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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部分

《荣飞的梦幻人生》》 · wanglong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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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总,”黄天轻轻敲门进来,“赵书记过来了。您见不见?”

赵晓波的消息还是很灵通啊。荣飞点点头,于子苏终于止住了泪水。

荣飞知道,赵晓波过来是向他通报情况的,毕竟调查组已经来临同五个工作日了,应该有些结果了。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九节

巴丹吉林沙漠像个豪爽的蒙古汉子一样慷慨无比,十二天的时光,我们经历了它的烈日、狂风、暴雨、惊雷、闪电。以及它的蓝天一样宽阔的柔情。我和老王与两名蒙汉导游一起,徒步260余公里,从阿拉善右旗走到额济纳旗。

真没想到,原来沙漠竟是这样的。

6点过就起了床,急匆匆冲到门边,寒风呼地冲进了打开的门,谢天谢地没有雨终于可以出发啦叫起了依旧沉睡的志敏(她昨晚似乎睡的很晚),开始准备行装。

早饭是热茶泡油炸面疙瘩,这种面疙瘩他们叫做其蛋,是他们的日常食品)还有一种坏不了的风干馍,志敏似乎更中意风干馍,费劲力气也没有将风干馍掰下一角,反而将左手的拇指弄破了。这是她穿越巴丹吉林的唯一一次负伤。我用两条创可贴帮她包上了拇指。

上午九点,在呼啸的狂风中,我们一行四人的小小穿越队伍走进了雄浑的大漠。面前是一道道的黄色沙梁,苍茫大漠的雄浑之美震撼人心。我用我的无敌兔一连拍了十几张照片,担心在沙漠中不好充电,才勉强压下拍摄的欲望。

说到摄影,防沙是一个首要问题。办法是志敏在网站上找来的,只用一个保鲜袋就解决了问题。在底部剪出一个镜头大的圆口,反过来套在机身上,用透明胶固定好。虽然有一些不方便,但防沙的问题是解决了。

沙漠里并非是单调的黄沙,一簇簇嫩绿的蒿草稀疏散落在沙坡上。像家乡水田里细心插种的秧苗,排列的整整齐齐。

沙漠中没有路,但处处都是路。走了很久才学会享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徒步行走。我忍不住脱掉了鞋袜,无遮挡地体会沙漠的温度。走了一小会,被蒙族导游发现,汉语说的很流利的他立即制止了我,只好又细心地穿好了鞋袜。

翻过几道沙梁,巨大的沙谷延伸出几公里。沙窝里密布着一片片的绿色。这是沙漠里植物生长的规律,在沙脊之间形成很多沙窝,风把植物的种子吹到沙窝里安家落户。一簇簇的沙冰草、黄蒿在这里顽强生长,成片的绿色在沙漠里蔓延。风是沙漠的主宰,既能把岩石磨成沙粒,把松散的沙子堆成沙山,也能撒播种子,催生出一个个绿洲,主宰生命的去留。

再往里走,两旁的沙山逐渐高大起来,随着不断的爬升,植物渐渐失去踪影,沿着光滑的大沙壁爬上垭口,一个巨大的砂坑突兀地挡在前面,看起来就像刚烧制而成还没上釉的瓷碗,精致细腻中透着粗犷。出发前在卫星图上看到巴丹吉林沙漠中有很多凹状的坑,搞不清是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是干枯多年的海子。

下去尚不难,再爬上对面的沙壁就比较难了,我硬着头皮往上爬,下雨后的沙壁很结实,踩不出沙窝,用双杖保持平衡,使劲踢出沙窝来,摇摇晃晃走了二十米就一身大汗了。想看看一直走在驼队的后面的志敏怎么办,回头发现她捡了个大便宜,骆驼宽大的脚掌在沙壁上一踩就是一个平整的脚窝,她笑眯眯地跟在后面,一点也不费力。

下午,我们来到呼都格吉林,这儿是今天的营地。一座民居守卫着绿洲,但主人却不在。傍着民居支起了帐篷,雨有淅淅沥沥地下起来。钻进帐篷准备晚餐。

“累不累?”王志敏问躺在睡袋上的我。

“还好啦。”我懒洋洋地回答。确实很累,就距离而言,今天所走的路程不算很远,但很吃力。在沙漠里行走和街上散步不是一个感觉。至于乘坐骆驼就更不是想象的那样了,骆驼倒是比较驯服,但坐上去很不舒服,还不如走。

去掉了套在佳能相机上的塑料袋,查看着今天所照的相片。我有记日记的习惯,从去年起,我就改在电脑上记日记了。从行囊中取出我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了,简要地记下今天的经历和心情。在沙漠里最不便的是充电问题,一旦没了电,从电脑到手机再到相机,统统的死机

人们变得越来越离不开电越是现代化的生活越受制于人。这就是现代化的无奈。两个导游似乎没有见过我的笔记本电脑,几次过来站在我身后很好奇地看我记日记。但没有开口打断我。

今天大概走了23公里,而且路不算难走。我和志敏均在向导的帮助下乘坐了一段骆驼。唯一不如意的地方是我的双脚都打了水泡,大概是赤足行走后没有清洁净沙子吧。在野外活动,我是比不上志敏的,这也是我喜欢徜徉在江南小镇,而她更喜欢野外的缘故吧。

记下日记(回去还要加工的,为了省电就搞成节略版了)我摸出我的“传奇”开始鼓捣起来,用这部号称真正的智能手机来记事还是很好用的,输入法非常任性话,比我习惯用的微软拼音要好用。

刚才已经跟向导说过了,晚饭各弄各的,走了一天的志敏早已饿了,她在等我为她弄饭。所以收了我的“传奇”,开始琢磨晚上搞什么饭吃。

应该说给养还是很充足的,我甚至感到有些奢侈了。

向导是老黑介绍的。基于对老黑的信任,一切的准备工作全部交给了向导。一共带了八匹健壮的骆驼,我觉得过于豪华了,但志敏觉得不多,只有这样,才能带上充足的补给。毕竟是沙漠,不是内地那种小镇的风情游,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水是充足的,特制的圆形水桶——像放大的商店卖的某种蒙古酒的酒瓶里都是储存的清水,现在帐篷里就放着两桶。出于习惯,我们还是带了一箱矿泉水,由于今天天气的关系,矿泉水几乎没有消耗。

“喂,别捣鼓你的手机了,是不是弄点饭吃啊?”果然,志敏在帐篷里叫唤起来。

“马上。”

“嘿,你就别写游记了。我都快饿死了。”

“你就不能自己动手吗?先烧水吧,不过是煮点面条而已。吃面条,没意见吧?”

“行,我来帮你。”志敏从帐篷里钻出来。

和上电脑,又觉得好多东西没有记下来。一天的大漠风光给我更多的惊奇,沙漠里被狂风吹成弯曲的贴地生长梭梭树,那些不知哪天就会消失的海子------人类身处其中才感到与大自然相比是何等的渺小。三毛曾是那样的热爱沙漠,原来沙漠真的很值得一游啊。

“你说,沙漠会长吗?这一片沙海,几千年或者更久,它就是这副样子吗?”我问走近的志敏。

志敏手里拎着固体酒精炉。“想做考古学家吗?告诉你,是喜马拉雅的造山运动挡住了印度洋的暖湿气流,西北才逐年干旱而形成大片的沙漠的。不记得我在哪本书上看过,秦代在甘肃修建的长城还有防潮设施呢,说明二千年前西北的降雨量不少------”

“你喜欢的北京已经被沙漠逼近了。过上二十年,你足不出户就可以欣赏沙漠了。”我再次光了脚,只有有机会,我总想解脱鞋袜对我的束缚。

不远处是两个向导的帐篷,帐篷门前两个汉子都已经吃上饭了。那个姓彭的汉民朝我们挥挥手,但那个叫巴图的蒙人却正埋头吃着什么。

“不嫌冷吗?”志敏问我。有点,虽然知道一些沙漠的常识,但温差之大超过了我的想象。

“不要紧。”拧开水壶在钢精小锅里倒了半锅水,我开始翻腾我们的旅行包,将一大堆的食品取出来,“给可怜的骆驼减减负吧。”我说。

“喂,你说住在这儿的这户人家,他们靠什么生活呢?”志敏望着不远处的二间简单之极的房屋问道。正是这二间房屋,让孤寂的沙漠有了生气。

“这就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啦。放牧,那儿不是有一片湖泊吗?”我指着西边说。

“如果有羊,我会买一只来,烤全羊的味道一定很美。纯绿色食品哦。”

海子已经笼罩在暮霭中,气温急剧下降,赤足站在沙子里,我真的感觉到了冷。

“你赶紧的回去穿鞋,感冒就不好玩了。”志敏提醒。

“我从小就讨厌鞋子,可我爸却开了个鞋厂,哈哈。”我也怕真的感冒了,那样就麻烦了。于是赤足套上了旅游鞋。

很快搞好了卤汁,将做好的卤汁倒在一个快餐杯里。然后倒上水,烧开后将面条下在了锅里,为了省水,钢精锅没有洗,“哈哈,这样煮面条是不是更有味道?”

“还好啦。”等面条捞在碗里,志敏呼噜噜吃起来,看来她是真的饿了。

“等咱们回去,我妈大概已经在北京了。”她用手抹抹嘴,“不错,吃饱了。该睡觉了。”

第二天,她们看到巴丹吉林沙漠中最大的海子诺尔图。它安静的像一面镜子,芦苇环绕,绿树婆娑,鸟群追逐着掠过湖面,鸣啼声划破寂静。金黄色的沙山环抱中的诺尔图散发出奇妙精致的轻灵神韵。

“啊呀,真美啊。”站在沙梁上,面对诺尔图,我大叫起来。早知会这样的向导嘿嘿笑起来。

生长于水乡的我对湖泊不陌生。但江南的湖泊哪有眼前的神韵?站在沙梁上对着湖泊狂拍了一气照片的我意识到其中的差别在于人气。人多了,景色就减退了。像眼前这片宁静的如处子般的海子,因为绝少人迹,所以才格外的美丽。

王志敏这家伙喜欢到偏僻的地方旅游果然是有道理的。

等我们照够了下了沙梁来到海子边,向导已将茶烧好,浓浓的砖茶喝起来很苦,但很解乏。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我不会对这种劣质的砖茶看一眼的。

下午继续前进,翻越一座座沙山,快到五点钟,终于翻上最后一座沙山,两个波光粼粼的海子紧紧相连相依睡卧在山谷里,土黄色的房屋散落湖边,巴丹吉林庙白色的外墙在树影摇曳的湖边分外引目。这是沙漠里唯一的一座庙。这个地方也是沙漠中人口最为密集的地方。

巴图领着我俩住进了其中的一户人家,这里仅有的两户牧民平时放牧,旅游季节时接待游客,每户承包了一个海子。果然,在巴丹吉林沙漠里,每个牧民都承包着几个海子和广阔的牧场。据说沙漠里有一百多个这样的海子,可惜都是咸水湖。

牧民家里的陈设简单之至。我很难想象他们就是长期生活在原始社会一般的条件下。有人说,物质生活贫瘠时,精神生活就丰富起来。像牧民这样,他们有什么样的精神生活?很难想象。我忽然觉得他们很可怜,尤其是大漠里的孩子们,他们怎么接受教育呢?

很累,早早就休息了。

清晨,主人带我俩去参观供佛。这座庙是巴丹吉林沙漠里唯一的一座庙,看了介绍得知,这座庙建于1775年,鼎盛时期有七十余喇嘛,香火极盛。被尊为巴丹吉林神庙。现在的庙里喇嘛只剩了二个。小小的庙宇竟供奉着三位活佛的舍利灵塔,最后一位活佛去世于文革时期。

志敏虔诚地向活佛叩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她总是这样,逢庙必拜,必祈祷或者发愿。一般不告诉我内容。今天却是例外,出了小庙后主动对我说,她在替我祈祷,祈祷我尽快找一个男朋友。

“去你的。干嘛将自己的愿望强加在我头上?”

“我忽然觉得我们已经老了。”她郑重地说,“这种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不会永远的,是吧?”

我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猜测是因为家庭。她和我不同,我是独生女,将来一定会接过父亲的位子。但她就不行了。对于她家的情况我知之甚祥。窥视宝座的堂兄被她父亲发配到了另一座城市,算是分家了,北阳的产业基本上落在哥嫂手里,她母亲在生意上是从来不过问的,只是个吃闲饭的人了。会有什么事呢?

“你家那么大的摊子,光是吃红利也足够你保持现在这种腐朽的生活了,你就放心吧。”我笑着对她说。

“我们的生活腐朽吗?不至于吧?我最喜欢的是三毛,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三毛不是有个荷西吗?我倒是觉得你红鸾星已动,说不定今年就遇到一个让你满意的。”

“那是你,不是我。”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志敏心事重重的。

——摘自田玉的《沙漠行》。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节

省委副书记赵晓波满腹心事地离开荣飞一行下榻的锦绣园酒店。他甚至没有在秘书和司机面前掩饰自己焦躁的心情。荣飞刚才表现出的态度告诉他并未因奇域矿难被迅速侦破而满意。他更在意高速路案件的凶手是谁。

显然,临同矿难真相和高速路事件加起来让荣飞动了真怒。看来,对于临同政府及恒运矿业公司的处理意见在上报省委前还要认真斟酌。现在的问题是,和矿难真相迅速被揭开相比,联投更为关心的高速路案件的侦破似乎进入了死胡同。

作为堂堂的省委副书记,主动登门拜见联投的高层似乎有些自坠身份,但他必须这样做。他必须摸清荣飞对于矿难特别是高速路案件的真实态度。荣飞的态度将决定调查组的态度。

这就是现实。

从感情讲,赵晓波毫无异义地站在联投一边。自在北阳开发区就奠定了与联投的亲密关系。没有荣飞和他身后的联投,赵晓波不会顺利升至如今的地位。在当今,官员的升迁是个综合角力的结果,但政绩是权重系数最高的一个因素。他从北阳副市长一路升上来的所谓“政绩”都和联投有着直接的联系。赵晓波当然在意联投的意见了。

自联投崛起,不仅形成了一个名震全国的富豪团队,而且在政坛,特别是G省政坛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尽管有很多干部调到了中央或者他省,比如升任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的齐明远,这也是自改革开发后G省走出的最高领导了,尽管齐明远本省成长起来的干部。如调入他省最终在省委书记任上退居二线的陈天华,现在还在S省当着省长的安泽民------就数本省,自现任省委书记王林以下,如副书记汪树森,常委副省长徐永茂,由北新市委书记升任省委常委、北阳市委书记的贾新民,都和联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联投与一般的民企不同。联投基本不给官员任何经济上的贿赂。连在一起聚会吃饭都很少。这个特点在进入新世纪后尤为明显。联投只给官员们需要的政绩,有此一点,就征服了大部分官员。

赵晓波承认,联投不需要走那些下三滥的路子,联投有资格特立独行。

赵晓波也承认,与王林相比,自己与荣飞董事长的关系就差远了。王林与荣飞更像道义契合的密友,心心相印,无话不谈。加上其妻与荣飞密切合作十数年的情分,那是几十年形成的铁关系,无人可比。王林自己的掌上明珠般的女儿放弃了进入政界的机会而是送进了联投,如今已担任联投核心部门金融贸易部副主管。

王林支持联投的态度几乎不需要遮掩。

调查组连续工作了五天,两个案件告一段落。奇域煤矿瞒报矿难的事实已经得到了核实。遇难矿工的遗体已在一处废渣场找到了(他们无法火化,只能悄悄地掩埋)。奇域矿涉案一班人已被控制。在事实面前,他们对矿难已供认不讳。

临同是省内的煤矿集中地,也是矿难的高发地。进入新世纪,矿难呈上升的势头。不仅民营的煤矿如此,国有的也如此。超大型的临同矿务局在93年就发生了三起矿难,其中最严重的一起死亡56人。导致临同矿务局主要领导的去职。执政风格越来越关注民生的新一代中央领导屡屡问责省里。省里也不能说对此不重视,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该撤的也撤了,但矿难就是难以抑制地屡屡发生。

赵晓波同意省里有关部门的分析,很多煤矿的开采历史已经超过了百年,开采成本的增加尚在其次,安全隐患直线上升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而生产指标又逐年提高,因我国火电所占的比例过高,用电量激增背后就是对煤炭的需求量激增。煤炭价格的节节攀升又刺激了煤矿企业特别是私营煤矿的生产积极性,相比与追求产量和利润,安全上的投入就显得次要了。安全投入是个很大的数字,一些国企都做的不那么到位,更遑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私企了。这就给瞒报矿难奠定了经济上的基础。私了显然比如实上报的成本低的多,前者不仅有直接的经济损失(停产整顿甚至可能吊销资格),而且当事人面临着一系列的责任追究,还牵连到了大批的政府官员。而私了只要出一份高于规定数额的补偿就可以了。所以,瞒报便成为一种“合理”的选择了。

反正,中国人多且命贱。那些被私了的死者家属在拿到那份用血换来的补偿后都选择了沉默。这也给矿难的重复发生提供了土壤。

可是,如奇域矿这样类似“黑砖窑”的恶劣到发指的处理方法还是很少见。奇域根本就不准备对死者做任何的赔偿那些死者根本就不在奇域的名单中。矿主雇佣了那些贫困地区来打工的人,不发工资,给与最低的生活待遇,像囚犯一样的管理他们,发生矿难后找个地方掩埋了事

所以,调查组内部一致认为,必须严厉制裁奇域和他的上级单位恒运矿业,必须严厉追究临同市和左林县涉及安全劳动等部门的官员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件案子已经上报了中央,中央在关注着处理的结果。

秦景天和王林都需要向中央作检讨了。

昨晚秦省长电话里问及案件的情况,得知详情的秦景天勃然大怒,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赵晓波可以理解秦景天的心情,出身临同的秦省长更加的感到了压力。

赵晓波从临同市主要领导的态度中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对于矿难的情况,调查组没有对市里隐瞒,也隐瞒不了。很多工作是要市里的同志配合完成的。市委书记皇甫青,市长张楠,以及分管副市长海青显然已经在内部进行过了沟通,竟然采取了丢卒保车的策略,将全部责任推到了奇域矿和左林县。这个态度令赵晓波离奇地愤怒,当即严厉批评了临同市的主要领导,警告他们,不要想着推卸责任,是谁的责任,想推是推不掉的。存了推卸的态度,只会让组织的处理更为严厉。

赵晓波无暇顾及秦景天省长的态度。出身临同,长期担任临同市长市委书记的秦景天在矿难曝光后的常委碰头会上表态,不论涉及谁,该查就查,该抓就抓。但赵晓波算是了解了秦省长的性格,他对老部下是极为护短的。

这次要追到哪一级?处理几个处级干部能不能交代王林抑或联投?回到省委,最初的意见还是要自己提出来。赵晓波感到头疼。

临同安监局长贺汉英真是不知死活。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找调查组为自己开脱,赵晓波当面痛斥贺汉英严重渎职,当即宣布对其停职。目前尚未涉及他人,但被停职、免职和降职的官员绝对不会是贺汉英一人,市级领导搞不好也要有人为此埋单了。在调查组进驻临同的这几天,主管副市长海青如热锅上的蚂蚁,特别是在矿难真相被核实的那天晚上,海青几乎瞬间就像被抽干了血的僵尸。

熬到副市长不是简单的事,其中的酸甜苦辣赵晓波自己时经历过的,因为一件意外的失误被摘掉乌纱帽的痛苦不亚于被医生诊断出身患癌症。

对恒运集团矿业公司的处罚也要由调查组提出来。矿业公司总经理王志雄数次到调查组驻地提出要见赵晓波,但被赵晓波拒绝。赵晓波是认识王志雄的,知道此人是恒运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但事情已搞成这样,安监总局甚至国务院都惊动了,或许王林和秦景天已经接到了中央问责的电话现在还想着轻描淡写蒙混过关?

对死者的赔偿,对恒运矿业的处罚和处理都要拿出一个章程。如果没有高速路案件,他率领的调查组已经可以返程了。

对于大批临同官员及恒运矿业的处理,赵晓波并不是太在意。现在赵晓波头疼的是荣飞的态度,当时荣飞锋利如刀的责问让赵晓波感到了沉重的压力。赵晓波意识到,联投更在意高速路案件的侦破。

当然,联投并不是不关注瞒报问题。当时荣飞锐利地追问,为什么省委的调查组短短几天就可以发现的问题临同市有关部门却长期发现不了?令我不解的是在当事人举报后对省里的报告仍是查无此事?

当时联投那位超重量级的于副总在座,给赵晓波的压力就更现实了。

虽然荣飞没有追问高速路案件的侦破。但赵晓波认为这才是其亲临临同的真正目的。偏偏在这个异常重要的大案上现在尚未得到突破性进展,张甫这个破案的实际负责人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关键还是高速路的案件。必须侦破这个案子,抓到真正的凶手。

但北临高速的车祸案仍无实质性进展。根据联投保卫部提供的线索,警方认同龙湖世纪保安王勇存在着重大嫌疑。但此人神秘地失踪了。王勇是临同人,未婚,家人也报了警。直到赵晓波向荣飞“汇报”进展的那天晚上,王勇的尸体才在宁北县一家废弃的砖窑里被发现。

其实,省厅及临同市警方用技术手段已经将王勇的最近通话调了出来,王勇的交往比较杂,可以说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来往。警方将张斌报案后王勇的电话记录作为重点侦查,可疑的电话一一排除了。最可疑的是几个关键时间点上打给王勇手机的经确认是一部公用电话,那是一部闹市街头的投币电话,没有追查的意义。

现在王勇死了,案件进入了死胡同。

其实还有另一条线索。那就是那辆遗弃在现场的悍马。已经确定,悍马确是慰高煤矿矿主石传胜的座驾。对遗留在事故现场的悍马的勘察也证明了有盗窃的痕迹。石传胜报案的原始记录已经核实了,是在高速路案发的前二天。那时省里已经接到了举报,省里已经确定派出调查组了。如果设想一种令人心悸的情况,恒运得到了有关领导的消息,然后用极短的时间精心策划了这次谋杀。

张甫是搞刑侦出身的,这也是赵书记为什么要带他并让他主持撞车案侦破的原因。虽然赵晓波没有跟他更多的交代,但张甫是知道赵晓波急于破案的心情的。每个刑事案在侦破前必须做的工作是搞清案件的动机,只有正确地把握了案件的动机,随后展开的侦破工作才能沿着正确的路线前进。如果排除了纯交通事故的因素,这个案子的动机一目了然,其背后的指使人或者真凶呼之欲出。

这个张甫直觉并不复杂的案件深入后却显示出其复杂的另一面。王勇的尸体被找到,彰显了其案件的恶性程度和对手的凶残。赵晓波已经批准了张甫并案侦查的请示。在矿难真相已大白之时,赵书记迫切需要张甫获得突破性进展。但是现在尚无铁证。

张甫已经扩大了侦查的范围,给失踪的王勇画出了更为广泛的关系网。张甫坚信,凶手应当就在这张图表中。

但这是一个艰巨的工作,需要时间,张甫相信,他一定能将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揪出来。

可问题在于联投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赵晓波感觉到一向沉稳的荣飞焦虑愤怒的心情。在获知苏宇阳的背景后,赵晓波完全理解荣飞的心情。事情当然是悲剧,有人犯错或者犯罪,当然会受到惩罚。但赵晓波明显感到了荣飞对政府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从对临同市的评价折射出来。这就有些幼稚并且过分了,常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如果在G省仍得不到所谓的安全感,哪儿会比G省更好?赵晓波不相信临同的班子全部烂掉了,矿难是个有历史因素在内的东西,要迅速得到彻底的解决显然有些强人所难。临同事件表现出的残忍泯灭良心不能将帐记在政府身上,政府的问题在于失于监督,难道不是吗?至于随后发生的高速路车祸(赵晓波是认同凶杀的内部定性的),和政府也扯不上关系,谁闯的祸谁负责。党纪国法摆在那儿,将来揪出谁处理谁。

赵晓波找荣飞的最后一层含义是,鉴于高速路案件的彻底侦破尚需时日,调查组要撤回了。荣飞说他和于总也要回去了。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一节

荣飞和于子苏在临同待了二天,听了李炜的工作汇报,视察了龙湖的风电厂和光伏电池研究所,于4月2日晚回到北阳。

案件仍未全部告破,于子苏还是不愿将真相对父母披露,荣飞安排她住进甜井巷自己的家,屋子已托邢芳收拾好了,就住中院。

甜井巷的院子在2000年重新做了装修,最核心的还是中院,但现在基本空着,几乎成了客院了。只要逢年过节,全家聚会时,这套古色古香的院子才会显得热闹起来。

荣飞兄弟三人在外面都有不错的房子,偶尔回来甜井巷,不过吃顿饭,很少住宿。荣之英夫妇在老母去世后曾在中院住了二年多,后来因荣杰买了新居就搬走了。这套院子基本成了荣飞父母专用。荣之贵和魏瑞兰还是住南院,有时也会去河西荣逸那里住几天。荣逸在河西有一套楼中楼,面积蛮大,老夫妻去了还热闹一些。

荣之贵的古玩店还在开着,不过正规了许多,领了营业执照,算是正规的公司了。经营也更专业了,主要做瓷器,兼营字画。原来四面开花见什么做什么而收购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处理掉了。聘了个经理,老荣对于他的古玩店的兴趣也不如原来浓了,现在迷上了钓鱼,有了几个固定的钓友,天气允许的时候,总会乘车到安河水库去垂钓。荣飞给父亲购置了一部“世纪”,雇了司机,算是他的专车了。

当晚,邢芳告诉荣飞说,张昕来过电话。

“她怎么有家里的电话?是打给这儿吗?她怎么知道家里的电话?”荣飞有些意外。

“不,是安堡。这有什么,随便就能搞到你的资料。你去网上搜下你的名字,至少有几十万条回应。”自离开三中,全身心投入了基金会的运作,邢芳一般是住安堡的,因为于子苏,暂时搬回了甜井巷。

“没说什么事吧?”

“没有。做贼心虚罢了。”邢芳对张昕和恒运很有看法。

荣飞没再往下说。自张昕就任恒运总裁,与联投的关系就产生了,当然,更多的是和陶氏联系。但与自己不再如过去一样音信不通。

荣飞对恒运并无成见。这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尽管这些年来恒运留给他的印象并不好。恒运走的路是绝不多数私企共性的路,贿赂官场,商业间谍,这些都是并不奇特的国情。

自诩清高的联投恰恰没有可比性。放眼国内,有几家私企能像联投一样?

但是,临同事件的发生,让荣飞对恒运的印象彻底改变了。恒运在矿难及随后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超出了荣飞的道德底线:这是一个无耻的企业,以招工的名义将贫困山区的农民招来,如纳粹集中营一般的管理手段,竭尽能力去遮掩事故,甚至不惜用杀人灭口的方法。

如果省委调查组不沉下去,奇域矿难的真相可能永远会湮没了。如果不揭开这个血淋淋的盖子,张昕不会上门找自己。

“不要提这个人了,扫兴。”

对于张昕与荣飞曾有过的历史,邢芳几乎没有吃过醋。和荣飞夫妻近二十年了,邢芳最信任的就是丈夫超强的道德感,凡是与传统道德相悖的东西,他的态度几乎全是排斥。张昕其实不算什么,荣飞身边一直没有少过美女,从女性的直觉,邢芳总是能发现哪些是对她构成了威胁,哪些则是完全正常的来往。不过邢芳有个特点,从来没有将自己的“醋味”表现出来,好在荣飞一直给了她信心,从来没有让她失望。随着年龄渐长,邢芳不再为感情担心了。

“或许她真的有什么事情?”

“恒运主打房地产,也就是这儿跟联投有些竞争关系。其余都是风马牛不相及。你也知道,陶氏的业务基本上我是不过问的,不是发生临同这档子事,她找我有蛋的事?”

“或许是想你解释吧。临同那边的事不是她做主。”对于恒运,邢芳已经不陌生,这些年主持基金会的运作,不再和过去一样躲在象牙塔里。

“我也没有说要她负责。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过她身为恒运的总裁,临同矿业是她的下属子公司,她还是难辞其咎。”

这是对的。邢芳赞同这个观点。2002年北阳大扫黄,涉及到陶建平为董事长的娱乐公司,虽然陶建平的公司完全是独立运作,和联投没有任何股权上的关系。责任感极强的荣飞还是很内疚,自愧疏于对金色年华的监管,疏于对陶建平的监管。不仅没有帮陶建平疏通政府的关系,而且瞩令严厉处罚了金色年华,有关责任人开除的开除,拘役的拘役,那件事重创了陶建平。虽然陶建平没有上门和荣飞理论,但邢芳知道陶建平在这件事上是恨了荣飞的。

“会怎么处罚?让他们关门吗?”

“那要等赵晓波拿意见。比起奇域煤矿,我更关心宇阳的案子。除了恒运,还有谁做此等事?论到心黑手辣,我活了四十年仅见啊。说陶建平是黑社会,比起他们差远了。这次我不会客气的,不管是谁,我一定要他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这句话时,荣飞声色俱厉。让邢芳一怔。近年来荣飞的性格有很大的转变,对很多事变得格外容忍起来,表现在家庭关系上更是如此,让邢芳各方面都满意的养女任静(甜甜)不必说,最担心的是对儿子的宠溺。现在的情况变成了慈父严母了,世鹏有什么自觉过分的要求一定是找父亲而不是母亲。

“已经惊动了省里,相信一定会有一个让你满意的结果的。你就不要为此上火了。”

“但愿吧。最近你的身体好一些?指头还疼不疼?”荣飞岔开了话题。

邢芳近年来连续发现几种讨厌的慢性病,类风湿是其中之一,该采取的手段都采用了,效果依旧不好,现在主要是看中医。也用了不少的偏方,但效果不甚好。

“不要紧。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就是我们自己,这几年不是也屡屡发生问题?恒运高层失察或许真是事实------”

荣飞知道妻子说的是基金会前些年的一件丑闻。2001年春节期间,有记者披露联投基金会北新分会工作人员在豪华酒店一掷千金,并公示了那顿饭的菜单,仅五粮液就上了四瓶。报道在肯定教育基金会对地方基础教育的贡献后质疑道,联投教育基金会既然是私募性质的公益组织,用于招待方面的规定肯定是有的,一顿饭吃掉五千元是不是损害其自身形象?报道指出,基金会竟然是请北新教育局的官员吃饭。虽然报道没有点出教育局官员的姓名和职务,也点明了基金会的那位负责人用的是自己的钱。但毫无意外地引起了轩然大*。从情理上讲,以基金会的工作性质,更应当是教育口的官员宴请基金会才对。物反常即为妖,几乎所有人都质疑基金会为什么这样做。

报道一出,邢芳立即下令调查。并将结果毫无保留地通报了那位记者。此次报道带出了基金会历史上最大的腐败案。北新分会与教育系统个别干部联手,采取虚报冒领的拙劣手法,贪污金额高达43万余元。联投教育基金会已经对涉案人员提出司法诉讼。为首分子终获四年刑期。

联投教育基金会在北阳日报发表公告,感谢媒体的对基金会所属的监督。此案暴露了基金会内部的管理问题,为此,邢芳辞掉了教育基金会理事长一职,以承担应付的责任。

在外界及联投内部看来,邢芳此举的确有些过了。但实际情况是荣飞担心妻子的身体,借机让她退下来,收一箭双雕之利。

这些年,联投内部自身发现的经济问题呈上升趋势,即使制度健全,但总有恶意钻制度空子的人。联投董事会对经济案件的处理一直比较强硬,有矫枉过正之嫌,不存在家丑不外扬的情况。

邢芳提起此事,并不是为恒运开脱,而是履行与荣飞的一个约定。鉴于联投已经发展成为财团气象,荣飞威权日重,除掉一些老资格的部下,内部越来越少有人敢对他提出不同意见。荣飞将谏言的担子交给了妻子,让邢芳进入了监事会担任监事,列席董事会议,对自己可能的决策失误提出反对意见。三年来,邢芳很好地履行了这一职责,令她满意的是,荣飞基本能闻过则改。

“你说的情况,跟恒运的性质不同。”荣飞摆摆手,“作为个体而言,最珍贵的莫过于生命。恒运矿业所表现出的是对他人生命的漠视。联投不敢说没有问题,但敢说绝无此类问题。就是恒运房地产也好不到那里,他们这几年在拆迁上表现出的强横,足以证明他们跟我们绝不是一路人。像他们那样的”

这也是事实。陶氏有过二起失败的房产开发了,均是因为与拆迁户所期望的相距过大。但恒运却有非常恶劣的报道和传言,比如给所谓的钉子户断水断电,雇佣社会闲杂人员威胁钉子户,甚至在晚上将粪便泼入钉子户的家里------

“小五,说实话,年轻时并不了解张昕是什么样的人。或许那时她也和你一样善良单纯,但进入社会后人都是会变的。这些年我一直反对用不正当手段去经营,别人或许以为联投不需要那样做了,其实我是怕我的心变邪了,那样联投很可能走上邪路------我无数次反思过自己,对自己干过的一些错事感到悔恨。记得韩慕荣吧?你一定懂我为什么重新将其招入的原因。”

“我懂。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总怕你在这次事件中不冷静。”邢芳欣慰地说。

“不,不会的。我不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行动。这个我跟你讨论过多次了。”荣飞微笑着说,“我不是冲动的年龄了。当然,一些允许的手段是要用的。比如公开悬赏。我一直认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邢芳松了口气。的确,这些年来,邢芳无数次与丈夫就有关契约、法律、公德等问题进行了深层次的探讨。共同阅读了大量的西方的哲学、文学作品,就自己的认识,对比了中西方文化的差异。这种探讨逐渐扩大到了一个圈子,隆月为此组织了读书会并担任了会长,每半月在麒麟会所进行一次读书心得的交流。大家均认为收益匪浅。现在,联投的高层几乎都是这个读书会的成员了。

最大的收获就是,联投高层对于法律的尊重上升到崭新的高度。对法律尊重自然对契约尊重,换来的就是商誉的提高。长远目的是提高高层管理者的人文素养,学会尊重,学会感恩。以联投如今的地位,在全球范围内吸纳人才不是件难事了。联投也基本具备了荣飞曾经大力提倡的开放、包容的文化。在此背景下,联投在十年内基本实现了一线主要经营者的大换血,如今这批担纲重任的领导者年龄和学历都令人满意,但和荣飞希望具备的素质还有一定的差距。

邢芳多次听丈夫说起,如果前二十年是利用一些机遇获得了成功,以后的路则是真刀真枪,凭借自身实力在世界经济的范围内拼搏了。联投的主业,除掉房地产这块,已经跻身于非常高的层次,竞争对手是世界一流的厂商,自身素质不高是绝对不行的。荣飞一直对国内厂商缺少诚信大气的现状深表忧虑,他认为技术的进步比起文化的进步其实容易的多。

“张昕既然要见你,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人非圣贤,改过即是圣贤。你还是见见她吧。”邢芳对荣飞说。荣飞既然说了他绝不会在法律之外解决问题,那他就不会采取过激的行为。和恒运的关系,邢芳也不想就此走上完全对立。虽然,邢芳根本不认为恒运是联投的对手。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二节

第二天一上班,傅春生召集联投总部机关人员在大会议室开会,二百余人将会议室坐的满满当当。傅春生将董事会关于于子苏等任命决定对总部所有人员做了宣布。

对于于子苏调回总部任职的决定,总部员工给与了热烈的掌声,可以听出掌声是发自内心的。于子苏在联投的名气很大,在年轻一代中非常具有传奇色彩。自联投成立,在金融市场的博弈哪一次也少不了于子苏的影子,因此她成为金融部的偶像。对于金融部的员工,那种喜悦和期待更是写在了脸上。

坐在傅春生旁边的荣飞注意到第一排的王迪新脸上的喜气。现在金融部的大权被二个疯狂的女人掌控了。今后的日子真是令人期待啊。

同时宣布的还有李宁等人的任命。钱兰兰也正式卸任办公室主任一职,担任澳洲公司专职监事,将跟随李宁远赴澳洲了。

大会后傅春生要和几个新调动的部门领导谈话,荣飞就不参加了。他越来越刻意淡出一般的事务性工作,只关注联投全局性开创性的大事。而傅春生也开创了自己的与隆月完全不同的风格,严肃、认真,事必躬亲。这样与荣飞比较好的形成了互补。而联投长期的二把手隆月越来越居于幕后了,所谓咨询委员会成为了董事会的咨询机构。有时候隆月几天都不在总部露面。其实,隆月今年尚不到五十岁,就身体状况,官场人脉而言,隆月正处于另一个黄金岁月。

今天隆月没有露面,但在会议前给荣飞打了电话,要荣飞中午将于子苏及有关人员叫到她家里,说是为子苏接风。

荣飞在散会后通知了傅春生、于子苏及马上要返回澳洲的李宁夫妇、现金融部主任原作斌,让他们下班后去安堡隆总的家吃饭。回到办公室想了想,给将调回联投总部接替钱兰兰任办公室主任兼董事会秘书的郑小英打了电话,让她也去。

郑小英在明华北阳公司总经理一职上一直感到吃力,几次跟荣飞请求调动工作。她自称似乎更擅长事务性工作。其丈夫保罗先生为解决两地分居问题,早已来明华北阳设计室工作。再回深圳就不现实了,而且郑小英还有老人要照顾。所以在决定钱兰兰陪李宁远赴澳洲后,联投高层决定聘任郑小英接替钱兰兰的工作。郑小英立即答应了。

进入新世纪后联投与明华服装之间实现了干部的横向交流,明华服装虽说仍是独立运行的公司,但自李粤明退休后,接任董事长的黄明福几次提出回归联投,为此实行了几次定向增发,联投遂成为明华服装的第一大股东,至2003年底,联投占有明华服装25.5%的股份。

这次高层调动是比较大的,对于于子苏离开后的澳洲公司,荣飞实际上还是有些担心的,为此他将原作斌调任澳洲担任李宁的助手,在业务上协助李宁。原作斌是最早跟着于子苏在在上海开创工作的那批人之一,单身,擅长策划但不擅长主政一方,这几年在金融市场上博弈更多的是起到了参谋的作用,这个部门的决策权一直最终掌握在荣飞手中。于子苏回来,原作斌离开金融部就没有问题了。

郑小英离开,又空出一个位子,已经将这个问题交给黄董解决了。黄明福的意见是让郑小英推荐。郑小英现在的两个副手能力都不错,一个擅长市场开拓,一个擅长生产组织,但两人似乎互相不服气。提提拔一人必然挫伤另一人的积极性。郑小英也感到为难,建议再进一步换岗,与北阳纺织厂(她总是喊合资后的北阳明华的原名)换人。

这件事还没有定。换岗有它的好处,但是也有缺点。人事问题成为荣飞回避不了的主要工作之一,他尽量按授权的原则办,但总是完全避不开例外。像郑小英的调动,是他提出的,那么,郑小英留下的位子他就必须考虑了。

在荣飞独坐办公室沉思时,卢小川进来说荣逸带了客人过来请见。荣飞便叫他们进来。

在联投物流当着董事长的荣逸和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人进来。

“哥,张越,北钢采购一处副处长。”荣逸向荣飞介绍那个一身正装的中年人。

“哦,想起来了。在北钢我们见过。”

“是的荣总,您记性真好。”在荣飞面前,在荣飞面前,张越稍有些局促。

“哦,张处长,请坐。找我有什么事?”

荣逸并没有说张越是张昕的弟弟。倒是张越自己说了出来,“荣总,是这样的,实在不好意思。我是张昕的弟弟,最近您可能对恒运有些误会,我姐想约您谈一谈------”

“误会?”荣飞脸色沉了下来,看了荣逸一眼,心里奇怪,张越怎么与弟弟搞到了一起。

“哥,张越是我战友,我们关系很铁的。”

荣飞没有搭理弟弟。“如果是这样,你是说不清的。有什么事她可以自己来,打电话也可以。”

“那再好不过。我姐担心你不给她面子,怕下不来台。”

面子?二十条鲜活的生命被终结于漆黑阴冷的数百米地下,就算是事故,总应当给死者一个应有的交代吧?恒运矿业是怎么做的?令人齿冷,令人发指啊。如果这一切张昕都知晓,还跟我谈什么面子?如果她作为恒运集团的总裁对其旗下的矿业公司一无所知,又该怎么评价她这个总裁呢?

“恐怕不是面子问题。”荣飞想问问张越知不知道恒运矿业的问题,最后没有问,觉得不必要问。

“那,可不可以在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不行。中午已经有安排了。这样,你跟你姐说,最近我都在北阳,电话联系好了。”

看着张越的面容,荣飞想起来了,在送荣逸参军的那个晚上,张昕也送其弟,在站前广场,与张昕还说了几句话。

那个青春的张昕再次清晰起来。

“那好。我就替姐姐谢谢荣总了。”

“客气了,康总挺好吧?”康明辉是复杂采购的副总,联投澳洲公司算是康明辉的上帝,在铁矿石逐月涨价的现在,澳洲公司某种意义上决定着北钢的生死。

“那,我就不打扰荣总了。”张越退出来,荣逸也跟着他离开了哥哥的办公室。

出了联投总部大楼,荣逸说,“如果是恒运策划了高速公路的谋杀,那就化不开冤仇了。苏宇阳是我哥非常看重的干部。”

“你怎么就不信我的话呢?我姐说此事绝对不是恒运干的”

“你跟我说没用,要他信才行。”荣逸一摊手。

“你真不知道省里会怎样处理恒运矿业?”张越疑惑地问。

“我真不知道。我哥或许知道,他和王林是师生兼朋友嘛。但他没有跟我说。”

“好吧,回到正题。我现在就跟我姐打电话。”张越掏出手机,想张昕汇报刚才的情况。

“我姐说今晚,可以吗?”

“问我干吗?又不是请我。”荣逸笑笑,“我哥答应见她自然会见她。算了,中午我请你喝酒吧,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不过,说实话,你哥的办公室够朴素的。我没想到。”张越回忆着。

“他不太讲究这些。时间还早,到我那儿坐会?”

张越看看表,“算了,我不能和你比,在国企干,就是身不由己啊。”果然,电话立即响起来,张越接了,“是,马上回去。”合上电话,“你看,老总叫呢。改日吧。改日我请你。”

荣飞来到隆月的别墅时,王林已经回来了。今天所请的客人中,只有傅春生还没到。今天的宴会既是为于子苏接风,也是为李宁和钱兰兰送行。钱兰兰做了隆月六年的秘书,两人的感情相当深。

客人们很多对现任省委书记心存敬畏。五十出头的王林在省委书记这个岗位上绝对算是少壮派,但他却不去染已经斑白的头发,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王林和客人们打了招呼,将荣飞叫到二楼密谈。

话题当然是北阳的房价问题。对于节节攀升的房价,省市有关部门做过专门的分析,包括联投自己的经济研究室。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历史的欠账引出的长时期的需求旺盛;居民收入的稳定增加;生活品味的提高;房地产商的炒作;还有就是由于联投的存在,吸引了大批的外来人才,而这批人又拿着远超北阳平均收入的高薪------

北阳房价攀升的背后黑手之一竟然是联投。对这个分析,荣飞哭笑不得,但确实是事实。

“总理再次过问了房价问题,我的压力很大。不仅是北阳,临同、北新等城市房价环比增加的速度令我揪心。”王林给荣飞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办法出来了没有?”

“房价涨对你是好事呀。GDP不是可以快速增加吗?”荣飞开王林的玩笑。

“我在十年前就不在意GDP了。”王林紧锁眉头,“越分析越令我心惊。你的萃菁园搞的那个什么民意调查,干什么嘛。老百姓一方面苦于房价的攀升,另一方面又瞩目于所谓的豪宅。我一直找不到准确的答案,等你的萃菁园开盘,将业主身份给我一份。我倒是看看北阳有钱人究竟是些谁。”

“人家以家人亲戚朋友的身份购房,违反哪条法律了?”王林是坚定的反腐派,而北阳最有钱的群体之一正是名义工资不算高的政府官员,从这里入手查却是舍本逐末,“你们应当建立官员财产登记制度。靠房地产商反腐是个笑话。”

“话题远了,你得帮我想个办法,哪怕是短期将房价控下来。”

荣飞笑了笑,“控制房价你们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我不会比你的军师们高明。再说了,我左手盖房子,右手买房子,怎么能帮你控房价?”

“少贫。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办法是有的,也就是短期起点效果。”

“那就行什么办法?”王林眼镜一亮。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三节

王林和荣飞被隆月从楼上喊下来时,隆月发现王林脸上隐含着笑意。隆月想,大概荣飞又帮助他解决了什么难题了。

“大家就等你们了。”隆月招呼两人就坐。桌上已经摆满了色彩鲜艳的各色菜肴,“我请了谭家菜馆的大师傅精心准备了一天多,大家品尝品尝味道如何。”

参加家宴的除掉于子苏,和省委书记同桌用餐还是让大家有些激动并且期待。

“我先说两句。”等大家的杯子里斟满酒或者饮料,隆月站起身,“请大家来,一是为小李和小钱送行。希望你们在澳洲为公司做出更出色的业绩,要超越于总,那样于总才会满意。第二呢,是为于总及郑总接风。我提议,我们干一杯。”

“应当是二杯才是。”王林站起身说,“这两件事都值得庆贺。特别是于总,我记得我们是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于总这些年创造的业绩已成为投资史上的一部传奇。这次于总回归总部,相信荣飞和副总会如虎添翼的。”王林起身为于子苏斟满杯子,“我敬于总一杯。”

“王书记过奖了。”于子苏喝的是红酒,单独跟王林碰了一杯。

“联投为省里的经济发展作出巨大的贡献,各位都是有功之臣,我敬各位一杯。”

“喂,你就别打官腔了,这儿不是省委会议室。”隆月落丈夫的面子。

“哈哈,我说的可是实话,绝不是打官腔。G省经济总量在全国的排位十年提升了五个位次,联投功不可没。实践证明,实现经济转型,改变经济增长模式是正确的。我可希望联投的新能源版块早已结出硕果。达到和天择、麒麟一样的规模。”

这句话触动了于子苏的心事,她将端着的杯子放下了。

“对不起,于总,省委一定彻查临同的系列案件,请你相信我。”

“谢谢,”于子苏轻声道。

王林的这句话破坏了本来的气氛,隆月心里埋怨丈夫。

“新能源很长时间不可能达到天择和麒麟的水平,”隆月将话题岔开了,“如果政府不退出强有力的扶持政策,龙湖也罢,其他正在和有意进入该行业的企业很难将规模做大的,毕竟企业要的是利润。”关于风电(龙湖唯一实现产业化的产品)的一组数字最终没有讲出来,“算了,政府总是将高瞻远瞩停留在口号上,不愿意拿出实质性的东西。典型的口头**派,就像控制房价。”隆月没有给王林面子,“知道老百姓怎么评论你们吗?高房价最大的受益者正是你们政府。降低房价遭受损失最大的也是政府。这就是房价难以控制的根源。”

也就是隆月敢如此不留情面地批评位高权重的王林。

在座的都是企业界的经营,每人至少拥有两处房产,对于房价问题几乎没有感觉了。

客人走后,王林批评隆月说话不注意场合。

“什么场合?在座的哪个是外人?对了,你跟荣飞聊什么了?他是不是帮你找到抑制房价的法子了?”

“是。不过是治标之法,而且不可复制。”

“什么法子?”

“说出来就不值钱了。他在打北重的主意。”

“北重?就是西城那个军工厂?”

“除了它还有哪个北重?”

“和北重有什么关系?我真没听懂。”

“你说,如果市场上一下子投入大批的小户型廉价房,会是什么结果?”

隆月啊了一声,“这就是荣飞的法子?”

“我说治标不治本嘛。”

“萃菁园怎么办?会压在那里不能动弹的”

“他说不会。因为目标市场不同。”

“这算什么法子?联投简直是逆势而行。这是馊主意。”隆月肯定地说。想了想,“是不是你给他施加压力了?”

“嘿,我给他施加压力?是他自己想出的法子。”

“具体如何运作?”

“保密。”

“有屁的密可保?他不告诉你的东西一定会告我你信不信?不行,我得投一反对票。”

“等等。法子不高明,但实用。也就是联投可以走出这步棋。也就是在基础教育上无偿投入巨资的联投走出这步棋别人不会说什么控制房价是个系统工程,你说的没错,目前的政策很多是南辕北辙。有什么法子呢?控制房价上国务院应当推出全局性的政策,但指标呢?经济增长还要不要?政府的财政收入还要不要保?现在土地转让收入在财政收入所占的比重越来越高,减少财政收入,政府怎么办?样样都要钱,你让政府怎么办?”王林有些泄气,“中央将北阳列为试点之一,希望找出一条控制房价过快增长的路子,当然是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办法,而不是用联投的法子,毫无推广意义。”

隆月似乎在脑子里抓到什么灵感,但灵感又倏忽飘远了,她有些苦恼,“幸亏有我们联投,否则你怎么向中央交代?”

王林报以苦笑。

张昕鼓足勇气拨通了那个电话。这个号码存在她手机上多年了,但一直没有用过。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竟然有些紧张,设想过几种情况,对方不接,接通了得知是自己拒接,或者在电话里发泄他的怒火。每一种情况她都想了应对的办法。

这一面是必须见的。本来她希望由丈夫出面。和他寻求和解是公司高层既定的策略,包括肇始之人王志雄。联投的实力太恐怖了,联投死去的那个人的身份太特别了。随着那个人身份的浮出水面,公司高层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尤其是有传言说那个传奇色彩的女人为了他一直未嫁。

讨论的结果是由她出面。王志雄的理由是她的外交能力强,而丈夫的理由是她更合适这件工作。当时大家说了很多话,乱七八糟的,几乎都忘却了,但事后她却将“这件事你更合适一些”翻腾起来,什么叫我更合适一些?难道他知道自己与那个家伙的故事?

张昕琢磨着王志鹏的话,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好在对方爽快地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张昕将约会的地点选在了纯阳宫附近的一家茶楼。她当然要提前过来,看看雅间的环境不错,要了一壶青山绿水慢慢品着,等待那个人的到来。她相信他会来,不会放了她的鸽子。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墙上挂着的条幅的笔体初看有些稚嫩,但自成章法,叫做乱石铺街,倒是和诗中的意境有几分契合。

清闲的时候(事实上很少了)也有过练笔,但自愧字丑拿不出手,没有一张留下来。凝视条幅中的笔意,她的思绪便飘到了他的身上,越来越难以与那个曾经淳朴羞涩的少年所重合。

和荣飞不同的是,张昕在毕业后的二十年中一直对荣飞难以忘怀。那种思念已经不是单纯的男女之情了,而是一种自己也难以讲清楚的复杂感情。好奇、羡慕、嫉妒------她自己也讲不清楚了。

她悄悄地研究着他,收集着他的一切资料。秘密做了一个剪贴本,总锁在她的办公室保险柜里。好在他已经是公众人物了,关于他的报道越来越多,不愁没有情报来源。

在逐渐进入恒运决策层后,张昕已经对公司的运作管理有了自己的心得。在外人看来,恒运无疑是成功的,随着公司的发展,自己拥有了少年时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在与王志鹏成亲后,她不是没有过与联投一争短长的雄心,也幻想着让荣飞后悔,后悔他当初的令她难以理解的决定。但是她很快就将万丈雄心压在了心底并彻底打消。公公说的对,联投不是恒运可以赶超的对手。

市场、资金、人才,这些企业家日日思考的问题日日折磨着她。她设身处地地想,这些对于自己困惑不已的问题对于那个家伙几乎都不存在。就说资金,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恒运一直患有资金饥渴症。很多思路和想法受制于资金不得不腹死胎中。恒运的资金主要来自银贷,上市后情况好一些,但也没有根本得到缓解。她不仅惊叹那个家伙领导下的联投几乎在不停地扩张,不停地进入新领域。从来没有听说联投有求于银行,相反,倒是银行有求于联投。

对于经营的方向就更令她艳羡了,汽车、手机、网络,以及大力建设的新能源,在她眼中都是前程远大的行业,远不是恒运的主业房地产所能比。就她自己的经历和经验,她其实很厌恶房地产这行,和联投的几个主要版块不同的是,恒运必须大力经营与政府及银行的关系,没有土地和资金,恒运立马就完蛋经营政府是最困难的一项工作,一些政府官员的职业操守连*子都不如有什么办法呢?你只能小心翼翼地为公司的利益与那些贪婪、愚蠢、毫无道德的家伙们周旋。她听说过联投在政府面前的趾高气扬,G省的几任最高领导无一不拜服在联投脚下。这让她领会了那句古训:客大欺店。恒运只有做到联投那种规模才能让政府官员忌惮。但恒运仅靠房地产无论如何无法与联投展开竞争

萃菁园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当“不务正业”的陶氏回归北阳市区,出手的第一个楼盘将创造北阳的新标杆。无论是设计、施工、配套设施上的承诺都远胜恒运全力推出的鹏运花园。

恒运是无法跟联投竞争的更不能将联投推向自己的对立面她越想就越对一向骄横跋扈的王志雄严重不满矿业那块在志鹏离开运输公司进入总部后一直是王志雄打理的,怎么能搞出瞒报矿难的丑事

她在高速路事件一出,第一感就是王志雄所为。这也太胆大妄为了吧?赤luo裸的杀人灭口?恒运不是没有用过黑社会的手段,比如对付那些无耻的钉子户,但无论如何不敢雇凶杀人尽管这个社会离他们吹捧的法制完善差的老远,但光天化日故意杀人政府绝不会坐视不管,为了它自身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必须严惩这种行为。

她严厉责问长住临同的王志雄,但王志雄矢口否认,那件事与恒运矿业绝无关系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绝无关系。那矿难呢?究竟死了多少人?王志雄这回不做坚定的否认了,这件事完全由矿业公司处理,不消你费心

这叫什么话矿业公司是恒运的全资子公司,老娘是恒运的总裁,怎么不消我费心?矿业公司出了事总部能摆脱干系?

从王志雄那个混蛋口中她断定瞒报是事实。就临同市官场与恒运的关系,她认为王志雄是可以摆平所谓的瞒报的即使有人将事情捅到了省里,只要省里不派人,或者不派有力度的调查组,此事不过是个花钱的问题。但随即听说了高速路事件死者的身份,她立即就意识到出大问题了,苏宇阳是谁王志鹏兄弟不一定真清楚,但她清楚联投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立即推演了可能发生的情况,尽可能的做了预防的布置。老朋友赵爱华那里不过是其中之一。果然,赵晓波亲自带队去了临同,矿难果然很快被揭开了果然,省内的主流媒体抓住了这一系列案件,在大肆鞭挞恒运矿业的同时,隐隐将矛头对准了恒运集团

抛却一切不利的东西,这件事在她看来是好事。或者说好处大于坏处调查组将王志雄拽下水才好呢。她与王志鹏的态度不同,在矿难问题上竟有些幸灾乐祸。当然,矿业公司面临的巨额经济损失也是家族的损失,但如果就此干掉王志雄,她认为还是值得的如果王志雄能够在赵晓波的魔掌中脱身,她也会联合卫氏在董事会上对其发难,力争将其赶出董事会

但是,决不能让联投继续对省里(包括媒体)施压了,必须缓解联投对省里的压力,所以,她必须面见那个人。

怎么跟他谈呢?怎么让她相信高速路事件与恒运无关呢?事情发生,电话里,当面,反复追问过王志雄,她这个因接替问题有些离心离德的大伯子咬定与恒运矿业绝无任何牵连。但是她掌握的情况却不是这样,警方显然就怀疑的目光盯住了恒运矿业了。恒运矿业因瞒报矿难将面临非常严厉的处罚,尽管方案并未披露,但根据调查组的态度,结果非常不乐观。这让她极为懊悔当初没有说服老头子真正分家,当初将恒运彻底的一分为二就好了,那样的话临同那边发生再严重的事件和本部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但现在不是。这件事无疑对恒运的主体——房地产这块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

卫氏集团派驻的执行董事——常务副总裁卫安邦正式代表卫氏对媒体表明了态度,卫氏投资的是恒运房地产,不是恒运集团。临同矿业发生的事与卫氏毫无关系。

他**的,恒运房地产与矿业公司有什么关系?至于那么急着撇清吗?

张昕品着碧绿的茶水,想着心事,直到听到清晰的脚步声传来,敲门声响起,她收摄心神,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仪容,“请进。”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四节

推开房门的是一个精悍的青年,看了一下房间即退出去了,身穿浅灰色休闲装的荣飞缓步进来。

“你好,”张昕微笑着迎上去,伸出了手。

“你好,劳你久候了。”荣飞看看表,并没有迟到。

只是礼貌性地握了手,仍能感到那份娇嫩的柔软。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月白色的珠链,色泽润白,个个均匀。

“请坐吧。”张昕优雅地作了个请的手势,“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就你要的茶吧。”

张昕挥退了服务员,亲手揭起倒扣的茶杯,将青碧的茶水倒至三分之二的位置。

“谢谢。”

两人对视着,似乎在等对方的开口。

张昕优雅地坐在荣飞的对面,荣飞的目光从张昕的玫瑰色羊毛衫往上看,目光停在她脸上,她的头发盘成高高的发髻,白皙的额头光洁如玉,他不由自主地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因为总皱眉,川字纹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脸上。

如果不是知根知底,他会将她当成三十出头的**。但他知道,她已是四十开外的中年了。现在找一个陌生人评论,绝对不会将自己跟她当作同龄人了。

“儿子呢?上几年级了?”张昕终于先开口了。

“初三。你呢?”荣飞发现他并不知道张昕的详细情况,甚至不知道她的孩子是男是女。

“比你家的小一年,初二。怎么样,孩子学习还好吧?”

世鹏的学习无论如何说不上好,在班里只能算是中等生,但荣飞还是说,“还行吧,马马虎虎。”

或许以孩子开头是一个不错的话头,张昕看荣飞一脸平静,毫无喜怒。

“真想不到,你儿子马上要上高中了。回想我们在一起念高中的时光,就像昨天。对了,常见曹俊斌吗?”

“不,不常见。他很忙,大家都在忙。”在省地税局当着副局长的曹俊斌确实比较忙。

“是啊,是啊。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至少五年了吧?”

“是的。那次的气氛比较压抑,所以记得很清楚。”那次是曹俊斌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作为老同学,闻讯过去吊唁慰问。彼此简单聊了几句。

“还怕你不给面子呢。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能来听我当面道歉。”

“道歉?为什么道歉?”荣飞的眼神锐利起来。

“因为苏总。”张昕坦然地迎接着荣飞的目光,“如果没有恒运的瞒报矿难,苏总的悲剧不会发生。但请你相信,苏总的遇难或许不是意外,但绝非恒运所为。”

“你的意思是可以为恒运矿业担保。当初恒运并未承认有二十二人的死亡------”荣飞的话语不友好起来。

张昕后悔迅速将话题转移到正题上了,“我承认矿业公司在矿难上撒了谎。总要有人为此负责。联投在北新也有煤矿,你一定知道这也是一个潜规则,大家都在这么办。绝大部分受害人的家属也希望这么办。不是吗?高速路事件如果不是意外,和矿难属于完全不同的两种性质,他们向我保证,与高速路事件毫无关系------”

真令人失望。荣飞将头扭向了窗外,纯阳宫的青砖灰瓦映入眼帘。是的,北新实业曾经有两家煤矿,在联投第一轮的产业整顿中就卖掉了经营权。现在的情况不晓得,但在北新实业手中时没有发生一起死亡事故,因为傅春生和李建光对安全投入很到位,抓的也很紧。

竟然说受害人也希望这样办。荣飞对谈话已经失去了兴趣。

“联投与你们不同。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潜规则。更不会将矿工当作奴隶。就算存在这样的潜规则,贵公司的做法也没有遵从,潜规则是用钱堵住受害者家属的嘴,而贵公司则根本不打算承认。”荣飞站起来,冷冷地说,“其实我的时间很紧,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谈,我就来了。如果是谈这个,就结束吧。因为用恒运的标准看,此事和联投真的没有任何关系,苏宇阳纯属没事找事,死了也活该------”

“荣飞,”张昕看荣飞站起来,“请听我将话说完。我对临同发生的事感到震惊和难过。政府整顿和处理是一方面,恒运自身也会整顿和处理。你可能知道,恒运集团内部并不像你在联投一言九鼎。当然,对于责任人,我们也会处理。另外,苏总的不幸,和临同矿难有着直接的联系,恒运愿意就此向苏总的家人致歉并尽可能的给予经济上的补偿。”

如果苏宇阳不是联投系的大将,如果他不是于子苏的弟弟,恒运会有这个态度?荣飞深表怀疑。

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是逐渐形成的,企业也一样。从临同事件中恒运矿业的行事风格总可以一窥恒运集团之全豹。荣飞实际是个怀疑论者,和鲁迅一样,对人性中恶的一面总是有更深的理解。就与恒运的几次交道,几乎都给自己留下非常不愉快的印象。王家的家事也有耳闻,未必全能推到王志雄身上。

荣飞盯着张昕,这张脸曾经让自己那样痴迷,但现在让他有些恶心,现在他承认,年少时的所谓爱情其实不是爱情,是荷尔蒙驱动下的一种本能。人进入社会总是要变的,但一些东西是与生俱来,难以改变。就爱情的本质,自己曾不止一次地向甜甜讲述,希望她能够透过迷雾看到真相。你以为真的有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喜欢一个瞎掉一只眼的女孩?我可以帮助你一时,但可能帮助你一世。就算终其一生,背后都有实力强大的父亲,变质的爱情不会给你带来幸福。

但可怜的女儿,深陷爱情的人总是听不进不同的意见。

如果我真的得到这个对面的女人,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会像小五一样长时间隐身中学,安心做她的教师?基本不过问自己的生意?她会像小五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需要她出面承担就出来,让她隐退就离去?恐怕很难。

人都是自私的。自己对于邢芳的选择和婚后的安排其实无不透着利己主义。邢芳无条件遵从自己则是出于爱情,这似乎也是一种不对等------

“你在想什么。

“打住。苏宇阳的死总是有人要为其负责的我相信纸是包不住火的等真相大白的那天,自然有人在承当刑责的同时为他的死埋单。恒运的好意就请收回吧。”

“你等等,”张昕看荣飞已经走到门边,叫道,“你说过的,不管怎样,你会将我当作朋友。为什么就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没有不相信你的话。我只相信事实。就让事实来说话吧。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告辞了。”

“请你听我说完。今天约你来,主要是向当面向你解释。恒运矿业做错一些事,但一些事不是恒运做的。我不想让你对我产生误会,也不想让你对恒运产生误会。”

“误会?”荣飞转身又回到桌边,“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将我的心里话说说。我是很看不上恒运的,不是因为恒运的业绩,而是它的行事风格。你总不会忘记韩慕荣的事吧?你可能会说,那也是潜规则。市场经济嘛,为了竞争,为了生存嘛。你也可能将事情推到下面的人身上,那些事都是他们自己办的,你并不知情。我要说的是,你现在是恒运的总经理,恒运就是你,你就是恒运。即使真的不知情,你也必须为其承担责任。推脱有什么意思?”

张昕呆了片刻,“那件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亏你还记着。既然说到那件事,我就不客气了,我们的人被你打断双腿,案子至今悬着。我承认你在省里一呼百应,我惹不起你。但那件事说明什么呢?联投真的就清白无瑕,纯洁的像个天使?”

“我承认这个社会很多方面混蛋的很。联投也不敢说自己是天使。但联投与你领导下的恒运是不一样的,至少现在不一样。抛开临同的事情不谈,就说在北阳的房地产市场,我们的理念绝不相同。暴力拆迁的事情联投绝不会去干,下面谁敢那样做我就开掉谁。事实上我确实因此开除过人。你在恒运也这样做过?至于韩慕荣那件事,我也表个态,联投奉公守法力争做个良民的原则不会变,但联投绝不会愚蠢到任人宰割联投绝不会欺凌弱小,联投也绝不会畏惧暴力强权。”

“你这是在威胁我?”

“你看,我只提了韩慕荣一件事,你就有些受不了。想想那些死去的矿工和他们的家人,想想那些被赶出市区的城市贫民吧。张昕,你和你的恒运的经营理念我绝不认同。联投与恒运不是一类企业。也可能你会领导恒运走的很远,但不是我尊敬的那类企业。”

张昕无法克制着胸中的怒气。约荣飞来的目的似乎已经部分忘记了,“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就凭联投财大气粗?恒运犯错,哪家企业不犯错?规规矩矩经营?哪家企业规矩经营能生存发展?我已经向你认错道歉了,还要我怎么办?联投风光无限的背后难道就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那就更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荣飞淡淡地说,“再见吧,希望我们有再见的机会。”

荣飞不再犹豫。“喂,你等等。”张昕看见荣飞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她头脑冷静下来,追出去,荣飞没有回头,在孟新的陪同下走了。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五节

荣飞托父亲买了二刀宣纸去看程恪。一般每个月他都会去程恪家里看望完全赋闲在家的老头。程恪没有进人大或政协过渡,而是选择了彻底退休。退休后的程恪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登门,荣飞差不多成为他唯一的忘年交的朋友。

满头银发的程恪欣喜地检查着宣纸的质量,“哎呀,这是你父亲搞来的?”

“是,我爸认识不少这行当的人,那帮人总是糊弄老爷子。据说这是99年纪念国庆五十年的纪念版,我是不懂,宣纸有纪念版吗?”

“有的,当时的价格每刀3000元吧,这几年涨的厉害,多少钱收的?”

“没问。跟我还客气?”

“当然不。”程恪笑笑。退休后的生活主要是读书和写字,荣飞总给他买一些珍本及笔墨纸砚,算是雅事,退休的程恪当然不和荣飞这个大财主客气。

“如果是宋纸,堪比黄金。”程恪轻轻抚摸着宣纸,“老祖宗很有些好东西呢,这些工艺如果失传就太可惜了。宣纸的主要原料是青檀皮,要人工去树上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老年人又干不了这个活,涨价也是正常的。”

练书用宣纸是有些奢侈了,荣飞基本上供应了程恪的书法需求,在荣飞看来,老头子的字就那样了,很难再进步。

“哦,前些日子我正好在老爷子的铺子里,有一个推销什么胡开文的徽墨,说珍藏几百年的祖传之物,将老头唬住了。我爸就是那样,吃不住人家忽悠。如果不是我在,他大概又要受骗了。哈哈。”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他如果说是当代的东西,或许就买下了。一说是祖传我就反感,哪有那么多祖传啊?好像老祖宗们既富且有收藏的远见似的。”

“可惜了,拿来我一看便知真伪。”程恪有些惋惜。

“打住吧。你上当的时候也不少。”

荣飞的奚落让程恪开怀大笑起来。

“过去我不理解老头,收那些破玩意有啥意思?从你身上发现,收藏也是一种病。”

“任何一种爱好都是病。”程恪点头,“这个道理我很久就悟出了,那时我喜欢买书,每次到书店都不会空手。但工资低啊,少几块钱都是了不得的事,为此没少受老伴埋怨。她问我,你买的书都看过吗?我当然说看过了。她便抽出一本,也怪了,那本书真没看过,我记得是《徐霞客游记》,可把我批评一气。哈哈,哪本书后来我真的认真读过,还幻想着沿着徐霞客最后一次西南游的路线走一遍呢。当时只是幻想而已。从那之后我就悟出,爱好要尽量的少,每一种爱好都是一个负担。”

“可是人不可能没有爱好。缺少爱好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这话对。后来主政北阳,对干部的考察我可真是用了心了,八小时之内说不清什么,关键是八小时之外。干部在八小时外的爱好很重要,很说明情况。”

“一旦他们知道你的爱好,你这招就不灵了。”

程恪又大笑起来,“你说的对。他们琢磨我总胜于我琢磨他们嘛。组织部也经常受蒙蔽。”

退休后的程恪变得风趣很多,荣飞与他在一起聊天时总感到轻松愉快。

但接下来程恪提起临同案件,荣飞的好心情就没有了。

程恪一直在关注着临同的案件,其中自然也有荣飞的因素,“我问过赵晓波了,他是昨晚回来的,今天大概去省委汇报。处理会比较重。”

“可惜了苏宇阳了。他是我身边的爱憎鲜明的青年,愤恨一切的丑恶,是他的正义感害死了他。”

“不能这么说。”程恪寿眉一挑,“是社会存在着太多的丑恶,而大多数人已经习以为常。我看了报纸就给王林去了电话,这样的事未必就是临同一地有,建议他进行一次专项的整顿。外地务工人员属于弱势群体,出现这样的事是不仅是临同的耻辱,也是G省的耻辱。”

荣飞晓得程恪还是站在官员的立场上看待问题。耻辱感当然是官员们所特有,老百姓怕是还轮不到耻辱吧?或者已经麻木了。就像那些像囚犯一样被禁锢在煤矿的民工们,耻辱感或许早已不存在了,他们需要的是自由,是温饱,是完整地回到家乡。因为家乡的贫困而出来寻找富裕,到头来发现还是家乡安全。

曾经不离口但又被抛弃的阶级说未必没有道理,现在社会存不存在阶级之分?官员们能不能代表群众,那些外地来务工的农民们,谁代表他们的利益?曾跟如今高居北阳市长的李德江谈过外地务工人员的管理问题,李德江表示很为难,之所以为难是因为北阳也存在着大量的隐形失业,下岗问题虽然得到缓解,矛盾不再突出,但农村的隐形失业还是很严重。当时李德江开玩笑说,只有你再开几座工厂,而且是劳动力素质要求不高的厂子才行。本地的都解决不了,怎么专门对外地务工人员出政策?

这种现象已经有个官方的解释,叫做经济发展的不平衡所致。现在的规律是闹而优则办,临同煤矿流了血,二十二条人命,将换来对煤矿务工人员的整顿和相对人性化的管理,如果没有这二十二条人命以及后来的张斌、苏宇阳的流血,各级部门就看不见这个问题。因为张斌们的利益无人代表。

“我相信省里会妥善处理的。”荣飞说。和老程头谈这个,半天都谈不完。程恪对荣飞思想上的离经叛道抓住就要批评。

“最近王林找过你吧?准备怎么帮他?”

“我想建一座规模比较大的廉价小区,已经跟他说过了。虽然不治本,但可以很快收效。”

“没有推广的价值。不是每个城市都有联投。”程恪沉思着,“中央列了试点,是想找出一条路子------”

“有些政策事后看都存在急功近利的毛病。97年爆发亚洲金融危机,中央又承诺人民币不贬值,面临很大的压力,启动住房商品化算是找到了一条宣泄的口子,谁知道口子一开就挡不住了,土地出让成为各级政府的主要财政来源,加上对GDP增长考核的压力,政府和开发商坐在了一条板凳上,控制房价无异与虎谋皮。”

“搞廉价房,怎么解决土地问题?你手里不是还有一个高档楼盘吗?不会冲击自己?董事会能通过?”

“您这是几个问题?”荣飞笑道,“我最近比较关注房地产市场。确实感到涨价太猛了。一般讲有个购租比,这个比例是市场形成的,房价太高,人们就会自动放弃购房而选择租房,这样就抑制了消费,房价自然跌落。反过来,租房市场火爆,又刺激购房市场,彼此总能维持平衡。这就是市场经济的妙用。美国租房的人数不下40%,他们的流动性比较大,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买房。但同样的问题放在中国就走样了。北阳的房价平均突破了4000,就算80平,那就是32万北阳的人均工资多少?按照统计局的数字,去年只有14300元买一套房差不多要30年还有个问题必须注意,市场上提供的都是大户型了,80平基本上看不到。一个人20岁工作,不吃不喝干到退休才买一套房,岂不是笑话?”

程恪可笑不出来。“所以要讲国情。现在的年轻人没房子就不好找媳妇,我们对子女的溺爱也是一个因素。省吃俭用也要买一套房子。这就推动了房价的上涨。一味和外国比是不行的。”

“老百姓的心态习惯怕是不好改。所以还要政府来解决这个问题。”

程恪沉默。政府已经是既得利益者,刚才荣飞说与虎谋皮,话虽不好听,但是事实。

“现在的情况是买方的人不一定需要房子,更多的当作了投资。需要房子的又买不起房。市里中心区域的大片平房,比如纯阳宫那一带的居民,很多愿意放弃自己的祖宅换一套楼房住,市里又不让拆。去年很多人跑去骂谷南阳,说他害死了他们。”

“他是替你挨骂。”程恪笑了。

“我感到走进一个怪圈了。市里也认识到这个问题,德江跟我谈过多次,贾书记也聊过,都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感到为难。”

“回到刚才的问题,我看过你们那个萃菁园的报道,开盘时间应该不迟于国庆节吧。你这样做,是不是会对萃菁园的房子产生不利影响?”

“影响肯定会有,但也没有多么严重。因为目标人群不同。对高档住宅的需求一直有,而且越来越多。萃菁园的房子不会卖不出去的,大不了压一段时间而已。”

“联投最大的特点就是资金的充裕,研究联投发展史的人一定会注意这个特点。搞廉价房不会赔本吗?”

“基本不会,房地产暴利又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少挣一些罢了。李嘉诚曾说过,大意如此吧,如果一笔生意可以挣一百,那就最好只挣九十。这几年陶氏在下面转了十几个县,也没有赔本嘛。”

“说到这儿,廉价房搞到太偏远的郊区不行。住在郊区的应当是你这种人,而不是低收入者。土地解决了?”

“有一个思路,跟王老师说了,他基本赞成。”

“哪儿?市区哪有你说的那样大的空地?”

“北重。就是我那个老东家。我不知道你去过没有,因为建厂早,北重的占地面积极大,而且规划相对合理,生产区,生活区区分明显,而生产区又基本上分开了军品区域和民品区域。国务院不是发了国字头文件对于军工企业进行解困吗?我了解过了,北重走的是分立破产的路子,就是将民品剥离出来破产,然后再重组------当初北重算是比较偏,但现在基本在市区了,位置相当不错。”

程恪显然对此很陌生,“干嘛呢?这不是折腾吗?”

“不,上面的意思不仅是要减除军工企业的严重的债务问题,而且有转换机制的意思在内,但实际执行起来天晓得会如何。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北重的民品走破产之路,按照程序,列入破产资产的民品部分将走公开拍卖,这里面当然包括土地的使用权,我想将其买下来。”

“有那么大吗?”建三十万平米的住宅土地要多少,程恪大致估算了一下,表示疑虑。

“只多不少。你当初过于官僚了。”

“买下来怎么办?民品呢?参与破产的员工呢?”

“当然要有后续的措施。北重的民品是以汽车零部件为主的,这就好办了,迁出去找个地方建厂即可,比如安堡,面积根本用不了那么大。原址上建房,参与破产的员工当然有资格买房,我再给个优惠,相信仅此一条就会通过职代会,联投买下北重的民品,当然不是仅为那块地,我会真正改变他们的毛病,将他们真正引向市场。就员工素质而言,那是一支优秀的队伍,生于南为橘,生于北为枳。总算有个机会了。”

“你是蓄谋已久吧?”程恪知道荣飞对北重二十年未改的关注。

“算是吧。李总那届班子是不错的,真想带厂里走出困境,但他们的包袱太重了。就说一条,职工的取暖问题,收费标准是社会的五分之一,还停留在过去福利社会。每年公司要贴补上千万资金。结果是供暖系统得不到有效维护,完全是在吃老本。职工意见很大。成了恶性循环。这样的例子多了。”

“这是好事。我看蛮好。”

“我是担心他们的破产程序成为掩人耳目。军工集团也要规模,如果将民品全都剥出去,集团在国务院的分量就轻多了。我猜他们不过是要拿到国家给的破产资金而已,拿钱成了主要的目的。上面的本意却是在转换机制上。这也是通病了,中央的政策到了下面,几乎没有不走样的。”

“你对意思是省里干涉一下他们的程序?”

“不是干涉,只要按程序办就可以啦。”

“那我跟省里说说。”

“不用劳您大驾。我先了解一下北重目前的进展情况吧。”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六节

孙兰馨出差回来已近下班,没有去向领导汇报开庭情况,直接就回家了。今天在西城法院开庭审理一起经济纠纷,北重拖欠新维公司材料款一案,案情并无争议,关键是北重无力偿还,法庭并未当庭宣判,建议原被告双方再好好谈谈,争取庭外和解。新维提出了和解的方案,要求在二周内归还欠款的一半(总计欠款1140万元),余款在半年内分五次归还。但这个条款孙兰馨却无法接受,因为这与公司的底线相距甚远,公司交代的底限是第一次归还100万,以后每月还30万。孙兰馨也不敢将话说绝,在争取无效后对新维公司的代表说将他们的要求跟公司领导汇报后再联系。

新维只给了北重三天的时间。

去他**的三天,愿咋办咋办吧。估计公司也拿不出更多的钱来。孙兰馨望望办公楼,心想汇报也是老生常谈,不过是希望将还款期延长,首付降低而已。于是让司机将自己送回了家。

或许分立破产后就会好,但愿。

孙兰馨2000年换了面积130平的大房子,因为杨兆军的职务,楼层是优先挑的,按照北重最高的标准进行了精心的装修,生性勤快的孙兰馨总是将新居整理的一尘不染。

杨兆军和上高中的丫丫都不在。孙兰馨花了十五分钟整理了有些凌乱的屋子,用家里的座机给杨兆军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回来了。杨兆军问了开庭的情况,虽然他不管法律事务,但身为总会计师,最终的资金问题却要他来筹划。得知没有当庭宣判,杨兆军不再追问,说他晚上有饭局,不回家吃了。

杨兆军不回来,女儿的晚饭从来都是在学校吃。孙兰馨也就将就对付了。她只省自己时,反而变得懒惰起来,从冰箱里取出一袋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在微波炉里热了,找出两块烤馒头片,晚饭就这样对付了。然后她打开电脑,在电脑上敲出今天的开庭汇报,明天好将报告交上去。

在敲这份报告时,孙兰馨借用了已有的模板,也就是说,这种报告不是第一次写。进入新世纪,特别是近两年,孙兰馨再也不用喊无事可做了。长期积累的问题终于爆发,北重官司缠身,九成都是被告。她这个法律顾问总算有的忙了。

算算自己来厂二十年了。除了最初那几年沾了军品任务多的光,职工待遇比起周遭还有些优越感,自90年代后北重似乎一直在困难中挣扎,不死不活的。这个曾经令人羡慕的军工大厂也越来越失去她的魅力。对于一般的员工,薪酬是最主要的因素,为此,北重流失了大批优秀的人才。离开北重的那批人中,不乏在外面创下轰轰烈烈的事业者。自己多次打算离开,总是受阻与杨兆军,而自己又实在不愿意放弃婚姻,因为她晓得,一旦自己离开他,这段婚姻就完蛋了。那样对丫丫是不公平的。

于是就这么收着。胡敢下台后李大志在厂长的位子上干了六年,一直干到2000年改制,工厂整体改制为国有独资的公司,李大志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重新“组阁”,杨兆军终于进入了公司班子,担任了他最擅长的总会计师。而随后李大志就调走了。

李总的那几年厂里的风气比胡敢好的多,免掉一批马屁精和窝囊废,提拔了一批能力和操守都不错的干部,从部里挖来不少项目,继续对厂里越来越落后的基础设施进行改造,设备水平提高了,产品结构和销售规模却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军品任务依旧不足,民品的发展速度跟不上形势的要求。而且,李大志申请来的改造项目中资金有国拨的,但至少一半是自筹的,自筹的资金当然来自贷款,所以一系列的技术改造让北重的负债越来越高,财务成本越来越高。厂里还是没有翻身,还是在艰难中度日。集团公司将旗下的企业分为几类,北重这个G省最大的企业却被列为最差的一类——解困型

解困,解困,何时才能熬到发展型?

北重没有实质性改变,但孙兰馨的生活却有了实质性的改变。杨兆军进入公司领导班子,薪酬水平一下子提高了数倍,他是总会计师,拿总经理年薪的80%,比其他副职领导的薪酬要高10%。房子换成大的,生活也彻底改变了。

丫丫上高中后转到了市里,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实在不敢恭维,在子弟中学上初中时丫丫的学习也算不错,基本上在年级前二十名,班级的前三名,但参加统一的中考,成绩竟然距重点中学录取线差了十一分,这可不是小数字,三分之内要交一万元,三分至十分为二万,超过十分每一分加二千元,这就是行情。杨兆军跑了一气也没有跑下来,灰心了,说干脆就在子弟学校上吧,上面已有政策,很快子弟学校就会移交地方的。等移交了地方,资金和师资力量都会得到加强的。

孩子上学是头等大事,孙兰馨不能拿孩子的前途做实验。所以她坚定地要为丫丫选一好学校,不管花多少钱。市里有几所重点中学,靠近北重最好的学校就是七中。她跑了几次七中,且不说花择校费多少,关键是丫丫的成绩不能进重点班。实在不甘心,于是找了邢芳。

早就闻听邢芳在教育口的面子极大,孙兰馨也没想到事情办得如此顺利,邢芳一个电话打过去立即搞定,她这边还没动,七中主管教学的副校长亲自登门来领孩子了,择校费一分钱没有花还被分配进了尖子班。

再次证明北重的领导离开厂子便什么都不是了。幸亏自己一直与邢芳保持着友谊,幸亏邢芳不是那种不认老友的人。

当邢芳的电话打过来,问她在不在家。孙兰馨心说真是地邪,这儿正想她,电话就来了。在家,当然在。你在哪儿?邢芳说她就在楼下。是吗?等着,我马上下去。不用了,我们已经上来了。

孙兰馨没想到荣飞也来了。这让她很意外。

“啊呀,真没想到你会来。”孙兰馨对荣飞说。

“不欢迎吗?”荣飞微笑着说。

“哪儿啊,你是大忙人,怎么会有时间来寒舍?”

“哈哈,你这屋子可比我的漂亮多了。兆军如今是北重的领导干部了,我是来拜见杨总的。兆军不在?”

“哼,不带这样讽刺人的。他有个饭局,我这就打电话给他。”

去年丫丫升学的事后孙兰馨和杨兆军商议着感谢邢芳。但杨兆军有些顾虑,物质上的谢意对人家已毫无意义了,杨兆军不止一次跟孙兰馨猜过荣飞的身家,杨兆军对联投的格局比孙兰馨深的多,结果无法肯定,但至少荣飞个人拥有的财富已经是个天文数字,更不用说荣飞的社会地位。拿什么感谢?什么都拿不出手啊。孙兰馨知道杨兆军有心结,不愿意去荣飞家里了。事情就这样搁下了。好在孙兰馨和邢芳以及单珍每个月总要在一起坐一坐,邢芳住院检查或治病时孙兰馨也曾请假照顾过邢芳,算是保持了女人间相当不错的友谊。

杨兆军果然马上答应回来。

“他立即回来,应酬太多,正好是个解脱。对了,你们吃饭了吗?”孙兰馨问。

“吃过了。不要忙乎了。”荣飞摆摆手,“丫丫上晚自习吧?学习怎样?”

“还行,上个学期是年级三十七名,这个成绩应该可以上一本。就看能不能保持。你家鹏鹏呢?”

“别提了,都是他惯的,我越来越说不动了。有他撑腰,怕我什么?”邢芳看看丈夫。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或许鹏鹏真的不需要追求什么成绩,什么名校,但孩子在求学期间,上学是证明他的学习能力,就算将来接你的班,你也应该让他好好念书。证明他自己。”孙兰馨正色道。邢芳不止一次抱怨过荣飞对儿子的纵容,这或许是邢芳对丈夫唯一的不满。

“我可没想着让他接替。哈哈。”荣飞笑道,“我是对应试教育有些看法而已。”这不是一两句就说得清的事,邢芳都不理解,孙兰馨又怎么会理解?

“应试教育是有问题,能怎么办?难道你放下公司的事专门教育儿子?邢芳跟我说过几次了,我觉得你有些宠孩子了。像你这样的家庭,宠爱恐怕不是好事。”孙兰馨给荣飞泡了茶,“丫丫班里也有一个私企老板的孩子,丫丫常跟我提起,羡慕的很。别让鹏鹏跟那个炫富的一样了吧------”

“谢谢你,我心里有数。”荣飞微笑道。

孙兰馨洗了水果,泡了茶,刚弄好这些,杨兆军就回来了。

“真没想到你来,赶紧回来了。”杨兆军跟荣飞握手。

“客人呢?丢下人家了?”

“税务来检查。我说你来了,翟局放我赶紧回来。”杨兆军嘴里有酒气,估计已经喝了一气了,“有财务处陪着,没关系。”

翟局是谁荣飞并不知晓,“兆军,我来是跟你打听北重分立破产的事,这事你参与了吧?”

“参与了。我是领导组的副组长,财务是大头嘛。咦,你怎么问起这事?”

“那就好。我看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行,到书房吧。兰馨,将水果和茶端过来。”

“不用,我自己来。”荣飞端起杯子,跟杨兆军到书房深谈。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七节

王志敏和田玉辗转来到包头,没想到郝春来在包头等候她们。现实的包头绝非印象中的黄沙漫漫,其城市规划和绿化相当好,特别是昆区和青山区,颇有点大都市的味道了。

郝春来问田玉沙漠的印象。

“把地球看作一个人,沙漠就是严重的皮肤病。”在巴丹吉林沙漠走了十三天,旅程的后半段再无海子,连续的黄沙漫漫让田玉严重地心烦。

郝春来大笑,“缩小一下你的比喻。中国的皮肤病很严重呢。巴丹吉林不过是第三大沙漠,等你去了塔克拉玛干,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沙漠。”

“沙漠有什么现实的好处吗?怎么能想办法缩减沙漠,让沙漠变绿洲?”

“也不是一无是处。据说沙尘暴可以给海洋生物带去丰富的营养,还可以控制酸雨。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最实用的就是植树造林了,日本人的民间组织在腾格里沙漠就有绿化的试点,我去过。”

这方面的报道田玉是看过的,那不过是日本人自保而已,怕来自中国西北的黄沙飘到他们的岛国。可是我们自己呢?

郝春来好像看透了田玉的内心,“志敏的老家就做的不错。北新这些年大规模绿化荒山,变化很大,再坚持搞上二十年,气候都会得到改善的。”

郝春来是业余环保专家,这些年总是在下边转悠,发表了不少关于环境保护的文章,颇具忧国忧民的气质。

田玉没有去过G省。北新在哪儿她也一无所知。对于G省,她只知道省会北阳。

“有你说的那么好吗?我表示怀疑。”走了趟沙漠,王志敏对环境的关注增强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表扬G省。

“你去去不就知道了?离着你家里就是一两个小时的车程。”老郝笑着说,“来包头一定要吃涮羊肉的。草原羊的肉味鲜美的很,晚上我请客。”

老郝招待她俩吃了包头的招牌小肥羊吃了涮羊肉,带她们到街心广场去看水幕电影。四月的包头夜晚仍具寒意,而水幕电影不过是个新奇,图像并不好。田玉感到索然,便与王志敏回了呼得木林大街的旅馆。

旅馆也是老黑帮着订的,快捷酒店类,便宜,但设施不错,非常干净。老黑也住这儿,他问两个姑娘,是不是在包头玩几天?

“有什么玩的地方呢?”王志敏也是第一次来。

“北面有个五当召,是喇嘛庙。南面有响沙湾和成陵。交通都方便,我可以当导游。我看你们精神还好,休息一天就可以行动。”

旅游是她们的主要工作,当然不愿放过机会,田玉又对庙宇一类颇有兴趣,当即答应了。

“小田,你的文笔不错,这次横穿巴丹吉林,一定要写篇东西出来。”

“你那稿费还不够我吃顿饭的呢。”田玉撇撇嘴。

“我们就是个穷单位嘛。”老郝有些尴尬,《华夏人文地理》发行量很小,经济状况拮据,他每次出差都贴钱,没办法,谁让自己喜欢呢。

王志敏知道郝春来有些追田玉的意思,但不愿给他泼凉水,“对了老黑同志,你不是要去敦煌吗?”

“忙完这儿的事就去。”

“忙什么呀。有你们这些公费旅游的蛀虫,你们杂志社不倒闭才怪。”估计老黑是专程到包头迎接田玉的,但不知他怎么猜到了自己的行程。

晚上,王志敏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说她已经到了北京,问她在哪儿,要她尽快回去。

在电话里,王志敏感觉到何映红的心情很急迫,“是不是有事?”广内的房子母亲是有钥匙的,那里也算她的另一个家。除了成家的问题,母亲不反对自己的生活方式。

“是的,我必须尽快地见到你。包头应该有北京的航班吧,你今天就动身。”

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否则母亲不会如此急迫。王志敏在酒店即订了明晨的第一班飞机,而决意跟着老黑去五当召及成陵的田玉随后再回北京。

从一楼的商务中心回来,王志敏对正在电脑上写作的田玉说,“小心吧,某些人已经下套了,就看你上不上勾了。”

“切让我喜欢的人还没出生呢。”田玉伸了个懒腰,“喂,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王志敏又想起刚才在一楼网吧看到的那个男人,不知怎的,那个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非常引人注目,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那个正专心上网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有人在观察他,回头与王志敏目光相接,那一瞬间令王志敏感到害怕,那种冰冷的毫无生机的目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然后她便逃也似地走楼梯上了自己所住的四楼,不断回身看那个人是不是跟上来。谢天谢地

第二天凌晨,王志敏打车来到机场,顺利办完安检,在候机区要了杯热咖啡,就着咖啡吃了一个面包圈充当早餐。机场冷冷清清的,和外面清冷的气候倒是很一致。不知怎的,那个男人冰冷的目光又浮现眼前,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四下张望,没有那个人的影子。王志敏将心落到肚子里,耐心等待着登机。

九点一刻,波音737准时降落在首都机场。走出航站时打开了手机,立即接到了田玉的电话,问她到了没有,说她和老黑正在打车去五当召的路上,呵,这一路可真荒凉,想那喇嘛庙也没啥子看头------

王志敏知道田玉和老黑在同一辆车上,没有说自己想说的话,而是要田玉尽量玩的开心些。

乘机场大巴,十元钱将自己送至火车站,然后打车回家。

“妈,有什么急事啊?”看见屋里整齐一新,王志敏第一句话就问母亲。

“你总算回来了。”何映红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立即她关掉煤气迎出来,这间屋子的厨房是通透的,一面连着餐厅,另一面则通着玄关,“你堂哥这回闯大祸了。”

“什么大祸?”王志敏疑惑地问。

听母亲将奇域矿难的事一五一十地讲完,王志敏皱着眉头说,“他们怎么能这样干这不是草菅人命吗?你说省里的调查组已经将曹胖子抓了?”

曹胖子是奇域矿的经理,每年过年总要上门拜年的,王志敏能想起来那堆肥肉。

“曹胖子我管不了,那是王志雄的事。我是说咱们。听你哥说,这次省里动了真格的,只怕罚款就将矿业那边罚塌了,搞不好还要连累北阳这边------”

“那又咋样?”

“你这孩子真是让我不省心。家里的生意你总是懒得过问,每天不知弄些什么打发时间。沙漠游,沙漠有什么好玩的?”

何映红唠叨起来指不定翻起什么旧账,王志敏对此深为恐惧,“妈,跑题了跑题了,说煤矿的事”

“对,说煤矿的事。当初分家不彻底,矿业公司说起来还是集团的子公司,它出了事母公司是逃不脱责任的,不想个办法,你爸留下的底子都让他败光了。”

这个他指的大概是王志雄而不是王志鹏。王志敏想,自己那个异母哥哥跟母亲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母亲这样想也是为着王志鹏。

“这次怕是有**烦了。不仅隐瞒矿难,还牵连到高速公路一起车祸,现在警方认定是故意杀人,锁定矿业公司有重大嫌疑------”

“哎,你等等。怎么又冒出故意杀人呢?究竟在乱搞什么啊?”王志敏虽不管家族的生意,但也知道区区一个矿难绝不会打垮恒运,但是怎么又冒出了故意杀人呢?

听完何映红的讲述,王志敏沉默了。

“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一起找找你哥嫂,提出分家,将你爸留给你和我的股份剥出来。现在倒好,每年的盈利都是他们说多少是多少,这样搞上几年,啥都没了”

当初王鸿永在世时便主持拟了一个股权分配方案,将恒运属于王家的那部分股份分成了四大份,王志鹏与王志雄各占40%,王志敏和何映红各占10%,由王志鹏、王志雄、张昕、何映红及王志敏成为恒运董事会王家方面的五位董事,王志鹏担任董事长。同时在遗书中做了约束性规定,何映红和王志敏名下的股权交给王志鹏管理,这样王志鹏就掌控了恒运董事会,规定中还有她们的股份不得私自转让外人,包括已上市的恒运房地产公司已解禁的股权。未经董事会成员一致同意,不得出售和转让自己名下的股权。老头子这样做,无非是怕自己身后恒运分崩离析,那时他大概看出了侄子的野心,将妻子和女儿名下的股份交给儿子管理,是因为他相信妻子和女儿会支持儿子的决定,也相信儿子不会亏待继母和妹妹。

“干嘛分家?”王志敏喝光茶几上放着的凉白开,“矿业公司不止是七座煤矿,而且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产业,临同的家底都在矿业公司呢。就算政府对矿业课以重罚,总不至于让矿业关门吧?谁惹的祸谁埋单,那是王志雄的事,让他去处理好了。”

王志敏对堂兄很不感冒。但那位阴骘的堂兄却是恒运发展史上的首屈一指的功臣,在恒运的中下层不乏支持者。老爷子在世时一切矛盾都深埋地下,现在统统浮出水面了。因不满叔父的对公司的安排,王志雄接管矿业公司后基本不来北阳了,房地产本是王志雄一手打理,以为离了他不行,谁知道张昕这几年给他做副手将其中的诀窍早已窥视明白,顺利接下了恒运房地产,经二年的运作证明张昕完全有能力掌控这家实力庞大的公司。

当然,这有卫氏集团的全力支持。经过权衡利弊,卫氏选择了支持张昕和王志鹏的决定。有卫氏的支持,王志雄只好退居临同了。可是临同却出了这档子事------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八节

戴着帽子的金宏森走出旅馆,沿着寂静无人的大街向西走了一百余米,看看后面无人跟踪,拐进一家提供夜间服务的民生银行。临进自助银行时,他摸出茶镜戴上。

低着头在自动柜员机查了银联卡内的余款,发现第二笔钱已经按约定打进来了。他考虑了一下,没有取钱,走出自助银行,转了个圈子回到了旅馆。

傍晚盯着他看的那个女人肯定没见过。或许只是好奇,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长相比较令人注目。小心无大错,明天还是摸摸那个女人的底,她肯定住在这家快捷酒店,摸清她是干什么的并不难。

怎么把钱寄回家呢?金宏森苦苦思索着,一包红河被他抽完了,仍未找到一个好办法。一下子寄回几十万巨款肯定是不合适的,细心的姐姐绝对会发现问题。只能一点点往回寄,但时间呢?时间允许他这样做吗?

自在下午的报纸上看到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死者不是一般的人物,龙湖世纪是什么性质的企业他完全清楚,危险已经来临,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现在绝对不能给樊永明打电话这点他非常清楚,他做了最坏的估计,樊永明已被警方抓获,而樊永明吃不住压力将自己已经供了出来

现在他后悔答应六哥了。现在他痛恨六哥了。现在他相信六哥一定知道那辆宝马中坐着的是谁六哥骗了他,或者对他隐瞒了至关重要的消息。但这是规矩,他答应六哥做事,规矩就不能问对方是谁六哥某种意义上没有骗他,答应他的三十万已经划至他的户头,协议兑现了,与六哥两清了

但是,三十万买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而是三个人。其中一人还是龙湖世纪的老总。

龙湖是联投的企业。如果他知道对方是联投的人,或许不会接这个活,联投是个好公司,龙湖世纪也是个好公司,他们做的风力发电设备给村里通上了电。联投的教育基金会帮助了很多人,村里的学校是基金会无偿援建的,教育基金会还补发过妹妹拖欠的工资,本来和人家毫无关系。如果没有龙湖世纪,基金会未必光顾他那个山村,传言是对的,联投的企业办到那里,基金会的钱就投至那里。

他不管基金会的钱来自何处,他只知道龙湖给山村带来了光明,还帮助村里修了那么漂亮的学校。

但他杀死了龙湖世纪的老总。

管他**的有钱人都他**的该死这个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一些人每天坐着豪华轿车,搂着花枝招展的拼头,喝着几千块钱一瓶的洋酒,抽着上百元一包的香烟,穿着上万元的一套的西服,戴着几十万一块的手表,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风。但另一些人则干着下溅的工作,就像曾经的自己,在烈日下扛着水泥沙子往楼上送,一包水泥只挣二块钱每天挣的钱不够人家抽一包烟舍不得吃肉,更舍不得抽烟,渴了只能抱着自来水管鼓咚咚地灌凉水就这样还他**的拖欠不给,那都是爷们的血汗啊。

金宏森有权力说这个话。如果不是四年前在北京某建筑工地因讨薪未果殴打老板,他也不会坐三年大牢栾金花也不会与他离婚。他也不至于欠下六哥的情。一切都是那些富人造成的,他们剥削了我应该得到的,他们都他**的该死

对于龙湖世纪的歉疚消失了。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他必须面对即将到来的追捕。

凡事都往坏处想。既然这样,银行卡里的钱必须早点处理了。母亲换肾等着用钱呢。

金宏森从床上跳起来,再次到了那家自助银行,提出最高限额两万元,然后继续找自助银行,已经是深夜,街市上寂寥无人,金宏森就这样一家家走着,他不熟悉包头,深更半夜也没地方去问,就那样在市区里转悠,至曙光微明,金宏森已经在五家自助银行取了十万元现金。

先将这些钱寄回去。金宏森想,明天就寄。再用公用电话给姐姐说一声,让她抓紧给母亲办住院。至于钱的来路嘛,当然是跟朋友借的。

然后自己就离开包头,随便到哪个城市混吧,只要案子不破,警察抓不到自己,凭着自己的这把子力气,凭着这个社会到处都有的机会,绝对饿不死自己。婚姻失败后,从良心上愧疚的只有母亲了,特别是得知母亲的肾已经坏死后。这种病在农村早就放弃治疗了,但他不行。必须尽自己的力量去挽救母亲的生命。虽然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鸟,但他必须为母亲做些什么。

他曾在临同的大医院向医生咨询了这种病的治疗方案。换肾或者长期透析。长期透析肯定不是他经济上所能支持的,而且也不是治本之策。只剩了一条路了。恰好樊永明找到他说那笔大买卖。所以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樊永明,有这三十万,母亲换肾的钱应该够了。

这是卖命的生意。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但不做这个,母亲治病所需的钱从哪儿来?靠体弱多病的弟弟?还是靠生活本身就很艰难的姐姐?得知母亲患病的真相,姐姐和弟弟几乎都在为母亲准备后事了。农村就是这样,命贱的很,别说是年过六旬的母亲,即使是年轻人也一样,得了怪病大病就是一条路,等死

不能让母亲等死即使自己死了,也得给母亲治好病,让她活下去,看到弟弟成家,了却已死的父亲的心愿,也是母亲的心愿。

金宏森的心情有些矛盾。就事件而言,应当说是完美的,樊永明顺利地偷来了车,然后准确地通知了他地点和时间,悍马真是名不虚传,宝马真不是对手,那辆金色的宝马立即变成了一堆废铁,而自己竟然没有受伤他没有按照樊永明的交代去规定的地点接头和取钱,而是用电话通知了樊永明活儿已经做完了。要他将钱打至自己事前办的银行卡上。他不是太相信樊永明,那是个危险的家伙。但估计他不敢黑自己的这笔钱。樊永明电话里问他准备去哪儿,他没有说,只是要他尽快将款子打过来。樊永明说他要核实结果后才能办。他肯定地说,虽然自己没有去验证,但对方肯定完蛋了,那辆车完蛋了

然后他就乘长途车几经倒车来到了包头。还好,钱到了账上。

与樊永明的关系该终结了。自己该设计自己的新生活了。

迎着晨曦回到旅馆,却见昨晚盯着他看的那个女人(似乎应当叫女孩),正从电梯里出来,还相跟着一个高个子很白净的女孩,还是那个矮一些的女孩,再次注意地看了他一眼。金宏森忍住,暗自叮咛自己冷静,那个女孩不会是公安。

隐在廊柱后,金宏森看见那两个女孩出了旅店后拦了一辆亮着顶灯的出租,那个注意他的女孩上车走了,而那个高个子皮肤很白的则哼着歌回房间去了。

金宏森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过于草木皆兵了。临同的案子未必能破,樊永明或许安然无恙。不,樊永明一定会没事的,那小子心思缜密,手段高超,自己绝对是望尘莫及的。在那件事上所展现的策划能力让自己感到不是作案,而是从事一件艺术。那样的人事不会被抓到的,只要樊永明没事,公安就不可能找到自己身上。

老家是不会在意自己的,反正刑满释放自己一共在家也没呆了几天。在对母亲尽了孝心后,自己该怎么办?去哪儿?和衣躺在床上的金宏森想着自己的前程,**,屁的前程,混一天算一天好了。

底气又壮了些的金宏森在银行上班后去最近的银行办了现金汇款手续,然后又将卡上的二十万转出十九万,收款人均是姐姐金宏英。银行除了自己的保安,并没有警察在等他。他是第二个办款的,不到一刻钟就完结了。然后在银行边的一个报亭用收费电话给姐姐挂了电话,是外甥刘胜接的,在电话里金宏森对上初中的生病休息在家的外甥交代了寄钱的事,让他告诉其母注意查询,一收到钱就安排你姥姥住院,该怎么办你妈妈知道的。

他给自己留了一万元。加上身上的钱(那是樊永明给他的活动经费)大约有一万七八千的样子,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回到旅馆,金宏森心情淡定了很多。最近一直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似乎有一种完成了自己使命的感觉了。趴在旅馆大堂的中国地图上仔细研究了一番,终于确定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樊永明曾教授自己的那些逃生术,不要过长地停留在一个地方,在包头已经三天了,事情也办完了,自己该动身到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创建自己的生活了。

金宏森不敢低估公安的能力。他不去那些野鸡小店是他的经验,因为警察更在意那些抵档的旅馆。警察总是认为,高级酒店住着的都是高等人,而高等人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呸这个世界的所有肮脏都是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家伙创造的。

上午,金宏森退了房,离开了快捷酒店。他在步行去长途汽车站的路上,看到一则贴在电杆上的小广告,是做各种证件的。他按照那个电话打过去,问能不能做一个身份证。电话那头的人说行,给了他一个地址,约好当面谈。

他必须做一个新的身份证。金宏森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金宏森已经死了。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十九节

“五一”前,省安监局公布了对恒运集团旗下的恒运矿业公司的处理意见,关闭恒运矿业旗下所有煤矿,以进行彻底的安全整顿;除按省里标准对矿难死亡人员付赔外,对其处以4400万元的重罚。对奇域煤矿总经理曹有福已经实行刑拘,进入司法程序。因曹胖子那个倒霉蛋承担了矿难及瞒报的责任,刑事问责便没有追到恒运的更高层,连王志雄也逃脱了。

4400万这个数字正好每位遇难者200万,是G省煤矿整顿管理上前所未有的严厉处罚。就恒运矿业的实力,这笔钱并不会让公司破产关门。但也交不出高达五千余万(含对死者的补偿)的现金罚款,必须集团给予支持。更令王志雄头疼的是其旗下的煤矿全部歇业,进入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整顿期。

赵爱华将这个结果告知张昕时,从张昕脸上看不出多少诧异。她似乎已经料到(或知道)了。

“谢谢你了。惹不起人家啊,谁让省委书记跟人家穿一条裤子呢。活该恒运倒霉啊。矿业那边完全是王志雄说了算,这次出事却要集团来背,算了,不说这个了。”张昕幽幽道,“听说陶氏有启动廉价住宅的计划了,规模相当大。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赵爱华有些惊异,“没有啊。我一直在临同。什么廉价房规划?联投不是有个萃菁园吗?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我也是道听途说。你那里消息灵通,帮我留意一些。”张昕从桌下拎起一个纸袋,“几根人参,也不值几个钱。拿去给老人补身子吧。”

“跟我还客气?”

“真不算什么。东北一个朋友给我的,大家分分用吧。这玩意我们用不着,对老人还是好东西。”

赵爱华没有提高速路案件的情况,事实上她也不甚清楚。看张昕脸上深有忧色,赵爱华也没有多留,拎着人参离开了张昕装饰豪华如宫殿般的办公室。张昕将其送至电梯间,握手告别。

赵爱华心里为张昕庆幸,如果高速路案件涉及恒运,那就不是现在这个处理结果了。他们离开临同时,张甫一行还留在临同。也就是说,那个案子还在查,并未结束。

张昕的心里并不轻松,临同的案子给恒运带来了极为负面的影响,国内,尤其是省内的媒体对恒运充满了批评声。在现代社会,企业的正面形象创立很难,毁掉却是一件事就足够了。尤其高速路案件的侦破并未结束,虽然外界不知详情,但案子还在搞,张甫并未回到省城。万一案件牵连到恒运,那就更加麻烦。

这个节骨眼上,何映红和王志敏突然提议进行彻底的分家,让本来就处于危难中的恒运更是雪上加霜。

何映红和王志敏的分家案基于临同矿业的巨额损失。政府的罚款是一方面,无限期的停产整顿就更厉害了。不能将某些人的失误让大家共同买单。因此,有必要进行彻底的分家。何映红还拿出了手写的具体方案交给了现任董事长王志鹏,建议召开董事会讨论这个问题。

何、王的分家案是有利于自己的,但不能在此时提出。且不说法理上的问题,从人情上实在不是时候。王志雄在恒运的实际影响力始终在志鹏之上,这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要怪就怪当初老头子让侄子抓房地产而让儿子搞什么本业运输。老头虽然在临终安排儿子掌控了董事会,但基层的干部很多还是王志雄带出来的,安排王志雄掌管临同那边的产业在恒运的一些基层干部中被看做是对王志雄的放逐,虽然矿业公司出了问题引来政府的疯狂报复,导致集团经济和企业形象损失惨重,但此时做股权和管理体系上的彻底分割却不是时候,既有对合作者卫氏集团的顾虑,也有对内部员工情绪的考虑。

好在何映红和小姑子王志敏先跟志鹏说了,而不是将提议端到董事会上去。张昕费了很大力气做何映红和王志敏的工作,表明自己的态度,不是不同意,而是时机不当。一俟机会合适,关于临同矿业公司给集团带来的损失是要清算的,该谁的责任由谁负,这是个铁的原则。

总算将婆婆和小姑安抚住了,暂时不提这个分家案。

除了志鹏和几个最亲密的助手,没人理解她面临的压力。眼下最当务之急的是将鹏运花园早日推出,以缓解集团的资金压力。本来资金链就很紧张,又出了临同这档子事,从总部调过去的资金即达2000余万,更是加剧了房地产这边的压力。

只要鹏运顺利开盘,一切就会好的。

杨兆军将荣飞造访的情况汇报了总经理邱莫言。邱总是从兄弟厂平调过来的,接替李总后北重的顶层运行模式再次做了调整,董事长由集团事业部主任兼任,总经理成为北重的一把手。

“现在还不到那一步,先不要跟集团汇报吧。”邱莫言沉思道,“既然荣飞承诺帮我们搞到政府出的那些要件,那就好了。劳动厅,财监办,特别是市里接收企业办社会的一揽子要件都让我头疼。这样,你就利用这层关系,先将要件拿到。这样我们的破产程序就会大大加快,我也好给集团交代。”

北重现在进行的政策性脱困的核心是将公司的民品分立出来,进行资产、人员及债务的分割。然后对民品部分实施破产,原因当然是资不抵债,事实上也真是资不抵债了。如果不将土地变现的话。按照集团的设想,民品在实施破产后,再由事前成立的壳公司将破产的民品收购回来。这一破一收,既减免了大笔的债务(主要是银行、信用社的负债),又减少了人员的负担(国家针对军工脱困有人事上的专门政策),收购回来的资产还是那些,市场也没丢,轻装上阵,未必不能大展宏图。

相关政策陆续下来后,集团公司连续召集专题会议布置这项工作,脱困成为涉及的企业最主要的工作。集团要求下面企业的一把手亲自挂帅,成立专门的班子,配备最强的力量,按照规定的时间节点完成政策性脱困。

根据集团的意见,北重成立了由邱莫言为组长,主管人事的副总经理倪建军、总会计师杨兆军为副组长的脱困领导组,从人力资源、财务、企业管理等部门抽调人员组成了精干的办事班子开展了工作,对内部讲就是做好资产、人员和债务三个分割,对外部就是取得进入破产程序所必须的要件。

要件都是需要政府出具的。涉及的部门很多,取得要件便成了杨兆军和倪建军眼下最头疼的事。那天荣飞去杨兆军家里串门,听了杨兆军分立破产的进度和遇到的困难,当即表示愿意帮助北重疏导政府有关部门,尽快取得要件。

杨兆军的分工中有北阳市政府应当出具的三个要件,分别是移交企业办社会职能的函,确定北重公司破产项目负责人的通知及北重公司实施破产的治安防范意见的函。

这三份内容简单的文件却卡在市政府了。其实也理解,尽管公司给市里做了信誓旦旦的承诺,但企业办社会机构的移交,尤其是稳定问题都是市里必须认真对待的,市里的慎重态度是可以理解的。杨兆军找过几次市经贸委,说实话,经贸委的领导是懂政策而且积极的,也见到了主管副市长沈恒耀,沈副市长说此事要向李市长汇报并上市长办公会。结果就这么拖了下来。

集团成立了专门督办此事的脱困办,将进度与领导班子绩效收入挂起钩来了,几乎每天都有电话催问进度,本周主管脱困的宋副总还要来坐催。现在最挡手的就是政府要件了,杨兆军再次深切地感受到北重在地方官员眼中的分量是不够的。这是典型的实用主义的结果,北重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真正融入地方经济中,当北重的经济总量不足以引起市里的重视,当北重的纳税微不足道时,这种情况就更加明显。

不管怎样,荣飞能帮助自己尽快取得市府的那三个要件再好不过。这样就可以顺利交差,将工作重心转回公司内部了,债务及资产的分割可是邱总分给自己的业务。现在看来问题多多,特别是债务分割,涉及很多敏感债务,上面又要保持稳定,难啊。

那天荣飞向杨兆军要了他的手机号,说有消息会联系他。杨兆军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时,猜想是荣飞打来的,接通果然。荣飞说他已经约了李市长今晚在安堡的麒麟会馆小聚,具体要求你可以当面跟李市长讲。

杨兆军当即表示准时赴约,问,叫邱总去合不合适?荣飞在电话那边说可以。

荣飞已经透露了他对北重破产带来的机遇的野心。之所以帮助他疏通市里也是出于联投自身利益的考虑。杨兆军是一开始就加入这次动静极大注定在北重发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分立破产,有关政策是很清楚的,算是北重最熟悉这项工作的领导,多次参加了集团公司的专题会议,对每一个步骤基本都了解了。他觉得荣飞有些一厢情愿了,未必能左右集团的部署。他已经将荣飞的打算告诉了邱总,也不知道邱总没搞清还是认为无所谓,邱总对联投的野心根本没上心。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十节

杨兆军听说过位于开发区的联投神秘的会所(北阳第一家会员制会所),但没有来过。今天终于有机会见识这座传言中很神秘的所在了。对于麒麟会所,因厦门远华案,北阳有人将麒麟会所叫做北阳的红楼,给人以很多的遐想。

他实际上很少来开发区。在车上他回忆着,最近的一次应当在四五年前了吧?那次是北阳重汽整体被银环汽车兼并,他来参加债权清算的会议。之后好像就再没有来过。

曾经的傅家堡乡、安堡乡都不存在了,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再也没有任何农业的影子,早已成为北阳企业最集中的地方,虽然绿化极好,看不到一点传统工业聚集区满目皆是的污染。杨兆军知道,北阳的工业产值有一半产生于此。当然,麒麟汽车一家的产值就足以惊心了。杨兆军非常注意收集麒麟菲亚特的消息,既和公司的业务有关,也有其他的心理在内。麒麟北阳公司去年的公布的产销数据为双双突破五十万辆,这是一个惊人的数据,按每辆轿车平均八万算,麒麟汽车仅凭北阳公司就提供了400亿的产值。如果加上生产重车的银环和麒麟在S省的分公司,麒麟的总规模应当逼近了1000亿。

每辆八万元均价是杨兆军给出的,虽然麒麟轿车的系列分明,旗下不乏高档轿车,但它以熊猫车奠定的微轿版块一直是量产最大的版块。

开发区也就成了G省官场最醒目的标志牌,在开发区担任重要领导职务就意味着坐上了上升的快速电梯了。有人做过这方面的调查统计,有确凿的数据,但杨兆军对此不感兴趣。此生已经定型,和官场再无缘了。

邱莫言的司机显然也没来过麒麟会馆,问了两次路才找到这座掩映于绿树丛中的四层建筑物,前门的廊柱和台阶,狭长的窗子都带着浓郁的外国情调,没有任何的铭牌,红砖砌就的墙壁上挂满了爬山虎。果然是红墙啊,北阳人将其喊做红楼倒也不是凭空捏造。

如果不是那个正推着童车带着小孙子(外孙)散步的雍容的老太太肯定地告诉他们那就是麒麟会馆,如果不是门口背着手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保安模样的精干小伙子,邱莫言和杨兆军真不会将这栋外表普通的建筑物认作是名震北阳的麒麟会馆。

身穿深蓝色西服的保安拦住了登上台阶的邱莫言和杨兆军,“请出示您的会员证。”

杨兆军讲明了自己的身份和约见的对象,保安微微一躬,“对不起,请稍等。”回身用内部电话询问了,对邱、杨做了个请的手势,并为他们推开了厚重的橡木大门,里面是一个装饰风格凝重的门厅,大约有200平米左右,左侧是休息区,右侧一道旋转楼梯通往了楼上,最醒目的是墙上悬挂的各种风格的画,多是油画,人物居多,杨兆军猛地认出那些人物画都是现实中的人物,而且都是联投的重要人物,他急忙去找荣飞的画像,却没看到。

一个衣冠楚楚的青年从楼上疾步下来,对杨兆军和邱莫言说,“二位是北重的邱总、杨总吧?我是荣总的秘书卢小川,荣总已经来了,正在恭候二位。您们的司机呢?”

得知司机在车上等候,卢小川对站在角落里的一个服务员招招手,杨兆军没有注意那儿一直站着服务员,“请安排司机的用餐和休息。费用记荣总名下。”回身对邱杨说,“邱总,杨总,请跟我来吧。就在二楼。”

杨兆军猛然反应过来卢小川的身份了,他是卢续的儿子。厂里一直传言卢续的儿子颇受荣飞重视,没想到是担任荣飞的秘书。

楼梯很宽,很缓,走上去比较舒服,扶手镀了金,加上镂空的架子,给人很强烈的富贵气。那个“红楼”的传说又浮上杨兆军心头。

上到二楼,拐过巨大的屏风,进入一道铺着地毯的长长的走廊,走在地摊上悄无声息。光线不是很好,仿佛这栋巨大的建筑物里只有他们三人,再拐个弯,卢小川停在一道双扇门前,轻轻敲门,然后推开,“他们来了。”

三个中年男人从沙发上坐站起来,比邱莫言靠后半个身位的杨兆军认出除掉荣飞的另外两人正是北阳市的党政一把手,市委书记贾新民和市长李德江。

“这位是邱总吧?我是荣飞。给您介绍,贾书记,李市长。”

邱莫言有些受宠若惊,“您好荣总。您好,贾书记。您好,李市长。”

“杨兆军,总会计师。北重的财神爷。”荣飞将杨兆军介绍给贾新民和李德江。

杨兆军哈了身子,伸出双手与北阳市的二位巨头握手。

“邱总,兆军,请坐。”荣飞做了个请的姿势。杨兆军才仔细打量了这间欧式风格的屋子,拉着窗帘,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但也看清了,完全是办公室或书房的格局,不是他想象的客房布置。

实木地板的当中摆了二组大沙发,左侧有一组漆成咖啡色的酒柜,右侧是一组套色衣柜,左右各有一个关着的门。

卢小亚为新来的两位客人送来茶,然后退出去了。

“还有点时间,我们先谈谈吧。”荣飞开口道,“有关贵公司破产需要市里出具的文件,兆军你可以跟贾书记和李市长汇报下。”

杨兆军看看邱莫言,整理下思路,扼要讲了政策性破产的起因,将要市里出具的三个要件细细说了。

“贾书记,李市长,情况就是这样,给市里添麻烦了。我们可以出个反承诺,绝不给市里增加一分钱的负担。政策性破产不同于其他,有关稳定的问题我也可以做完全的保证。”等杨兆军说完,邱莫言补充道。

贾新民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没有吭气,李德江微笑道,“为什么要反承诺呢?有关企业办社会,所有的机构和人员可以真正移交市里,这样不是可以解决你们的负担吗?”

比较意外。邱莫言和杨兆军对视一眼,生活用的供水供电,公安、托儿所及子弟学校等企业办社会机构是北重沉重的负担,每年公司要贴补上千万的资金,如果真的移交社会当然再好不过,以前打算的只是走个过场,具备进入破产程序必须的文件,等破产完了重组,还是由北重自己背着。

“李市长,如何移交呢?”

“我听荣总讲过你们正在搞的分立破产,也听过经贸委的汇报。请二位老总放心,市里一定全力支持你们的改制。但是,如果搞成假破产就没有多少意思了。按照中央的政策,就企业办社会这块,这次你们大概可以拿到三年的运行费用,学校已有专门的政策,不算其中。其他的东西也不少,这些钱花完怎么办呢?移交将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这笔专项费用全部转市里,我们一分钱不要,如果市里愿意接收的话。”贾新民瞬间便算清了其中的利弊。

“市里甚至可以免费接收。”李德江微微一笑,“可能荣总已经跟杨总透漏过联投的意图。市里对联投收购北重的破产民品资产是完全支持的。你们列入破产范畴的企业办社会由市里接收就是其中的一项具体措施。其余部分,包括人员,联投已有妥善的计划。不知道杨总跟邱总汇报过没有------”

原来如此,市里主动提出接收北重的企业办社会机构和人员是为了配合联投对北重破产资产的收购。杨兆军不禁再次嫉妒起荣飞来,客大欺店啊,到了联投那步,市委书记和市长都可以召之即来。

杨兆军看看邱莫言,担心邱总一激动将话说错。同意和拒绝都是不合适的,这需要向集团公司请示。因为至少目前跟集团的部署是不一致的。虽然可以断定集团会欣喜地将企业办社会真正移交地方。但市里及联投的打算却是将北重经营数十年的民品资产(包括那片土地)全部吃下。

“据我所知,北重目前的民品规模也就四个亿,盈利就更不好说了。说句不太客气的话,民品对于北重不是增长点。借这个机会将民品抛出去破茧重生对于贵公司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人员方面联投会妥善安排,请邱总放心。我的承诺贾书记和李市长可以为我背书。”荣飞抓起茶几上的烟盒给邱莫言烟,邱莫言摇手示意不抽,杨兆军取了一支,荣飞给他点上,“当然,按照军工集团的计划,民品走破产不过是一个程序问题,那些列入破产的资产将来会由贵公司已经注册的壳公司买回去。程序没有问题,但是这样北重并没有真正的变化,我的方案如果实施,北重将迎来发展的最好机遇。”

“愿闻其详。”邱莫言专注地看着荣飞。

“请原谅我的直言。贵公司最值钱的是那片土地,既然走这条路,就要将土地的价值市场化并且最大化。但你们自行消化就发挥不了作用了。你的壳公司以承接民品敏感债务为代价,取得了那片土地的使用权。壳公司在工商局是独立的,实际情况完全操控着你们手中。换句话说,你们注册了一个有完全控制力的公司来完成对破产资产的收购。这样确实没有风险,但无法真正实现市场化运作的目的。而且,就按集团公司要求的转换经营机制的目的也难以达到。但是如果按我的方案则有很大的不同,我准备了大小不同的二套方案,邱总要不要听一听?”

“请讲。”

“第一套方案比较保守。你们将民品的区域大致划出来,包括生活区的供水供电。我知道北重基本上是两套动力系统,你的动力公司负责生产系统,你的物业公司负责生活系统,对吧?将这一揽子打包,走真正依法破产公开竞拍的路子。联投,具体的就是陶氏建筑开发公司将努力竞拍获得。我如果收购了北重的民品资产,国家给你的破产专项除人员的安置费外的补助我不全要,给你留一半。并且承诺妥善安置参与破产的人员。第二套方案就比较大,你们将除掉军品生产科研的区域全部拿出来,包括你的生活区。过程和第一套相同。陶氏会在三~五年内将北重的平房区,现在应当叫棚户区了完成拆迁开发。第一案与第二案的区分就在这里。

“这样,北重经分立破产,所有的包袱将彻底甩掉,只留下军品的研发,在资金充足的情况下你们可以依靠联投的产业系列开发附加值高的民品,真正实现北重的涅槃重生。”

“联投从中获得什么呢?”邱莫言问。

“土地的开发权。在商言商,联投旗下有专业的建筑开发公司和建筑工程公司,陶氏应当在北阳还算有些实力。我要那片土地做两件事,第一期的工程是建安居房,地点是你们现在的所谓民品区。邱总一定注意到北阳的房价一直在升,老百姓怨气很大,中央、省里及市里一直在关注,一直在寻求控制房价增长的途径。第二期工程则是纯粹的商业开发,具体的地点就在北重的生活区,那是一片土地有2100亩,可做的文章很大,陶氏可以与北重共同开发。这样既挣钱,也彻底解决了职工的住房问题。邱总您这届班子将被北重的职工永远记住。”

“第一套方案就不能搞第二期工程了,是吧?”

“是的。那片地联投已向省里和实力承诺,建安居房以平抑房价。”

好大的气魄。邱莫言注意到荣飞提到了省里,也就是说联投的文章已经得到地方的全力支持,北重如果不赞成就站到了地方政府的对立面。

“北重的民品呢?你将它迁至哪儿?还是解散?”

“这是另一篇文章。我已经责成专业人士在做可行性研究了。就我掌握的情况,北重的民品大部分是汽车零部件,这就具备了和银环和麒麟合作的基础。上面讲三个有利于,邱总,我们也应当转换思路,如果我的方案有利于北重职工收入的增加,有利于企业的发展,为什么不办呢?”

“这个,”邱莫言看看杨兆军,“这个我们需要消化一下。荣总是大手笔,说实话,我比较感到突然。”

“当然可以。”

“荣总是不是有具体的文字性的东西?”邱莫言问。

“有。但现在还不适宜交给你们。我说的就是方案的原则。方案不过是细化。”

“时候不早了,我的肚子可是提抗议了。”一直没说话的贾新民道。

“好的,我们吃饭。”荣飞起身,“就在隔壁,大概早就准备好了。我知道贾书记喜欢谭家菜,不知邱总有无忌口的东西?”

“没有没有。”

“那我们就吃饭。有什么话可以边吃边谈。邱总,市里对荣总的总体设想是支持的,”

右侧的门连着餐厅,他们进去时,冷盘已经上桌了。

荣飞对卢小亚说,“将那瓶酒取来。”

“喔,准备了什么好酒?”贾新民好奇地问。

“你们尝尝再发表意见。”

酒瓶的式样说好点就是古朴,说难听点就是太土气了,不过倒入杯中的就却一看就是极品,酒液微黄,极稠,挂杯非常明显。

贾新民两眼放光,“喔,这是传说中的道光二五?”

荣飞微笑不言。

贾新民喜酒,对白酒颇有研究。荣飞是知道的,“放开喝吧,小卢那儿还有四瓶呢。我们每人一瓶。”

“浪费了,浪费了,这种东西可算液体文物了,可遇不可求,有这一瓶就足以解馋了。这玩意从哪儿搞来的?”

“老穆偶然得到,给我寄来尝新鲜。舍不得就就给你们带回去。宝剑赠壮士,名酒送酒徒,传出去对你的形象可不太好。”

“哈哈,”李德江笑道,“我对此可没有研究,我的那份给你好了。”

“好,不能食言哦。”

酒席上不再谈工作了,邱莫言几次想落实三个要件的出具时间,看贾新民李德江和荣飞谈笑风生,完全是老朋友间的小聚了,偶尔与他和杨兆军说也是风土人情一类的话题,他也就不好再提工作了。

真的就喝了一瓶酒,分到每个人尚不到二两,邱莫言说他不胜酒力,将自己的杯中酒匀出一半给了贾书记。杨兆军第一次吃所谓的谭家菜,听荣飞介绍说厨师是从北京请来的,是彭长海的嫡系传人。彭长海是何方神圣杨兆军是不知道的,但久居北京的邱莫言却与荣飞有了共同喜欢的话题,很是聊了一气谭家菜的故旧。

散席时杨兆军要结账,荣飞拦住了他,说帐已经结了,在会馆用餐,我就是东道主,哪有让客人买单的道理。他似乎看出杨兆军的心事,对杨兆军说,“你要的东西找李市长。”

“嗯,找石文生即可,石副市长分管,我跟他打个招呼,我会尽快安排上市长办公会通一下。你们的行动也要快点,时间就是金钱嘛。”

看邱莫言没有吭气,杨兆军只好答应,“好的,我们尽快。”

“邱总,你们可以研究,也可以上报,但要尽量地保密。”荣飞对邱莫言道。

“请荣总放心,我会强调这点。如果没什么变化,我将在明晚去总部汇报,一有消息就向各位领导汇报。”

“他们二位是领导,我可不是。我希望以此成为邱总喜欢的合作伙伴。”

绝对的保密是做不到的,荣飞想,如果按照自己的设想展开了,即使有人想趟这池水怕是也没自己的实力,所以他并不担心。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一节

等了三天,北重那边仍无消息。北重的效率荣飞是知道的,也不去问。这边世鹏学校要开家长会,照例由邢芳去,荣飞却提出这回他去,这让荣世鹏感到极为紧张。

“爸爸,你那么忙,家长会就不要去了吧?这种无聊的会议一向都是我妈参加的嘛。”

荣飞笑笑,“你满十五了。在我的标准,你已经是半成年——不再是孩子了。所以我要对你更为关注。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去。不想让我去?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啊?”

“没有没有,我可是新世纪的好青年,这个,你应该相信我------”荣世鹏干笑道。

“让我相信要拿出事实,不是练嘴。就像我,让你相信总要有些实际的东西吧?光练嘴你干?”

“当然当然。”荣世鹏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咱们一直是互相信任的,您说是吧?所以您就别浪费宝贵的时间了,您的公司有多少大事要您决策啊?您不能不分轻重缓急。”

荣飞忍住笑,“你看,我说你不成熟你还不承认。换了我是你,越是不想让家人知道的事情就越要表现的无所谓。家长会有什么呀?我表现好着呢,本学期进步大着呢。去吧,去吧,看老师怎么表扬我你这么说,我指不定就不去了。”

“爸爸你真是英明神武,我就是你说的那样。虽说学习不是最好的,但咱进步大呀。而且,咱素质教育抓的紧,综合竞争力比那帮小毛孩子强的多呀。知子莫若父,对我您还不了解吗?别去了。”

荣飞哈哈大笑,“世鹏,你真是个孩子。你越是心虚,我就越要去。谁说知子莫若父?那是古代文人典型的自以为是。别说了解别人了,活了半辈子,能了解自己就很了不得了。”荣飞拍了下坐在跟前的世鹏的脑袋,“你这个脑瓜里琢磨什么,我可不清楚。”

邢芳对荣飞自愿去参加家长会感到意外,“呵,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啊。”

“这你就不懂了。以前他还小,都是孩子的玩意,优点缺点都靠不住,从现在起他就进入青春期了。我自然要当回事。你别那样看我,我们都是过来人,想想你自己,十五岁时懂什么?世界观形成怕是在工作以后了吧?现在抓,不晚。孩子嘛,小时候淘一些,贪玩,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对他最低的要求就是做个正派人。我相信他会做到的。以后鹏鹏的家庭教育我包了,这可以吧?”

“可以,当然可以。我求之不得呢。”邢芳笑着说。

荣飞去儿子的学校没有坐自己的至尊,而是打车去的。搞得肩负保卫职责的孟新只好打车跟在后面。他知道老板不愿意在儿子的学校张扬,但黄部的死命令却不是开玩笑的,除了他回到家,你不能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好在老板生活非常有规模,否则这个任务完成真的有些难度。

踩着点找到儿子的教室,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家长了,认识的彼此在说笑,夸奖着他人的孩子而贬低着自己家孩子。世鹏班上的家长荣飞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师还没露面。荣飞找了个角落坐了,等着家长会的开始。终于,一个年轻的女教师走上讲台,自我介绍,她叫张亚琴,是这个班的班主任,今天的家长会由她召集。

“我点下名,点到你们孩子的就应一声。”张老师开始点名,点到荣世鹏,荣飞答了声到。张老师咦了声,目光向荣飞所坐的角落里望过来,所有的家长都扭头在看他。荣飞心想,这个秃小子一定不听自己的交代,四处张扬的。

他静心听张老师的讲话。张老师解释了召开家长会的缘由,听她讲评本学期来班里同学的优劣进退,表扬和合批评的名字里均没有儿子。混个中等,不招人注意也不错。荣飞心想。

荣飞不认识周围的任何一个家长,不过他们的脸上都写着老师的表扬和批评,真是望子成龙的年代——很快就会衍化为望父成龙了。现在的家长总想将自己未实现的人生理想交给孩子们完成。催就教育界各种畸形现象的背后推手正是家长们,没办法,这才是最大的国情。

总有人偷偷瞟过来好奇的眼光,荣飞视若不见。安静地听着张老师抑扬顿挫的声音,他承认,小张老师的音质很美,普通话也很标准。

会后张老师叫住了荣飞,“荣先生,请跟我来一趟。”

荣飞在家长们的注视下跟着张老师离开教室,来到她同楼层的办公室。张老师是教英语的,这间办公室也是英语教研室,里面有好几个师生,乱哄哄的。

“荣先生请坐,”张亚琴拖过一把椅子。

“不,张老师您坐,我站一会儿。”荣飞瞧见办公室里只有这把椅子是空着的。

“不,不,还是您坐。从年龄上也应该您坐。”

“那我们出去谈吧,也不影响他们。”荣飞看看几对正在谈话的师生。

“也好。“张亚琴跟着荣飞来到走廊。

荣飞微笑着对有些局促的张老师说,“您找我是不是因为世鹏在学校有些不好的表现?没关系,我就是来了解情况的,教育孩子也不是学校一家的事。”

“您这么说我就实话讲了。”张老师捋捋短发,“世鹏主要的问题是优越感太强,这和您的家庭怕是有很大的关系。具体的讲就是花钱太冲,穿的用的都是名牌,以此聚集了一批他的追随者。”

荣飞有些尴尬。“您接着讲。”

“世鹏喜欢足球,为此常耽误下午的课,不仅耽误自己,还拉了一帮人,不仅有本班的,还有外班的。他还给他们买了名牌队服。哦,他是球队的队长。几乎天天在哪儿踢球。”张亚琴一指漆黑的窗户,“消耗体力巨大,晚自习就瞌睡打盹了。这个学期他的成绩继续下滑,我看期中考试要倒着数了。”

荣飞干咳两声。

“成校长专门叮嘱过我关心世鹏的学习,他脑子不慢,知识面宽,记忆力也好。但就是不用心,或者说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张老师,您实话告诉我,除了踢球,他没有别的毛病吧?比如早恋。”

“这倒是没发现。班里有早恋的,没他。”张亚琴大概觉得荣飞挺和人的,“对了,我发现他去过学校对面的台球室。那儿总有不三不四的社会上的小混混。我严厉批评过他,他说不去了。最近倒是没发现。”

“还有呢?”荣飞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其实世鹏还是有不少优点的。”张亚琴换了口气,“他挺有同情心的,不歧视那些家境差的。主要就是贪玩,跟同学说他的志向就是做职业球员。”

这小子,职业球员是那么好当的吗?且不说他有没有踢球的天赋,在中国这块土地上,足球怕是最受污染的运动了。业余爱好也就罢了,若是以此为生,想也不要想。

“还有什么问题,您都指出来,我也好心中有数,有的放矢。”荣飞对张老师说。

“主要就是这些。我感觉,对,荣先生,这是我的感觉,因为我和他聊过,有这个感觉。就是他认为他不需要念书,也不需要考大学------”

“我明白了。”这恐怕是自己父母好心办了坏事,总是跟他唠叨,好好学习,将来才好接你爸的班。这下好,干脆等着接替了。

“我说了的都是世鹏的一些缺点,他还是有不少优点的。比如刚才说的,他有很强的同情心,不歧视家境差的同学,等等。您回去对他教育要注意方法------”张亚琴是第一次见荣飞,感觉到这位名震华夏的企业家温文尔雅,非常尊重自己,没有一点盛气凌人,“学校领导对世鹏的学习是很重视的,成校长常问起他的情况,我们希望家里和学校联合起来,督促他集中注意力,否则中考就麻烦了------”

楼道里光线不是太好,张亚琴也看不太清荣飞的表情。等荣飞走后,教研室的老师问,刚才就是荣世鹏的父亲,就是联投的荣飞?她才感觉到自己和一个名人在一起呆了足足一个钟头。

荣世鹏在忐忑不安中等到了父亲的回来。从父亲脸上看不出生气,荣世鹏乖巧地给父亲沏了茶,“爸,您喝茶。”此刻他才发现,虽然父亲基本上不训斥责骂他,但心里对父亲的畏惧甚于母亲。

荣飞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儿子泡了茶,打开了墙上的液晶电视,每晚他都要看晚间新闻,现在时间还不到。

荣世鹏有些坐不住,“爸,你怎么不说话?”

“唔,你要我说什么?”听见动静的邢芳穿着睡衣从二楼下来。

“家长会啊,你不吭气很折磨人的。”

邢芳笑了。但荣飞没有笑。

“世鹏,你觉得老师会表扬你多一些还是批评你多一些?”

荣世鹏挠挠脑袋,“会批评多一些吧?”

“批评什么?”荣飞盯着儿子。

“踢球,有时会误课------”

“就这些?”

“还有啥呢?我在学校很乖的。”

“嗯,那你今晚就好好给我写一份总结,将你在学校的表现自我鉴定一番。也将你自己的志向谈谈。实话实说,不要有什么顾虑。明早交我。”

荣世鹏将头发挠成了鸡窝,“爸,有什么问题您就批评,狠狠地批评。总结什么的,就不要了吧?”

“世鹏,我不止一次给你讲过责任和权力的关系,记得吧?”

这句话击中了荣世鹏的要害,“记得,记得。好吧,我写就是。”愁眉苦脸的荣世鹏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创作”去了。

看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弯,邢芳问,“问题大吗?”

“也没啥的。主要是零花钱失控了。大概荣逸和荣杰背后都给过,抑或我爸妈,或者他三姨。来源太多,真不好控制呢。这样,你跟你姐打个招呼,我跟我家人说说,都不许给他了,包括你,他的零花钱统一交我处理,好吧?”

“再好不过。”邢芳含笑道,“恐怕还要跟陶姐他们说一声。对了,老师没说你儿子学习问题?他中考怕是悬了。”

“意料之中。对此我真不是太在意。将来不上大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真的,这倒不是我们炫富。而是现在的大学学不到什么有用的玩意了。我最怕他出现品质上的毛病,仗势欺人就是其中之一。他主要的问题一是贪玩,过于迷恋足球了。二是这小子有些炫富,这条比较讨厌。深究起来我有责任。”

“你是比较惯儿子。他们都不好说你,认识到这点就好。以后世鹏的家庭教育主要靠你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中考,他肯定上不了重点中学的,怎么办?我跟教育局的说一声?”

“这个我倒不太担心。我不主张上什么重点中学。我也不一定非要他上大学。现在的大学跟我们那时不一样了,你去听一听李小玲讲就知道了,咱们情况和一般人不一样,我也不准备将世鹏送出国。高中再观察一下他的爱好,将来两条路,一条是进联投锻炼,但绝不是什么太子,也不会授予他什么实权。第二是过他喜欢的生活,比如爱踢球,这个爱好我就支持。但仅限于业余爱好,前些日子跟他去看了场球,跟我提出建一支足球队,像恒运一样,这个我就不会考虑了。就算他想做个自由职业者,我也支持。往远说,将来我们肯定会给他留一笔钱,至于是多少,到时候再说。一句话,世鹏的事,听我的。”

“没见过你这样的父亲,现在哪有不上大学的?基本的素质都没有,将来就吃你的老本?做个纨绔?我不赞成。大学是一定要上的,就算进联投锻炼,也是在大学之后。你可不能给他承诺什么不上大学也可以。”

“我没有反对他上大学,只是说如果他不愿意念大学也可以。不上大学就没有素质了?瞎说。大学学什么?能力,社会更能增加能力。像国企那样考核干部必须具备什么学历,弊端太多。老傅是什么学历?没素质?”

“你这事狡辩。没错,傅大哥能力素质都是一流的,但那是个例。秋生为什么主动请辞?还不是文化底子太差?你数数你手下独当一面的干部,有几个是土包子?至于你让他过自己的生活,更是胡来。你自己也多次说,人好吃懒做是天性,你要是不管他,我敢保证,他想过的生活就是少干活多挣钱,不干活也来钱。你这个态度是负责任的?”

荣飞笑了,“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是我问你,你是不是有让世鹏接我班的念头?有没有?”

“也不是没有想过。毕竟在联投你是最大股东,大家都将你看做大老板。那么大的摊子,你就完全放心地交给别人?世鹏不一定能挑起你现在这副担子,进董事会做个执行董事,分管一方面工作有什么不好?你还年轻,总不至于现在就想着退休吧?联投总不至于破产散伙吧?你看你们那一帮,卢总,陶姐,去世的爱英姐,他们的孩子们不都是联投正在成长的第二代?不都很受你的重视?世鹏为什么不行?将自己孩子估计太高不对,但对孩子的前程过于悲观也不对。”

这几年邢芳屡屡提一些意见给荣飞,荣飞也大部分采纳了。这是他们感情基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现在说这些还早。世鹏最当紧的是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也就是做个好人。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我给我自己的评价就是好人,你不会认为我是自夸吧?以后世鹏的业余时间我也多带带他,身教甚于言教。”

“这个你不是自夸,确实是好人,除了对我。”邢芳含笑道。她心里甜蜜,若论品质,丈夫几无瑕疵。

“对了,甜甜是不是‘五一’要带男朋友回来?”荣飞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是的。这话你至少问过三遍了。这可不像你,莫不是开始老了?这次她带小赵回来,你也是表态同意了的,人家来了,你可不能给人家难堪。”

“我不至于那么差劲吧?她爸妈知道吧?”

“知道,给我打过电话。”

“也好。当面看看,聊聊更好。”

养女任静在大学谈了个男友,听她介绍,男友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没想到荣飞却对养女的这份感情提出了异议,仅是异议而已,让远在上☆请看小说网のwww.qiyebooks.com★海的任静十分不安。几次电话里沟通,最后说好“五一”节带男友回来“相亲”。

邢芳清楚荣飞为什么表示异议,他是认为就养女的条件,那个优秀的男孩不应当爱上她。这是一种很世俗的观点,但却忘了他自己了,当初他找自己,彼此的条件不也相差甚大?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二节

荣飞当面提出的提案打乱了北重政策性破产的步伐,让邱莫言感到为难。虽然没有经过认真的分析,直觉上将民品甚至全部后勤单位交给联投不是坏事。在回公司的路上,邱莫言问坐在前排的的杨兆军,“你怎么看?”

“没有想好。”

“那就好好想想。对了,今天的事,不要回去乱讲。”后半句是对司机小王说的,小王是邱总的专职司机,这辆2.8的奥迪A6也是邱莫言的专车。

“我明白。”小王应了一声。

这本是司机最基本的素质,从没有发现小王有这方面的毛病,但邱莫言还是专门叮嘱了一句,足见他对此事的重视。

孙兰馨还没有睡,在看一部韩国的励志剧,据说这部戏收视率奇高,每晚联播四集。杨兆军这么多年基本上没有看过一部完整的电视剧,因为看电视,他都和妻子分床睡了,在换了房子后,具备了分床睡的条件,在书房支了个单人床,孙兰馨看电视过晚,他就到书房过夜。

“咦,今天喝了不多啊。”孙兰溪拿着一听露露过来,看杨兆军刚打开电脑,“还要加班?”杨兆军开电脑不玩游戏,除掉工作,就是看看新闻。

“查几个数据。没事,你看你的电视吧。”接过妻子手里的露露喝了半桶,“今天喝酒很少,但荣飞抛出的方案让老邱有些吃不下。”

“邱总不同意吗?我觉得很好呀。”那天荣飞跟杨兆军透露了他的想法,杨兆军都给孙兰馨说了,孙兰馨认为对北重并没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只要联投许诺妥善安排职工,北重就应当答应。毕竟双方代表了北阳市企业界的两个极端,联投的高薪酬的代表,北重是另一面,说起来有些难堪。

孙兰馨是法律顾问室的副总代表,中层副职,法律室一把手是由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兼任的,但业务一般不管。孙兰溪记得李总曾经就薪酬问题讲过的一番话,那是在职工代表大会上讲的,针对职工代表提出的要求企业长工资的要求,李大志这样说:很多人拿天择和麒麟的工资比,我们是无法跟人家比的,一部手机的边利是多少?一个油箱的边利又是多少?人家做一部手机的利润等于我们造几十个油箱,这就是现实。产品结构的不同决定了薪酬的不同。工厂不是不想给大家晋级,是我们的成本不允许我们大幅度晋级。人家的产品比我们优势嘛,这有什么办法呢?

李大志在北重职工中口碑不错,他的解释也很中肯,想取得更高的利润怎么办?只有扩大规模,但又受制于资金,新建一条生产线少则百余万,多则上千万,靠自身积累,靠利润消化本身就是个笑话,就算一具油箱挣纯利100元,干一万个油箱才能挣出一条新线,还有多少力量用于改善职工的生活呢?而技术改造和产品进步是一对矛盾,产品总是不断的更新,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这就要求企业不停地投入进行技术的升级和设备的更新。在这个残酷的现实下,抢占制高点的企业是越来越好,落后的企业就越来越落后。

李厂长在任的几年里费尽力气筹措资金改造北重的生产线,以期扩大对麒麟和银环的市场占有,而麒麟和银环确实在现产品上给予了北重更为重视的地位,荣飞倒是履行了他并未说在台面上的诺言,在胡敢离任后给予了北重更大的支持,北重的民品规模翻了一番多,但负债也增加了近一倍就北重的军品产值,不搞民品肯定是不行,但搞民品就是这么难。也有人想过另起炉灶,既然现在的产品边利低,那我们就选高的干嘛,干嘛死守着这一块不放?这个意见当然比较幼稚,也懒得解释。谁不想干利润大的?北重的领导人又不是傻子。不过这个听上去很幼稚低级的问题却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企业跟人一样,总是有一些费尽力气也不得温饱,而另一些人则品着香茶喝着小酒就大把地来钱。

自杨兆军回到财务口并升任总会计师,孙兰馨很是学习了一气企业财务,当然也有业务上的关系,法律室遇到的纠纷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财务纠纷。她开始关注产品的边利问题,得出的结论是只有将规模做到二十亿以上,情况才能得到真正的好转。她所说的好转就是正常了,资金不再紧张了,自身挣来的钱足以支撑自身的发展了。但二十亿对于北重目前的情况还要再翻二番,以现有的产品结构,就算麒麟将所有的订单下给北重也没这么大的量啊。何况一些车型的配件根本干不了。

孙兰馨以此得出结论,还是按荣飞的办法去做对北重更好。

“但是邱总不一定会答应。”

“为什么?”

“你得站在他立场上考虑问题。第一,这么大的事他必须请示。集团也要规模,将几个亿的民品拱手送人,集团未必同意。第二,领导班子的薪酬可是与好几个指标挂着钩,最大的指标就是销售收入了,不仅是邱总,就是我,也会大受影响。这种事上班子会,八成会否决。按照上面的统一部署,一点风险没有。而且,这样办不仅是风险问题,而且会有人骂他是卖国贼。”

孙兰馨默然。杨兆军说的是事实,站在老百姓立场上,让联投将民品拿去,工资高了,房子可能也在二三年内解决了,多好?但站在领导立场上就行不通了。

“但是,荣飞身后是市委市政府,是联投。邱总必须考虑这点。”孙兰馨道。

“是啊。所以他才感到为难。”

邱莫言并没有就荣飞的提案召集会议研究,而是独自一人去集团汇报了。并未向副手们通报,等第二天上午杨兆军找他谈别的事情时,才晓得他已去北京了,秘书说他刚走,也就是半小时的事。

又过一天。荣飞打电话问杨兆军北重的态度,杨兆军算是有了一个合理的推脱——邱总回京请示总部了。

杨兆军的工作不能等邱莫言,不管将来怎么走,市里出的那三份正式文件是必须取得的。他给石副市长办公室打电话,石文生的态度客气了许多,说文件已经送李市长阅审,很快要召开市长办公会,没什么大问题了,一出文就会让经贸委通知你们。

杨兆军长出一口气,电话里向石文生表示感谢,石文生很客气地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是以前根本没有的情况。联投的官场资源真是可怕,那天贾新民和李德江的出席已经说明了全部问题。

邱莫言是三天后返回北重的,他打电话将杨兆军叫到他办公室。

“总部不同意联投的意见。我们还要按原来的方案进行,而且要快。‘五一’你们不要休息了,将几个方面的情况捋一捋,可能宋总要来检查进度,要形成个正规的汇报材料。”

宋副总是集团分管扩困工作的领导,已经来北重指导过一次分立破产工作了。

“另外,宋总让我们向联投方面做好解释,”邱莫言看着杨兆军,“总部不赞成联投的意见的出发点我不用向你解释,你完全清楚。荣飞跟你毕竟有些交情,就由你出面跟荣飞解释吧。这也是宋总的意思。”

杨兆军只能从命,“我昨天联系了市里,要件已经送李市长,等着开市长办公会通一下,也就是通一下而已。是不是等我拿到要件再去找荣飞?”

“你觉得怎么办好就怎么办吧。总部的总体节点计划提前了两个月,今年我们必须终结程序,九月初,这是最晚的时间了,必须进入法律程序,否则今年就不可能终结程序了。市里这边的事一毕,你立即将精力转到省厅的几个部门,老倪那儿进展也不顺着呢。你倒算一下,非常紧急,总之一切要抓紧。”

如果不紧急邱莫言就不会在长假前返回厂里了,杨兆军想。

荣飞的话是必须回的。想着还是当面说好一些,于是要车去了联投总部,没有预约,他想着如果荣飞不在,再打电话就不算失礼了。

荣飞真的不在,办公室的人问清他没有预约就不太理他了,只说董事长不在。杨兆军准备离开,却在走廊里遇见了卢续。

“嗯,找人?”卢续是认识杨兆军的。

“是,有事给荣飞汇报吧。他却不在。”

“是北重分立破产的事吧?如果时间不紧,来我办公室聊聊。”

“那好。”

卢续还是麒麟菲亚特董事会的成员,不过已经不担任行政事务了,所以有更多的时间呆在办公室,不像以往总扎在采购部。

听完杨兆军的解释,卢续叹口气,“荣飞那里我给他讲吧。这事他跟我谈过两次,对部里的选择他料到了。可惜了一次机会。”

是机会吗?杨兆军想。他注视着卢续的面容,他已经见老了,想当年在北重也是一号人物呢。沾了荣飞的光,无论是收入还是名声,都不是现在他这个北重副厂级可以比的了。虽然卢续不直接管采购这块,但他说话的分量还是很重的。

“是啊,我也这么想。”

“不一定吧,现在的体制,领导一般跟老百姓坐不在一条凳子上。部里的选择,我们理解。”

“那,就请卢总代我向荣飞解释。他太忙,我就不过来打扰了。”

杨兆军从联投总部出来,直接去了市政府。先到经贸委,陈主任说,“你来的正好,文件已经下来了,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太好了,太好了。上面要来督战,这下子就不用挨批了。晚上我们坐坐?也让我表示一下谢意。”陈主任很正,杨兆军之前就领教了,曾给我人家钱,但人家坚决不要。几次三番,搞得人家都有些恼了,最后只手下厂里用弹壳做的一个工艺品。现在大功告成,表示一下谢意是应该的。

“石副市长那里应该过去说一声。”石文生分管经贸委,陈主任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上司。

“那是。不知石市长现在有没有时间。”

“应该有,你过去吧。”陈主任又低头看文件了。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三节

利用“五一”长假,任静带着男友赵完壁去见养父。现在他知道了,能否被接受在于其养父而不在其生父。

任静搞不懂养父为什么对男友不满意。这次见面还是她努力争取来的,几经磨蹭,养父终于同意她带赵完壁来家。

在任静眼中,最完美的男人就是养父了,几乎完美无缺。所以养父的意见她不能不考虑。但小赵又是那样优秀的男人,真搞不懂养父为什么越听她表扬小赵,养父就越是摇头。

还好,一向以理服人的养父允许他带赵完璧回家。

赵完璧是第一次来北阳,生长于上海的他对北方比较陌生,连北京都没有去过的他更不会来过北阳了。

她那位养父会跟自己谈什么呢?昨晚在火车上任静早已睡着了,但赵完璧一直睡不着,一直在想着自己这次见面。

任静无所隐瞒,一切都跟自己说清楚了,如果她那位声名赫赫的养父反对他们的关系,她只有屈从。她说,这个世界上她唯一不能拒绝的就是养父的命令。

一向遇事颇有主见的她永远过不了其养父一关。

这是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再过二个月的毕业将决定他的一生。是跟着她进入其养父一手创立的联投,还是自谋职业开始自己的打拼?他又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那一关也没有完全过,虽然工作比较难找,但是父亲还是张罗着在上海为他寻找好的工作。公务员需要考试,父亲最希望他考取公务员了,其他如效益不错的公司也可以考虑。他便顺便提起了天择通讯的上海工厂,那是一家很出名的港资企业,父亲赞同,但觉得他的专业有些不对路(他的专业是国际贸易),于是他又提起澳洲矿业上海公司,父亲听说过这家总部在澳洲的中国公司,对他的选择完全赞同。他说他找了女友,联投旗下的企业几乎可以随意选择。父亲吃了一惊,他说出女友是他大学的同窗,更是联投董事长视同己出的养女。父亲很兴奋,但他说出女友的身世,父亲和母亲就不太愿意了------

他有信心说服父母,但没信心说服女友的养父。

这个“五一”将是他此生的重要分野。

一直到曙色微明,赵完璧才睡着。

北阳已经很热了,街上很多穿了T恤和短袖的青年,赵完璧感觉到自己穿的有些多了。出站后,心事重重的任静甚至没有给男友介绍北阳的风景,领着他打了个车,向安堡的家驶去。

她知道,养父一般都住安堡,因为那儿更雅静。

车上,坐在后排的两个青年各想各的心事。“诺,这是中山大道,差不多将北阳劈为南北两半。我家在南郊,差不多离这儿有二十公里。”任静突然抓住了男友的手。

赵完璧回握了女友,给了她一个她懂得的信号。只有盯住看,她的那个不会动的眼珠才会被发现。任静总给人一种羞涩的感觉,不与人做更多的对视,他知道那是她可以隐藏自己眼睛伤残。

观赏着北阳的街景,城市的发展已经越来越趋于雷同,一样拥堵的车流,一样耸立的高楼,蒙上那些大厦的地名,你不会辨别出这是那座城市。车子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行驶,然后驶入环城高速,绿色多了起来,车速也快起来,他发现路边的绿化树中甚至有南方才有的红豆杉和香樟。

“嗬,你家住这儿啊?住这儿的可是北阳最有钱的人。”出租司机被任静指点着驶进联投在安堡的别墅区,这片别墅是联投最早为其高级干部修建的豪华住宅,所居者都是联投最实权的人物,随着联投的名声走向世界,这里居住的联投巨头们成为了北阳市民津津乐道的传奇。这片别墅区的外部环境在2000年经过了一次大的整修,也有了其正式的名字,叫鸣鹤园。北阳人有时候颇喜欢调侃,两个人在外面因交通事故发生冲突,一人对另一人说,你家住鸣鹤园啊?这么厉害。

所以当进入安堡,任静对司机说出鸣鹤园,司机立即表现出惊讶。

任静将一张五十元的票子递给司机,司机一面找钱一面开玩笑,你家住这儿还要找零啊?任静不吭气,等着司机将一堆零钱找给她,塞进自己的挎包里,等出租车开走,对小赵说,这是这儿。

不是很起眼的一栋别墅。隔着漆成乳白色的铁栅栏,可以看到那个四百平左右的院子,没有硬化,铺着鹅卵石的小径,种着几棵树,墙角有一排葡萄架。葡萄架边摆了两把白色的椅子和小几,主人大概有时会在院内闲坐纳凉。

院子的门没有锁,任静领着赵完壁进入院子,“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她自言自语。走上二层的台阶,摸出钥匙开了防盗门,“哦,他们没在。”

赵完壁的神经松弛下来。

客厅足有五十平米,主色调是白色的,赵完壁打量着客厅的布置,和自己心里的猜想对比着。

根据他对联投的研究,认定这间别墅的主人或许就是国内首富。自从那个穷极无聊的外国人胡润在上世纪末搞出什么百富榜,赵完壁就一直注意胡润的统计。当然,这间屋子的主人一直是百富榜上人物,而且名次处于稳定上升中,但中国人与欧美不同的时,既有炫富的一面,也有藏富的一面,加上统计的不公开不完整,胡润想将真实的情况搞清楚是不可能的。但联投的企业既有上市公司,也有非上市公司,任静养父在联投系企业中拥有的股权外界并不清楚。所以,赵完壁断定胡润那家伙所统计的财富一定小于实际情况。

拥有数百亿资产的超级富豪只在小说中见过,现实的是什么情况,过着怎样的生活,赵完壁无数次想象过。所以他在进入别墅后就怀着极端好奇的心情研究着房间的布局,推测着主人的生活细节。

结果让他有些失望。这间别墅最大的看点是装潢风格的另类,无数的人工制作的矩形构成了客厅的亮点,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值得他格外关注的东西了。值得一说的就是嵌在墙上的一个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大屏幕的液晶电视。这一定是进口的东西。

“午饭只有我们俩人了,自己弄还是出去吃?”给养母打过电话的任静对他说。

“随你啊,这是到你家了嘛。”

任静进厨房转了一圈,“算了,我们还是到外面吃吧。”

“很远吗?”刚才没有看到附近有饭店。

“有个会所,离这儿几步路就是。”

任静领他到麒麟会所用午餐。她有会员证,不要付现金,记账即可。

赵完壁算是领略了富豪的生活。这所不对外的会所给他的特点就是精致,精致的家具,精致的餐具,精致的菜品,精致的侍者和精致的服务。除掉精致,留给他的最大印象就是安静,仿佛这所楼里只有他们两人,侍者只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为他们提供他们所需的服务。

午餐任静点了两荤两素四个菜,一份汤,主食是海鲜面。他没有见菜单,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离开的时候,任静告诉他,这所会所还有很多服务,比如美容、理疗,健身,娱乐等,甚至还可以裁减衣服。她就在这儿打过斯诺克,不过技术很差,比起别人差多了。问他要不要玩玩?

他拒绝了。傻乎乎地问了个问题,这个会所一定在亏损。

“为什么?”

“投入这么大,客人这么少,不亏损就不正常了。”

任静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凝神想了半晌,“确实哦。我只知道我爸是要交会费的,他的证件是金卡,我的是银卡,费用都记在了他的账上。”

“他们可能不在乎那点亏损吧。”

荣飞在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一眼看到任静,“回来了,上午到的吗?”然后便看见从沙发上站起来迎候的赵完壁,“嗯,小赵是吧?你坐。”他脱掉外套,任静接过来,“甜甜啊,安排好小赵的住宿了吧,今晚有些晚了,明天我和小赵聊聊。我还有些事要办,你们随意吧。”冲赵完壁点点头,换了拖鞋,拎着公文包上楼去了。

荣飞见邢芳跟上来,知道她有话跟自己说,“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还要算几个数,别说了。我明天跟他谈。”

“也好。”邢芳瞅了眼世鹏的屋子,见世鹏还在桌前用功,“那你忙吧,早点休息。”

荣飞将公文包扔在书房的桌上,到卧室换了睡衣,再到卫生间洗把脸,回到书房拧亮台灯,取出谷南阳的方案研读起来,看了十几页,发现了二个问题,心绪乱起来,便将方案丢在一旁了。从抽屉里找出甜甜给他的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封信是养女因他反对她的恋爱选择回到学校写给他的,信上讲述了她和那个现在坐在楼下看电视的男孩相识和恋爱的经过,讲了他的家庭和她认为他的为人。也讲了她对他的感情。对养父的不支持表示痛苦,茫然。因为她是那样的崇拜养父,将养父作为自己的人生标杆。她希望养父不要带偏见地对待那个男孩,希望养父同意她的选择。

看了一遍,荣飞将信丢在桌上,揉着额头沉思着。

为什么会反对她和他恋爱?因为那个男孩听起来确实很优秀,出身干部家庭,其父是上海某区的局长,其母是社区干部。本人学习成绩好,爱好广泛,外交能力出众,是学生会的外联部长,总能为学生会拉来赞助。还有,他很英俊。

恋爱中的女孩看自己的男友怕是都感到英俊。抛开这条(他并未见过男孩),养女是什么条件呢?长相不丑,但绝不算漂亮,还瞎了一只眼。当初上大学是费了力的,省教委专门派人到上海和有关方面做了疏通,否则她进不了那所名校的大门。

不否认有纯真的爱情。不计对方的家庭,地位,经济状况,甚至不在意对方的长相。只是爱爱什么?如果没有落实到实处,爱就是虚无缥缈自欺欺人的东西,爱一个人总要拿出对方值得你动心的东西来。尤其是现在,爱情变成了近乎纯物质的玩意了了。你看那些名优,除掉找同行,所嫁的都是豪门,没听说她们会嫁给普通的工人和农民。是的,她们没有产生怜爱的机会,不会发生感情。他曾和至今独身的甄祖心谈过她的终身,一次喝了酒后的长谈,甄祖心说,她至今没有找到值得她去爱的男人。

就拿自己来说,如果没有那份对自己刻骨铭心的记忆,他不会选择邢芳,八成会找了张昕。那样对自己就完全是另一种生活了。幸福不幸福要等婚姻进行了很多年才鞥知道。有一个让人笑不起来的笑话: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小伙子,那要等你结婚后才知道。真的吗?爸爸。是的,但那时就一切都晚了

所以,他赞成门当户对。听起来有些俗气,但这是创造和维持幸福婚姻的最可靠的条件,而且,男方的经济条件和社会地位应略优于女方,这才是稳定婚姻的基础。那个赵完壁喜欢甜甜的什么?难道其中真的没有自己的因素?如果是事实,自己真的能庇护养女一生?

甜甜八岁进入这个家,十几年来已经融入了这个家庭。至少在自己,是将她看做自己的女儿的。虽然自己的年龄只比她大不到二十岁,但真的将她看成自己的女儿。凡是负责人的父母,没有不为孩子考虑的,当然,因父母的见识差别,所作所为不尽相同。因为甜甜,在触龙说赵太后一文便有更深的理解,没错,爱孩子是要为他们的长远考虑,不是现在。俗话说半辈子父母,一辈子夫妻。真正陪着甜甜走完一生的是她的丈夫而不是自己。给与她财富就能给她带来幸福,自己对此是深表怀疑的。

“爸,想什么呢?”不知何时世鹏溜了进来,“我姐找的对象很不错哦,挺帅的。”世鹏笑嘻嘻地对父亲说。

“滚蛋。你懂什么。”

“你才不懂呢。”笑嘻嘻的世鹏跑了。

好吧,既然来了,那就谈谈吧。那就让甜甜带他见见自己的生身父母,见见她的长辈们,听听他们的意见吧。荣飞不再考虑这个问题,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回主卧室洗澡睡觉了。

住在安堡时,荣飞一般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在妻儿还在睡梦中时他就出去散步了,一般会散步至安河边,沿着河岸快走一圈,大约用四十分钟。自临同案件后,保卫部加强了对荣飞的保卫工作,虽然黄天受到荣飞严厉的批评,但依旧我行我素,或许是不必隐瞒身形,荣飞老早就发现跟在自己身后约五十米的保镖了。

这几年,困扰他最严重的问题是睡眠。尽管睡得很晚(最晚会到凌晨三时),但还是在很早便醒来,提示自己时间还早也没用,越想睡就越清醒。好在一般中午会午睡一觉,算是对睡眠很少的补充。

邢芳曾要他去看医生,他知道没用。失眠或者睡眠质量不高是当世的医学顽症之一,他可不想服用安眠药度日。

等荣飞散步回来,见赵完璧在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丁香树发呆。

“想什么呢?”

“哦,是您啊,没,没想什么。”

“昨晚睡的好吗?是不是有些对北阳的气候不习惯?”

“还好------”

“没事的话就坐坐吧。”荣飞指指椅子,说完自己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了,“南方和北方气候方面最大的区别是空气的湿度不同,很多南方朋友来北阳都提到这点,严重的甚至会流鼻血。你要注意多喝水。”

“谢谢荣叔叔。”

“如果有时间的话,建议你们去黛山转转,那儿的气候比北阳要好。你看,才五一,北阳已经进夏天了,早上还好一些,中午和上海也没什么区别。上海现在还没入梅吧?”

“没有------”赵完壁有些紧张,对方有些闲聊的架势,但肯定不会跟他只谈谈天气。

“你父亲是个有趣的人,他给你起的名字很不错。”荣飞微笑着看着有些拘谨的青年,“现在我们谈谈任静。我不知道她跟你讲过她的童年没有?”

“讲过一些。她很感激您,也很崇拜您。比她亲生父亲更有感情。”

“她是八岁来这个家的,当时世鹏刚出生。她的亲生父母性格上有些问题,犯了大错误。现在好多了。你应该见见他们。因为其父母的错误,任静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的任务之一就是让她现在和将来过得更幸福,因为我是将她当作我的亲生女儿看待的。”

“嗯。”

“我相信你对任静有些了解。我是想问你,你爱任静什么呢?”

赵完壁站了起来,“荣叔叔,我知道您的意思。我说不清为什么爱她,真的。但我是真心的。希望您不要怀疑我的动机------”

“任静身有残疾。按一般的条件讲,她配不上你。”荣飞打断了赵完壁。

“爱情不是称天平。”

“你的父母是什么意见?任静的情况你给他们讲过没有?”

“他们尊重我的选择。时代不同了,婚姻是我们自己的事。”

“这是你想象的还是事实?”

“我跟他们讲过,他们起初不愿意,我坚持,他们也就不反对了。”他没有完全讲实话。

赵完壁无畏地对视着荣飞。

“婚姻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你给我记住了。如果只想着两个人愿意了就可以了,那就是理想主义。理想主义值得尊敬,但往往不幸福。我要任静现在幸福,将来幸福,余生都幸福。所以我必须慎重。希望你理解。”

“最有权力做出判断的不是您,是她。”

是的,他说的这点是对的,有权安排自己未来的是她本人,不是自己。荣飞一时间有些茫然。

任静的出现,打断了两人的争论,“喂,吃饭了,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好吧,我们吃饭。”荣飞和气地对赵完璧说。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四节

张甫做了三十年的刑侦,手上破过的公安部挂牌督办的大案也有过。说个省内第一刑侦专家绝不是虚夸。以他的经验,有预谋的杀人案其实并不难破,因为越是有理智的行为,背后留下的线索反而越多。最怕的就是那种流窜的无目的的偶然的作案,那才是最难侦破的。

就一条,动机。任何蓄意的谋杀都有动机。只要抓准了动机,凶手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抽丝破茧,凶手就会浮出水面,剩下的就是抓捕了。

北临高速案一发,接到赵晓波命令的张甫就去了临同,亲自带队侦破这个在他看来并不复杂的案子。升为副厅长后,很多年没有亲自带队破案了,赵书记指名要他亲自负责,说明了省委对此案的极端重视。现场倒是保护的不错,第一感就是谋杀,绝不是一般的交通事故和逃逸。随后的调查也证实了他的直觉,起初他认为此案并不难,联系到奇域矿难,张甫认定的幕后凶手就是恒运矿业。

但接下来的侦破却遇到了麻烦。自然,他是以那辆悍马为突破口的,这种样子丑陋,身躯庞大,油耗惊人的美国军用越野车是临同一些个体矿主的最爱。很快,现场遗弃的悍马的车主就核实了,该车是慰高县慰高煤矿的矿主石传胜的座驾,才买了不到半年。但调查证明,石传胜此车在一个月前就被盗了。石传胜的报案时间足以证明这点。而对石传胜的调查也证明高速路案件发生时他正在山西晋南办事,随行了有好几个人。

张甫基本解除了对石传胜的怀疑。

至于被盗的情节却简单,石传胜的司机将车停在县城与朋友喝酒,出来车就丢了,当时是晚上九点钟左右,路上还人来人往的,虽然慰高不是繁华的城市,但九点多的早春也不至于人迹罕见。为此,石传胜已将那个失职的司机开除,张甫派人找到那个司机,了解了当时的情况,基本确定司机没有说谎。

偷盗悍马不是易事,藏匿体型庞大的悍马也不是易事。这辆失踪月余的车子突然出现在高速路充当了凶杀的工具,背后已现出有组织犯罪的踪影。

凶手是不会在一个月前就预料到有人会逃脱向省里举报矿难的,张甫假定偷窃悍马的人就是策划高速路车祸的凶手,那么就有一种可能,当初凶手偷窃悍马并不是为了作案,而是对石传胜的警告或者惩罚。毕竟悍马的价值不菲,对于号称省内最富群体的个体矿主也不是一件随手丢弃的东西。石传胜得罪过谁?

张甫亲自与石传胜谈了二次,从石传胜躲躲闪闪的谈话里,张甫听出,石传胜认为他的悍马是被恒运矿业派人偷走的,然后栽赃于己。因为石传胜的煤矿与恒运矿业的育新矿临界,双方曾因越界开采发生过争执,育新矿也曾提出收购他的那个煤窑,他没答应。育新矿的经理莫名其妙地被人痛殴,胳膊被打断,不明身份的凶手逃之夭夭,案子现在还在慰高公安局挂着,破不了,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破。

张甫估计石传胜清楚是谁干的,但石传胜坚决不说。

调阅了慰高公安局的卷宗,张甫心里大致有了明确的方向。

张甫的另一个认定就是凶手准确掌握苏宇阳的行踪,说明龙湖内部有问题。果然,龙湖的一个保安失踪了,联投自己的保卫部展现了很高的专业水准。他们的思路和行事方式都是专业的,移交给他的关于对王勇的调查资料更证明了这点。

这就好办了,张甫命令临同公安局全力寻找王勇,各地的派出所都被动员起来,张甫正在考虑是否向申请向全国发出通缉令,那名叫王勇的保安尸体便在宁北的一家废弃的砖窑里被发现了。

法医对尸体的检验证明,王勇并无明显的外伤,解剖的结果是被毒死的。致死的毒药很高级,应当是在王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下了毒。砖窑不是作案的第一现场。张甫将王勇案与北临高速案并案侦查,也就认定了王勇与北临高速案的直接联系。

在奇域矿难真相大白,及龙湖世纪保安王勇失踪随即找到尸体,案件的告破似乎就在眼前,但经验丰富的张甫不以为然。他经手的大案,呈现一个共同的规律,越是起初就顺利的,往往距真相越远;倒是开始无从下口之案,一但抓到线索,往往就势如破竹了。

专案组将王勇之死作为第一阶段的侦破重点。有人假设王勇是凶手安插在龙湖的线人,张甫不同意这个推断。龙湖的业务范围非常独特,几无竞争者。在G省没有任何一个公司需要安插线人以窥探龙湖的商业秘密。何况王勇只是一个低级保安。张甫认为王勇被人利用了,凶手只是利用王勇拿到苏宇阳的准确行踪,如果以苏宇阳的宝马车为目标,完成这项工作并不难。

王勇被毒死后又被草草埋在宁北那座废弃的砖窑,证明了凶手是一个组织,他们担心王勇被注意,担心王勇招出委托他监视苏宇阳的情况,所以必须搞死王勇。但使用了市面上难以搞到的无色无味的毒药和对尸体的不专业的处理又暴露出两个值得注意的情况,主事人有较强的社会活动能力和他手下的人并不专业(或者没有按主谋的交代办),这又印证了王勇之死是黑社会之为。

张甫将专案组分成二个小组,一组调查王勇的社会关系,另一组则全力调查临同的黑社会势力。张甫设定的二条线,一条是悍马,一条是王勇,只要这二条线交汇,案子就上线了。

二组的调查证实了张甫的推断,临同有明显的黑恶势力。

现在虽然不能说是完善的法制社会,但毕竟不是乱世了,黑势力的存在必须有它存在的土壤,它的经济来源和保护伞。浪迹街头的混混不能称为黑势力的。

张甫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对黑社会的调查。他从当地公安的态度得出,临同一地的黑势力已经渗入了公安队伍,甚至渗入了政府了。因为对黑社会掌握最详细的就是最基层的派出所,张甫的调查却遭到了派出所的一致抵制——我们这里没有有组织的黑社会,笑话,那不是说我们这些基层干警全是废物饭桶吗?

当然,小小的派出所长是不敢用那种口气与省厅的副厅长说话的。临同市局及几个县局(张甫将目标锁定恒运矿业所在的三个县区)都向张甫表示了同样的意思。张甫将情况向回到省城的赵晓波汇报了,赵晓波严厉地授权张甫破除阻力,谁拦着就拿掉谁随后省委书记王林的电话直接打在了张甫手机上,表述的意思与张晓波完全一样,如果临同存在黑社会,那就毫不留情坚决打掉。如果当地有人充当了黑社会的保护伞,涉及谁拿掉谁,绝不姑息。如果你们省厅不能侦破此案,他将请公安部介入。

王林将省纪委副书记骆国祯派下来坐镇,表示了省委对北临高速案的侦破决心。

张甫和骆国祯商议后,采取迂回战术,以几个积案入手,免掉和停职了慰高县局的副局长和三名派出所长,这已是调查组进驻的二周之后了,省里一直关注他的进展,终于,在采取组织措施后,临同的黑社会浮出了水面。

临同境内比较“成气候”的黑势力有两大股,一股的首脑叫郑会涛,绰号六哥,主要经营运输业,恒运矿业起家的生意鹏运运输在1998年整体转让给了郑会涛,除了运输,郑会涛还经营酒店和娱乐业。主要以临同市为基地,左林县也是其“领地”。另一股的首领在丰源,首领叫朱良志,绰号黑皮,以洗煤、采石场为主业,势力局限在临同以北的山区了。

六哥郑会涛的故事随后还会讲到。

一组对王勇社会关系的排查很是费了一番力气,结果却没有多少价值。这让专案组有些丧气。王勇交往的关系比较杂,他在临同的关系却比较简单,因为王勇的短暂生命中大部分时光是在左林县度过的。王勇在临同市有个亲戚,那段时间他住在亲戚家里,他是看了龙湖的招聘广告报名应聘而被录用的,根据龙湖世纪的要求,王勇拿来了老家派出所给出具的证明,王勇并无前科,派出所的证明也无伪造嫌疑。

一组于是将调查的重点放在了王勇在临同的几个月时间里,这样范围就大大缩小了。王勇的亲戚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情况,他在临同的几个月里确实结识了一些混社会的人,其中提到一个叫金左手的人,王勇似乎欠过这个人的钱,当时曾向亲戚借过贰仟元还账。至于怎么欠的钱,王勇的亲戚并不清楚。亲戚也没有细问,因为那笔钱很快就还上了,亲戚也就懒得问了。那件事还是让王勇的亲戚不舒服,很快王勇就在外面找了住处搬出了亲戚家。

龙湖保安部的同事与王勇不熟,甚至不知道他的准确住址——王勇在给公司所填的人事资料上的住址是他亲戚的,但他搬走了。保安部的一名员工给调查组提供了一个信息,他说王勇曾说过他住南浩街。仅此而已。

南浩街居民很杂。有两个国企的宿舍分布于此,还有不少居民的自有住宅。调查组费了很大的力气,在派出所的全力帮助下终于找到了王勇所住的地方,那是一栋旧楼,户主是一名单身老头,老伴已过世,因经济拮据,他将所住的二居室腾出一间招租了。他并不知道王勇已经死亡,因为王勇之前也经常有数日不归的记录。老头认真回忆了王勇最后一次离开的情景,记得王勇是被人叫走的,至于是谁,老头说他当时已经睡下了,没有见到。但是确切地听见有人敲门,随即王勇也走了。老头说,这下好了,省的我找他了,他还欠我一个月的房钱呢。

王勇的衣物等随身物品还在,调查组取走了王勇的私人物品,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最值得调查的是王勇的手机通讯录,但王勇的手机已经找不到了。大概是被杀死他的人拿走处理了。张甫从移动通讯部门调出了王勇近二个月的通讯记录,逐一排查。张甫及专案组的人认为在张斌逃脱后的那几天的电话是最具侦查价值的,但那几天王勇的手机来电很少,逐一落实,没有可疑的电话,打给他的人都有合理的理由。

张甫注意到,王勇手机记录中有几个时间上很可疑的几个电话都是用公用电话打入的,经调查,那几部公话的分布也广,对那几部公用电话的侦察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于是,案子转回来,继续调查王勇的社会关系,那个金左手成为警察调查的一个重点。

第四卷今夕何夕第二五节

金左手的真名叫樊永明,曾在部队服役,因故被开除。现在是金涛运输公司的副经理。调查组走访了樊永明服役的部队,因这支部队就在临同附近,所以调查没有费多少时间,调查的结果却引起了张甫的注意,这个樊永明曾是特种部队的士官,获过奖,因恋爱失败斗殴伤人被部队开除。

至于他金左手的外号是因为樊永明是左撇子。

因与王勇发生过经济纠纷,专案组找到了樊永明了解情况。是去金涛运输公司找的樊永明,带队的是张甫的副手祖柯,省厅一位搞刑侦的副处长,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就地了解金涛公司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