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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荣飞的梦幻人生》》 · wanglong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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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子,您误会我了。我卢续岂是因私废公者?实在是人选不恰当啊。”

“销售工作我们都没有搞过。自从你提出单设销售处,我就在琢磨这个处室的工作,我觉得,它和宣传工作有一定的相似之处,都要让人相信嘛。胡总的考虑是有道理的。现在的情况是你搞出个销售处,胡总替我找了个处长的人选。你们都是北重的高级干部,肩负着很重的胆子,而性格呢,都比较强势。领导不可能有性格,但过于强势就不好了。希望你好老胡消除隔阂,都是为了工作嘛。”

卢续摇头。他在想好和胡敢共事的点点滴滴。其实他们俩人都在计划处呆过,胡敢搞过综合统计,就是今天冷丽的那个岗位,而卢续是计划员出身。那时俩人的性格就不合,磕磕绊绊的。记得一次统计员知识竞赛,题目是卢续出的,阅卷却是胡敢。卢续一看就恼了,胡敢的评分简直是胡来!当时一位厂领导的夫人是基层的统计员,胡敢为了讨好这位领导,竟然将这位考得一塌糊涂的夫人成绩提升到第三名,获得二等奖。这件事对卢续的震动很大,自认为认识了胡敢这个人。而现在能跟朱磊说这些吗?朱磊不会认为是小题大做吗?

“那位小荣,你要给他鼓鼓劲。很不错的年轻人,机会有的是。”

“是。”卢续的情绪提不起来。

“瞧你那熊样。好像我欠了你几吊钱似的。好好琢磨你的销售吧。”朱磊说,“这个月农用机的产量会上到五十,资金压力开始出现了呢。”

也好。既然是胡敢那个狗日的推荐的人,那就干吧,资金压力看他还怎么跟厂里提?

荣飞甚至不知道自己上党政联席会上走了一遭。听说了成立销售处的消息,荣飞第一时间便找卢续,记忆里关于销售的教训过于深刻了,简直是刻骨铭心。北重在民品销售上的政策之幼稚,管理之混乱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几十年搞军品积攒的元气在短短几年内便被挥霍一空!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可是卢续在会上。荣飞怏怏而归,准备写一篇关于销售的警示性文章。将稿纸摊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稿纸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写那些有什么用?关键要自己手握大权才行!关于民品机制和体制的报告写了至少四份了,还不是压在卢续严森或者什么人的柜子里?站在卢续的角度讲,迅速打开销路是唯一的选择,回款如何似乎不是他考虑的事。

中午荣飞心情压抑被邢芳看出来,“工作不顺心吗?”

“我是替古人担忧。”

“不顺心咱就不干了。”

荣飞看看邢芳,摇摇头。

下午荣飞听见冷丽在隔壁计划室的办公室骂娘。他不想知道为什么,因为百分百跟自己没关系。冷丽一旦生气,什么脏话都能讲出来,跟她雍容的外表很不相称。

很久不见的茅渊来了,悄悄对荣飞说,“不知道该不该恭喜你。可惜就是没通过。”茅渊将她听到的消息跟荣飞说了一遍。荣飞有些傻,卢续对自己还真是不错,那些报告也不算白写嘛。这类消息总是从办公室传来,荣飞跟茅渊只做了二个月同事,简直说不上交情。“谢谢,够意思。”隔着桌子,荣飞向茅渊伸出手。“那是。我们是朋友嘛。”茅渊坐在沙发上,“你这儿真穷,连点零食也没有。”她是瓜子不离嘴的,本来很好看的上门牙都磕出个豁豁,有些破相了。“我怎么会准备零食------”荣飞苦笑。“你可别泄气。上了党政联席会就有戏!一般人能上吗?老袁盼了他娘的几十年,连上会的资格都没有。”老袁和她总是不对路,中国人,特别是机关的中国人,不找个不对路的同事似乎就不算真正的机关人。荣飞经常恨恨的想,你们不闹会死人吗?但嘴上还要甜一些,“谢谢你的安慰。”

荣飞真没为这次挫折多难受。他倒是知道刚才冷丽为什么骂街了,因为她在比何云!何云将其老公忽悠上了中层正职了(代理也是正职),而自己的老公还窝在总务处!荣飞忽然笑了,“茅渊,我给你提个意见可以吗?”“可以啊,提吧。”“个人问题该抓紧了。女人就是鲜花,是有花期的。”这句话却让茅渊沉下了脸,“算了,别提这个了。”她起身要走,被荣飞拦住,心里暗骂自己,像茅渊这样的最不愿意提这个,“知道丁克吗?”“什么意思?”茅渊疑惑地问。现在还没有这个词吧?“没事。我的一个同学,和你有点像。”“在咱厂吗?”“不在。”荣飞胡扯起来。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四节人事变动

当枝头绽出点点嫩绿的时候,G省人事调整的大幕终于拉开。全国人代会闭幕不久,北阳市人代会召开,随即按照省市委的意图完成了人事调整,原市长肖德明升任副省长,程恪升为市委副书记,市长。获得好处最大的却是王林,他由北阳市汽车配件公司总经理出任北阳市主管文教的副市长。

政绩是一方面,人脉也必不可少。王林在首都是有强力奥援的,否则他很难在四十岁的时候担任省会城市的副市长。李德江(已调入汽配公司担任副总经理)给荣飞传话,说王林“五一”放假前叫几个朋友聚聚。然后王林将回北京探亲。荣飞恭喜李德江的升迁,汽配公司按照现有的级别可是副厅级,李德江绝对是越级提拔了。李德江在电话里谦虚了一阵,被荣飞嘲笑了一把,说李德江已经提前进入做官的状态了。

按下高层的大人物不表,北重的机构调整也影响了一部分人的命运。沙成宝被调入销售处,老兄请单身楼的兄弟们吃了次酒。荣飞不想去,被吴志毅和杨兆军硬拖去了。

沙成宝酷爱杯中物,但酒量真的很一般。大概半斤酒就可以将其放倒。沙成宝还有一个毛病,那就是酒后失言。

李卓考研走了,对沙成宝有些刺激。按沙的文凭和功课底子,考个类似北阳工学院的研究生不成问题,但老兄心气挺高,非北京母校的研究生不去,而自己又不愿意像李卓一样静下心来刻苦用功,所以考研的事也就是说说罢了。

“我他妈总算是摆脱李大头的魔掌了。”李大头是科研一所的所长,叫李彬,头大而且是典型的地中海。“你们不知道李大头有多怂。球也不会,还他妈毛病多,总看别人不顺眼。哥们算是摆脱李大头了,但愿新单位的头头不是和李大头一样的白痴!”

沙成宝毁就毁在他的性格上,现在似乎还没有兴起情商一说,此君是典型的高智商低情商。“荣飞你他妈的别笑,你不过是遇到个好领导而已。”沙成宝已有七八成醉意,三瓶北阳烧也见底了,平均每人喝了二两,但平波和另外二人几乎没喝,算到其余众人身上差不多三两了。“我不是笑你,我是觉得销售的地位会越来越重的。”北重将一名北工(北理工的前身)毕业生放到了销售处,不知该钦佩呢还是悲哀。“混呗。听说我这个新单位的领导是靠裙带上来的。”“别胡说!”荣飞开始觉得沙成宝真的有些不成器了,即使史大春是靠裙带上来的,君子不言人过,干嘛挂在嘴边呢?“老沙,你这个性子,真该改改了。”“**毛!老子就是这个性子,大不了下海自己干!听说林恩泽过得挺好的。”

荣飞在心里叹了口气。情商低的人最好不要经商,尤其不能当老板。某种意义上,如果在国企混不出名堂的人到商海里八成要呛水淹死。

“有什么怕的?荣飞,你现在已经有点当官的样子了。我是不成了。平波,你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学学林恩泽?”

平波摇摇头。荣飞对平波的兴趣浓厚起来,当然是因为单珍。有些人天生就善于隐藏自己,不显山不露水的,在一起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平波就是这样的人。初起平波给人的印象有些猥琐,鼠目寸光的样子,时间长了又觉得他其实很自理,不希望别人占便宜的背后是不占别人的便宜。就像古时候的朱杨,拔一毛而利天下吾不为也,一毛不拔的背后是不拔别人的毛。

“平波,我敬你一个。”荣飞端杯敬酒。

“我也敬你。”平波几乎不变脸,看上去就像没喝似的。荣飞得知平波在追求单珍后对其好感大增,仔细一想觉得二人挺般配,真要是成了就好了。荣飞想。他将座位挪了一下,挨住了平波,那边沙成宝正逼着吴志毅和他大口干杯,荣飞悄悄问平波,“单珍那儿进展的顺不顺利?”平波一愣,随即释然,“没,没什么进展。”“老兄,你的眼光不错,单珍人品好,我可以打包票。”

回去时荣飞脚下有些飘,邢芳告诉他家里来过电话,说奶奶病了。荣飞吃了一惊,酒也变成冷汗了,急问,“什么病啊?”“杨兆军接的电话,他说家里让你明天回去。”荣飞按下焦急,既然让明天回去,奶奶就不是什么要命的急病。“好吧,明天回去。”现在一身酒气回去肯定会找骂,“好吧,明早我回去。”荣飞起身去找杨兆军,“我也跟你回去吧?”邢芳吞吞吐吐地说。“没课?”“可以换课的。”

邢芳对于自己已经是透明的了,她的家人,她自己,但自己却仍裹在迷雾中,尽管不是有意的。“好吧,我走的早,恐怕你要先安排好换课。”邢芳松了口气,她怕荣飞说出拒绝的话,“我现在就办。”

杨兆军说了荣飞父亲在电话里的话,听上去好像不是特别严重。荣飞希望奶奶只是一般的病,只是因为他回家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荣飞自责起来,今年过年后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总是在忙,而且忙些看不到成绩的事情。之前曾幻想的好好孝敬奶奶的愿望竟然是一张空头支票!

荣飞给严森家里去了电话,向严森请假。严森误以为荣飞因为没提升闹情绪,卢续曾要严森跟荣飞好好谈谈,鼓鼓劲。这几天忙,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这边荣飞竟然请假!“有什么事?”严森压下心底的不快。“我奶奶病了,我爸晚上打了电话来。”“你就是本市人,为什么现在不回去?”从话音里听出荣飞喝了酒,严森更觉得荣飞在撒谎,奶奶病了还喝酒?严森是军人出身,性格雄豪,看不起因为一点小挫折便娘娘腔的男人。这么一来,原先对荣飞的喜爱减掉了一半,“你不需要跟我斗心眼,你的假,准了。”严森扣下了电话。

荣飞没有细想严森的态度,也不准备辩解,脑子里全是奶奶,越来越觉得坐不住,跟邢芳说了声,收拾收拾就准备回家。临走时又想起可能去医院,于是给陶虎去了电话,让他将小姚直接派到纺织新区等他。忙完这些,见邢芳还跟着他,“没事了,我回去看看。”邢芳提出跟一起去,荣飞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此刻已是晚上九点多钟,荣飞和邢芳拦了个三轮摩托改造的出租车,急急赶回纺织新区。

王老太在拉痢疾。自春节过后王老太即回到长子荣之贵家,这点说明老太太还是偏心老大的。前几日吃了腐坏的馅饼,拉起了肚子,没太在意,结果转成了痢疾。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经得住每天几十次的拉?不到一星期,人瘦的皮包骨头,只剩一口气了。

看到老太太的情景,问过父母情况,荣飞立即害了怕,“赶紧的,赶紧送医院。”

奶奶住的这间屋子通风不好,屋里弥漫着臭气和腐烂的气息,海明威的《钟为谁鸣》中曾说过人在濒临死亡时会发出死亡的气息。荣飞的心抽紧了,心里不免对父母产生怨恨,病成这样,怎么能不去医院呢?

荣之贵和魏瑞兰也顾不上初次上门的邢芳了,赶紧收拾东西,帮老人穿上衣服,荣飞让邢芳出去看看车到了没有,得到肯定的消息后,荣飞背了奶奶,邢芳拎了老太太的随身物品跟在后面,荣之贵和魏瑞兰跟出来,见一辆轿车停在宿舍区外的马路上,俩人商量了一下变了主意,问了荣飞准备去就近的中心医院后,他们对荣飞说,你先去,我们明天去。有什么情况告我们一声。

小姚也是刚到,借着昏暗的路灯,见荣飞背着一个人出来,后面还跟着邢芳,问了下情况,急忙帮着将病人安置在后座上,启动车子,朝最近的市中心医院驶去。挂了急诊,在急诊室输上液,医生说其实不要紧,只是有些耽搁了,毕竟病人的年龄大了,有病早治,不能硬拖。

医生和护士的态度不算好,也不算坏。尚没有索要红包的意思。荣飞问住院的事,护士说,当然要住院,要到明天才能办正式的手续。你们怎么这么皮?再耽搁就出人命了。

荣飞和邢芳便在急诊室蹲了一晚。只有他们三人,小姚被荣飞赶[奇`书`网]回去了。王老太在输液结束后沉沉睡去了。邢芳将脱下的老太太沾着秽物的内衣,不声不响到洗衣间洗了,荣飞有些过意不去,没争过邢芳,邢芳认为这些事就是女人做的。“明天你得回去再取些换洗的衣服来。我明天给奶奶擦擦身子。”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五节陪侍

从司机小姚那儿得到消息,陶莉莉第二天早上便赶到医院探视老人。普通病房四张床位,住着三个人,加上陪侍探望者,空气不好。老太太虽然看上去羸弱不堪,神智却没有任何问题,知道是孙子的朋友,很是跟陶莉莉说了些场面上的话。陶莉莉事后对荣飞说,你奶奶的脑子是这个!她伸出了大拇指。

邢芳换了一天的课,这天也就全耗在医院了。输上药后,王老太的拉痢疾的次数得到了控制,精神也好了许多。让一直担心的荣飞放下了悬着的心。至少这回奶奶性命无恙了。医生说老太太体质很好,只要精心调养,很快就会康复的。荣飞便心生对父母的不满,奶奶的病又不是昨天生的,为什么不早些来医院?这个念头却没对忙前忙后的邢芳讲。上午荣之贵夫妇来医院,荣飞克制着情绪没有说过头话。魏瑞兰得知邢芳在病房陪了一夜,和邢芳说了几句客气话。未来的儿媳第一次登门却是在这种场景,让双方都有些不满意。魏瑞兰感到邢芳的话少,几乎是问一句答一句。转念一想,对未来的婆婆有些拘谨也是正常的。荣之贵看母亲情况好转很高兴,问荣飞请了几天假?能陪老太太几天?荣飞说这要看你们的情况,如果没人陪,我就陪到底。荣之贵不快,“我当然不能不管,你叔叔也会来的。医生说也就一礼拜左右的时间,我们倒到班就行了。这二天你负责,两天后我接班。对了,昨晚来接你奶奶的是你的朋友?”

“是。我借了下他的车。”

荣之贵再次感到儿子的陌生。这个时候,小轿车还是很奢华的东西,很难想像个人买车。“他是哪个单位的?”

“陶氏建筑公司,一家私企。”没有必要再隐瞒了,既然父亲问起,那就说吧。荣飞心底涌起无奈,单珍跟他说的那些话并没有忘记,可是,他努力寻找的亲情总是因为各种意外不在它应在的轨道上。

“私企?你最好不要和他们来往。”

为什么?荣飞脑子里只是一秒钟的时间疑惑了一下,立即找到了自认为正确的答案。荣之贵一向认为私企不是什么正经所在,对私企和个体户有极深的成见。荣飞既然是北重这样堂堂正正的央企的干部,和私企的人交往过深显然不合适。

“我知道该怎么做。放心吧。”荣飞应付道。

“说实话,我不怎么放心,社会上的事情很复杂的。毕竟你是一个刚毕业二年的人。如今你走上社会了,一切要考虑好了再做。”说这话时,荣之贵显得语重心长。

荣飞有些感动。面前的是他的亲生父亲,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荣飞觉得自己以前做的确实有些过分了,首先应当考虑的人中,父母的位子不应当次于奶奶,而现在的情况是,奶奶也照顾的很不好。这让他很是自责。

父母走后,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状如蚯蚓的水迹。荣飞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雨幕中的院落发呆。邢芳和老太太聊了一会,看见荣飞沉思的样子,过来问他想什么。荣飞笑笑,“没想什么。你父亲好吗?有时间没回空山了吧?”“好吧。家里开始翻修房子,我爹高兴的和孩子似的。他这辈子的心病就是有房子,原来的房子是爷爷留下的,他自己没有能力翻修。现在沾了你的光。”邢家修房子,荣飞给了邢芳两万,本来是准备盖新的,最终还是翻修了旧的。邢芳和姐姐们商量后退回了一万,声明是借的。“也不能那样说。女婿孝敬岳父也是应当的。”荣飞笑笑,看看奶奶,不知她能否听见他们的对话。“说到房子,你家里的条件也不算好,能不能将咱们的那套房子先给他们住?”正在建设中的花园酒店旁边有一栋宿舍楼,是给陶氏高层和骨干留的,荣飞没有瞒邢芳,说盖起来就结婚。“我留了两套,对门,将来也好照应。”“那就好。”邢芳欢喜起来,“这就对了,要不我可不好意思住新房而让婆婆公公住旧房子。房子的事,他们知道吗?”“不知道。到时候给他们个惊喜吧。”荣飞不是很在意那套房子,图纸他亲自改动了几次,现在的设计理念和三十年后相差甚远,比如窗户,设计师总说过于大了,材质别说塑钢,连铝合金都很少呢。“那不过是个过渡,将来我们还会有更大更漂亮的房子。”荣飞淡淡的说。“瞧你说的,我看了你画的图激动的没睡着觉。真的能住上那样大的房子?”“当然。傻丫头,今天冬天就交工了。陶氏抓的很紧。不过你的胃口小了点。那算什么?以后会住上更大的,像外国电影里的别墅。”“我可不希望那样。有栋房子,能接我爹住上几天,就蛮好了。”

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风吹过扬起密密的雨帘,一根粗树枝被风刮断,砸在一辆自行车上。不知谁偷懒,没将车子搬走,这下惨了,恐怕要报废了。

“人的力量和大自然相比真是渺小啊。”荣飞轻声对邢芳说。

说好不要让家里送,中午在医院的食堂打了饭菜。主食是面条,煮的浓了,卤汁也没味道。荣飞丢下碗跑出去找饭店给奶奶重新买了份汤面。医院跟前开了好几家小饭馆,目标顾客正是医院的病人和陪侍的人。医院食堂似乎竞争不过这些个体饭店。食堂的食客寥寥,而小饭店却人满为患,饭菜比食堂的可口,服务员的态度也好。荣飞不由得想起关于人性之争,历史上曾经发生的共产主义的尝试证明是失败的,至少在现阶段不能忽视人性中自私的因子。

下午奶奶输完今天的第三部液体,结束了今天的治疗。输上药后似乎见效极快,白天至今老人只拉了二次,邢芳不避肮脏地处理秽物,获得了同室病友的称赞。得知是未过门的孙媳,更觉不易。输完液体后,老太太坐起来,背靠着床头和守在一旁的荣飞和邢芳聊了很久,给邢芳讲述荣飞小时候的趣事,老人的记性极好,十几年前的事情宛如昨日。邢芳眼中的荣飞和老人故事中的荣飞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荣飞在邢芳印象中睿智,博学,从容,稍微有些暴力倾向,还有就是带有极强的神秘感,即使两人已经非常亲密,邢芳仍未打消对荣飞的神秘感。但老人眼中的荣飞却是少有的乖孩子,很难现象荣飞会暴力对待学生。奶奶说到老家的房子,很久没回去了,前些日子本家一个侄子来城里,说房子的窗子坏了。老人跟荣之贵说起,让他找人回去修修,一直没办。荣飞立即将此事接下来。傅家堡的老屋承载着荣飞过多的感情,老屋是一定要修的。等找个空闲时间,让陶氏的技术人员过去做个维修方案,老屋不是那种传统上的翻修,而是类似名胜古迹修旧如旧的精雕细作。估计陶氏的人不一定会让自己满意。无论如何,房子是一定要修的。“奶奶,这事交给我,估计秋天就可以完工,你再回去看看,一定会满意。”

“不需要大修。将来你们不会回去住的,那儿毕竟是我的根,等我死了,自然该卖就卖,该拆就拆------”

“不会卖的。我跟邢芳会陪你回去住。你要活100岁呢。你答应过我的。”荣飞说。

“傻孩子,活到我这个年纪就可以啦。老了就没人待见了。你看把你们拖累的。”

邢芳端过水,“奶奶,拉肚子可要多喝水,医生也这样嘱咐了。荣飞说的对,我们会让你幸福地活到100岁。”

“100岁是不想的。只要看到我的重孙子,我就安心了。”

邢芳脸红了一下,她幻想过与荣飞结婚,但没有想过孩子的事。假如生个女孩呢?老人是不是不高兴?她不能接这个话题,于是用汤勺给老人喂水。

半下午雨停了,邢芳要回去上晚读,荣飞让邢芳带了假条回厂。他想起了昨晚向严森处长请假时严处长的不快,无所谓,和服侍奶奶相比,一切都得让位。

晚上荣飞就靠在床边坐了一夜,老人在前半夜拉了二回,后半夜睡得沉稳,荣飞放了心,只要再巩固几天,营养跟得上,一切都不是问题了。想着结婚后将奶奶接过来住,感到很温馨。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六节王林请客

荣飞在医院陪侍了奶奶二天,见老人状况大好,也就放心地回单位上班了。刚进办公室王爱英便闯进来,“听说严处对你很不满意。说你没升上副处闹情绪哩。”

“闹情绪?你看我是闹情绪的人?”荣飞从抽屉里取出记事本,查看当前必办的大事。离开两天,似乎找不到工作的节奏了,“D—1的落料成型模进展到什么位置了?”

“这事是小谭管着,我不太清楚。”王爱英关切地看着荣飞,“你是不是向严森解释一下?听冷丽说严处很生气。”严森是历任计划处长中最严厉的,王爱英担心荣飞在严处眼中落下不好的名声。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确实有事,自来厂我还没请过事假呢。”

正说着话,电话响了,是严森叫荣飞过去。“你小心些,不要和他顶嘴。”王爱英像叮嘱小弟弟一样叮嘱荣飞。

“没事,我知道该怎么做。”

王爱英一直待在荣飞的办公室,这是一间朝北的屋子,位于本层的西北角,冬天最冷,荣飞自己选的,将条件稍微好一些的隔壁让给了王爱英他们。当初一起调入新成立的民品室的四个人已经走了两个,只剩了谭志忠和自己。不知不觉间,对自己年轻的上司有了一种同事间的尊敬与好感,这是一个有能力的家伙,也是一个懂得关心部下的不错的上司。

荣飞借了科长的光,独自占了一间办公室。办公楼有很多人的梦想就是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这意味着至少会升为科长。事实上一些处室的副处长仍是二个人占一间,比如邻居生产处。计划处的办公条件是最好的,也说明了计划处在厂里的地位。

荣飞的办公室很简单,也很干净。干净的不像一个单身的小伙子所居。墙上订了二张地图,世界与中国的各一副。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墙角有二个柜子,一个是铁皮的,一个是木制的。隔着木质柜子上的玻璃,里面放了许多纸质文件盒。每个盒子上都贴了口取纸,王爱英的眼神不算好,看不清口取纸上写的是什么。她的目光回到桌子上,只摆着一个文具盒,连一张纸片都没有,王爱英好奇地打开那个铁皮文具盒,里面是一只钢笔和几只削得尖尖的铅笔和一块橡皮,像是中学生的所用。

待在荣飞的办公室,王爱英有些走神。直到荣飞回来。从面色上看不出荣飞是否挨了训。

“你怎么还在这儿?找小谭来,我要D—1工模具制造的最新进展。”D—1是北重一个新的军品项目,工模具制造按说是规划室的事情,但因为规划室那边忙不过来,而新星1号正式投产后,民品室的事情少了许多,不像原来那样忙碌了。所以将D—1项目工模具制造的督促检查工作交给了民品室。

“处长没说你吧?”

“没有。你怎么还在磨蹭?”

赶走了王爱英,荣飞回想着刚才与处长的谈话。之前关于他的提升未获通过的消息全部是小道消息,这回是正道消息了。严森跟他开诚布公的谈话让他欣慰。我喜欢心地光明的领导,讨厌那种琢磨人的头头,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琢磨事情的人就没有多少时间来琢磨人了。反过来,喜欢琢磨人的总不愿意做多少实际的事情。幸好,军人出身的严森不是这样的人。荣飞的思绪转到严森身上,企业里有不少军转干部担任中层,但厂级和重要的岗位却很少有军转干部的身影,他们更多的担任支部书记一类的职务。严森今年四十二岁,以正营职转业到北重不过六年多的时间,出任计划处长说明了他的能力。据荣飞所知,严森没有背景。刚才的谈话再次证明了荣飞对严森的判断,这是一个直肠子的人,听了荣飞的解释后心中的不快就释然了。反而去安慰荣飞,虽然没有获得销售处副处长的职位,但已经引起了企业高层的重视,卢总对你的能力很是欣赏,好好干,还怕没有机会?今年你多大?二十三岁?我像你这个年龄时是刚从军校毕业的小排长。荣飞表示自己不会因为这次挫折气馁,而且,荣飞不认为是挫折。

荣飞只是担心农机的销售问题。但他没有跟严森说。因为他知道,严森已经彻底被卢续俘虏了。卢续的一切决定都得到了严森毫无保留的支持。

电话再次响起,这回是李德江打来的,外线进来要经过总机的接转,非常的不方便,李德江抱怨多次了。他是替王林邀请的,要荣飞晚上八点赶到王林家喝酒,“王副市长要你必须去。”李德江电话里说,“你小子别拿工作说事,什么脱不开身啦,别扯淡。”荣飞答应了。自王林调任市府还没有见过面,荣飞不能拒绝。

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杨树上的毛毛虫掉的差不多了。厂区内已是一片绿意。下班后荣飞回宿舍换了身衣服,邢芳还没有回来,本来说好今晚下班后到中心医院的,看来去不成了。他看到单珍回来,托她告邢芳一声,自己有个重要的饭局,晚上原定的活动取消了。

荣飞在七点左右赶到了王家。见客厅里有几个认识的官员,面积不大的客厅便有些拥挤了。他惊奇地发现竟然有几个大人物。级别高的像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董维辰,原副秘书长,现汽配公司总经理井永清,处级的有东城区委书记高小山,轻工局副局长谭先河,市公安局副局长钱正谊,这些官员们荣飞都是跟着王林结识的,当然还有不认识的,比如市委书记胡友荣的秘书吕书斌,南城区副区长肖永久。王林将宴席设在家里是聪明的,这将避免许多人的非议。最令人吃惊的是郑小英竟然也在。当郑小英和隆月从卧室走出来时荣飞吓了一跳。俩人亲密的样子打消了荣飞的担心,看来隆月对王林与郑小英的事一无所知。

算算已经快二年未见了,既然在这个场合出现,她和王林的关系就没断。荣飞一面跟认识不认识的领导们打招呼,竟然在心底为郑小英叹息一声。

自己的梦境里,婚外恋已经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了。北重的领导们鲜有无“二奶”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德的标准在今后的三十年里可谓天翻地覆。荣飞对自己的那段经历刻骨铭心,对邢芳的“死”追悔莫及。搁到现在,荣飞再也看不惯王林和郑小英了。有意将郑小英劝开,并且为她找了个僻静的所在,就是让她在安静的条件下斩断孽缘,可是,现在她还是和王林站在一起了。

瞬间,荣飞没有主动跟站起来招呼他的郑小英说话。

“呵呵,见到昔日的老师也不理不睬吗?”董维辰官最大,自然坐了上席,王林招呼大家入座,笑呵呵地对荣飞说。

“小荣好像胖了一点。”郑小英笑吟吟地走过来,抱住荣飞的肩膀,“来,到这边说话。”

在众人的注视下,荣飞被郑小英“搂着”出了客厅来到卧室。

“奇怪我为什么突然回来并且在这个场合?”

荣飞没说话。这是郑小英的私事,本来他无权置喙,不过是不愿意看着郑小英沉沦下去,如果她舍不得离开王林,自己又能说什么话?

“我和他还是朋友。是我写信给他恢复联系的。这件事我要谢谢你。如果第一次挽救了我免于身败名裂,第二次就带有救赎灵魂的意思了。离开北阳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承认我虽然大你几岁,但看问题不如你透彻。想通了,就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我有信心跟他保持友谊。这回回来,是因为他跟我说你找了女朋友,我很好奇,一定要亲眼看看,你究竟选的什么样的女朋友。当然,还有点正事,是林总的一份材料,托我带给你,他说电话上说不方便。”郑小英稍停了一下,“原来我们是师生关系,现在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你是我的大老板嘛。我更希望我们是姐弟关系,是朋友关系。”她直视着荣飞,“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在深圳的一年多时间,我很快乐。诚如你所说,你为我打开了一扇我过去不知道的大门。我怎么也想不到你悄悄地建立了明华公司,而公司是那样的飞速成长------现在我过得很充实,已经是公关部的主任了。哦,这个任命一定通过了你。”确认房门闭得很紧,郑小英低声说了一大通话。

荣飞确实知道郑小英的新职务,这不是新闻,元旦过后就确定了,因为不在公司,中层任命主要是李粤明黄明福几个人商定,因为郑小英是荣飞荐来的,因此征求了荣飞的意见,“郑老师,我也希望我们是好朋友。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郑小英的话打消了荣飞的顾虑,“如果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没有不方便。这件事不是单方面努力就可以决定的,是不是?”郑小英已经告诉了荣飞答案。

荣飞轻轻叹气,这时,李德江敲门进来,“师生俩不要一直说悄悄话了,我们的肚子可早饿了。”

回到客厅,王林示意荣飞坐下,他的位子挨着隆月,按照常识,荣飞发现自己的位子竟然在谭先河、肖永久之上,慌道,“这不合适,我是晚辈,是王院长的学生------”

隆月笑着将荣飞拉在椅子上,“今儿是家宴,不分年龄和级别,都是朋友聚会,是不是董市长?我这样说没错吧?”

董维辰这回进了一步,成为常委并当上了常务副市长,“那是。小荣你别客气,程市长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呢。女主人说的对,朋友聚会。隆月能光临我们这个小地方,我们算是吃大户,大家可得让他们心疼一回饭钱------”

隆月光临我们这个小地方?荣飞琢磨着董维辰的话。看来王林的官途开始受到北京的影响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七节铁矿石之痛

郑小英在王林家宴的第二天来到北重见邢芳。她来并没有惊动荣飞,直接到中学找到了邢芳,中午约了邢芳一起在厂外的小馆子吃了饭,待到下午才走。荣飞是事后才知道郑小英来厂的,他甚至没见到郑小英。从邢芳口里没有得到他想知道的全部东西,他感到邢芳一定隐瞒了什么。

他的心思不在郑小英身上,而在林业可给他的资料上。荣飞没有想到,林业可竟然与澳大利亚的北方矿业公司谈成了进口铁矿石的合约!而之前林业可一直不肯给荣飞透底,荣飞也没想到明华贸易取得如此进展!

梦境里关于中澳铁矿石之争是心中极大的痛。梦境里的力拓间谍案据估计让中国损失了7000亿!相当于澳大利亚2008年国内生产总值的10%!

关键是没人想到中国的钢铁产量和钢铁需求会如此长期的强劲增长!

记得在高中时阅读读报栏,看到78年钢产量的目标是3000万吨仍感到震惊。因为喜欢历史的荣飞记得五十年代末期那个著名的“1070”,为此,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全面动员大炼钢铁,成为历史上空前绝后的闹剧。3000和1070相比是一个巨大的前进,身处改革开放初期的人们谁能想到在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中国的钢铁产量雄踞世界第一,2009年将达到五亿吨的天文数字。

背后是原材料紧缺的矛盾日益突出。从2003年到2007年中国铁矿石进口量图上可以看出,中国的铁矿石进口量正在逐年增加。2003年,中国铁矿石进口量达到1.48亿吨,从而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一大铁矿石进口国;2004年达到2.08亿吨;2005达到2.75亿吨;2006年超过3亿吨,达到3.26亿吨;2007年又达到3.8亿吨,创下了新的历史记录。在中国铁矿石进口量增加的同时,国际铁矿石价格也在大幅攀升,2002年以前,国际市场上铁矿石处在供大于求的状态,铁矿石的离岸价格每吨约为25美元。但是随着国际钢铁需求量逐年增加,炼钢的主要原料铁矿石的价格已连续5年上涨。2007年12月,中国进口铁矿石到岸价最高超过190美元/吨,比5年前涨了近400%。目前中国铁矿石的对外依存度已经超过50%,对于中国企业来说,严重依赖铁矿石进口就像戴上了紧箍咒,动辄受制于国外铁矿石供应商,处境越来越被动。

中国铁矿资源有两个特点:一是贫矿多,贫矿出储量占总储量的80%;二是多元素共生的复合矿石较多。此外矿体复杂;有些贫铁矿床上部为赤铁矿,下部为磁铁矿。就总的储量而言,中国并不少,在全球排名第三,zhan有全球铁矿石资源的比重为14%,(第一为乌克兰,占21%,第二为俄罗斯,占17%)但经济型差了许多,实际情况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钢铁企业对国外铁矿石资源的依赖性增强了很多,直至发展到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地步。

长期以来,全球铁矿石供应量的70%由巴西淡水河谷公司、澳大利亚力拓公司和必和必拓三家公司掌握。澳大利亚zhan有全球已探明有经济意义的铁矿资源的比率为9%,全球排名第四位。而且,澳大利亚铁矿石的品相远远好于国内矿石。从海运的路程看,从澳大利亚进口铁矿石比从巴西更划算。从而决定了中国钢铁企业更多的将目光投向澳大利亚而不是巴西。这点也证明了2008年宝钢接受了巴西淡水河谷公司涨价65%的要求,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澳大利亚铁矿石企业并没有按照往年惯例来追随这个涨价幅度,而是异常强硬地提出了“到岸竞争力”问题。澳大利亚铁矿石企业认为,中国企业从巴西购买铁矿石的海运成本要大大高于从澳大利亚购买的海运成本,澳大利亚铁矿石更加具有竞争力,所以他们要求更高的涨价幅度。中澳关于铁矿石的谈判由此陷入“僵局”。期间,国际铁矿石海运费的涨跌成了谈判桌上的一个重要筹码。双方围绕海运费展开了艰苦的拉锯战。在谈判过程中,由于油价因素等影响,国际海运价格飞速上涨,几乎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从巴西运往中国的铁矿石海运费从60美元/吨上涨到108美元/吨。这让谈判桌前的澳大利亚企业更加强硬,让中国损失惨重。

问题是现在是1986年。在复旦修国际金融时,荣飞知道了2002年前国际市场铁矿石供过于求。精明的日本人在七十年代即大举投资澳大利亚铁矿石行业,收获终于在三十年后显现出来,日本人和澳大利亚的谈判资本不是我们所能比拟的。荣飞骨子里很讨厌日本人,所有没有忘记历史的中国人都对这个东洋近邻有着难以磨灭的仇恨。但必须承认,日本人是精明的,在商界,中国人需要向日本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如果提前掌握铁矿石资源------荣飞捏着林业可给他的资料在内心苦笑,想到了不等于做到了,乌克兰有世界第一的铁矿石资源,但和俄罗斯一样,现在还是大一统的苏联。这个庞大的“帝国”是否按照记忆在数年后解体荣飞不敢保证。新闻上出现的苏联元首风度翩翩,在外交的折冲中没有丝毫的颓相。即使苏联在数年后解体成为独联体,然后是俄乌交恶,与僵化混乱的乌克兰及俄罗斯打交道肯定不如与已建立完全市场经济的澳大利亚更规范。而且,陆路不同于海路,运输成本肯定高于后者。问题是,澳大利亚的铁矿石怎么能被自己掌控?自己凭着明华挣的点小钱做这种战略性的投资几乎是痴人说梦。

不能怪林业可和于子苏的疑惑甚至反对。确实如林业可报告中所言,现在拿到一份与北方矿业公司的采购合同有什么用?

荣飞的计划是一步步来。如果现在明华贸易的触角能伸到澳大利亚西澳,与采矿公司建立长久稳定的并且逐步增大的贸易关系,以后的文章将有很多种写法。现在明华贸易与断山公司签订了一份合约,在林业可和于子苏眼里简直是疯狂和不理智,在荣眼里这是很大的成功。

有一点令荣飞迷惑的是他不知道这家北方矿业的底细,甚至没有听说过它。他只知道力拓和必和必拓。

问题是需要在内地找到一家钢企来接受明华买回来的矿石。这条看起来很脆弱的产业链才能建立起来,目前情况下,这家企业只能是北钢。

现在最有利的情况是王林出任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北钢虽然是冶金部的企业,既然在北阳的底盘上就不可能不受地方政府的影响!

王林的家宴之后荣飞找他谈了一次。王林早将荣飞当成平等谈话的朋友,知道他在商业上有着异乎常人的“天赋”。

北钢的矿石都来自G省北部的达维山,基本没有进口一说,来自市政府的要求因北钢的管辖问题并不是那么管用。一时间,王林有些为难。

“价格上会有一定的优势,而矿石的品相更没问题,我保证。”荣飞只是希望撕开一个小口子。想想如果能在二十年后收到功效,现在开始布局并不算早。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中国房地产会红到那种程度,以至于每年的钢铁需求会达到五亿吨上下,而2000年前后,全球的钢产量也不过六亿吨!

“你做事总让我摸不着头脑。”王林说,“羽绒服,哦,明华服装不是搞的挺好吗?干嘛搞什么铁矿石进口?”王林从郑小英口中知道了荣飞实际上控制着明华服装,但搞不清楚究竟。心想按照郑小英所说,明华一年数千万的销售,数百万的利润,该是多大的摊子?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荣飞的雄心。“说实话,我看不懂你。而且是越来越看不懂你。”

“你觉得我们国家的经济在三十年后会发展到哪一步?或者说你能不能预测一下什么行业最赚钱?”荣飞反问。

“你真是个财迷。现在赚的钱还不够你花吗?”

“如果是我个人消费。我卖掉明华的股份,或者守着明华,足以过上体面的生活。可以买栋别墅,买几辆好车,将孩子送国外留学。总之,算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可以这不是我的追求。我想做点事情,你能明白我的心境吗?”

“留在北重就是为这个?”

“也算吧。”

“怎么说呢。我不理解。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也算少年得志了,一点自信总被你击的粉碎------”王林自嘲道。确实,王林出身高门,毕业于名校,三十几岁便进入厅级,而且是那种有实权的厅级。现在他是北阳最年轻的副市级领导,说个前途无量也不为过,可是比起荣飞,王林真的没有一点点的自信了。“知道隆月怎么说你吗?算了,以后再谈吧。这件事我接下了,会在一周内给你消息。还有,郑小英的事,我要谢谢你。真心的谢谢你。她跟我谈了很多,一些事我竟然没你看得远。”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八节修旧如旧

这个“五一”比较忙,主要是因为杨兆军和孙兰馨要大婚了。5月1号那天邢芳单珍等人已经去了小孙的老家。婚礼在2号,1号那天荣飞开了陶氏新买的一辆亮银色桑塔纳先回家探视了已经病愈的奶奶,然后独自回了趟傅家堡。陶氏先期派过去的技术员已经对荣飞的老屋进行了实地勘察,并且拿出了修缮的方案。现在就等荣飞确认了。

这辆桑塔纳是崔虎给荣飞买的,花了十七万。因为亮银色属于“时尚型”,多花了二千元。现在的汽车价格真是吃人啊。这个价格在三十年后差不多买到领驭了。陶氏为荣飞配了个司机是复员军人,叫黄天,据说是侦察兵出身。黄天的哥哥在陶氏做技术工作,根据他的特长,崔虎让黄天跟着荣飞。荣飞却不能让车跟着自己,那样太招摇了,没法子在北重混了。这辆车于是基本闲置,只有接到荣飞电话才有活,其他时间就停在陶氏的院子里。

开春后,陶氏名下的第一个酒店花园酒店及旁边的一栋宿舍楼同时开工。资金问题在得到银行的260万贷款后不是问题了。86年陶氏继续扩充,内部机构经过了再一次的调整,设了独立的工程公司承担陶氏的建筑工程,现在已经有了一支规模不算小的工程队了。相比之下,技术队伍的扩充更为迅猛。原有的设计室在四月份扩充为技术中心,拥有的技术监理人员达到七十一人,比省二建的技术队伍都庞大了。陶氏给技术人员开出了北阳的最高薪,在一般人眼里,月薪1000已经非常可观了,但在荣飞眼里简直是便宜到家。1000元的月薪加绩效奖励便从省一建,省二建及北阳市建筑工程公司挖到了三十多名技术人员,这笔买卖令荣飞大喜过望。负责招聘的陶氏人事部经理戴晓杰被荣飞点名表彰,发给了2000元的奖金。

看着酒店大楼墙体开始竖起来,荣飞忽然产生将老屋修缮一番的念头,这个念头一生,竟是那样的强烈。让荣飞禁不住激动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珍藏的最爱。不一定是最值钱的东西,一件少儿时的玩具,初恋情人送给的笔记本,都可能成为毕生的珍藏。在荣飞心中,老屋是无可替代的,梦境里曾为老屋的消失黯然神伤,后悔没有拍摄几幅照片。即使有照片,也不能取代真实的存在。而城市迅猛的扩展步伐无可阻挡,究竟会不会因为公路的建设将老屋拆掉真的说不准。荣飞现在想的就是努力保护下老屋,让自己童年的圣地陪伴自己终生。

如果是保护,最善的莫过于修旧如旧了。但这时修旧如旧的概念尚未出现,城市扩建中没人在意那些值得保存的古老建筑,连建于熙宁年间的吕祖庙都被拆掉了。傅家堡的几间农舍又算什么?自己有什么力量挡住历史的车轮?

不管怎样,先将房子修缮一番再说。荣飞决定后找到崔虎,让他找几个懂旧房修缮的人,说了自己的意图,崔虎一口答应。要了地址,说要先派人去看看。最近跟崔虎见面少,给荣飞的感觉是每次见面都有变化,身上的匪气基本上没有了,变得越来越沉稳。真有些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味道。

环境最容易变化人。

陶氏的方案不太令荣飞满意。比如将屋顶翻修,比如将门窗全部拆除换成铁制的。倒是他们对院子的改造方案令荣飞眼前一亮。他们在倒塌的南屋旧址上修了个凉棚,和虬扎的老枣树浑然一体。让这个破败的院子顿时有了生机。陶氏技术人员的方案还要拆掉做厨房用的两间东房,原设在南面的院门的方向改在了东南,这样当然是为了凉棚的完整,但却和翻盖北屋一样,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二位,我看了你们的修缮方案。有一些问题需要探讨一下。”荣飞回到老院,见到陶氏派出的二名工程师,确认身份后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二名工程师对这次任务感到费解,几间破房子需要什么方案?直接推dao重建不就结了?但崔总的命令又是明确的,必须满足荣先生的要求。这二名工程师都是从省二建挖来的,并不知道荣飞与陶氏的关系。

“改造或者修缮的重点是北屋,而北屋的外表和内在结构必须维持原样。或许你们没有听过修旧如旧一说,现在做的就是修旧如旧。这是我的祖屋,我要的是在保留旧貌的前提下让屋子焕发青春和延长寿命。不是推dao重建。窗子和门要换,但不能改变旧有的式样。你们一定学过中国的古典建筑,北方民居有十几种窗格式样------至于院子,我基本同意你们的安排,只是大门的位子不能动,凉棚可以往西移一点。这二间东房就拆掉吧,连着北屋建一间厨房兼锅炉房------”

荣飞回村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傅秋生耳朵里。荣飞正在和两个工程师交谈,傅秋生匆匆跑来了。看看时间已到午间,荣飞提出吃饭的问题。

“就在村里吃吧。东头新开了家饭店。”秋生说。

“是吗?啥时候开的?”

“早了,过年就有了。你总不回来------”秋生觉着见一面荣飞很难了。

“嘿,这话说的,我就在厂里,你怎么不去看我?”荣飞开玩笑,他知道秋生现在也是忙人。

“猪场可是有你过半的股份呢。你也不管管。”

“交给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两名工程师却坚辞饭局,坐了公交车回市里了。刚才傅秋生提到猪场,荣飞来了兴趣,非要到猪场看看。于是俩人溜达到猪场来。

红砖砌就的猪舍共七排,另加一排人住的房子,占地约九亩。四周种了钻天杨,人住的那排房子前还种了几池花草。

“去年搞了320头猪。赶上猪肉涨价5毛多,挣了点。待会我给你看看帐。现在栏里440头小猪,年底就出栏了。”秋生介绍道。

“生长期要一年吗?”荣飞记得肉猪的成熟期可以缩短至四个月,“在饲料上下点功夫,最多半年就可以出栏。”

“我哥也这样说。他请了北新农牧学校的老师来过。猪场主要是我哥管。我的精力在菜地。”

“呵呵,多元化经营了。雇了几个人?”

“菜地那边六个,包括送菜的两人。这边有八九个吧,都是我哥招的。今天他有事进城了------”

荣飞不懂猪的品种,不过栏里的猪娃们看上去很精神。转了一圈,回到春生的办公室兼卧室,秋生拉开抽屉找出盒好烟,荣飞看看是“良友”,“不,我不抽烟。看样子这是你哥的招待烟啊,现在凭你们的实力,抽这个不成问题吧?”算算秋生兄弟早已有三十万的身家了。

秋生自己点了一支,然后给荣飞倒了杯水,“挣的钱都在地里,不断的投入------去年过年小舅子借一万块都拿不出。”

“是这个问题。”荣飞笑道,“有没有丢手不干的念头?”

“有过。被我哥骂了,说我没出息。”

“也不能怪你。主要是人生观的问题。我跟你说,可能一辈子都会这样,当你有一万时,你瞄上了二万的生意,借钱做,日子紧巴巴。等你有十万了,你又看上了三十万的生意,仍然紧巴巴。永远没个完。”

“真是这样。去年猪场挣了大概四万五的样子,本来说要分红,你的那份都拿出来了,我哥又想扩大规模,让我跟你说一声。我说要说你说。这不,他也不好意思说,事情就搁下了。今年的猪娃换了品种,是北新农校的老师推荐的,比一般的贵了十块钱。他又看上了砖厂,红柳村的砖厂转卖,他又给买下来,首付三万,手里又差不多空了。好在我的菜园子收入稳定------”

“说心里话,真的想收手?”

“挺矛盾的。很想问问你------”

“我支持你哥。我不急着分红,你跟你哥说,如果缺钱,找我。贷款也可以找我。不过,家里的事情还要安排好,如果只顾着做事情,小舅子老丈人都得罪遍了,日子也就乏味了------”荣飞有些口渴,没问杯子是谁的,端起来就喝。秋生遇到的问题也是自己的问题,正确的答案在哪里真的不知道。

“这几年过得好了,心烦事也多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我们挣了钱,有事没事都来借。借了还好,不借就有意见,有时候话说的很难听。只有我们知道,手里真是没钱。我哥也心烦着呢。”

“这是不可避免的------”自己尽量隐身,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荣飞感觉完全能理解傅家兄弟的处境。

“你准备翻修老院?”

“嗯。”

“回来住?”秋生不太相信地问。

“偶尔会回来。我奶奶也会回来。这里毕竟是我的根嘛。”

“交给我吧。保证让你满意。”

“不用。”荣飞笑着说,“给你们盖猪舍的陶氏,实际上就是我的公司。”

“是啊?我哥和崔总还算朋友呢,从来没听他说过。”

“我不让他说。你也不必要说。守着自己的建筑公司,你帮什么忙?”荣飞笑着说。

“哦,才想起来,刚才还琢磨着怎么有空回来呢。‘五一’了,休息几天?”

“厂里休息三天。兑换了星期天了。今晚还得去北新呢,有个朋友结婚,我必须去。”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九节杨孙喜事

晚上,回到北重的荣飞集合了北重的一帮单身朋友(包括已离开北重的林恩泽),杨兆军和孙兰馨要好的同事,分乘五辆轿车去了临河县桑树镇。

杨兆军和孙兰馨的婚期在春节前就确定了,期间经过了一系列烦琐的往来。临河一带彩礼之风盛行,时下的标准已经攀升至上千元。因为杨兆军家里不富裕,而他又是大手大脚的习惯,上班近二年也没攒到多少钱。好在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全力为其准备了婚礼。打家具,翻修房子,添置被褥,买必要的电器------本来说好了一切,临来女方又要金戒指。这个本来不算过分的要求却激怒了性格有些暴躁的杨兆军,于是爆发了他与孙兰馨之间的一次严重危机。其实索要金戒指是孙母的主意,孙兰馨也是反对的,可又不能指责自己的妈妈,夹在中间很是难受。最后是荣飞解决了这个难题,从邢芳口中听说了原委后,批评了杨兆军一通,借给了杨兆军1000元了事。杨兆军不服他人,但对荣飞有七八分的佩服,尤其是荣飞送了他重礼,一台18英寸的索尼彩电——这玩意时下相当的紧俏,属于有钱买不着的玩意。杨兆军是个讲面子的人,很想将自己的婚礼办得风光,但窘于财力有限,一些事情只能是渴望而已,其中就包括彩电。没想到荣飞竟然慷慨地送他电视机,当然令其喜出望外。声明将来一定还荣飞一件大件。八十年代,成家的三大件也就彩电、冰箱、双筒洗衣机而已。

杨、孙典礼的日期定在五月二号。地点当然选在了老家,俩人是老乡,只隔着一条季节河,两个村子相距不到八里,办事倒也方便。

大概自八零年后,要小轿车接新娘子成为了时尚。之前是自行车,再往后又兴起了复古的时潮,坐起轿子了。

在八六年找几辆时髦气派的小轿车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尤其是农村。杨兆军偏偏是爱面子的人,一辈子的喜事不可将就,思来想去荣飞是最有可能找到轿车的人,任务便落到了荣飞身上。从陶氏借了新旧三辆车,其中含崔虎给荣飞买的那辆桑塔纳。算算不够(之前杨兆军跟荣飞详细谈过),又跟李德江找了两辆,一辆是汽配公司的白色桑塔纳,另一辆是从工商银行解放路分理处吴厚川主任那里借来的欧宝。吴厚川和李德江走的近,跟荣飞玩过两次麻将后认定荣飞是可交的朋友,借车的事自然一口答应。

北重的一帮人(包括杨兆军)都不知道荣飞的真实身份,除了林恩泽之外。林恩泽就坐在荣飞车上,这辆车是领头的,临河是荣飞的外家,路当然要他带。吴志毅、沙成宝他们一路上嘻嘻哈哈,商量着如何给新娘子出节目,却没有意识到荣飞怎么能借到五辆轿车。

邢芳和单珍昨天就来到桑树镇了。虽然都是北新市辖区,桑树镇的居民建筑风格更像北阳,和邢芳家乡空山迥然不同。这边的农村地处平原和山区的交界,住房多是平房。孙兰馨姊妹四人,上面一个哥哥,已经娶妻生子。下面二个妹妹,尚在上学中。一溜五间瓦房,隔成独立的三套,其中一间是孙兰馨的两个妹妹住的,大妹平时在临河中学住校,姐姐出嫁,自然早早回来。邢芳和单珍到来,受到孙家的热情接待,晚上便住在孙兰馨的两个妹妹的屋子。她们则和父母住一起了。孙兰馨很想和邢芳她们住一起,又觉得这是自己作为女儿在娘家的最后一个夜晚,有些舍不得父母,最终还是和二个妹妹一起与父母挤在了一盘火炕上说了半夜的话。

作为孙兰馨的同室女伴,在小孙出嫁的大事上是不能推辞的。在小孙家忙了一天,直到次日凌晨才睡下,单珍毫无睡意,非要拉着睡意朦胧的邢芳聊天。

“过几个月该吃你的喜糖了吧?”邢芳和荣飞的关系已经公开,说这番话时,单珍心头有着淡淡的惆怅。那个淡雅从容才华出众的男孩子越来越看不懂了,单珍甚至觉得之前认识的荣飞和现在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谁知道呢。这事我又说了不算。再说,他非要等今年底房子盖好再说。”邢芳心里流淌着甜蜜。

“盖好房子?”

“是这样。陶氏在东城盖一栋住宅楼,其中有荣飞的一套。”邢芳是个老实人,根本不会撒谎。

“陶氏?”

“是一个建筑公司。”隐约感觉到这个陶氏和荣飞有极深的渊源,但邢芳根本不去想这间公司也是荣飞的。一个明华服装还不够惊人的吗?

“真是不可思议。”单珍喃喃道。

“单珍,你和平波怎么样了?荣飞说平波挺好的。”邢芳关心起单珍来。

这个问题却问住了单珍。平波追求她有一段时间了,她没有明确态度。因为一直在犹豫着。单珍和邢芳有个共同点就是比较现实,现实的女人缺少浪漫,较少获得异性的关注,单珍就是这样。从大学到工厂,正儿八经追求自己的,平波是第一个。眼看着昔日的同学,现在的同事,一个个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单珍在心里有几分焦急。理智告诉她,这事是不能着急的。直到平波对她射出了丘比特之箭,单珍才仔细掂量起平波来。无疑,平波是平凡的,除了他有一张大学文凭外,单珍没有发现他的特殊才能。这种思考或者考核是有参照物的,参照物就是荣飞。单珍钦佩荣飞,但没有幻想过找荣飞。张昕都在其面前碰了顶子,自己绝对不会入其法眼。既然不可能,就做好朋友吧。这种心态使得她和荣飞保持了一种男女间很难拥有的纯真友谊。荣飞对她是关心的,那种关心是同学间或者是朋友间的关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意味,这点,她完全能感觉到。

她难以理解的是荣飞为什么坚定不移地找上了邢芳。邢芳的各方面和自己相比都没有多少优势,荣飞看中邢芳的什么呢?这让她深感困惑。荣飞和邢芳的关系甫一公开,孙兰馨曾悄悄的对她说,动手晚了吧?单珍设想过,如果自己拉下脸去找荣飞,会成功吗?她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冥冥中自有天意。“你的命好。”单珍低声说。

“什么?”声音过于含混,邢芳没有听清楚。

“我说你的命好。小孙回厂还要在单身挤上几年这时候拥有一套住宅真是令人羡慕------”

“荣飞可记挂着你这个老同学呢。他问过我几次,将来给单珍送个什么礼物?既要实惠,又拿得出手。我想,他给杨兆军送台电视,或许真给你搞一套房子来。”

“你就瞎说吧。到时候不给就将你们的腾出来。”

“行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荣飞说,平波是个靠得住的人------”

单珍心中一阵温暖。因为荣飞一直在关心着她。“不说了,睡吧,明天要早起呢。”

“明天荣飞他们会来这儿吗?”邢芳有些天真。

“不是说好过来吗?傻子,他们当然先去杨兆军家了。估计来这儿也得十点之后了吧。对了,明天我们堵住门多要几个红包。”

在邢芳与单珍聊天时,荣飞一帮人已经在杨家吃过了晚饭,除荣飞外的四个司机被安顿休息了。杨兆军见荣飞竟然借到了五辆轿车自然是喜出望外,琢磨着该用哪辆车接孙兰馨呢。晚饭喝了点酒,不多,被荣飞制止了。饭后吴志毅嚷嚷着要打牌,杨兆军赌性更浓,立表赞同,当下借了麻将,就在院子里支起了摊子。

“你小子,明天就要娶媳妇了。”荣飞笑罢杨兆军,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去杨兆军的新屋参观了一回。屋里摆着新做的组合柜,床头的墙上用红丝线缠出了喜字。杨兆军和孙兰馨在北阳照的结婚照挂在墙上,喜气洋洋的。荣飞觉得孙兰馨有些不上像,不如本人好看。令人郁闷的是杨兆军竟然穿了身中山服,这时候西服尚未一统天下,但看惯了正装出镜的荣飞实在觉得别扭。杨父进来陪着荣飞说话,介绍喜事的准备情况,有些不善言谈。农村的父辈们都是如此,在农村生活了许多年的荣飞非常理解这些朴实善良但仍未摆脱贫困的长辈们。一会儿功夫就和杨父聊得非常好了。杨父兴致勃勃地带荣飞看准备的菜肴。

因为明天要办喜事,按照当地农村的习俗,早已在院子里扯了电灯,支起炉灶,准备明天的流水席。“五一”的气候已经相当的暖和了,怕热的已经穿上了衬衫。

荣飞一直对农村红白事的习俗感兴趣,认为民族文化的根就在之中。生活在城市的人已经被异化,变得失去了自己。办喜事,在家里开宴席绝对比到饭店温馨。特别是杀猪宰羊,举家皆忙的场景更是洋溢着浓浓的喜庆。所以当吴志毅、沙成宝一帮人大呼小叫地赌博时,荣飞却洗手挽袖子下厨房帮助大师傅整菜去了,搞得杨兆军父亲很不好意思。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节杨孙喜事

第二天天气极好,万里无云,碧空如洗,绝对是结婚的好日子。新郎杨兆军竟然和吴志毅他们玩到凌晨四点,以至于在荣飞眼里一脸疲倦,和今日的身份太不相符。当着别人的面杨父不好说他什么,在吃早饭的时候狠狠的责备了儿子几句。很多时候,杨父对自己这个独子也没多少办法。倒是早早睡了觉的荣飞拿杨兆军开涮,说他不懂得养精蓄锐,将来肯定在战场上一败涂地。

早餐后杨兆军换上了定做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装,登上簇新的三接头皮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有些纷乱的头发,在男方总管的陪同下启程出发。一溜五辆轿车已经摆在街上,二踢脚炮也立了一街道,这些炮仗要等他们将新娘子娶回来炸响。

“我坐你开的车吧。”杨兆军对荣飞说。

五辆车里,最好的是崔虎的皇冠,虽然行驶里程逼近十万,但不失名车气派。欧宝的档次也高过了普桑。现在当然还没有普桑一说,桑塔纳在国人的眼里却暂时充当了高档车的角色。

“好吧。不过是个形式。”荣飞对这一套形式主义的东西不太感兴趣,既然杨兆军要坐他的车,那就坐吧。于是荣飞的银灰色普桑便充当了领头羊。

“新车啊。”杨兆军闻到了内衬的味道,这时候国产化程度尚低,普桑的内衬虽不豪华,但也没有刺鼻的塑料件味道。

“我说这车是我的,你信不?”荣飞驾着车问杨兆军。

“你的?你能买得起新上海?”一度时间,北阳市民将桑塔纳叫做新上海。

荣飞微笑不答。

“你小子,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陶氏总有车来接送荣飞,杨兆军也曾看见过多次,总觉得是荣飞在外面有厉害的朋友,所以才委托他借车,没想到荣飞竟然说这车是自己的。

“别胡思乱想了。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想想怎么将小孙骗上车吧。”

“哪里用骗?她自己哭着喊着就上车了。”

“就吹吧你。”

北新一带的娶亲的风俗和北阳有所不同。北阳娶亲是不走回头路的,绝对要设计好路线才行。而北新是专走回头路,不过人家不这么叫,叫做一条道走到黑。反正意思是一样的。所以杨兆军选了最好走的大道,七八里的路程几分钟就到了,不到九点半,迎亲的队伍便堵在了孙家门口。在震耳的鞭炮声中,孙家的大门紧闭着,一帮闲汉(多是孙兰馨的本家兄弟和晚辈们)朝男方总管索要红包,男方隔着一小条门缝塞了几个红包仍未哄开门,把门的开始出一些问题要新郎回答,新娘的生日是多少?杨兆军当然回答得上来,阴历阳历都没问题;鞋子穿几码?这个也难不住,因为杨兆军已经给孙兰馨买过好几双了;腰围多少,这个却不好回答,孙兰馨也不会讲自己腰围啊。于是又要了五六个红包,他们才进了孙家。

荣飞是第一次来孙兰馨家。梦境里他和邢芳不止一次的来过,那时两家是好朋友,走的很近。眼前的院子屋舍却和梦境里不尽一致,或许是梦境里的记忆不太真切。当孙兰馨被其哥哥背出屋子(风俗,女孩出嫁都要哥哥或者堂哥表哥背出来,到达男方家时要新郎背到新屋。期间脚不沾地。)穿着大红吉服的孙兰馨看到微笑着的荣飞竟然涌上一丝羞涩。荣飞真心的微笑着,杨兆军和贤惠可人的孙兰馨走到一起令他格外高兴。平波的任务是摄影,端了从工会借的海鸥相机不停地拍照,平波喜欢摄影,平时总看一些摄影技术的书籍,还置办了全套的显影定影器材,这次自告奋勇充当杨兆军的婚礼摄影师,算是肩负重任。荣飞有感于自己梦境中的婚礼上拍摄的相片竟然被蹩脚的摄影师全部毁坏,专门叮嘱平波一定要多照,照好。看上去平波挺专业的。或许等平波和单珍的事成,自己就送他们一只专业相机好了。

邢芳陪孙兰馨上了荣飞的车,副座上坐了新郎官,本来这个位子是该男方的总管坐的,但孙兰馨执意要邢芳陪她。上车后孙兰馨拉着邢芳的手一直汗津津的,一句话不说。邢芳理解小孙的心情,出嫁或许是女人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在自主权给了自己后尤其如此。这个时候的女孩子还是很传统的,决没有三十年后的开放。认定结婚是只有一次的选择。

邢芳的目光一直留在荣飞宽阔的肩头。她喜欢身形魁伟的男子,另一边的杨兆军和荣飞比就有些瘦弱了。只是今天杨兆军兴奋劲不比寻常,一路上和荣飞唠唠叨叨的,嚷着要学开车。还不时回头看看新娘子。荣飞笑他,这就娶回去了,想怎么看都行,何必急在一时?不过兆军莫忘了此情此景,希望你一生珍爱小孙。杨兆军嘿嘿而笑。荣飞一本正经道,我可不是开玩笑,我和邢芳都是见证,愿你们互敬互爱,永如今日。

邢芳心里一阵甜蜜。荣飞时时表现出的对爱情的忠诚令她欢喜异常。握着小孙的手,不由得幻想自己做新娘子的情景。她很想问问荣飞,我们的喜事什么时候办?大姐最近的二封来信都问道了这个问题。老家的房子正在盖着,邢彪今年冬天就准备娶亲了,邢家发生的一切变化都让老父亲笑逐颜开,除了石芳生之外。好在邢菊已经在北阳站住了脚------但邢梅希望邢芳先嫁,问题是邢芳怎么能先提出这个?虽然已经见到了荣飞的父母,但似乎仍未走进荣飞的家中,荣飞的父母对自己不冷不热的------邢芳又羡慕起身旁的新娘子来。

在震耳的鞭炮声中车队回到杨家,杨兆军背起孙兰馨绕开嬉闹的人群的围追堵截“逃回”新屋,接下来孙兰馨要换衣服,在司仪的主持下举行典礼仪式,其中最主要的是认亲。新娘子在司仪的介绍下拜见男方长辈,行三鞠躬礼,长辈们则给新娘子红包,钱数须大声唱出来让围观的宾客知道,这也有个攀比炫耀的意思在里头了。原来不甚注意,荣飞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叔叔、姑姑、舅舅、姨姨就血亲而言几乎是平等的,但舅舅的地位似乎比其他的高,拜礼时先拜舅父,上桌时舅父必定是上席。荣飞思量这必定是母系社会残留的痕迹。传统的文化就隐藏在农村中,城市人已彻底异化,在物质的迅捷进步中迷失了自己的历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们的老祖先在三千年前就认识到婚姻的神圣了。由婚姻而组成了社会的基础,在封建社会里以婚姻为基础组成了宗族,替代了政府的大部分职能。可叹进步到现在,随着生产力的飞速解放,宗族的力量已经彻底消亡,直至西风当令,基督文明愈来愈深入到都市青年中,民族的东西正面临消亡的危险。而这个时候,八十年代的中期,在农村,尚保留着许多传统的东西,所以荣飞饶有兴致地观看着婚礼的进行,品味着其中蕴含的悠久文化传承。

“真是老土啊。”北阳长大的沙成宝对农村的这一套看不上。

“你说错了。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这里面有很深的文化,有我们的根啊。”

沙成宝的表情是极端的鄙视。作为北工的毕业生,沙成宝内心里是瞧不上北阳工学院的荣飞的。这点和已经考研离开北重的李卓很相似。不同的是沙成宝不准备考研,也就必须留在北重混,现实情况是荣飞比他混得好,已经进入销售处的他知道主管销售处的卢续总经济师很器重荣飞,不止一次在销售处的工作例会上表扬不在场的荣飞。心底很想在北重干出一番事业的沙成宝尽管瞧不上二流大学毕业的荣飞,却经常提醒自己不可得罪荣飞。因此,刚才的对话及态度令沙成宝有些后悔,不过也就几分钟的事,很快就丢到脑后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一节政绩

磨蹭到下午四点钟,荣飞提出回家,但吴志毅沙成宝一帮人在中午的酒席后又支起了牌桌,提出晚饭后再回,吴厚川的司机也上阵了,玩的不亦乐乎。荣飞于是安排其余几部车等他们,自己带邢芳谢绝了杨家的挽留,告别杨兆军孙兰馨返回北阳。

荣飞没有直接回厂,而是去了花园酒店的工地。夕阳下,高耸的塔吊是那样雄伟,临时修建的围墙上画满了技法拙劣的西游记故事,正门这面墙上是高老庄降服猪八戒的故事,有点连环画的味道。在所有的人物中,唯有猪八戒的形象比较传神。邢芳兴致勃勃地一路看过去,围墙的另一面是孙悟空大战红孩儿的故事。邢芳问荣飞,干嘛这样呢?荣飞反问,这样是不是好看一点?邢芳说,好看当然好看,这样不费事吗?荣飞郑重回答,企业是以盈利为第一目的的,但只将利润视为唯一目的的企业是走不远的。在将来的很长时间内,建筑行业是高利润行业,我不过是让人们改变一下对建筑行业旧有的观感,告诉人们,建筑业是论美的行业------回到正门想进去看看,看门的不准他们进,正好碰到陶氏的一个工程监理人员认识荣飞,将他们带进正在建设的工地。仅凭门卫的管理,荣飞对陶氏的工程质量就增添了信心。

东北角宿舍楼工程墙体已经竖起一人高的样子,从远处看,墙体里的钢筋像一丛直立的茅草,邢芳见惯了砖砌的墙体,“为什么里面用这么多的钢筋?”“坚固啊,抗震系数要高得多。当然成本要高。房子是我们自己住的,当然尽可能建的坚固一些。”“很难想象,楼房就这样一层层的盖起来------”“大概在国庆前主体就可以封顶了。冬天不会影响内部施工,新房的钥匙冬天就交到你手里了。到时候我们就结婚------”这个答案是邢芳愿意得到的,她感到幸福,看看四下无人,主动的拉住荣飞的手亲了一下。“回厂吧。这不算什么,以后我们会有更好的房子。”荣飞捏紧邢芳的手,“你可以见证陶氏的发展,记住今天我说的话。”

上班后荣飞看到新出的关于销售政策的文件,心顿时凉了。延续了梦境中的记忆,北重还是采用了促销的方式,重销售不重回款,美名其抢占市场。这份文件是卢续签发的,想必得到了朱磊的首肯,只是不知道是否经过了厂务会议的讨论。

文件是计划处企业管理室起草的,没有用荣飞的民品室。按说这段时间荣飞不止一次的递交了关于民品销售政策的报告,按照正常思维,卢续在制定民品销售政策时会知会民品室一声,那样没有坏处。但实际情况是对荣飞封锁了消息。

“每当遇到想不通的事的时候就从经济利益上考虑。”这句话是在复旦念书时进修班一位同学说的,荣飞记忆深刻。每每感到妙味无穷。卢续深知荣飞对民品开发及销售的态度,现在他这样做的理由很明显,因为他知道荣飞会反对他的意见。为什么坚持这样做呢?荣飞对着文件沉思着,他的第一感是来自朱磊的压力,来自北京总部的朱磊迫切寻求政绩是情理中事。至今未听到朱磊的家眷来北阳的消息,说明朱磊没有扎根北重的念头。只有做出成绩才能风光地离开北重回到部里做官,甚至升为正厅。但按照卢续现在与自己的关系,如果压力来自朱厂长,卢续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跟自己倾诉。但如果卢续赞同朱的提议就另当别论了。那么卢续会不会赞同这种“赊销”模式呢?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卢续也在谋求政绩。赊销的坏处卢续不是不知道,之前自己跟卢总谈过多次了,民品开发与生产,最终的和最关键的坏节在销售,因为这个环节连着市场。马克思《资本论》里一句话给他的印象极为深刻,‘产品变为商品是惊险的一跃,如果跳不过去,摔坏的不是商品,而是生产商品的资本家’。以卢续的智商和经验,实际上用不着自己提醒,赊销的弊端岂有看不清楚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原因促使?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也是政绩。北重历史上没有民品,开发并实现销售就是伟大的成绩!至于积压货款就属于枝节末梢的问题了。此时的领导们尚未能想象到将来资金极度饥渴的困境。

荣飞感到悲哀。北重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偏离梦境中的轨道,它仍然按照荣飞不愿见到的方式继续着它的使命。

荣飞决定和沙成宝谈谈。

老沙好酒,荣飞于是请他到厂内生活区的小馆子喝酒。刚在杨兆军婚礼上喝了两顿大酒的沙成宝笑问荣飞,怎么想起叫我喝酒?你可是从来不请人喝酒的啊。单身楼有二大抠门,走了的林恩泽和留下的你。

骨子里沙成宝瞧不起任何人。但他又不愿拒绝荣飞的邀请,荣飞表现出的势力让他感到拒绝或得罪荣飞是不划算的事。

“老沙,你们处里研究过销售政策了?是不是有提成?提成怎么算?”荣飞将沙成宝拉进荣诚火锅店,此时天气已热,店里马上就要改产了。

“咦,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想到销售处?我听说上面曾有让你去销售处的意思,是不是真的?”

荣飞要了瓶北阳烧,每人倒了一大杯,玻璃质的杯子是特制的,上面印着荣诚连锁的字样,这是荣飞的小花样,但效果极好,一些大酒店也开始效仿,“我的问题还没回答呢。”

“好吧。处里已经出台了销售提成的政策,二次分配。每台农机按照5个点提成,处里提回后再根据各人的销售额二次分配。”

“那你们的工资呢?”

“工资照发呀。不发工资谁干?你以为销售好干吗?”

“嘿,”荣飞一时无语。政策一定是卢续授意制定的,保了工资后挣提成,一切都为促销,“那么,回款有无指标呢?”

“提成分二步。卖出去即可提第一步。等回款后再提第二步。二部分的比例为四六开。明白了?”

卢续意识到了回款的重要性,所以才制定这样的政策。荣飞心里明白,销售员们在尝到赊销的好处后,第二步的60%实际不会在意了。

“恭喜,你发财了。”荣飞淡淡地说,端杯敬了沙成宝一口。“新星一号售价2000,就算提1%,一个月卖上30台,提成就是600。”

“你说的轻巧。一个月30台,哪有那么容易?处里正在招兵买马。今儿周敬到处里找老刘,钻在办公室密谈了半晌,估计是研究增加销售处的人选。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销售?”

荣飞摇头,“哪还不容易?既然不考核回款,找几家农机公司赊出去不就成了?卢总------”荣飞住了口,不想再往下说了。

提到卢总,沙成宝神秘起来,“老荣,求你件事如何?”

“什么事?神神道道的?”

“都说你是卢总跟前的红人。找机会给兄弟美言几句?”

沙成宝也不能免俗啊。荣飞笑笑,“第一,我不是卢总的红人。第二,如果你信得过我,记住我的话,求人不如求己。”

沙成宝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荣飞不怕他失望,根据荣飞的观察,此人属于那种志大才疏一类。如果搁在研究院所,或许能搞出点成绩,但在企业怕是一事无成了。

酒席不欢而散。荣飞慢慢地溜回宿舍。沙成宝的事很快就搁在脑后了。在他心中,“新星一号”自其诞生之日起就夭折了。想到这儿,荣飞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想到自己手创的明华和陶氏,日久会不会形成难以抗拒的潜规则?他霍然而惊。

一般人总以为是权力大的主宰一切,往上推封建王朝里皇帝就是权力最大的人。戏文里皇帝操持亿兆生民的生杀大权,想杀谁想赏谁都是一句话的事情。实际情况往往并不是这样,书看的多了,事经的多了,便有了更多的领悟。世界上的事情,每个社会,每个组织,都有明暗二条线同时运作,明线是摆在桌面上的,我们叫他显规则。比如,干部的升迁要看德能勤绩,干得好的必定会提拔。实际情况往往不是这样,长长出现干的不如看的,实的不如虚的。为什么会如此,表面上看是不正之风作怪,实际上是潜规则在发生作用。荣飞记忆中有本叫《隐蔽的秩序》的书,看过很多遍,看一遍冷一层,直到让人寒冷彻骨,又不能不承认作者细致的观察和周密的分析。潜规则的作用大于显规则,如果违犯潜规则,绝对躲不开失败的结果。而历史愈久的企业,潜规则的力量愈强。

朱磊,卢续,都是荣飞心目中的能吏,都有一份想把企业搞好的雄心,但隐藏在水面下的潜规则总是迫使他们做出一些蠢事。

即使拥有一份神奇的记忆,在很多事情上还是无能为力。荣飞第一次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二节林汉去世

一晃到了六月。天气已经极热了。北阳就是这样,冬天滴水成冰,夏天又如同火炉一般。办公室连电扇也没有,荣飞消暑的法子便是不停地用湿毛巾搽脸。一个下午要换四五盆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王林打了电话来,说工学院林书记突发心脏病去世了。他准备回校,问荣飞去不去?

“林书记去世了?”荣飞吃了一惊。自离开母校,二年里荣飞再没有踏进校门,倒不是真的忙的连回校一趟的时间也没有了,只是没有一个让他回校的足够的理由。“当然去,你来接我怎么样?”“好,你等着。”

王林的座驾也是桑塔纳。他叫荣飞和他坐到后排。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都在想着林汉书记。

那是个古板的老头,也是个很有人情味的老头。荣飞坐在王林的车里,脑子里清晰地闪现毕业宴会上林书记和他喝酒的场景。说过回校看老头的,可惜匆匆二年,已是阴阳相隔。

林书记家里挤满了吊唁的人,其中有荣飞的老师,曾经抓荣飞作弊后来又与荣飞成为忘年交的巩汉祥老师也在场,看到荣飞,沉着脸跟他点点头,也没说话。因为天热,遗体已经送至有制冷设备的殡仪馆。林书记的老伴不在,接待众人的是穿着孝衣的长子,年龄已经四十开外了。他认识王林,却不认识荣飞。王林介绍说是林老的学生,林书记的儿子也就没有在意。父亲的学生成千上万,哪里能记得清楚?荣飞在悬在客厅的逝者的遗像前恭敬地鞠了三个躬,看看另一间屋子似乎是礼房,便踱过去随礼,谁知屋里都是些正在抹眼泪的女眷。荣飞悄悄问王林,王林也纳闷。按照风俗是要设礼房的,王林便问正在用毛笔写挽联的巩汉祥,巩老师说林书记遗言不收一分礼金,子女们不敢违背。巩老师叹气,“真是好人,好官。可惜天不长眼呀。”算算林书记只有六十三岁,真是令人扼腕。

屋里的气氛很凝重。梦境里荣飞参加过很多丧礼,许多丧礼上人们有说有笑的,没有几分哀伤的念头。甚至丧礼中还有讲笑话的。但此刻的林书记家有一种肃穆,一种庄严。所有来吊唁慰问的人都是严肃的,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绝无一丝的轻佻。这正是林书记为人的表现,或许可以笑他古板不赶时尚,但决没有人敢笑他的人格。这位参加过解放战争的离休老头在知识分子扎堆的工学院享有崇高的威信。王林念及当初林书记对他的维护和照佛,在遗像前流下几行热泪。他现在已是市里分管教育的领导,他的出现当然备受关注,这样的举动自然成为了新闻。

不收礼金,只能是送花圈了。林书记是正厅职的离休老干部,市里有关部门对林老的葬礼有具体的安排,荣飞能做的也就是送个花圈了。世上总有这样一些人,用金钱感谢或者慰问是对他们的亵du,林老的家人对荣飞不熟,只将他当成林老的学生,事实上他就是个普通的学生。

来的比较仓促,在林家也没什么事,呆到天黑后王林和荣飞便离开了。车上王林不住的叹气,荣飞便问他,“能不能像林书记那样过一生?”王林沉默半晌,说了句,“难。”“这是实话。时代在快速的变化。不需要都像林书记那代人的大多数一样简朴一生。看到关于描写主席生活的回忆录和文章,我也很是感慨。那代人都是从艰难的战争环境下走出来的,吃苦精神不是我们所能比拟的。现在再按照主席他们的标准要求干部怕是做不到了,也没必要。但钱财和享受都有个度,超过这个度就有问题。”王林哈哈笑道,“听你的话倒像是我岳父在教训我。真不知道你的年龄究竟是多大。你说的主席的回忆文章什么的,在哪儿?”荣飞郁闷道,“书摊上就有啊。”其实他都是在网上看的,或许现在还没有那些文章?想到互联网,荣飞问道,“市里有没有互联网的接口?就是internet?”这才八六年,互联网这个词对于大多数人还很陌生。“没有听说啊。对了,我听隆月说过,中国科学院有国际互联网的接口,搞成了没有不知道。她弟弟在科学院。”荣飞一直不晓得王林的岳丈究竟是干什么的,此时顺便问道,“估计你老岳父也是毛主席那辈人里的一员吧?”王林笑笑,“他是55授衔的少将。级别不算很高,恢复工作后才是个副部长。在高官扎堆的北京真不算什么。”“哦,想起陶铸的一句话,传言,当不得真。说66年陶铸从广州调北京,感慨道,‘在广州是个西瓜,到北京成了芝麻。’此话传到主席耳中,主席说,‘芝麻西瓜都是好东西,都应该要。’林书记55年授衔少校,令岳可比他厉害多了。”王林迟疑一下,“一些方面他是比不上老林的。”涉及家庭的隐私,荣飞自然不好多问。“你刚才的话似有所指?”王林印象和荣飞在一起的时候,荣飞很少说些无聊的话题。“我是对林老的死有些感慨罢了。据说清高宗在镇江金山寺面对长江上的如林帆船,问主持老和尚,这么多的船都装些什么?和尚回答,名与利耳。这个世界上名和利总是难以统一,或者更在意名声,或者更关注利益。好像现在在乎利益的人超过了名声。王市长,你在意哪个?”“嘿,你小子,想指教我?”“指教是不敢的。现在您算是正式进入仕途了,准备获利还是留名?”司机是市府安排的,跟了王林的时间不长,当着司机,王林不想深谈,“先不说这个。对了,明华投资北阳的事情怎么样了?”“正在顺利进行啊。董市长前几天还到工地看了。估计今年冬天即可投产。其实这是重复建设,我不知道市里为什么不愿意拿出一家纺织厂给明华,这不是双赢的好事吗?”荣飞参与了前期的洽谈,明华最初的打算是兼并一家现成的企业,此事荣飞与新市长程恪深入交谈过,程恪未置可否,指示他和董副市长谈,但事情最终卡在董维辰那儿了。荣飞知道董维辰背后站着胡友荣。程恪现在还没有力量与胡友荣抗衡。不过即使没有实现预定的目标,最终明华还是兑现了诺言。明华在北阳的投资规模不算大,只有220万元,计划建一所服装加工厂,生产衬衫和夹克衫。春季就开工建设了,市里在立项审批到征地诸多环节上倒是一路绿灯。荣飞曾恶毒的想,胡友荣也需要引进港资作为自己的政绩吧。“你说的轻巧。国家对国企的破产或者出售尚未有明确的政策,这是雷区!懂吗?”“改革开放就是趟地雷阵,不是吗?邓公不是说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吗?要想做出成绩就需要有吃螃蟹的勇气。”荣飞忽然想到八六年的*,这可是王林的辖地,“最近学校,哦,我是指高校这块,没什么动静吧?”“什么意思?”王林警惕地问。“我随便问问。你是管文教的副市长,不该问你吗?”王林对荣飞某些方面的敏锐性是佩服的,“高校怎么了?”“我建议你多去学校走走,了解情况嘛。”“呸!我怎么工作用不着你小子指教。”“好吧,勿谓言之不预。”

司机对王副市长和这个叫荣飞的青年之间的关系感到好奇。不过市府小车班的司机上岗前都接受过保密方面的培训,司机是决心带着耳朵留下嘴巴来开车的。不过他对荣飞的印象极其深刻。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三节老屋翻修

天气暖和后荣飞奶奶闹着要回傅家堡。从去年出来,在二个儿子家轮流住了一年多,老太太早想回老家了。春天闹了次肚子,将养了好些日子,老人认为自理没有问题了。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穷窝,住在儿子家总是不如在自己家里。

令老人欢喜的是这次出来二个儿子对自己的态度比原来好了很多。特别是住在大儿子家时,魏瑞兰跟老太太的话多了,虽然都是些缺盐少醋的淡话,却令老人欢喜。她最怕媳妇的冷淡。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荣飞。老太太心里有数,虽然她不知道孙子承诺每年给父母二万元。

王老太提出要回傅家堡,难住了荣之贵。之前都是用自行车接送老人的,后座上一坐就完事了。但这回魏瑞兰提出不妥,老人病了一回身体弱了很多,小三十里地呢,万一摔了怎么办?还是让荣飞想办法吧。于是将皮球踢给了荣飞。恰好这个星期天荣飞回家,王老太便提出让孙子送他回老院住上一段时间。荣飞一听就傻了,因为那边正在施工呢。

他本想给奶奶个惊喜,现在看来又考虑简单了。因为这所院子的继承权不在他,是父亲和叔叔的。

“这个,现在不方便。等秋天,秋天再回吧?”在奶奶面前,说谎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为什么?为什么秋天?我就是因为这儿太热了。哪如咱老院凉快?而且我也想咱那些老邻家了。”

荣飞决定坦白。于是他将旧屋翻新的过程讲了。

“什么,你将房子拆了?”老太太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拆。是翻新。是修旧如旧。”

“我听不懂。你赶紧的送我回去。你这孩子,这不是胡闹吗?”王老太想不出孙子将老院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好吧好吧。等等我找辆车来。”他出去找了辆夏利出租,载了王老太回傅家堡。一直将祖孙对话听在耳中的魏瑞兰正好倒班有空,也要回去看看。于是三人在中午前回到了傅家堡的旧院。

“怎么弄成了这样?”老太太一进院子就吃惊地叫起来,不顾久违主人的黄狗在脚下撒欢。老太太只见眼前完全是热闹施工的工地,正屋前是一排脚手架,脚手架上三个穿着橘黄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在干活,再看房顶上也有橘黄色的人影,老人仔细看去,见房子还是那所房子,只是窗户已经换掉了,不过令老人困惑的是换上去的窗子比原来那个关不严的强不到那里去。门没有装,大张着嘴,墙体刷了深灰的涂料,显得精神多了。老人舒了口气,只要房子在就行。再看别处,原来破败不堪的东屋已经拆除,换之的是已经建起墙体的两间屋子,再看南面,原来的破砖烂瓦已经清理完毕,一架凉棚已经搭建完毕,凉棚下是堆放整齐的建筑材料。

“谁让你翻修的?”老人又惊又喜。

“我自己啊。原来实在是太破旧了。就想乘着你住在城里,找了朋友的公司帮着翻修一下。”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和我说一声呢?我屋里那些旧东西呢?没给我扔了吧?”

“没有没有。我可不敢动您的宝贝。都在秋生家寄放着呢,好好的,您就放心吧。”

“好,好。”困扰自己多年的心病被孙子不声不响的解决,老人心情大好。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荣飞见老太太没有怪罪,放下心来。他本对旧屋极具感情,此刻忍不住卖弄一番。“奶奶你看,除了东房,其余我都尽量保持原貌。比如这个窗子,您看上去是旧的,实际上是用烘干的红松新做的,式样颜色都按照原来的做了处理------”

“干嘛这样修?还不如推dao重盖呢。”魏瑞兰嘴快。

“这叫修旧如旧。东房实在没有整修的价值了,所以才重盖了二间。将来做厨房用。正屋隔出个卫生间,有了热水就不愁洗澡了。这儿会设个锅炉,冬天取暖的问题也解决了。将来有了太阳能就更好了。”荣飞也高兴,便给母亲和奶奶介绍起工程来。

“锅炉?没水你弄啥锅炉,还搞什么卫生间?厕所修在屋子里算什么话?”老人听到这儿又疑惑起来,“咱这是在农村,不是在城市。不要搞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这个时候农村自己弄取暖锅炉的还不多,更没有在卧室修建卫生间的,盖因没有解决上下水,不甚现实。

“奶奶您还不知道吧?今春咱村已经将自来水引入各家。下水也修好了,是春生出钱赞助的呢。这事还上了报纸。以后就不用去井上挑水了。至于卫生间,更是必须的,您年龄大了,出去上厕所不方便,您放心,修好后您看,绝对没有一点点臭味,如果不满意,我改回来就是。”他顿了下,“不美之处就是原来的套间被隔出一块,等于改变了原有的结构。起初我是一点也不想动的------”

“我来看看。”立在门口,老人探着脑袋将屋里看了好久,见原来地上高低不平的方砖已经换成了深灰色的瓷砖,套间靠东墙的地方隔出了一个小屋,里面已经贴上了洁白的瓷砖。“好,蛮好的。就是太过费钱了。”她转脸对媳妇说,“你看怎么样?”

“不错,就数这个凉棚漂亮。”看了一圈,魏瑞兰喜欢上不锈钢架的凉棚,“夏天种些丝瓜,再种些爬山虎一类的东西,坐在下面纳凉一定很美。”出身农村的她其实更喜欢开阔的院子,蜗居城里二十余年,猛地见了如此漂亮的院子,不由的欣喜异常。

“是挺好的。”老人心怀大畅,“小飞啊,你怎么想起翻修老院呢?”

“我就是想着将老院整整,将来指不定我还要回来住呢。”荣飞的本意是出于怀旧,将来也许会在闲暇的时候回老院来住上几日,但话传进魏瑞兰耳中却变了味。

魏瑞兰初见老院被翻修,也是极为高兴。原来根本不值一顾的旧院在荣飞的倒腾下焕然一新,设想自己晚年住在这里,有热水澡,有卫生间,夏季还有纳凉的所在,很美气的事情,魏瑞兰不禁动了心,荣飞所说的他要来这儿住的话也就有了另外的含义。她想,按照传子不传孙的老规矩,在老太太百年之后,这所院子应当由她和老二平分吧。轮不着荣飞说话吧?他说的自己住是什么意思?难道准备在这儿娶媳妇?如果荣飞将邢芳娶回这儿,按老太太对荣飞的感情,断无不允之理,将来是不是会将这所整饬一新的院子留给荣飞呢?转念一想,但如果老太太将院子留给荣飞,那不就断了荣之英一家的继承权?对自己好像是一件更为划算的事情。这么患得患失地考虑着,竟没有听见老太太和荣飞关于装修整饬院子的其他对话。刚才王老太高兴之余,问荣飞这么搞花了多少钱,荣飞大致说了个数,老太太便叹气起来。

村里的消息传得快,王老太回村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先是秋生闻讯而来,和王老太及魏瑞兰打了招呼,见院子里没个立脚处,便邀请到他家去坐。魏瑞兰虽出身农家,但在农民面前却有几分矜持,当然拒绝了秋生的邀请。秋生便拽了荣飞走了。他们前脚刚走,本家四叔又过来,向王老太和魏瑞兰问候,一口一个婶子嫂子的叫的蛮亲热。使劲地夸奖荣飞有出息。说荣飞在村里的名声极大,帮助傅春生一家致富的故事在傅家堡广为流传,如今傅春生一家几成村里的首富,光是今春搞自来水进家就捐助了四万块。春生说这都是荣飞的功劳,所以老院的引水工程全是傅家兄弟出的钱。就是这翻修老院春生兄弟也没少帮忙。魏瑞兰听得云山雾罩,傅春生她是认识的,就是村里的穷小子嘛,何时变得如此阔绰?她问本家老四,刚才那个就是春生吧?记得小飞小时候总在一起玩耍,鼻子里总筒着两筒鼻涕。现在也人五人六了。老四回答,嫂子你认错了,刚在走的那是春生的弟弟,叫秋生。现在他弟兄们可了不得,先是搞大棚菜挣了钱,后来搞猪场,赶上猪肉涨价,发大财了。还有砖窑,都是红火的很。傅家兄弟远近闻名,区里还专门来了领导看望他们呢,据说他们的猪场还上了市里的报纸。村里有名的黑十万。北阳方言,就是数不清有几个十万的意思。

“真是啊。”魏瑞兰有些吃惊。

“嫂子你不晓得?据说他们种大棚,养猪,都是小飞帮着搞起来的。小飞没告你?”

魏瑞兰一片茫然。荣飞什么时候又搞大棚菜和养猪呢?

“小飞倒是说过,就是帮帮秋生。”老太太是个很精明的人,看出媳妇的疑惑,“小飞心大,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可不能当他孩子看。就说这老院,让他这么一鼓捣,我还真想早些住进来呢。”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四节退休顶替

六月份北重开始搞劳动合同制。为此办理了最后一批顶替招工。所谓顶替招工就是某在职职工办理退休,可以安排一名直系亲属上班,一顶一,厂里的职工总数不变。此时企业自主招工的权限并未下放,招工要层层的批文,部里人劳局的,地方劳动局的,缺一不可。顶替招工则简单的多。北重和许多国营企业一样面临沉重的就业压力,适龄待业青年渐多,由此而引发的矛盾也逐渐暴露。

人劳处的工作顿时紧张起来。周敬给主管徐东升要求临时增加人手,徐副厂长这几天也正为此事头疼。找他要求办退休的职工几乎挤破了家门,职工听说这是最后一批顶班,纷纷要求办理提前退休手续,这样就带来一个问题,因为按照政策,只有有害工种方能提前退休。虽然军工企业有害工种相对较多,但毕竟存在着一半以上的不是有害工种的员工,这些员工是这几天“上访”的主力,这个说他曾经在有害工种干过,因为是借调所以没下正式调令,那个说他曾借调在某个车间工作很长时间,而这个车间的工种全是有害工种。这些人全部手持各级领导签字的证明材料,证明他们所说属实。到了六月底,问题严重起来,一些职工开始跑到办公楼找朱磊和张昌君,不稳定的苗条呈现。于是,北重专门召开了专题会议研究退休顶替问题。

应当说北重人劳处的基础管理是不错的,有关工种变更,岗位变更的记录全部存入了档案,但临时借调则不在此列。这样就带来了一个问题,如何解决这些情绪激动的职工,与会的领导分成了两派,胡敢认为没有必要那样老实,有害无害还不是组织上一句话或者一张表的事?这种事情有必要那么叫真吗?人劳厂长徐东升则认为政策就是政策,必须严格执行,没有随心所欲。

会议进行的过程中朱磊一直抽烟,不说话。张昌君几次要说话又压住了,两位一把手对徐东升和周敬不满的态度显露无疑,让主汇报的周敬十分紧张。

“卢总为什么不说话?”朱磊在烟雾升腾中问也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卢续。

卢续喝口茶,“这事不应该上会。本来就是人劳处的业务,交给人劳处处理好了。至于如何搞完全是他们的事。对不对?当然有一个最低的要求,就是稳定。绝不能让职工围了办公楼。”

这是很滑头的话。等于将责任甩给了人劳口。错了是人劳负责,厂长书记及北重班子是没有责任的,最多就是失察。张昌君和朱磊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看得懂的眼神。那边徐东升狠狠地瞪着卢续,“卢总说的轻巧。人劳处怎么办?没有厂里的授权,他们敢违背政策吗?再说了,如果开了违背政策的口子,以后的工作怎么搞?”卢续在心里叹了口气,徐东升也罢,周敬也罢,都缺少一种能力,他们都是循规蹈矩的官员,不是解决问题的能手。就今天会议的议题,昨儿他跟荣飞聊过,荣飞的态度和胡敢基本一致,但不主张厂里出面解决,认为将权力下放人劳处是上策。处室的基本职能就是解决政策方面的问题嘛,什么都靠厂级头头决策岂不要累死人?至于这次是否违犯政策,荣飞认为国家的许多政策正在日益完善中,比如合同制就是新生事物,既然有个完善的过程,那么就不能一概而论。当前职工子弟就业问题严重,领导如果能换位思考就不会死搬教条了。在职工切身利益的问题上,工厂不必要死守规矩,这种问题即使上面过问,能有什么事?倒是应当注意一大批正值年富力强的职工骤然离岗应当注意,是否采取返聘的办法?建议厂里研究相关政策。卢续深以为然。所以在今天的会议上被朱磊点名,立即支持胡敢的提议,但将荣飞的观点带上了会议,等于将皮球踢回了徐东升的怀里。谨小慎微的徐东升当然不满意了。

“我看老卢的主意不错。”张昌君说。

“嗯,就这样。老徐你们研究对策。第一是保持稳定,不能让职工一拨拨的来找我和张书记了。另外,这次退休顶替的政策解释权在徐厂长和人劳处那里,我们其他人就不要跟着瞎混了。”

徐东升无语,他觉得被卢续给算计了。现在都知道卢续跟朱磊很紧,或许朱磊已经跟卢续征求过意见了。徐东升顿时感到悲哀,他这个人事副厂长的话在自己主管的领域里反而比不上主管经营的总经济师!

这时周敬发言,“我们领会领导们的指示吧,”他不是蠢人,晓得朱磊的真实态度是什么。其实他并不主张将这个问题搬到会上,可是做不了徐东升的主,这下好了,徐东升本来准备推卸责任,却被卢续轻轻一带,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是最近我那儿工作量太大需要临时增添些人手。”

还是卢续,“计划处最近不算忙,他们可以抽几个人去。”

“很好,机关的同志业务素质相对高一些。这样好。”张昌君说。

于是,荣飞被派到人劳处帮忙。不过涉及退休顶替的事情周敬没有交给借调者,那些查阅并增添档案资料的工作被周敬认为信得过的部下承担了,这段时间全厂各基层单位的劳资员荣飞等人只是做汇总造表等枯燥无味的事情。不停地用圆珠笔和直尺在信签上打表的荣飞不禁诅咒起这个没有电脑的时代,“这些破玩意有台电脑该多好,我一个人就可以全干完。”

王爱英跟着荣飞帮忙,正在埋头抄表的她闻声道,“就是统计室的那台玩意?能干这个?”

年初厂里买了四台286,两台给了研究技术部门,财务和计划各得到一台。计划处的那台配给了冷丽的统计室,但冷丽决不允许其他人动一指头,而她自己也不动。

“能,但很慢。”荣飞郁闷地丢开了笔。他们不需要到人劳处工作,而是将资料抱上自己的办公室干,自新星一号投产后,民品室的工作清闲了许多,确实有时间。荣飞知道卢续最近又搞了自行车钢圈,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开发放在了科研所和四分厂,计划处基本没有介入。

“我看那就是个摆设。花那么多钱。”王爱英写一手秀气的好字,和她粗豪的性情不甚吻合,她有个长处就是勤奋,工作很是努力,这种努力不带有什么功利性的目的,几乎是习惯,荣飞怀疑她有强迫症。

“买微机是没错的,关键是要用起来。编个表实在是过于简单了。”可是就那样还不用!荣飞曾在冷丽不在的时候到统计室玩过电脑,想看看这台在他眼里完全是老古董的玩意装没装游戏一类的玩意,可是冷丽回来了,将他赶走了。

“你用过?”王爱英疑惑地问。

“没。我只是看过一些电脑方面的书。”荣飞已经习惯了这类的胡诌。

“你说我们报了这么多人,劳动局会批吗?”她有亲戚办提前退休。

“谁知道呢。”

一周后,庞大的“造假”工程终于完工。本次申请提前退休的693名职工的工种全部是劳动部颁布的有毒有害或者高空高温工种,其中火工是最多的,因为这是北重最独特的工种。徐东升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关于政策的坚持。而情绪一度十分激动的职工在得知人劳处采取了全部过关的策略后也就平息了情绪。七月初,人劳处的工作重心开始转向新工人的招收和考试了。那也是很庞大的工作量,因为厂里可以安置的岗位有好有孬,众口难调,周敬决定放弃手里的权力,采取考试摘牌的办法,将所有待分配的岗位公布于众,成绩好的先挑。

但必须先办理退休手续,经过先期的工作,市劳动局已经基本同意了北重这次大规模退休的名单,剩下的只是些事务性的工作了。去劳动局审批的任务却落在了荣飞身上。当然,牵头办事的不是他,而是人劳处的科长肖永兴。卢续命令荣飞协助肖科长办理审批手续。

七月一日上午,荣飞和肖永兴带着人劳处两名年轻的干事去劳动局盖章。枯燥的工作一直到中午一点钟方才结束,肖永兴请劳动局的同志吃饭,这是题中应有之意。老肖选的饭店很一般,就在劳动局外面,大概图了个近。点的饭菜也普通,荣飞略为计算,这餐饭也就百十元的水平。荣飞发现老肖和劳动局下层的干部们很熟,吃饭之间开一些稍显低俗的玩笑,人劳处的风气和计划处不同,人劳处的人更喜欢拿男女间的事说事,而计划处则“干净”许多,至少在语言上如此。席间,老肖不知是忽略呢还是故意,没有介绍荣飞的职务,劳动局的人只当他是肖永兴手下的小兵,也没人多理他。于是荣飞快速的吃饱肚子,藉口有事便提前离开了饭店。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五节逆鳞

正是北阳一年最热的季节。中午,没有一丝风,路边几棵瘦弱的杨树几乎被灼热的阳光晒蔫了。站在一溜低矮平房的屋檐下,荣飞格外怀念梦中的生活。而现在,连个公用电话都没有,更别说手机和私家轿车了,回北重还是得老老实实等公交车。

“如果有手机的话至少可以让黄天来接我。”荣飞擦擦汗,想起梦境里曾特别痛恨手机,它让他无处遁形。有时候落后就是先进,据说贫困的斯里兰卡每一条的河流都达到饮用水的标准,这不令人深思吗?“现在的日子也蛮好。”物价低廉,生活节奏缓慢,教育、医疗等后世凸现的社会矛盾现在还沉在水下。荣飞站在屋檐下胡思乱想着,没注意他等的十一路公交已经停在了站牌下。

“等等,”荣飞大喊道,疾跑几步,终于跳上了这辆车。因为是中午,车上的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陆英寿站在车厢中部,侧面对着他,根本没往这边看,而是低头和坐着的人说着话。荣飞舒了口气,他不愿意面对陆英寿,心里对他的反感并不应为毕业而减退,他没看见自己正好。荣飞往司机那边走了两步,抓住车厢顶部的贯通的钢质扶手,心里想着顶替退休的事。大概等劳动局审批结束,自己就该返回计划处了吧。这次借调人劳处在别人的眼里绝对是贬退啊。自己好歹是个科级,竟然被派到别的单位帮忙------

陆英寿的声音越来越大,声音里含着压制不住的怒气。似乎在跟女人争论着什么。那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仔细辨别,是张昕。

张昕还是跟陆英寿走到一起了。荣飞在心里叹气。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干涉张昕的自由了,张昕跟谁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心底总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陆英寿不是什么好鸟!张昕跟谁谈朋友也不能跟他!荣飞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争论,声音不是很清楚,似乎是陆英寿叫张昕回去,而张昕不愿意回去。算算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张昕了,自从在明华专卖店巧遇后再也没有张昕的消息------

车又到站了,荣飞见张昕站起来从中门下车了,陆英寿跟着下了车,荣飞稍微犹豫一下,从前门也下车了。见张昕快步往来的方向走,陆英寿一面说话一面跟着走,伸手拉住了张昕,“你不要惹我生气!我的话你听懂了没有?”“放开我,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张昕的声音很冷,听出来绝对生气了。“你听我解释。”“不必要了。你放开我。”张昕使劲挣脱陆英寿,陆英寿忽然打了张昕一个耳光!

荣飞的怒火“腾”地冒起来。他跑过去,抓住陆英寿的肩膀,用力扳过他的身子,一拳便击在陆英寿脸上!“你放开她。”

这一拳将陆英寿打懵了,也将张昕打懵了。陆英寿叫了声,放开了张昕,荣飞的脚飞起,踹在他肚子上,将其踹倒了。“你敢打她,老子踹死你。”荣飞暴怒地跟上去往陆英寿的身上乱踹,陆英寿还不及手,连声惨叫。

车站跟前的一群人,下车的和准备上车的,都看到这一幕。国人多喜围观热闹场景,但没有人上来拉架。

张昕经过短暂的失态反应了过来,“别打了,你给我住手。”她上前推开了正踢翻滚在地的陆英寿的荣飞。

被张昕拉开的荣飞仍然暴怒不止,“人渣。你给我记着,再敢动她一指头老子废了你。”

陆英寿从地上爬起来,半张脸已经肿起来,是拜那沉重的一拳所赐,浑身是土,也看不出哪儿受了伤。“你凭什么管老子的事,她是我对象,你算老几?”嘴上说着但不敢过来跟荣飞厮打,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一旦对某个人产生畏惧就深埋心底,影响了自己实力的发挥。

“别说是对象,就是你老婆也不准你动手。人渣。”荣飞逐渐冷静下来,但余怒未消。

“你小子等着,我认识北阳最上层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陆英寿招手拦住一辆夏利,一溜烟走了。

“我认识北阳最下层的人。”荣飞冷冷地说。但这话陆英寿是听不见了。

“我送你回家,还是单位?”荣飞问张昕。

整个过程中,张昕没有说话。此刻,她犹豫了片刻,“回家吧。你不必送了。”

“不。那个渣滓让我不放心。”荣飞拦住一辆面包车,车窗前贴着一个黄色的标记,那是出租的记号。车顶上的可以点亮的出租灯现在还现世,这个标记令荣飞新鲜,记不得梦境里有这样的标记。估计那时自己也没坐过出租车。

“我说了不要你送。”张昕的态度有些冷淡。荣飞没说话,给张昕拉开车门,然后坐到前排副驾驶的位子。

十五分钟后到了张昕家楼下,荣飞没有下车,对往家走的张昕说,“你找谁都不能找他,他绝对是个人渣。”

张昕站住,“你觉得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份决然。

荣飞轻叹一口气,“走吧,到北重。”他对司机说。司机是个和荣飞年龄相仿的青年,“哥们,是你原来的对象?”

“你的话有些多了。”荣飞感到心烦。车子回到北重厂门,荣飞付钱下车,沿着树荫往办公楼走的时候,对自己刚才的冲动和暴怒有了几分后悔。随即又将后悔之心抛掉了,自认如果现在遇到刚才那一幕,照样会痛打陆英寿那个人渣。

想起当年在济南他殴打陈香君的情景。一个对女人都能下手殴打的男人还有什么说的?张昕怎么会找这种人?荣飞可以断定张昕和陆英寿有了那种关系,进展到什么程度说不好,但绝不会是一般的同学或者朋友了。

可是自己一直不是寻求与张昕关系的正常化吗?张昕与你还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见到张昕挨打仍如此暴怒?

“走过了。退休的事办完了吧?刚才卢总还问你呢,好几天不见。”办公楼已在眼前,冷丽看荣飞失魂落魄地走来,笑道。荣飞对冷丽笑笑,没心思跟她多解释,直接回办公室写这几天借调的工作汇报去了。张昕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荣飞在心里说。

张昕回到家,家里没人。她的委屈再也忍不住,趴倒便哭开了。等段英下班回来,见女儿意外在家,而眼睛红肿着,马上便急了。反复询问下,张昕将今天发生的事大致的说了。

三月份张昕和陆英寿算是确定了恋爱关系。女人,特别是漂亮矜持的女人,最服不住的就是水磨工夫。本来张昕是不愿意和陆英寿来往的,陆英寿采取迂回战术,首先赢得了张昕父亲张立国的赞赏。张立国所在的厂子在北城区,和陆英寿之父陆天光认识,陆天光在程恪担任市长后从工商局调回了北城区当上了区长,成为正处了。按照政府的*结束后的权力框架,区长的权力越来越大,陆天光不止一次的到厂里视察,作为党办主任的张立国只能远远的看着书记和厂子陪着陆区长。当知道陆英寿是陆天光独子的时候。张立国本能地赞同这桩尚未见分晓的婚姻。女儿这二年来一直情绪低沉,受伤于爱情他是知道的,解铃还得系铃人,受伤于爱情最好的圣药就是爱情,陆英寿看上去也是很阳光的孩子,还是昕儿大学同学,而且家境也不错。和老婆一沟通,段英很是支持。小伙子在市府办公厅,多好的前程,不比那个荣飞好?这样一来,陆英寿上门时首先受到了张立国和段英的热情接待。环境是非常重要的,张昕慢慢的对陆英寿的观感有了改变,慢慢的同意和陆英寿接触,看电影,散布,吃饭。大概在五月底的时候基本确立了恋爱关系------

今天的事完全是偶然。张昕第一次到陆英寿家做客,陆家已经知道了张昕的存在,今天的场合也有审查未来媳妇的意思。事情就坏在了陆英寿母亲的身上,她叫张月婵,是个很重门第的女人,本来给儿子介绍了一个官员子弟,那个女孩的父亲是市委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但陆英寿坚决反对,陆天光倒是比较开明,对妻子说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定,毕竟我们不可能和他过一辈子。张月婵于是勉强同意张昕上门,张昕的外表令张月婵非常满意,但吃饭之间张月婵问到张昕的家庭,那种掩饰不住的居高临下让敏感的张昕难以忍受。宴席的气氛就压抑了。陆英寿看出了张昕的不高兴,想尽办法也没有扭转已经尴尬的气氛。饭后张昕在客厅休息,陆英寿便将其母拉到卧室埋怨,张月婵却不吃这一套,哦,合着还没过门便骑在我头上啦?母子俩争执的越来越厉害,声音传到张昕耳中,性子刚强的张昕夺门便走,陆英寿追出来,一路追上了公交车,想说服张昕回家跟母亲道个歉。毕竟是晚辈嘛。张昕却认定自己没错,于是争执起来,张昕下车,陆英寿追上去,后面就是荣飞看到的一幕了。

“当官就了不起吗?”听完女儿的哭诉,段英愤愤地说,“活该他挨打,打得好!对了,那个荣飞是不是想和你和好啊,要不干嘛护着你?”张昕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他估计很快就结婚了。我和他今生是不可能了。”她心里一片悲凉,“既然不要我,干嘛总在关键的时候出现呢?”后半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六节荣之贵的烦恼

听了老婆魏瑞兰绘声绘色的讲述,下班的荣之贵急急回傅家堡看了老屋翻修工程。夜色苍茫中工人们早已收工,只有那条黄狗对他咆哮不已。看门的是荣飞雇的村里的一个光棍,姓丁,行四,村里都叫他丁四,近四十岁没讨到老婆。他是秋生替荣飞找的临时工,白天做小工,提个水搬个砖什么的,晚上则住在院里照料。防止小偷的光顾。

“是二叔啊。”丁四讨好地凑过来。荣之贵没理他,四下转悠着研究翻修改建工程。足足一刻钟后荣之贵才回过神,给丁四一颗烟,“老四啊,这啥时候就完工了?”

“还得个把月吧?”丁老四贪婪地吸了口烟,一股带着苦味的辛辣钻进肺里,发现荣之贵给他的并非好烟。对于好烟,丁老四是抽的出来的。

“听说傅春生家的猪场搞得蛮红火?”

“那是。据说去年挣了几十万哩。”丁老四羡慕地说,“猪场的工人每月都拿几百块呢。现在猪场是秋生管着,春生主要搞砖厂呢。”

“是吗?”荣之贵眉毛一挑。妻子没忘告诉他荣飞帮秋生兄弟搞猪场的事,以荣飞的精明不会白帮傅家兄弟的忙。荣之贵在内心承认长子的精明了,明华服装他认真地进行了调研,明华北阳分公司正在建设中,他专门去了东郊的建设工地。不过他的调研没有告诉任何人。

荣飞一年究竟挣多少钱?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荣之贵。和魏瑞兰私下商讨过不知多少次了,两个人越商讨越是心惊。

“你带我去看看秋生的猪场吧。”荣之贵将半盒小荷牌烟卷赛给丁老四。这种烟丁老四抽过,知道价格,没想到荣之贵抽的是三毛五一盒的劣质烟!丁老四知道荣飞是个有办法的人,傅家兄弟从来都将荣飞当成上宾。荣家老院翻修缺砖少瓦都是从春生的砖窑上取,春生甚至专门为荣家老院烧了一窑青砖!

踩着黄昏的余辉,老四带荣之贵来到村南的猪场。和荣之贵想像不同的是猪场非常干净,干净的令人不相信这是猪场。空气里基本没有异味,四排整齐的猪舍有些“豪华”了,外墙都刷成了白色,里面拉着电灯,亮光从里面透出来,荣之贵忍不住爬上半人高的围墙看去,十几只半大的猪娃子正在进食,食料槽是木制的,看不清猪们的食物是些啥东西。猪圈里很干净,没有寻常的满地猪粪,而荣之贵的印象里猪圈里总是“铺着”厚厚的一层猪粪,猪们就在猪粪里生活!

老四已将秋生找来了,秋生很恭敬地请荣之贵到办公室坐,荣之贵却兴致勃勃地参观了三排猪舍,发现猪舍是分区管理的,最南的一排是待产的母猪,中间一排是正在生长的小猪们,而最北的二排是准备出栏的成猪了。“明年准备再盖一排,可以多喂二百头猪。”傅秋生对好友的父亲介绍道,“我们还准备上个饲料加工厂,这是小飞的主意,他请了省里的专家来,专家认为可行。猪饲料搞好了可能比养猪更来钱------”

荣之贵看着已经长出胡须的秋生,记忆里这是个毛孩子啊,“这个猪舍,荣飞投了多少钱?”

秋生沉默了片刻,“开始小飞给了十万,建筑工程的六万欠款是他替我们还的,就是十六万吧。”荣飞曾叮嘱过不要对别人说他入股的事,可是问话的是小飞的父亲啊。秋生决定实话实说。

“占多少股份呢?”荣之贵追问。

“开始定的是他六成。去年冬天他退成四成了。”

“为什么?”

“小飞厚道,总认为自己没有精力管这儿的事------”

“猪场的资产有几十万了吧?去年分了多少红利?”

“具体数字我说不好,得问会计。七八十万总是有的。没有分红。猪场的收入都投入砖厂和饲料厂的筹备了。”秋生小心地说,预感到荣之贵这位荣家二叔似乎是有备而来。

“那就是说砖厂和饲料厂都有小飞的股份了?”

“小飞说了他不要。我哥在砖厂给他留了三成。”秋生想想,“这几年挣的钱都砸在这儿了,手里其实没有啥钱了。贷了银行的30万才将砖窑办起来。对了,还有大棚菜,我哥准备明年转出去,种大棚的人过于多了------”秋生有些语无伦次,他预感到荣飞爸爸来猪场另有目的。这两年跟着大哥做生意,秋生学会了察言观色,荣之贵脸上的不快当然瞒不过他。

“大棚菜也有小飞的股份吧?”

“没有。小飞开始借给我一点钱。后来我还给他了。”秋生觉得不太对劲,至少肯定荣飞没有将这儿的事情跟荣之贵说。但他不会撒谎,照旧是实话实说。

天已经完全黑了,荣之贵的面容隐在黑暗中。“二叔,你没有吃饭吧?我请你喝酒去。”秋生说道。

“不了,我还有事。”

“现在不知有没有公交了,要不我送你?”

“不用了。”荣之贵离开了傅家堡。这个村子已经不是他的了,在最后一班公共汽车上,荣之贵痛苦地想,为什么荣飞什么都瞒着家里呢?原来以为这小子只是机缘巧合搞了个服装,谁知道在自己眼皮子地下做了这么多事?老院翻修究竟动的什么念头?原来觉得每年上交自己二万也是很美的事,现在看来这小子手里攥着的财富远远超出自己的想像。

回到纺织新区已是九点多,家里早已吃过了晚餐,魏瑞兰也收拾完了厨房。老太太已经睡下了。老院正在翻修,老人只能继续住在儿子家了。

“咦,干啥去了?这么晚才回来?”纺织厂保卫科是没什么事的,荣之贵的岗位也不需要值夜班。魏瑞兰看出了荣之贵在生气,他是那种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和谁生气了?”“我回老院了,也去傅家的猪场看了。”魏瑞兰晓得他生什么气了,“小飞真的有股份?”她小心的问。在和丈夫聊到老院翻修和傅家兄弟的财富时,荣之贵就断定荣飞在傅家堡有“产业”。

“果然如你所说啊。”听了丈夫的描述,“七八十万?四成就是三十多万了。”

“帐不能这样算。那些钱是年年在涨的。可比存银行强太多了。”荣之贵想到傅秋生所说的明年扩大猪场的事,“他可比咱们会算账。你说他为什么就不告咱们呢?为什么他就这么提防咱们呢?为什么硬可相信外人,借钱给外人也不搭理咱们呢?”荣之贵意态萧索。这几个问题在车上反复想过了,没有答案。

“这个事我反复想过了,小飞这孩子跟咱们隔开是因为小时候回老家,为此我很后悔。孩子嘛,谁带跟谁亲。自然就和他奶奶近了。但他长大回到我们身边后,你和我对他的关心少了些,这也是事实啊。”魏瑞兰喘了口气,“他不信任咱们也是有道理的。”

“屁的道理。”荣之贵声音大起来,“我们是他的父母啊。他的命都是咱们给的,搞了这么多的名堂,每年给二万就打发了?”

“你小些声吧。”魏瑞兰朝卧室丢眼色,示意丈夫别让老太太听见,“吃点饭洗洗脸早些睡吧。”

荣之贵知道老婆要和自己谈谈,匆匆吃了口剩饭,洗了把脸就回卧室了。天气热,卧室又小,闷闷的很不舒服,荣之贵干脆拉起魏瑞兰,“我们出去走走吧。”

两人出了纺织新区沿着纺织厂大门前的马路往北走,路边都是纳凉的闲人,三五成群的闲聊或者观看路边的棋摊。荣之贵摇着把蒲扇,趿拉着拖鞋,心思重重的,遇见打招呼的邻人也心不在焉。

东城的变化是悄悄的,不显眼的,路灯比过去多了,马路也经过了整修,电机厂,纺配厂那一片起了好几幢新楼,夜晚仍在施工。生活正以看得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而自己的家庭,也在发生着看得见的变化。

“明年小逸就复员了。”荣之贵忽然说了一句。

“还有一年半呢。”

“很快的。我想和他谈谈。”荣之贵不想走了,找了处僻静的场所坐下来,这是一家新开的冷饮小店,他要了杯冰镇啤酒,这个原来没多少人知道的玩意快速在北阳市民中流行起来,“老婆子,你喝点什么?”

魏瑞兰知道丈夫说的那个“他”是老大荣飞。“你是小孩子啊?喝这个?”

“要学会享受。这是男人的饮料。我给你要瓶汽水吧。”

“你和他谈什么?”

“小逸的工作要他负责。既然他有本事帮一个破落户邻居致富,自己的弟弟,总该伸伸手吧?”

“小逸是城市兵,民政局会安排的。”

“能安排到哪儿?纺织厂?每月挣上几十块?不够人家半天的收入。小飞在傅家堡有产业,将这些划出来一块交小逸管------”

想法是不错。“小飞会同意?”

“我想让我妈说。一定行的。”荣之贵点上根烟,“都是他的孙子,总不好太厚此薄彼吧?还有,老院收拾出来,将来怎么弄?”

荣之贵的潜台词魏瑞兰是听得懂的,“小逸的事还早,不急。老院的事真是个事。钱一定是小飞掏的,老二那边或许还不知道。如果将来平分财产,我们岂不亏了?”

“要我看小逸的事情更当紧。老太太的身体还好,不是一两年的事。但小飞一旦结婚,事情就复杂了。”荣之贵将烟蒂踩灭,“你先探探老太太的口风再说吧。”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七节临河行一

不久,魏瑞兰得到一次和长子“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这个话实在有些不伦不类,母子是世界上最紧密的血缘关系,岂能用获得“近距离接触机会”这样的话语?但魏瑞兰感到事实上就是如此。荣飞住在厂里,最多星期天回来一次,回来也钻进老太太的卧室,跟老太太嘀咕很久,吃上顿中饭就走了。根本没有时间和儿子深谈。

六月初,魏瑞兰远在老家的母亲雨天不慎摔了一跤,将胳膊肘摔坏了。消息还是三妹魏如兰递过来的,说摔伤的位置不太好,或许会留下残疾。魏瑞兰想到母亲已经是七十开外的人了,遭此劫难,不知受了多少罪过。心里很是难受,当下便向车间请了假,要回临河探视母亲。那天恰逢荣飞在家,当即决定陪母亲回临河。于是打电话向严森请假,这段时间荣飞处于三不管地界,人是计划处的,却在人劳处上班。

荣飞没有借车,而是和母亲乘中午一点的火车回家。在北阳火车站买了些探视病人的食品,不过是罐头点心之类的东西。这个时候还没有后来铺天盖地的各种不知道真实疗效但装帧精美的补品,买的水果点心东西不贵但很实惠。车上人多,空气污浊,飘散着一股汗臭味。这种久违的气味竟然让荣飞感到亲切。记忆里自己无数次乘坐硬座列车做长途旅行,那时他似乎总有各种开会的机会,在全国各大城市间转悠,他每到一地必去最有名的古迹,好在门票都很便宜,可以让他这个低收入的人承受。成都的武侯祠,武汉的黄鹤楼,长沙马王堆汉墓,南京的莫愁湖,苏州的拙政园,西安碑林,哈尔滨的索菲亚教堂,太原的晋祠------以至于跟朋友谈起国内的名胜,朋友都以为他年纪轻轻竟然跑遍了全国------北阳至北新的火车大约要走二个钟头,荣飞和魏瑞兰在北新站下车赶回临河时已经是下午五时许了,荣飞姥姥摔伤已经一个多星期,村卫生所做了简单的处理,打了石膏在家修养。魏瑞兰详细询问了母亲的现状伤情,见老太太精神不错,放了心,询问身边的二妹魏明兰和三妹如兰母亲是如何受伤的和治疗的详细经过。荣飞心想母亲还是很孝顺的,心里对母亲的感观好转了几分,随即又痛骂自己,母亲就是母亲,不是做儿子可以随意藏否的。考虑到村里医疗水平,荣飞建议去北新的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肘关节是很重要的部位,不要为此留下个隐患。刚赶回来的四姨魏新兰很赞同荣飞的建议,荣飞姥姥却不愿意再受罪了,说什么也不去,说反正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不怕留什么残疾了,坚决不去大医院,荣飞也没有办法。

魏瑞兰和三个妹妹凑在一起,话题立即多起来。从家长里短开始,很快集中到暖气片厂,令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荣飞竖起了耳朵。

“建军中午就回来,他是干部,工资都两个月没发了,工人们最多的有三个月没发了,好好的一个厂子硬是让老魏头给毁了。”说话的是四姨魏新兰。她丈夫也在暖气片厂。她也干过几天,后来被辞退回家了,理由是一户村民只能有一人进厂子,

“怎么可能啊?”魏瑞兰吃惊道,“不是挺好的吗?我们还羡慕建军呢。”魏建军在暖气片厂做采购员,每月的工资能拿到小200元,得知实情的魏瑞兰曾和丈夫艳羡弟弟,感到自己在国企干了二十多年还不如刚进乡镇企业一年余的弟弟。

“那是过去。”二妹明兰话少,但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荣飞忍不住问道,“产品没销路了吗?资金链断了?”

“谁晓得究竟怎么回事。”魏新兰阴沉着脸。

正好魏建军下班回来,话题便岔开了。晚饭是北新的特色之一,玉米渣子熬的糊糊和葱油饼,荣飞吃的很香,饭后他提出晚上住在小舅屋里,魏建军刚买了房子搬出老院,新房子原来是大队的仓库,魏建军结婚后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二间东屋又矮又小,夏天热死个人。现在总算是搬出去了。

荣飞的目的当然是了解一下暖气片厂的现状。曾有过入股暖气片厂的念头,一来资金不甚宽裕,二来精力有限,最重要的是临河的亲戚太多,按照荣飞的记忆,三个姨妈二个舅舅都不是很好相与的人,三姨二舅还好些,大舅二姨和四姨都很不好处。如果得知暖气片厂有自己的股份,事情一定变得复杂。

二舅妈是二舅的中学同学,长相丑。当初姥爷尚在世,为此坚决反对这桩婚事。倒是母亲魏瑞兰支持二舅,不止一次的回临河解劝父亲。事情尚未结果,姥爷却急病去世了。村里并不守守孝三年不得婚娶的老规矩,第二年二舅便娶过了二妗。不过二妗却是比较温和孝顺的女人,和婆母在一起的三年相处算是融洽。记得大姐当初的支持,二舅夫妇对大姐存了感激之情。见荣飞来,二妗很是热情,问长问短的,还非要给荣飞做荷包蛋。荣飞费劲解释自己在外婆那儿已经吃的很饱了,二妗这才作罢,转身为荣飞收拾晚上的卧具了。

魏建军的房子是三间西屋。没有厨房,夏天就在屋檐下临时搭建了棚子,冬天则回屋做饭了。总体上仍显得很艰苦。屋里最值钱的是一部双筒洗衣机,除此再无什么值钱之物了。倒是收拾的干净清爽,二妗确实属于那种勤快的女人。荣飞一直对勤快的女人心存好感。

“二妗你就别忙乎了。天气这么热,不需要什么被褥。我就是来和二舅聊聊暖气片厂的事。二舅咱们到院子里说吧,院里凉快。”说着拉着二舅到院里。

二年前魏建军已经不把这个外甥当小孩子了,他清楚地记得魏老头对荣飞的评价。但现在的情况令他无从说起。

“总有个原因吧?赊销导致了资金链出了问题?废品率过高?新产品投资过大?不是银行很支持吗?只要现金流不断,经营总会运行下去的。”荣飞见二舅一支接一支的吸烟,猜测暖气片厂出了什么问题。

“我是管采购的,一言难尽。我只知道厂里实在是没钱了,原材料买不回来,有活也没法子干。眼下银行催款,据说下个月贷款就到期了,厂里实在是转不动了。”

“市场没问题吧?”

“去年之前主要是市里的订单。今年新上的二家比我们的价格低,单子都让别人抢走了。其中东支厂是县里什么头头的亲戚开的,和各方面的关系都硬得很,和银行的关系更是提不起来。听老魏说,政府和银行在有意整我们。”

荣飞不太相信,“据我所知,你们的能力扩张的并不快,市场的增长绝对超过你们生产能力的增长,怎么会说抢走你们的市场呢?”荣飞曾对临河暖气片厂的产能做过调查,那时他有心介入这个门槛较低的行业,这个厂子一年的产能也就八万片,每月就是八千片左右,而市场却远远不止这个,接一栋新楼就是他们一个月的活儿了,魏国禄的厂子起步早,八四年在北新就很有名了。所以二舅说的别人抢了市场恐怕不成立。

“你是不是准备见老魏叔?”

“见不见都无所谓。反正厂子不是我的。”荣飞淡淡地说,“我是好奇,一个很朝气的企业怎么在两三年内就出现经营危机?”

“怎么说呢?”魏建军狠劲地抽烟,似有顾虑。

“二舅,跟我还有什么顾虑?厂子真倒了,倒霉的不是我。”

“老魏叔起初干得是很好的,下面的话也听的进去。大家干得也有劲。后来厂子的关键岗位全用的是他的亲戚,情况就变化了。我算是他信得过的人,一直干着采购没动,但整个采购科换了不止一茬人,财务上也是。我觉着这是厂子走下坡路的主要原因吧。”

荣飞沉思着,乡镇企业出现家族化是普遍现象,老魏走这一步不算意外。仅仅因为关键岗位用几个私人就能让企业死掉?

“二舅,这短时间我没回临河,暖气片厂的情况也不了解。是不是最近进行了大规模的技术改造,买了设备?或者是搞了新产品开发?”

“你说的没错。去年我们又盖了二栋大厂房。在铸造上投入了不少。新产品倒是没听说。”

导致企业破产倒闭的原因虽然多,但常见的也就那么几种。荣飞沉思着,“明天中午回北阳,早上我去厂里看看,魏厂长方便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你去他一定很高兴,现在快愁死他了。”正说着,见魏瑞兰进来,荣飞和魏建军便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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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读者留言说此书过于压抑了,不喜欢。一向不习惯与读者交流的我忍不住在这儿说几句。小说固然是小说,但来源于真实的生活。该书虽然走的是架空的路子,但我没有像一些架空类书籍天马行空,自由自在。现实的生活沉重总是多过快乐,这也是我们寻找快乐的原因。即使如古人所说的人生四大喜,背后未必没有苦涩跟着,这个苦涩就是责任。如果我的书给大家带来压抑,允许我说一声抱歉。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八节临河行二

魏瑞兰想跟儿子谈谈。自回过傅家堡后,魏瑞兰和荣之贵对这个有些疏远的儿子有了更新的认识。一直想找个机会和荣飞好好谈谈,了解荣飞的现在,也了解荣飞的过去。只有了解,才能解开心里的结。母亲对待子女的心情和父亲不同,魏瑞兰不认为荣飞和她有什么过节。至于走的远,完全是因为把他小时候送回了傅家堡。否则何至于此!

晚饭后魏瑞兰发现荣飞不见了,一问才知道儿子跑到二弟那里了,于是追了过来。

“你们聊什么呢?”魏瑞兰问。魏建军只比荣飞大六岁,二人抛开辈分算是同龄人,有话说也是正常的。

“没什么,瞎聊呗。妈你怎么过来了?”荣飞起身给母亲让座。

“大姐,我正和小飞说厂子的事呢。当初老魏叔可是很看重小飞,恨不得将小飞挖来。如果小飞来管厂子,或许不至于走上这一步。”

“厂子真不行了吗?”刚才魏瑞兰跟三个妹妹也聊了一阵暖气片厂,这个新生三年余的厂子与枣林的几乎所有人都有密切的关系,魏瑞兰留在枣林老家的五个姊妹中全部有人在厂子里做工。如果厂子塌了,一家人的生活水平就要倒退若干。

枣林暖气片厂正是红极一时的乡镇企业。在八四年的三月二日,国务院正式发出通知,将社队企业改称为“乡镇企业”。据统计,当年中国的乡镇企业已发展到165家,拥有劳动力3900万人。而到二年后的今天,乡镇企业的总数已经发展为1500余万家,从业人员近8000万人。实现产值3000亿,占全国总值对20%!现在过了二年多,乡镇企业发展的更迅猛了吧?

前段时间荣飞在茅渊办公室读到了人民日报的长篇报道《史来贺风赋》,热情歌颂了刘庄华星药厂的创业者。这个名字荣飞是记得的,大概在2004年前后史来贺走完了不不平凡的一生,媒体给与高度评价:共产党员的楷模。他领导下的刘庄,几十年来没有发生过刑事案件,没有一起党员违纪,没有赌博、打架斗殴、封建迷信等现象,从计划生育、婚丧嫁娶都显示出极高的道德风范。

刘庄和史来贺的存在证明在中国的某些乡村,如果有一个无私而威权的领导者,他又同时具备二种能力:一是极其善于利用一些优势和概念,为自己营造一个宽松而受扶持的环境;二是他有相当的市场敏感性。就能办起一家甚至数家非常赚钱的企业,从而改变村庄的面貌,成为村民的灵魂人物,获得村民人格上的依赖。

但枣林的魏国禄看来绝不是史来贺一般的人物。

这是个乡镇企业的黄金年代。乡镇企业的厂长、农民企业家,他们看上去总是土不拉几的,整个儿刚从地里劳动回来似的。他们无论穿什么牌子的西服总是不合身,领带很少正确打,他们的普通话总是说得很糟糕,他们印在企业介绍册上的照片总是很可笑:坐在诺大的办公桌前,右手在打电话,左手还按在另一部电话机上,眼睛则呆板地看着前方。德国明镜周刊说,“在中国,农民胆大而鲁莽------从而给企业带来活力。”荣飞在复旦进修时曾下功夫研究过乡镇企业的发展史,回到现实的社会,为枣林选定了暖气片这样一个自认为有生命力的产品,但为什么仅仅过了三年便出现倒闭的征兆?

想想着魏国禄在办公室的形象,荣飞决定还是见见魏国禄。他没有救世主的心情,只是想了解一下厂子陷入困境的真正原因。

“明天我去趟厂里吧。我们中午回?”姥姥既然情况不严重,母亲是一定要回去的,所以后半句话是对母亲说的。

“我请了二天假。时间有的是。很久没回枣林了。你陪我出去在街上走走如何?”

这是不能拒绝的。荣飞便跟着母亲来到暮色笼罩的街上。农村特有的秸秆燃烧的气味飘荡在空中,其间夹杂着牲口粪便的味道。为了驱赶蚊子,村人们大量燃烧麦秸,使得村子完全被烟雾笼罩着。街上偶有蹲在街门口捧着饭碗吃饭的男人,这种吃法一般是男主人的专利。魏瑞兰不时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她十八岁才离开枣林,村子里年纪大一些的都是认识的。

不觉就走到了村东口,暖气片厂就在半里外,朦胧中仍可看到高耸的烟囱。

“你去找老魏头,是不是有什么办法?”魏瑞兰此刻已经不再将儿子当成不懂事的毛孩子了。

“不知道。我觉得就这样倒塌下去很可惜。”荣飞不自觉地拍着一颗杨树的树干。

“小飞,这次你能请假来看你姥姥,我很高兴。有些话我想跟你好好聊聊。行吗?”

“看你说的。妈,你说吧。”荣飞心里猜测着母亲会跟他谈什么。

“小飞,你已经长大了,各方面讲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做了很多事情,我和你爸爸都是事后知道的,为什么避着我们呢?”

母亲还是那副脾气,说话直来直去的。荣飞心里一松,母亲这样问比绕着圈子好得多。

“怎么说呢?”荣飞斟酌着字眼。对于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迟早会将所谓的秘密坦白给父母的,不可能自己的事业越来越大而永远瞒着亲生父母的,“记得我在大二时出过一回事,不小心将鼻梁撞断了,”荣飞下意识地摸摸鼻子,伤痛的感觉早已消失了,但心里永远留下了“伤痕”,“从那之后我决定做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在你们看起来是不可理解的,比如我去广东,找到我同寝的一位亲戚,他是香港人,劝说他投资办服装厂。我还帮助北阳一对个体小饭店的夫妇开火锅店,包括与那对夫妇及他们的弟弟一起搞建筑公司。至于傅家堡秋生和他哥哥的事情,不过是我捎带而已。这些事情我认为你们都不会同意的。就像我在三姨村里得知三维手里有猴票,便从他亲戚手里买回来一样。因为我知道猴票将来会升值,大大的升值。好在这些事情都办成了,没有亏本。其实我也没本钱,就是动动脑筋而已。妈妈,你觉得我当时跟你要钱去广东做生意,且不说家里有没有钱,你们会同意吗?”

会同意吗?魏瑞兰很想知道儿子是怎么做这些事的,比如什么火锅店,还有建筑公司。而令荣之贵吃惊的傅秋生兄弟的事,不过捎带而已。她来不及顺势询问,便被儿子“会同意吗?”四个字问住了。“肯定不会的。”她脱口而出,随即又改口道,“也不一定。你做正事,我们岂能不支持?”“记得那年在傅家堡过年,爸爸和叔叔分到爷爷留下的东西,准备买车跑运输,我便提出反对。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决策是不慎重的,充满了风险。结果被我说中了,如果不是我和朋友搞的服装公司挣了钱,家里会是另一番景象。我知道你们一直将我当小孩子看,什么也不懂------”这是一件锐利的武器,直接刺中了母亲,一时间她很尴尬,谈话陷入沉默。“妈,我一些事情做的不好,比如我搞起了服装厂是应该早些告诉你们的,但怕你们责备我胡来,所以没有说。想等生意做成了再说,一等就是几年------现在,妈,我可以这样说,你和爸爸上班挣的那些钱跟我的生意比实在不值一提了,因此,家里大的开支就由我负担好了。特别是你,爸爸那里还好些,你的工作太累了,纱厂的工作环境实在差得很,如果你不想上班了,就辞职回家好了,好好休息身体,安享后半生。”荣飞看到母亲鬓间难以遮挡的丝丝白发,想起小时候去纺织厂车间找母亲的情景,机声隆隆,几乎对面说话都听不清楚------操劳半生的母亲也该休息了,之前对母亲隐隐而生的怨气似乎消失了,“妈,今年明华的生意还可以。以后我每月给你2000,足够家里的日常开销了。对了,我和朋友搞的建筑公司,去年兼并了东城制氧厂,在制氧厂的地面上盖了栋宿舍楼,有我的两套,将来我占一套,另一套就给你和爸爸吧。”

魏瑞兰狂喜。她早想住上带卫生间的楼房了,自己所在的纺织厂效益不好,换房子几乎是梦想,没想到儿子不声不响就弄到了二套房子------“什么时候?”“今年秋天吧。我来装修,你们什么也不要管了。”“那当然好,多大的面积?”“大概八十多吧。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魏瑞兰拼命抑制心里的激动,想起儿子刚才说的每月2000元,那是她月工资的近20倍!以后还愁什么呢?“妈真的要谢谢你------”一时间,魏瑞兰不知该说什么,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说谢似乎不大妥当,可是总该说点什么吧,“妈,跟我说什么谢呢。”荣飞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魏瑞兰很想问问儿子的摊子究竟有多大,最终还是没问。当时被一连串的喜讯所淹没了。等她喜滋滋回到老院,睡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想起这个关键的问题。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八十九节临河行三

第二天,荣飞还没有上门,魏国禄倒先找上来了,而且是先到姥姥的老院,跟着找到魏建军家。老魏来的时候,荣飞正站在院子里漱口,没带牙具,只好清水漱口了。

“小荣啊,你总算来了。我都准备去北阳找你了。”

荣飞一愣。他关心暖气片厂不过是好奇,可没有伸手相帮之意。而且,按照老魏头的经历,即使企业遇到困难,断不至于将希望搁在一个毛头小伙子身上。这是从何说起呢?

“你没吃早饭吧?跟我来,到我家去吃早饭。我叫你婶烙了饼,就等你了。”魏国禄不由分说便将荣飞拉走了。

见到魏国禄的家,荣飞便将心落在肚里。他担心老魏头禁不住金钱的诱惑,如果是那样,荣飞就跟他没什么说的了。因为魏国禄家很是清贫。荣飞想,老魏未必是那种沉得住气的巨奸,挣到钱藏起来甘于清贫。

“老魏叔,听二舅说厂子遇到些困难?”

“老弟呀,真是败兴啊。三年前你给我讲的话我一直记着,还记在了本子上。可是没想到去年开始------”

企业的衰败有时是很无奈的事。从八三年投产,枣林暖气片厂算是得风气之先,产品畅销不说,还得到了临河及北新政府的大力支持。虽然这种支持更多的在于精神层面。企业由此显得兴旺发达,魏国禄及枣林暖气片厂的大名迅速传播,企业的规模迅速扩大。至八五年底,枣林暖气片厂已拥有职工490人,固定资产330余万元(不含土地),销售收入130万元。这个数字搁在二十一世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当时已是很可观了。枣林暖气片厂的神奇崛起,引发了一系列的后遗症。

第一是周围乡镇包括临河县城很快出现一大批暖气片企业。乡镇企业有个明显的特点就是跟风严重,什么挣钱便一哄而上。对企业的未来有通盘设想的“乡镇企业家”简直是凤毛麟角。

面对众多的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暖气片厂,魏国禄的应对之法有二条,实际是一条。对外加大市场开拓的力度,力争拿到更多的订单。这一条说起来不值一提,就是加大行贿的力度。老魏头认为与众多的但刚刚进入该行业的竞争者来说,枣林厂的优势是明显的,至少在资金上比竞争者更为优势。多拿出三五万,什么事也摆平了!办这种事不能靠外人,为此老魏头加重了负责订单的销售科的职权,将他的族人晚辈充斥其中。对内扩大产能,以满足日益增长的市场需求。枣林厂倒是做了市场分析,认为目前的产能是制约发展的瓶颈。为此,在八五年夏枣林厂向市工行贷款200万元用于扩能改造,土地的征用只是村子里自己的事,老魏头一句话就行。设备添置等改造的内容倒是请了专家评估。在八五年秋至年底,枣林厂实现不停产的扩能,新建了铸造二车间,厂子一派兴旺景象。

“后来产品滞销了,或者货款回笼不及时。赶上银行催还贷款,厂子便转不动了,是吧?”魏国禄向荣飞“倾诉”的时候,荣飞一直看着老式的八仙桌上的一座自鸣钟。那绝对是进口的物件,或许已经有100年的历史了。后世兴起的收藏此刻还没有几个人懂得此道也是挣钱的路子,许多的财宝仍然以原生态的形式藏于民间。听见魏国禄不说话了,荣飞终于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跟你说话真是省力气。哎,老婆子,愣着干吗?给荣先生续水啊?”

魏国禄的老伴早就听说过荣飞。没想到令老头子钦服的人竟然如此年轻,比自己的小儿子还小五六岁!在枣林镇,敢如此坦然面对老头子的人似乎还没有。即使现在厂子遇到麻烦,人们也不过背后议论而已。而这个姓荣的青年竟然如此傲慢------

“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魏国禄热切地看着荣飞。七月份贷款就到期了,银行已经催要了三次了,最后一次是书面的,威胁要封掉厂子。而厂子的流动资金已经陷于枯竭,货款清收不力,当初为了抢占市场,采取了先发货后收款的办法,导致了资金的紧张,最主要的原因是凭空多出来的竞争对手,临河县东支乡的乔玉狗创办的东支暖气片厂,给了魏国禄极大的压力。乔玉狗仗着弟弟是副县长,得到银行的大力支持,而自己的枣林厂却受到官商的联合打压------

“没想到你们这么倒的这么快。”荣飞从自鸣钟上收回目光,“魏厂长,企业遇到困境首先要找自己的原因。找不到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我没有调查,本来是没有发言权的,你的厂子除了外部的障碍外自身是不是存在制度执行、人事管理、销售政策等方面的问题?比如,是不是滥用亲信亲戚?采用赊销的方式扩大市场zhan有?”荣飞开了口,便决定与老魏好好的聊聊,至于能否帮助这个寄予很大希望的乡镇企业,要看谈话的效果。

这一聊便是三个钟头。快中午时老魏又拖着荣飞去了厂子,实地查看了厂子的现状,甚至将财务帐薄取出来让荣飞审查。饭菜就送到办公室,荣飞也不客气,一面吃饭一面浏览了枣林厂从八五年后半年到八六年上半年的账册。对于企业会计荣飞不算精通但也不外行,资产负债表、损益表和现金流量表最基本的三张表是看得懂的,估计眼下枣林厂和这位魏厂长还没有达到看三张表的水平。

“老魏叔,枣林厂的困境我可以帮助,但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思忖良久,荣飞决定出手相帮。

“我有个原则,生意归生意,朋友归朋友。”荣飞慢吞吞地说,“所以我帮助是有条件的。”

“你尽管说。”

“有二个方案,你选。第一我入资枣林厂,现有的资产请第三方评估,按照50%的比例入股,入股后你当董事长,我派总经理来,日常的经营管理归总经理负责,你只问大事,不得干预总经理的日常经营,包括厂子的人事权。第二,我帮你度过银行逼款这一难关,我找家企业为你担保。但你要签署一份协议和支付必要的费用。如果不能按期还款,我们按协议办。”

魏国禄其实不懂董事长和总经理这些在后世几乎人人尽知的职务,此时的公司法还遥遥无期呢。荣飞认定暖气片是个朝阳产业,有着良好的前景,所以不惜动用资金进行事实上的收购。

枣林厂的产权是很模糊的。产权一词也是后来蹦出来的。厂子是枣林镇的,镇上的村民和厂里的职工们未必想过厂子究竟是谁的。

“什么是董事长?如果按照第一条办,我是不是以后就不能管厂子的事了?”

有必要给魏老头讲讲企业法人治理结构的基本常识了。可惜现在没有现成的法律条文。于是荣飞开始细细讲解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区别。说完了,看见老魏头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真的听懂了?”

“这个法子好。我觉得就是从前东家和掌柜的关系嘛。我爷爷曾在北新印染店当过掌柜。我做董事长,就是东家嘛,就是等着分红嘛。”

“您老的比方极是。”荣飞想,公司制并不是西方的专用,清代中叶我国已经有比较完善的制度了,像山西票号中多实行这种制度,职权明确,取得极好的效果。北方票号盛极一时,不能不说与这种所有权和经营权的分权制有直接的关系。

“我愿意。”魏国禄大声说,“要是你来管这个厂,我绝不过问任何一件事。”

“不是我。说实话,我看不上你的厂子。”荣飞笑笑,“我会选一个能力没问题的总经理来。这样吧,我先将分权的制度寄来,魏厂长和厂里的领导先研究一下,认为可行呢,我们就接着往下走。如果不行呢。就算了。”

“厂里我还是说了算的。”魏国禄粗声答道,“只要能将厂子搞好了就行。”

“有老魏叔的这句话,我觉得九成把握能将枣林厂搞上一个新台阶。一年干个1000万不是梦想。利润嘛,不会低于100万。至于利润如何花却不是总经理的事,那要董事会决定。”

听起来也挺不错的。老魏头想。“你们出50%,都是现金吗?准备出多少?”

“看你这话说的。50%是多少我就出多少!”荣飞心里盘算着资金的来源,预计枣林厂的净资产额不会超过300万,那么还不是很大的问题。

“一言为定!”老魏坚定地说。

“不考虑第二条路了?”

“不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九十节参股枣林厂

荣飞想见见邢彪,一问之下得知邢彪早在半个月前就离开枣林厂了。不是请假,而是彻底离开了,因为他宿舍的个人物品早已席卷一空。大概是看到厂子浑无希望后的选择吧。荣飞心里苦笑,自己这位正牌子小舅子在梦境里很是干了些蠢事,相比记忆里的胡来,现在见势不妙的选择似乎不能说很过分。老魏问邢彪究竟是荣飞的什么人,荣飞说了,老魏后悔没早问,早知道就不会让他走了。厂里仍然留着留守人员嘛。抱歉没有照顾好荣飞的这位至亲。荣飞说没关系,他就是那个性子,邢彪为人木讷的很,一般很少与人交流,不打招呼离开并不出荣飞的意外。荣飞不知道的是邢彪此去和他的婚姻有关,他是去筹办自己的结婚大事去了。

枣林厂的时间金贵,老魏决定跟荣飞一同回北阳,资金的压力将这位农村干部搞得焦头烂额,抓住根救命的稻草是不会放手的,荣飞没有拒绝。误了回北阳的火车,无奈之下荣飞用枣林厂的电话给崔虎要车,现在不需要隐瞒母亲了,在车上老魏头将跟荣飞去北阳的目的跟魏瑞兰细说了一遍,最近荣飞给魏瑞兰的惊奇一个接一个,当着老魏头的面,魏瑞兰没有细问儿子如何去为老魏筹资二百万元。还有这专程接荣飞的小车,究竟儿子在外面闯下多大的局面,她似乎已从荣飞口中得知了,又好像没有完全知晓。她在想,自己守在半死不活的纺织厂每月拿百十元工资还有什么意思!急着回去跟丈夫细细商量以后的日子了。

等与母亲及老魏回到北阳已是深夜了,将母亲送回家,然后找间旅馆安顿魏国禄住下,说好次日联系,荣飞急急赶回北重休息了。

离开二日的北重并无大事,机关仍在沿着旧有的轨道慢条斯理地运行着。荣飞向严森报到,严森也没什么交代,只问了下姥姥的病情,荣飞正要告辞,严森又叫住他,“人劳那边马上要进行新工人的入厂考试了。朱厂长来了个新招,新工人的分配要按照入厂考试的成绩确定。周敬希望你再帮他个把星期,最近我们这边的工作不紧,我同意了周处的要求,你还是过去吧。”

荣飞回自己办公室,埋头替崔氏起草与枣林厂的合作协议,所写的不过是个提纲似的东西。崔氏搞的是建筑业,对暖气片的需求很大,和枣林厂合资,算是产业链的延伸。他已想好派郭凯庆去整顿枣林厂,除了他再找谁却要和崔氏的几个高层商量。他一面写,心里盘算着严森的话,组织新工考试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是因为今年顶替进厂的人多而已,如果借调该从职教处借人啊。他正琢磨着,王爱英敲门进来,交给荣飞几份需要签字的传阅文件,“头儿,你回来啦。家里没事吧?”荣飞走的时候指定谭志忠负责民品室的工作,汇报工作似乎要谭志忠来。“听说你要去人劳?”“谁说的?”荣飞对北重机关保不住任何秘密深恶痛绝,记忆里就是这样,特别是人事方面的消息,传播的格外快捷,“没有的事,我只是被派去帮忙。”“总帮忙也不好,”王爱英坐下来,这是个肥白的女人,裸露的小臂欺霜赛雪,手背上的肉都是肥嘟嘟的,估计夏天会非常难受,“我总觉得严处似乎对你有意见,头儿,你应该多向严处和卢总汇报,多走动,光琢磨工作不琢磨人是绝对不行的。”

荣飞微笑着在文件上签了字,他只看了标题,内容根本不看。国企,特别是大型国企,文山会海还是很严重的问题,85年北重全年标了号的文件达600余份,足以旁证这点。他知道王爱英是好意,这个女人除了嘴上不太牢靠外心地能力都是不错的,“王师傅,或许你说的不错,但性格决定命运,别人会的玩意我不会,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室里目前就是剩下你和小谭,我不在的时候工作可别落下了。机关的工作就是这样,一天二天不干自己清楚,一周二周不干处长清楚,一月二月偷懒连厂长都晓得了。上次修改的那份民品发展规划搞得如何了?”规划是荣飞自己搞的,列了个提纲,让谭志忠和王爱英完善资料,关于设备方面的由王爱英负责。“我的部分搞完了,已交给了志忠,估计快完了。”王爱英捋了把头发,“该死的天气,一到夏天就是活受罪。我这人说话直,说得不对的你别忘心里去。我知道你有能力,绝对可以再上一层,但没有领导的支持绝对是不行的。咱厂就是这个德行,都说严处正直,来了一年,也被冷丽拿下了,现在冷丽可是严处的红人------”“王师傅,这我就要说你几句了。你这个人优点很多,但跟女同志来往时总有些不合卯。是不是?这怎么行呢?什么红人黑人的,再不要说了。”他顿了顿,“我不是矫情,但我自己究竟希望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也说不清楚。但当官肯定不是唯一。”忽然感到说的太多了,和眼前这个女人其实没什么深交。“好了,你忙去吧,我得去周处那儿报到了。”

周敬不在。荣飞干脆离厂去找老魏。魏国禄正等得发急,连早饭也没吃。见到荣飞,“怎么样?事情办妥了?”荣飞哭笑不得,“你以为银行是你家开的啊?而且,你千万不要以为就是钱的事,如果只是为了银行缓收你的贷款,这事不办也罢。”老魏连声说知道知道,不就是合资吗?我以后将经营权交出来就是。“所以啊,要谈的是以后如何合作的问题。”荣飞的计划是要崔氏出资400万注入枣林厂,其中为枣林担保200万,办个转贷的手续,另外200万算做改造生产线和生产启动的资金,荣飞看了枣林的设备,其实需要投入的先期已经投入了,造成枣林厂困境的不是设备问题,而是管理问题,而其中最要紧的是赊销政策,造成约170余万的沉淀。银行转贷这件事情不算难,目前崔氏的债务相当合理,凭着陶氏在工商银行的人脉,几乎手到擒来。“我先去找那家朋友的公司,为你担保,也谈谈合资的事。如果有意,有关协议却要你和他谈。”关于陶氏与自己的关系,荣飞暂且不想与老魏交底。

魏国禄老先生心神不宁地等到傍晚,荣飞终于回来了,还相跟着三个人。也没介绍,直接拉了他去吃晚饭,宴席上介绍三位客人分别是陶氏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崔虎,副总经理郭凯庆和总经理助理韩慕荣。荣飞简单说了陶氏的情况,表示陶氏有意与枣林厂合作,但需要实地进行考察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止。老魏心里高兴,但又焦急,此时已是六月下旬,距银行给的最后时间不足十天了,所以希望陶氏的领导们尽快成行。酒席上崔虎没有多说话,倒是郭凯庆和韩慕荣详细了解了枣林厂的现状,老魏被情势所逼,也顾不上保守什么商业秘密了,竹筒倒豆子,全盘交底。

荣飞四人已经商量过了,崔虎虽为总经理,但一切以荣飞马首是瞻,对于荣飞的决策是从来不质疑的。倒是韩慕荣认为暖气片产品倒也罢了,只是布局北新,有些远了。郭凯庆认为不远,北新距北阳不过一百多公里,按照现代企业对供应商的选择距离,不远不远。荣飞不由得多看了郭凯庆几眼,觉得此人很是读了几本书,现在这个时节能提到供应商管理这个层面来的恐怕不多。

对于老魏提出的时间表,郭凯庆和韩慕荣均有些为难。十天时间完成资产评估和银行转贷一系列问题似乎不现实。老魏却有些等不及,强烈要求马上去枣林实地评估。这餐饭吃的也就没什么味道了。结账的时候老魏坚持要他来会钞,荣飞说来北阳你是客人,哪有客人埋单的道理?埋单一词大家都听不懂,荣飞还解释了一番。

结果第二天郭凯庆、韩慕荣便带了三名财会人员与魏国禄径直返回枣林。七天后资产评估及合资方案便敲定了,一切都很顺利,一直留在枣林的郭凯庆认为崔氏占了大便宜,因为枣林厂只做了显性资产的评估,根本没涉及品牌价值。而且对于应收账款,枣林厂按照崔氏的要求做了打折处理。总计作价340万元。双方商定采取增发的办法,崔氏参股50%也就是340万元,全部以现金出资。郭凯庆与韩慕荣在北新市做了调研,走访了一家因业务联系而结识的建筑业的朋友,枣林牌暖气片竟然很有名气。韩慕荣在这七天里将合资后的枣林厂顶层设计完成了,成立了董事会,由魏国禄担任董事长,郭凯庆出任总经理。总会计师由陶氏派出的文小山担任,原枣林厂副厂长,村委会主任魏二英担任监事会主席。董事会监事会这些新鲜东西对枣林厂农民出身的几个领导还是新鲜玩意,如何履职是今后的事。由于陶氏的介入,压在头上的债务危机解决了,生产开始启动。与原来不同的是新来的总经理首先抓了新产品的开发。按照荣飞的思路,新建后的枣林厂将走高端路线,尽快摆脱传统暖气片傻大黑粗的老面孔,筹建设计室和表处车间,枣林厂在资金的迅速注入后又显示出勃勃生机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九十一节邢彪的婚事

邢家老屋的翻修在去年就结束了。荣飞曾建议新建,不料宅基地一直批不下来,这边邢彪的婚事逼近,最后在童贵山的建议下翻修了旧窑洞。资金当然是邢芳带回去的。一共给了二姐夫童贵山二万元,声明这里面含有邢彪结婚的费用,不止是房子的钱。说是翻修,差不多是新建了,除了地基没动之外完全是新盖。因为地基没动,格局自然不好变,因此房屋的面积未增,式样也是窑洞的旧制。荣飞曾经为他们设计的新式平房建筑图也没用上。不过预算资金倒是为邢芳节省了一块,虽然建材全是用的较好的,主体建筑只花了一万元不到。这样算下来资金就比较充足了。今春天气暖和后对新屋进行了装修,崭新的门窗都安上了,从新疆回来的老父亲邢维邦看了非常满意,于是决定不再跟大女儿回新疆了。

落叶归根是人之常情。邢梅对老父的决定不反对。之前将老父带至西陲,实为无奈之举。老家连个像样的居室都没有啊。如今情形大变,弟弟长大成人,除了三妹邢菊外都过得蛮好,尤其是小五,在祖屋翻修、邢菊的安顿上居功至伟,老父此番定居老家,邢梅已经完全放心。所以六月底邢梅与丈夫李声护送老父亲回到老家,看房屋改造已经竣工,邢彪也回到了老家,结婚之事便提上了议事日程。

在十里坡,邢家算是名声在外,这个名声是富裕的名声,之前主要是因为邢梅,她与丈夫的收入在贫困的十里坡就是一个神话。在农民手中几乎没有一点点闲钱的年代,邢家可以月月获得邢梅的寄款。相比村人们不知好了多少倍。之后是邢芳,村里都传邢芳找了个有钱的主。“大款”一词尚未流行起来,村民们只是羡慕邢家小五的福气,老屋翻修全都是小丫头出的钱,据说都上万了。

邢彪结婚的日子比较急,原因是他将未婚妻的肚子搞大了。邢彪的未婚妻就是本村人,和邢彪是小学的同班,姓宋,小名叫赖妮。女方家庭名声不好,主要是其父兄有些无赖。农村总有些无赖,平时横着走,欺负软弱的村民。赖妮家正是此类人家,因此知根知底的邢兰和邢菊对弟弟的这桩婚姻并不赞同。但她们管不了邢彪的事,等赖妮的肚子鼓起来,女方的家长托人找上邢兰,邢兰慌了,赶紧给邢梅写信,因为自母亲弃世,主持家务的就是大姐邢梅了。邢梅赶快带着老父回来筹划弟弟的婚事了。

邢维邦老年得子,对邢彪最为溺爱。他不是那种非常重视老礼的人,对邢彪与赖妮的事不计较,关心的是早点抱孙子,好延续邢家的香火。所以一回十里坡,看了已经竣工的老屋,便催着邢梅几个为邢彪筹办婚事。

现在问题已经不复杂了。原来最困难的是房子不好办,现在这个大难题已经解决,剩下的就是彩礼了。托了村里的头面人物去宋家说项,宋家赞同婚事,只是提出的条件有些苛刻(在邢兰看来太苛刻了),宋家要三金(金项链,金戒指和金耳环),要彩电,要双筒洗衣机,还要衣服钱2000元。另外要3000元彩礼。因为家具是男方必须准备的,这些条件折合人民币上万了。要知道这个标准在时下搁在北阳也是极豪奢的了,因此邢梅立即回绝了,认为这完全是欺负人。

老父与家里的主心骨大姐回来,邢菊和邢芳立即赶回了老家。。邢菊随时可以走,邢芳已经放了暑假,姐妹四人回到老家一合计,都感到气愤无比。宋家穷疯了吗?卖女儿吗?就算卖女儿,赖妮的条件值这么多吗?

“宋家就是那个德行!”邢菊气愤地说,“他是知道大姐和小五过得好乘机敲诈!我们决不可答应。”

在邢兰家里召开的家庭会议有李声和童贵山参加,但将老父和邢彪排除在外,这些年家里的大事小情总是童贵山出面,邢梅便征求妹夫的意见,“贵山,你说说看,咋村现下是个什么行情?”

“什么行情?连3000也用不了。这都是含了家具衣裳的钱。”童贵山瓮声答道。

“瞎说呢,哪里用得了3000?”不大爱说话的邢兰白了丈夫一眼。

“彪子什么意见?”一脸书卷气的李声问。

“他能有什么意见?”邢菊对弟弟很是不满。

“将彪子叫来吧,这事不能背着他。你说呢大姐?”邢芳对邢梅极为尊敬,“毕竟是彪子的事嘛。”

“叫他有什么用?都将人家的肚子搞大了。”邢菊愤愤地说,“我问了彪子,他手里只有不到伍佰元。”

“别说的那样难听。小五说的是,将彪子叫来吧。”邢梅皱皱眉头。她和李声回来带了1500元,自觉的够彪子办喜事了,谁知竟会是这样。她望望李声,见丈夫也皱着眉头,觉得很是歉意。自结婚后一直肩负着补贴家里的重担,李声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越是这样,邢梅越是内疚。如今他们的长女已经快大学毕业了,儿子今年也高考了,按照成绩应当没什么问题,家里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这1500元几乎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了。

邢彪很快来了,但他没什么主张。邢彪是个极为木讷的青年,蹲到角落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烟。

“和他家谈谈,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李声轻声说道。

“说了,他们不同意。”邢彪有些怕大姐和大姐夫。

“你怎么说的?咱村谁家的姑娘出嫁要这么多彩礼?他老宋家也不是第一次嫁女儿,咋这个赖妮就这么值钱?金子做的?”邢菊恶狠狠地盯着弟弟。

“这事不能靠彪子谈。贵山,你去跟他家谈谈吧。明天就去。”邢梅望着童贵山,有些无奈。

邢芳想说什么,张张嘴又将嘴边的话咽进了肚里。

第二天童贵山托了朋友去宋家谈,没有获得想要的结果,宋家似乎吃定了邢家,放出风来说,赖妮已被彪子欺负了,如果不是女儿愿意,一定将彪子交给公安。现在他们老邢家得人必须破财,否则一拍两散,到时候别怪老宋家不讲情面。话说的实际比这个粗多了,经过了几个人的传达到达邢梅耳中自然文明了许多。

“这个宋家人怎么如此的不讲道理?”邢梅压住心里的不快,对自己家人说。无奈,家庭会议继续召开,这次是在修葺一新的老屋,情况也没有瞒着老父。

“底子没有坐好。她爸外号叫土地爷,你又不是不认识。”邢兰终于忍不住,说了句狠话。

“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大姐夫李声说,“我和你大姐的假期有限。现在真的不能重新考虑?”李声是邢家的老女婿了,劳苦功高,说话不甚有顾忌。

“那要彪子说话。行不行他自己心里总有个数吧?我也不怕他恨我,这事黄了不是坏事。我不信他敢将彪子怎么样。什么叫欺负了他闺女?我还说她勾引彪子呢。”邢菊说道。

“胡说什么!”邢梅不悦道,“那样做邢家成什么了?让咱爹以后见不见乡亲?”

“大姐说的有理。他们不讲理,我们不能不讲理。可是总要定个日子,定个准数。”邢兰有些着急。这也难怪,如今老父归乡,邢菊又是那种情况,老家的担子无疑会落在自己肩上,当然希望大姐探亲期间将弟弟的婚事办了。

“我叫荣飞来吧,或许他有办法。”邢芳终于开口道,现在归结为钱上了,荣飞最不缺的就是钱。真实的情况或许三姐知道一星半点,二姐和大姐是不晓得的。

“人家尚未与你结婚,拉人家过来作甚?”邢菊不满地瞪了妹妹一眼。

这是回护荣飞的意思,邢芳自然听得出来,或许是这半年来的变故吧,三姐对荣飞的了解是几个姐姐中最深的。邢芳尚未还口,只听邢梅说,“彪子,你看此事如何办?”

邢彪一言不发。

“你不是小孩子了,轮到自己的婚事,不说话可不行。大家都在为你筹划呢。”童贵山一直是看不惯小舅子的,“你有多少,看大家能为你凑多少,好歹将此事办了是正事。”

但办正事是需要钱的。于是几个人开始统计全家可以动用的财力,邢梅1500,邢兰500,邢菊和邢芳各1500,加起来正好5000,尚不足宋家要求的一半。

“不要为难了。”邢芳决定揽下这件令姐姐们为难的事,“我这就回北阳,马上汇一万过来。”

“你又逞能。”邢菊立即反对,“你有一万吗?”

“不错,钱是荣飞的,但我和他已有婚约。他亲口对我说不让我为难,他生意做的很好,不差这点钱。”对荣飞的为人和事业有了比较充分认识的邢芳坚定地说。

面面相觑。邢梅留下邢芳细细询问,在严酷的现实面前,邢梅选择了折中,“如果可以,就算我们家借他的吧。将来我负责还。”

邢芳当晚便离开空山返回北阳。两天后她带着15000现金返回老家。邢彪的结婚日子遂定于7月19号,经过一番忙乱,终于将已怀孕五个月的赖妮娶过来了。婚礼很是热闹,酒席的数量和标准都是村里的一个新标杆,让久别回乡的邢维邦老人十分快乐,亲戚们该来的都来了,邢芳希望荣飞回来,不过荣飞以工作忙没有回来。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九十二节陈丽红生女

荣飞在八六年的夏季似乎遭到了北重高层的冷遇。他被借调到了人劳处帮忙,大规模退休结束后又参与到新工人的入厂考试培训分配中。卢续和严森都没有将其召回的意思。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知道在机关这意味着什么。

计划处民品室在他离去后也名存实亡,只留下谭志忠和王爱英坚守阵地。据谭志忠说,科里也没什么事,每天只是清茶一杯,报纸一张而已。闲不住的王爱英已经试图调一调单位了。不过她算是光明正大的人,因为她不隐瞒自己的意图,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告诉的荣飞。荣飞只能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因为他猜不透卢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这一定是卢续的主意,不是朱磊的。因为朱磊的视野里还没有自己。

计划处无声无息,倒是销售处的业务做的轰轰烈烈。在七月上旬召开的二季度经济活动分析会上,史大春处长做了专题报告,向全厂中干汇报了新星一号的销售业绩,上半年已经成功售出813台,完成了全年销售计划的116%(全年计划700台),实现销售收入268万元。现在提货的车就堵在销售处门口,形势真是一片大好啊。销售处的全体同志在工厂领导的正确领导下,有决心在下半年完成1000台的销售目标,全年销售收入突破600万元。

北重历史上尚无一个民用产品达到这个规模。600万元搁在三十年后不算什么,随便拎出一个民企都是上千万的规模了,可是在八十年代,一个专门生产军品的军工厂搞出600万的民品,绝对在部里挂得上号。

荣飞参加了会议,坐在下面的他注意到朱磊和卢续都是一脸笑意。荣飞可以读懂他们的心情,他们都需要政绩啊。他身边是总经办的和云,荣飞微笑着对和云说,“你家老史同志该转正了。”

“荣科长说笑了,他的那点成绩都是卢总调教的结果。”由于天热,和云白皙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她掏出手帕擦汗,一股浓烈的香气钻进荣飞的鼻孔,荣飞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荣科长感冒了吗?热感冒很难受的,我这儿有新出的风油精------”她的小包似乎是魔法师的储物戒指,里面应有尽有。

“谢谢,天气实在太热了。会议室该装空调了。”好容易熬到了散会,荣飞第一批离开了会议室,尽管室外的温度也很高,但至少空气是新鲜的,带着花草的香味,不用闻和云那个女人的香水了。荣飞很讨厌香水的味道,讨厌一切人工合成的化妆品。

他今天必须请假离厂,因为陈丽红生孩子了。李建光打了电话来报喜,荣飞约了刚从十里坡回来的邢芳一同去医院看陈丽红。

邢彪结婚后荣飞回了趟十里坡,见了岳父大人和邢梅夫妇。邢梅希望荣飞与邢芳早些办了,但又不好说出口。邢维邦老人对小女儿的婚事不是太上火,更没有反对的意思。邢梅与李声回新疆后,邢芳与邢菊也相跟着回到北阳。三间新窑洞没有她们落脚的地方,总不好一直挤在邢兰的家里。

“算算他们结婚的日期。这二位真是改革开放的先驱啊。”荣飞在去往北钢的途中对邢芳说。

邢芳手里拎了一筐鸡蛋。这是她在北重的早市上买的。连筐子也买了来,荣飞建议给陈丽红点钱算了,邢芳却坚持要带点礼品。从送礼的习性上可以看出人的出身。

“什么意思?”邢芳没有听懂荣飞的感叹。

“你是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的,几月几号啊?都说七成八不成,现在是三个月四个月都能行了。”

邢芳明白了,“去你的,瞎说什么呀。”她对荣飞的同学朋友很重视,也算尽力融入荣飞生活的一个努力吧。

陈丽红在7月19日生了一个女婴,目前仍住在北钢医院里,陈丽红的母亲和妹妹,李建光的父母都来了,荣飞和邢芳去的时候,病房里挤满了人,都是来探视的亲属。李建光好像有一周没洗澡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白衬衫的衣领上一圈油污。而且精神也差。荣飞将李建光拉出病房,留下邢芳陪陈丽红。

“老兄,喜事怎么让你搞成这样?就跟住拘留所回来似的。”荣飞笑问。

“哎呀你是不知道其中的苦楚了。我已经四五天没好好睡一觉了。小家伙阴阳颠倒了,丽红奶水不够,一晚上得起床三四回热奶,哪里能睡个好觉?就等着出院回家了。”李建光苦着脸说。

荣飞当然知道初为人父的难处,不过都是来自梦境。日子既久,梦境也成了记忆,混合成为亲身经历的东西,“你以为那么好做爸爸吗?哦,我们这帮同学,你倒是第一个做了父亲的。”

“哎,差点忘了,鲁峰星期天会来。他给你办公室打了二次电话,都没人接。”

“是吗?”荣飞惊喜道,“整整两年了,不知道这小子混得怎么样。我这段时间不在计划处,怪不得他找不到我了。”

“出差了?”

“不是。临时在人劳处帮忙。”荣飞不想谈工作,“刚才你说出院,准备住哪儿?”

荣飞知道李建光他们没房子,一直住单身楼。北钢虽为省部级企业,职工福利方面的欠账也极多。可是现在有了孩子------

“我在外面租了一间。”

“在哪儿?”

“青年南路。”

“楼房还是平房?”

“楼房。轴承厂的宿舍。二室一厅,这样她妈可以照顾丽红一段时间。”

按照风俗,女人坐月子是要母亲照顾的,等出了月子,责任便落在婆家了。李、陈二人在北阳均无亲戚,陈丽红在北阳生孩子便比较问题多了。

“青年南路。距离北钢有些远了。”那个地方荣飞是清楚的,骑自行车到北钢要半个钟头的路程。

“没办法。跟前没有合适的房子,总不能让她妈住单身楼吧?”

“嗯。我给你找间房子吧,你等我一下,最近的共用电话在哪儿?”崔虎按照荣飞的要求二年来在北阳收购了不少旧房产,跟前或许就有崔氏的产业。等荣飞打完电话,笑眯眯地对李建光说,“算你运气好。在羊尾巴巷有个院子基本空着,房子是我一个朋友的,虽然是平房但水电暖等基本的条件都有,主要是离你单位近。”

羊尾巴巷就在北钢后门口,那里也是一片平房区,后来都叫棚户区了。荣飞知道这片地方不久就会被北钢扩建所收购。一些事情不需要跟崔虎说清,他只要照着做就是了。

“那太好了,不知租金多少?”

“我说了是朋友的房子,不要租金,你们就当给他看门吧。”荣飞摸出个信封,“我没有买东西,这点钱算是给小侄子的奶粉钱,收着。”他将信封塞到李建光手里,“我提醒你,现在可是你好好表现的时候,一是照顾好陈丽红,营养一定跟上。二是别让老岳母挑出什么不是来,否则这辈子你就有苦头吃了。对了,为什么丽红不回北京或者她家生孩子?”

“一直没跟你说,她和她继父关系紧张------”李建光摸摸信封,厚厚的一沓,“太,这个,怎么好意思------”

又是该死的家庭矛盾!“我不缺钱。建光,你一定要解决好她的家庭矛盾,我看这是个机会。”饱受家庭不和困扰的荣飞不愿意看见他人类似的痛苦。

中午的时候见到了久违的栗民强。他也是来看望李建光和陈丽红的。自毕业后栗民强分入北钢,荣飞和他只见了一次。在学校时虽然不是同班,因为李建光的关系,栗民强几乎每天都跑到荣飞他们的宿舍来,但毕业后同在一座城市,二年里竟然只见了一回!

栗民强属于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他用力抱了一把荣飞,“实在对不起,我早该去看你了。听说你在北重当官了,比哥哥我强多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见你。”

“哪里。民强你笑话我呢。”

荣飞不怪栗民强。自己融合而成的记忆里对于友谊的片段有很多,入世未深的青年总把友谊看得很神圣。以至于在毕业分别时痛哭流涕。等到走入社会,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单纯的,不着功利的友谊便越来越远。物质是基础是社会的铁律,来了一个昔日要好的同学和参加一个事关自己前程的会议哪个更重要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老栗是我做的不好,你别怪小弟。对了,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荣飞笑眯眯的问。

“还喜糖呢。对象还不知在那个丈母娘腿肚子里转筋呢。”听口气似乎爱情不甚得意。“晚上我请你。不,主要是请弟妹。在我的地盘上我做主。”栗民强知道荣飞带了女友来。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栗民强是很要面子的人。记忆里老兄过的很一般,一直在基层做技术工作,一个正规的本科大学生,十几年后连个副高工的评聘都十分困难,人也变得十分低沉。

现在的情况肯定与记忆不一样了。晚上栗民强做东,叫了在北钢工作的几个同学,喝了不少酒。说了些同学在一起聚会特有的豪言壮语。临别时荣飞对李建光说,“鲁峰要来了,可是我准备去趟深圳的。本来我是准备去珠海看他的。巧了,这回又见不着了。”

“你去深圳干什么?”李建光十分的不解。

“玩儿。你知道世界杯已经闭幕了。”荣飞神秘地笑笑,“建光,只要我们过得好,相聚的机会有的是。鲁峰会理解的。”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九十三节夜住广州

李粤明一直盼着86年世界杯的开幕。作为见证人,李粤明深知明华的第一桶金正是来自于赌球。于是他极为企盼下一届世界杯的到来。在四月份的时候,李粤明就开始策划赌球了,当然他离不开荣飞。李粤明并非资深球迷,离球迷也算不上,完全是因为荣飞才开始琢磨足球。四年前荣飞凭着那点钱就在赌场上捞到一千万。现在可以调动的资金是四年前的几十倍上百倍,本届世界杯预期的斩获值该是多少?

荣飞本来坚决反对赌球。一来他只是对82年世界杯有较深的印象,二来他深信财富的拥有和财富的来源有着密切的关系。人们在大脑深处是将财富的来源自动分类的,比如工资和赌博收入就自动分在了完全不同的“帐户”。工资到手后或者交给老婆,或者存起来,一般舍不得随意花掉;因为工资是辛苦所得,比较珍惜。赌博挣的钱很可能找几个哥们挥霍掉。因为其所得比较容易,也就不太珍惜了。作为企业家,绝不能依赖赌球增加公司的实力。那样的后果将非常严重,甚至会毁掉企业。所以荣飞断然拒绝了李粤明的请求,绝不准动用公司的一分钱搞赌球。李粤明却不甘心,退而求其次,请荣飞帮帮忙,替他选几支有前途的球队。荣飞挨不过,便指给他阿根廷队,因为荣飞记得86年世界杯是马拉多纳大放异彩的一届世界杯,冠军很大程度是马拉多纳个人能力的展现。李粤明果真没有动用公款,用个人的积蓄全部买了阿根廷获胜的彩票。李粤明没有隐瞒,将一切都坦白了。他请求荣飞去趟深圳,一来检查一下明华服装和明华贸易半年来的工作,二来实地感受一下赌球的魅力。

如果只为赌球荣飞是不去深圳的。但他对明华贸易倒是有很多的想法,有必要当面和林业可等人谈谈。于是决定去深圳一趟。利用一个星期天,请了三天假,他以为卢续会反对,至少会跟他说点什么,但卢续根本没说话,刷刷就在假条上签字了,甚至没问荣飞请假做什么。因为邢芳没有去过南方,连长江都没见过,所以这趟出差拖上了邢芳。为了节省时间,荣飞托王林买了去广州的飞机票。此时的民航无论航班数量还是机队的机型都不能和梦境中相比,买张票好难的。

民品室的工作暂时甩给了谭志忠。谭志忠对荣飞说,“最好不要请假了,我觉得不好。”荣飞知道这个小谭是有点政治头脑的人,这样说也是为了他好。荣飞笑笑,“我确实有事。并非闹什么情绪。你不要想歪了。我不在的时候将我给你交代的那几件事做好就行。”

邢芳很想去看看一直关心的明华服装。所以没有拒绝荣飞的忽悠。只是在请假时受到教导处汪主任的刁难,说她没权批假,让她找校长。邢芳知道是因为匡晨的事,好在假条在郭星辰校长那里批了,郭校长误以为邢芳是旅游结婚了,等签了字后方搞清不是去结婚度假,条子已经批了也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只是叮嘱邢芳到期回来,以免耽误教学。

有关出差的事不需要邢芳操心。她抽空去荣诚总店看了三姐邢菊。这半年来邢菊在荣诚连锁店干的很顺心,成为采购部的主要骨干。人也胖了点,看起来精神多了,好像已经摆脱了二桥矿难的阴影。得知妹妹要和荣飞去深圳很高兴,叮嘱了她一番,当然也谈到了邢芳的婚事,既然确定了最好早些办了,荣飞是个相当优秀的男人,早些结婚吧,别夜长梦多。这段时间邢菊从陶莉莉嘴里知道了荣飞的很多事,愈发对这个本来就有些神秘的准妹夫多了几分神秘。神秘归神秘,邢菊认定荣飞是个好人,希望妹妹早些完婚。

“一来他要等花园酒店那边的楼房盖好。二来他家的态度总是不冷不热的,你说这事我也不能催呀。”

“等我和他说说。”

“三姐,你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了?”邢芳总觉得邢菊该回去看看石芳生的父母。

“这事我想过。前几日给他爸妈寄了二百元。以后我会定期给他们寄钱的。总之我对得起他们就是了。”这个话题比较沉重,邢菊的心情立即坏掉了。

寄钱就完了?邢芳很想再说说,可是石芳生已经死了,俩人又没有孩子,三姐迟早要嫁人,和石家的关系事实上已经终结了。

“路上小心些。”

“没事。有他呢。”

当晚,邢芳跟着荣飞登上北阳飞往广州的飞机。机型是MD82。算是高档机型了。邢芳是第一次坐飞机,除了升降带来的失重感外,耳朵也一直不舒服。还以为自己会吐,好在没有。这让邢芳颇有些自豪。

当天晚上八点,荣飞与邢芳降落在广州。他带着邢芳乘机场大巴进了市区,考虑明天乘大巴到深圳方便,打车让司机在长途汽车站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小旅馆。因为没有结婚证,旅馆的女经理拒绝给他们开一个房间,只好登记了两个相邻的单人卧室。这仍是一个相对纯洁的时代,非法同居,婚外情,包二奶,乃至召妓还是后来的才大规模兴起的。

屋里没有空调电视,就是一张铺着凉席的床和一台嗡嗡叫着的电扇。窗户朝阳,灼热的阳光晒进来,使得屋子如同蒸笼。荣飞先到水房冲了个凉水澡,然后叫了邢芳出去吃饭。在楼下的接待厅,用旅馆的电话给深圳去了电话,告知自己与邢芳已经到了广州,告知那边明早将乘大巴赶去深圳。接电话的是裘复生,老裘问清荣飞落脚的地点,说明早公司的车一定去接荣总。

接就接吧。荣飞耸耸肩,对邢芳说明天公司的车来接我们,不必去挤热烘烘臭哄哄的公交了。然后便拽了她去吃饭,晚饭是在路边的小摊吃的,邢芳被小吃迷住了,那种河粉其实味道一般,邢芳似乎很满意。回屋也热的睡不成觉,荣飞便拉着邢芳溜马路,欣赏一番南国风光。这个时候,即使是有花城美誉的广州,城市的夜晚也不能与三十年后北方的中等城市媲美。灯光尚未将城市点亮,与北阳最大的不同是广告牌很多,广告牌上的女郎穿着很少,搔首弄姿。夜晚的广州暑热未退,街上都是摇着蒲扇纳凉的人们。相对于北阳,邢芳感到最大的差别是温差,在北阳的时候,即使在最热的季节,夜晚也是凉爽的,有的人睡觉仍需要盖一床薄被(或毛巾被)。但广州则完全不同。邢芳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气温比下午差不了多少。

“确实太热了。应该带你住白天鹅的,那是五星级,一定有空调。”荣飞歉意地说。

“你是说旅馆的条件不好吗?我从来没有住过单间呢。”邢芳想了想,“啊呀不对,我是第一次住旅馆呢。就是感到太贵了,住一晚要二十五元。”

荣飞想起看过的一个短篇《陈焕生上城》。笑一笑说道,“以后旅馆的价格会直线上涨的,因为人们出行的机会越来越多了。五星级酒店标准间的房价都会在三千元以上。你绝对会体会到的。”

“三千元啊?我不信。那样高的房价谁会住?”

“谁会住?以后有钱的多了,很多人会住。比如你。紧张的时候,房间还要预定呢。就是我们也会住,不过是偶尔一为吧。等我们结婚了,找个空闲的时间,全国各地转上一转,当然要吃得好,住得好了。”

“那也不会住几千块一宿的。”邢芳坚定地说。

荣飞看到邢芳脚下的皮鞋,“在这儿穿这个不行。不是说你太土了,是太热了。到深圳让郑老师带你买一双皮凉鞋吧。你看当地人有几个不是穿凉鞋的?临走仓促,忘了叮嘱你了。恐怕你这身行头都需要换换。咱们搞得就是服装,所有的式样,你随便选。选中就是对设计师的奖励哦。”看看时间已晚,该回去睡觉了,本来带邢芳出来,可以无所顾忌地过一过夫妻生活,没想到旅店竟然不准同住。不由得叹了口气。

仿佛心有灵犀,“你是不是想和我住一起?”邢芳微笑道,那一瞬间展露的风情,竟然格外美丽。

“是啊。原来我们想到一起了。”

“谁和你想到一起了?累了一天,回去早些休息吧。”邢芳柔声道。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九十四节再赴深圳一

第二天早上李粤明与黄明福赶到广州接荣飞,黄明福亲自开车,是一辆深红色的本田车,今春才买的。一见面李粤明便“熊抱”了荣飞,顾不上和邢芳打招呼,“老弟,你为什么只猜一个冠军队?”

“挣了多少?”荣飞反问。

“这个数。”李粤明伸出拇指与小指做个六的手势,“其中有你的一半。”

和荣飞预想的差不多。一比五的赔率不算理想,估计李粤明在选择彩票上吃了点亏。当着黄明福的面说这个,看来他没有隐瞒黄明福赌球的事。

见荣飞沉思不语,脸上殊无骤获财富的喜悦。要知道这次完全是自己的资金,荣飞那部分也没有任何财务方面的麻烦。李粤明换了个话题,“老弟,你带弟妹来怎么能住这种地方?太不像话了吧?”李粤明和邢芳握手,埋怨荣飞。

“已经很好了。”邢芳微笑着说。荣飞随即给邢芳介绍了李粤明和黄明福。

在回深圳的路上,荣飞问及上半年明华服装的各项指标,发现李粤明不甚了了。荣飞沉下脸,“李董,你的精力都放在赌球上了吧?”李粤明无言以对。

邢芳发觉荣飞在李黄面前有着料想不到的权威。

李粤明在香港赌球市场上投入了320万港元,其中有一半是荣飞去年的红利部分,这些钱一直留在明华的一个特殊帐户里,这个帐户是明华董事会成员专有,管理使用的权限恰恰在身为董事长的李粤明。李粤明名下的那部分本来被他拿出去投入股市了,最近两年来恒生指数一路飘红,这回被他几乎全部套现拿出来赌球了,他

这回全部购买了阿根廷队获冠军的彩票,不仅如此,李粤明为了以防万一,决定将荣飞“拖下水”,主意就打定在荣飞留在专有帐户中的资金,这部分资金为150万人民币。动用之前他知会了荣飞,荣飞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妻子对他这样相信荣飞表示不解,李粤明说我就是相信他。这段时间他一直痴迷于球赛的进程,自5月31日开幕,阿根廷队的每场胜利都让他兴奋不已,觉着巨额的财富离自己又近了一分。一直到6月29日闭幕,阿根廷真的获得了世界杯的冠军。李粤明的投入也获得了预期的回报。这段时间李粤明的心思都放在赌球上了,以至于对荣飞一连串的问题无法准确回答。

上午十一点一刻到明华公司。

邢芳路上有点晕车。她一直渴望亲眼看看明华服装。对于明华的另一个公司——明华贸易,邢芳其实不知道多少。但明华服装在她心中的份量很重。不仅因为荣飞的财富来源于明华(邢芳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她对于荣飞在大学期间便创立公司感到由衷的好奇。这也是她立即同意跟荣飞来的主要原因。现在这个心愿终于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