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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荣飞的梦幻人生》》 · wanglong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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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王林看着陆英寿,“说说你的见解。”去年夏天北阳市所辖的代燕县曾发生一起校舍坍塌砸死一名学生的事,王林刚担任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没什么责任,但去了现场,村办学校落后的现状让王林感到吃惊。事情处理完后,曾向市里打报告整修村办学校,报告上去就石沉大海了。程恪倒是召开了专题会研究,最后核实的数字让他打了退堂鼓,财政过于紧张,花钱的地方太多。只好发个文件要各地认真检查整改,消除隐患。赵晓波春节后曾说南郊傅家堡搞得好,村办企业红红火火,更难得的是公益事业做得好,村里修了公共澡堂,学校也彻底翻修了。这个村做事不吭不哈的,许多事情上面都不知道。王林仍记得赵晓波讲述时眉飞色舞的神情,别的不管,教育口的事是不能不管的,如果村里自己解决了学校危房问题,经验是不是可以推广呢?

“他们村自然条件比较好。紧挨着城市。那个村的村办企业起步早,经济条件不是别人可以比的。我看没有普遍的意义。”

普遍的意义?在机关工作就是增长才干啊,晓得特殊性和普遍性的辩证关系了,“哦。原来是个富村。不过富而不忘教育,还是有些意思的。对了,小陆今年有二十四五了吧?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啊?”

这是陆英寿的隐痛。自那次挨打后,张昕与他再没有见面,半年来不少人给他介绍女友,陆英寿都没有上心,一来觉得不急,二来确实有些放不下张昕,放不下的因素中不甘心的因子占很大比例。他不相信自己就赢不得张昕的芳心,她家的情况都了解了,很一般嘛。她父亲不过是农机厂的一个中干,有什么了不起?那个农机厂就在北城区,效益很一般的一个企业。

“事业为重。我不想早结婚。”

“呵,事业什么时候跟结婚矛盾起来了?娶老婆就不能工作了?扯淡。”王林想起了荣飞,搞事业?他自认自己也没有荣飞那几下,隆月现在可是兴奋莫名,简直没想到顺利到这种地步。听隆月说,今年荣飞会结婚,隆月和他商量送什么礼呢。

王林看陆英寿有些尴尬,笑笑,“你条件蛮好,只是眼光不要太高了。”

“是。我记住您的话。王老师,我工作上有什么做的不对的事,希望您能及时批评我。”陆英寿站起来,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能过长的停留在王林的办公室闲聊。一会儿功夫,外面有好几拨人被秘书挡了驾,陆英寿知道副市长们的日常工作是很繁忙的。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一十五节盘点

花园酒店在三月底正式竣工。在南方,现在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但在北阳,刮过的风仍带着冬天的烙印。3月29日,花园酒店举行开业庆典。出席庆典的客人不多,基本都是陶氏生意圈子里的朋友,他们都送了礼品,花篮,钟表,牌匾------贵重一些的就是明华贸易一对一人高的仿景泰蓝的巨型瓷瓶。现在它们就摆在酒店大堂醒目的地方。

隆月没想到花园酒店的档次这么高。在她眼里,足以媲美北京的三星级酒店,甚至比三星的要更好一些。荣飞没有隐瞒酒店与自己的渊源,陪她主楼副楼四下转了一圈,隆月对酒店的档次赞不绝口,尤其是完善的配套设施,“相当不错。我在北阳还没有见过硬件环境比这儿更好的。这下好了,咱们以后可以可以作为接待客人的定点酒店。不知道服务水平如何。”

“让你找到软肋了。”荣飞笑道,他今天穿了西服,扎了红色的领带,“这是弱项。我给陶氏一个建议,高薪向社会招聘酒店高级管理人员。”

“做广告?”

“主要还不是宣传。北阳的酒店普遍缺少人性化管理,这方面可以做很多文章。”

“呵呵,你准备开多少年薪?”

“开到让人心动为止。”

隆月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与北钢的两笔生意让公司赚了近700万元。这个成绩让隆月以及远在香港的林业可于子苏等明华贸易总部的头头们心花怒放。在荣飞的建议下,明华贸易与明华服装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分家,明华贸易的总部设在了香港,披上了港资的外衣。林业可和于子苏对于矿石生意的成功感到不可思议,但数字似乎不令荣飞心动,春节前北阳贸易召开专门会议,林业可于子苏也赶来参加了。会议重点研究了今年矿石生意,荣飞在会上对国际和国内原材料市场的走向做了大胆的预测,令于子苏和隆月极感震惊。如果预测准确,金灿灿的大门将对明华贸易打开,将来的发展简直不可限量。会议确定了新的领导框架,由荣飞担任明华贸易董事长,林业可为总裁,任命于子苏隆月为明华贸易副总裁。由荣、林、于、隆及李粤明五人组成董事会。对股权结构也做了新的设定,隆月持股8%,林业可10%,于子苏5%,明华服装(李粤明)26%,其余的为荣飞持有。会议通过了修改后的公司章程,对公司的行政系统确定了新的业务分工,林业可除负责公司的经营外主要负责股票债券部分,矿石进口业务:国外的业务由于子苏负责,国内业务由隆月负责。会议确定今年开辟北钢之外的一家新市场,利用国内尚存的双轨运行机制,猛烈的扩大经营。大家被已经取得的成绩搞得兴奋不已。但主持会议的荣飞一直很冷静,提醒大家目前的成绩是钻了政策的空子,就像捡了元宝,不是真正的本领。明华贸易要想真正立足国际国内成为一流的贸易公司,还有很多的路要走。荣飞提请于子苏加强对澳洲及巴西矿产公司的联系,尝试进行股权上的合作而不是单纯的贸易。这个会议最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荣飞提议成立国内电器营销部,尝试进入电器销售领域。他对电器,特别是通讯市场的前景做了极其乐观的估计,断言这其中的利润不下于矿石经营。一直以来荣飞都在走多元化之路,于子苏认为国际上成功的多元化运作的公司很少,像美国的GE那样的毕竟太少了。隆月对于子苏的比较感到好笑,GE?真敢拿出来比啊。隆月心里好笑,但对于荣飞描述的公司前景却不敢怀疑,眼前这个小伙子真是令人难以琢磨啊。

回到主楼大厅,荣飞一眼看见摆在门边一个巨大的地球仪,细看上面的绶带,“咦,银行的哪位朋友来了?”

“是我,荣总,”人群里转出吴厚川。

“吴大哥啊,欢迎欢迎。”荣飞上前与吴厚川握手,将吴厚川介绍给身后的隆月。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大厅里逐渐安静下来,一位身穿绛红旗袍的主持人手持话筒出现了,“今天是陶氏建筑公司旗下花园酒店开业的大喜日子。荣幸地担任酒会的主持,请允许我介绍今天的来宾------”陶氏下的请柬荣飞都审过,除掉生意圈里的朋友,只请了东城区及卫生,工商,公安等部门的几个朋友,没有惊动更高层。这些官员们刚才荣飞已经见过了,所以没有在意地听女主持人下面的介绍,“吴大哥,谢谢你的捧场啊。”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请讲。”

吴厚川将荣飞拉至一边,低声说了一件事。原来老吴所在的分理处准备扩建为支行,他这个分理处的主任本是未来支行行长的有力竞争者,但银行内部出了个规定,要吸收1000万的存款。他今天就是为此而来的。

“1000万啊?当行长的必要条件?”荣飞和老吴已经比较惯熟了,说话很随便。

“是啊。其他方面我都活动好了。这条我真没招了,跑了几个企业,没办成。王市长让我找你想办法。”

“什么时间?”

“半个月吧,最多半个月。”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荣飞略一思索便答应了。

吴厚川大喜,“那我可就放开喝酒了。”

“放开喝。”

今天到场的一半来宾不认识荣飞,荣飞还是将自己尽可能地隐身在幕后,所以,在酒席开始后荣飞也没去主桌,只和高小山等人喝了几杯酒便溜了出来。今天是星期日,不需要到单位,他躲回自己的新居,找出最近的报表,坐在书桌前开始计算自己可以调动的资金。

自82年南下珠海开始创业起,自己旗下的产业一直处于多元化的猛烈扩张中,起始的资金就是82年赌球所获的1200余万元,当然也可以加上86年李粤明自作主张挪用他名下红利获得的600余万赌球所得。现在自己手里的产业大致可以分成这么几块:

明华服装(含明华北阳和各地的专卖店):固定资产3300万元,流动资产1700万元,其中应收账款560万元。自己zhan有50%股权,折合2500万元。

明华贸易:从84年起,陆续投入的资金约2600万元。除转铁矿石获得的近700万暴利,都以股票债券的形式存在。目前的资产总额为4200万元,都是以股票的购入价计算的。在明华贸易自己的股权经两次内部调整,特别是隆月加入后的赠股都是自己掏的,目前降低为56%,折合为2100万。

陶氏建筑:固定资产820万元(不含花园酒店与暖气片厂),流动资产210万元。股权51%,折合520万元。

荣诚火锅:固定资产230万元(主要是房产),流动资产45万元。自己占20%,约50万元。

枣林暖气片厂:固定资产670万元,流动资产140万元,自己名下的股权为25%(陶氏的一半),约400万元。

傅家堡:春节后春生提出清理股份,报了他一份资产明细,包括大棚菜基地,养猪场,砖厂和新建的饲料厂。自己累计投入约40万元。因为没有进行专门的评估,春生资料中估算的资产总额为440万元。傅春生提出的方案中给自己45%的股份,自己的打算是30%,估计为120万元左右。

上述属于自己名下的资产加起来约7000万元。在1987年,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考虑到明华贸易手里持有的股票大部分现价已经翻番甚至翻了二番,以及陶氏名下遍布市区的近百套旧房产的潜在升值(没有人更晓得这些位于黄金地段的房产价值了),自己掌握的财富竟然上亿了!

在这个时代亿万富翁是不是比熊猫还要稀缺?荣飞对着一堆数字摇头。

今年已是87年。记忆中的香港股灾是在十月份发生的,但记忆并不可靠,这点已经被邢菊和石芳生证明,那么明华贸易手里持有的大批股票是不是该脱手了?荣飞决定在近期召集一个高层会议,整合资源,确定下一步的发展方向。目前明华服装还是“集团”中最大的利润源,李粤明和黄明福已经提出了在内地建三个新厂的方案,傅春生的饲料厂也准备扩产,拉着荣飞要投资。而上次明华贸易会议并没有涉及其他板块的业务分析,林业可手里的大批股票捂了两年多,面对一直火暴的股市变得犹豫起来。

自己控制或者参与的企业不少了,初步出现集团经营的趋向。多元化肯定不是最终的方向,现在因为起步早,干什么都挣钱,长远考虑无论资金还是人才都是不够的,而且后面有个极为诱惑人的项目,那就是手机市场,制造是不搞的,自忖不可能在短期内汇集必要的人才和资金去和诺基亚摩托罗拉等海外巨头竞争。而且,荣飞有个顾虑,那就是尽可能回避一些国家控制的行业,服装是没有问题的,建筑的回旋余地也蛮大,但手机制造一定会受到国家的管控。

荣飞查看了账目,思理了思路后决定由明华贸易解决吴厚川的问题。调集1000万的资金转存目前尚不甚为难,只要明华服装一家就可以做的到。正好明华服装在北阳设了厂,财务是单独核算,技术上没有什么问题。关键的问题是林业可捂在手里的股票除掉为数不多的盖茨先生的绩优股外均可以脱手了,就目前香港股市的规模和林业可手里股票的种类,几千万投进去套现不会引起有关方面的注意。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一十六节股市预测

荣飞的梦境里最清晰的一段是他在复旦做论文,那时他总去图书馆查阅资料,题目选定香港股市,研究牛市与熊市的变换规律。因此,对1987年的股市暴跌记忆深刻。

1987年,香港股市出现继1973后的第二次暴跌。那年10月1日,恒指创下3949.73点的历史高位,当时很多投资者还认为,恒指可以快速突破4000点大关。在美国股灾的刺激下,恒生指数在两个月时间内跌去2000点,到12月7日的1894.94点才止跌。从目前的情况看,恒指离这个跌幅还有一定距离,最为重要的是,这两次股灾形成的原因有着类似的历史背景。

香港自有恒生指数以来共有五次明显的熊市:第一次熊市恒生指数从120点下跌到58.61,所需时间不详,第二次熊市恒生指数从一九七三年三月九日的1774.96,大幅暴泻到七四年十二月十日的150.11,需时共一年零九个月,第三次熊市恒生指数从八一年七月的1810.20开始,反复跌到八二年十二月的676点,需时共一年零五个月,虽然熊市的最低点已见,但刚巧遇上了香港九七前途这问题,因此港股未能回升,只是在低位大幅波动,反复争持到八四年中。以此计算,这次熊市持续的时间则达三年之久。第四次熊市恒生指数从八七年十月一日的3968.70开始,最低跌到同年十二月七日的1876.18,历时仅二个月左右,第五次熊市则发生在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五日,当日恒生指数为3329.05,下跌到六月六日的2022.15,这跌市同样历时很短,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五次熊市中,跌幅最大的一次仍然是七三年的一次,跌幅多逾九成,这不单是香港的一项纪录,也是世界上熊市的最大跌幅纪录,可列入世界吉尼斯纪录大全。相信香港未来所出现的熊市,都不会打破这纪录吧?不知道现在中国上海和深圳的股市,未来的下跌会否向这纪录挑战?

至于香港股市最大的单日跌幅纪录,则是在八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当日创下,全日指数共下跌1120.70,跌幅多达33%,此一纪录迄今尚未打破,将来市场会否有更惨厉的跌市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确实会按记忆里的日期发生股灾,荣飞应对的法子便比较多了。最常规的就是做空头。做空头又叫卖空,是指股票投资者当某种股票价格看跌时,便从经纪人手中借入该股票抛出,在发生实际交割前,将卖出股票如数补进,交割时,只结清差价的投机行为。若日后该股票价格果然下落时,再从更低的价格买进股票归还经纪人,从而赚取中间差价。

这些方法林业可比自己更精通,现在需要的是让林业可有所准备。想到这些,荣飞决定给林业可一个明确的指示。就像股灾马上发生,荣飞有一种心急火燎的感觉,好像手里捏着的巨额财富马上便会消失。

现在的通讯真让人恼火,给香港去个电话还需要办一系列手续,荣飞先给深圳的李粤明去电话,接电话的是黄明福,一问之下,巧了,于子苏正在深圳。

跟于子苏谈股市不费一点力气,电话那边于子苏疑惑地问,“你的意思是在七月后股市会发生雪崩?”于子苏对荣飞的眼光是佩服的,但仍有点疑惑,“最近可是一路飘红啊。”

“算起来已经红了好几年了吧?股市的变化其实是有征兆的,”荣飞开始讲述他做论文的观点。这是个简洁的总结:在熊市来临之前,市场定必有以下的情形出现──(一)新上市的公司愈来愈多,而且为了应付市场对股票疯狂的需求,上市公司的质素下降,垃圾公司也申请上市,正所谓“市之将跌,必有妖股”。(二)牛市将尽时,不但买菜的大嫂也买股票,而且有新的财经报章面世或筹办。(三)集资频仍,每一次大跌市当年,集资数额必创新高纪录,各大小上市公司纷纷以不同形式印股票换钞票。(四)成交量也创新高峰,因而引起许多问题,例如积压大量交收未能清理,过户处大排长龙等等。股市交投太旺,于是联交所一再缩减交易时间。(五)由于交投太旺,联交所的设备不足以负荷过巨的交易,因此每次大跌市之前,定必有想买买不到股票,想沽沽不出股票的情形出现。(六)牛市将尽之前,许多垃圾股都受到追捧,投资者对市场的危险性己完全失去戒心,大家对后市均充满憧憬,因此许多垃圾股也变成充满前景的好公司。“你回香港,问问林先生,上述的征兆是否已经出现?”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真想不到您是在一个没有股票的国度里生活的人。好的,我记住您说的几点特征了,马上返回香港总部向林先生汇报。”

“确定股灾即将发生,林先生和你的处理手法一定比我高明百倍。我相信你们会处理好手中的股票。于小姐,你要继续加大对澳洲矿石的投入力度,研究可行的方案,这是你的主要任务。”荣飞放了电话。不管怎样,从84年开始的股市投资获利甚丰已成定局了。从这个角度讲,金融市场是来钱最快的地方,搞实业真的与之难比。除非如地球另一端正春风得意的那位盖茨先生,抛掉研发的费用,一美元的成本销售89美元真是一个神话。荣飞很想去香港亲眼看看即将发生的股灾,看看究竟会获利多少。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凭着一份莫名其妙的记忆获取财富有时候就像是抢劫。荣飞不甚喜欢这种感觉,现在他迫切需要获得大批的资金,都是因为该死的铁矿石!荣飞坚信资源短缺是国内经济的致命伤,之前上学被老师灌输的所谓‘地大物博’的博其实更应该用‘薄’字替代。看着街头越来越多的小汽车,荣飞感到国家对于房地产和汽车的政策其实有问题,像我们这样一个人口大国真的适合发展别墅和小轿车吗?

四月的天气已经非常暖和了,荣飞懒洋洋地漫步在大街上,留意着越来越多的广告牌,几个穿着橘黄工作服的市政工人正在换路灯,再远一点,因为道路扩建,两架大型推土机正在推dao一排灰色的民房,腾起的烟雾让荣飞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城市现代化的建设不可避免地来临了,如何将传统与现代和谐地交汇,似乎没人在注意这个问题。

走过深红色围墙的纯阳宫,忽然记起这座建于金代的道观在后世被拆掉了,引发了一场笔墨官司。文物专家非常惋惜,认为金代的建筑保存完好至今的已经不多了,特别是纯砖木结构的吕祖殿,据说是国内独此一家。西城与南城交界的这一带是北阳旧建筑密集的所在,是北阳市老市区的商业中心,就是那些看上去已经斑驳破败的旧院落未尝没有保存价值。建筑是城市的名片,当城市变成一水儿的水泥高台,北阳与其他的城市区别在哪儿呢?荣飞忽然想到什么,折回来绕过纯阳宫来到后面的巷子,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巷子,按照巷子的宽度算是北阳中等规模的街巷。站在巷子的东口,可以看到纯阳宫后墙,墙体毁坏的很严重了。钉在街角蓝色的铭牌上印着香椿巷,巷子很深,却没有看到一棵香椿树,荣飞沿着巷子往西走,数数大约十二个院子。一面走,一面在心里做着计较。走出西口就是车水马龙的学府路了。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赶到了陶氏总部的所在地思凤街十七号。

“纯阳宫那边有我们的房产吗?”

“有。正在拆迁的砂锅巷就有前年买的二栋,补偿了我们十一万。”崔虎得意洋洋。陶氏手里的旧房已经脱手七八处了,获利甚丰。这个成果让崔虎感到十分满意,也让他更加钦佩荣飞的远见。

“十一万就把你激动成这样?价格是统一定的吗?谁负责这件事?”现在的价格真是便宜呀,如果可以一定捂在手里,十年后价格会翻好几番。

“是老韩负责的,这一块都是他在负责。”

“查一下纯阳宫后面香椿巷有没有我们的房产。我现在就要。”

几分钟后崔虎和韩慕荣一同回来,“有一个院子。房屋六间半,现在租出去了。当时以四万八买下的。”

“很好。我决定尽量收购香椿巷的房子,价格不是问题。老韩你来运作这件事。”

“我知道那个地方。那条巷子的民居倒是私产。但居民受南面民生路一代拆迁的影响,不一定愿意卖房子。要买恐怕划不来。”

“在你那个四万八的基础上翻三番,能不能拿得下?拿不下就五番。”荣飞志在必得。

韩慕荣一时间不理解荣飞的决定,“即使将来拆迁,公家不一定给我们那么高的补偿。”

“谁说要卖?我就是要市里无法拆迁。”荣飞知道韩慕荣更懂这行,“老韩,你不觉得如果纯阳宫一带被夷为平地,然后立起一堆水泥桩子很煞风景?”

“纯阳宫是古建筑或许有保留的价值。但香椿巷的民居已经很老了,恐怕------”

“陶氏曾为我家在傅家堡的旧居装修过。你没去过?有空你去看看。我家那栋房子不能和香椿巷的比,而且装修的效果说实话也不是很令我满意。如果将巷子全部改造出来,加上整修一新的纯阳宫,是不是有些意思?”

韩慕荣眼睛一亮!

“不要考虑资金。陶氏手里可以动用的资金不止一百万吧?”荣飞看崔虎的表情,猜到他的想法。

“这恐怕是赔钱的买卖。”崔虎说。

“做生意的最高境界之一就是心甘情愿地去赔钱。”荣飞笑笑,问韩慕荣,“花园酒店的招聘有结果了?”

“将年薪定那么高,报名的几乎打破头。现在遴选了三个,二男一女,都是正式的酒店管理专业毕业的科班生,其中一个叫叶家澜的还是澳大利亚什么学校的留学生。最终的复试还要荣总你来定。”

“好事情嘛。说好我不管此事的。”荣飞笑着说,“虎子哥你要学会造势,外面对酒店议论的越凶,酒店的生意越好。”花园酒店总经理一职面向社会招聘,年薪定为十万人民币,年底分红另算。报纸上已刊登这则消息,顿时趋之若鹜。

“我准备下月就去上学,公司的事情就交给老韩管。”崔虎痛感自己知识的匮乏,已经决定去历史悠久的G省大学进修一段时间企业管理。韩慕荣实际上是陶氏日常行政管理的首脑了,陶氏运作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也好。建平哥那儿有空我们一起去趟。”算起来陶建平已经服刑近三年了。

“荣总。花园酒店竣工营业,陶氏手里的工程基本上没了,现在只有一个半工程,都是小玩意。这样下去是要大亏的。不知荣总有什么全盘打算?”韩慕荣问道。

这是一个大问题。陶氏目前的技术力量是不错的,放眼全市,拥有近百人的设计师队伍在私企几乎没有,这都拜荣飞制定的高薪政策所致,很是从北阳及G省几家建筑公司挖来不少人才。而且,陶氏的建筑施工队伍也日益壮大,特别是去年,在技术装备上投资了小200万。如果没有长远的规划,显然是极大的浪费。

“这个问题问的好。”荣飞沉吟道,“你认为应当从哪方面入手?或者说,你研究过北阳城市发展的方向没有?不要急着回答。”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一十七节邢菊

棉花巷的房子邢芳和邢菊接管了最后的装修。邢芳手里有荣飞留的一笔钱,让她采购电器,家具,窗帘以及厨具等。资金是充足的,可以放手采购,邢芳的星期天几乎全被各类商场占据了。她很想叫荣飞一起来,可是荣飞很少有休息日,要么是单位加班,要么就是做他的大生意。陪着邢芳购物的任务便落在了三姐邢菊身上。

今天邢菊带着常乾坤来妹妹的新居为充当厨房阳台的外面安装一个自制的不锈钢储物筐。邢菊看到正在装修的邻居在阳台外安了这么个小玩意,一问用途邢菊觉得很实用,于是让常乾坤也照样子做一个。邢菊有邢芳新居的钥匙,不需要等邢芳或者荣飞来开门。

常乾坤在阳台忙乎,邢菊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房子已经基本装修完毕,家具也买的差不多了。只等着主人入住了。

说实话,邢菊还没有见过比这套房子更为舒适的屋子。她想到自己憨憨的妹妹,小五的命就是好,怎么就找到荣飞这样的丈夫呢?那天荣飞叫了小五去订购首饰,选中北阳历史最悠久的福顺永金店。荣飞的态度颇有点“只买贵的不买对的”的劲头,戒指,耳环,项链,极尽奢华。让起初颇为轻视这对年轻人的店员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荣飞选中的一对钻石戒指上让金店在纯金指环上刻上了嵌了两人名字的,“我心芳飞”。钻石很大,价格也不菲,一对戒指的总价达到八千余元。小五嫌贵,荣飞说爱情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我们今天绝不搞价。小五脸上是甜蜜的笑容,邢菊当时是陪着他们来的,心里不由得嫉妒,自觉不该,但就是嫉妒。

邢菊仍在陶莉莉的荣诚总店当她的采购,不过性质发生了点变化,不用她亲自到市场上买了,去年陶莉莉便与傅家堡签订了供菜协议,商定了每月的基准数量和品种,猪肉也从傅家堡调来。一个月一结账,临时发生变动则由邢菊电话通知傅秋生。每月的结账也由邢菊算好,张诚签字后财务支款。陶莉莉和邢菊很说的来,邢菊也感到轻松惬意。

一年半的时间,邢菊基本上从丧夫之痛中摆脱出来了,可是新的烦恼又产生了。原因在陶莉莉给她介绍了个对象。

男人是北阳人,叫常乾坤,与解放军一位著名将领同名同姓。常乾坤在农机厂做副厂长,二年前癌症夺去了妻子的性命,留下一个破碎的家庭和一个十一岁的正在上小学的女儿。之所以陶莉莉会产生撮合二人的念头,盖因常乾坤与张诚沾了那么点远亲,张诚算下来要叫常乾坤一声表哥。农机厂宿舍旁边有荣诚一家分店,陶莉莉同情常乾坤中年丧妻,给了老常一个特权,可以随时带着常静(常乾坤之女)去店里吃饭,老常中午一般都在分店用餐,每月也就象征性的交店里二十元钱就解决了一顿饭。

邢菊起初拒绝了陶莉莉的好意。但荣飞认真的劝了她一次,令她改了主意,年前和老常在荣诚总店见了一面。从外观上看,常乾坤比石芳生精神,高高大大的,留着精干的板寸,很有男子气。而老常对邢菊也基本满意,漂亮,年轻,而且没有孩子的拖累。主要的不足之处是户口问题,不过邢菊有在北阳立足的条件,总体上老常对表弟介绍的这桩婚姻很满意。

邢菊在犹豫。都说女人越离婚心越野,邢菊不能算是离婚,但对她的第二次婚姻很是慎重。走出贫困的空山,邢菊的眼界顿时开阔,心也大起来。石芳生已经死了,邢菊压根就没想着为其守节,但再婚不是简单的事,不是到饭馆子吃饭,与石芳生的婚姻既有甜蜜的温存,也有苦涩的回忆。特别是与公婆的关系,成为邢菊不堪回首的梦魇。婆婆生病,邢菊尽心尽力照顾了一回,钱也花了不少。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邢菊办事更多的是本着本心,自己感到过意的去就行。伺候了婆婆一回,算是还完了石家的债,不在对石家有任何的歉意。自己还不到三十岁,成家是一定的,但找谁却大费周章。找未婚的估计找不到,自己已经奔三十了,而且结过婚。找二婚的,孩子问题又让她头疼。所以热心的陶莉莉给她介绍了二个,邢菊只是听了听条件就拒绝了。陶莉莉误会了邢菊,将事情跟荣飞说了,荣飞找了个机会跟邢菊深谈了一次,算是说服了这位性子刚强的妻姐。

邢菊相信荣飞。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邢菊相信谁,第一就是大姐邢梅,第二就是自己的准妹夫荣飞了。

自从荣飞进入邢家,邢家的生活就发生了巨变(邢菊就是这么认为的)。除掉石芳生的不幸,都是一连串的好事。其中最大的是弟弟的婚事和老屋的返修,了却了父亲的心愿,也让九泉下的母亲瞑目了。邢菊是个知足的人,荣飞对邢家的贡献和他的财力相比可能不值一提,但邢菊认为荣飞为邢家做了太多的事。尤其是自己,如果没有荣飞,不可能来北阳市生活,更不可能过上现在舒心惬意的日子。

日子真的很舒心惬意。之前邢菊一直住在荣诚总店的二楼。那是一栋二层旧楼,是原省运输三公司的办公楼,改制后第三运输公司被拆撤了,楼房便空下来,张诚夫妇一租十年,做了荣诚连锁的总店,每年的租金一万五千。二楼作为办公场所及仓库,一楼改为营业场所。邢菊来北阳后在荣飞的安排下一直住在总店的二楼陶莉莉专门为她腾出的一间屋子。直到上个月花园酒店竣工试营业,荣飞给邢菊在客房部安排了一个小套间,作为妻姐的栖身之所。特地交代了餐厅,邢菊就在餐厅随意用餐,所有的费用都做记账处理。

陶莉莉开给她的工资很高,在北阳又不需要在食宿上花销,二年里邢菊攒了点钱,本来准备用在邢彪的婚事上,可是费用基本上被荣飞包了。后来是婆婆住院手术,又是荣飞,他给的钱还有剩余,邢菊知道妹夫有钱,没有矫情地还这些钱,于是这些钱还在她手里。

荣飞曾很歉意地对她说,陶氏盖的宿舍楼实在无法给她留一套了,承诺二年之内一定为她弄一套房子。邢菊当时很感动,感到荣飞对自己尤胜邢彪。这是个有本事有情义的男人,小五找到这样的男人真是好福气。

邢菊比邢芳大三岁。三月才过了二十七岁的生日。石芳生带给她的伤痛渐渐远去,她必须考虑自己的生活了。再找一个男人是肯定的,可是邢菊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如果对方是再婚,带孩子的可能非常之大,且不说抓的越来越严的计划生育政策允不允许自己生育,将来如何对待丈夫前妻的娃娃就是个问题。这点保守的二姐邢兰不止一次说过。但自己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怎么能找到小伙子?即使人家愿意,邢菊自己也感到不公平。

直到常乾坤出现。凭良心说,老常除了年龄稍大(比邢菊大九岁)和有一个女儿外,其他方面真不错。性格比较温和,处处表现除对她的忍让,工作也说得过去,农机厂再小也是国营厂子,当个副厂长也算不小的官。邢菊跟老常去了一次常家,还吃了顿饭。常家看上去比较殷实,屋子是厂里的宿舍,二室一厅的楼房,虽然比较旧但收拾的也算干净利索。老常下的厨房,饭菜着实做的不错。老常总水产市场买的活草鱼,清蒸的味道很鲜美。只有那个小名叫梅梅的女孩儿对她表现出若有若无的敌意。邢菊理解这种敌意,没有在意孩子的态度(常静吃了几口米饭便走了)。老常歉意地说梅梅因为她母亲的缘故被我惯坏了,请原谅。邢菊理解地说她完全理解,如果对我亲密反而不对了。老常更觉得邢菊不仅人漂亮,心地也好。

交往了两个月,邢菊的事情常乾坤了解的差不多了,包括邢芳和荣飞,邢菊没有全面的介绍荣飞,直说妹夫是北重的干部,常乾坤提出再进一步。这个要求邢菊却不能答应。邢菊知道老常希望早些与自己领了证,再婚男女的浪漫因子总是要少的多,婚姻也变得更加实际了。

以后就和这个男人共同走完一生?邢菊真的很犹豫。最后她决定再等等,至少等小五成亲了再说。于是这段时间将主要精力都用在了小五的婚事准备上。

邢菊看老常忙乎完了回到卫生间洗手,站起来跑到阳台上“验收”。还不错。邢菊喜欢动手能力强的男人,作为副厂长没有找人代干而是自己动手,这点让她感到满意。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一十八节家具店的邂逅

荣飞在家具店见到正在选购家具的单珍和平波,方才知晓俩人的关系已经得到突破性的进展,进入婚事的实际阶段了。不仅又惊又喜。

“可以啊,平波。不声不响,瞒得可够结识的。”荣飞从拐角转出来笑着说。

“啊呀,吓我一跳。”没等平波开口,单珍先抚着胸口惊道,“你这个大处长,不在单位运筹帷幄,跑到这儿干什么?邢芳呢?”

“今天可是休息日,不带这么查岗的。”荣飞微笑道。严森仍然没有给他具体的分工,民品室已经任命了谭志忠具体负责,但没有公司对小谭的正式任命。荣飞更坚定了择时离开的决心。

毕业三年,单珍的脸颊丰润了许多,看起来还是学院的伙食太差了,“老同学,看上哪套家具了?”荣飞笑着问。

“没有。就是随便转转。”单珍大方地挽住平波的胳膊,“准许你大张旗鼓地装修新屋,不许我们老百姓来家具店看看?”

邢芳曾带单珍和孙兰馨去棉花巷的新房参观过。荣飞是知道的,但从没听邢芳说单珍要筹备婚礼了。“你们计划什么时候办?房子怎么解决?”单珍与平波都是外来户。

“单位帮助从厂里借了一间平房。就是十号院。”平波开口说第一句话。

“那好啊。”荣飞忽然觉得不好说下去了。自己在棉花巷的房子和北重家属大院已经破败的平房相比就是宫殿了。单珍去过自己的新屋,一定会有感想。对这位品学皆优的老同学,荣飞是充满敬意的,如今准备成家了,这是人生路上的头等大事,自己该如何表示,一时间却没有想好。

“你也来看家具?”单珍疑惑道。她去过荣飞和邢芳的新屋,发现荣飞采取了时下基本没见过的装修方式,大量的与房间颜色浑然一体的壁柜取代了眼下最时髦的组合柜。不得不承认荣飞的选择更为实用和美观。单珍问过邢芳,邢芳说全是荣飞的设计。单珍觉得荣飞总有些让人出乎预料的东西。在家具店看到荣飞,不由得想到荣飞的新屋。

“哪里。我是替朋友买家具,还没看好呢。我的基本上不买了,只需要选一套沙发茶几和餐桌即可。这家家具店的档次不太高,建议你去解放路新开的美丽家园去看看。那家新开的家具店档次比这家高。”他是为住在棉花巷的新邻居派出所的曾轶可选礼物。荣飞看了眼平波,“老平,你知道我和单珍是四年的大学同窗,咱们也是哥们,现在我在外面做了点小生意,相对你们手里要宽裕些,干脆,我送你们一套家具吧?之前我是想送你一部好相机来着。可是将来都是数码相机的一统天下,传统的光学相机嘛------你觉得呢?”

“那怎么行?太贵重了,”平波想了下推辞道,“你刚才说将来是数码相机的一统天下,什么是数码相机?”平波酷爱摄影,荣飞的话自然引起他的极大兴趣。

“数码相机嘛,怎么解释呢?知道计算机的基本原理吧?传统的相机要胶片作为存储介质,数码相机则不需要胶片,只需要一个小卡片一样的东西就行。就传统相机而言,数码相机更具使用方便和成本低廉的优势。所以数码相机取代光学相机是必然的趋势。”荣飞不知道现在数码相机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反正他没有见过。

“你懂得真多。什么地方有你说的数码相机?”平波来了兴趣。

“我也是从资料上看到的。北阳或许有,或许没有,有空去解放大楼看看。老平,刚才我说的是认真的。你和单珍选好后告我,我帮你们送回去。”荣飞想起什么,“对了单珍,你们借的房子需要收拾吗?我的意思是土建类的工作,我恰好有建筑公司的朋友。”

“我真的不需要。倒是有件事想跟你说,”单珍迟疑了一下,“我觉得你最近挺悠闲的。那天有事去办公楼,顺便去看你,你不在,处里几个女的正在议论你,她们不认识我,说你基本不干事------”

荣飞笑笑,没解释。

“我觉得你挺不该的。来厂不到三年升到处级容易吗?你又不是没能力干事的人,就像今天,一个人在商店转什么呢?”

“和你一样。不过我是给朋友选购。工作的事一句二句话说不清,她们想说什么就说吧,无所谓的。”既然想通了不在北重发展,荣飞只是选择一个离开的时机。朱磊和卢续的器重不能不报答,现在打辞职报告简直就是打朱、卢的耳光。识人不明的标签是贴定了。荣飞终于明白,凭着自己一点先知先觉是不可能在短期内登上北重的顶峰的,而且,自己的性子也不适合在国企发展,梦境中自己在北重的工作积极性要比现在好的多,不是止步于总经理助理吗?连个副总都没捞到,最后一赌气离开北重自谋生路吗?国企,特别是大型国企,本身巨大的惯性不是一个二个人可以转变其前进方向的。人事制度更是如此,就像严森,荣飞不能说严森是个坏人,但就是看不惯荣飞,对他的工作方法看不惯,对他火箭般的提升看不惯。坚持传统,干部,特别是年轻干部,必须经过基层的长期锻炼,否则就不能提拔。出身军人的严森对个体经商更是深恶痛绝,荣飞在外面做着生意的传言可能是严森冷落荣飞的主要原因。

“想什么呢?”单珍见荣飞陷入短暂的沉思,“你这么快的当上副处长肯定招人忌恨。我说的话也别往心里去。我是希望你将精力集中在工作上,再做出些让他们信服的成绩,到时候他们不服也不行了。”

“谢谢,我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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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光与陈丽红居住的羊尾巴巷的房子因所在的巷子拆迁不得不搬走了。北钢自86年获得冶金部批准的产能扩建后终于付诸实施。北钢地处北城区,往南扩张不现实,只有向北。当初荣飞给李建光找的房子是个独院,全部被陶氏买下来了。这条巷子全部划进北钢扩建的范围,几十户居民全都面临搬迁的局面。李建光给荣飞去了电话,傍晚时分荣飞开车赶来了,没进屋子,将李建光喊出来在院子里说话。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这么快就得搬家。这几处地方你选一处,”荣飞递给李建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处地名,“都是平房,条件有好有坏,最好你去看看。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好像你是做房地产的,”李建光笑道,这段时间过的不错,都有些不想搬走了,“从位置上讲新华街最合适,步行不过二十分钟。那里不会也拆迁吧?”

“现在不,将来肯定会拆。这一片将是北钢的新厂区。”荣飞挥手划了一圈,“那就新华街。现在我们去看看,不合适的地方我找人收拾,到时候我找几个人帮你搬家。对了,丽红和孩子好吧?她妈在吗?”

“都好,她妈在。丽红------”正说着,陈丽红抱着孩子出来,“荣飞啊,看看我们家丫丫漂不漂亮?”李建光的女儿取名李小惠,小名丫丫,个把月的毛孩子实在说不上漂亮,“荣飞,等你生个儿子,我们结个亲家如何?”陈丽红笑着说。

荣飞轻轻捏捏毛丫头的小脸,“你怎么知道我会生儿子?”

“你和人家邢芳比肯定强势。所以生儿子是一定的。哦,不哭------”孩子怕生,将小脑袋钻进母亲的怀中哭起来,陈丽红也不避荣飞,解开衣襟便给孩子喂奶,荣飞急忙将视线从那团肥白的物事上移开。心里叹息,女人做母亲后性情便会大变,羞涩感基本上没有了。

“嘿嘿,想的倒早。不过这事是可以考虑的,你这么漂亮,女儿长大一定是个小美女------”陈丽红生育孩子后胖了很多,身材已经稍显臃肿。“你别讽刺人了,都是这个小家伙害的。荣飞,这套院子是你的吗?拆迁掉真是可惜了。我妈说院子里的砖雕很有保存价值呢。”

“没有办法啊。北阳像这样的院子不知有多少,都会在城市的扩建中消失,是可惜了------不过我国的历史过于长久,值得保护的文物太多,也就不珍惜了。”陶氏一开始的收购基本上是饥不择食。后来在韩慕荣的主持下便有计划起来,这套院子不算什么,荣飞并不可惜。关键是保护古建筑的意识尚未形成,现在压倒一切的是经济建设。

“我妈就喜欢这样的平房小院,住在这儿能找到北京四合院的感觉。可惜马上就要拆掉了。听邻居说,北钢会给补偿,是吗?”

“当然。具体的方案已经下来了。北钢今年新建的宿舍楼会留给拆迁户一栋,等楼房建起来,我会将房子留给你们住。”

“那怎么行!”嘴上拒绝,陈丽红心里却极为企盼,没有绝好的机遇,她和李建光要想在北钢分到满意的宿舍不知要等多少年。”

“别扯了,走吧,看看房子去。”李建光有些心不在焉。

“好像有心事?”荣飞在路上问李建光。

“该死的国库券。单位下的指标太高了,简直吃不消。”

“国库券啊,”荣飞记得北重也有类似的摊销任务,很少,每个人不过几十元,他根本不在意,“是不是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帮你。”或许吧,添了人口,开支当然剧增。记得自己和邢芳初为父母时经济上也是极为窘迫。荣飞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衣兜里的钱,估计有一百多,“你先拿去,改日我给你点。老弟这几年生意还马马虎虎,支援你些奶粉钱没问题。”

“不用。我是反感公司头头的做法。为了讨好上面就不管下面的死活了。”

管金生!荣飞忽然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还有杨怀定!许多沉睡的记忆立即苏醒了,“这样吧,建光,你将单位不愿意要国库券的都收给我,我买就是。不过,我只以八五折收购。”

李建光想,八五折是可以买到的,大家对这种十年后才能变现的纸片很反感,“你买?你又多少钱干这个?买一堆不能及时变现的废纸干啥?”

“废纸?真的不能变现吗?”荣飞微笑道。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一十九节大爆炸

国库券从1981年开始发行,其实按照国际惯例就是国债,因为缺少流通性,很不受欢迎。国务院为此专门组建了国库券推销委员会,由财政部牵头,人民银行,计委,中宣部,总工会,团中央等单位参与,即使这样,推销国库券也是件难事。甚至与计划生育相提并论。不少地方政府以党性为号召,要求所有党员干部必须认购国库券。有的政府和企业干脆在工资中强行摊派发放。这样一来,出现地下交易就是必然的了。一些人五六折地收购国库券,有的企业用国库券变相降价,用来推销积压的商品。由于各地的收购价不同,便形成了一个有利可图的黑市。国家制止无效,终在88年开放了国库券转让市场,允许国库券上市流通。上海、深圳、武汉等七城市率先试点开放。两个月后包括北阳在内的五十四个城市也获得了国库券的经销权。

现在是87年,距国家放开国库券市场还有整整一年。

荣飞回到北重的办公室,用计划处的外线电话打了几个电话,布置了国库券的收购事宜。资金暂由明华贸易垫支,今年隆月又与北钢做成了二笔大单,纯进账400万左右。

1987年5月1号对于北重是一场意外发生的大灾难,深刻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命运一词更多的时候显得玄幻难以琢磨。但确实存在。一个人生于世上,求学,结婚,就业,所有重大的人生抉择都带有偶然性,就像大学报志愿,面对如此多的学院与专业,选择此不选择彼,无意间便完成了人生无数歧路中的一次重要抉择。

30号晚上荣飞是住在单身楼的,他和邢芳原定于“五一”举行的婚礼推到六月份了,原因一是房子没有最后收拾利索,二是厂里有事,那套火箭炮的设计论证会准备在五月三号在北重宾馆召开,计划处是组织会议的牵头单位,荣飞又是始作俑者,准备工作千头万绪,忙的要命。直到凌晨1点方才回来,黑乎乎的走廊里只有吴志毅的屋子仍亮着灯,传来哗哗的洗牌声,便推门进去。见四个人正在打麻将,除掉杨兆军,另外二人是去年进厂的学生,荣飞和他们不算熟。荣飞注意到没有此屋的另一个户主平波。

“很悠闲嘛。准备干个通宵?”

“呵,明天不上班嘛。我们不像你,有正事可忙。”杨兆军瞟一眼荣飞。

“到定价阶段就有你忙的了。”火箭炮还是按照历史的进程落户北重了,这将是北重历史上最丰厚利润的军品,足可以让北重过几年好日子。杨兆军现在干的正是成本,定价的工作恐怕会放在他的成本科。

“这回你是立大功了,再进步指日可待。”杨兆军站起来,“上来玩几把。今天我的手气太臭。”不由分说将荣飞摁在椅子上。“老兄,我可听说了许多对你有利的传说------”火箭炮项目落户北重,将荣飞再次炒成名人。

荣飞总觉得自当上副处长后杨兆军对自己似乎有了刻意的距离,不像之前亲密无间了,不过他不想在牌桌上谈工作,“我不擅长这玩意的。你不是不知道------”

“别当了官就转性情。玩玩麻将有什么?明天就是休息日了。”

“平波呢?”

“据说是在靶场。”吴志毅道。

靶场大修荣飞是知道的,年初计划处下过大修理计划,是工厂今年四项大修理任务之一,平波所在的基建处工作量很大。

就像一些大型军工企业一样,北重有自己的靶场,不在市区而在北郊的山区,占地相当大。荣飞来厂后曾陪着卢续(当时卢仍是处长)去过靶场,在那儿住了一晚。觉得山明水秀,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最令荣飞喜欢的是靶场甚至还有个鱼池,喂养了各种淡水鱼。那次卢续兴之所至,垂钓杨柳之下,晚饭时喝着新鲜的鱼汤,感叹这才是想要的生活。

“靶场真不错,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荣飞打出一张牌,给吴志毅点了炮,“嘿,多少钱?我可不会算账。”

“这就好办了,我们知道你是款儿。”杨兆军掏出烟散烟。荣飞也点了一支,“抽支烟,把心宽。愿赌服输不心烦。”

“就是就是,今天给弟兄们发点奖金。你小子当了处长也不请客。”吴志毅说。

另外两个小伙子和荣飞不熟,荣飞升任副处长后似乎有了官威,他们在荣飞面前有些拘谨。

“小马,荣飞是自家哥们,别看他当了处长,就是当了厂长也是哥们。咱大学生楼出去的都是哥们,是不?”吴志毅比较单纯。

“那是那是。”荣飞笑着将钱扔到桌上,推牌哗哗洗起来。

一直玩到天光大亮,荣飞输掉近100元,其余都是赢家,因为赢钱,一直嘻嘻哈哈的,荣飞却困倦不堪。隔壁值班室的电话一直在响,值班员不知干什么去了。

“这么早,催命吗?”被电话铃声搞得心烦的杨兆军骂道。

“别是有急事吧?”吴志毅道。

“有什么急事?今天是星期天!对了,是不是你对象找你?”吴志毅最近在谈朋友,女友是厂子弟,理化计量处计量室的女工。杨兆军总嘲笑吴志毅没出息。当然是指女友是个普通工人吧。

相比杨兆军,吴志毅显得笨。笨人一般比较实际。

“不会的。”吴志毅好像没听懂杨兆军的讥讽,起身对那个小马说,“你来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他跑到楼外,将窗子鼓捣开了,进去接了电话。

“找你的,荣飞。”吴志毅在值班室大喊。

荣飞一惊,急忙跑出去了。

一分钟后荣飞脸色苍白地回来,“兆军,出大事了。靶场炸了。卢总叫我赶紧出发。”

荣飞没有对几个牌友保密,因为这样的秘密是无法保守的。他来不及跟邢芳说明,跑步往办公楼赶。晨曦中卢续的伏尔加已经停在办公楼前,严森站在车旁,看见荣飞跑来,不满地训斥道,“睡死了吗?怎么也没人接个电话?”“值班员不知干什么去了,还是弄开窗户跳进去才接了电话。”荣飞心想官僚就是官僚,能守在电话机前打上十几分钟,就是不肯过去接一下我。瞟见卢续从家属区的方向走来,不再说话了。

“情况还不清楚,朱厂长让我和纽主席打前站,我们不等他了,先走。保卫处和医院的人马马上出发。”卢续很焦急,钻进轿车便命开车。

在这个节骨眼上,朱磊回了北京不在。

自八六年起,北重小车库陆续购置了一批小车,更换了原有的车队,大部分是桑塔纳,桑塔纳成为主力车型。取代了原来的伏尔加。厂级领导每人都固定了一辆车,卢续的坐车是厂里仅有的一辆伏尔加了,82年的车,除掉空间宽敞的优势,各方面都落后了,苏联的汽车工业实在是提不起来,无论从外观还是内在的性能,都已经严重落后了,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其油耗问题。等苏联解体,苏制轿车几乎在中国失去了踪影。

那面出了大事,荣飞在后座上仍能胡思乱想。他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收摄心神,想着靶场的爆炸。

二个小时后,卢续一行到了靶场。先期感到的派出所警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卢续等人出示了证件后才允许进入靶场大门。一股焦糊的味道让荣飞仿佛置身于战场,触目之处,一幢楼房已经坍塌了。荣飞的心顿时揪起来。之前只是想着爆炸了,现在的情景是很可能出现严重的伤亡。

很快,从幸存的靶场人员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事件的起因是靶场拆分废旧弹药。靶场有个传统的挣钱渠道,就是将过期的弹药拆分出售。拆下来的零件(主要是铜质药筒)卖掉的钱便成为理化计量处的小金库收入。当然,靶场要占大头。

昨晚靶场销毁一批废旧弹药,地点在靶场的保温车间,当时工作的人有三人,其中有靶场主任。爆炸实在凌晨二时四十分发生的,原因不详,因为在场的三人都炸死了。大爆炸当即将保温车间摧毁,巨大的冲击波将距保温车间最近的一排平房夷为平地,可惜住在平房的十几名基建处职工埋在瓦砾下面,经抢救并确认,四名基建处职工在这次爆炸中殉职了,五名重伤。死者中便有单珍的未婚夫平波。

爆炸最可怕的是由于爆炸引发了大火,高温烘烤下将十几发已经组装完的试验弹射出去了。幸亏炮弹没装引信,二发弹丸落在距靶场十六华里的一个小村子,弹丸从房顶砸下,砸死了一名熟睡中的村民。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二十节朱磊离任

87年5月1日的大爆炸最终被定名为“5.1”事件。在此事件中共造成8人死亡,11人负伤,其中5人重伤。死者中除却1名村民外全部是北重的在职职工。

事件震惊军工部及北阳市。5月3日,以军工部牵头,G省及有关部门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及善后处理组随即成立,进驻北重。初步认定是一起严重的责任事故。北重领导层必须要为事故负责了。

负责安全的副厂长姓洪,“五一”期间出差未归,回来后先去了靶场,和留在现场的卢续交换了情况,又和朱磊一道赶回厂里。卢续仍留在了现场。作为负责安全的副厂长,老洪在事件发生的第三天党政最高层召集的专题会议上即向党委递交了辞呈。朱磊在五月二号中午即赶回了北重,主持了这个气氛异常压抑的会议。

老洪是现职厂级中资格最老的,建国前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文化不高,觉悟没得说,在班子会议上老泪纵横,声称自己犯了罪,早就知道理计处在搞小名堂,制止不力,结果出了这样的大事,百死难赎啊。党委书记张昌君制止了老洪的检讨,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首要的任务是善后,七名职工的后事要处理,那名村民的补偿标准也要赶紧定下来,医院里躺着的伤员有的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现在递什么辞呈呢?我们要先拿个章程出来。张昌君看着朱磊,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这两年他被朱磊这个外来户死死地压住,几乎处于休眠状态,没想到厂里竟然出现如此对他有利的局面,不抓住这个局面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很少有人对权力不动心的。回顾历史,张昌君颇多感慨,之前自己担任厂长时,体制叫做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有王志文那个论职务论资历都强于自己的老家伙压在自己头上,自己这个厂长实际就是个二把手。重大的财权人权都要党委会通过。84年机制变了,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嘿,上面又派来个朱磊!朱磊是部里信得过的干部,争是争不过的,只能退避三舍。最令他难过的是一大批土生土长的北重干部竟然就甘心跟在朱磊后面跑,将他这个老厂长晾在一边。张昌君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的众人,心中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张书记的意见我赞成,”突然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朱磊鬓角的白发是那么的显眼,“现在确实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要讲责任,我朱磊是第一个,我是厂长嘛。对于事故的责任,大家不要争,也不要躲,是谁的就是谁的。现在最关键的是善后,我有个具体的意见,大家议议是否妥当。”朱磊翻开他的黑皮笔记本,将半天来思考的提纲一条条讲出来,无非是集中全部的力量救治伤员,妥善处理死者的后事。朱磊将班子的领导分了工,处理事故大体分为三路,请张昌君书记挂帅处理医院的一档子事,纽主席,胡总会计师协助,不惜代价将伤员全部救治过来;另一路由他自己挂帅,徐东升,洪子超协助,解决死者的善后问题。两路人马眼下最紧急的是钱的事,伤员中有几个是火yao烧伤,最严重的一个烧伤面积达35%,生命垂危,仍在抢救中。医院那边急需大额的投入。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已经划给了医院100万。而死者,说白了也是个花钱安抚的事。他留下徐东升,也是考虑徐长年担任人事厂长。第三路却要求党委王副书记挂帅,宣传,组织等部门领导参加,利用各种舆论工具做好职工的思想稳定工作,务必将负面影响减少到最低。

朱磊强调了当前的生产经营,“事故要善后,生产不能受影响,现在军品新项目正在立项的关键时期,绝不能因为这次事故丢掉北重将来的订单。这件事由卢续同志抓,直接对我负责。”

张昌君心里同意朱磊的安排。他不能再处下风了,所以他不可能出声赞同朱磊的安排。张书记转脸问胡敢,“老胡,你账上可以动用的资金还有多少?马文伦说三天内必须再转账100万。”工会副主席马文伦和职工医院的领导们都蹲在G省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二院是G省烧伤治疗的权威,实在不行就得转院北京了。

“账上可以动用的资金不多了,100万恐怕拿不出来。生产要花钱,职工的工资也该发了。”胡敢面无表情。

“那我不管。绝对不能再死人了。”张昌君扭头对朱磊说,“省工办已经成立事故调查组,部里也要来专人。我看关于事故处理,还是等上级来人再说。眼下不管什么工资了,先救人要紧。这块我可以抓起来,待会我就去医院。”

这是朱磊主持的最后一次厂务会。五月三号,部里与省里联合调查善后组进驻北重,接管了北重的一切权力。该小组的组长是军工部生产安全局局长,朱磊的老上司。之前与朱磊便存在工作上的严重分歧,当初朱磊离开北京与此君不无关系。见这位刘局长带队前来,朱磊清楚自己留在北重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朱磊事实上被晾起来来了。

荣飞在靶场待了二天,卢续回厂他也跟着回来了。有关调查组的事开始流传,卢续的情绪一直很低沉。任谁处在那样的环境也不会高兴起来。七个职工另加一名村民瞬间死亡,十几人负伤,巨大的悲痛和压力使在场的每个人都沉重异常。

殉职的七名职工中荣飞只认识平波。平波的遗体荣飞看过了,是窗子防护栏的铁管插入太阳穴死亡的,或许没有来得及品味痛苦就结束了年轻的生命,留下家人和爱人朋友长时间的体会悲伤。

单珍怎么办?

遗体在事发那天中午便送到了最近的殡仪馆冷藏起来了。留在靶场的荣飞并没有见到单珍。荣飞不相信消息仍能瞒着单珍。

生活中常有这样的人,他们在世的时候并不引人注意,默默无闻地活着,像一株路边卑微的小草。当他们离开我们,才发现他们是那样的可爱可亲,失去他们是那样的悲痛。

最后一次见平波就是在家具馆吧,当时平波多么幸福,一定沉浸在生活的美好幻想中。谁能知道几天后就告别尘世呢?

回到厂里,卢续等车子离开,对荣飞说,“如果可以,我想让你参加调查组。事故已经发生,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北重谁都可以为此牺牲,唯有朱厂长不行。厂里没有他不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可是我能做什么?”

“不知道。尽我们的力量吧。”

荣飞明白卢续的用意,但自己无能为力。调查组确实从工厂抽调了人员,技术,技安,保卫等部门都选了人,但计划处没有。从情理上讲,计划处确实与此次事故没有直接的关系。荣飞也就结束了卢续临时的抓差,回到了正常的生活。

但是,荣飞切切实实的感到,生活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厂子里的气氛极为凝重,招待所住满了死伤员工的外地家属。荣飞心里一直想着平波,他的父母已经来了吧?

事故发生两天后,荣飞终于见到憔悴不堪的单珍。当时是中午,荣飞回来问值班员,说单珍在宿舍,荣飞便急急上去了。敲开房门,单珍正跟邢芳说话,看见荣飞,单珍站起来拉住荣飞的手便哭起来,是那种无声之泣。她的手力气很大,捏得荣飞生疼。

“都会过去的,会过去的。”荣飞的眼睛雾气升腾,“现在不是哭鼻子的时候,平波的家人来了吗?”

平波的父母已经来了,他们都是那种非常同情达理的人,看过儿子的遗体后便签字同意火化了,后事完全相信组织。没有对北重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荣飞见了平波的父母,和他们谈了一个钟头,平波的遗物单珍都收拾好交给其父母了,包括1700元存款。这些东西交给平家,单珍与平家的关系事实上也就结束了。

五月五号,抚恤金标准出来了,死者获赔38000元。不含当月的工资。

一条鲜活的生命,换来几沓纸片。单珍这些与死者关系密切的人是获不到任何赔偿的,因为她和平波并未登记结婚。

五月七号,调查组结束了事故的调查工作,没有宣布处理意见便离厂了。这天晚上,荣飞从晚间新闻里得知大兴安岭发生了山火。

又过了一星期,大兴安岭的山火仍在熊熊燃烧,据统计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200人。厂里流传的朱磊将调走的消息终于得到证实,部里人劳局和省工办联合来厂宣布了对“五一”事件的处理决定,鉴于朱磊同志对“五一”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兹免去朱磊北重厂长职务,调回机关另行安排工作。洪子超副厂长作为分管安全的领导,对事件负有直接的领导责任,兹免去洪子超副厂长职务,给与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同时对北重一批中层给与处分,其中理化计量处,技安环卫处的处长副处长获得撤职、开除公职不等的处分。会议同时宣布张昌君同志主持北重行政工作。

“五一”爆炸案落下帷幕。

荣飞对自己的梦境产生严重的怀疑,没有这回事的啊?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二十一节斯人已去

朱磊在一片寂静中离开了北重。没有欢送宴会,也没有告别的座谈会。

一些得知消息的职工自发去送朱厂长时,已经楼去人空。他的大部分东西——两年来置办的书籍没有带回北京,而是留给了朋友们,卢续得到最多。他置办的为数不多的家具留给了邻居,感谢邻居对他生活上时有的照顾。正像徐志摩的诗“我悄悄的走,正如我悄悄的来。”

中干会后荣飞本来是要宴请朱磊的,他让花园酒店准备了一桌最高档次的酒菜,因为朱磊是江浙人,荣飞特意交代酒店做了淮扬菜。但荣飞随即得到消息,在宣布其撤职的第二天晚上,朱磊便返京了。

没有请成客,荣飞很郁闷。在他眼里,朱磊是个好厂长。敬业,勤俭,爱惜人才,注重培养年轻一代。对北重的不合理的产品结构有着较为清醒的认识,意识到民品开发的急迫性并为此做了大量的努力。囿于传统势力,他没能在体制机制上走出新路,但那代企业领导人没几个有那样的眼光。尤其让荣飞感慨的是朱磊为人很正,连抽的烟都是自己买,更不要说用公款大吃大喝了。单身一人在北重,一直坚持上大食堂吃饭,虽然办公室曾在上食堂为朱磊安排一日三餐,但朱磊很少在小食堂用餐。

到北京也可以找到朱磊,但那意义已经不同。

北重高层从“五一”大爆炸的阴影中迅速走出来了,因为大家都注意到张昌君只是主持行政工作,并没有兼任厂长。这就意味着北重还将产生一位厂长。

张昌君已经五十四岁,由他兼任厂长的可能性为零。如果不是外面派来,在现有的干部中,谁可能接任厂长?这个问题急迫地压在众人的心头。

单珍休了探亲假回家了。她确实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任何时候家都是最好的避风港湾。那天荣飞开车,和邢芳一道将单珍送上了南下的火车,希望她能尽快地摆脱悲伤,勇敢地面对未来的生活。单珍希望荣飞不要将她的事对同学圈传播,悲伤有时候未必因别人的劝慰而减轻,荣飞理解她的决定。

“听说卢总要当厂长了。”从火车站回来的路上,邢芳提起了厂长的事。这让荣飞有点意外。

“嘿,连你也关心这事?”

“我是觉着卢总对你挺好的,如果他当了厂长------”邢芳知道荣飞一直渴望在北重做出一番事业,尽管她不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在明华,在陶氏,荣飞都是举足轻重的决策者,而在北重,他必须看别人的脸色。

“卢总不一定能当厂长。一般情况下,琢磨事的领导是斗不过琢磨人的。而且,我已经知道了,凭我的一点小聪明,我不可能改变北重的什么。小五,我下决心了。”

“下什么决心?”邢芳一下子没听懂。

“我要离开北重了。现在只剩了火箭炮的事,等会议一完,我就递辞职报告。”荣飞转脸看了副座的邢芳一眼,“你呢,也离开吧?”

“我啊?”邢芳知道荣飞会离开北重。他在外面的摊子太大了,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儿“晃荡”,但自己的去留却始终未认真考虑过,她热爱自己的职业,没有发现比当教师更好的工作。即使离开,也还是想着当教师,既然如此,何必离开呢?“我还是在这儿干吧?”

“棉花巷离北重有点远了,上下班我不太放心。要不我找找王院长,他管教育口,将你调东城的一所中学?”这点要求王林绝对会答应的,隆月加入荣飞的企业集团,两家的关系更近了许多。

“人生的很,我不愿意。其实也不远,公交车很方便的,12路几乎就是给我开的。”邢芳笑着说,这段时间她去棉花巷的房子比荣飞多得多,这话绝对是来自实践。

“干脆你去学学驾驶吧,我们买辆车。”

“不,不要。开着车上班像什么样子?坚决不要。”邢芳直摆手,“对了,你真的决定离开了?”

“是的。”荣飞有些伤感。现实中的北重与梦境中的北重出现极大的差异,那种铭心刻骨的怀念减淡了许多,荣飞深思过这个问题,认为主要原因在自己,自己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如果梦境中自己有一片自己的天空,或许也会早早离开北重。

车子驶进北重厚重的大门,荣飞忽然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外来车辆进入生活区是不加拦阻检查的,只有进入生产区才会出示证件。荣飞将邢芳送至大学生宿舍楼下,“我去趟卢总那儿,晚饭不要等我了。”

卢续家荣飞还是第一次来。这是一套三居室,三代同堂,卢续的父母,两个孩子六口人生活在一起,使得房子显得拥挤。北重的楼房设计还是老式的,客厅的面积很小,只能算做一个过道,主卧室——卢续和妻子傅雅兰的卧室成为待客的场所。傅雅兰不是北重的员工,她在新华街的菜市场当售货员。在这之前荣飞根本不知道。

卢续介绍了傅雅兰,荣飞讶然,“卢总为什么不将傅阿姨调咱厂?”

卢续摆摆手,显然不想谈这个问题,“你来找我,一定有你认为重要的事情吧?”

“是的。卢总,”荣飞理了下思路,“张书记一定不会兼任厂长,部里未必会派新厂长来。用一句曾国藩部下劝进的话,‘东南半壁无主,吾公曾有意乎?’”

荣飞曾和卢续谈过曾氏进入南京的故事,卢续是知道这个典故的,只是比喻不甚恰当。

“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你的任务是筹备好会议。”朱磊因突然发生的事故而离任,在卢续看来对北重是致命的损失,个人的前途尚在其次。自朱磊到任,大力开发民品,目前形成批量生产的有十几种,卢续坚信其中必有可以成为支柱民品的产品。军品因为一份神奇的设计,加上朱磊不遗余力的“跑部”,很可能增加一个大平台,北重的前途一片光明,可是就在这个关键点,发生了这起该死的事故。

“经此大变,军品会议未必会按时召开。637厂是我们强有力的竞争者,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是否履行原来的口头协定,有待做高层的工作。但关键的问题是,谁来担任北重新的舵手?是你?还是胡敢?”

“为什么想到胡总?”卢续对荣飞直呼其名不太满意。

“做人与做事往往难以统一。胡敢做事的能力姑且不论,做人的水平绝对高于你。也许很快就会启动新厂长的任命程序,为工厂的前途计,请你及早动用一切的关系跑部里,否则大事去矣。”荣飞看卢续一脸不以为然,“古人讲人亡政息。事业往往都和人紧密相联。如果胡敢坐了那把椅子,你觉得还会按照朱厂长及你设计的路线继续走下去?卢总,你觉得部里从我厂选厂长,靠关系?靠能力?还是靠民意?而且,张书记此刻的位子变得重要起来,就胡敢与你而言,你认为张书记会推荐谁?”

卢续一惊。部里任命干部固然有一套程序,但最重要的是人劳局那一环节。当初如果不是朱磊大力举荐,他不会进班子。因为他和部里几无来往。而胡敢不同,此公自财务处长起,去部里就和回姥姥家,而且广交朋友,与部里的关系绝非他可比。至于张昌君,那绝对会推荐胡敢,胡敢历来就被视为张昌君线上的人。

如果在北重产生厂长人选,卢续认为只有他和胡敢更具竞争力。其余几位领导且不说学历上的缺陷,就是年龄也偏大了。最小的王副书记已经四十九岁了。

卢续当然希望接朱磊的班。朱磊之前曾流露出向卢续交班的念头,一年多来对他工作上一直压担子。他一直觉得时间还早,没想到“五一”大爆炸将自己马上推向了前台。

“部里当然会综合考虑,民意也很重要------”自认群众基础好于胡敢,卢续对荣飞的危言耸听自然而然的产生抵触。

“卢总该清醒了。至少在现在,群众的意见不过是一块遮羞布。难道还要像美国竞选总统一样搞公开选举?民意调查何时给群众公开过结果?您还是现实一些,立即动身去北京,找到朱厂长,他虽然被免职,在部里还是有发言权的。让他出面为你争取,我想也许有一线希望。”

荣飞的话里悲观的情绪表露无遗。

“你怎么知道北京方面不会派新厂长来。”

荣飞摇头。深知胡敢在政治上的敏锐性,而且梦境里胡敢确确实实当了厂长------“兵法云,多算胜,少算不胜,何况无算乎?坐待天上掉馅饼?”卢续是君子,但君子就是落伍和无能的代名词。“卢总,言尽于此,您的经验十倍于我,自然有应对之策。我不过是为北重的数万员工家属争取一个好厂长罢了。”他本来想请卢续出去吃饭,但气氛让他打消了念头,拒绝了卢续夫妇的挽留,走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二十二节荣氏集团

北重仍在彷徨等待中,军品会议真的延期了。张昌君委托卢续与胡敢去北京询问,他深知该产品对北重未来的意义,军品的研制时间长,近几年可能是纯投入,一旦正式投产列装部队,对企业的效益是巨大的。

计划处的工作近乎陷于停顿。严森跟卢续等人去了北京,主持处里工作的当然不是荣飞——又没有管他或者安排他工作,于是落得清闲自在。

这段时间林业可一直在处理明华贸易的股票,从三月末起到五月中旬已经套现3200余万元,这部分钱有很大一部分被于子苏投入了外汇市场——买入日元,继续赌日元升值。

计算收益是大大的,不算林业可手里的股票,比如微软的股票——那是荣飞点名不准脱手的。明华贸易在二年多的股票交易中大约获纯利1800余万。林业可请示荣飞后,开始做空港股。

卖空是指股票投资者当某种股票价格看跌时,便从经纪人手中借入该股票抛出,在发生实际交割前,将卖出股票如数补进,交割时,只结清差价的投机行为。若日后该股票价格果然下落时,再从更低的价格买进股票归还经纪人,从而赚取中间差价。

卖空又叫做空/空头,是高抛低补。

在港股仍一片飘红之时,这样做是要冒很大风险的。按照荣飞86年夏的指示,明华贸易旗下真的成立了一个经济研究室。于子苏兼任研究室主任,至87年5月,研究室的坐班研究员达到12人,挂名不坐班,只是定期递交研究报告的9人,都是香港、韩国及新加坡的经济学家。这些人拿着于子苏的研究题目做各自的功课,其中大半被制定研究港股的走向。他们,特别是那些挂名的研究员,并不知道有很多同行在做同样的工作。递交给于子苏的研究结果,大部分学者认为港股存在很大的风险。这个结果坚定了林业可和于子苏做空股市的信心。

5月12日,于子苏传来个消息,说香港荣氏集团的代表要来北阳见荣飞。

这个消息有点意外。长途电话里于子苏解释说,最近荣氏注意到了明华的业务,派人联系过林总和自己,得知明华的真正掌门人是内地的一个青年时,对荣飞发生了极大的兴趣,遂决定派要员来内地见荣飞。商谈的主要问题会是铁矿石进口及金融市场问题,很可能是荣氏现任掌门人荣子健先生的次子,主管荣氏黄浦的总裁荣诚。

在香港的华人财团中,荣氏集团的地位是超然的,说它执香港华商牛耳也不为过。荣氏祖籍潮汕,最早追随孙中山先生,在辛亥革命后举家迁往香港定居,创办荣氏实业,业务从玩具做起,后进入海运行业,组建黄浦船队,后逐步进入码头,仓储业,七十年代开始涉足金融领域。荣氏黄浦在香港上市,86年市值186亿港元。

改革开放后,已经退居幕后的荣子健先生多次回大陆观光,在潮汕地区投资实业,对故乡的教育事业慷慨解囊,潮州多有名“子健”的学校,都是荣子健先生的捐赠。

“荣氏对我有兴趣?”荣飞感到不可思议。

五月十五日,卢续一行人从北京回来,荣飞尚不清楚军品项目争取的结果,十六日,部里人劳局的工作组再次来北重,组织科级以上干部、职工代表民主推举厂长人选。这个消息透露了两个信息,一是张昌君不会兼任厂长,二是未来的厂长将在北重产生。推举是无记名的,人选的要求是北重正式职工,党员,五十岁以下,有中层处级三年以上工作履历。北重组织部将符合该条件的名册发给了参加会议的干部们,要求参会的干部在几十名候选人中选出自己中意的厂长候选人。

“这样票数能集中吗?”荣飞腹诽不已,估计不过是走过场。在卢续名字上画了个圈,投进票箱,出了会议室,荣飞急急赶往花园酒店,在那里等候来自香港的贵客。

荣诚是在于子苏的陪同下来北阳的,很低调也很秘密。如果声张的话,按照荣氏的知名度和荣诚在家族的地位,北阳市及G省的头面人物均会出面的。

参与会见的明华系统的只有隆月,她作为东道主对荣氏的“秘密”来访做了接待上的周到安排。此刻隆月腹诽不已,觉得荣飞过于托大了些。荣氏在商界的威名似乎对这小子没有任何影响。

在荣飞眼中,荣诚是个非常特别的中年人。特别之处在于荣诚的一双眼睛,有一种洞彻世情人心的感觉。当荣飞在大堂中与荣飞握手凝视荣飞时,荣飞感觉到自己被剥光了衣服。

“尽管有准备,还是感到惊讶。”荣诚的普通话不错,稍微有一些潮汕话的尾音。

“久仰荣先生大名。对先生亲赴北阳深感荣幸。”荣飞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带荣诚及他的三个随员来到顶楼的客房。其中最豪华的一间,比照所谓五星级的“总统套房”装饰的面积200平的豪华套房迎来了它第一位贵客。

“这位是明华贸易北阳公司的总经理隆月女士。也是我的师母。她父亲的名讳是隆长风,在政研室工作。或许荣先生听说过。”

“久仰,久仰。”荣诚对隆月说,“一直想当面请教隆先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他老人家的女公子。”

父亲是做宏观经济研究的,未必让荣氏这些实业集团瞩目。荣诚的客套话倒没有让隆月感觉什么,但她从来没对荣飞说起过自己父亲,这小子从何得知?难道是王林?“荣总客气了。家父对荣之健先生非常敬仰,认为是爱国商人的楷模。”隆长风身上的官方色彩太浓,隆月不自觉地带出了对荣之健的官方评价。

“谢谢,谢谢。”荣诚对隆月微微躬身。

“荣先生祖籍就是北阳吗?”荣诚落座的第一句话便是问荣飞的籍贯。

荣飞知道客人在打听什么,微笑着回答,“是的。据我所知,家祖一直在北阳,没有人去南方谋生发展。”

荣诚笑道,“家父对荣姓中出了一位少年英才非常欣慰。古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荣字’,或许我们真的有些渊源。”

“晚辈岂敢高攀?荣老先生过奖了,实在当不起‘少年英才’四个字。”

“荣先生不必谦虚。自85年起,明华就在家父的注视下,尤其是最近明华经手铁矿石和股市,家父非常钦佩。”荣诚看了眼坐在荣飞旁边的于子苏,“听于小姐的介绍,家父命我来北阳聆听教诲,万望荣先生不吝赐教。”

“这样的话实在有些------”荣飞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荣老先生是我非常景仰的商界伟人,荣氏崛起于香江的壮举就是一部企业传奇。令在下钦佩之至。特别是令尊及荣氏造福桑梓的善举更是彰显了荣氏的胸怀------论及年龄和资历,在下实在是不敢让您称呼先生------如果允许,我想称您一声荣叔,不知可不可以?”

于子苏有些紧张地看着荣诚。

“没想到荣氏在内地亦有善名。不过家父听了你的话一定很高兴。他如今的兴趣完全在慈善了,教育强国是家父一贯的主张,说实话,我们做的还很不够。哈哈,贤侄客气了。”荣诚爽快地接受了荣飞的提议,“客气话不要说了,我刚才讲了,荣氏源出一祖,我比你大了二十岁,叫声叔叔也还当得,不过二十年前我可没有你的眼光------”

话题立即转到正题上,荣诚抛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荣飞如何断定港股将面临一次灾难性崩盘?

最近荣飞很是下了些功夫在港股研究上,既然荣氏降尊来北阳,藏私完全没有必要,于是荣飞滔滔不绝地将自己的心得一股脑抛出来。就像做数学题,从已知求未知总是比较令人信服,荣飞坚信记忆中的股灾会发生。

荣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言。他的助手也一言不发。另外两名是他的安全事务助理,也就是俗称的“保镖”,此刻却留在另一间屋子没有露面。

直到荣飞讲完,荣诚看着他的助手,“至善先生,您觉得如何?”

那位姓秦的被称为至善先生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已经花白了,但从五官上看去也就三十许人。

“精彩。非常精彩。”

“如果采取措施,能否避免这场股灾?”荣诚轻声问道。

这个其实不需要回答。荣氏身在局中,自然不希望发生股灾。以他们的实力,如果确定股市有风波,会有很多对策。

“为什么不说话?”

“总觉得应当顺势而为,而不是逆势而行。”

“说得好。如果家父听到你的话,一定会引为知己。”荣诚看看秦先生,“股市如人生,总是有顺逆之分,就像月满则亏,港股算下来也红了好几年了-------你认为这次熊市的时间会多久?一年?或者更长?”

“比起二位,我这是班门弄斧。”荣飞笑笑,“我想熊市会很快过去的。大陆越来越强劲的经济增长不会不影响到香江------”

会谈越来越深入,很快转到国内的钢铁市场前景展望。明华贸易曾雇佣荣氏黄埔的船队进口矿石,大概那时便引起了荣氏的注意。荣飞感觉到这个商业帝国有着超强的情报收集能力,甚至算出了明华自去年起的矿石生意的收益------荣飞终于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机会,那就是投资澳洲矿业。以明华的积累速度,再有十年也未必筹集到足够的资金,而眼前的荣氏似乎有荣飞希望的实力。荣诚不敢说,荣之健先生绝对是真正的爱国商人,荣氏掌握澳洲的一部分矿石资源对国家不是坏事。

隆月不停地看表,示意荣飞到用餐的时间了,但正在交谈的主客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二十三节大胆的预言

“大陆钢铁的产量真的可以达到五亿吨?!”对荣飞报出的数字,荣诚吃惊非小。

“这是我的判断。明华旗下的经济研究室对此研究的结论似乎不支持我的判断。是啊,这个数字确实有些惊人了。不过这是三十年后的数字啊。荣先生一定常回大陆,您觉得大陆自78年冬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来的变化如何?算起来不过八年多的光景。”荣飞顿了顿,“目前大陆经济总量,也就是国际惯用的GDP的世界排名大概在八九位。相不相信在三十年后会上升到第二位,超越日本仅次于美国?荣氏是做港口生意的,据此算算货物吞吐量会有多大的增长?国内良港,从北算起,秦皇岛,大连,天津,青岛,连云港,上海,宁波------多少港口等待改建扩建,其中孕育着多少商机啊。”

“只要大陆经济增长速度保持在9%,钢铁需求量不会低于二亿吨。”一直不开口的秦先生说道。

“必须注意到大陆经济增长与美国不同的特点,即投资拉动。”荣飞插话道,“由于基础设施落后,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基础建设,铁路,码头,公路,特别是高速公路以及城市住房的兴起,极大地刺激对钢铁的需求。”

“荣先生的判断我基本同意。”秦先生对荣飞微微颔首。

“啊呀,我们是不是该用餐了。抱歉抱歉。”荣飞歉意道。

“好的。看来不虚此行。客随主便,我们一面用餐一面谈。”荣诚微笑着站起来。

荣飞特意关照隆月一定要准备“土菜”,而不是所谓的海鲜大餐。荣诚品尝着一道道地道的北阳风味,赞不绝口。

“小荣,我估算你的明华贸易市值不过五千万。如果我出一个亿人民币,愿不愿意将其归于荣氏旗下?”

吃完饭荣诚用纸巾擦嘴——纸巾是花园酒店定制的,上面印着酒店的标记,突然之间荣诚提出对明华贸易的收购请求。

于子苏和隆月对视一眼,心里一惊。一个亿!创立仅仅三年不到初始投入不到一千万的公司被一个亿收购!隆月立即想到自己名下的股份,折算后大约占总股本的4%,那就是400万啊。转眼看到荣飞淡定的面容,他似乎没有丝毫的意外。随即想到荣飞不会出售。

果然。“可能明华贸易现在不值这个价,我相信明年她就会超过这个价。此其一。其二,她是我和诸位同仁的心血,做生意的目的不只为挣钱,您同意吧?”

“哈哈,”荣诚笑道,“说的好,确实不只为挣钱。如果我们在矿石生意上展开合作,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荣氏要来的消息传出,荣飞就想过与荣氏在矿石上的合作。目前世界范围内铁矿石供过于求,澳洲方面或许不拒绝投资者,力拓和必和必拓近几年也在搞资本重组与扩张,一些公司,如北方矿业将并兼并,可做的文章很多。

“我是求之不得。”荣飞沉吟道,“如果相信我对未来三十年或更长时间内铁矿石市场的基本判断,那么将目光投于产地是必须的,荣氏集团的实力可以做这一文章。国际上铁矿石存储量最大的是乌克兰,但苏联现行的体制恐怕无能为力。而且,近年内苏联必有巨变,目前与乌克兰的合作不现实。那么就剩下巴西和澳洲了。从海路计算,首选的必是澳洲。你们有自己的远洋船队,运输问题不存在,如果将触角伸到采矿,买下澳洲西奥的部分矿山,建设码头,铁路,十年后等供求关系发生巨变,收益尚在其次,关键是国家将不受或少受制约!”后世澳洲两巨头对国家的经济制约实在是令荣飞难以忍受。

“你说苏联会有巨变?”荣诚敏锐地抓住了荣飞谈话中流露的一个要点。眼下苏联虽深陷阿富汗的泥沼,有关撤军的消息不断有,但根本看不出这个强悍大国会发生什么巨变!

“只是我的预测而已。苏联看似强大,实际上内政已经走入困境。自勃列日涅夫去世,频繁更迭领导人,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都是老人政治,苟延残喘而已。最终换上的这位年富力强的戈尔巴乔夫,恐怕会成为苏联的掘墓人。”荣飞知道不用大话很难打动荣诚这类人,而荣诚绝对知道如果苏联巨变解体会给荣氏集团带来怎样的商机。梦境里对苏联解体印象极深,而且深入阅读过苏联解体政治经济上的原因,打动这位荣氏的接班人应当没有问题。当荣诚认为自己对国际政治军事经济的走向有着深刻的超越他人的认识,那么将提高明华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论合作是否能成,对明华将有利无害。

“愿闻其详。”荣诚目光炯炯。荣飞看看一直沉静的秦先生和隆月、于子苏,三个人都极为关注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各位研究过苏联的政经制度没有。”荣飞整理着思路,“从根本上看,苏联存在体制僵化,经济衰退的问题。表面上看,苏联社会存在着特权阶层。商品并不丰富的苏联,各级官员可以凭借特供证买到来自西方、日本的时髦产品。这些特权经营在接触西方的消费类商品后变得意识形态也亲西方起来。特权导致贪污腐败盛行,而腐败将丧失苏联共产党的执政基础。

“那么苏联问题的历史根源或根本原因是什么呢?我认为,苏联现阶段的根本问题是苏联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体制与联邦制国家结构的矛盾和传统体制与社会生产力的矛盾。高度集中的党政体制,使联邦制国家体制有名无实;苏共和联盟中央垄断权力,使共和国失去实权;各种决定权集中于联盟中央,加盟共和国主权限于狭小范围;苏维埃在政治体制中地位下降和变形,使共和国的参政议政形式化;高度集中的党政体制使俄罗斯联邦、俄罗斯民族在联盟国家中zhan有特殊地位和领导地位,事实上的民族不平等依然存在。这种高度集中的党政体制与分权性质的联邦制国家结构的矛盾,加之宪法关于加盟共和国享有主权和退盟权的规定,为各加盟共和国争取国家主权、脱离联盟中央积累了动因,提供了法律依据。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规定国家的一切经济活动均由中央计划决定,造成共和国失去经济决策权;资源归属、企业隶属、产品物资和财政收支高度集中于中央,共和国既无权也无力综合发展地区经济;产业政策和生产力布局按照全国的地区专业化分工进行,造成许多共和国经济“殖民地化”,结构单一、生产落后、生活低下。高度集中的经济体制使经济建设只有一个积极性,束缚了地方和民族地区的积极性。这一切形成了共和国经济主权要求和民族分离的历史根源。

“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造成经济发展的一切动因不是产生于体制内,而是来自体制外。生产的目的是完成国家计划,体制内没有形成满足人民需要的运行机制;产权虚位造成体制本身缺乏内在动力,企业经营和劳动者的动力不在体制内,而来自外部动员;排斥商品货币关系,排斥市场竞争,阉割了体制的效率机制,形成数量型经济和耗费型经济。由此产生这种体制的致命性弊端就是阻碍科技进步,尤其不适应现代高科技发展的要求,导致经济发展粗放经营,经济结构比例失衡,产业级次严重落后。这一切造成苏联经济长期存在短缺性经济危机,经过长期的效率下降,最后爆发衰退性经济危机。苏联模式带给人们的不是富裕的社会主义,而是危机的社会主义,并与西方发达国家形成巨大反差,这就是苏联问题的根本所在。

“从另一个方面讲,苏联人民的生活水平一直不高,虽然发达的重工业和不断的军备竞赛拉动了国内生产总值,从而带来了虚假的繁荣,但这并不符合人民群众的利益。相反导致了人民群众的不满。几万个核弹头不能当饭吃。苏联高度集中的政治体制严重缺乏民主,干部阶层不可避免的日益产生官僚主义腐化,号称代表人民利益的党的干部,当人民群众越来越感到特权阶层与自己的利益背道而驰时,这种政治体制的衰败和瓦解也就屈指可数了。

“再谈谈苏联的历史。就我本人而言,对苏联没什么好感。不讲沙俄时期对我国领土疯狂的蚕食和鲸吞,进入二十世纪,1911、1921两次蒙古闹独立全都是沙俄和苏联背后搞鬼。1931年日本侵略东北建立伪满洲国,承认伪满的国家寥寥无几,但其中就有苏联。整个抗日战争,苏联一直在牺牲中国的利益。回到其本身,苏联1922年开始实行新的经济政策,列宁对战时共产主义政策进行改革,强调要发扬党内民主。但自1926年斯大林上台,终于形成了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体制。这个体制史称斯大林模式。这种体制为应对国内、国际紧张局势是有优势的,它能集中一切的人力物力财力,适应备战和战争的需要,取得工业化和增强国防实力的显著效果,结果在短短十几年内使苏联成为欧洲第一,世界第二的工业强国。但这种体制严重背离了经济发展规律,压抑了地方、企业和劳动者的积极性。随后的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虽然进行了一系列改革,都是对旧体制的小修小补,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体制的弊端。

“弊端不仅出现在经济上,苏联在政治上无情地消灭各种反对派和持不同政见者,使整个社会处于僵化、封闭和盲目的状态。二战后,随着时代主题渐渐向和平与发展转移,这种体制使得经济发展缓慢,国民经济比例严重失调,根本不能满足人民群众物质文化增长的需要,因而越来越失去人民群众的支持。

“俄国历史上就是一个扩张成性的国家。自十月革命后至1944年,先后吞并了独立的希瓦汗国,布哈拉汗国,乌克兰国,阿塞拜疆,格鲁吉亚,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图瓦共和国等国家。并通过侵略和威胁兼并了包括罗马尼亚、芬兰等国的大片土地。在内部推行俄罗斯化的政策,民族主义被视为苏维埃和社会主义的对立面遭到严厉镇压,民族语言,文化遭到摧残,二战中和战后,苏联对境内的波兰人,芬兰人,立陶宛人,德意志人,卡尔梅克人,车臣人,印古什人,远东朝鲜人进行了种族迁徙和清洗。

“俄罗斯人与其他民族的矛盾较大,俄罗斯占苏联总人口的50%左右,除俄罗斯共和国外,在其他14个加盟共和国生活着占当地人口19%的俄罗斯人,他们被称为占领军,殖民者,与本地民族矛盾很大。而且,各个加盟共和国之间存在着严重的领土与利益纠纷,如俄罗斯与乌克兰在克里米亚半岛和顿巴斯地区的争端,俄罗斯与哈沙克关于坚季节兹湖附近大片土地的争端,俄罗斯与白俄罗斯关于斯摩棱斯克州的哥列茨基地区的争端,都是很难解决的问题,正在日益激化中。

“戈尔巴乔夫改革以‘新思维’为大旗,试图从根本上重建社会主义的价值体系和政治机制,彻底摈弃斯大林主义留下的政治体制遗产,建立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但骤然开放的舆论氛围使公众茫然不知所措,极易被极端思想所俘获。‘新思维’旗下的改革将引起社会各种矛盾的总爆发,而之所以爆发是因为在此以前矛盾已长期积累,达到只需一根导火线的程度。请注意,戈尔巴乔夫改革执行的是一条右倾路线,右是“左”的反动,是因为“左”的路线长期统治,造成的问题相当严重,以致于能让右倾路线祸国一时。戈尔巴乔夫搞‘新思维’本意是解决长期积累的社会矛盾,没想到竟成为苏联垮台的导火索。”

“我的天!”隆月和荣诚同时惊叫一声,如果在九十年代中后期听到这番话不会有多少感触,但此时是八七年!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二十四节奶奶的忠告

荣诚和隆月均极感震惊。尤其是隆月。隆父就是搞政策研究的,国际领域的研究一直是本行,隆月从来没有听到如此大胆的推测。“如果父亲听了刚才的话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好像看出隆月的心思,荣飞微笑着说,“各位,我是姑妄言之。如果以后拿我说的去印证,我是不承认的。刚才你们没录音吧?”

“reallyi*cellent.荣先生,这是我听过的最精彩的关于苏联的论断。秦某钦佩之至。如果是听录音,我一定以为是专门研究苏联问题的顶级学者所讲,真是精彩极了。秦某有一个小问题,还请荣先生再姑妄言之一回,您认为苏联发生问题还要几年?”

大家的耳朵再次竖起来。

“我可不是算命先生。呵呵,定性的问题可以讲讲,定量嘛,就比较难啦。”

“姑妄言之嘛。你姑妄言之,我们姑妄听之。”

“三四年吧。”荣飞平静地说。

荣诚不再苏联问题上纠缠了,迅速将话题转回到荣氏与明华贸易的合作一事上,在晚上11点钟,双方达成了三点合作意向:

1、荣氏黄埔与明华贸易在境外铁矿石向大陆进口一事上展开全方位合作,双方派员组成二个联合工作组在五月底前分别赴澳洲与巴西,考察当地的投资环境。

2、双方共同开发大陆矿石市场,成果共享。进口矿石的海运业务由荣氏黄埔负责。

3、对于国际政治军事经济形势的研究成果互通有无。

双方的合作层面很浅,没有涉及出资建立新公司或互相换股参股等事宜。荣飞清楚,目前明华贸易尚不具备与荣氏黄埔平等对话的实力。协议的前二点对明华没有任何不利。开发或进军澳洲或巴西矿石市场必须要靠荣氏这样老牌的实力强悍的公司担纲。至于将明华贸易目前为数不多的矿石海运生意“包给”荣氏,完全可视为荣氏与明华关系密切的举动,对于荣氏庞大的海运能力几乎忽略不计。因此荣飞没有什么不满。

第三点是荣诚特意强调加上的。因此暴露了他对荣飞形势判断能力的欣赏。

次日中午荣诚一行便借道广州“秘密”返回了香港。北阳及G省方面根本不知道华商巨子荣诚曾来北阳。当事双方都很好的保守了秘密。此事曝光已经是三年之后了。荣飞一直没想通隆月是瞒过了王林还是王林守口如瓶。不过隆月肯定向京城的老爹露底了,否则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五月中旬,荣飞父母搬进了棉花巷的新居。王老太也跟着到新居住了几天。荣飞给父母买了台电冰箱——还是比较稀罕的玩意,魏瑞兰连声说荣飞乱花钱。荣飞则强调要父母努力改善生活,不必要攒钱了——荣逸结婚的花销完全包在他身上。说到结婚,魏瑞兰跟儿子商量,日子就定在国庆吧,气候也好,时间也充分。魏瑞兰已经托三妹在枣林买了棉花,准备动手为荣飞缝制新被褥。她取出新买的杭绸被面要荣飞看,四块,颜色很靓。“这是前些日子跟你志梅阿姨上街买的。她来咱新家看了,羡慕我到死。连说我好福气。下午我们还约好上街呢,上次没挑到满意的枕套。”说这些话时魏瑞兰双眼放光,“当初她还想将小秀许给你,小秀哪里配得上我们小飞------”荣飞感到好笑,都什么年代了还讲“许给”,真是一种悲哀。父母与子女互相不理解正是这种时代造成的代沟,“妈,以后不要再说那些配得上配不上的话了,很伤人的。志梅阿姨也不容易。”她丈夫病逝已久,好在长女宇文小秀已经在纺织厂上了班,经济应该宽裕了些吧,想到这儿,荣飞摸出身上带着的几百元,“妈,我今儿带钱不够了,你凑够一千块给志梅阿姨,就说我给她的。她家算是比较困难------”荣飞脑子里闪现那个总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秀是他的邻居,总是小飞哥小飞哥的叫着,后来上了纺织技校,毕业到纺织厂当了工人。

“你倒大方。”魏瑞兰接过那沓钞票,心里不太愿意,但也没有拒绝。

“妈,我们的日子已经很好了。不缺钱了,逐步有能力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像志梅阿姨就是。帮助别人是件很快乐的事,你试试就知道了。”

“哼,搬家时你婶说的话记得吧?你奶奶肯定希望你帮助他们。等北钢分配房子?早着呢。”

“记得,我会上心的。陶氏准备在河西那边盖房子,正在办有关手续。”搬家时荣之英和安萍都过来了,小杰有事没来。对哥哥嫂嫂住进现代化的住宅很是羡慕,安萍嘴快,说了些魏瑞兰不爱听的话,无非是埋怨丈夫无能。当时老太太在,阻止了二儿媳的唠叨。但态度显然向着老二。

“河西?那边都是荒滩,要不就是农村,盖了房子谁买?再说了,现在都是单位分房,谁有那么多钱买房?”

魏瑞兰说的没错。房改要在下个十年才启动,陶氏目前要做的工作是囤积力量,荣飞知道三十年后河西将成为北阳新城的所在,三座雄伟漂亮的大桥将两岸完全连接在一起,记忆的终点是正在建设河底隧道。所以荣飞要崔虎韩慕荣等人想办法在河西占地,现在根本不可能以建房名义征地,韩慕荣出了个主意,在河西建学校!联合西湾乡政府,免费为西湾乡建一所中学。当然要尽可能的多占地。荣飞读懂了老韩的意思,批准了这一方案。西湾乡自然没有意见,双方的协议已经签署,将来不免要让西湾乡分一杯羹,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建中学的时候会以为老师建住房盖几栋住宅楼,因为要搞三通,建筑成本会高的多。但现在清楚未来城市建设及房地产政策走向的人似乎还没有,即使是韩慕荣,对荣飞决策在河西西湾乡占地也多有不解,他的不解在城市建设层面上,对土地这个现在还很少有人意识到的稀缺资源却有清醒的认识。

“河西将来会变得很漂亮,就像解放路和中山路一样。”荣飞没法子给母亲解释。

“听说你们换厂长了,新厂长到任了吗?会不会对你不好?”

“还没有。估计快了。”荣飞想了一下,“妈,我决定辞职了,离开北重自己干。”

“辞职?”魏瑞兰楞了下,“将来的退休金可就没有了。”

荣飞笑笑,“我手里的生意越来越大,兼顾是哪边也弄不好。”

王老太早已醒了,从她那间屋子出来,“小飞,你做生意我不反对。但辞掉公家的差事可不敢。你那个厂子是兵工厂,永远有国家管着,何况你年轻轻就是处长了,为啥辞职?就像现在不好吗?”

“奶奶,一些事你不晓得。我在北重已经没什么前途了,不如早些出来把公司的事打理好。现在手里还有件事没办完,等这件事情一完,我就跟领导说。”

“总觉得不太好。吃公家饭还是踏实。”王老太接过孙子递上的水杯,“你叔说北重是大厂,处长和县长一个级别。就这样丢掉,可惜了。”

“也没啥可惜的,奶奶,经商不好吗?爷爷就是商人呀。”荣飞给奶奶轻轻地捶背,“我就学学他老人家,做个商人。”

“商人或许有钱,但没地位。会被人瞧不起。”王老太忽然想起邢芳,“邢芳有些日子没来了吧?现在不兴三媒六证了,但结婚证要先领,你们找个日子领了结婚证吧。”

“好的。”荣飞答应一声。

“有机会的话,帮你叔叔一把。”王老太闭上眼睛,“老辈人留下的话大部分都是经验呀,家和万事兴。亲戚有多少?还能多过邻居朋友?自家人之间不帮衬着,那还有什么希望?小飞,你对叔叔没意见吧?”

“没,没有。”其实也不是没有,那是在记忆里,荣飞上大学的四年里,荣之英没有到校看过侄儿一次。彼此就在一个城市。魏瑞兰因此很有意见。记忆里自己在北重上班后和叔叔婶婶的来往不多,甚至不如朋友。奶奶刚才这样说,一定是在里屋听见了自己对志梅阿姨的关心才有感而发。

“那就好。长辈呢,也不一定什么事都做得对,但晚辈不可以就此记恨长辈,如果家里人和邻居同事一样,一句话合不来就散伙,那还叫个家吗?”

奶奶这话说的是水平。“奶奶你说的对。”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老太太心情好起来,“我在老院住的时候,你志刚表叔去看我,还问起你。得空你去王村看看你老舅,我有小一年没见这个老兄弟了。”

奶奶是长姐,下面二个弟弟,大弟早死,只有幺弟一人,就是王志刚的父亲,身体也不好,姐弟感情很深。

“王村也不远,我开车带您去看老舅吧。”自父亲和表叔合作做运输生意后,他们之间基本上没有了来往,这点让看重家庭关系的奶奶很伤心。

“那感情好。我等着。”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二十五节新厂长新气象

1987年5月30号,北重人期待已久的新厂长终于亮相了。胡敢在内部竞争中顺利胜出,出任新一届厂级班子的行政首脑。同时获得提升的还有马文伦,一直蛰居工会一年多来无声无息的原厂办主任马文伦接替了被免职的洪子超担任主管安全的副厂长。胡敢留下的总会计师一职由部里下派的郭庆阳担任。

5月31日,北重召开科级以上干部会,由军工部人劳局副局长郑重宣布了人事任命。部里的领导回避了这次人事任免的因由,只是说了些鼓励性的话,相信北重职工在新班子的带领下必将在各项事业上取得新成绩。会上张昌君书记讲了一段篇幅颇长的话,从北重的历史讲到现在,费时二十分钟,内容与会议的主题联系,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令人期待的新厂长就职演说却没有听到,胡敢在会上未发一言。

干部调整会一结束,素来有第二组织部的离退休管理处的评论员们立即指出,这是张昌君的大胜。无论是胡敢还是马文伦,都是张昌君旗下的大将,朱磊的影响将会被彻底消除,朱磊的班底将被清洗。

朱磊实际上只担任了20个月的厂长。有没有影响,有没有班底都是问号。习惯了山头宗派的北重一些人为朱磊构造了朱系,有些像明末阉党为东林君子新编“水浒传”一般。卢续是当然的朱系头号大将,荣飞也名列其中。

“小橡树”武器系统技术研讨会的地点果然改在了兄弟厂进行,时间是6月2号。所以,新班子甫一成立,张昌君,胡敢及总工程师刘总便一同南下了,这次关系到北重前途命运的重要会议没有叫卢续参加,家里主持工作的是党委副书记王之恢。从资历上讲,王子恢要重于卢续,但出身政工口的王副书记从来没有管理过哪怕一天的行政事务。

北重的干部们在等待着新厂长的就职演说。胡敢是性格极其鲜明的人,“隔着一里地就可以闻到他的气味。”中层干部们在焦急中等待着,预感到胡厂长上任后会发生一些变化,

胡敢的就职演说是在一周后举行的。他和张昌君等人回厂后的第二天,在俱乐部召开了科级以上领导干部会。胡敢做了长篇演说,说实话,演说很精彩。不时被听众的掌声打断。胡敢的演说主题是干部在企业的作用问题。在回顾了北重的光荣历史后,胡敢进入主题。我们的企业需要什么样的干部?干部在企业中应发挥什么样的作用?我们的治厂理念应当是什么?

胡敢提出的好干部标准是责任心。他认为是否有责任心是干部是否称职的分野。如果一个干部对他分管的工作出现完不成就谁不着觉,干不好就吃不下饭的情况,这个干部就有责任心。即使他现在不行,将来一定行。反过来,即使他身处高位,即使他有高学历高职称,即使现在行,将来一定不行。

北重的现状是什么,北重需要什么样的干部?胡敢进一步阐述道:北重处于一个关键的时期,北重的军民品均面临严峻的形势。民品如此,军品也如此。必须用新思维,新方法,新人员去面对不利的形势。用开拓创新的思维去克服困难,开创新局面。胡敢特意用了新人员一词,让与会的干部们无限遐想。

接下来,胡敢提出了自己的治厂理念。“我们的治厂理念是什么?我想了好几天,就是十六个字:‘以诚待人,以信取人。勤政廉政,善于学习’。清代是封建社会的最后一个王朝,清代中叶南北同时出现二个商业集团,那就是徽商与晋商。我们到徽南,到晋中,还可以看到那些保存完好的大院,那些成功的商人们营造的家。足以看出当时的豪奢。晋商徽商成功的特点是什么?我认为就是诚信。除掉他们敏锐的商业眼光和高超的经营手腕外,贯穿始终的是诚信二字。企业要想发展,‘诚信’须臾不可或忘。”他指出,领导的主要是管理,什么是管理?就是借别人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怎么借别人的手?就是要发现和培养大批的有事业心,有责任感的干部,北重需要这样的干部,而不是见风使舵,唯利是图,将企业当成自己晋身台阶的人。有的干部不满足现状,好高骛远,空话连篇,这样的干部企业绝不需要。对企业没有感情的人企业是不会挽留的,即使有点歪才也不会挽留。

会议是以张昌君书记的讲话结束的,张书记的讲话很简短,就是新班子要有新气象,北重的历史掌握在我们手中,北重的历史要我们这些人创造。

会议室没空调,只有头顶上嗡嗡作响的三台老式电扇。怕热的荣飞不停地用手绢擦汗。挨着他坐的杨兆军低声笑他,是不是过于紧张了?荣飞心底顿时生出对杨兆军的厌恶。杨是那种喜怒都形于色的人,胡敢的上位令他欣喜若狂。

“他真的让你如此期待吗?”荣飞轻声对杨兆军说,杨兆军没回答,与荣飞对视了很久。

6月7日,北重召开党政联席会,对现有机构进行调整。

机构调整涉及的单位有十几个。胡敢在甫上任便显示出了自己的强硬风格。总体趋势是机关在精简户数,基层在扩张户数。一些分厂根据其产品进行了拆分,目的似乎是走专业化的路线。拆分后的分厂数达到二十九个。但机关合并撤销了五个,包括党群部门一直虚设并无实际事务的政研室。其中计划处被更名为经营计划处。将企业管理处撤销,整体并入了新的计划处,表面看是加强了计划处的职能。使其具备了制定全厂薪酬分配政策的大权。

随之带来的是一系列的人事调整。涉及的中层干部高达41人。

在读者业已熟悉的人中,严森返回九分厂任厂长,原财务处长赵宝莲调经营计划处任处长,和云升任办公室副主任。我们的主人公荣飞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动,他被调离计划处,到七分厂担任副厂长。

根据荣飞对胡敢的了解,认为胡敢一定会对自己下手的。如果在记忆里,荣飞一定感到害怕。一定会想法子与胡敢缓和关系,记忆里就是这么做的。

现在情况不同了。

中层调整的消息是茅渊传给荣飞的,她属于最早知道细节的那批人。茅渊的消息让荣飞决定了一件大事,这件事让他很痛苦。反复考虑后,荣飞决定找胡敢谈一谈。现在文件尚未下,挽回并非没有先例。荣飞知道希望基本上为零,但他还是要走这一程序。这样做有些虚伪,有些自欺欺人。但他必须为自己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和预想的一样,胡敢的办公室外间人满为患。他已经搬进朱磊原来的办公室,这是一个套间结构,胡敢用里间,外间坐一个姓贾的小秘书,只有贾秘书允许,访客才可以敲响胡敢的办公室门。

“荣处长,你要排队。”贾秘书眉清目秀的,彬彬有礼。荣飞和他不熟,荣飞在厂办时贾秘书尚未到厂。

“对不起各位,我有点急事。”荣飞对等候“召见”的人们说,没有理会贾秘书的警告,直接推开了胡敢的房门。

卢续在。

“胡厂长,我可不可以不到七分厂?”

胡敢明显在生气。他生气的时候,嘴唇便会紧紧的抿在一起。

“为什么?谁告你干部调整的详细消息?嗯?”胡敢的声音大起来,目光凶狠。

“如果不是事实,我将会报告您这个假传消息煽动人心的家伙。如果是事实,她不过是将事实早几个小时公布而已。”荣飞坐在沙发上,“胡厂长,如果放我在计划处,我可能对北重有些用处,如果到七分厂,就是浪费了。我不得不另觅生路。好在文件尚未下达,希望您收回成命。”

“有些用处?另觅生路?到七分厂工作就是死路?北重的干部什么时候学会了威胁组织?”胡敢走出他宽大的办公桌,目光凶狠地逼视着荣飞,“没错,党政联席会决定你去七分厂工作,职务是副厂长,平级调动。你现在的态度让我发现这个决定是有问题的。你说的对,好在文件还没有下达。”

“荣飞,你胡说些什么!滚出去!”卢续也生气了,大声呵斥道。

“我没有胡说。我的知识结构和能力我知道,组织上也应该知道。难道不应该将合适的干部放在合适的岗位吗?”

胡敢拦住了明显在偏袒荣飞的卢续,“我想听听,你的生路是什么?”

“辞职。”

“哦。不过工厂在人事上有个新规定,叫做同去同留。你明白吗?”

荣飞知道这条规定。那是很久前的事了,起因是当时为了挽留一位副总工程师而出的针对性政策。实际上从来没有认真执行过。

“没问题。”荣飞横下心。

“那好,你打报告吧。”胡敢挥挥手,命令荣飞离开。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一百二十六节离去

荣飞在外屋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离开胡敢的办公室。他必须找邢芳谈谈了,他知道邢芳已经习惯了北重的生活,将自己融入了子弟中学。

虽然没跟王林提起过,荣飞相信主管全市教育的他为邢芳找一所合适的学校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荣飞回到自己办公室,先给中学打了电话,让邢芳早些回宿舍,他有急事要和她谈,在电话里说不甚方便。邢芳急问为什么,荣飞说没什么大事,放心吧。

他取出稿纸开始写辞职报告。他写了几行,撕掉,取出复写纸,重新写,一式三份,也不打底稿,一挥而就。

邢芳对荣飞的决定感到突然,更由于涉及自己,感到无法接受。不过她是很传统的女人,丈夫既然要离开了,自己也只好跟着走。她有些伤心,也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怎么跟学校的领导讲,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的学生解释。

荣飞在将情调报告交给卢续的同时,将副本也交给了组织部和处长严森。看到报告的卢续第一时间将荣飞找来,荣飞知道卢续要说什么。

“卢总,我是慎重的,不是心血来潮。之前的关于我在外面做生意的传言都是真实的,既然北重没有我适合的工作,我想自己闯一条路出来。”

卢续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荣飞谈。荣飞来之前,卢续是愤怒的,有一种被抛弃被愚弄的感觉。自己对荣飞是那样的信任,但他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却离自己而去了。荣飞劈头而来的“慎重”决定却打晕了他,荣飞的神色告诉他,这个决定是不可改变的。卢续又有一种心痛的感觉。在他认识的年轻干部中,荣飞是最有才华的一个,许多观点,见解令他赞叹不已,出于矜持,卢续很少当面赞同他,但私下,特别是在朱磊面前,卢续对荣飞的评价是很高的,加上荣飞很多场合表现出的超越年龄的成熟,卢续甚至向朱磊引用了北宋欧阳修做考官时发现苏氏兄弟对皇帝说的话,为“组织”庆幸找到一个值得培养的接班人。当然,欧阳修是为北宋政府物色宰相人选。荣飞对自己也是有感觉的,不然就不会劝自己去北京“活动”。而且,事实已经无情地证明了荣飞的“预见”,胡敢真的出任厂长了。难道因为这个就要离开?

“为什么?”已经明白缘由的卢续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原因您清楚。其实这个结果我已经预料到了。以后您的工作会比较难,如果感到不顺心,可以来找我,我会给您一片自己的天空。”

荣飞的话刺激了卢续。“我不会当逃兵,更不会当叛徒!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进入社会不到三年的毛头小伙子,有什么资格跟我这样说话?你来北重三年,企业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比你学历高,资历老的大学生有几个升入处级?你这样做,不说合不合法,良心上说得过去说不过去?你的报告我不会批,说实话,我对你很失望。”

荣飞感到内疚。国企的情况就是这样,一旦你将离开企业的念头公开了,在企业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即使卢续不批准,荣飞离开的决定已经不可改变。“卢总,很感谢您在二年中对我的信任和培养。的确,企业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但我也没有任何对不起企业的地方。我在企业的每一天都按照我的能力和岗位要求向企业提供着服务。本着来去自由的原则,我离开企业不能算做背叛。而且,我也不会拿着北重给我的经验和知识去竞争北重。我承认决定离开北重是因为人事上的调整,但需要诚实地向您说明的是,即使人事没有变动,即使您担任北重的主要领导,我最终也会选择离开。二者的区别只是现在和将来。不管您信不信,我对北重是有深厚感情的,我希望北重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精神,而不是抱残守缺。我希望北重的员工日子越来越好,而不是徒背着历史的荣光。”

“不必说大话。企业需要你的时候离开,就是逃兵。”卢续冷冷地说,“对于逃兵,我没什么好说的。”

“‘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这是孔夫子说过的。我在这二年中,就我厂的体制和机制问题曾不止一次地向您,向朱厂长上书过。我至今坚定地认为,国企必须走市场化之路,无论是人事管理还是产品开发都是如此。但我的建议收效甚微。我知道这种结局不是您或者朱厂长能够左右的,国企的习惯如此,要改变需要政策,需要形势的逼迫。我的建议在您看来或者有些不切实际的味道,但企业竞争,领先就那么一步半步,等大局如此我们再被动的改变就晚了。我个人如果达到企业需要的成熟,就是丧失那种敏锐性。在北重,我只能无所事事地混吃等死,即使当上厂长也没有什么招数了。而且,我的性格可能真的不适宜在国企干。与其混,不如自己做。”

“自己做?”卢续很想问问荣飞自己做什么,但心情使得他忍住了,“报告就留在这里。我现在的心情是不会批准的。北重为什么不能成为你成才的基地?胡总当厂长就那么令你失望?”

“人治的现象还要很多年。卢总,感谢你的信任和挽留。我不是一时激动的决定,而是慎重考虑的选择。而且,我在给你递交报告的同时也给组织部递交了同样的报告。”

卢续极为恼火,“滚吧,你想走就滚吧。”

荣飞苦笑着离开,没想到卢续的反应如此激烈。

6月10号,组织部行文免去了荣飞计划处副处长职务。严森要他将手里的工作交给谭志忠。其实严森自己也在办移交。荣飞的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可移交的。柜子里的文件都是普通文件,带“密”的都及时归还了。第二天,人劳处转来有胡敢签字的请调申请,肖永兴告诉荣飞,可以办离厂手续了,肖科长给了他一沓表格,是离厂必须要办的签字表,从财务到总务涉及七八个部门都需要签字。荣飞想起自己三年前在曹俊斌陪同下报到时,接待自己的就是肖科长,自己的这段历史划了个圆圈。

二天后荣飞办完了离厂手续。想和卢续谈谈,但卢续去了北京。尚未离开计划处的严森对他说,处里本来准备举行个欢送会的,但工作实在是太忙了。而且,厂办新下了文件,禁止各单位用各种形式大吃大喝。所以------荣飞微笑着说理解理解,不需要欢送,又不是生离死别。

6月13号,陶氏派车从单身楼拉走荣飞简单的行李,主要是几十册书。那天天气不好,下着小雨,送行的人只有从学校赶回来的吴志毅和得知消息的沙成宝。

邢芳需要将这个学期结束再离开子弟中学,大概她还可以待一个月。

第二卷完

第三卷横空出世第一节动乱

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

画面上上苏联元首面无表情地走过肃立如山的仪仗队。地点不是在接见外国元首最常用的广场或者大会堂内部,而是在首都机场。凝神看着电视的王林突然心烦起来,用遥控器关了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屋“哗哗”的打牌声便清晰起来。

现在是在花园酒店的套房里。这套房子是酒店留给王林的,有时候他会来这儿写点东西或者思考些问题。不过他来这儿并不多。

“哈哈,”李德江肆无忌惮的笑声透过关闭的屋门传来,刺激着王林脆弱的神经。

王林感到他又遇到八六年底的问题了。而且,这回的问题更复杂,难度更大。

年初,北阳市副市长王林在党代会上增补进入市委常委班子。除了继续分管文教卫生外,还协助程恪分管一部分经济工作,具体单位是统计局。别看仍是副市级,进常委和不进常委大不相同,按照习惯的排名,王林在常委中排名第七。

突乎其来,*以比八六年更加猛烈的形式席卷而来,全国许多大城市的大中学生都上了街,反腐败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这些单纯的学生啊。

不需要他人的指点,王林在事情初露端倪时便采取了所有措施,座谈,摸底,个别谈话,建立责任制,------政府早早地参与其中,而不是甩给学校。学校所在区的书记区长和学校的书记校长一样为第一责任人,区里的领导对重点学校实行包干制,学校就更不必说了,掌握重点,召开家长会-----王林发现建筑学院的院长态度暧mei,强硬无比地通过市委建议省教育厅免去其院长职务,那是在一周前的事情。胡友荣和程恪担心建筑学院为此失控,王林亲自坐镇,软硬兼施,包括免去学生会现任主席,总算将情绪激烈的学生们控制在校园内。

一时间,王林的骂名四起,学生们扬言要揪出王林的幕后黑手。常委会上王林也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好在胡书记和程市长的认识比较一致,王林总算在党内寻找到支持。可是,胡友荣最近的态度有所转变,王林因处理市三中游行问题手段过于激烈,遭到胡友荣的第一次批评------

在这次*中,王林格外注意舆论的作用。从三月份起,他用愚言的笔名在《北阳日报》上连续发表了三篇文章,《压倒一切的是稳定》《剖析西方民主制度的真相》及《动乱危害了谁的利益?》

G省日报对前二篇文章进行了转载,第三篇却遭到了市委书记胡友荣的批评,宣传部长(也是市委常委)很是被胡友荣训得狗血喷头。动乱一词相当的扎眼,不是一个小小的市委常委可以乱用的。当然没有人知道,三篇文章并不全是王林的作品,这些日后被中央宣传部门高度赞扬的文章实际是一个小团体的杰作。创意完全来自那个人。

王林心情焦虑地关注着北京,也关注着香港,希望他早日返回北阳,可是最近一次通话说还要等几天。

对于这次越来越强烈的局势,此刻身在香港的那个人似乎早有预料。为此两人在半年内不下十次地谈过这个敏感的问题。局势现在似乎仍按照他的预判进行,王林一直在内心说服自己要相信他,因为他对大局的判断无出其右。而且,面对的形势越发让王林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这不是民主问题了,也不是腐败问题了,这已经近似要让江山变色的问题了。只要冷静想一想,背后没有西方敌对势力的影子,谁信?

今年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王林在回忆着今年以来的大事。2月下旬,刚当选美国总统的布什访华,邓公在与之会谈中明确指出中国压倒一切的任务是稳定,没有稳定的环境,一切都吹了。已经取得的成果也会失掉------中国是从自己的根本利益出发制定自己的内外政策,我们不打牌,也不搞权宜之计。中国处于发展经济的进程中,如追求形式上的民主,结果是既实现不了民主,经济也得不到发展,只会出现国家混乱,人心涣散的局面------中国一定要坚持改革开放,这是解决中国问题的希望,但一定要有一个稳定的政治环境------

王林在前任总书记突然逝世,学生情绪愈加激动时找出这段访谈的报道,认为对待学生问题的调子已经很清楚了,诧异为什么不按老人的讲话精神办事呢?

接着,3月初,拉萨发生暴乱,武警被迫采取措施平息暴乱,随即在拉萨市实行戒严。这起暴乱给不平静的国内局势添了一把柴。正常人看来,打出“**”旗号,肆意对商店进行抢劫焚烧,并向公安干警开枪的暴徒们在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是不能允许的,可笑一些人竟然站在西方大国的立场上了,难道要将西藏从中国版图上分割出去才称心?

进入4月,前任总书记的突然发病去世将本来已经很紧张的局势再度激化。追悼会后二日,北京市委开会研究日益失控的*,认为局势已经非常严峻,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悼念前任总书记的活动,制造谣言,指名攻击党和国家领导人,甚至喊出“打倒共产党”的口号!一些省会城市发生了不法分子打砸抢烧的事件,更有人蛊惑人心,串联煽动,企图制造更大的事端。北京市委建议中央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切实掌握舆论工具,建议国务院着手解决群众关注的热点问题,赢得党心民心。会议认为,以斗争求安定则安定存,以退让求安定则安定亡。这次会议的精神通过一些渠道传到北阳,给苦战中的王林以极大的支持。再过一日,邓公讲话指出,这不是一般的*,而是一场否定共产党的领导,否定社会主义制度的政治动乱。再过一天,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

《人民日报》的社论一出,王林如释重负,终于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五月上旬,省委工作会议上,G省主要领导肯定了北阳市委在*方面所做的工作。就全国当前的状况而言,北阳市的情况的状况是比较好的,“五四”纪念日北阳和全国许多大城市一样举行了游行,但性质比较好,学生们举出拥护共产党,铲除腐败等标语,没有过激行为。但在北新市,“五四”游行却出了事,游行队伍将市委大门堵了,与维持秩序的武警发生了冲突,造成二人负伤,其中一人(武警战士)重伤。事件引发了骚乱。北新市的骚乱似乎波及到省内其他地级市,进入5月,随着北京情况的升级,北阳已被控制的局面似乎有某种不稳定的苗头。王林关注着失态的发展,每天奔波于各大院校与院校领导交换意见,接见学生代表。今天,苏联元首访华,竟然因为广场被绝食学生占据而不得不移驾机场------

如何解决日益严重的*成为像王林一样的官员密切关注并忧心忡忡的问题。

秘书傅祥林敲门进来,打断了王林的沉思。“王市长,胡书记电话。”王林随即到另一间屋子接电话去了。李德江等人暂时停下了,以免哗哗的洗牌声传到电话中。

王林出来,一脸平静。打牌的四人都是他的至交,钱正谊,吴厚川,李德江,在这些人面前没必要掩饰。

“来玩几把吧,这些日子神经绷的太紧了。”钱正谊对王林说。

“老钱,你的岗位与老吴他们不同,这是最后一次,你给我盯紧了,别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王林在傅祥林的座位上坐下来,接过傅祥林递过的不锈钢水杯呷了口浓茶。

“你放心吧,我知道厉害。”

真是转型期呀。社会的剧烈变化印证了一些人的观点,西方价值观念的侵入已经到了不容小觑的地步。青年是国家的未来,也是党的未来,这场*已经用人们不愿意看到的方式教会了头脑清醒的人们很多东西------

“你问一下隆月,他应该是今晚回北阳。市里没什么特别的安排的话,我要去机场接一下。”王林对傅祥林轻声说。

“好的。”傅祥林到隔壁打电话去了。

“我们是不是也去?”

“不必。”王林轻轻打出一张牌。

第三卷横空出世第二节接机

王副市长到机场之前,荣飞的秘书王爱英和司机黄天已经等候在接机厅。

和外面乱糟糟的局势相比,机场完全是世外桃源。中央空调吹出的冷风吹散了王爱英心头的烦躁。她坐在靠墙的金属长椅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单裤沁入她的肌肤。刚才的烦热最终被驱赶的无影无踪。

“晚点三十分。”黄天从问讯处回来,“王姐,我出去抽支烟。”

王爱英点点头。墙上的石英大钟的时针指向北京时间二十三点,大钟的下面也是一排金属长椅,椅子上坐着一对外国人,一男一女,他们的关系引起了王爱英的猜测。男人一副经过精心修剪的花白的胡子,头发却是黑色的,大概是染过。衣服是休闲装,光脚蹬双皮凉鞋。这个季节北阳穿凉鞋的不多,老外毕竟是老外。女人是标准的金发女郎,容貌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和男人之间的亲昵举动又不像是父女,如果是夫妻,年龄又极不般配。王爱英好奇地注视着那对外国男女,不知不觉间,北阳的外国人越来越多了,尤其是机场------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是一年多了。前年初秋离开北重投奔“老上司”荣飞,仿佛就是昨日。王爱英的目光从那对外国男女身上移开,闭目回想着,自己的坏脾气导致了今天,如果忍一忍,现在还在北重计划处坐她的机关。可是对赵宝莲在处务会上的讲话实在是听不惯,赵宝莲不知怎么就说到了修建处的某大学生被荣飞挖走的事。她确实有为荣飞打抱不平的意思,荣飞辞职自己也不理解,但荣飞不是祸害企业的人,他在北重计划处期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企业好。赵处长怎么能那样说话呢?

结果就和女处长吵起来,结果就被赶出了计划处。在人劳处晃了一个星期,被发配到七分厂做计划员。再后来荣飞就找了自己,问愿不愿意跟他干?奇怪的是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荣飞。丈夫不理解,威胁要离婚。当时难怪他,谁知道荣飞的真正实力呢?谁会放弃一个国营大厂的铁饭碗去跟着个体户混呢?现在丈夫理解了,并且也辞职去了明华北阳。他们夫妇不过是北重第一批改换门庭的人------

她发现荣飞竟是已经很有名气的明华服装的掌门人。这简直令她难以置信。那时在北重和女友同事们常常聊起衣服,明华已经是非常有名的牌子,大气,新潮。明华的女装一直是她最喜欢的服装之一,只是价格稍微高了些。那时荣飞藏得可真深,只字未露啊。后来她才知道荣飞旗下的企业不止是明华服装一家------她跟丈夫实话实说了,带着丈夫参观了明华服装北阳公司,立即打动了他。随即辞去了北重的工作,到明华服装北阳工厂做了维修工。

真正让王爱英感到震惊的是荣飞的婚礼。正是这个不同寻常的婚礼让王爱英重新认识了荣飞。那时她刚到明华贸易北阳公司上班,因为荣飞的办公室暂时设在那儿。她才知道这家神秘的贸易公司也是荣飞旗下的产业。

公司风姿绰约的总经理隆月和她认真谈了次话,隆总说,既然荣总认为你胜任事务性的工作,那就是你吧。荣总目前需要一个事务性的助手。你的工资在我这儿领,劳动关系也落在这儿,但工作不局限在明华贸易。隆月细致地讲述了当好荣飞秘书的要求,给她定的月薪是1000元,年底分红另计。表面工资是北重的八倍。隆月交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荣飞筹办婚礼。隆月的指示是因为荣总很忙,没有时间准备自己的人生大事,我们一定要将他的婚礼办的大气,温馨,圆满。

这个标准很难掌握。王爱英忙乎过朋友的婚事,认为不过是累点,多操点心就行。实际情况不是如此。首先是婚礼的程序,荣飞的婚礼要办二次,或者说要请二次客。这样就需要布置二次现场。选定东城的花园酒店,酒店极为重视荣飞的婚礼,每次都根据宾客的不同做出相应的变化,酒席,大堂布置,客房安排,音响及摄影照相------仅大堂布置就反复了几次,隆月十分挑剔,稍有一点不合适便命返工,丝毫不留情面。领衔准备荣飞婚礼的是一个叫陶莉莉的女人,被隆月几次训斥的下不来台。后来才知道陶莉莉是荣诚火锅连锁的老板,之前还当过陶氏建筑的董事长。是个性格和自己很相似的女人,陶莉莉气鼓鼓地说,“如果不是为了荣飞,老娘才不受她的气!”王爱英自然只能当个跑腿的,必须承认,隆总的眼光就是高,经隆月指点的婚礼大堂,大气,庄重而不失温馨。挂在大堂的一副“永结同心”的大字写的极为精神,王爱英后来才知道是京城一位非常有名的书法家写的,装裱也是在京城完成的。

新娘子婚礼上的服装是明华公司定做的,二次婚宴每次穿什么都是隆月确定的。不得有半点马虎。一件枣红色手工缝制的旗袍被隆月退回,旗袍坐了飞机在北阳和深圳上空来回飞了两次。就是荣飞的西服,隆月也亲自检验过。新娘的首饰也是隆月选定的,戒指,项链,手链,耳坠,胸针------隆月甚至从北京请来了化妆师为新娘和新郎化妆。

她发现隆月很尊重荣飞,而随即知道了隆总是市里王副市长的妻子,北京某高官的爱女。为什么如此尊重荣飞她不知道。那次谈话拉开了她和荣飞的距离,让荣飞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环。那段时间荣飞不停地跑,去的最多的是香港。

荣飞的婚礼第一次第一次请了亲戚们,包括邢芳的娘家人。完全是按照老礼,参加的都是家人和老邻居们。认亲时邢芳接下长辈的叫做改口费的红包。这次婚礼比较简朴,只有七桌客人。

第二天是荣飞社会上的朋友,这次办的比较大,花园酒店停止对外营业专门筹办荣飞的婚礼。荣飞企业的老总们齐聚花园酒店,每个人都上了一万元的大礼,这肯定是商量好的。负责收礼的王爱英不禁羡慕起来,仅老总们的红包荣飞便收了十几万!这几乎等于她一辈子的工资了。让王爱英吃惊的是另一件事,婚礼上北阳高官们的出席让王爱英大吃一惊,连电视上常见的程市长都笑眯眯地端酒祝福新人幸福久长,副市长来了两个,董副市长和王副市长。区长区委书记局长科长的不计其数。婚礼上甚至有北京的大官,就是隆总的父亲。老头是在婚宴开始时出现在酒店的,老头具体什么职务王爱英是不知道的,只知道程市长为首的官员们对老头子非常尊敬,在婚宴快结束时,市委书记胡友荣急急赶来,名义上是参加婚礼,王爱英看出主要是见这位隆老头。

胡友荣程恪在王爱英眼中都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胡友荣是副省级的高官,竟然出席荣飞的婚礼!这让王爱英对荣飞产生深深的敬畏。敬官畏官是数千年熏陶的结果,也算国粹之一,王爱英自那天起对荣飞的态度发生新的变化。

那天还有一件令她大吃一惊的事,已经红遍全国的大歌星甄祖心竟跑来参加婚礼,还做了新娘的伴娘,婚礼上一曲《幸福的日子》真可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王爱英奇怪,甄祖心怎么会认识荣飞呢?看这位大歌星对荣飞的态度相当熟稔,她们似乎是老朋友了,之前在处里一起吃饭,议论这位歌星,谭志忠,尤越,都是甄祖心的歌迷和崇拜者,她们热烈地议论甄祖心的歌和人,荣飞好像一言不发,隐藏的可真深啊。

奇怪的是第二次请客没有北重的朋友参加。荣飞给王爱英下了死命令,不准告诉北重的任何一个人,计划处的不告,邢芳中学的同事们也不告,单身楼的朋友们也不告。荣飞神色很严肃,王爱英不敢违背。谭志忠曾问过王爱英荣飞婚礼的时间,这下子要被小谭埋怨了。

王爱英问荣飞为什么不叫北重的朋友们,荣飞沉着脸摇摇头。王爱英心想,北重轻率地调动荣飞确实不地道,但和一般的员工有什么关系?一向豁达大度的荣飞怎么就纠缠于这事不放呢?王爱英来到荣飞身边,基本没有听荣飞提起北重,也没见他和北重的人来往。真的恨上了北重?

王爱英做荣飞秘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经历港股风暴,做空股指的明华贸易大获全胜。王爱英参与筹办庆功会,宴会在花园酒店举行,她那时才知道花园酒店的上级企业陶氏建筑也是荣飞旗下的企业。筹集所有可以动用的资金投入空头的陶氏斩获甚丰,记得那位有点匪气的崔总说,“跟着荣总做生意比抢钱还过瘾。”

那次荣飞收获数千万港元!王爱英震惊于荣飞手中的财富及财势。之前印象中的谦虚,简朴的荣飞模糊起来,怪不得他断然辞去北重的工作,当时极端惋惜的王爱英开始笑话自己,一个北重的副处长怎么跟明华服装明华贸易陶氏建筑等企业的总裁相比?这些企业不是一天内生成的,之前荣飞为什么隐身在北重?以为很熟悉的人变得陌生,性格豪爽大气的王爱英在荣飞面前变得小心谨慎。

王爱英对现在的工作已经熟门熟路了,一年多的时间她对荣飞的家当有了全面细致的了解,对荣飞的社会关系已经全部掌握。荣飞信任她,对她毫不保密,一些看似机密的工作常交给她办。荣飞的专车也归她掌握,司机黄天成了她的下级。

王爱英也跟随荣飞出差,目睹了明华服装的飞速扩张,除了北阳工厂,一年里在全国范围内兼并和新建了四家新厂子,产品在各厂之间更加专业化,荣飞说这样可以大幅度降低成本。明华服装的广告部正式成立,广告的投放力度也越来越大,创意越来越多。连北阳市内公交车身上也印上了明华的广告。

进入八九年,荣飞一直与香港荣氏集团就澳洲矿山开发进行密切的磋商。事情几经反复,即使在内部,也有很强的反对声音。因为预计的投入是空前的,有点让“集团”伤筋动骨的感觉。只有荣飞坚定不移,王爱英早已发现,生活中很随和的荣飞,在公司的决策上极为强势------

机场广播悦耳的航班到达的播报声拉回王爱英的回忆,她站起身,走到出站口的不锈钢栅栏前。她猛然发现王林副市长,他似乎也在等人。在过一刻钟,荣飞和隆月从栅栏外的通道走过来,看到王爱英和不远处的王林,挥挥手。走出来时,荣飞和王林握手,说了几句话,叫了王爱英走了。

第三卷横空出世第三节久别

“情况我都清楚,用不着问他。本来这次是谈细节的,国内突变的局势让生意就这么黄了。”张齐达驾驶车子驶出机场,拐上通往市区的大路。坐在后排的隆月对丈夫说。

“该死的动乱。”王林骂了句。

王林找荣飞不光是询问与荣氏成立联合投资公司的谈判情况,更多的是国内局势。王林总觉得荣飞对于当前局势何时有个根本的转变有自己独到的看法。此人对于时局的敏锐性已经得到多次的证实。但荣飞说王峰(程恪的秘书)去过电话,问他多咋回来,干脆明天上午去市府见吧。

“荣飞说的对,不差这一晚。人家媳妇很快就分娩了,惦记着回家也是情理中事。这家伙真是的,面对灯红酒绿的香港,愣是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劲头。换了你,未必做的到。难怪荣之健看重他。”

王林以为隆月听到自己的什么传言,吓了一跳,郑小英早已和他断绝了那种关系,“哦?你们见到荣之健了?”

“又不是第一次见。这些香港人,对于国内的局势反而不如局内人有信心。”隆月想起荣飞对荣之健和荣诚的长篇讲演,看似打动了荣氏集团的决策者,实际上荣氏还是将合作搁置了。

“明华在澳洲的前期工作投入二千万了吧?”

“没有那么多,不过是投资成立了一个贸易公司而已。和荣氏的合作事实上黄了,荣飞信心不减。我真不知道他的信心从何而来。”

“这次不仅和荣氏,还见了华信实业的掌门人何老,是荣老介绍的,谈的也很愉快。荣飞倒是信守商德,不与何老谈澳洲的事。”

“那谈什么?”王林好奇道。

“石油。华信集团的根在东南亚,香港华信的历史并不长。他们一直在中东有石油生意,荣飞好像对石油生意很有兴趣。”

“嘿,跟能源干上了。国内的项目很多,光一个明华服装,文章就可以做不少。专业化经营总比多元化好,这个道理他应该明白。”

“他比我更清楚。对于能源问题,他的心情极其迫切,有一种末日来临之感。”

“那不是你们能扭转的。”王林牵住了妻子的手,分别近十天了,心里不免对妻子有所渴望。隆月回握着王林,感受着丈夫的心跳。不觉间已经到家了。

王林在进入市委常委后搬了次家,住进青铜巷9号院。这个院子实际是一个小花园,北阳市民叫它常委院,院内高大的梧桐树掩映着十几栋造型各异的小楼,最远的可追溯到民国初期。

隆月其实不喜欢这栋编号11的欧式风格的老房子。窗户高而窄,屋里的光线不太好,屋顶高,地板是柚木的,虽然经过整修,踩上去有时会有吱吱嘎嘎的声音。

房屋是有灵性的,岁月久了,它便有了自己的性格和呼吸。如果走进一所新房子,感觉是轻松的,没有压力的。即使是房间众多的大户型也是如此。但如果走进一栋老房子,细腻的人便会感觉到房子里有他人的气息。掩闭的房门里似乎藏着什么灵性的物体。隆月一个人甚至不敢在家里睡,无奈王林找了个姓高的厨娘,做饭兼做杂务,每月支付200元薪酬。高厨娘的卧室在一楼的佣人间,王林不在的时候,隆月宁愿在公司休息也不愿回家。

“很焦头烂额,是吧?”隆月将鳄鱼皮手包丢在沙发上,将高跟皮凉鞋甩到门边,“给我拖鞋。”

王林递过拖鞋,“当然。我知道中央不会让局面一直乱下去。可就是心里没底。你看看舆论宣传,你看看苏联元首是在哪儿接待的?”

“香港比这儿传的还邪乎。你在北阳做的很好,应当坚持下去。上次不是跟我爸通过气了吗?”

“荣之健的政治嗅觉不比任何人差。”这次与荣氏的合作告吹,对于王林是一个极其负面的信号。

“荣飞对荣氏并没有失去信心。那毕竟是三十亿港币的投资,而且是第一期。荣氏的慎重也有情可原。”

“三十亿?明华能拿出多少?如果连个零头都没有,即使谈成了,不过是将澳洲人换成香港人而已。”

“他们毕竟是中国人。就我感觉,荣老先生确实是爱国商人,说起明年的亚运会,如果咱们取得奥运的申办权,他将捐赠主体育场。”隆月深吸一口气,“荣飞承诺明华出资10个亿,加上前期工作,占新成立的荣氏明华澳洲矿业公司49%的股份。”

王林吃惊地跳起来,“10个亿?49%股份?明华怎么能拿出这么多钱?荣氏会答应49%?或许这就是谈判破裂的真正原因?”

“现在可能拿不出。荣飞跟我解释过,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投资是逐步到位的,第一期的资金不过三亿元。他控制的企业不止明华贸易一家,以明华服装的实力,可以抵押贷出二个亿来,而且,他有意将几块整合到一起,成立一个联合投资公司,处理几家的股权和投资------至于49%,那是荣飞的本事。荣老先生立即答应了。”隆月有些得意地看着丈夫,“进军澳洲虽然放缓了,为了补偿,荣氏承诺帮助明华服装在香港上市------”

“是吗?”明华虽注册在深圳,但身上一直带有港资的烙印。一家港资企业在香港上市不算新闻。

“前天李部长透露一个消息,”王林慢吞吞地说,“省里有意让我去北新。”李部长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凯,从北京调来的。在北京的工作履历让他对王林产生亲近。

“哦?书记还是市长?”隆月紧张地问。

“市长。”

升虽升了一格,副厅变正厅了。但市长毕竟是二把手,而且,北新的经济在省里是倒着数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王林想起了八六年*倒下的市委副书记张昊清,五十出头仕途便终止了,到省委政研室当个副厅级的调研员,每天以看书看报为生了。“张昊清记得吧?是在*结束后动的。现在这个局面,我倒是想拖一拖。

“你愿意去?”隆月觉着丈夫搞经济的底子差了些,之前在学院的那段且不说,进入政界一直抓教育卫生,只有北阳汽配那段算是跟经济沾点边。

“恐怕由不得我呀。经济建设始终是国家的大局,这点我始终不怀疑。北新的底子太差,我真有些犹豫。”

“和荣飞谈过吗?”

“和他谈什么?”

“他在北新有产业。或许他能帮你一把。”

“嘿。北新有400万人口,65%处于山地和丘陵,至今尚有温饱未解决者,他能帮我什么?”

“你不要小看荣飞。”隆月说,“对政治经济他都有非常独到的认识,忘了那次谈到苏联了?爸爸有一次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当然没他说的那么严重,但一样不看好苏联。爸爸是做什么的?荣飞是做什么的?荣飞掌握的信息量如何和爸爸比?前年十月的港股风波就印证了他在经济上的敏锐性。正是那次股灾,取得了荣氏的信任,或者说欠了荣飞的情。荣之健很讲知恩图报的,49%的股份或许就是还情。”

“事情八字只有一撇,慢慢再说吧。你饿不饿?我给你搞点宵夜?”

“高嫂都睡了。你会搞什么?别是给我煮方便面吧?算了。”

“嘿,别用老眼光看人。冰箱里有馄饨,要不要?”

隆月真有些饿了,“那好吧。”

王林钻进厨房忙乎去了,隆月进卧室换了睡衣睡裤,快速冲了个澡。站在卫生间的大镜子前用电吹风吹头,就四十岁的女人而言,隆月的体型容貌保持的相当不错,这和她常年不懈的努力有关。算算来北阳快三年了,别的不说,明华贸易北阳公司在二年多的时间里积累了近二千万的财富。大部分是铁矿石生意的红利。隆月相信荣氏的那个老狐狸一定对此做过调研,确认其中大有可为。但荣飞认为双轨制必将结束,留给明华贸易的这条生财之道的时间不多了,要迅速找到下一条路才行。荣飞对于大局的判断从来就没有错过啊------

“馄饨来啦------”隆月答应一声,将头发盘起来,轻步到餐厅去吃宵夜。

“明月良宵,你说我们是不是做点什么?”王林轻轻抚mo妻子的玉臂,嬉皮笑脸道。

“去你的。”隆月嫣然一笑,风情无限。

第三卷横空出世第四节家事

荣飞在棉花巷口下了车,吩咐黄天明早来接他去市府。这次与荣氏的会谈市里很关心,程恪一定要亲自听汇报。下午他的安排是去河西,将与崔虎韩慕荣去河西看新楼盘。荣飞特意叮嘱王爱英,“王姐明天上午就不必陪我了。下午一同去河西。将上次陶氏报来的那份规划书拿上。”

棉花巷新装的路灯发出黄白的光,不远处几个闲汉正聚在路灯下下棋。荣飞走过他们身边,对这些悠闲的人们产生由衷的羡慕。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像他们一样闲适?荣飞已经感到了累,那种从身体到心灵的累。从北重出来,两年的时光他一直在高强度地运转,带动自己的企业也像换了更强马力的发动机。这种生活真是无奈啊,很少有时间陪陪奶奶,连邢芳怀孕也很少能陪她聊聊天,散散步。

荣飞走上二楼时看看表,九点半还不到父母睡觉的时间,估计奶奶已经睡了,他迟疑一下敲响了父母的房门,母亲开门让他进来,随即看到正在客厅踱步怒气冲冲的父亲。

“干嘛生气?”荣飞问。

“还不是因为小逸。”回答的却是魏瑞兰,“你刚回来?生意谈成了?”

“没有。小逸怎么了?”荣逸87年底复员回来,被安置在东城轻机厂,不到三个月就辞职了,和几个战友跑到南方做水产生意,干了半年将本钱赔光,干不下去了。去年夏天回到北阳,又进入陶氏,本来是在工程队做小工,嫌累,陶氏将其安排学做工程监理。他没有专业知识,又不太愿意学习,很快就将自己变成编外人员,只是领一份不菲的工资而已。关于荣逸的工作,在他不与家人商量便离开电机厂摔掉铁饭碗后荣飞曾认真和弟弟谈过,那时荣逸正着迷王朔的小说,他援引《玩的就是心跳》中的对白,“一想到我每月就领几十元工资,我立马就辞职了。”

“又换了个对象。”魏瑞兰轻声说。

“你这个弟弟我是管不了了。你是他哥哥,或许和他有些共同语言,你问问他,就这么每天游手好闲下去?三天二天换女朋友?”荣之贵坐在沙发上,仍然怒气难消。

“他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生活的方式。”对于弟弟,荣飞是了解的,说重了,就是好吃懒做。说的轻些,就是过于随意,与世无争,走哪算哪。至于谈女友的事,荣飞真跟他严肃的谈过,看来效果不太好。

“生活方式?他有什么生活方式?”荣之贵看见老母亲从卧室探出头,便止了话。

“奶奶。”荣飞站起来,到老太太屋子去了。

一个小时后回到自己的家,邢芳还没睡,刚改完一沓卷子,“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弄饭去。”

“不用了。在飞机上吃了一点,我不饿。”荣飞拉住邢芳,看着妻子已经隆起来的小腹,爱怜地伸手搁在上面抚mo,“据说孩子能感觉到父母对他的爱护。没事这样多跟他沟通,这叫胎教。”

邢芳笑了,“你倒懂得多。”

“胎教真是科学。”荣飞从邢芳小腹上收回手,“跟学校请个假吧。每天这么远的路程,一周带12节课,我真有些不落忍------”

“没那么娇气的。我身体蛮好,不累。”邢芳幸福地说。马上到预产期了,但孩子还没动静,就这样期待着瓜熟蒂落的那天。学校正在期末考试,校长希望带着主课的她坚持到学期结束。

“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你都问了十八遍了。真的一样。都是我们的孩子,男女有什么区别?”

“奶奶希望是个男孩------”记忆里邢芳生的就是儿子。那张阳光灿烂的脸庞最近特别令荣飞困惑,强烈地感受到穿越时空的奇妙。难道一切都可以重来,那个活泼聪明但有些慵懒的小家伙真的会来?老太太肯定是想要男孩的,包括母亲都一样。每天老太太都上来,有时就住在这儿,荣飞给奶奶准备了一间卧室。这间卧室有时归邢菊使用。

“真的一样。”荣飞轻轻对邢芳说,“总是忙,顾不上陪你,亏待你和孩子了,对不起。”

“你是做正事嘛。对了,这次谈的顺不顺利?”

“本来就成了。还不是因为国内的局势。”荣飞的脸色阴下来,“你们学校还正常吧?”

“基本正常。市里下了文件,郭校长紧张的要命。这次厂里还算重视,几个比较激进的学生家长都接到了任务,有时候家长的话比老师管用。你说,为什么会这样?电视上的报道铺天盖地的,好像要出大事。”

“舆论导向出了问题,将来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可惜我进军澳洲的时间表要放慢了,真是可惜。”

“生意是做不完的,三姐跟我说过类似的话。钱也是挣不完的,我看你现在太累了。”

“还好。我知道该怎么做------最近三姐不常来吗?”

“常来。她们在忙荣诚美食城的事。”

邢菊艳丽的面容浮现,她最终还是与常乾坤成了,去年办的喜事。但婚后的日子并不顺心,原因多是常乾坤的女儿常静。家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女人做母亲,所有的孩子都会有抵触情绪。半年来孩子与邢菊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越来越激化。将常乾坤夹在中间十分的为难。

以荣飞对邢菊的了解,邢菊不是小肚鸡肠的女人,否则也就不会去管石芳生的母亲了。虽然石母最终没能救下来,但一直拖到今年春节后才去世。癌症目前确实是不治之症啊。邢菊的此举在十里坡也颇得赞扬,乡亲们说邢菊有情有义,要不是接到省城,早在一年前就玩完了。治疗的费用都是邢菊出的,借荣飞的钱也基本上还完了。荣飞算她大概将这几年来北阳攒的底子全掏干了------邢菊同时又是一个很不随和的人,这点与邢芳不同。邢菊会因为一件小事较真,因为在她看来,小事才见人性。邢菊认为,她这个继母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孩子小,但不能以年龄小就不能批评。

因为常乾坤曾找自己,希望荣飞劝劝邢菊。也不知老常是怎么想的,邢菊怎么会听自己的话?不过还是跟妻姐谈了,一开口就被邢菊顶回来,除掉这件事,别的都可以听你的,这件事你不要问,更不要管。

邢菊已经完全融入北阳,成为北阳人了。原来的一口空山方言已经被相当标准的普通话代替,除了和邢芳,与其他人交谈都是用普通话,谁也听不出邢菊的籍贯了。

“找三姐有事吗?”邢芳问。

“不,我是想起老常,其实老常也挺不错的,性情温和,对三姐也好,常静还是个孩子,三姐这件事上有些过分了。”

“是啊,我也劝过三姐,可是没用。对了,昨天彪子来过。”

“哦。”荣飞淡淡地应了声。

邢彪除了借钱不会来北阳,去年一年中不下五次来借钱,起初还是三千二千,后来就上万了,胃口也越来越大。借钱的理由也越来越多,更多的是他老婆宋赖妮家的事,赖妮家的什么事都要管,修窑洞,还旧欠,弟弟成家------最后一次被荣飞顶掉了,因为邢彪要在北新市区开一间摩托车专卖店。也不知听的谁的蛊惑,要代理嘉陵摩托在北新的销售权。向姐夫借钱30万。荣飞问了邢彪关于专卖店的事,基本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可以挣钱。荣飞对邢彪说,做生意必须按做生意的规矩来,说不清专卖店的业务就不要做,什么时候搞清了什么时候再说。

邢芳知道荣飞对邢彪有些意见,“这次是来请我们回去吃喜酒的。”

“吃什么喜酒?”

“小虎三周岁。风俗是要办一办的。”邢芳知道老父一定兴高采烈。

“什么时候?”

“阳历7月24号。我是回不去了。”她摸摸自己的肚子,“你有时间的话还是回去吧,要不大姐知道了不高兴。”

“时候还早。哦,三姐回去吗?”

“应该回吧。彪子从我们这儿出去大概找三姐了吧。三姐没给我打电话。”家里去年就通了电话。

“好吧,到时候我带三姐回去。”他懒懒地躺在床上,“回家的感觉真好啊。”

第三卷横空出世第五节崔虎与陶氏

第二天中午,崔虎及陶氏在家的高层领导们在陶氏包建的韵舒苑大酒店为荣飞接风。

韵舒苑是陶氏承建的第二个大型酒店。因为有花园酒店的成功,韵舒苑的东家——以运输起家,G省最大的私企恒运公司在87年底找到了陶氏,双方一拍即合。一年另六个月,韵舒苑落成,成为西城最豪华的酒店之一。

事情是说好了的,荣飞也答应了。下午一同去河西看楼盘。但一直等到一点钟,荣飞还没影子。

崔虎拎着他那砖头厚的“大哥大”在酒店门外转来转去。电话是打通了,荣飞本人一直在市政府没出来。直到中午一点半,荣飞的司机黄天才打来电话,说荣飞和程市长的谈话刚结束,他被程市长留下在市府食堂就餐了,下午他直接去河西。要崔虎及其他人到河西与他会合。

崔虎感觉到他在陶氏地位的动摇。现在他还在大学进修。危机主要来源于陶氏新聘的副总经理谷南阳。

崔虎的性格在几年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般规律,人在经济地位发生剧烈变化后,性格将会随之改变,此所谓富养气,居移体。回想在结识荣飞之前,自己不过是个跟着陶建平闯荡江湖的混混,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手里的现金很少超过100元,很少到体面的饭店体面地吃饭。很少像上等人一般受人尊敬。崔虎的老婆叫代虎莲,也是个没正当职业的姑娘,虽说不能叫太妹,但也相差无几。结婚后一直住在岳父家里,岳父是省一建的退休工人,老婆是他家的小女儿,疏于管教,初中毕业就流浪社会了。崔虎住在岳父家,一直有压抑感。特别是有了儿子后更是如此。那时的崔虎心中是没有人生目标的,就是混吃混喝而已。下一笔收入在哪儿根本不知道。直到八二年夏天认识了荣飞,生活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崔虎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家实力越来越强大的建筑公司的总经理,有了自己的装修豪华的家,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自己的专车,自己的专用司机。身穿高档服装出入高档酒店如家常便饭,甚至可以和市长同桌进餐。

代虎莲没文化,但懂得报恩,经常提醒他,这一切都是荣飞带给你的,没有荣飞,你不过是个黑社会而已,或许早像建平哥一样蹲大狱了。

崔虎承认老婆说的是对的。荣飞带给他的不只是地位上的变化,而且是心灵上的。

崔虎在八五年左右养了个外室。那时还没有二奶一说。女孩是北阳乡下人,来城里打工被招入陶氏,模样很撩人。没费多少力气就将那个女孩搭上了,崔虎没想以后的事,不过是给女孩找了个住所,每月另外给女孩二三百元钱。事情不知怎样就传到了代虎莲耳中,代虎莲上门将那个女孩暴打一顿,得到消息的崔虎赶来再将老婆收拾一番。代虎莲哭着去找荣飞要求给她做主。

荣飞找来陶莉莉先安抚那个要寻死觅活的女孩,派人找崔虎到北重厂外那家荣诚火锅店。

崔虎其实在内心有些惧怕荣飞。黄天一来,崔虎便知道荣飞已经知晓了此事,但这种事情崔虎并不认为是错。而且完全是自己的私事。所以,荣飞问及此事,崔虎说都是真的,这有什么?扯淡,代虎莲还能咬了老子的球?不想过就算球了。

荣飞冷了脸,将一杯啤酒泼在崔虎脸上。

“男子汉最重担当。这就是你的担当?我问你,你和老婆离婚,儿子怎么办?跟老婆还是跟你?”

崔虎用手抹着满脸的酒沫,“当然跟我。他是我儿子。”

“看来需要好好和你谈谈。你儿子是要长大的,他长大后会问你,为什么跟我妈离婚?你怎么说?”

崔虎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不好回答是吧?这种事情不外几种处理办法。一是隐瞒真相,你和那个女孩有感情,是吧?离婚后会娶她,是吧?她还是个大姑娘,会为你再生孩子,你会将小虎(崔虎儿子的小名)算成她的儿子,孩子现在还小,不到三岁吧?或许还没形成记忆,你觉得你现在这位小爱人能做到和自己亲生孩子一视同仁,对吧?第二种是告知孩子真相,你觉得孩子长大后再不会找他亲生母亲了,对吧?因为跟着你吃香喝辣,不会找她的穷困的亲生母亲了?或者你会给代虎莲一笔钱,足以让她生活无忧?第三,你是混社会出身,虽然这几年逐渐的洗白了自己,手下听命于你的人依然不少,要不派人做掉代虎莲?也算一劳永逸。”

“胡说。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崔虎真火了,在荣飞面前不便发作,努力克制着。

“哦,原来你认为自己发达了,可以纳二房了。”

崔虎虽然没念几年书,人并不笨,当然听得出荣飞深深的讥讽之意,“你想骂就骂。我是粗人,不习惯绕弯子。”

“代虎莲嫁给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跟着建平混呗。”

“当时想过找二房?”

“当时------”如果是别人,即使是陶建平,崔虎早就发作了。但对荣飞他不敢,他知道陶氏这几年的发展靠的是谁,如果没有荣飞,他又是谁。

“看来是进入陶氏,当上了总经理带来的变化。如果陶氏继续发展壮大,你准备什么时候再换老婆?”荣飞神色严厉起来,“如果认为代虎莲长相不如她,我可以告诉你,长相比你现在这个相好的更好的有的是。你以后会遇到更多美貌妖娆的部下,难道你一个个挨着换?别跟我说你跟她有感情,你跟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女孩子能超过与你共同生活了五年,为你养育了儿子的代虎莲?”

崔虎无语。如果不是代虎莲打上门抓破了那个女孩的脸,崔虎并无离婚的念头。现在事情在陶氏上层都传开了,代虎莲根本不给他面子,这让她以后怎么混?

“我并没有逼她离婚,是她不给我面子------”

“就算代虎莲不知道,那个女孩,呃,我不晓得她的名字,愿意一直隐身幕后?将青春和人生完整地交给你。过去妓女都愿意跟着熟客从良,哪怕是做小妾,为的是图个名分。她就甘愿不图名分?人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也有父母兄弟,即使没有,也有姑舅亲戚,也有邻居朋友,她难道为了你不再见他们?或者对他们说愿意默默地爱你一辈子?如果她父母知晓,会不会上门找你寻个说法?”

崔虎更加无言。

“如果你抱了给钱的念头,认为大不了花钱摆平。就不配坐在这里耽误我的时间。虎子,你的钱是陶氏给的,陶氏,呃,我立的企业用人有个没有写在纸上的规定,好人未必能当领导,当领导的必须是好人。什么是好人?我认为就是有责任感有道德感。做了错事不要紧,要有负罪感,要改正。而不是凭借手里有了几个钱就为所欲为。”

“那我要是不改呢?”

“简单。我会召集董事会研究对你的免职问题。公司建立之初就订立的章程不是哄人玩的。”

“我并没有违犯公司的规定。”

“表面上是。但我不会容忍一个道德上有缺陷的人占据陶氏的主要位子。你知道陶氏的股权结构,我可以免掉你。”几经变化,荣飞在陶氏的股权尚有56%之多,属于绝对控股。崔虎知道公司章程,他确实学过现代企业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之道。

“就因为一个女人?”崔虎头上青筋暴跳。

“不单是这样。我坚定地认为,有人格缺陷的领导人难以将企业做大,难以带领企业走的更远。而且,企业领导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多的是公司。你现在身为陶氏的总经理,是公司的行政首脑,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公司的形象。你现在的行为不符合公司的利益。就事情本身而言,我对你的行为很失望。一个对结发妻子和儿子不负责任的人,怎么能领导好企业?”

崔虎在当晚就冷静下来,其中陶莉莉做了很多工作。安排那个女孩去刚成立的荣诚连锁北城四号店工作,给了女孩1万元“安抚金”,警告女孩不得再与崔虎联系。同时逼着崔虎给代虎莲认了错,事情就此按下了。

有些心灰意冷的崔虎第二年提出到大学进修企业管理,荣飞立即同意。陶氏的行政工作交与崔虎的助手韩慕荣负责------

八五年的陶氏还不太像一个正规的公司。建筑公司的核心之一,基建工程装备还很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积蓄力量。用三年多的时间在市区大肆收购旧房,特别是独立的小院,累计达四十多处。每处房产荣飞都会过问,一些买下了,一些则推掉了。陶氏大肆招聘各类人才。财务数据崔虎虽然不大看得懂,但深知亏损不小。陶氏招聘的技术类人员明显超过了自身的需要,而且薪酬给的很高,差不多是北阳建筑行业的二倍。有一次被省一建的老总嘲笑,说不知是那个傻蛋搞出这么个傻蛋公司,花那么多钱找几个技术员,值得吗?你们手里有多少工程?能挣多少钱?因为陶氏从省一建挖了十几名技术人员,他们心里不痛快也是正常的。崔虎也有类似的感觉,但他做不了荣飞的主。反正资金上从来不缺,也不用他这个总经理操心,贷款,借款总源源不断,一些重型装备也不断购置,到八五年底,陶氏已经具备一般工程的能力了。

真正像个建筑公司是在八六年之后了,之前花园酒店的承建让陶氏一下子出了名。陶氏总部也有了像样的办公地点。陶氏之前收购的散布在全市的旧房产开始收效,逐渐加速的城市建设让陶氏的旧房挣了不少钱。崔虎惊奇地发现,荣飞买下的旧房有70%位于政府第一轮改造的区域内!就像他已经获知了北阳市的市政建设规划似的。所以荣飞力主将资金投入河西农村,打着援建学校的名义开始征地时,陶氏高层几乎没有任何反对。

一切都很惬意。崔虎还是感觉到了危机。那就是荣飞主持的董事会通过了决议,面向全国招聘副总经理,开出的年薪为八万元!荣飞的理由是陶氏正在成长,就像一个儿童,从幼儿园升入小学了,老师当然要跟上才行。这话显然是说崔虎不胜任陶氏的管理了,崔虎承认自己文化水平低,对企业管理不懂。但已经习惯了崔总位子的他总是感到不舒服。

第三卷横空出世第六节

郭凯庆和魏国禄从临河回来,听说崔虎在韵舒园宴请荣飞,也凑过来。一直等到快一点,才知道荣飞不来了,下午将直接去河西。郭凯庆和魏国禄才和崔虎等开席,主角没出场,气氛便有些沉闷。郭凯庆和老魏从枣林过来是与陶氏谈业务问题,作为枣林建材的主要投资方,这几年在枣林暖气片向建材公司的转变过程中一直是资金和人才的主要提供者,目前在建材公司zhan有55%的股份,虽然郭凯庆仍是总经理,魏国禄仍是董事长,枣林建材的实际决策权早已落到陶氏手中。这几年荣飞不遗余力地在他内资性质的企业中推行公司制,虽然公司法尚未出台,国内冠有公司要么是国有独资,像省一建,北钢,其实就是一个大厂。私企已经出现合资,但尚未有明确的政策指导。在公司制上下过苦功的荣飞已经在旗下的企业建立了比较完善的产权和经营权分离的制度,董事会和经理层的职权是明确的,枣林厂准备“收购”北新“新义”暖气片厂的方案必须得到董事会的批准,郭凯庆和魏国禄此行的主要任务就是回北阳召开枣林建材董事会,获得授权。

新义暖气片厂是北新一家私企,看中了迅速兴起的暖气片热,建厂三年,一直亏损,老板找上从八七年以来搭上顺风船的枣林厂,希望枣林厂能够买下新义。郭凯庆和魏国禄去新义调研了两趟,感觉到新义的设备不错,对枣林是个补充,而且,其地盘在北新市郊区,位置好比位于临河县的枣林好得多。

八七年以来枣林厂的发展是非常好的。与陶氏合资后的暖气片厂在八七年末改名为枣林建材公司,在郭凯庆的领导下坚决走专业化路线,将研发新产品置于首要位置,做了详细的市场调研,黄河以北的大城市走了十二个,开发新型暖气片总计有四十种之多。同时在陶氏的注资下改造生产线,增加产能和自动化程度,特别引入了质量体系的概念。总计二十八个大学生和搞过企管的人才被招入和派入枣林建材。

八八年是打基础的一年,各种型号材质性能的暖气片陆续上市,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至八八年底,不仅夺回了北新市场,使得枣林建材在北新的市场zhan有率达到85%,而且在陶氏的帮助下进入了北阳市场,陶氏包建的二座高档酒店、八八年为十二中承建的一座教学楼用的都是枣林的暖气片。今年一季度枣林建材公司(原枣林暖气片厂)销售收入达到惊人的1200万,利润265万。创历史最高。

魏国禄相信董事会会批准对新义的收购。老魏对企业的扩张有着农民式的喜爱,就像有钱后盖房子一样,越多越好。唯一令老魏担心的是时机问题,有关荣飞将整合旗下的几家企业的传言一直在流传,荣飞虽然不是枣林建材董事会的成员,其影响力足以一言否决老魏的提议。而且,荣飞是陶氏的控股方,虽未正式出任陶氏的董事长,但现任董事长陶莉莉请求换帅的声音一直在陶氏流传,已经和陶氏上层很熟悉的他不止一次听到过这种传言,没人认为不合适,荣飞实际上已经入主陶氏董事会,最近的董事会议都是荣飞主持,他有陶莉莉的授权书,而陶莉莉干脆不出席会议。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韩慕容提议老魏在北阳住几天,陶氏的董事会何时召开要见了荣总再定,他从香港回来还没跟大家见面呢,不晓得他的时间安排。韩慕容兼任董事会秘书,召集会议本是他的职责。老魏只能等。

魏国禄从韵舒园出来与郭凯庆分手了,老郭当然要回家,魏国禄却没地方去。他每次来北阳都住花园酒店,他在酒店有签字权,一切的消费都可以算在枣林建材账上,每季度结账一次。花园酒店目前仍算是陶氏的产业,不过董事会已经确定,从明年起,花园酒店将划归荣诚美食集团。

躺在花园酒店的标间里,老魏将郭凯庆撰写的报告再看了一遍,心里美滋滋的。从八二年筹备暖气片厂,至今已有七年多的时光,细数这七年时光,又可以分为三个阶段,起伏顺逆像一个马鞍,经历了最初的一帆风顺到经营陷入困境再到起死回生登上一个新高度。

老魏不后悔将枣林厂——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的厂子交给了外人。这两年老魏觉得自己有脱胎换骨的进步,对荣飞所说的企业运作的内在规律有了崭新的认识。对企业制度文化一套之前根本不懂的东西初窥门径。如果没有与陶氏的合资,枣林厂的死亡是迟早的事,就像新义厂一样。

就算你懂得生产一代储存一代研制一代,你也不懂行业发展的大势,你也不懂人才是企业兴衰成败的关键!老魏不知道为什么荣飞那么年轻便懂得那么多的东西,为什么荣飞看人那么准。现在他只是希望枣林厂,哦,应当叫枣林建材公司早日被荣飞整合进他的集团,搭上这艘大船乘风破浪前进。

这三年里荣飞去过枣林三次,每年一次,每次都和老魏深谈,对荣飞的抱负老魏算是比较了解了,也尝试着按照荣飞描述的生活去生活,包括列出固定比例的利润去改变环境,就是对枣林镇的公益事业去投资,包括修缮学校,硬化街道,将自来水引入家庭,最后一件是为枣林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设立生活费制度,每位老人可以每月从枣林建材领取二十元的生活费。每月的支出不过数千元,但老魏在乡亲们面前的面子大了去了。之前那些指责老魏将厂子让给外人的言论终于无影无踪。

魏国禄对每次与荣飞的交谈都记忆深刻。从第一次认识荣飞便是如此。最近一次交流是在八八年的春节,荣飞陪母亲回枣林看望外祖母。老魏正满足于枣林建材八八年的辉煌,雄心勃勃于造福桑梓。荣飞与其深谈了农村的改造问题。

“企业出资捐赠是可以的,一定要清楚该怎么做,做公益可以,扶贫则不可。修学校,修路,都属于公益项目,企业做做也就罢了。至于致富枣林,那是政府的事。其实学校道路的修缮也是政府的事,企业该做的就是照章纳税。”

魏国禄在失去对枣林厂的经营权后,很在意为家乡做些实事。八八年夏天捐资30万翻修了枣林小学,得到村民们的一致称赞,临河县教育局还为枣林建材送了锦旗。下半年下半年公司又出资25万元将枣林镇内的马路水泥化了。镇上希望企业在八九年再做几件实事,老魏也拍了胸脯。春节荣飞回来,老魏谈起此事,荣飞却不太赞成。

“为什么这样说?我觉得一定要定位好企业自身的位置。企业是做什么的?企业能不能取代政府?国家一直缺少真正的企业,多的是政企不分的混合体,就像我原先供职的那个大型国企一样。企业就是社会。

“企业应该做什么?我觉得就是创新,创利,引领消费的潮流。企业的每一分利润都应当花在这两个方面。当然,企业要培养人,培养人的目的还是创新与创利。

“创新是什么?就是做别人没做过的事,做别人没做过的东西。比如你们做的暖气片,原来的印象就是铸铁疙瘩,刷上层银粉就完事了。怎么会想到暖气片还有许多的变化,甚至成为装饰件?这就是创新。创新是永远的,你们搞出喷塑的,算是领先了别人,但这个差距很快就没有了,你不继续创新,领先的时间就屈指可数。

“除掉暖气片,枣林建材可以干的项目很多。比如地砖,现在城市人很多用地板革,那是一种不实用的玩意。地砖绝对是方向。先走一步就可以占领市场,让别人跟在你后面跑,而且利润也是最大的。

“创利其实也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利润最大化是企业的目标,这谁都知道,但如何利润最大化却是大学问。采购,生产,销售,管理,诸多环节如何保持成本优势?如何在员工薪酬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前提下达到利润目标?还有专利保护的问题,怎么讲自己费心费力搞出的新玩意用法律手段保护起来?现在市场上已经有了仿造品,你们怎么干掉李鬼?

“取得利润后做什么?惠及乡里不是大问题,但企业发展了,会出现投资多元化的势头,投资多元化就会出现利益的多元化。如果枣林厂都是枣林人,你拿出税后利润的一部分修学校修道路估计反对的不多,但如果投资方还有别人呢?比如陶氏,它一定希望分红或者扩大股本。这种情况下怎么办?”

那次谈的很久,魏国禄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小学生。

好在荣飞有意将他旗下的企业进行整合,枣林建材也在其中。老魏早已没有了自己干的念头,尝到甜头的他希望在荣飞的带领下继续见证奇迹。

第三卷横空出世第七节曹俊斌

东城区财政局企业股的曹俊斌股长在花园酒店被请。请客的是北阳纺织厂财务科,在一个出口换汇项目上符合财政支持的范畴,于是打了报告,按照财政系统的规定,这个额度的审批权在区财政局,企业股正是承办部门,曹股长的企业股虽没有最终的决定权,但企业科这一关通不过,局长那里便无法签字。

接触这笔业务后全面了解了北纺。北阳纺织厂是北阳市最大的纺织企业,这个拥有五千多人的企业从八六年起就陷入困境。产品积压,技术落后,包袱沉重。好在他们的一种高支纱一支有出口订单,得到了财政的支持。220万或许可以帮助他们完成一次技术改造,曹俊斌有亲戚在北纺,他真心希望厂子好起来。

虽然符合政策,但财政拨款审查的一套手续办下来颇费事,于是曹科长便一次次的被请。纺织厂财务科长是个女的,姓齐,特别会说辞,曹俊斌的任何理由的推辞在齐科长面前都不堪一击。于是曹俊斌便一次次地出现在花园酒店的包间里。之所以选花园酒店,主要是离双方的单位近,而且,它是东城环境和服务最好的酒店。

好在齐科长及其手下劝酒比较文明,曹俊斌没有一次喝高过。酒席后齐科长一般会邀请曹股长到地下泳池游上几个来回。本来在齐科长看来打打麻将是最好的娱乐,可惜曹股长坚定不移地拒绝打牌。

这天的酒喝得依旧很文明。曹俊斌早就知道比自己大了十岁有余的齐科长酒量甚宏,白的啤的红的(葡萄酒)甚至洋的都可以来得,而曹俊斌只喝啤酒,即使在冬天,喝酒也是啤酒。于是每次吃饭,齐科长陪着曹股长只喝啤酒。

齐科长正讲一个关于找对象的笑话,曹俊斌忽然在竖起手指做了个不要喧哗的手势。完了低声说好像高书记在隔壁。

高书记指的是东城区委书记高小山。齐科长是听得懂的,作为东城区的干部,被区委书记看见在酒店不吃大喝肯定不好,齐科长很理解年轻的曹股长的担心。作为机关干部,又是年轻的干部,谁不想往上爬呢?在可以左右自己命运的大人物面前露丑呢。

“咱们下去游泳吧。今天我陪你好好游几圈。”没有心思吃饭了,这恐怕也是齐科长最后一次请曹股长了,因为申请报告在几经修改后已经过关,曹俊斌显然不是那种会用权的人,并没有在这笔220万的财政拨款上刁难。之前的几次驳回确实是技术因素。

在芜湖生活了童年和少年的齐科长有着不俗的水性。

“不用了,今天我有些晕。可能是最近比较累。”曹俊斌歉意道。

“也行。改日我专门去看你。小张,你幸苦一趟,将曹股长送回家。”

“不用不用。走几步就到了。”曹俊斌还没完全学会摆谱。

他们挨着的包间叫“同德”厅,是花园酒店二层包间里最大的四间之一,门半掩着,曹俊斌可以清楚地听到高书记的说笑声,他似乎正在恭维客人,笑声很爽朗,一向严肃寡言的区委书记原来也有很开朗的一面啊。曹俊斌赶紧走过同德厅,里面一个声音让他稍微放慢了脚步,“哪里,高书记玩笑了。我哪有您说的本事------”这个声音很熟,但曹俊斌一时间没有判明声音的主人,走下楼梯时,曹俊斌想起刚才的声音是谁了,他想返身上楼确认一下,但觉得不可能。

离开花园酒店,曹俊斌想起已经四年没有来往的荣飞。他们本该是很好的朋友,毕业于同一所中学,又一同考入同一所大学,人生道路上过客匆匆,这样的际遇难道不是小概率事件吗?事实上曹俊斌与荣飞除了刚进校的那段时间,实际上关系是比较疏远的。在刚毕业的时候,他们的关系比在学校近了些。曹俊斌曾陪荣飞去北重报道,但后来俩人的关系迅速冷却,自85年后,俩人基本没有来往了。

起因都是一个人,一个高中兼大学的女同学,张昕。

曹俊斌固执地认为荣飞玩弄了张昕的感情。但凡荣张之间发生冲突或者矛盾,曹俊斌毫不犹豫地站在张昕一边。85年,也就是毕业的第二年,曹俊斌在一次偶然的场合遇见张昕,请她吃了顿饭,张昕述说了荣飞的事,说他在北重找了女友。那天张昕喝了点白酒,向对自己的兄长般的述说自己的憋屈,反反复复问曹俊斌,就因为我曾冷淡他,就这样对我吗?面对泪流满面的张昕,曹俊斌知道她还是放不下荣飞。自此,曹俊斌与荣飞断绝了来往。荣飞曾给他打过电话,曹俊斌在电话里绝情地说,不要再找我了,我不跟没心没肺的人交朋友。

那个人淡出了自己的生活。地域一东一西,工作更是八杆子打不着。曹俊斌慢慢地在生活中遗忘了荣飞。但与张昕保持着交往,去年年底,张昕突然通知他要结婚了,邀请曹俊斌参加她的婚礼。地点也在花园酒店,曹俊斌在婚礼上才知道新郎叫王志鹏,鸿运公司的总经理,一家私人运输公司,刚开业不到半年。后来他才知道,鸿运公司是G省赫赫有名的恒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王志鹏是恒运大老板王永宝的独子。也是恒运唯一的接班人。

没想到张昕竟然嫁了个富豪。不过他为张昕高兴,总算从感情漩涡中摆脱出来了,张昕在感情上的执着令曹俊斌感动,他希望张昕早日找到自己的感情归宿。

那是曹俊斌参加的最奢华的婚宴。内陆城市的北阳,酒席上如此多的海鲜标志着婚宴的档次。酒席上有人说海鲜是从青岛空运来的,让曹俊斌吓了一跳。那天上了100元的大礼,当时是咬了牙的,那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那天却感到寒酸了。

参加张昕婚礼的同学不多,有两个是她高中的密友,大学的同学里只有她们班的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是曹俊斌熟悉的赵爱华。婚礼上没时间与新娘子交谈,倒是和赵爱华喝了几杯酒,曹俊斌喝酒的不爽快遭到赵爱华的讥讽,男人嘛,不会喝酒怎么行?赵爱华刚调入北阳经委,言谈之间有些盛气凌人。赵爱华好像知道张昕与王志鹏恋爱成亲的过程,但似乎又不想多说,曹俊斌属于那种不善言谈的人,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张昕与新郎敬酒时,向新郎介绍这是我高中与大学的双料同学,也是我唯一的异性朋友。新郎彬彬有礼满脸堆笑地与曹俊斌干杯,希望以后常来往,也给他留了地址。不过曹俊斌没去。三个月后,也就是89年的元旦刚过,曹俊斌结婚,给张昕下了请柬,张昕赶来了,歉意地说王志鹏出差不在北阳,给他上了1000元的重礼。从穿着上就知道张昕的日子已经响应改革开放总设计师的号召进入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的行列了。88年经历了物价飞涨抢购风潮,曹俊斌的婚事榨干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还欠了点外债------

他和张昕在春节时还见过一次面。也是参加婚礼,财政局的一位同事结婚,岂料这位同事和张昕的夫家是亲戚关系,张昕与丈夫都参加了婚礼。那次张昕和曹俊斌坐在一桌,聊了很多旧事,不知怎么说到了北重,张昕说起了单珍,讲了北重“五一”爆炸案,曹俊斌是听说过的,但不知道罹难的人中有单珍的未婚夫,曹俊斌为此叹息良久。张昕忽然说起荣飞,说荣飞在八七年就辞职离开北重了,而且是带着未婚妻一起走的。这个消息比较惊人,曹俊斌问荣飞干什么去了,张昕说她也不甚清楚,好像去了广东。

广东已成为不如意者冒险的乐园。耳朵里时不时听到下海到广东的消息,没想到荣飞也走上这条路------张昕谈及荣飞时已经很平静了,听不出关心或是怨恨,就像谈一个老同学的新闻。

曹俊斌步行回家。他结婚后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家离酒店也就是二里地的样子。路上他一直回味着刚才那个声音,确实很像荣飞啊。可是荣飞怎么能跟高书记在一起吃饭?挨不着嘛。到家时曹俊斌已经将此事忘在脑后了。

第三卷横空出世第八节荣杰与荣逸

荣逸拉着荣杰在街头的小摊喝啤酒。

最近二人走的很近,一个星期内荣逸至少找荣杰三回。荣杰和无所事事的荣逸不同,他已经在北钢耐火材料厂上了班,在采购科当干事。还没有实质性的工作,只是跟着师傅学徒。工作不算忙但必须按时上下班。只能在下班后陪荣逸。

北钢的各分厂是独立核算的,耐火厂的效益比不上荣之英所在的二轧厂,这份工作还是荣杰的舅舅给找的,凭荣之英的关系还办不到。

荣逸当兵前这对堂兄弟来往不算多。荣逸八七年底复员回来后,工作一直不顺心,于是便亲戚朋友间乱跑消磨时间。他和荣杰同岁,彼此的共同语言要多一些。

荣逸喝酒上脸,即使一杯啤酒下肚也会红了脸,荣杰却始终不变。不过二人酒量却相反,荣逸千杯不醉,荣杰喝上一点就晕了。

“你想好了吧?别再犹豫了。”荣逸将一杯啤酒倒进喉咙里,盯着堂弟荣杰。晃荡了近二年的荣逸最近思谋着做生意,鉴于荣飞的经验,还是做生意来钱啊。

“我不能和你比,你哥总不会不管你。他指头缝漏下来的也够你吃喝了。”荣杰郁闷地说,“跑海南,我必须辞职,哪能请那长时间的假?再说,我也没本钱啊。”

“你真死心眼!我的钱不是你的吗?分都说那边倒卖彩电特来钱,我的一个战友二次就挣了7万!7万啊!够咱俩做多少事了。路子是现成的,他舅是管汽车进口的,以他的名义做,简直就是给咱送钱。”

“你让我再想想。我总得跟家里说好吧?”荣杰觉着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跟荣逸比,不跟父母打招呼就辞掉了工作。

“好吧好吧。你快着点,我等你的消息。”荣逸拍拍自己腰上别着的数字寻呼机。

俩人一直喝到很晚,荣逸脚下的啤酒瓶让小老板数了三遍才确定。付了帐二人分手,荣逸想打车一直拦不到,只好走回棉花巷。他深切地感到世道的不公,凭什么老大就能专车出入呢?

荣逸比任何时候都感到钱的重要,复员回家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先是在轻机厂上了三个月的班,每月的工资只有78元,还不如父母给的零花钱多,而且工作和自己想象的差距太大。荣逸没和家里人商量就不干了,领了3500元的一次性费用告别了轻机厂。这件事和家里发生了第一次冲突,荣之贵骂他太不像话,轻机厂怎么了?那是铁饭碗!你说丢就丢了,好了,以后看你怎么办!荣逸那时已经想好了投奔哥哥荣飞。

荣飞做生意的事在他当兵前一无所知,后来父亲给他的信上语焉不详地提到过,说老大做生意了,而且做的很好,挣了不少钱。在复员那年,父亲的信中兴奋地告诉他搬家了,房子是老大买的,老大还承诺等你结婚时给你也搞一套。等他复员回来,才知道家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主要是经济上的,棉花巷的房子很华贵,很舒适。一切都是新的。父母手里也宽裕多了,他们知道自己工资低,主动提出每月补贴他100元。后来从奶奶口中才知道老大每年给家里二万。二万在他眼里是天文数字,与自己目前的收入一比一算,他便没心思在轻机厂干下去了。

他决定投奔哥哥。

他回来后很少见老大,老大总在忙,很少回家。那时他离开北重时间不久,似乎情绪也不好,对他待答不理的。而且常不在北阳,总跑南方,一走就是半月二十天,将婚期一推再推。也亏得长相平平的嫂子(那时他们已领了结婚证)好脾气。他实际有点怵老大,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母亲的主意高明,求了奶奶,奶奶一说就灵,于是他便到陶氏上了班。

之前他没听说过陶氏。但他在陶氏的总部,原西城教育局的三层楼改造的陶氏建筑的总部却让他见识了陶氏的实力,这栋外表平淡无奇的灰色楼房内部装潢却是美奂美轮,狠狠震了他一把。收起了轻视之心,老大搞的这个建筑公司还真有点派头啊。他在安着透明玻璃门的接待室喝茶,欣赏着娇小美丽的女接待,这个女接待很像他的初恋。窗外是沙沙作响的法国梧桐,女接待刚才介绍说这栋楼曾是西城教育局的所在,怎么就归了陶氏呢?老大怎么就将生意做到如此地步呢?他在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胡思乱想。

陶氏的韩助理接待了他,安排他去建筑工程公司(陶氏的二级公司),说荣总有交代,要想在陶氏立足,必须从基层干起。

干就干吧。至少陶氏开出的工资比轻机厂高的多。他在建筑工程公司干了一周就不行了,什么他妈的建筑工程公司,就是苦力嘛,每天搬砖搬水泥,活重的能累死人。他找老大找不着,只好找那个韩助理,老韩没办法找老大,老大给他换了个工作,去新成立的装潢公司,这边活儿轻些,但要求严,一个月内他被罚了二次,不仅返工而且扣工资,不仅扣工资而且扣的贼狠,一个月几乎白干了。他这个气啊。都说陶氏是老大开的(虽然没人跟他证实,但他相信是真的,从那帮人对老大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为什么就不能给个轻松来钱的事情?他跟父母说了,他们也觉得过分,于是找回老大谈这个事,老大的话没把他气死,说公司不用家人,用家人必是人才。这是他给公司定的规矩。郭副总的儿子大学毕业还在工程队干小工呢,你怎么就不行?父亲当然帮着他说话,说人和人不同,小逸不吃苦不对,但他好赖是个高中生,陶氏既然是正规的公司,总有机关工作吧?就让他在机关干个轻松的事吧,他总是你弟弟嘛。这个不算高的要求却被老大断然拒绝,机关确实有,计划室,财务室,设计室都是坐办公室的,小逸他干不了。父亲生气道你不让他干怎么干不了?老大解释说这些岗位的人都具有相关的资历,他还举了三个例子做说明。小逸能跟他们比?

谈话是不愉快的了,既然不给舒服的岗位,他就此不去上班了。装潢公司倒也没有停发他的工资,月月给他开300元,加上家里给的生活补贴,日子倒也惬意。他的精力转到找对象上,八八年一年就找了三个,第一个是个中学生,在公交车上搞了出英雄救美,将小偷扒去的钱夹子抢回来还给了那个清纯靓丽的小女生,小女生连声感谢,于是就认识了这个叫左小凤的女孩,她在三中念高三,三中是市重点中学,人家一个正在冲刺高考的高中生怎么会和他谈朋友?他找了人家几次都吃了闭门羹,性格浮躁没有长性的他就兴趣索然了。第二个是轻机厂的女工,和他一个车间的,性子风风火火,不知如何看上了他,约他看电影。在电影院的黑暗里女工拉住他的手,他感觉到了手的粗糙,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要的手,于是不再理那个看上去很男孩的女工。后来他才知道女工比他大一岁。第三次却是荣杰介绍给他的,女孩是荣杰的同事,也在北钢工作,是幼儿园的幼教。这个女孩比较有味,有小资味道。喜欢逛街,喜欢化妆品时装和美食。他在女孩身上花了不少钱,每月的工资及零花一大半花在女孩身上,二人认真的谈了半年多,他将女孩领回了家,他也去过女孩的家,算是将二人的关系公开了。后来他听说女孩曾与另一个男生同居过,他顿时反感起来,追问女孩,女孩反问他,你是喜欢我的现在还是过去?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