊括所有情况简直就是梦想,可是这么大的事不出政策更是儿戏。民品破产后的重组集团考虑由自己控制的公司收购绝对是负责任的态度,因为这么大的动静,涉及到千家万户的切身利益,交出去引发不稳定怎么办?市里对出具有关承诺书不是就担心这个吗?可是联投接收北重的民品资产和市场绝对不会损害职工的利益,自己可以做这个保证,北重的领导们不是不相信联投,但他们不愿意在集团据理力争。何况,领导的实力来自所辖的实力,公司资产和销售大幅度缩水是每一级领导都不愿看到的事情,在追求GDP增长的当今,无论是块块还是条条,没有人轻易将自己碗里的肉拨出去。

问题碗里的不一定全是肉。国企建立一套科学完善的指标体系还有很长的路走。

如果是私企,资产的拥有者绝对会计算其资产的收益率。除非其拥有者素质过低,那样的话企业很快被市场无情地淘汰掉。所以,私企的经营者一定会选择有利于其发展的道路,虽然各条道路的通畅见仁见智,并没有绝对的标准。但私企的现实是,即使是父亲的财产,儿子来经营,遇到北重目前的情况,99%的经营者会将民品卖给联投而不是留在自己手里。父亲暴跳如雷也没有用,儿子会想,老爸真是老糊涂了,像他那样的搞法,几年就将家败光了。如果是国企,下级基本是首先考虑上级的态度而不是企业的根本利益,你坚持保护企业的根本利益,忤逆了上级,乌纱帽都被摘掉了,还混个屁

新世纪电器纯洁股权的开始,不过是北重某种意义上的翻版,荣飞内心对新世纪的前景就不太看好了。常乾坤本人灵气不足,绝对没有洞察先机抓住机遇的能力,守成或许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但中国的企业家们不是不需要守成类型的,实际情况是守成性格的很难获得成功。即使如联投,也需要不断开辟新领域,不断升级产品和市场。否则就是倒退,而倒退就意味着灭亡。手机如此,汽车也如此。这就需要领导层有敏锐的目光,有强大的人才储备,有充足的资金。联投的两大主业,手机和汽车发展的一直很好,令人羡慕,成为业界津津乐道的话题。已经有一本赞颂麒麟汽车的书了,作者就是当年瑞风首车下线邀请的汽车媒体人裴颂民,裴先生在这本描述了麒麟发展简史的书中对麒麟的发展史不吝溢美之词,荣飞当然收到了赠书,读了很是汗颜。确实,麒麟,包括合资后的麒麟菲亚特,基本上没有走什么大的弯路,没有什么大的开发失误。那是因为荣飞知悉中国汽车市场的发展状况,详细的情况说不清,但大的走向是知道的,那种车型畅销,那种车型市场根本不认,他一清二楚。他的决断被市场证明,又赢得了董事会以及外方的高度信赖,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这个秘密只怕是要永远压在心底了,连妻子都不能透露,别人当然就更不能说了。

其余企业也会有这种奇迹?因为此,荣飞一直有一种作弊的羞愧,凡是看到对自己歌功颂德的东西便避之不及,绝少表扬自己——这又给他在公司内部带来了巨大的威信。他的助手们都是一时翘楚,自己的老板深谋远虑,洞察未来,而本人又是那样谦逊,对部下非常尊重,绝没有盛气凌人之举,去哪儿找这样的好领头?结果是慕名而来的高级人才越来越多。这又是一个良性循环。

思绪回到新世纪电器,当荣飞不再指点新世纪小家电的发展趋势,包括它的营销模式,它依靠自身能够像过去一样顺利吗?荣飞表示怀疑。而且,它还有一个或多个婆婆在那里指手画脚。

常乾坤不是带领新世纪创造辉煌的人,荣飞一直这样认为。但实际上新世纪在常乾坤的带领下干的不错。这十年来也算对的起股民们。衰退比荣飞预想的晚的多。现在,那个领域的新秀——顺宁电器终于盯住了新世纪电器了,采用的是常见的,但屡屡成功的策略,顺宁电器现在握有新世纪多少股权新世纪其实也不清楚,这样他们就很被动——首先是不好交代领导。但是,顺宁进入新世纪真的就是一件坏事?荣飞甚至想约见一下这个总部设在上海的企业决策者,或许那是一个令人钦佩的家伙。

我们身边总有一些出类拔萃的人才,开创着令人赞叹的历史。

车子一路向北,荣飞一面思考着新世纪的事。联投即使愿意帮助新世纪,可打的牌几乎没有。常乾坤找自己表现出一种无知,当然,也有慌张,或许是想让自己在上面替他吹吹风?

眼前不时闪过在建的楼盘。没有看过这方面详细的统计资料——这些资料陶氏都有,北阳成为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工地,楼房越盖越高,越盖越豪华,价格也如充足气的气球直线飙升。萃菁园的火爆销售更是给沸腾的油锅下加了一把柴。在萃菁园之后,北阳一下子多了四个精装修的楼盘,他们都以萃菁园为榜样和目标了。而这一切又促使了房价继续上涨。

王林和贾新民都对北阳的房价表现出了越来越强的忧虑。这似乎更应该是省长和市长的事。不管怎样,省市的决策者希望能在不影响经济发展的前提下合理控制楼价。他们也承认,控制楼价非要用非常的手段不行了。这又促使他们督促自己,也是督促陶氏,希望陶氏收购北重部分土地和资产能够成功。

假如突然出现一个质高价廉的楼盘,而它的规模又足够大——会出现上面结果呢?荣飞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苦笑。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四一节

荣飞的至尊滑进北院,他刚从车上下来,挥手让孟新回去,见母亲正送李志梅往出走,李志梅看到荣飞便高兴地喊起来,“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算将你等到了。”

荣飞微笑道,“李姨找我有事?”

“想问你件事。电话里说不清,又怕打扰你。总想当面问------”

“有那么重要么?那便回屋聊吧?好久不见,您身体好吧?”

“有啥好不好的?老啦。”李志梅转身往回走了。

回到中院,李志梅对荣飞说出她的疑问,“这房价是不是要继续涨上去?”

路上还在想着房价的事,回家便遇到个关心房价的老太太,仿佛是冥冥中有人安排好的似的,“李姨,怎么关心起房价了?”

“没办法啊。想买房子,钱不凑手,总担心房子一直涨下去------”

“咦,纺织厂宿舍拆迁您不是买了一套房子吗?还要再买房子?”记得弟弟曾说李志梅曾向母亲借过钱。李志梅的老伴前几年癌症过世,她一年有半年是住在子女家,母亲的那些老友们中,李志梅的子女是比较孝顺的,特别是宇文小秀,对母亲非常关心。这些情况荣飞都是知道的。

很多年前,宇文小秀便辞职离开了纺织厂进入联投系,如今在傅家堡物业已经担任了部门领导,荣逸常在荣飞面前提起小秀,没有很高的文化,但办事很靠谱。

“是小和买。他想换套大的。”小和是小秀的幼弟,在北钢工作,“前天小和带我去看萃菁园的房子,真好,也真贵,把小和羡慕的了不得。还是买不起呀。”

荣飞笑着说,“那儿的房子是贵了些,主要是市场定位不同------可以让小秀帮帮小和嘛。”

“那哪行。各人都有各人的日子,谁的钱也不是刮风吹来的------小和说你一定知道房子的走向,托我问问你,如果房价就这么涨上去,借钱也要买。”她顿了顿,“是小和的小舅子要买,他住在青年西街,那儿正闹拆迁------”

“那是好事啊。回迁的居民肯定划算的。”

“哪儿啊,他一直是租了人家的房子,房主离开北阳了,回迁也轮不着他。现在必须☆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买房子了,两口子一直做着小生意,卖点早餐。现在房子要拆,连生意也没得做了。”

“青年西街啊------”

“最近那儿闹得很凶,上访没人理会------”

荣飞想起来了,李志梅所说的青年西街的拆迁一定是因为橄榄金的楼盘重新启动了。几年停在那儿,四周住满了外地打工者,大概宇文小和的内弟正是其中的一员。

“哦。”荣飞没有表态。

“你说这房价就这么一直涨上去?还不要穷人活了?”

“不一定,或许一两年就会推出面向一般市民的廉价房了,房子的面积不会很大,环境也肯定不如萃菁园美。如果小和图实惠,不妨再等等。”

“是吗?那感情好,会卖多少钱?是陶氏盖的吗?在什么位置?”

“是陶氏盖的。至于位置,暂时保密。因为土地是国家的,陶氏能不能拿到开发权现在还是未知数。价格嘛,我想不会超过三千元吧。”

魏瑞兰和李志梅齐声惊呼,“三千啊,那可真便宜了。”

“不一定成。我再说一遍。”荣飞微笑着对李志梅说,“李姨,咱过日子要量力而行。是不是?你跟小和说,萃菁园是卖给有钱人的,光是物业费每平米就要1.2元,工薪阶层即使住进去也是很大的负担啊。”北钢的薪酬在北阳算是上中等,宇文小和就一普通的工人,买萃菁园一类楼盘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了。

“你说的是。这世道啊,人和人的差别越来越大了,”李志梅转脸对魏瑞兰说,“想想咱们那时候,厂长和工人的工资也就差个几十块,不过是每个月多吃两顿肉而已,但现在------”

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荣飞当然对李志梅的叹息理解,“那么,你认为那时候好呢,还是现在好?”

“当然是现在好。不过,”李志梅迟疑了一下,“过去也有过去的好处,”她看看魏瑞兰,“瑞兰,你想,过去咱们十几家住在一起,多亲呀,跟一家人似的。你家做了饺子都要给邻居送几个尝尝。但现在------”

“人和人的距离近了,心和心的距离远了。”荣飞总结了一句。

“啊呀呀,到底是小飞的水平高,就是这个意思。另外,总觉得一些人越来越富,而另一些人越来越穷了------要是跟以前的人际关系一样,但大家都过上现在的日子该多好。”

纺织厂被明华收购后的日子比过去好,但也没有根本的彻底的改变,这个行业的竞争过于残酷了,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在稳定多年后开始升值,出口的利润越来越低,总之是比较艰难。

“这是没办法的事。过去那种生活也未必就公平。而且,以前那样的搞法,很难到现在这个局面------”荣飞不想跟李志梅及母亲讨论这个话题,却多次从自己的角度思考过。物质生活的变化必然影响到精神生活,记得高中时的政治老师讲政治经济学,对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国家有很精辟的描述,当时根本不信,比如失业,比如人际关系冷漠,住在一栋楼的邻居几十年竟然不晓得对方姓甚名谁,比如看不起病,比如严重的两极分化------我们似乎正沿着他们的路往前走。

最近经常想起那个裴老师的课。荣飞怀疑裴老师是有海外关系的,否则他不可能讲出那么多的案例。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对资本主义社会既痛恨又恐惧,庆幸自己生于红旗下而不是生于人吃人的资本主义社会。随后的日子又对裴老师的课极端鄙夷,就像我们希望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受难的劳苦大众一样可笑。但事情正是以螺旋上升螺旋发展的,再往后思想就再次变化了,虽然自己是变革的受益者,但始终不敢忘记自己的家庭曾处于社会最底层。二十多年来,社会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制度之争已经淡漠,主流舆论越来越关注民生了。但资本就有你想象不到的魔力,催生出高楼轿车琳琅满目的商品,但同时也滋生了越来越多的不公平。

究竟什么是公平?送走李志梅后荣飞陪父母用晚饭,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个简单而复杂的问题。

第二天下午荣飞在总部的经济研究室待了几个钟头,听研究室内部关于国内宏观经济的一个讲座,期间他没有发言,只是听。没有料到于子苏有一个关于能源方面的报告,大概是她自己的心得,荣飞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于子苏列举的一些数据,荣飞相信这些数据是经过她多方考证获得的。这类讲座经研室不定期举行,联投的首脑们也会接到课题方面的邀请。一般应试文章都会准备稿件发给与会的听众,但于子苏的演讲没有给下面发稿子,估计是临时决定讲的,尽管已经回国任职,但她还是关注着国内的铁矿石需求,判定国内的矿石需求还会继续增长------于子苏在台上侃侃而谈,似乎已经从临同案件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因晚上要接待四川中达国际公司来找联投洽谈新能源合作的客人,讲座结束后荣飞叫了于子苏去紫薇大酒店。荣飞上车后看时间还早,临时决定去青年西街走一下。

橄榄金就在青年西街。昨晚听李志梅诉说拆迁,荣飞判定是橄榄金项目已经启动了。这个楼盘荣飞是知道的,这个楼盘号称北阳最大的烂尾楼,海量的资金压在那里,其中黑幕重重,北阳充斥着各种传说,老百姓总是更愿意相信对政府不利的传言,认为橄榄金中的腐败黑幕并未全部掀开。

这个比方荣飞却是第一次来。有关冯村的资料他看过不少了,陶氏很早就打过冯村土地开发的主意,但因种种原因没有成功,最主要的就是这儿不符合陶氏开发的一贯风格。事实上在冯村开发的楼盘不少,但都档次低,销售业绩差。其中最大的就是橄榄金了,却成了北阳最大的烂尾楼。

早已成为城中村的冯村没有了一寸耕地,几轮“农转非”下来,冯村的上千村民都转成了市民,先后成立了好几个由村民们出资的公司,干什么的都有,但都寿命短暂,或破产,或转让他人。

这些年外地人在北阳打工者不少,居住在冯村的最多,这儿也就成为北阳治安最差的地区之一了,做小生意的多,歌厅,洗头屋,棋牌室,游戏厅最多。天光尚早,路边已晃荡着不少站街女,正是北阳最热的时节,女孩们穿着甚少,袒露着大片腻白的肌肤。

荣飞的车慢慢行驶在青年西街上,路况很差,本来就窄的道路还被路边的商铺不断的侵蚀,四车道已经变成了三车道了。荣飞注意到路边的许多屋子已经被拆去了门窗,黑洞洞地张着嘴仿佛要择人而噬。

前面堵了路。乱糟糟的,喇叭声响成一片。荣飞看看表,后悔来这儿了,现在又无法退回去,只能耐心等。荣飞给紫薇打了电话,让他们转告四川的客人,或许会晚到一会儿了。坐在前排的卢小川下车向前探寻究竟,还没等卢小川回来,一个青年头上挂着血跑过来,后面追着三个身穿保安制服的壮汉,在荣飞的视野处抓住了逃跑着,开始暴打------至尊的隔音是一流的,坐在车里的荣飞听不见被殴者的惨叫,但看的很清楚。荣飞推开门下车,孟新已经抢在前面,跑几步抓住一个正在猛踢倒在地上的逃跑着的汉子甩开,那个看似强壮的汉子禁不住孟新的一抓,踉跄着坐倒在地。另两个汉子怒目而视,异口同声,“你***敢管我们的事?”其中一人上来揪孟新,被孟新一把扣住锁骨,哎呀一声痛叫,身子像只虾米弯下来。另一人看见气度不凡的荣飞和他身后的至尊,“你们是什么人,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孟新空着的左手摸出自己的工作证甩过去,冷声道,“将你们的证件拿出来”孟新的工作证是省公安厅给办的,为了工作方便,那个汉子接过来看了一下,“误会了。我们是安信公司的保安,此人抗拒拆迁,还打伤了我们一个弟兄------”

围观的人已很多,跟在后面的于子苏也下了车。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跑过来,扶起倒在地上的丈夫痛哭叫骂,荣飞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过程,对返回来的卢小川说,“叫110来处理,我先和于总去紫薇。”他相信孟新的证件可以镇住这三个凶恶的保安。即使动手,孟新的身手也足以应付。

卢小川答应一声,掏出手机拨电话,刚才被孟新甩开早已从地上爬起来的保安搞不清荣飞等人的身份,不敢过于造次但心里又极度不爽,上前拦阻,“你打电话干什么,没听过安信公司啊?不是你能惹得起的。看你像是有身份的人,这儿的事和你们没关系------”卢小川拨开他伸过来的手,“滚开”接着把电话打完了,“荣总,您和于总上车吧,我俩留下处理。”

荣飞点点头,拉了于子苏回到她的车上,于子苏的座车也是至尊,联投的老总们的座车配的都是至尊。

路还没有通,窗子被荣飞摇下来,已经听到了警笛声。

“那个安信公司是谁?我没有听过。”

“和恒运合作接手了橄榄金。”荣飞指指右面的楼房,“那就是橄榄金留下的烂尾楼。受惊了吧?总有一些人过于强势,习惯踩着别人的尸骨暴富。”

路还没有通,肯定要迟到了,荣飞摸出手机,亲自给四川的客人解释。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四二节

四川中达国际也是做新能源研究的,他们的研究范围和联投本领域的产品几乎完全相同。现在的情况是联投后来居上。这当然得益于联投的实力。企业的实力更多地表现在可以动用的资金,在这方面,中达和联投完全不是处在一个数量级。

中达国际希望与联投达成某种形式上的合作,以期将自己的某些研究成果最快地实现产业化。中达的董事长缪文刚亲赴北阳而不是去临同龙湖世纪,清楚龙湖的真正决策者是在联投总部。

双方在联投为其举办的接风宴会上便基本确定了合作的框架。令缪董事长喜出望外。他来到北阳,接机的龙湖世纪的人员对他说总部傅总裁出国未归,现在家里主持工作的是于副总,先请他们住下,关于商谈事宜于副总会做妥善安排。

客随主便。缪董知悉联投最高层的权力框架,并未奢望荣飞主席出面。他清楚联投目前的两大支柱是汽车和手机,而麒麟在线、陶氏建筑和北新实业、联投快递算是其第二层级的公司,龙湖的地位就有些数不上了。之前缪董曾与苏宇阳有过联系,苏总不幸出了意外,缪董还发来了唁电。这个不幸让本来已经建立的联系也中断了,缪董这次直奔北阳而不是去临同也是深悉临同方面根本在合作上做不了主。

当晚,缪董没想到荣飞亲自出席了对他的接风宴。

荣飞亲自出席接风宴会已经令他很意外了,对于他提出的合作模式荣飞主席全盘接受,原则就按缪董的方案办,具体的细节可与李炜总经理敲定,报于总批准即可。

这个结果令缪文刚极为兴奋。因为他提出的方案保持了中达的独立(性),他向荣飞敬酒,却被荣飞档了回来,“缪总,这杯酒应当我敬您。联投涉足新能源研究比中达晚的多,在十年前就下定决心搞新能源是非常有魄力和远见的,为此敬您一杯。在企业界,更多的领导人总是过于现实,包括鄙人。但总有您这样目光远大的先驱者引领着发展的趋势。我相信中达和龙湖的合作会出现双赢的结局。我希望中达公司的研究成果尽快地转化为产品。”

“荣总过奖了,愧不敢当。”缪文刚满脸通红地站起来,他虽祖籍荣昌,刚才自称是康熙年间从湖南移民“填四川”过来的,却生了一副北方大汉的模样——红脸膛、络腮胡,喝过三巡酒,脸膛红的要滴出血来,“荣总一直是缪某的楷模,也是企业界的楷模。荣总领导的联投创造了我国企业的奇迹。中达能和联投合作,得到联投的支持,是中达公司最大的荣幸。我代表中达的九百员工敬荣总一杯。”

气氛极为融洽。

直到宴席结束,荣飞坚持将缪文刚一行送至卧房的楼层。乘电梯下到大堂,没有见到卢小川和孟新,只有于子苏的司机在等候,于子苏问她的司机,得知卢小川和孟新没有过来。

“会不会出什么事?”于子苏有些不安。

荣飞没有吭气,掏出电话找黄天,让他去了解一下情况。

“回去吧,不会有什么大事的。”荣飞对于子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