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荣飞的梦幻人生》》 · wanglong · 2026-07-25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四节邢菊的工作
邢芳惦记着邢菊。本来想星期天回十里坡的,但被荣飞将时间占用了。再等便又是一个星期。送走李粤明等人后与荣飞商量,想请假回趟空山。和陶莉莉彻夜交谈的结果是解除了对三姐来北阳的担心。这次陪荣飞见他事业上的伙伴们,等于将荣飞的底细对她彻底敞开了胸怀。但荣飞说恐怕没有时间,安排陶氏派车陪她回去吧。
果然,星期一邢芳请了第二天的假,想告荣飞一声,下午下班后等不回荣飞,给荣飞办公室去了电话,他说加班呢,估计回去不会早,让她用单身楼的外线给陶莉莉去电话,请她派车。邢芳打了电话,陶莉莉爽气地提出跟邢芳一同回去。一夜倾谈,让邢芳认下了这位爽朗外向的陶姐,觉着比和荣飞回去还好,于是很高兴。一直等到晚上十点钟,荣飞才回来,坐在电视房里的邢芳迎出去,问他是不是没吃饭,荣飞说当然。邢芳便将给他打的晚饭端下来,荣飞不想打扰夜夜刻苦复习的李卓,到杨兆军宿舍吃晚饭,邢芳也跟过来,单身们都是些夜猫子,十点钟正是玩乐的时间,杨兆军组织一帮人在打桥牌,邢芳低声告诉荣飞说陶姐也要去。荣飞说好啊,有时间的话让她去吧,女人间沟通应当更容易些。接回三姐,就让她先住陶姐那儿,我手里有些买下的旧房子,有空带她去选一套。等明年将制氧厂那栋宿舍盖起来,我们给三姐留一套便是。制氧厂宿舍的事荣飞最近跟邢芳说起过,邢芳感到极为幸福,自己曾考虑过的所有困难在荣飞这儿都不是问题了。
第二天一早,陶莉莉带着那辆新买的白色桑塔纳来接邢芳,邢芳还没吃早饭便被陶莉莉拖走了。陶莉莉是北新市郊人,和邢芳也算同乡。路上陶莉莉一直跟邢芳讲与荣飞认识以来的故事,陶莉莉笑着说,“我和张诚一直好奇,荣飞未来的女朋友究竟是什么样的?现在总算知道了。妹子,大姐说个不该说的话,你是有福气的,像荣飞这样要本事有本事,要人品有人品的男人,开着探照灯也难找啊。记得前几年荣飞曾带着一个极漂亮的女孩来店里吃火锅,我以为是他找的女友,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个女孩就是甄祖心,春节晚会上唱歌的甄祖心。现在我也没弄清楚甄祖心怎么和荣飞那样熟悉,像老朋友一样。”
“甄祖心?春节联欢晚会唱歌的甄祖心?”
“是啊。没错。不过妹子你别担心。我瞧人有一套,荣飞绝不是花心的男人,这点我敢担保。”陶莉莉忽然想到那天中午的事,脸上一阵发烧。
“我知道。”邢芳已经习惯了荣飞带给她的惊讶。
陶莉莉算是知道了荣飞的选择,当事人邢芳仍未摆脱困惑。荣飞展现的实力让她感到恐惧,既然自己有效益极好前景光明的企业,为什么蹲在北重干一份看别人脸色的工作?还有荣飞的家庭,至今没有把她介绍给家人认识,究竟有什么顾虑?还有,他怎么会认识甄祖心?
邢菊这段时间住在二姐邢兰家中。石芳生的事已经处理完毕,邢菊坚决拒绝了所谓的赔偿,不过经此一事,邢菊和石家的关系算是彻底断了。石芳生的事给邢菊打击很大,人瘦了一圈,原来方面丰颐的脸型变成了尖下巴。邢芳说了此次回来的原委,邢兰表示赞同,邢菊则犹豫不决。劝人邢芳可不在行,倒是初次上门的陶莉莉巧舌如簧,将到北阳的种种问题全给解决了,陶莉莉对邢菊说,荣飞早有安排,她希望你到学校念一段时间书,学点财务知识,荣飞是我的大老板,他的妻姐自然是要进管理层的,财务历来是自己人管,不用你用谁呢?邢菊知道荣飞有能耐,总觉得自己去了是给妹妹添麻烦,邢芳和荣飞尚未成亲,即使成亲,作为妻姐总打扰妹夫也不好,可是留在十里坡她实在是不愿意了,不只是贫穷,而且成为自己的伤心地。最后还是决定跟邢芳来。当晚住在陶莉莉总部的楼上,张诚辟出一间屋子,家具临时找了些,衣柜梳妆柜床铺沙发都全了。吃饭就在楼下的店里吃。晚上荣飞下班后坐公交来位于甜水巷的荣诚总店来看邢菊,他给邢菊带了些钱,但没有直接给她,而是让邢芳给了邢菊。陶莉莉再热情也不好白吃白住。
邢芳见荣飞一脸疲倦,问荣飞是不是太累了。荣飞叹气,没有细说。
国企的事情就是难办。首先是程序繁琐,荣飞搞出的一份民品开发纲要(草案)经过了处长,总经济师到厂长那里,改的面目全非。习惯势力极其强大,领导们总是关注产品的开发,关注生产线的组建及设备的购置。对内部运行机制不感兴趣,这方面头脑最清醒的卢续也是先将生产线建起来再说。关于产品,最终按照卢续的调研上了农机项目,第一个产品是小型切割机,图纸是从北阳农机厂“剽窃”来的,技术处做了图纸的转化工作,增添了不少功能。原来搞的家具项目也没有下马,等于双线并举了。家具项目是在部里立了项的,下拨的专项资金1200万,规划建设一条年产值达到2300万的家具生产线。既然是部里立项的东西,将来就有个验收的问题,北重当然不能轻易下马。目前的机制下企业的自主权不高,北重虽然是万人大厂,手里可供支配的自由资金并不多。开发民品全靠这1200万了。这个时候,部里的目光盯住了重庆,几个早已没有了军品任务的厂子正在轰轰烈烈地上摩托车,引进日本的生产线生产建设雅马哈、嘉陵等品牌,部里的资金都投入了西南,留给北方企业的自然就少了。卢续上任后的首要任务便是跑部,那时好像还没有“跑部钱进”这个词,所以荣飞在计划处内部会议上说出这句话时引起卢续的大笑,那天他正好参加处务会,闻言不禁大乐。
当上下都盯住了资金问题时,荣飞坚信北重民品的成功之路在于体制与机制,在于人员的培训。否则民品将是工厂止不住血的伤口,不搞民品是等死(军品很快没有了),搞民品是找死!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并没有引起上层的重视,荣飞幸苦写出的关于体制与机制改革的方案在一群领导传阅后被束之高阁了。卢续曾经找荣飞谈过话,话题是民品的机制与体制,从谈话内容看,卢续对于机制体制的认识是有一定高度的,但并不认为荣飞所说的急务不是资金而是运行机制。这就像现有物质还是先有精神的争论一样,卢续认为,总得将民品先搞起来,才能谈机制与体制,否则不是空谈吗?他承认荣飞有些思想,但不认可荣飞的全部看法。
这段时间荣飞每天都在加班,希望从开始即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机制来。但现实给他泼了地一瓢水。
邢菊就在荣诚总店住下来,当晚陶莉莉在总店给邢菊接风,饭菜都由服务员送到楼上。荣飞提出让她下学期到财经学校旁听会计学的建议被邢菊否决了,且不说荣飞能不能办到,她实在是拉不下面子跟一帮小孩子坐在一块儿念书。她说她的底子太差了,干不了高深的脑力劳动,就在店里当个服务员吧。邢芳不想让三姐干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但邢菊坚持,荣飞说那就试试出纳吧,这个技术含量低。以后摊子会越来越大,需要人的岗位会越来越多,荣飞给邢菊解释了出纳的工作,邢菊想想自己好像可以干得了这个。邢菊忽然问,我来之前没人干吗?陶莉莉笑道,怎么会没人干呢?店铺又不是第一天开。邢菊立即说,那岂不是我抢了别人的饭碗?这不行。荣飞心道,邢家姐妹的道德感就是强,凡是损人利己的事情绝对不会去做。他知道邢菊是真心的,解围道,我看这样吧,三姐从村里来,对菜不陌生,店里没有专职的采购,我看三姐你就干这个吧。至少会替陶姐把把关。从前买菜都是有人送上门的,价钱肯定比菜市场高。总店有一辆三轮车,如果菜不够时谁有空谁去买,并无专人。
邢菊想想,这样行。我不怕跑路,认下道就没问题了。
晚饭后邢芳陪邢菊洗了澡,一直待到十点多才由陶莉莉要来的车送回厂。邢菊钻进松软的散发着香气的被窝想,多亏妹妹找了这么个有本事的男人,否则自己真不知怎么过这个坎。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五节圈子
李德江关心明华投资北阳的事。但又知道这种事情不是说办就办的。于是在星期六——2月1日晚上,约荣飞出来吃饭。地点在解放路的贵阳饭店。李德江叫了几个朋友,王林倒是没来,来的都是基层的干部,有新华街派出所副所长曾亦可,工行解放路分理处主任吴厚川,办公厅秘书二科科长佟旭,以及程恪的司机路锦东。李德江做东。他将荣飞介绍给曾亦可等人,李德江只是介绍荣飞是北重的干部,很有前途的希望干部,却没说明华等的背景关系。荣飞自然不会吹嘘自己。从他们的熟稔程度,荣飞知道他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人在江湖,不知不觉地便会组成好多圈子,或者就生活在圈子里。对于此,荣飞对此的认识比刚组圈子的李德江还要深刻。官场是个奇妙的所在,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如曾亦可此类的下层官员是最重要的,如胡友荣程恪则距离太远了。千万不要看不起底层的官员,很多事情都是坏在他们手里。
荣飞注意到这个圈子是以李德江为首的,这样就比较好办了。因为碍着李德江,这些人不会对荣飞过于冷淡。李德江叫来的这几个人中,听过了职务的介绍,貌如弥勒佛的吴厚川是荣飞刻意接纳的对象,但不能在表面上体现出来。酒过三巡,荣飞妙语连珠,后世许多内容贫乏的段子搁在此时颇有震慑他人的功效,长着一副娃娃脸的佟旭闹着要荣飞再讲一个,刚才他们正讲了个“现代版”的包二奶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副局长,因与女下属发生婚外恋闹得身败名裂,被市委撤职开除党籍了。荣飞记忆里对干部的处理百分之九十是因为经济问题的,因婚外恋被党纪政纪处理的真是凤毛麟角啊。“佟处长既然要我说一个,我就讲一个。各位都是官场中人,冒犯之处莫怪。”佟旭长相年轻,年龄却是在座中最长的,熬了小二十年才当上个科长,和李德江的级别一样,说起前程来哪里比得上李德江!偏偏架子还大,荣飞一声声的佟处长叫的他很舒服,“所谓临文不讳,你说就是。”荣飞笑道,“那好,我便说个组织部的故事,诸位可知组织部有六不用之说?”诸人立即来了兴趣,“如何六不用?快说。”“第一,说自己不喜欢女色的干部不能用,因为他缺乏诚信,假话连篇。”众人大笑,“第二,第二是什么?”“第二,说见了漂亮女士不动心的人不能用,因为他缺乏爱心和激情,动力不足;第三,说只守着老婆过一生的人不能用,因为他缺乏创新精神,因循守旧;第四,说常年只包一个二奶的人不能用,因为他缺乏开拓意识,思路狭窄;”此时众人已经笑倒,许多词语第一次听说,只觉得新鲜生动,“第五,说二奶多了应付不来的人不能用,因为他缺乏统揽全局的能力,软弱无力;最后一条,说自己经常被情人弄得焦头烂额的人不能用,因为他缺乏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难保一方平安。”
李德江拼命忍住笑,“荣老弟,你可真是的,这些东西从哪儿搞来的,真是生动形象。看来这位副局长被撤职是不冤了,二奶,这个词真他妈的形象------”
曾亦可笑问,“小荣你成家了没有?”
李德江说,“他那里成家了。大概对象也是刚找的。我认识,很文静的一个女孩子。下次见了,我一定劝邢芳离开你,你小子太花了。”
荣飞不服,“说个笑话就是太花了?这是讲你们官场上的,你们倒是应当对照检查一下自己。一定要做到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
众人再笑,均觉得荣飞实在是个妙人。一餐饭五个人喝掉三瓶酒,期间荣飞去厕所时,李德江跟出来,不经意地问深圳那边有没有消息。荣飞说已经有了规划,准备投一个成衣厂,大概在170万左右。李德江点点头,他放了心,可以回去给程恪汇报了。“荣老弟,这几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事尽可找他们办。”荣飞知道李德江是想将他拉进这个圈子里,说了声谢谢。
李德江叫喊结账,被荣飞抢先付了。李德江知道荣飞有钱,也不和他争了,其他人却认为是荣飞巴结。李德江提议去打打牌,荣飞听了很是亲切,此时不会有麻将馆,却不知他们去哪里,只好跟着他们挤上路锦东的尼桑,来到北阳宾馆,李德江不到柜台上办登记手续,直接带着众人乘电梯上了七楼,用钥匙打开了707房间,从柜子里取出副麻将牌,将立在墙角的一张折叠桌支起来,铺上毛毯,哗啦一声将麻将倒在桌上。路锦东大声喊服务员过来倒水。荣飞知道这间屋子一定是市委或者市政府的包间,供领导们娱乐的。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什么样的娱乐都是从官场开始玩到民间。等大众起来普及这种游戏,领导们就会寻找其他的乐子了。
“荣老弟先来玩几把?”吴厚川对荣飞说。
“不太会。我给各位大哥搞服务吧。”
“哪里用你。服务员是干什么的?”佟旭架子最大,率先坐了上座,动手洗牌。
吴厚川和李德江坐了对门,最后一个位子路锦东与荣飞谦让几下,路锦东坐了,荣飞搬了把椅子坐在吴厚川身后看他们玩。
记忆里是玩过大的的,荣飞看他们不过是一块钱打底,更觉无趣了。因为没零钱,佟旭玩过几把便叫荣飞换点零钱来,荣飞下楼到总台换了二百元的零钱拿上来,在他们每人面前放了五十元。吴厚川要给荣飞钱被荣飞按住手,“别动,牌桌上是只收不出的。否则你的手就背了。”“哈哈,还有这个讲究。”
打牌最见人性。荣飞对此颇有心得,麻将这东西真是国粹,它大雅大俗,大富大贵。如果把象棋比做清丽俊俏的ju花,把围棋比做淡雅高贵的兰花,把扑克牌比做娇艳妩媚的月季,那麻将就是烂漫光艳的牡丹,它国色天香,绝世无敌,人见人爱,雅俗共赏。麻将最见人性,有心计的人打牌轻松自如,即使输的厉害,也得体大方,决不骂牌;目光短浅的人,出牌毛糙,不讲究策略,喜欢急功近利;心胸狭窄的人,斤斤计较,把牌捏的死死的,宁可自己不和,也不让别人轻易和牌。一圈下来,荣飞就知道佟旭的牌风最臭,许赢不许输;曾亦可大大咧咧,路锦东只顾自己,吴厚川心黑,专做大牌,而李德江最为高明,不仅顾自己,还能照顾到他人。看来李德江在仕途上绝对比其他几个人厉害的多。
荣飞给四个人添着茶水,看着牌局。四圈下来,佟旭大概输掉七八十元的样子,曾亦可却是大赢家。荣飞想,难怪七八十元的输赢就让佟旭跳脚,论灰色收入,他这个秘书科长恐怕真比不上派出所和银行分理处。看看时间尚不到十点半,佟旭建议再来四圈,输家不说走,赢家自然不能说,于是丢风换座,吴厚川说自己要洗个澡,让荣飞顶上自己,荣飞只好勉为其难,接了老吴的班。这四圈却累出大牌,一条龙,清一色不断,气氛也就热烈起来。老吴洗澡速度快,从浴室出来后捧了茶杯站在荣飞后面看,见荣飞放弃了必和的一把清一色成全了曾亦可的一条龙,一下子输出去小三十元。荣飞惋惜地说打错了打错了,脸上却是平静如常。老吴嘴上没说心里却佩服这个青年是个人物。人对钱财的追求几近天性,能做到舍弃到手的钱财的人如果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所谋者大。对人情世故颇有研究的吴厚川就此认定荣飞是个可以共事的人。荣飞要让回座位,被吴厚川死死摁住,四圈下来,荣飞大概输掉二百多,按照一块钱的底子,算是大败了。其他三家在这四圈里都是赢家,佟旭和路锦东都是眉开眼笑,路锦东还荣飞的五十元,荣飞死活不要,牌桌上的钱是有借无还的,我不能坏了规矩。佟旭也就不再提还钱的事。看看已经快一点了,李德江说明早程书记要下乡,于是散伙。下楼的时候,吴厚川握握荣飞的手,“老弟有空去我那儿玩。我是还想听听老弟讲的笑话啊。”“一定一定。”荣飞笑着说。李德江将荣飞拉到一边,“程书记关心那件事。希望你催催他们。”
“放心吧,春节前一定会签署有关协议的。只是许多手续办起来很是麻烦,希望李哥跟程书记提提。”
“这个不是问题,找我就可以。”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六节审视
荣之贵和魏瑞兰挨不过王老太的逼迫,冒了严寒来北重看儿子。自与儿子因婚恋之事吵翻后,荣飞回家的次数骤然减少,每次回家都是匆匆来去,放下给奶奶买的食品一类的东西后便走了。给老太太的营养品是越买越高级,连燕窝粉都买上了。也不知他从哪里来的钱。令魏瑞兰奇怪的是荣飞的工资真的交给自己了,连厂里人劳部门打印的工资条都一起给了她,荣飞的钱从哪儿来的?
对于和儿子的分歧,荣之贵夫妇并不认为有什么错。抚养他长这么大,供出他大学毕业,难道没资格在这个问题上说话?何况这是为他好啊。所以荣飞的态度令他们极其气愤,随着时间的推移,荣之贵夫妇心里的愤怒变成了疑惑,荣飞有另外的经济来源是无疑的了,难道老母亲说的是真的?那五万元真是荣飞挣来的?五万元是多大一笔钱,想到这儿,夫妻俩不约而同对儿子产生强烈的好奇,感到真的太不了解儿子了。所以当王老太郑重其事地要求他们到荣飞厂子去看看荣飞时,荣之贵立即答应了。
利用休息日,夫妇二人乘了公交车,自东向西穿越整个市区,来到西城的北方重机。他们之前真没进过厂里,说是北阳人,城市的好多地方都没去过,这西城他们几乎没来过。向门卫问清单身楼的所在,夫妇俩向厂子的深处走,即使是萧瑟的冬季,北重仍表现出一流的整洁与大气来。荣之贵和魏瑞兰不禁感慨纺织厂的杂乱脏来,同样是国营企业,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军工厂不是地方企业可比的。”荣之贵比妻子算是见多识广。
俩人没想到厂里还专门辟出大学生公寓楼,说清自己的身份,问清荣飞的房间,管理员说荣飞加班不在家,替他们打开荣飞的房门,李卓考研去了,房间空着,“这个就是小荣的床,你们休息一下,我给小荣打个电话告诉他你们来了。”管理员客气地说。
以魏瑞兰的标准,荣飞的房间算是整洁了,除了书桌上几本书有些凌乱外,其他的都算井井有条。服务员给他们送来一壶水,“你家荣飞可是有出息的,这二年来的大学生里他是第一个提拔的。”
“提拔?什么提拔?”荣之贵问。
“你们不知道?”服务员惊讶地问。
他们有些尴尬。确实不知道荣飞被提拔,他刚来厂一年半时间,从子弟学校出来也不过半年时间,竟然被提拔了。
“哦,知道的,”荣之贵掩饰道,“谢谢,我们等等,你去忙吧。”服务员出去了,“有文凭就是好啊。”
文凭高就一定会被提拔吗?荣之贵想想自己,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连个组长都没当上,狗日的谢慰山,拿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有二天好脸色,过后好像连认识都不认识了。想到那次的错误决定,荣之贵心里悔的要死。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后悔没听荣飞的话,而是后悔司机用错了人,假如不是出了那档子事故,自己怎么会沦到如此境地?
五万元啊。荣之贵的念头不约而同与魏瑞兰想到了一处,“你说他怎么挣来的五万元?”
“不是听你妈说是替人设计服装?老太太的那件羽绒服就是人家送给的?”
“都是他的一面之辞。这小子鬼大了,从小就和咱们不一心一意。现在算是翅膀硬了。更不会将你我放在眼里了。”荣之贵想,如果那五万元属实,荣飞还担心什么结婚?现在娶个媳妇有五千元就可以办了。原来自己手里就是这一根“致命武器”,现在看来武器也过时了。
荣飞匆匆赶回来,他怕奶奶有什么事。“妈,是不是奶奶病了?”记忆里奶奶在他上班后不久生过一次病,很是危险,最后幸好挺了过来。
“你奶奶好好的,说什么病!”不知为什么,荣之贵见这个儿子就心烦。
“那就好。”荣飞舒了口气,“你们怎么来了,家里出了什么事?”
“怎么说话呢?非得家里有事才能找你?”荣之贵瞪了儿子一眼。
“小飞,我问你,厂里提拔你了?什么官?”魏瑞兰不想看到丈夫和儿子谈崩,岔开了话题。
“不算什么官。计划处民品室主任,算是科级吧。”北重是地师级单位,科级搁在县团级的纺织厂就是车间主任的级别,魏瑞兰高兴起来,“真的啊,太好了。”儿子的进步总是让母亲高兴。
“小飞,好好干,北重是中央直管的厂子,比纺织厂不知好了多少倍。你看看人家这环境,我们厂的单身楼哪有这样的条件,科长也了不得,老顾不就是个科长?整日里牛皮哄哄。我们一定压过他,给你爸争口气。”老顾是纺织厂保卫科长,荣之贵的顶头上司,曾和荣家做过邻居。
没本事的父母总想着子女超过自己,完成自己达不到的梦想。
“妈,一个小科长,不值得高兴------”荣飞不知道该跟父母说什么。
“星期天不休息,工作很忙吗?”魏瑞兰问。
“事情比较多。”荣飞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女孩,断了?”魏瑞兰小心地问。
“没有。”
荣之贵的怒气不由得再次升腾,但他终于克制住了咆哮,“你怎么就不听我们的话?好像我们害你一般。这个女孩究竟好在哪儿?”
“爸爸,这是我自己的事,上次咱们都已经说清了,我也兑现了我的诺言,这件事你们就不要操心了。”荣飞觉得自己说的重了,“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此事的份量,不会拿自己的终生幸福开玩笑的。”
“你把每个月的工资都交回了家里,你的生活费从哪儿来?还有,你奶奶说你给了她五万元,是不是真的?”
老太太终于没有忍住。荣飞点点头,“是真的。”
魏瑞兰大惊,“你从哪儿来的钱?五万块啊。”
“我给深圳一家服装公司设计过服装,公司有我的股份。”荣飞斟酌着说道。
“什么服装公司?”荣之贵问道。
“明华服装。”
“就是做羽绒服的那家?”
“是。”
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荣之贵和魏瑞兰对视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了服装设计?怎么找到了这家公司?你在这家公司有多少股份?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荣飞笑了,“爸爸,你这么多的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他遂将结识李粤明的过程讲了,当然不会实话实说,目前他还不想说出自己就是明华的大老板。
“你有多少股份?”荣之贵注意到儿子忽略掉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15%吧。”
“值多少钱?”荣之贵兴奋起来。
“这个,需要算一算。”荣飞沉思着,自己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也不忍心让父母过拮据的日子,“公司的市值大概1000万吧。”
“15%就是150万?”荣之贵大吃一惊,怀疑自己算错了。魏瑞兰小学毕业,脑子慢一些,“哪有你说的那么多。”在荣飞说出1000万这个令她心惊肉跳的数字后,脑子一度短路。“就是150万嘛。”荣之贵确认无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你们不要误会,那些都是股份,除非别人买了我的股份,否则它就是个数字。”荣飞对父亲严重的不信任,如果他提出要这笔钱——虽然这个不太可能,但万一提出来该怎么应付?
“哎呀,有150万还愁什么愁?如果有人买就买掉——我们有100万什么事也不愁了,你和小逸的婚事,哎呀,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发愁的事?”魏瑞兰心眼直,突然飞来的一笔横财让她脑子严重发热。
“一是不好卖,公司章程有规定,创业股东出售自己的股权需要其他股东的一致同意。第二,明华公司正在盈利,而且利润率不低,为什么要卖掉股份?”
“盈利?那就是说有分红?你的股份能分多少?”荣之贵兴奋起来。这几年经济压力如山压在他肩头,老母亲给他的一笔遗产让他短暂地看到了发财的希望,随即即坠入无边的黑暗中,荣飞忽然给了他一个巨大的希望,不,是巨大的现实利益,如何能不让他兴奋莫名?
“去年盈利约300万。”荣飞估算了换算比例。现在的明华账面资产肯定超过了2000万,按照公司的经营状况,如果上市的话,市值将翻几番。但目前荣飞还没有上市的愿望。
“那就是说你能分45万?”这个数字虽然比150万缩小了好多,但还是将荣之贵和魏瑞兰震倒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45万是到不了我手里的。”荣飞解释道。
“为什么?”魏瑞兰急急问道。
“因为公司的利润不能全部分掉,公司要扩大再生产,股东们拿到手的红利其实没多少。”
“那是多少呢?”魏瑞兰决定刨根问底。
“去年分给我三万吧。”
荣之贵和魏瑞兰沉默了,夫妇俩每年的毛收入尚不足2000元,实际攒到手也就是1000元,这边儿子却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闷头发财,仅红利就拿了三万。一时间夫妇俩心里酸甜苦辣五味俱全。许久,魏瑞兰才开口道,“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也是困扰荣飞许久的问题。在荣飞的记忆里,父亲伤害过他许多次,借钱被拒绝是一回,还有一次是在他和邢芳成家后,儿子大概已经二岁多了,他和邢芳仍住在单身宿舍里,不是大学生宿舍,而是另外的单身楼,父亲有事曾来找他,在家里吃了午饭,他们上班走后父亲才走,结果是在书架上发现邢芳记录家里支出的一个蓝色塑料皮小本,上面是邢芳记录的家庭开支,大一点的开支都被邢芳认真的记录了,比如买了电饭锅,电风扇,石英钟,最大的一笔开支是买了一台朗玛牌收录机——大概600多元。这事很“刺激”荣之贵,回去感慨地跟魏瑞兰讲,你知道他们结婚三年多花了多少?4000多呀!恰巧被奶奶听到,转给了荣飞,让荣飞心里极为感慨。因为父亲感慨的不是他和邢芳艰苦建家,而是他们“收入颇丰”!证据是自此规定他每月必须上缴家里20元的“香烟款”。荣飞气愤不已,邢芳却劝慰他应当孝敬老人------荣飞从回忆里走出来,他微笑着问,“你们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不将钱交回家里?”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七节难堪
荣之贵看出荣飞的不满,他不允许荣飞如此蔑视他的权威,“交回家,不可以吗?”
“我吃什么呢?怎么生活呢?”荣飞问。
荣飞将工资连同工资条全部交回家已经三四个月了,他们从来没问荣飞靠什么生活,开始是赌气,后来似乎不好解释了。这件事他们没敢告王老太,出于什么考虑,夫妇俩真的没交流,荣飞这样一问,似乎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怪圈,但等于严厉指责了父母对他生活的不闻不问。
家庭间的矛盾最难明辨是非。遂有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古训。
“你不要责怪我们,你从什么时候做了生意,什么时候开始分红,告过家里吗?你这样做,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荣之贵见魏瑞兰语塞,开始训斥荣飞。
“我在大学时就开始想着做生意了,我假期去广东就是做这个。也许你记得。但当时我实话实说,你会支持我吗?你当我是个可以和你平等对话的人吗?我劝你不要做运输生意,因为存在着明显的风险,你听过吗?爸爸,你为什么不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怎么就做成了生意?怎么就能拥有明华15%的股份?”
荣之贵听懂了荣飞的话,这算是对他的教训。荣飞在指责他过于关心结果而忽略了过程。事实摆在这儿,荣飞的生意做成了,自己的生意做砸了,连外债都是荣飞替他(包括荣之英)还的。荣之贵猛然发现,自己在儿子面前已经没有了父亲的尊严,这个事实令他难以承受。
魏瑞兰急忙说,“小飞,你对我们有意见可以,但不能这样对你爸说话。你是念了大学的人,我们抚养你长大,容易吗?今天问问你,不行吗?”
“妈,可以,当然可以。否则我不会拿出5万元替你们度难关。过去的事不要提了,好不好?以后每年我给你们一笔钱,算是我给你们养育之恩的报答,行吧?我已经长大了,懂事了,我的事情,包括我的恋爱结婚,都由我自己决定,行吧?”
夫妇俩沉默了。荣之贵很想说出决绝的话,既然你已经长大了,那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但儿子手里150万的财富实在是折磨着他,使他无法说出决绝的话。
“我知道你们工资低,既然说开了,我以后每年给家里2万元,算是对家里的经济补贴,怎么样?”
魏瑞兰立即喜出望外,“当然好了,当然好了。这下子小逸的事情不发愁了。”
荣之贵一时无语。荣飞等着父亲说句话,好久,终于说道,“那,什么时候给我们?”
荣飞感到彻骨的悲哀。他本希望就此打开邢芳的僵局,可是今天邢芳去了陶氏看邢菊不在厂里,刚才还暗自惋惜失去一次机会。但此时荣飞已经兴趣索然了,父母对他关心的和他希望关心的完全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过年吧,现在他们还没有汇过来。就这样吧,我今天事情多。”这等于下逐客令了,但荣之贵和魏瑞兰没有生气,“那好吧,我们就回去了,你要注意身体,星期天回家,你奶奶总念叨你。”魏瑞兰站起身说,荣之贵跟着站起来。
“你们路上注意点。”荣飞将他们送到厂门,返身回到办公室。
“头儿,刚才干嘛去了?”问话的是荣飞手下唯一的女部下,叫王爱英,半个多月的磨合,荣飞对她的能力比较满意,她最擅长的是协调,到基层协调进度如鱼得水。
“我父母来了,刚送走。”荣飞在做一份网络计划,是关于第一部农机的,工作千头万绪,必须有一份科学精密的网络计划。从生产线的调整,设备的搬迁配备,工装模具的制造调试,人员的培训,技术工艺及质量检验标准的制定,市场推销策划,林林总总,荣飞将几个子系统分别交给了四个部下,王爱英负责的是设备这块,她的计划是最好的,因为生产线的建设是基础,网络计划基本以其为坐标,荣飞的想法是在生产线建设完成后,其他的子项目也就基本齐备了。筹备民品第一条生产线是卢续最为关心的事,严森处长亲自把总,这个时候北重计划处尚未推行网络计划管理,荣飞领受任务后给几个部下用半天的时间讲述了网络管理的要义,算是小小的震了他们一把。王爱英彻底收起了原来存留心底的对资历极浅的室主任的轻视之心,之前她与三个同事出乎预料地进入了计划处,荣飞正是他们的考官,传说中这个年轻的室主任是最终的拍板人,不过王爱英不相信,她相信的是荣飞秉公办事了,没有受厂里那些无处不在的关系网的影响,这点令她尊敬。她认真地做了份计划,却被荣飞挑出了六处毛病,这下子彻底钦服了荣飞。本以为荣飞来厂不到二年,其中一年还呆在学校当教员,对基层的情况不可能清楚,荣飞对她计划的挑剔让她发现荣飞对厂里机加力量完全可以用了如指掌来形容。
今天的加班就是完善计划接口,让网络计划真正闭环起来。一向心高气傲的王爱英老老实实与其他同事对接计划,认真的干了一上午。
“他们来看你,连饭都不留,你怎么能让走呢?今天的活儿我们干了,保证明天交你满意的答卷。”
“哪有这个道理------”荣飞有些心不在焉。在确定农机项目上马后,荣飞一直考虑几个问题,一是成本问题。决定借鉴记忆里邯钢经验,倒推成本,一开始便严格控制成本。二是生产线的建设,预算了大约180万的设备采购,荣飞设计了“阳光采购”,希望从开始就杜绝记忆里的龌龊勾当——胡敢直接控制了大额采购,连设备处都不用,带着办公室主任及秘书就确定价值上百万的设备,但他经手的设备几乎全部有问题,最严重的根本就没有派上一点点用场——北重腐败如此,不亡真没天理了。
这两份文件都已经起草了,荣飞正考虑将其改为私信的方式,信将寄给卢续,因为荣飞相信卢续是廉洁的,一定会支持他关于“阳光采购”的方案,至于成本控制,卢续始终的观点是财务的事,荣飞曾给他讲过几次,成本是采购和生产部门的事而不是财务部门的事,财务做的只是反映,最多是建议。但卢续的心思似乎不在成本控制上,只是急着样件的进度。
政绩。正是一件件的政绩工程毁掉了北重。领导们的工作标准首重政绩,凡是与政绩无关的,自然不会花费精力研究。像搞成本控制的东西,恐怕摆不上政绩薄吧?
卢续是清官,人也算称职,但如果存了个求政绩的心,这个产品八成要玩完。
“头儿,你年轻轻的,别总皱眉啊,那样会早早留下皱纹的。”王爱英笑道,她觉得荣飞凝神思考的样子很迷人。
荣飞抬头看看王爱英。这是个方面大耳带点男人相的女人,眼睛细长,皮肤白皙,破坏其美感的是她的牙齿,应当去矫正一番了。王爱英已经有个三岁的孩子,对荣飞在失去神秘感后说话是民品室四人里最随便的。
“呵呵,有皱纹不显得老成些?”
“还要老成?你已经够老成了,我都怀疑你是否隐瞒了年龄。”王爱英尖声叫道,“我们都以为你是四十岁呢。”确实,荣飞不过是二十出头的人,枯燥的机关生涯,偏偏就能坐得住。
“呵呵,”荣飞笑笑。
“头儿,听说春节前要调工资?”
“是吗?我不知道。这种消息最好问人劳处。”荣飞看看王爱英,这个时候,企业员工最大的期盼或许就是调资了。
“头儿,如果是真的,你可得考虑我。”
荣飞笑笑,“你觉得严处会将调资大权下放到我手里?”
“那也说不准。你现在是卢总的红人。反正你得考虑我。”王爱英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撒娇的成分。
“八字没一撇的事。赶紧忙你的事去吧。”
上班后荣飞交卷,卢续几乎毫无保留地采纳了荣飞的网络计划,但对荣飞的成本工程的稿子,卢续还是束之高阁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八节女君子
86年的春节姗姗来到了。新婚的李建光要带着陈丽红回北京,临走之时和荣飞等在北阳的同学聚了一把。地点是李建光找的,曹俊斌,单珍等都到了,张昕却没来。陈丽红透漏了一个消息,说好像陆英寿与张昕又恢复联系了,她曾见陆英寿来北钢找张昕。北钢太大,几万职工,不在一个单位的陈丽红和张昕平时也很少见面。究竟他们是不是建立了那种关系李建光和陈丽红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张昕自毕业后人变了很多,和同学们也不大来往,独来独往的。“这都怪你啊。”陈丽红低声对荣飞说,“搞不清你怎么想的,把个张昕给毁了。”荣飞黯然,不高兴,“怎么说话呢,怎么是我毁了她?好像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似的。”陈丽红给他的消息破坏了心情,仿佛心里扎了根刺,酒喝的也就没味道了。
陆英寿自毕业后就没见过。据李德江说,陆现在跟着赵副市长了,毕业不到两年跟着领导当了专职秘书,算是很有成绩了。按照荣飞的记忆,跟着领导前途会是一片光明。论条件,陆英寿真是不错,张昕跟了他也算不错的选择吧。由于心情郁闷,荣飞三两酒就喝高了,走路发飘,舌头也大了。从饭馆出来,和李建光等人告别,单珍陪着跌跌撞撞的荣飞回了厂。
邢芳期末考试监考不在,单珍给荣飞泡了杯浓茶,荣飞爬起来喝茶,一阵恶心没忍住,将中午的酒菜全吐出来了,溅了单珍一身。荣飞很是不好意思,单珍让他躺下别动,将秽物清理了,回去换了衣服下楼来,看荣飞睁着眼睛想事,“别想了,好好待邢芳是正经。”张昕和荣飞的事,单珍是见证人之一,觉得荣飞还是对张昕没有全放下。
“我知道该怎么做。谢谢你。”荣飞头晕的很,“酒不太对味,我不喜欢曲酒。”
“不是酒的问题。”单珍打开窗子透气,屋里的气味实在是难闻,“是你心里没放下张昕。”单珍冷静地说,“丽红今儿跟我说了,我知道她跟你也说了。”
“没有的事。我不是得陇望蜀的人。”荣飞摆摆手。
“不是就好。你和邢芳什么时候办?”单珍重给荣飞倒杯水,这回是白水。
“不知道。我家的那关还没过呢。”
“听邢芳说,你和家里闹别扭?”几乎没有与荣飞单独相处的机会,单珍想问问她想问的事。
“是。其实矛盾很早就有了。我爸我妈看我总是不顺眼------”荣飞内心深处非常信任面前这位老同学,又不想细讲与父母的恩怨。
“这样我就得批评你了。”单珍说,“我觉得,当你觉得某人对你有意见时,实际上自己就对人家有看法了。关系都是相对的嘛。何况是自己的父母?本身就不应该用平等的眼光去看待。听说前日你爸妈来厂,你连顿饭都没让吃,合适吗?虽然都在一个城市,但上我们厂子,就是客人了,你这样做会伤他们的心的。荣飞,我觉得你对待朋友同事很是宽容大度,丽红私下不止一次说起对你的感激,但为什么对自己的爸妈反而苛刻?”
荣飞楞了,之前真没有人这样说他,包括奶奶。
“我家里姊妹多,父母其实顾不上怎么管我,爸爸妈妈是农民,也不懂得大道理,很少问我工作的事,总觉得我已经大学毕业,每月拿着工资,什么也不愁了。我和其他人谈此类问题时,也会产生对父母的怨恨,现在我好像想通了,他们局限于见识,看待事物不可能与我们一样,细想父母的恩情,我实在是亏欠良多。这个世界上,值得我们终生爱戴的人就是父母啊,你聪明,稳重,有本事,许多地方都让我佩服,但在这个问题上,你做的不好。”
荣飞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对单珍说。
“你休息吧。”单珍看荣飞没有谈下去的打算,告辞离开了。
邢芳下班听说荣飞喝多了,过来看望,“不要紧吧?”
“不要紧。只是吐了单珍一身,真是不好意思。”
“也是的,怎么喝那么多,伤身体的。”
“没事的话跟我出去走走吧。”
“好吧,我回去拿外套。”
俩人沿着生活区的环路走,柏树上仍挂着未消融的积雪,“邢芳,你想你父亲吗?”
“想啊,前天大姐来信,说父亲身体很好,只是念着老家和弟弟,总闹着要回来。彪子说的对象基本上成了,女方提出明年办事------”
“你爸不问你?”
“大姐问,她每次来信都问我和你的事,希望见到你。我爸年纪大了,心里只有彪子了,我历来不受重视,家里姑娘多,我又是老小------”邢芳想起大姐信上的话,笑起来,“我大姐告诉他我和你的事,我爸只是说好。”
“邢芳,有没有对父亲的怨恨?”
“怨恨?为什么?我有个愿望,将来能将父亲接来尽尽孝心。之前都是姐姐们操心了,总算上了班,找了你------”邢芳想,还没成亲,已经花了荣飞不少钱了,大姐对此是反对的,但她现在也很紧张,还不上“借”荣飞的钱。
“单珍批评我了,我这个老同学啊。”荣飞叹气,单珍与邢芳同处一室,算是很了解了。
“单珍批评你什么了?”
“她会告诉你。如果她不说,就不要问了。邢芳,我是不是心胸很狭隘?”
“没有啊,我没有觉得。”天气太冷了,邢芳用手捂住耳朵,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都是行色匆匆,像他俩这样压马路的几乎没有。
荣飞把邢芳羽绒服上的帽子戴在她头上,“将来会实现你的愿望的。明年陶氏会给自己的员工盖第一栋住宅楼,我们留一套,你就可以将你爸接来了。”
“那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荣飞心情开朗起来,“太冷了,我们回去吧?要不这样,我们出去吃饭。刚才胃难受的很,现在却饿了。”他不由分说,拉住邢芳的手,“出去吃饭。”
北阳已经有了出租,除掉几种进口车型外,主力车型是天津产的夏利,这种秃尾巴的车生命力很强,一直延续到九十年代末期,甚至到下个世纪初都有在路上跑。荣飞拦住一辆,让出租司机带他们到解放广场一带的市中心区。
自从有了荣诚火锅,荣飞一直在考虑餐饮业的事情。他的所谓经验都是来自记忆。荣飞记得在北阳市在九十年代曾迎来一次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在辑虎桥附近建造了辑虎饮食广场,集中了大小几十家酒店,形成了北阳最主要的餐饮区,和毗邻的秋乐宫娱乐城相得益彰,成为城市建设的亮点。中央媒体几次做了报道。秋乐宫集中了北阳最高档的歌城,因藏污纳垢严重,警察几次打击,但都因背后有人而半途而废。餐饮业和娱乐业要集中的理念却在圈子里深入人心。现在的辑虎桥一带尚是连片的居民区,如果陶氏在近几年得到长足发展,赶上城市建设的快班车,将会赢得一次巨大的商机。
解放广场西面有几家不错的饭店,荣飞选了一家名叫幸福居的酒店进去,雾气立即遮掩了邢芳的眼镜,荣飞拉着她找了张靠墙的桌子,点了几个菜,还要了瓶青梅酒。中午喝了酒,荣飞胃里仍然难受,他拉邢芳来,其实另有目的。荣飞点完菜,邢芳说多了,两个人如何能吃得下这么多?刚才荣飞足足点了七八个菜。荣飞说没事,吃不掉就带回去。邢芳说那怎么好意思,死活邢芳说起在陶氏打工的三姐,领到的第一个月工资为230元,让邢菊意想不到,坚决不要这么多,闹出些笑话。
“你没有说我和陶氏的关系吧?”荣飞问。
“没有。”邢芳不知道详细的情况。
“将来我会建造一个北阳数得上的餐饮集团,陶氏将是集团的核心。让三姐好好琢磨琢磨饭店这一套,将来是会用得着的。”
邢芳很想问荣飞为什么不离开北重自己干,既然在明华,陶氏都有自己的事业,为什么要留在北重呢?她也联想到了自己,一旦荣飞离开,自己是不是也跟着离开呢?离开后又能干什么呢?
“今天单珍批评我了,她是个好人。”荣飞笑笑,“我对我父母的心态有些问题,他们前些日子来过一次,我没对你说。”
“是吗?我不在吗?”邢芳潜意识里很想见见荣飞的父母。
“你到陶氏看三姐了。因为谈的不愉快,就没有跟你说。”
“因为我吗?”
“不,绝对不是。是因为钱的事。”荣飞放下水杯,“我做生意的事一直没跟家里说,猛然说出来未免有些接受不了。今天单珍批评我,道理其实我都懂,就是实际做的太差了。最初的时候我曾想,如果我有钱了,一定让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过上好日子,虽然好日子的标准多样化,但自己心里都有一本帐。过去我确实做的不好。”荣飞目光幽幽地说,“而且,我发现自己的生活态度也大有问题,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儿吃饭吗?”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荣飞笑眯眯地说,“本来就计划今晚为你庆生,但李建光那里不能不去,所以只好放在晚上了。所以我们要喝点酒。你看这是什么?”荣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五十九节韩慕荣
盒子打开,是一个黄澄澄的戒指。正是王老太给荣飞的“遗物”之一,荣飞曾拿去做抵押物向陶莉莉借款,启动他发财大计的第一步。这个戒指一直留在荣飞手里,算是荣飞事业的见证。自荣飞用5万元巨款解决了家里的难题,王老太便将戒指提前给了孙子。
“这是我奶奶给我的纪念。大二那个春节给我的。今天我送给你。”
意义不言而喻。尽管关系已经确定,邢芳还是有些激动,“这个,是不是该让奶奶给我?”
“这个倒是------”荣飞觉得奶奶给邢芳戴上当然更有意义,“戒指迟早是你的,你可能忘记了,今天是你23岁的生日,我想用个什么方式纪念一下。小五,今晚我们不要回去了,就住市里,好吗?”
邢芳吃了一惊,低头思索。她和荣飞的关系一直没有最后突破,俩人单独相处时,每每到最后关头就刹车了,不是邢芳不准许,而是荣飞想留到新婚之夜。是不是这个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邢芳暗自佩服荣飞的毅力,按照她一知半解的性知识,觉得让男子憋在那儿不好。三姐邢菊在来到北阳后曾问过妹妹,邢芳羞答答的不好回答,邢菊是过来人,说,荣飞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好男人,我看准了,他绝不是花心的陈世美。现在,荣飞的话她听懂了,答不答应?
邢芳低头思索的样子很文静,也很迷人,长长的睫毛遮盖了眼睛,光洁的额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也是个美丽的女孩子,梦境里深深镌刻在心里的形象更多是她步入中年的影像,现在却是处于女孩子生命中最好的年华。心理年龄已是中年的荣飞一直认为女孩子在生命的特定年龄段均会绽放造物主给与的美丽。邢芳的一只手托着香腮,雪白丰腴的手背上留下几个美丽的小窝,小指调皮的翘着。
荣飞发现有一个奇怪的现象,熟悉的女人几乎没有丑的,姿色平庸的女人处久了都会发现其动人之处。面前的邢芳却比记忆中的美丽,身上扑面而来的是青春的朝气。
面对着开放身心的女友,荣飞忽然觉着自己很迂腐。生命极其短暂,包括性能力。既然决定了和眼前的女孩共度一生,为什么要虚耗生命?
“可是,”在公众场合谈及此事,邢芳羞不可抑。
相比三十年后青年男女性观念的开放,此时的观念想当的保守,“我这样要求是有些唐突了。没关系,该是我的,最终还是我的。”
荣飞忽然感到无趣,梦境已经化为刻骨铭心的记忆,邢芳的性情自然深晓,邢芳的身体,甚至与自己卧房内的夫妻私事也记忆犹新。记忆里与邢芳的第一次是在自己的宿舍内完成的,整个过程成为邢芳日后的笑柄,因为此事一般是由男方主导完成的,女人由于性格的原因总属于从属地位,但那次更多的是邢芳主动。那时他们甚至已经领了结婚证,成为法律上的合法夫妻。因为没房子,一直住在单身。荣飞坚持要等到结婚典礼后再行周公之礼,在如今的荣飞眼里未免可笑。这件事很有代表性的反应了荣飞骨子里保守懦弱的性格,相反,邢芳却表现出主动,既然都领结婚证了,谁会管我们?谁会笑我们?每个人都有第一次,荣飞对他的第一次自然记忆深刻,但第一次表现出的激动,慌张,手忙脚乱成为妻子私下永远不灭的笑柄------现在的邢芳一如当时的羞怯,偷偷瞟向他的眼神都是那样的熟悉和亲切。
“如果吃饱了,我们走吧?”
“好吧。我们去哪里?”邢芳自然地挽住了荣飞的胳膊。
荣飞觉得自己有些激动,熟悉如几十年夫妻的未婚妻已经用肢体语言告诉了他想要的答案。
前厅忽然吵闹起来,好像是有人吃饭不付钱。荣飞付账,拉着邢芳想绕过柜台前正在争执的人群,但一个名字让他停下了脚步,因为有人喊出韩慕荣。
荣飞记忆里对韩慕荣这个名字很有印象。在九十年代,韩慕荣被誉为北阳市企业兼并重组的专家,策划实施了一系列破产重组案而名噪G省。北阳纺织厂的破产就是他操作的。荣飞为发展中的陶氏制定了一系列雄心勃勃的兼并计划,制氧厂不过是第一步。目前缺少的就是韩慕荣这样既有理论又懂实务的专家。荣飞并不知道韩慕荣的履历,此公,但眼前被人当做吃白食的揪住确实很狼狈。荣飞停下脚,低声对邢芳说,“你等我一下。”
两个穿着服务员服装的男子和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揪住那个中年人。中年人极为埋汰,头发很久没理了,醉眼朦胧的正和老板模样的人理论。他的右手被身材高大五官凶恶的服务员攥在手里,左手无助地挥动着,荣飞静听之下好像是一道菜的价格发生了争议。
“辣子鸡丁要七块钱,不是坑人是什么?”
“明码标价。吃不起可以不点啊?没钱充什么大爷?”
荣飞分开看热闹的人群,“你叫韩慕荣?”他必须确认一下。
“我就是韩慕荣,你是谁?”
“他的饭钱我出,放开他吧。”荣飞对老板模样的人说。
“你出?”老板疑惑地问,“欠我56元。”
“没问题。我这就给你。”荣飞摸出一卷钱数出60元,“不用找了。”他骨子里很厌恶服务业的嫌贫爱富,但实际情况却比较复杂,尽管有黑道背景,荣诚火锅也为“吃白食”或者借机滋事者头疼。张诚曾专门向荣飞讨教,对此荣飞却几乎没有任何经验和招数。
“我不用你给,我就是要跟他们说说理。简直是黑店。”
“你他妈的欠揍。什么叫黑店?”高个子长相凶恶的服务员再次揪住了韩慕荣。
“欠债还钱,也不必要如此欺负人。开饭店讲究的就是一个‘和’字,岂不闻‘狗恶酒酸’?”荣飞冷冷地对老板模样的人说道。然后将那卷钱扔到他手里,拉了韩慕荣出来。
“韩兄,不必解释什么。我叫荣飞,这是我爱人邢芳。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韩慕荣正一头雾水。眼前的年轻人肯定不认识,干嘛要给他解围更是不清楚,当即答应,跟着荣飞来到十米外的另一家饭馆,找了张僻静的桌子,荣飞要了一荤一素二个菜及一瓶北阳烧。
“我们刚才已经吃过了,这些是给韩兄要的,我可以陪韩兄喝两杯。”荣飞用筷子撬开酒瓶,给韩慕荣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你怎么认识我?”
“韩兄大号可是上慕下荣?羡慕的慕,荣华富贵的荣?”在得到韩慕荣肯定的答复后,荣飞笑眯眯地说,“之前其实不认识。不过是见不惯他们的嘴脸罢了。刚才的事韩兄不必介怀,现在韩兄在哪里发展?”
当时似乎没有人这样询问一个人的就业状况,韩慕荣盯着荣飞,猜测着青年的身份,“惭愧。我被北阳师院开除了。目前属于无业游民。”
原来老兄是北阳师范的老师!荣飞笑道,“我看韩兄一脸愤懑之气,想必在北阳师院遇到不公正的待遇了。我猜猜,韩兄一定是教经济学的老师,或许对当前经济界的政策有所看法?”
韩慕荣惊异不已,“你看过我的文章?”
“没有。我真是猜的。韩兄鼓吹放开企业的束缚?”八六年理论界好像有过自由化思潮,反映在企业界就是扩大自主权。私有化还羞羞答答的没登上台面。
“也不是。虽然我认为私有化是国企的唯一出路。我是对国营企业的机制和体制不满。”韩慕荣收了口,“荣,荣飞,对吧,你是做什么的?”韩慕荣不知该如何称呼荣飞,现在一般叫师傅,但他叫不出口。叫同志?他更觉不合适。
“我俩都是北重的员工。我在计划处工作,她是教师。”荣飞微笑着介绍自己,邢芳冲韩慕荣点头,她搞不清荣飞为什么揽这事,好像对这个人很有兴趣。“既然韩兄眼下赋闲在家,我给韩兄推荐个单位。一定会让韩兄大展身手。”
“哦?”韩慕荣认定荣飞是另一类的骗子,他现在光棍的很,工作也丢了,行骗也骗不到他头上来,“什么工作?”
“陶氏建筑公司。一家以建筑为主业的私企。韩先生既然对企业的体制机制有研究,那么这家企业或许能给你一个用武之地。”
“陶氏建筑?没听说过。”
“成立时间不长。最近他们刚买下制氧厂的那块地。”
“哦,听说了。”韩慕荣眼睛一亮。盯住那块地说明陶氏的眼光,“你和陶氏有关系?”
“是的,和他们当家的是朋友。”荣飞掏出一张崔虎的名片,这是荣飞亲自设计的,眼下刚开始流行这种“片子”,“按照这个地址去找这个人。就说荣飞让你去的。至于你有什么特长,自己跟崔总说。”荣飞笑笑,“听说过一个词吗?‘推销自己’,你去推销一把自己吧。”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节第一次
送走韩慕荣,荣飞和邢芳打车回到北重,时间已经不早了,喧闹了一天的单身楼安静下来,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邢芳没有上楼,而是跟着荣飞回到他的屋子。因李卓考研后一直没来新人,这间屋子成为了荣飞的专有。
荣飞关上门,拉着邢芳坐在自己腿上,邢芳温柔地吻着荣飞的脸颊,“你怎么认为那个姓韩的是人才?”“是不是要经过实践检验。我们现在不谈这个,你听过‘煮鹤焚琴’的典故没有?”
邢芳是语文教师,基本的文学修养是有的,当即明白了荣飞的意思,脸不由得红了。
“小五,”最近荣飞改了对邢芳的称呼,“几乎有一条铁律,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青春就是。我觉得我们应当抓紧青春的岁月,等我们老了,一些事情怕是有心无力了。”荣飞顺势将手伸进邢芳的上衣衣襟,隔着内衣感受到一对圆球的惊人弹性,下身顿起反应,邢芳坐在荣飞腿上,立即感觉到了下面的变化。这些事是无师自通的,邢芳已经二十多岁,岂能不知意味着什么?邢芳红着脸站起来要逃,被荣飞扯住,就势拥到床上,邢芳起初还挣扎,荣飞大嘴吻上来,邢芳很快就弃守阵地了,被心爱的男人剥成了白羊。
钻到荣飞的被子里,邢芳怯怯地说,“不会有人来吧?”“不会,李卓不在,其他人来,我们不开门就是。”荣飞站在床边,脱掉毛衣,忽然停下手,“小五,我们这样,是不是太仓促?第一次是很神圣的,对于你是这样,对于我也是这样。”刚才的激动消退了,对自己的决定迟疑起来。
邢芳紧张恐惧的心情同时消退了,看着荣飞冷静下来,她竟然有些失望。反过来推,刚才自己对即将发生的事是有着期待的,女人是很奇怪的物种,当倾心于某个男人,开放自己的身体或者将身体献给心爱的男人便成为一种特殊表达的心意。
“没有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哪儿对我也是神圣的。”邢芳很大胆地说,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进来啊,别冻着了。”屋里暖气不太好,温度最多13、4°。穿一件衬衫站在地上确实比较冷。
“是啊,”荣飞嘟囔一声钻进被子里,肌肤相接,邢芳火热的躯体被荣飞冰冷的身体一激,下意识地往里缩。荣飞搂住了女友,“我想你说的是对的。只要我们有爱,在哪儿完成我们的第一次都是神圣的。”他摸索着解脱掉邢芳的乳罩,一对如倒扣着的瓷碗般的大乳弹出来,荣飞再次进入激动的状态,邢芳则闭上眼睛,呼吸急促。“小五,上次例假的日期是几号?”荣飞忽然想起了那件重要的事情。“大概是十号,我记不清了。”邢芳羞不可抑。荣飞计算了一下,已经出了安全期了,箭在弦上,但将面临失控的危险。荣飞忽然感到自己的迂腐,梦境里自己总是这样迂腐可笑。
“你慢些------”邢芳似乎比荣飞更放得开。
“不要紧张,”荣飞熟练地操作着,引导着,分身顺利地进入那处销魂所在,温热而湿滑,邢芳低沉的叫出来。
尽管拥有一份记忆,但那种销魂蚀骨的味道还是让荣飞很快缴枪了,这倒是符合他处男的身份。“你不要紧吧?”荣飞见邢芳竟然出了汗,鼻尖上亮晶晶的。“不要紧------”邢芳忽然想起什么,推开荣飞察视下体及床铺,没有她期待的落红。“怎么会没有血------”她惊慌道。
荣飞知道邢芳对很多生理常识几乎一无所知,即使到婚后也闹出许多笑话,“都什么年代了还落红?知道古人的结婚年龄吗?知道古代的小姐们是怎样生活的吗?你喜欢体育,打球赛跑练体操样样来得,每种运动都会让你面临**破损的危险。傻丫头。”荣飞爱怜地将邢芳拥在怀里,“今晚就睡在这儿,不要走了。”“那可不行。还不让单珍和孙兰馨笑死?”“她们笑什么?”孙兰馨绝对与杨兆军跨出了那一步,单珍是极其聪慧的女孩子,绝不会拿这个笑邢芳。“这算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呢,你不能丢下自己老公跑掉。”邢芳紧紧地抱住荣飞,脸深埋在荣飞怀里,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都交给你了。你要对我发个誓言,不管今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能不要我。没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傻瓜,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不行,你必须发个誓。”“好吧。我发誓。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问题,我都会爱着邢芳,永远不离不弃。”“这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这种感觉随着了解你,越发强烈了。我跟姐姐们说过,二姐要我自己拿主意,二姐警告我,结婚前不能给你------”“呵呵,三姐呢?”荣飞的手在邢芳胸前游走,感觉真是爽啊,“三姐也这样说?”“不。三姐相信你。她说------”邢芳停下不说了。荣飞好奇起来,“三姐说什么?”“不说了。”“傻丫头。不说我也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三姐一定劝你对我好一些。如果我要的话就给我吧,荣飞是个极品男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邢芳狠狠拧了荣飞一把,“你就臭美吧。除了我,谁会看得上你?”邢芳心里的不自信却浮出水面,邢菊在来北阳后确实与她长谈过,内容之深也就是在亲姐妹中可以说,核心就是一个,像荣飞这样的男子,万中无一,不是每个女孩都有你这样的福气,一定要牢牢拴住他的心。不管用什么办法。“你知道我最怕什么?”邢芳问。“怕什么?有我在,没什么可怕的。”荣飞当然知道邢芳想说什么,在梦境里邢芳事实上容忍了他的出轨,而且不止一次的出轨,她珍惜与他的婚姻,履行了她的诺言。而荣飞则欺骗着自己——她对那一切都是不知晓的!似曾发生的往事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小五,我一定让你做最幸福的女人,不仅是物质上的,而且是精神上的!”“我相信。”邢芳亲吻着爱人,“我得回去了,我们结婚后,我会每天陪着你。”她坚定地起身穿衣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是极其传统的女人,跨过这一步后,婚礼那个形式甚至结婚证那个法律保证都变成了次要,荣飞已经是她的丈夫了。
“回去是不行的,”荣飞揽住邢芳,将其搂在怀里,“哪有新娘子新婚之夜扔下丈夫跑掉的?别管别人怎么说,我们不过是没有履行那个手续而已。”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一节调资风波一
春节前突然传来调资的信息,大家议论的都是调资指标的事。王爱英神秘兮兮地对荣飞讲,这回处里拿回的指标将下放到各室,咱们民品室最少会有一个指标,头儿,你可得考虑考虑我。
等级工资制已经证明是失败的工资制度。虽然实行了工效挂钩,企业的自主权扩大了,但扩大的很有限。每年成本项下工资一块被上面捆的很死,工资额度被锁死了,长工资需要政策,这次部里的文件允许的调资幅度为25%,也就是每四个人长一个人。厂里拿到文件后出台了自己的政策,经人劳处测算后调资幅度增加到40%,一半的人长一级,一半的人长半级。
等级制消失十几年后,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完全不晓得那种呆板的工资结构。一级是多少钱?比如荣飞现在的标准工资是72元,再往上升一级便是84元,只有12元。级别高的也超不过20元。读者别笑,须知当时的工资总额只有百十元上下,厂长的工资也不到300元,每月能增加十几元绝对是一笔大收入了。
每次长工资,大家就为这十几二十元打破脑袋地竞争。荣飞得到增资的消息后曾有意向徐东升介绍结构工资制,但随即否决了这个动议。目前部里不可能允许北重搞工资改革,即使允许,北重也不会搞彻底的工资改革。
王爱英赤裸裸的要求让荣飞为难。想了想,荣飞对王爱英说,“如果是处里定,你跟我说似乎没什么用,应当跟严处长说。如果是室里定,更没用。大家的表现摆在那里,我自有主意。”
“头儿,我干的可是最多的,你可得心里有数。”她低声说,“头儿,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照顾我,我会记一辈子的。”
因为半级工资记一辈子?荣飞憋住笑。总有这样的人,荣飞不好表示什么,“你觉得比我干的多?”
这个王爱英不敢说。民品室草创,所有的制度方案计划都出自荣飞之手,二个月的时间,荣飞早已用自己的能力征服了室里的大部分部下。无论是量还是质,王爱英都不好与荣飞比。
“按照惯例,科长们都是处里掌握的。”王爱英忽然感到气馁,调资的文件虽没下,但办公楼早已传遍了精神,她在人劳处工资科工作的一个姐们早已给她透露了内幕,升资比例一定,指标就决定了,计划处就那么几头蒜,傻子也能算出来几个指标,大家的工作摆在那里,和处长们的关系处在那里,谁能升谁不能升几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按照能力和贡献算,王爱英觉得自己没份。她早和走得近的朋友谈过,这回升资,科长们铁定要长。计划处算定的指标只有8个,4个一级,4个半级,现在五个科,如果每个科长占1个,只有3个指标(八成是半级的)留给一般员工。民品室是最后成立的科室,科长又是嘴上没毛的小字辈,如何抢得过计划、规划、企管等老牌科室?这样算来,岂不是和这次调资彻底无缘?
王爱英不甘心。她是厂里自己办的职工中专毕业,虽然工龄比荣飞长了七八年,工资却比荣飞低半级,标准工资只有66元,人比人气死人。难保没有例外?王爱英有两个希望,一是民品室争取到一个指标,她希望说服荣飞留给自己。对这条,她觉得有七成把握,她觉得室里自己跟荣飞这个小科长走得最近。她是女的,而且长相不丑,对男人有天生的亲近力。二是计划处可以争取到额外的指标。77年以来的每次调资,“强力部门”都可以拿到厂长奖励的额外指标。计划处在北重的地位毋庸置疑,只要有奖励,计划处没有拿不到的理由。唯一的不利因素是严森是新来的,和人劳、财务、生产等老资格的处长比,严森的资望显然差一些。王爱英在找荣飞之前当然找了严森,也找了刘大为。处长们当然不会明确答应王爱英的要求,王爱英也不希望处长明确答应,她要的是加深印象。
荣飞理解此时人们对升资的渴望和超乎寻常的重视。中国工人阶级实在是穷怕了也苦怕了,*十年,工资绝对地停滞了,虽然物价不动,但生活的时钟绝对停摆了,搞到攒一年的钱买不到一辆自行车的光景。等*结束,77年企业界开始调资,可想而知是多么受重视了。虽然时间转到了86年,工资水平的上涨显然没有赶上物价的上涨,虽然商店里的商品日渐丰富,人们口袋里的钱却越发紧张了。像王爱英这样年龄的人,夫妇双方的工资总和不足200元,岂能不关注这次难得的升资机会?
小小的民品室,关心升资的不只是王爱英女士。王爱英刚走,张叶生便跑了来,这个三十岁的男人一脸苦相,“荣主任,我得跟你说说调资的事。”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荣飞对面,“我74年参加工作,十二年的工龄了,转干也三年了,工资才61元。我知道王爱英跟你说工资的事了,她在83年便调了资,我呢?工龄比她多两年,工资却比她少半级!如果这回不给我长,我就没法子干了。”和王爱英的“柔道”相比,张叶生玩的是冲拳,直来直去。
“老张,文件还没有下,现在说这些都早了些。我要的材料整的如何了?”
张叶生负责生产线设备能力的计算。“说实话,我已经没心思工作了。”
“老张,”荣飞不悦地放下手里绘制的图表,“工资调整主要看得是贡献大小,你这个态度要不得啊。干好手里的工作才好说话是不是?”荣飞一口官腔赶走张叶生,召集室里的众人开一个会,开门见山,“长工资的事大家都关心,我理解。但不能让调资冲击了工作。我说个规矩。如果权力不在室里,我啥话不说,如果权力在室里,从现在起,谁再找我谈长工资的事,我绝不会考虑他。”
“主任,你总得听听群众的呼声吧?”张叶生说道。室里的四个人,张叶生是最不服荣飞的,总觉着自己资历老,能力强,这个室主任应当自己干,虽然在竞聘之时提心吊胆了一阵,甚至想路子跟荣飞说上话,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三个月前的心情。
“呼声?是对别人的呼声还是自己的呼声?”荣飞有些鄙夷张叶生的为人,最近不断传出张叶生贪图小便宜的闲话,说他到基层从来没有空手的,即使是空炮弹箱子也想搞一个回家。“我的话不说第二遍。除了刚才说的禁令,谁手里的工作不能按时完成,我一样不会考虑他。”
张叶生怏怏不乐地闭了嘴,其他人也不再说话了。当天下午快下班时,严森召集处领导和各室主任开会,传达了厂里刚下的关于调资的文件,其实文件精神大伙儿早已知道了,不过是履行个手续。严森军人出身,说话办事都很直接,“调资的指标已经下达。我处共8个,4个一级,4个半级。为了发扬民主,大家谈谈这次调资该怎么办?”计划处共五个室,计划,规划,统计,企管和民品。室主任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刘大为笑道,“严处长既然征求大家意见,最好谈一谈,你们不说,这个事可就由处里确定了。”统计室主任冷丽说,“以前总把指标下到室里,我们这些芝麻官很是为难,这回最好由处里定。你们说呢?”她是老资格的室主任,为人比较刁蛮,一直有传言和主管人事的徐东升副厂长不清不楚,计划室主任张禄生笑道,“韩主任所言甚是。最好处里再要两个名额就好了。”张禄生的意思很明显,因为处长们的晋级权在主管副厂长手里,不参与处里的调资,再要两个指标的话,五个室主任每人占1个,每个室另外分到1个指标,算是皆大欢喜。张禄生的话没错,但他不该在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冷丽,冷丽心里顿时恼了,“别看我啊,要指标也要严处去厂长和卢总那儿要。看我干什么?”严森的眼光落在荣飞身上,“小荣,你刚来不久,说说你的看法?”荣飞笑笑,“这种长工资的法子总难避免矛盾。我没什么意见,先声明一下,我年轻资历浅,刚来厂,更没什么贡献,和其他同志没法比,这次调资就不要考虑我了。”冷丽听了暗骂荣飞滑头。自为荣飞介绍军代表的女儿失败后,冷丽自觉在赵总面前丢了人,对荣飞一直很冷淡,却没想到荣飞来计划处当上了新设立的民品室主任,“小荣倒是高姿态。我们不能和你比。”她自觉有靠山,不把严森放在眼里,这次调资是志在必得。“其他同志呢?有没有什么好建议?”严森问其余几个室主任。“没有没有,一切听从处里的安排。”于是便散了会。
冷丽叫住荣飞,带他到自己的办公室。统计室人少,连她只有两人,都是女性,占了一间办公室,由于都是女人,办公室布置的很温馨,墙上贴了几张风景画,窗台上摆了几盆花。冷丽让她唯一的手下王静出去,表示她要和荣飞谈谈,“小荣,刚才你那样说让我们很难堪。知道吗?你不要,合着我们哭着喊着要升工资?”荣飞明白冷丽的意思,“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我是真心的。”“算了,以后说话办事注意点,机关的事情复杂着呢。说话办事一定要经过脑子。严处长也是的,哪有征求科长们意见的道理?哪个大处不是优先给科长晋升?工作我们扛着,长工资再轮不到,谁还给他干?”荣飞听了前半句也不高兴,钱是人的胆,现在他不是梦境中的自己了,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了,“冷主任,我或许就是没脑子,但说什么话不需要请示你吧?”荣飞骨子里很看不起冷丽这种抱粗腿的女人,说完不管一脸惊愕的冷丽,出门回自己办公室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一节调资风波一
春节前突然传来调资的信息,大家议论的都是调资指标的事。王爱英神秘兮兮地对荣飞讲,这回处里拿回的指标将下放到各室,咱们民品室最少会有一个指标,头儿,你可得考虑考虑我。
等级工资制已经证明是失败的工资制度。虽然实行了工效挂钩,企业的自主权扩大了,但扩大的很有限。每年成本项下工资一块被上面捆的很死,工资额度被锁死了,长工资需要政策,这次部里的文件允许的调资幅度为25%,也就是每四个人长一个人。厂里拿到文件后出台了自己的政策,经人劳处测算后调资幅度增加到40%,一半的人长一级,一半的人长半级。
等级制消失十几年后,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完全不晓得那种呆板的工资结构。一级是多少钱?比如荣飞现在的标准工资是72元,再往上升一级便是84元,只有12元。级别高的也超不过20元。读者别笑,须知当时的工资总额只有百十元上下,厂长的工资也不到300元,每月能增加十几元绝对是一笔大收入了。
每次长工资,大家就为这十几二十元打破脑袋地竞争。荣飞得到增资的消息后曾有意向徐东升介绍结构工资制,但随即否决了这个动议。目前部里不可能允许北重搞工资改革,即使允许,北重也不会搞彻底的工资改革。
王爱英赤裸裸的要求让荣飞为难。想了想,荣飞对王爱英说,“如果是处里定,你跟我说似乎没什么用,应当跟严处长说。如果是室里定,更没用。大家的表现摆在那里,我自有主意。”
“头儿,我干的可是最多的,你可得心里有数。”她低声说,“头儿,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照顾我,我会记一辈子的。”
因为半级工资记一辈子?荣飞憋住笑。总有这样的人,荣飞不好表示什么,“你觉得比我干的多?”
这个王爱英不敢说。民品室草创,所有的制度方案计划都出自荣飞之手,二个月的时间,荣飞早已用自己的能力征服了室里的大部分部下。无论是量还是质,王爱英都不好与荣飞比。
“按照惯例,科长们都是处里掌握的。”王爱英忽然感到气馁,调资的文件虽没下,但办公楼早已传遍了精神,她在人劳处工资科工作的一个姐们早已给她透露了内幕,升资比例一定,指标就决定了,计划处就那么几头蒜,傻子也能算出来几个指标,大家的工作摆在那里,和处长们的关系处在那里,谁能升谁不能升几乎是秃子头上的虱子。
按照能力和贡献算,王爱英觉得自己没份。她早和走得近的朋友谈过,这回升资,科长们铁定要长。计划处算定的指标只有8个,4个一级,4个半级,现在五个科,如果每个科长占1个,只有3个指标(八成是半级的)留给一般员工。民品室是最后成立的科室,科长又是嘴上没毛的小字辈,如何抢得过计划、规划、企管等老牌科室?这样算来,岂不是和这次调资彻底无缘?
王爱英不甘心。她是厂里自己办的职工中专毕业,虽然工龄比荣飞长了七八年,工资却比荣飞低半级,标准工资只有66元,人比人气死人。难保没有例外?王爱英有两个希望,一是民品室争取到一个指标,她希望说服荣飞留给自己。对这条,她觉得有七成把握,她觉得室里自己跟荣飞这个小科长走得最近。她是女的,而且长相不丑,对男人有天生的亲近力。二是计划处可以争取到额外的指标。77年以来的每次调资,“强力部门”都可以拿到厂长奖励的额外指标。计划处在北重的地位毋庸置疑,只要有奖励,计划处没有拿不到的理由。唯一的不利因素是严森是新来的,和人劳、财务、生产等老资格的处长比,严森的资望显然差一些。王爱英在找荣飞之前当然找了严森,也找了刘大为。处长们当然不会明确答应王爱英的要求,王爱英也不希望处长明确答应,她要的是加深印象。
荣飞理解此时人们对升资的渴望和超乎寻常的重视。中国工人阶级实在是穷怕了也苦怕了,*十年,工资绝对地停滞了,虽然物价不动,但生活的时钟绝对停摆了,搞到攒一年的钱买不到一辆自行车的光景。等*结束,77年企业界开始调资,可想而知是多么受重视了。虽然时间转到了86年,工资水平的上涨显然没有赶上物价的上涨,虽然商店里的商品日渐丰富,人们口袋里的钱却越发紧张了。像王爱英这样年龄的人,夫妇双方的工资总和不足200元,岂能不关注这次难得的升资机会?
小小的民品室,关心升资的不只是王爱英女士。王爱英刚走,张叶生便跑了来,这个三十岁的男人一脸苦相,“荣主任,我得跟你说说调资的事。”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荣飞对面,“我74年参加工作,十二年的工龄了,转干也三年了,工资才61元。我知道王爱英跟你说工资的事了,她在83年便调了资,我呢?工龄比她多两年,工资却比她少半级!如果这回不给我长,我就没法子干了。”和王爱英的“柔道”相比,张叶生玩的是冲拳,直来直去。
“老张,文件还没有下,现在说这些都早了些。我要的材料整的如何了?”
张叶生负责生产线设备能力的计算。“说实话,我已经没心思工作了。”
“老张,”荣飞不悦地放下手里绘制的图表,“工资调整主要看得是贡献大小,你这个态度要不得啊。干好手里的工作才好说话是不是?”荣飞一口官腔赶走张叶生,召集室里的众人开一个会,开门见山,“长工资的事大家都关心,我理解。但不能让调资冲击了工作。我说个规矩。如果权力不在室里,我啥话不说,如果权力在室里,从现在起,谁再找我谈长工资的事,我绝不会考虑他。”
“主任,你总得听听群众的呼声吧?”张叶生说道。室里的四个人,张叶生是最不服荣飞的,总觉着自己资历老,能力强,这个室主任应当自己干,虽然在竞聘之时提心吊胆了一阵,甚至想路子跟荣飞说上话,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三个月前的心情。
“呼声?是对别人的呼声还是自己的呼声?”荣飞有些鄙夷张叶生的为人,最近不断传出张叶生贪图小便宜的闲话,说他到基层从来没有空手的,即使是空炮弹箱子也想搞一个回家。“我的话不说第二遍。除了刚才说的禁令,谁手里的工作不能按时完成,我一样不会考虑他。”
张叶生怏怏不乐地闭了嘴,其他人也不再说话了。当天下午快下班时,严森召集处领导和各室主任开会,传达了厂里刚下的关于调资的文件,其实文件精神大伙儿早已知道了,不过是履行个手续。严森军人出身,说话办事都很直接,“调资的指标已经下达。我处共8个,4个一级,4个半级。为了发扬民主,大家谈谈这次调资该怎么办?”计划处共五个室,计划,规划,统计,企管和民品。室主任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刘大为笑道,“严处长既然征求大家意见,最好谈一谈,你们不说,这个事可就由处里确定了。”统计室主任冷丽说,“以前总把指标下到室里,我们这些芝麻官很是为难,这回最好由处里定。你们说呢?”她是老资格的室主任,为人比较刁蛮,一直有传言和主管人事的徐东升副厂长不清不楚,计划室主任张禄生笑道,“韩主任所言甚是。最好处里再要两个名额就好了。”张禄生的意思很明显,因为处长们的晋级权在主管副厂长手里,不参与处里的调资,再要两个指标的话,五个室主任每人占1个,每个室另外分到1个指标,算是皆大欢喜。张禄生的话没错,但他不该在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冷丽,冷丽心里顿时恼了,“别看我啊,要指标也要严处去厂长和卢总那儿要。看我干什么?”严森的眼光落在荣飞身上,“小荣,你刚来不久,说说你的看法?”荣飞笑笑,“这种长工资的法子总难避免矛盾。我没什么意见,先声明一下,我年轻资历浅,刚来厂,更没什么贡献,和其他同志没法比,这次调资就不要考虑我了。”冷丽听了暗骂荣飞滑头。自为荣飞介绍军代表的女儿失败后,冷丽自觉在赵总面前丢了人,对荣飞一直很冷淡,却没想到荣飞来计划处当上了新设立的民品室主任,“小荣倒是高姿态。我们不能和你比。”她自觉有靠山,不把严森放在眼里,这次调资是志在必得。“其他同志呢?有没有什么好建议?”严森问其余几个室主任。“没有没有,一切听从处里的安排。”于是便散了会。
冷丽叫住荣飞,带他到自己的办公室。统计室人少,连她只有两人,都是女性,占了一间办公室,由于都是女人,办公室布置的很温馨,墙上贴了几张风景画,窗台上摆了几盆花。冷丽让她唯一的手下王静出去,表示她要和荣飞谈谈,“小荣,刚才你那样说让我们很难堪。知道吗?你不要,合着我们哭着喊着要升工资?”荣飞明白冷丽的意思,“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我是真心的。”“算了,以后说话办事注意点,机关的事情复杂着呢。说话办事一定要经过脑子。严处长也是的,哪有征求科长们意见的道理?哪个大处不是优先给科长晋升?工作我们扛着,长工资再轮不到,谁还给他干?”荣飞听了前半句也不高兴,钱是人的胆,现在他不是梦境中的自己了,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了,“冷主任,我或许就是没脑子,但说什么话不需要请示你吧?”荣飞骨子里很看不起冷丽这种抱粗腿的女人,说完不管一脸惊愕的冷丽,出门回自己办公室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二节调资风波二
荣飞毫不留情地顶撞冷丽和在处务会上放弃升资的机会赢得了计划处职工的尊敬。冷丽与厂办的和云一样,属于惹不起的女人,王爱英听说了消息便跑到荣飞的办公室,“你闯祸了,知道吗?”“闯什么祸?”荣飞纳闷只有他和冷丽在场,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难道统计室里还装着窃听器?他当然不知道是躲在外面的王静给传开的。“冷丽不是一般人,有靠山的。”王爱英低声说,“你小心点吧。”荣飞感到悲哀,心思都用在这些无聊的方面,业务能抓好才见了鬼。业务抓不好,企业能搞好才是神话。“不要操心这些没用的,你记住,一定要知道你安身立命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和别人比是没有意义的。”荣飞记忆里没有这个王爱英的影子,和许多“闯进来”的人物一样,荣飞对她的未来毫无所知,但感觉到这个少妇除了嘴快之外,没有什么明显的缺点,至于渴望升资,荣飞完全理解。“头儿,听说你放弃自己的机会了?”“是啊。”荣飞找一份纪要,准备下车间。有些心不在焉。尽管他制订了周密的推进计划,但节点完成仍不理想,虽然样机已经完成,但原定春节前完成的生产线改建肯定推后了,卢续已经为此开了二个会了。他准备带着纪要下去检查几个单位,特别是模具分厂和设备分厂的非标及模具制造进度,然后拿出一份修正计划上报严森和卢续。“你傻啊,长工资的事是一辈子的事,拉下就赶不上了。你算算,等你退休要少拿多少钱?”出于旧体制下的职工都是这个心态,也都是这个算法,殊不知后来薪酬制度天翻地覆的变化。“你这个算法是建立在现行制度永远不变的基础上的,”荣飞找到了那份纪要,穿上外套,准备去车间,“你要知道,无论是工资制度还是人事制度,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现在争一级半级的,实在是没意思。眼光要放长远些。”王爱英奇怪道,“变化?怎么变化?”“取消等级工资制,变成岗位工资或者绩效工资。我要去车间了。”荣飞心里有事,不想和她多聊了。
一天后,处里的调资方案出台了,厂里奖励了计划处一个半级指标,五个室主任每人有份,其中荣飞是个半级,其余四个半级指标下放到了各室,除却统计室外,每室一个半级的名额,由室主任确定。决定一宣布,首先是统计员王静不干了,哭着找严森理论,哭声将楼道的众人都惊动了,简直是惊天动地,悲痛欲绝。直到严森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才将哭声压下去。且不说王静的事,各室主任(除掉冷丽)陷入了麻烦中,每室只有四五个人,落实到谁头上都是个麻烦,机关的工作和生产线上的工人不同,是不好用产量和质量衡量的,所以荣飞对这种愚蠢的调资方式深恶痛绝,认为其除了制造矛盾外几无优点。但必须面对眼下的形势,民品室的这个指标是必须落实在某人头上的,盘点手下的四根葱,各有各的优点,也各有各的不足。论工作能力,荣飞认为能力最强的是谭志忠,他是83年进厂的中专生,外来户,标准工资只有52元。论年龄,则是年届四旬的尤越,此人是个老实人,当初荣飞招聘民品室人员,对他曾犹豫过,不过现在看起来,开创能力不足,工作态度却无可挑剔。对比自己几乎小一半的荣飞很是尊敬。老兄目前的标准工资只有72元,算算也是令人心酸。
荣飞关上门在白纸上写下四个部下的名字,梦境给他提供的经验就是平衡,从资历,工作,工资诸方面平衡。荣飞决定将自己头上的那个指标让出来,这样就可以升两个,矛盾便会小一些。荣飞反复掂量,最终决定将升级名额给了尤越和谭志忠。想定后,荣飞起身到严森办公室,请示将自己的升级指标让出来给谭志忠。
王静已经离去了,严森正和刘大为说着什么。见荣飞敲门进来,便问荣飞有什么事,荣飞吞吞吐吐说了自己的要求,严森立即拉下脸,“你怎么如此不成熟?嗯?看你管业务颇为老练,怎么在人事问题上总是幼稚?你不长,让其他室主任如何自处?让其他室的员工看他们的科长?不行!”
荣飞知道严森说的是对的。所以没有争辩,老实退出了处长的办公室,指标只剩下一个了,一颗心在谭志忠和尤越间摆来摆去,这是两个老实人,至今未跟自己说过一句长工资的事。荣飞不禁暗自失笑,呆在北重就是为了处里这样的无聊事?最终还是决定将名额给了老尤,小谭年轻,机会还多。他召集四人开会,宣布了调资的结果,“有什么意见可以提,但是不能影响工作。”荣飞宣布散会。
尤越没想到荣飞将指标给了自己,其他人——王爱英,张叶生也没想到荣飞将这个珍贵的调资指标给了木讷的尤越,只有谭志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荣飞留下谭志忠,大约谈了十分钟,小谭出来时一脸轻松。
民品室是第一个确定升资名单的,结果立即传到全处,大家(民品室除外)都闹老尤请客。嘻嘻哈哈的。王爱英极为失望,也极为愤懑。必须问下荣飞,为什么是尤越而不是自己呢?荣飞是怎样想的呢?
但荣飞却没给她这个机会,下午下班前荣飞一直没回办公室,好像是开会去了。王爱英问了,卢总确实召集了一个会。其余室的升资名额尚未确定,民品室成为本次处里第一个完成调资的科室。
王爱英是很要面子的人,下班躲着人溜回了家,结婚几年被她搓成面团的老公见她面色不豫,猜想一定是没长上,也不敢问,倒是心里憋不住事的王爱英自己说起来,他妈的尤越,看不出有点手腕啊。他妈的小兔崽子,看不出敢耍老娘啊。她匆匆喝了碗小米稀饭,穿上外套跑到单身三区去找荣飞理论。
她来过一次,知道荣飞住106,直接将门推开了,荣飞正和邢芳说什么,俩人挨着很近,郎情妾意的,被闯进来的王爱英吓了一跳,“哦,是我的同事,你回去吧。”荣飞知道王爱英的来意,对邢芳说。“是你女朋友吧,没事,让她待着也行。我就是来问问你,为什么我不能长工资?”荣飞反问,“为什么尤越不能长工资?”“我不管尤越。我就管我!你必须给我说清楚!”女人耍泼是很要命的,胆小的邢芳害怕起来。
荣飞笑了,觉得王爱英很好玩,“好吧,我可以解释。不过你先坐下,半级工资没必要如此吧?小五,你给王师傅倒杯水。”
王爱英没想跟荣飞翻脸。在内心深处,王爱英是感激荣飞的,同时也是佩服荣飞的。当初荣飞顶住压力留用了她,她一直没忘。
“尤越大你九岁,工龄长你八年,但工资只比你高半级。这是资历和薪酬比。尤越爱人在劳动公司,收入比你爱人低,他爱人身体不好,他们两个孩子,你是独子。这是家庭经济情况比较。尤越的工作情况和你各有千秋,你对外联系协调的能力强于他,他案头工作比你好,这是工作比。三个因素加起来,给尤越不给你,你觉得不公平?”
王爱英最不嫉妒的就是尤越,因为这个人太老实木讷了,谁都不招惹,她承认荣飞说的有道理,但内心总不甘心,这回丢掉半级,不知何时才能赶上来,没等她说话,荣飞继续说,“如果你实在舍不得半级工资,在这儿我给你个政策,我女朋友可以作证,我说话算数。你半级工资一年多少钱?我来给你发。一直发到废除等级工资为止。”
“我怎么能要你的钱?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给你就公平了?我刚才说的三个因素,你认不认可?”
荣飞说的都是事实,王爱英虽然泼辣不让人,但不是不讲理的女人,“事实倒是事实------”
“王师傅,我说句心里话,这种调资就是他妈的折腾人。将来是一定要废除的!你信不信?抛开这个,如果你是为了收入增加,我认为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手里的工作干好,干到让领导——主要是严处长和卢总满意的找不到毛病为止,那样你会得到很多机会,包括被提拔。收入的增加不是半级工资的问题。如果是心里不平衡,觉得我办事不公,可以向处长甚至卢总反映。他们纠正我的决定我一点意见没有。那样你有几成胜算?除了得罪人还能获得什么?领导会怎么看待你?你是聪明人,盯住这半级工资不放,是不是抓了芝麻丢了西瓜?”
王爱英没想到五分钟就被荣飞说的哑口无言,她不甘心,“我就是心里难受------”
“眼光要放长远些。俗话说,心有多大,路就能走多远。人的心里是能容纳很多事,但心灵的空间总是有限的,装了此就不能装彼,你自己琢磨琢磨该装些啥。”
王爱英反而被荣飞教育了一阵。她郁郁不乐地回到家,情绪反而好了很多,问她丈夫,“你说现在的工资制度会改吗?”“那我哪知道?”“我那个小主任说一定会改。真他妈的,搞什么搞,争半天一年就为几十块钱?”她似乎想通了。
但这回调资却很有些不利于荣飞的传言,主要就是年轻气盛,指标下达确定人选应当经过处长的首肯,岂能先斩后奏?而且,严森处长的做法也多有不妥,其他各处都是处里研究决定,怎么计划处就将权力下放到科室?据说徐东升对此很不满意,在劳资员会议上不点名批评计划处的做法。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三节邢芳要登门
86年的春节来了,年却要到叔叔荣之英家去过,因为他将老太太接到北钢了。说好荣之贵一家都过来。这几年过年一直在老大家,老太太觉得冷落了老二,也有意到老二家住几天。而荣飞在暴露了自己的一部分经济实力后,特别是将二万元现金送回家后算是终止了与父母的冷战,荣飞提议这件事不告诉老太太,荣之贵和魏瑞兰都极赞同这个提议。
北重放假的时间是2月8号至15号,八天。2月6号收到李粤明和林业可寄来的决算报告,报告上的数字对于荣飞不过是个数字,销售2200万利润650万其实也没出荣飞的预料,可喜者不过是多了一笔随时可以动用的资金。明华服装已经走上正规,生产、销售及研发几个环节都令荣飞满意,特别是研发,林乐醒主持的设计室已经扩大到110人的规模,分为四个专业设计室,其中二个的分室主任是招聘的老外——都是意大利人。86年计划投放市场的新产品将达到6个序列29种之多,利润的40%将被这个目前绝对是国内一流的设计室吃掉,他们在广州的大本营已经二次搬家了,都是放不开的缘故。荣飞考虑将设计室搬到北京或者上海,租用楼房不如一次性投入,已经委托明华的有关部门在这二个城市调研了。明华服装的现金流没有问题,新的投资计划已经落实资金,1986年将在北阳投资建一座服装加工厂,预计投资345万元。有关报告已经递交北阳市政府,程恪的担心消失了——他派李德江转达对荣飞的谢意,厂子开春将动工兴建。荣飞的本意是兼并,但障碍比建新厂高的多,算是折中处理这件事了。采用新的营销机制后,渠道商提供的资金极大缓解了压力,而银行贷款的大门敞开着,甚至求明华贷款——商业银行组建后,体制转变已经看到了,嫌贫爱富是银行家的本质,面对产销两旺的明华服装,银行不担心自己的贷款收不回来。
值得他操心倒是明华贸易。林业可和于子苏关于明华贸易85年的工作报告写的很详细,突出讲了股市投资,自84年起,恒生指数上涨了1500点之多,当初投入的230多万资金已经翻到了650万之多,相比仍显可怜的贸易额(1985年明华贸易除掉股市的收益只有区区30万港币),股市收益成为明华贸易最主要的收益,但这笔钱仍处于虚拟状态中,只有变现才能使用。按照既定的计划,明华贸易将向资源领域渗透,这项工作主要由于子苏负责,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新年度明华贸易对资金的需求将成倍增加,林业可总想变现手里的股票,荣飞当然不会同意。搞资源贸易路子很多,石油是最先考虑的,由于北钢的关系,荣飞将目光盯住了铁矿石,现在国内尚感觉不到上游资源的问题,也很难想到二十年后钢铁产量会达到数亿吨!位居世界第一,而澳洲与巴西的铁矿石将成为国内钢铁行业永远的痛!
一切都要未雨绸缪。荣飞借助的不过是梦境带来的先知先觉而已。
邢芳早已放假,因为三姐的缘故,邢芳并没有回空山,只是和邢菊用陶氏的车在节前回去了一趟,住了一晚给家人送了些钱物就回来了,准备在北阳过春节。她们回家时见到了从临河回来的邢彪,他在暖气片厂做的不错,春节放假半个月,正月十五过后还要回临河。为难的是邢彪说的那个亲事基本定了,女方建议在明年将喜事办了,言外之意催促邢彪将房子收拾出来,这样邢彪似乎不能再去临河打工了。邢芳说回去跟荣飞商量,既然荣飞认识暖气片的老板,应该可以疏通。虽然邢芳说她可以包下房子的事,但邢兰和邢菊都认为不能什么都靠荣飞。三个人和邢彪合计了返修窑洞的事,估计要花三、四千元,除却邢菊带回来的钱,邢彪半年多也攒了点,不多,大概有300元,这样第一笔钱已经到位,开春就办此事。
邢菊三个月大约攒了1200元,都留给邢兰了,弟弟房子的事要邢兰和童贵山张罗。邢菊骨子里很有些仗义疏财的因子,陶莉莉给她的工资开的很高,吃饭住宿又不花钱,除了买几件衣服几乎没什么花销了。所以积攒了不少。这笔钱拿出来,很让邢芳吃了一惊,没想到三姐这么短的时间能挣这么多钱。联想到荣飞,更觉得荣飞留在北重不走是个谜,每天那样的忙碌,究竟图什么?
荣之英的房子也很寒酸,不过他在正屋的对面有一间较大的厨房兼餐厅,是用邻居的耐火厂的耐火砖盖的,面积足有30平。荣飞是年三十下午赶到北钢叔叔家的,母亲已经过来了,正和婶婶安萍包饺子,奶奶在正屋和荣杰看电视,堂弟荣杰上了北钢的技校,毕业后铁定留北钢了。当时的国企很多都是这样,体内循环,子弟都进父辈的企业,代代相传,成为一个密密的关系网,任何一项改革都变得异常艰难。荣杰对荣飞有些陌生,只打了个招呼便没话了。倒是王老太很是高兴,拉了长孙嘘寒问暖,问到邢芳,荣飞说邢芳就在北阳,过年不回去了。老太太思索片刻,“明天你把她接来吧。让我见一见。”荣飞一愣,“奶奶,是不是不太合适?”老太太沉吟道,“那就初三过来,明儿你叔要去拜丈人,我跟你爸你妈说了,他们也想见见姑娘,叫她来吧。”就此打破僵局也是荣飞所愿,“好吧,那就初三来。”北阳风俗,初二是拜丈人的日子,父亲或许不在,叔叔一定不在。“好吧,我跟他们说说。”
邢芳与自己已经那样了,就差一张结婚证。如果不是苛求房子,今年办事也可以。荣飞对奶奶的决定自然拥护。老太太想起一件事,“小飞,你还不知道吧?你叔当官了。”“是吗?什么单位?”“小杰,是什么单位?”“退管科科长。”堂弟答道。退管科?荣飞的梦境里叔叔当过生产科的副科长,怎么跑到了退管科?荣飞的眼光落在叔叔硕大的鱼缸上,曾经畅游的热带鱼都不见了,只有二条金鱼在懒洋洋的游动,“那也很好啊,叔叔进入中层,一定可以大展身手。”正说着,荣之英回来了,听到侄子的话,“小飞,听说你当了科长,比叔叔有出息多啦。”“哪有,我那个科长是假的。”荣飞站起身迎接叔父,“恭喜叔叔。”荣之英眉开眼笑,“别笑话叔叔啦,北重可是中央企业,能在毕业之初进入科级,很不容易了。哪像我?熬了二十年才熬出个科长。听说你找了女朋友?过年带她来认认门吧。”荣飞看看奶奶,“初三如何?奶奶刚下了命令。”“初三就初三。我让你婶好好准备一下。”荣之英的态度让荣飞感到高兴,邢芳来这儿见家人还有另一样好处,不用担心父母给邢芳冷脸。想到明华贸易现在的功课,荣飞觉得该仔细了解一下北钢,“叔,北钢现在的矿石来自哪儿?每年的钢产量有多少?”“咦,你关心这个?北钢去年的产量大约在240万吨,矿石来自哪儿我可说不好,咱省吕岳一带不是产矿石吗?大概自产自销吧。你问这个干啥?”北钢240万吨的规模用6万人,效率低的不是一点半点啊,这是历史问题,荣飞想想,“最近北钢有没有扩产的计划?”荣之英笑道,“你应当到总部问计划部长,我哪儿知道?二轧厂的情况倒是知道一些,你在搞社会调查吗?”“不,只是随便问问。”G省北部的芦山就是矿区,铁矿的品相,产量一无所知,荣飞笑道,“叔,你年轻轻的,到退管处岂不是屈才?你们厂长用错人了。”荣之英进入二轧厂中层,本来很是得意,让侄子这样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谁说不是呢。厂里竞争很激烈,先进中层再说。叔不能和你比,现在最重文凭,没有学历是寸步难行啦。”荣之英很羡慕侄儿的大学学历,转脸对正看电视的荣杰说,“你看你哥,大学学历就是吃香,没二年就当上科长了,让你用功念书就是不听。”荣杰不说话,起身走了。荣之英只有这个儿子,平时宠爱异常,对儿子的失礼也不在意,“小飞,跟叔说说你的对象?”荣飞笑道,“等见了面,你就知道啦。很普通的人,叔叔可得给我个面子,别像我爸一样。”荣之英的眼光落在柜子上的烟酒,这是荣飞带来的,二条阿诗玛,二瓶剑南春,“呵,小飞了不得,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第一次在叔叔家过年,总得意思一把。”荣之英哈哈大笑,“跟我客气什么!”
晚上的春晚,荣飞留意甄祖心是否登台,但没见到。算算有一个月没接到她的信了,也不知道她目前在干什么。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四节拜年
初二早上荣飞跑到陶莉莉那儿找邢芳,邢芳正跟邢菊看电视,见荣飞来,有些意外。等荣飞说了来意,邢菊很高兴,邢芳却沉默了。
“礼物我备好了,明早我来接你。”
“为什么不是你家?”邢芳问。
“有区别吗?今年奶奶在叔叔家过年,我们也跟着过来混饭。”
“当然。不过随你好了。”
“你爸你妈都在你叔那儿?”邢菊问。
“是。他们都在。不过是个形式,不必要太在意。”荣飞见邢芳情绪不高。
“是,我知道。”邢芳问,“准备了什么礼物?要不要我去买点?”
“一块毛料,是给我妈的,四条烟,我爸我叔各两条,二盒点心,一家一盒。还有给奶奶的二罐奶粉。”
“你倒心细。”邢菊笑道,“今天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吧。”她仍住在荣诚总店,一间不大的屋子收拾的很是温馨,穿着一件桃红色毛衣的邢菊容光焕发的,看来已从丈夫去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不过是个形式。”荣飞好奇地问,“昨儿你们吃什么好吃的?”
“饺子呗。我们做了空山的粉团,你要不要吃点?”
“是吗?怎么做的?”荣飞对各地的小吃很感兴趣,认为是饮食的精华,只要经过岁月的无情淘汰,留下来的都是精华。
“问做法作甚,尝尝就知道了。”邢菊到厨房端出一盘吃剩下的粉团,“昨晚剩下的,别嫌脏。”
“哪有。”荣飞笑着用手捻起一块粉团扔进嘴里,“嗯,不错。”
“要蘸了辣椒酱才好。”邢芳说,“我二姐做的最好,三姐的手艺真是一般。”邢芳笑着说,“等你吃了我二姐的粉团才算正宗。”粉团是蒸出来的,用掺了鸡蛋和白面的粉面蒸,然后卷成一个个的小卷,空山人喜食辣味,粉团蘸辣椒酱吃,别有风味。
“把这个推荐给陶姐啊。她可是开饭店的。”
“啊,你不说都忘了。你瞧我这个笨劲。”邢菊和陶莉莉处的很融洽,陶莉莉过年回北新了,目前不在北阳。荣诚火锅倒是没有歇业,不过此时人们还不习惯过大节到饭店。
“三姐气色好了很多。”荣飞对邢芳说。
石芳生的意外死亡给三姐带来了人生的转机,邢芳也注意到邢菊的变化,琢磨着三姐何时再组个家庭,但现在是不能说的。
“今年彪子娶媳妇,我爹会回来。”已经四年多没见父亲了,邢芳很是想念。
“是吗?彪子的婚事定了日期?”
“没呢。先要收拾旧窑。对了,临河那边你还得帮个忙,彪子开春要收拾窑洞。”邢芳年前回家,回来后一直没机会跟荣飞细谈,那段时间荣飞忙的要死,几乎天天加班。
“没问题。我也许过几天跟我妈回枣林。我跟魏厂长讲便是,这点小事情会给我面子的。还有,彪子收拾房子要不要我找几个人过去?陶氏可是搞建筑的。”魏国禄一直与荣飞保持着联系,荣飞再抓一块粉团往嘴里塞,邢芳说,“你倒是去拿双筷子啊。从北阳调人过去,太张扬了,而且,他们未必会修窑。”
“呵呵,真是好吃。”荣飞笑笑,找了卫生纸擦手,“窑洞有冬暖夏凉的优点,缺点是不好布置家居。我看还是推dao重盖吧,三间房子用不了多少钱,你爸回来看了也高兴。”荣飞记得岳父的样子,那是个与世无争的好人,几乎不对子女们提任何要求。
“盖三间新房?”邢芳自言自语。
“是啊,我给你们画张图,套间结构,比那种直来直去的好住多了。”
盖新房是老父多年的梦想,邢菊和邢芳都有些动心,“要多少钱?”
“找陶氏预算一下。估计一万五足够了。你们不要操心。”荣飞看到桌子上的纸笔,抓过来就着餐桌画了一张房屋结构图,“你们看怎么样?”
图上是三间瓦房,被隔成五个屋子,客厅,卧室,储藏室,厨房都标了出来。
“你倒是啥也会。”邢芳嘟囔着,家乡还没有这种结构的屋子。
“窑洞是没钱的选择。好住还是瓦房,我预留了上下水和暖气,装个土锅炉就成。彪子不是在暖气片厂吗?他懂。那个院子不小,在这儿盖个小房子当锅炉房,夏天可以做厨房用。”荣飞指着图上空着的位置说。
“要和彪子商量。明年可以的话,你们的事也办了吧。我爹一定很高兴。”邢菊凝视着荣飞说。她喜欢荣飞的随意,没有一点大城市人的讲究,让她没有一点压力。
“那感情好。陶氏盖好宿舍楼估计要年底,装修须得明年了,我可不敢委屈她。”荣飞笑嘻嘻地对邢菊说,说话间瞟了邢芳一眼。
“我知道你不会委屈我妹妹。”邢菊的心事却不在邢芳身上。多少年了,盖新房几成老父的心病,如果能在老家盖三间新瓦房,以备老父养老之用,也不用在几个女儿家流浪了。翻修不如新盖,这个话邢菊却说不出口。
“此事不在一时,今天你要去哪儿?”邢芳心细,看荣飞穿了身簇新的西装。
“去看几个朋友,现在就去,我借了崔虎的车。”他是去程恪家拜年,节前和李德江商议,李德江建议他自己去,电话住址都告了他。
之前荣飞和北阳官场高层没有直接的联系,都是通过李德江联系的,李德江这回建议荣飞去给程恪拜年,让荣飞意识到可能出于程恪的授意,明华服装在北阳建厂,算是港资企业正式落户北阳,耳朵里曾听到一家港资的电子厂与北阳电子管厂合资的消息,肯定的说,引进外资的步子北阳迈的并不大,明华来北阳是受到市委市府欢迎的,具体的联系人就是程恪,李德江曾闪烁其辞地透露程恪可能会进一步,以他的地位,再进一步就是市长了。此时让荣飞直接与程恪发生联系,绝对不是李德江一个秘书所能决定的。
拜年是不能空手去的。荣飞提前做了功课,在征求了李德江意见后,在北阳新开的旧货市场买了一对明代的花瓶,造型古朴,像是真迹,瓶底有嘉靖的年号,对古玩荣飞基本不懂,但李德江说程书记雅爱收藏,送烟酒太过俗气,不如买个古玩。这对花瓶是荣飞和李德江一起选的,花掉荣飞4000元。如果真是明代的玩意,这个价格可是便宜的要死。
荣飞离开荣诚总店,先开车去桃园巷王林的家,这也是与李德江约好的,中午准备在王林家吃饭,下午再去程恪家。因为白天程恪值班不在,总不能到单位去拜年。
王林今年过年没有回北京,主要原因是汽配公司生产任务贼紧,春节只休息三天。他调到汽配公司后,市里给他在临近汽配公司的桃园巷分了处房子,二室一厅的结构,建筑面积不到七十平,平时他是单身,足够用了。荣飞曾来过两回,熟门熟路。拎着给王林的礼物——都是些俗物,几瓶好酒和几条烟,敲开王林的房门时,开门的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荣飞猜到是王林的妻子,但不敢肯定,“过年好。我叫荣飞,给王老师拜年。”少妇笑道,“你就是荣飞啊,快请进,他正说你呢。”王林闻声从屋里闪出来,“德江他们早已到了,快来吧,正等你呢。介绍一下,隆月,我爱人。”“师母好。”荣飞知道隆月出身高干家庭,其父在中央任职,究竟是什么级别,王林却没说过。隆月笑道,“别叫师母了,叫嫂子吧。王林可从来不把你当学生。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给老师拜年哪有空手的道理?”荣飞笑着说。李德江出来,“我的那份呢?你可不能厚此薄彼。”王林和李德江一直走的很近,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你又不是我老师,干嘛给你?”荣飞笑道。
家里坐着的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那一定是王林的女儿了。王林介绍道,“市公安局钱正谊副局长,我女儿王迪新。这位就是荣飞,老钱你别看他年轻,能耐大着呢。”荣飞跟钱局长见礼,见大屋的当地摆了张方桌,铺了块灰色的毛毯,知道他们准备打牌,“你小子怎么现在才来,三缺一,等你好久了。”
荣飞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叔叔给的压岁钱,收下。”他塞给王迪新,孩子犹豫,王林笑道,“拿着吧,你这个小叔叔可是个小财主。”不一会王迪新悄悄将隆月拉到自己的卧室,“妈妈你看,这种钱。”原来荣飞包里是1000港币。那时节很少有人见港元,难怪孩子惊讶。
四个人坐下打牌,玩到中午时分,荣飞输掉400元,他是有意让牌,李德江和钱正谊大胜,王林和荣飞大败。隆月已经准备好了酒菜,等端上来一看,色泽先震住了荣飞,没想到隆月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人,荣飞不由得想起仍在深圳的郑小英,不知道郑小英现在跟王林恢复联系了没有。
王林取出二瓶茅台打开了,酒香四溢,“这是我岳父攒的,有几十年的酒龄了,一年难得轻松一回,大家不醉不归。”叫了隆月上桌,隆月却说还有几个菜,让她们先喝着。
这顿饭吃了二钟头,五个人将二瓶珍藏的茅台喝光了,隆月虽是女流,酒量却是极好,李德江说起荣飞之前在饭桌上讲的笑话,隆月乐不可支,“我回去给我爸他们讲讲,中组部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规定?”那个关于提拔干部的六不准让她感到十分有趣。
饭后又玩了二个多钟头,隆月替王林上场玩了几圈。钱正谊看看表,说还要走走朋友,便和李德江告辞,王林留下荣飞谈正事,王林告诉荣飞,他有可能到市里工作,具体职务是副市长,上面已经和他谈了话。荣飞替王林高兴,也替自己高兴,官场上最隐秘的就是人事变迁,王林将这样机密的事情跟他讲,说明他已经真正进了他那个圈子。
“那你不回北京了?嫂子怎么办?总不能让嫂子一个人在北京吧?”
“这个以后再说。有合适的单位就调北阳。京城的水太深了,在北阳发展也蛮好。她想下海经商,你觉得她做什么生意好?”
“这样啊。”荣飞知道高干夫妻往往是一人从政,一人经商,相得益彰。这也是国情使然啊。“我在香港有个贸易公司,正想着拓展业务,在北阳设个分公司。嫂子如果不嫌庙小,来这个分公司当经理如何?我送嫂子10%的股份。”
隆月吓了一跳,“你有个港资的贸易公司?做什么的?”
“瞎玩。目前主要是玩玩股票,代理明华服装的出口业务。公司叫明华贸易。跟明华服装有些股权关系,但财务关系是清晰的,去年大概做了200万的出口业务。将来如何发展,我其实没想好。嫂子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定有极好的主意。”
王林听荣飞开口便送妻子10%的股份,也吃了一惊,“你这个明华贸易注册资金有多少?”
“200万港币。目前总资产接近1000万了。”
10%就是100万。隆月和王林对视一眼,没说话,但彼此的眼神都读懂了。这个其貌不扬,年轻的令人难以相信其是一家生机勃勃的合资企业的大股东真是出手豪阔啊。100万是什么概念?搁在三十年后绝对是上亿的财富!之前王林曾跟隆月说起荣飞,没想到他在明华服装之外还有个明华贸易。这个时候身家千万的人可是稀有,何况荣飞还是二十出头的青年。
“这件事从长计议。你还真能给我惊喜啊。”王林决定先不谈这件事,“下午去程书记那儿?”
“是,你有什么嘱咐?”
“没有,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哪用我教你?”
“李德江是不是要去汽配公司?”
“咦,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汽配是程书记亲自抓的点,总是不放心交给别人吧。”
“你如果从政,一定前程无量。德江是要去汽配,不过他当不了一把手。一切要等人代会开过后才能明朗。倒是你,窝在北重不伦不类的,跟我说真话,究竟想干什么?”
“我想干到北重的一把,你信吗?”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五节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袒露心曲。除非自己担任北重的一把手,否则北重的命运就不会按照自己所想去发展,甚至不会有任何改变。到厂办和计划处的半年余,荣飞已经感受到了这个万人大厂的传统,哪怕一点点的改变,也是艰难无比。民品开发比之人事改革,容易的多,可就是民品开发,也成为领导们算计的政绩工程,其认识高度根本没有深入到其本质。没有与市场真正结合起来。卢续,严森,甚至朱磊,都是有能力有操守的官员,最可悲的就是,他们都是官员,不是企业家。企业就是企业,不是政府,不需要那么多的官员,用政府的行为方式去管理企业,无疑是盲人骑瞎马。
如果自己执掌北重的权柄------荣飞近一个月,尤其是在调资风波之后,方才意识到这个设想,为此,他宁愿放弃已经获得的一切,明华,陶氏,他最想的,还是让那个在梦境中生活了十几年的企业,从此走上良性发展的轨道。
“这却有些难度。据我所知,北重所在的军工部,有自己的传统,”出乎荣飞的意料,王林没有反对或者讥讽,“你才是个科长,熬到厂级,即使上面有人照佛,没有十年的功夫,怕是难。按照你做其他事的能耐,三个北重也建起来了。”明华服装的发展对王林不是秘密,王林的话语中有深深的惋惜。
“我想试试。”
“怕是一心不能二用。”王林叹道,“工学院近年的毕业生中,你恐怕是最出色的一个,李春生、陆英寿铁了心在政界发展,总比不过你另辟蹊径。这官商互用之法,倒也让我大开眼界。他们要让市长在大节平等召见,恐怕也得等上十年。”
“原来程书记还是有事要我办。”荣飞默默地想。
荣飞晚上在程恪家用过晚饭先回荣诚总店转了一圈,说好第二天来接邢芳,邢芳却坚持她自己到荣之英家。
魏瑞兰有些不安。婆婆和儿媳总是天敌,她猜测着邢芳是什么样子,什么性情,上午的等待竟有些恍惚。荣之贵和荣之英的交谈也没听清楚他们说些什么。按说邢芳第一次登门应当是自己的家,在小叔这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荣飞送两万元的存折回来,让她激动不已,对于财富,女人是最喜计算的,她和丈夫算了一把,荣飞一年给他们二万元,等于解决掉荣飞和荣逸成家的一切难题。魏瑞兰和荣之贵目前都没想过购买房子,这个在十年后乃至后世家庭最大的开支目前尚未来临,荣飞成家当然要靠北重的分配住房。结婚的开支不过是给女方的衣服首饰钱和家具电器款。按照北阳时下的消费水准,也就是四千到五千的样子。现在肯定不能这样马虎了事了,魏瑞兰提出拿出二万元给荣飞风风光光的办回喜事,反正钱都是儿子挣来的。荣之贵不同意,理由是荣飞自己有钱,他一年挣多少我们谁也说不清楚,是不是?那边小逸马上就复员了,找工作要花钱,成家更要花钱。荣飞这边要看他什么时候办和给家里多少再定。魏瑞兰想想自己和丈夫幸苦一年,攒的钱还不足儿子一个月的分红就感到气沮,但夫妇俩自始至终都没有细思儿子怎么挣来这么多钱。荣飞这一手堵住了他们审阅儿媳的路,她作为母亲本来是有发言权的,她也极重视这项权力,邻居兼朋友的女儿宇文小秀也是不错的女孩,长相俊俏,性子也好,就是文凭低了些,小秀的母亲李志梅曾开玩笑说让小秀做你的儿媳吧,当然是给荣飞做媳妇,从年龄算,小秀比小逸大二岁,不可能盯着小逸。现在一切都不能再谈了,荣飞自己决定了一切。她和丈夫倒是说起过既然小飞在明华公司有着股份,每年的分红就是数万(这是一定的),那小飞还呆在北重干啥?荣之贵倒是支持儿子的决定,国营企业是铁饭碗,而那间公司则不保险,万一它倒闭了呢?去喝西北风?
“嫂子,你来。”魏瑞兰被安萍叫醒,跟着安萍到对面的厨房,荣之英的房子比他们搬家前大不了多少,一间十五平方左右的屋子隔成前后二间,后面的储藏室成为荣杰的卧房,只有四平米大小,好在对面盖了间不小的厨房,老太太目前就住在厨房兼餐厅里。
安萍是问魏瑞兰红烧肉的做法,安萍的厨艺极差,平时都是荣之英下厨的,老太太偏偏对男人下厨房深恶痛绝,老太太住在这儿,安萍只好硬着头皮下厨了,中午接待小飞的女友,老太太亲自下厨整她的传统菜,火锅是一定要的,另有几个炒菜却要安萍动手,安萍只好喊来嫂子帮忙。
“就是这样,”魏瑞兰指点着安萍做红烧肉。王老太说,“小飞呢,让他去接接人家也好,第一次来,不一定找到门。”
“妈,你就放心吧,人家年轻人有的是办法。”魏瑞兰说道。王老太嘟囔着什么回正屋了。“嫂子,你没打听女孩的情况?”“打听什么,小飞翅膀硬了,这些事我管不了啦。”魏瑞兰总是不太满意,可又不能对妯娌说实情。“这事得看开些,时代不同了,什么都在变。倒是觉得自己老了,你看,小飞都领回媳妇了,我们能不老吗?”
一直等到十点半,荣飞终于领着邢芳来了。魏瑞兰恍惚着没听清邢芳的问候,她主要是看儿媳的外表,魏瑞兰的第一感就是不如张昕。身材倒是不错,但五官就不如张昕俊俏了,还戴了副眼镜!真不知儿子是怎么想的。眼看王老太亲热地拉了邢芳嘘寒问暖,魏瑞兰却觉着没什么话说了。
“来家就是自己人了,还带什么礼物。”老太太欢喜地看着孙媳。荣之贵和荣之英与邢芳打过招呼便出去了,正屋留下了荣飞陪着邢芳面对奶奶,母亲和婶婶,小杰好奇地躲在屋角,手里捏了本杂志,他在技校谈了个女友,但没让父母知道。
邢芳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她知道荣飞心目中奶奶的重要,对这位看上去很硬朗的老人也表现出极大的尊敬,“奶奶,你身体好吧?”“好,好。一直盼着你来,总算来了。吃个酒枣,”“谢谢奶奶。”邢芳的普通话很标准,魏瑞兰和王老太都听不出一丝方言来。“小邢,你家是空山的?”安萍问道,“过年没回去?”“是。因为我爸不在老家,没有回去。”邢芳甜甜地回答,她似乎感到魏瑞兰对自己有些冷淡,远不如这个婶婶。
王老太端详着邢芳。自孙儿考上大学,她就期盼着这一天,唯恐自己急病撒手人寰,俗语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王老太对三个孙子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她也不讳言自己更疼爱荣飞一些。现在孙媳终于出现在她面前,文文静静,极有礼貌,让她十分的欢喜,于是拉了邢芳问长问短,从家庭成员到饮食爱好,无所不问,倒将魏瑞兰挤在一旁发话不得。直到午餐上桌,王老太将邢芳拉至自己身旁,不停地往邢芳的碟子里夹菜,疼爱之情溢于言表。让一旁的魏瑞兰心里憋闷,至于如此吗?老太太的举动倒是喜坏了荣飞,他最担心的是奶奶不能接受邢芳,那将是很麻烦的事。现在看起来这个可能不会出现了。
魏瑞兰饭后与安萍钻在厨房收拾碗碟,“看上去老太太很喜欢啊。”安萍说。“长相姑且不论。学历工作也不提了。空山是啥地方我是知道的,北新最穷的地方了。过去要饭的十个里有九个是空山人。你我是过来人,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我家在临河,在北新十县里算是条件好的县份了,我也贴补了一辈子娘家!小飞找这么个穷地方出来的,有他受的了。”魏瑞兰说道。转而想到荣飞很可能不在乎钱了,可是让儿子挣来的钱都贴给丈人家,心里却是十分的不甘。“嫂子多虑了。你没听吗?只有一个小弟弟,而且马上就成家了。老父亲已经七十多的人了,还有几年好活?日子是他们过,不要操那些闲心。等一半年厂里给小飞分个房子,把婚事给他们办了就是。”魏瑞兰曾经幻想过荣飞和荣逸将来找的媳妇,总想着媳妇既美且富,当时连张昕也觉不满,至于什么不满她又说不出来。就像捏了一大把钞票去购物,总想买个最好的物什。没到手的可能是最好的也算一种常见的心理,现在一切都定了,她又惶然,“你不知道,小飞有个女同学,很漂亮,比她漂亮多了,家境也好,但小飞就是不喜欢人家。真是鬼迷了心窍。也怪我,当初我热情些,那事或许就成了。真是的。”“嫂子,小飞已经找了小邢,以前是事还是不要提了。婚姻天定,一切都是命数。”“我是实话实说,她就是没人家好嘛。”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六节艰难的取舍
世上总有些偶合的事。邢芳初次登门的这天,陆英寿也跑到了张昕家。
重捡起对张昕的攻势是在85年的国庆之后了。毕业后一直呆在市政府办公厅的陆英寿偶尔遇到02班的连文良,心念一动,于是拽了连文良吃了顿饭。连文良是分配到北钢的,恰巧和张昕在一个单位,聊天中自然说起旧日的同学们,连文良说到张昕,引起了陆英寿的注意。
“你是说荣飞找了对象,将张昕甩了?”
“是这样。我和荣飞很久没见了。李建光结婚时荣飞有事没来,但他女朋友来了,是他在北重的同事,好像关系已经确定了,张昕为此很不高兴。”
“那小子本来就不地道。文良我这样说你别生气,你们是一个班的,应当比我了解。他追张昕我们都是见证人,怎么能做这始乱终弃的事?”说这话时,他似乎忘记了陈香君的事。
连文良也看不惯,“原来张昕是很活泼的,虽然当时不在一个班,晚会一类的活动张昕都是主力,现在性子变的好多,在我们化验中心,很少主动跟人说话。”
陆英寿感到一阵心痛。爱过的人都认为爱是真诚的,陆英寿当然不例外。他认为就是荣飞的始乱终弃将张昕逼成了这样。嘴上没跟连文良说,但心里萌生了与张昕重归于好的念头。此念头一生,竟是那样的难以抑制。送走连文良,下午便跟科里请了假跑到北钢,按照连文良给的地址找到张昕。两人已经有一年多未见,没有直接的联系至少两年多了,张昕对陆英寿的到来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以老同学的身份招待了陆英寿一餐。男女吃饭是有讲究的,如果同学聚餐,女生买单,关系一般比较纯洁,张昕坚持自己付账实际上就是告诉陆英寿两人的距离。陆英寿有个长处,对待女人比较耐心,因此张昕的态度不仅没有让他难堪而且暗自欢喜。只要张昕不将他拒之门外就好。同学见面,谈的最多的就是同学们的近况,两人在这点上恰恰比较差,张昕有意避开了原来的同学,而陆英寿进入办公厅也是独来独往,很少和同学联系。对许多留在北阳的同学说不出去向,两人都刻意回避着那个名字。
最难得就是开头。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陆英寿随后便常去北钢看张昕,一般都会在一起吃顿饭,以至于有次遇到了陈丽红。但两人的关系却没有恢复到从前。张昕对陆英寿总是不冷不热的,所谈的都是很一般的话题,陆英寿无法深入下去。一度时间陆英寿想退出这个游戏了,但此人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决定和张昕耗下去,比比耐心。大年初三,陆英寿便带了礼物去给张家拜年。
张立国和段英对爱女的心思自然不是一无所知。两人都见过荣飞,张立国对荣飞的印象还不错。可是爱情这玩意不是一厢情愿的事,人家都找了对象了你还惦记个屁!了解女儿和荣飞的关系并没有搞到那种始乱终弃的地步,张立国觉着也不好找人家的晦气,问题还是出在自己女儿身上,段英为此很是恼怒,却被张立国挡住不准她发作。张立国每次想严肃地和女儿谈谈,面对女儿却总也硬不起心。觉着张昕自爱情遭遇挫折彷佛变了个人,业余时间除了看书就是听歌曲,沉默寡言的,就不忍说重话了。一般规律,父亲更疼爱女儿多一些,这种现象普遍存在,有学者寻根到佛洛依德那里,但事实就是如此。
爱情本身就是爱情伤的圣药,解决问题的秘方还在于女儿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一年里,夫妇俩颇是留意,也托朋友,无奈张昕一概不见,也不谈这件事。让张立国和段英更是焦虑不安。对于初三拎着礼物登门彬彬有礼的介绍了自己的陆英寿,夫妇俩的第一感觉就是好,从直觉上看此人无疑是女儿的追求者,既是同学,工作单位也相当的不错,外表更是胜过了那个无情无义的荣飞,张立国夫妇表现出的热情也就不难理解了。不过和陆英寿聊过一阵后,张立国的态度似乎比刚才有所冷淡,连午饭也没留客。
张昕在家,她将陆英寿叫到了自己卧室。“如果你是以同学身份来,我应当欢迎。但你带了礼物太重了,我不能收。如果存了那个意思,就算了。我们之前也算熟悉,回想之前经历的许多事,我悟出个道理,男女有别,我也不能对你坦言。对于恋爱结婚,我现在不想考虑,请你理解我。”
陆英寿默然,张昕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令他最为难受,生性高傲的他内心绝对受到了伤害。就凭荣飞写了几首歌搞了个什么发明就值得你如此眷恋?可是面上必须忍着,父亲多次教导他,得意不快心,失意不快口。不仅官场如此,情场也应如此。“张昕,我确实喜欢你。我想这也不算什么品德问题。我会证明自己,证明我是适合你,可以呵护你一生的人。”
陆英寿走了后,段英去串门了。乘着老婆不在,张立国和张昕深谈了一次。完全是朋友式的,从自己年轻时候谈起,包括与段英相识相爱的大致历程,张昕入迷地听着,觉得很好玩。张立国话题一转,“我知道你喜欢那个荣飞。可是他不喜欢你。这事怎么办?”张昕默然。“其实呢,你们谁也没错。找对象嘛,就像做生意,要的就是相互愿意,强买强卖的生意都做不长。据说荣飞找的对象看起来很一般,我的意思是说长相没我女儿漂亮。这也是的,世界上谁又能比我女儿更美?他不以外观为标准,说明是个有内涵的人。你呢,也没错。爱上一个人往往是不自觉的行为,悄悄的就来了。怎么办?我觉得你必须从中间尽快脱身出来。俗话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这本是劝失意的男儿的话,放在女人身上也一样适用。要我看,你是看上了他的才华,其实过日子不是靠才华,做事业才靠才华。可是,往往事业有成的男儿,家庭却并不幸福。不要说远了,就说本朝的历史,是不是这样?我所企望的,是你本人的幸福,是实实在在的,从物质到精神的幸福,如果找一个有才有权的男子,每天忙于事业,陪你的时间也没有,算不算幸福呢?这个小陆是个功名心很重的男子,跟我聊天时总有意带出自己的单位和家庭,偏偏我不接他的话,估计他很憋屈。这个世界最多的,最不可摆脱的就是矛盾,物质与精神就是一对矛盾。我的经验,人生就是取舍二字,不停的取舍,拿到一些,舍弃一些,就这样。过去的一部老电影《天仙配》,七仙女嫁给了卖身为奴的董永,不计一切,很感人,现实中如果有七仙女的事,是不是幸福呢?七仙女会不会抱怨呢?反过来,过去把嫁入豪门的女孩子比作金丝雀,金丝雀不愁生活用度,但没有了自由,幸福吗?世上的事,最令人遗憾的就是拥有此便不能拥有彼,渴望鱼与熊掌兼得的人往往什么也得不到。这时就需要你冷静,想明白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张立国点上一支烟,“本来我是有机会往上走的,没有昧着良心按照领导的授意写一份材料,领导的意图是让我诬陷一个人。我怎么能那样办?虽然至*结束我没有受到明显的迫害,但升迁机会就此错过了。”他沉吟道,“其实那个人并不知道我帮助了他,他现在已经高升了,我也没必要让他知道我帮了他。我不过是本着良心做事。昕儿,做人是很难的,有时真是难以取舍。爸爸老啦,再没有什么机会出人头地了,也不会给你姐弟二人留下什么值得一提的财富,唯有一些人生的经验,希望能对你有多帮助。”逼近五十仍停留在一个效益极差的农机厂党办主任位子上的张立国确实在仕途上没什么奔头了。
张立国讲的时候,张昕一直没插话,静静的听。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七节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在卢续的严厉督促下,承制样机的四分厂及工具分厂等单位初四即上班了,荣飞作为民品室的负责人,负责节点考核者,当然必须跟着,连着干了三天,第一台“正样机”总算终于问世了。厂报和广播将此当做北重政治经济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报道。
这台多功能家用收割机在北重的代号为“新星一号”,注册商标为北农牌。是一台迷你版的多功能收割机,能够承担铡草,脱粒,粉碎等项农民必不可少的任务。核心部件中,除掉电机是外购的,其余都是北重自己制作的非标。
这台带有北重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东西完全出自卢续的创意,卢续在担任计划处长期间曾主持起草了北重民品发展规划,力主进军农机市场。真正的原因是他看到一款叫“慕天山”牌用摩托车改装的小型农用车,广受农民的欢迎,因此意识到农机具备的广阔市场,因此才极力游说余梦福及张昌君,在部里争取到民品项目开发资金,全力发展农机。搞农用车显然是拾人牙慧了,骨子里极为自傲的卢续决定寻找一个新的产品,在原来民品开发办的工作基础上,卢续选定了这款多功能家用收割机,测算成本为2000元,如果进入经济批量,成本会降至1500元以下。卢续认为,既然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成为三十年不变的基本农业政策,而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这句话本身根本就没错,农民选择和购买多功能的农具就是必然之势。想想农村市场有多大吧?真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卢续寄希望该产品像农用小型运输车一样走入千万家农户,
因此,1986年厂务会通过的,计划处下达的经营计划大纲中为“新星一号”下达了1000台任务。折合产值150万元。当时北重尚无专业的销售处(军品不需要销售),这一千台的订单落实也交给了计划处牵头。任务具体落实在刘大为副处长肩上,严森为此专门抽调了力量,成立了一个销售室,由刘大为兼任主任。荣飞手下的张叶生因为调资的事,坚决要求去销售室,严森征求了荣飞的意见,将张叶生调走了。
关于民品开发,厂长朱磊支持了卢续的部分想法,但他有自己的通盘考虑,朱磊认为,开发民品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必须多点开花,部里的专项资金可以支撑农机项目,不能支撑你所有的项目。他内心对农机项目能否成功并不如卢续一样抱有坚定的信心。朱磊在春节前的有关会议上提出基层单位都要自主开发适合自身条件和市场需求的民用产品,委托计划处起草相关的奖励及管理办法。这个任务落在了民品室,荣飞一上班面临的便是起草这个办法。
荣飞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和几支削得尖尖的中华牌绘图铅笔,HB的,他似乎对这种绘图铅笔情有独钟。在起草文件时,荣飞喜欢“拉单子”,就是将所起草文件将要面对的各种情况用自己看得懂的简练文字和术语都列出来,然后在排列它们的顺序,找出之间的关系,解决方法也就在其中了。据说*就喜欢这个法子。
关于基层单位自主开发民品的相关政策并不难写。荣飞的思绪有些飘,他在想卢续的农机计划和朱磊四面撒网,重点培养的经营思路。打开农机市场不是件容易的事,卢续绝对想简单了。关于产品的宣传计划,和政府有关部门的对接计划,营销政策都没有正式出台,匆忙就确定了上千台的生产任务,万一造成产品的大规模积压该如何善后?当废铁卖吗?据说班子在研究农机项目时,只有胡敢明确表示反对。真不能因人废言啊。朱厂长的思路是好的,集中众人的智慧开发民品绝对比几个人钻在办公室苦思冥想强,但是四面开花的开发思路必然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从而耗尽北重的潜力!正确的方法在哪儿?如何为北重找到一条良性发展之路?自己人微言轻,现在别说没有与厂里巨头们平等对话的机会,即使有,他们会重视一个刚毕业两年的毛头小伙子说的话吗?
如果不制止不成熟的开发,等自己接管北重,已经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了。荣飞忽然想起梦境中一句颇为经典的话,“大船搁浅,舢板逃生。”那是十余年后梦境中的北重实施突围战略时讲的。荣飞想,真他妈的!大船都搁浅了,不想着如何将大船拖回深水区,却要搞什么舢板逃生!即使舢板逃生了,有什么用!这上万职工,数万家属,都能舢板逃生吗?
办公室的暖气不好,荣飞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双手捂住借以取暖。脑子里混乱不堪,干脆不写了。
“头儿,你的电话。”王爱英也不敲门,推门喊道。
荣飞过王爱英他们办公室去接,话筒里传出的是女声,“听出我是谁了吗?”
声音有些熟悉,荣飞紧张地思索着,“是你呀,你在北京吗?”
甄祖心的声音继续传出来,“还行。没忘记你还有个小妹。我回北阳了,在秦老师家。”
原来如此。
“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个饭。”甄祖心的声音有些发虚。
“嗯,中午吧,我请你。”
最终约定在北重厂门外的荣诚火锅店见面。因为荣飞中午休息的时间就两钟头,路上一折腾就会迟到,只有甄祖心迁就荣飞了。
“谁啊,神秘兮兮的。”好奇心真是女人的专利,尤其是男女间的新闻。王爱英已经从没长上工资的灰暗心情里走出来,和荣飞有说有笑了,对于张叶生的调离,批评的最多的反而是这个嘴快的女人。
“大学时的一个朋友。从北京来,想见个面。”甄祖心现在已经出名,不能告他们名字。
“呵呵,如果背着小邢找女人,小心我打你的小报告。”
荣飞到火锅店的时候,甄祖心已经到了。他一眼就找到了她。看看没有随从,想她似乎还没搞到没有保镖不能出动的地步。
算算已经是一年半未见了,甄祖心戴了副眼镜,围一条橘红色围巾,与鲜艳的围巾相比,却穿一件浅灰色的皮衣,看上去挺单薄的。
“你瘦了,不,应该说更苗条了。”荣飞打量着甄祖心。
“找了女朋友,变得贫嘴了。怎么不带嫂子来?”
“不巧的很。她回老家还没回来。”邢芳还在假期,她父亲从新疆回来了,大姐邢梅及姐夫李声一同回十里坡去了,据说要商量邢彪的婚事。
“骗我吧?”
“干嘛骗你?”荣飞问,“你怎么知道我找了女友?”
“我在北阳有眼线。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甄祖心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笑意,“你已经两个月没给我打电话了,二个月零四天。”
“对不起。我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了。”
“你好像只会说对不起。比你搞出明华服装还忙吗?”
明华服装对甄祖心不是秘密。后续的新款式荣飞都给甄祖心寄了,算算前后寄给她不下十件。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穿了件单薄的皮衣。
“好像是的。”搞明华服装真没有这段时间忙,“你呢,现在成了名人了,”荣飞四下打量食客们,没有人注意他俩,或者说没有人注意甄祖心,“是不是感觉特好?”
“怎么说呢?有时候会觉得还是在北阳念书的时候好。我还记得与你在秦老师家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秦老师也认为,没有你那几首歌,我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最近写歌了吗?”
“没有。灵感没有了。你看到了,我已经是一个俗人,特俗的那种。我觉得我再也写不出歌了。”
“要是我让你写呢?写吗?”
荣飞没有回答。甄祖心五官中最动人的是眼睛,大而有神,勾魂摄魄。梦境里甄祖心的样子比现在要瘦一些,更艳丽些。但此刻是她的眼神却让荣飞有逃避的念头,“看看吧。假如有时间有灵感的话。”
“嫂子是怎样的人?我本来是想见见她的,我还给她带了礼物------”她带了个皮挎包,现在就放在桌子的端头,“我曾想,你会选什么样的女孩做妻子,很好奇。可是如此的不巧------”
如果邢芳知道自己跟甄祖心是朋友,而甄祖心还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会有什么反应?
“我是我家的老大,跟你一样。小时候尽受别人的欺负,当然,那些孩子们之间的过家家事件是当不得真的。我特希望有个大哥来保护我。82年认识了你,就觉得你就是我大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特安全------”甄祖心的口音已经带了很明显的北京味,“别嫌我麻烦,以后做我大哥好吗?”
“你不是一直叫我大哥吗?”荣飞注意到今天甄祖心吃得很少,“你吃啊,北阳冬天的羊肉很香的。”
“我不饿。就是来看看你,你过得好就放心了。我今晚就回北京了。我们上一次吃饭也是涮羊肉------”
甄祖心招收付账,老板过来,看看戴着墨镜的女人,哈腰对荣飞说,“荣先生,您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帐都记下了。”荣飞知道他不会收钱,“算了,一顿火锅也吃不穷他们。我们走吧,到我厂里转转?”
“算了,下午还有点事。这个给嫂子带去。”俩人走出店门,甄祖心将皮挎包递给荣飞,荣飞要打开,甄祖心坚决的不让荣飞打开皮包,推让之间,荣飞见孙兰馨挽着杨兆军的胳膊过来,“荣飞,你小子不够意思-----这位是?”杨兆军疑惑地看着甄祖心,“我北京的朋友。这是我的同事,也是好朋友。”荣飞为双方介绍。甄祖心大概觉得戴着墨镜不礼貌,摘掉镜子,孙兰馨立即认出了甄祖心,“啊呀,你是------”荣飞立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嚷嚷,她是甄祖心。”他朝店里看看,好在没人听见。
“你们好,我还有事,先走了。大哥保重。”甄祖心朝荣飞挥挥手,跳上一辆公交车走了。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八节枣林
魏瑞兰正月初六和丈夫回枣林拜年。由于经济条件的改善,魏瑞兰回家带了礼物也多了不少。她是个很顾家的女人,对娘家总有份割不断的感情,虽说自己已出去二十多年,对娘家人总有份沉甸甸的责任,总想给老母亲多寄些钱,明知道老母将她给的钱都贴补了二个弟弟,但这份责任总迫使她尽可能的多帮助些娘家。
很长时间里,农村就是贫困的代名词。如果家里出了个在城里工作的子弟,家里的零花绝对寄希望在城里的亲戚帮助。老魏家尤其如此,魏瑞兰的父亲在世时,写信总不忘在信的最后写一句“家中无钱。”
近三十年的时光,魏瑞兰已无法统计她给娘家多少了。只记得挣19元每月时,就给家里14元。那时她尚未结婚,一切都好克服,留给自己的生活费只要5元,没菜吃的时候,她干过馒头蘸酱油的事。结婚后也没有改变什么,荣飞出生,奶水不够,魏瑞兰买奶粉的钱都舍不得,一度时间全是靠婆婆公公接济。令魏瑞兰感慨的是,荣之贵从来没有干涉过她接济娘家的行为,尽管魏瑞兰清楚丈夫并不高兴。
拿到荣飞给的两万元,魏瑞兰心里便合计过年多给娘家带些,不只是一般性的拜节了。自己先拿了个主意,跟丈夫说了,荣之贵沉吟许久,默算了大概要花二千元。因为老婆给娘家三个姐妹二个兄弟以及老娘每人都带了一份相当丰厚的礼物。
“要二千呢。”
魏瑞兰清楚,“好在小飞每年能给咱们二万。他在那个什么公司有150万的股份,如果能换成钱,咱还愁个什么?”
确实如此。可是那部分钱是荣飞的,能不能换成钱不知道,愿不愿意换成钱他们也没把握。虽然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决定吧。好在至少他答应了每年给二万嘛。”荣之贵一如既往地支持妻子支援娘家的行动。
于是荣之贵和魏瑞兰拎了大包小裹回娘家。本来想让荣飞跟他们一起回,但荣飞说他忙的厉害。现在他们不再强迫荣飞了,大概是经济的力量使然。
从临河车站下车到枣林镇有十华里的路程,没有公交车,之前回家大部分是靠两条腿,这回提前给小弟魏建军写了信,希望建军能接接他们。下车后没见魏建军的影子,魏瑞兰立即骂起来,“我还专门写了信,连接接我们都不愿意吗?”
带的东西实在是多。有他们退下来的旧衣服,还有新买的被料衣服食品之类,四五个大包,拎回去实在是困难。站外那些搭揽生意的“私人运输公司”立即上前,问他们去哪儿?这些人有自备的交通工具,最好的算是三轮摩托车。荣之贵问清价格,雇一辆三轮摩托要六元钱,搞了半天价,最后谈成五元,魏瑞兰嫌贵,荣之贵说,“咱们也该享受一回了,别那样自己克扣自己了。”
确实。他们现在似乎成为了有钱人。
半路上看见骑了自行车去县城方向的魏建军,魏瑞兰让三轮车停下来,喊住了擦肩而过的魏建军,魏瑞兰的那点不快也就消失了。
“小飞没回来吗?国禄叔想请他吃顿饭呢。”魏建军的话让魏瑞兰惊讶,魏国禄是暖气片的厂长,曾经免费给过他们一方裁好的柳木,解决了他们搬家后遇到的麻烦,魏瑞兰一直将帐记在小弟身上,因为魏建军在暖气片厂工作。“魏国禄请小飞吃饭?”“是啊,国禄叔很看重小飞,跟我说过几次想请小飞来厂里当厂长,大概是小飞不愿意。最近厂里有些困难,国禄叔想问问小飞。”
最近总有令荣之贵夫妇惊讶的事。都发生在荣飞身上。
“他不愿意?”荣之贵问。
“我是猜的。国禄叔没跟我讲。”
因为魏瑞兰带回的礼物多,家里都眉开眼笑,特别是魏瑞兰给每个侄子侄女100块的压岁钱,皆大欢喜,不仅本村的二妹明兰和四妹新兰闻讯过来看望大姐,连远在西河的三妹如兰也跑了来。新兰只有二个女孩,计划生育抓的紧,怕罚款,没敢再生,对于大姐按人头发钱便有所不满,但忍着没说出来。
魏如兰是下午来的,住下不走了。老院正房三间,西房二间,南面还有夏天做厨房冬天做储藏室的二间南房,魏瑞兰老母亲已经七十五岁,但身子很硬朗,耳不聋眼不花的,喜欢热闹,子女们团聚大节,老人很高兴,早将西房收拾出来,生了火。西房是魏建国、魏建军结婚时的新房,弟兄俩后来先后搬了出去,魏建军是去年刚盖了房搬走的。魏瑞兰夫妇陪她住正屋,如兰一家便住在西屋。家人团聚,说的自然是身边的人和事,小弟买了新房搬走了,魏瑞兰本来是准备赞助五百块的,但建军没开口,自己又因买车跑运输大亏,魏瑞兰也就装糊涂没给这份钱,现在才晓得建军在暖气片厂混的不错,干了三年多竟然攒下好几千,房子也买了。荣之贵一向瞧不上村里的土厂子,现在听了,算算竟然比自己厉害。而且,老婆娘家几乎家家有人在暖气片厂上班,因为有了活钱,看上去精神面貌竟是大变。这样一个厂子竟然想请儿子来当厂长,不能不令荣之贵感到不可思议。上大学真的这么厉害吗?
晚饭后陆续送走兄弟姊妹,老三如兰和大姐聊天,说起暖气片厂,“西河后悔的要死。说起来还是小飞给出的主意,他跟三维讲,我就在跟前。他还去了三位舅舅那儿动员西河办厂子,都怪他们思想保守,这不,枣林办起来,大发了。”
“小飞的主意?什么时候?”魏瑞兰惊讶道。
“不记得那回小飞去黄石头买邮票?就是那回。”说到邮票,如兰话题打开了,“小飞真是有眼光,一看三维手里的邮票就认定可以挣钱,竟然拉了三维去他表姨哪儿买了好几十张,据说邮票涨了好多倍,把三维表姨后悔的要死------三维多次跟我讲,如果有小飞的一成眼光,发财简直是儿戏。”
邮票是件不愉快的事。荣之贵哼了声,“那件事小飞办的不地道,那些邮票他也没挣到钱,都让他转卖了。”这回荣之贵回岳家,感觉到大舅子小舅子小姨子们对他的尊敬,心情着实不错,“小飞还是个孩子,三妹你可别老夸他,那样对他不好。”
“小飞就是有本事嘛。建军在厂子当着采购,有面子,他自己就说是沾了小飞的光。对了,小飞年龄不小了,找对象了吧?自前年一别,我还没见这孩子呢。”如兰在荣飞小时候看过他,对荣飞有些感情。
这件事又让荣之贵不快。魏瑞兰倒是实话实说,“找是找了个,是他厂里的同事,老家是空山的,算是半个老乡,初三见了一面。”
“是吗,人咋样?”如兰接着问。
“身材不错,模样嘛,一般吧。”魏瑞兰想起张昕,叹气道,“儿大不由娘,我是管不了啦。”
“现在都啥时候了,大姐你的思想也要解放呢。空山,和咱也算老乡呢。”如果从北新市的角度讲,空山就是老乡。
“我也是为他好。空山是啥地方不清楚?有女不嫁空山郎,说了几百年了。”
“现在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女娃不是小飞的同学吗?将来一定在省城安家的,怕啥?”魏如兰倒是很开通,“这是好事啊,啥时候让小飞领他对象回来认认门?”
“再说吧。”魏瑞兰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哪能。估计小飞是他们那一辈最先找对象结婚的,可得当回事办办。”在魏瑞兰家,虽然魏建国是老大,但结婚却比魏瑞兰晚,孩子又要的晚,现在魏建国的老大魏胜忠方才二十岁,所以很可能荣飞将是他们这一辈最先成家的。
“胜忠没找着?村里不是都早吗?”
“咱哥那德行。”如兰对大哥也多有不满,“前年木头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院子里就摆着十几根没解开的大树,说是给胜忠准备的。难得你开口一回,当初他盖房子,一下子就要八百,说是借,现在也没还吧?”
提起这些成年旧事,魏瑞兰心下黯然,当着丈夫,她也不想贬低自己家人,于是换了话题,“守礼现在做啥?”
“进了暖气片厂了。去年来的,总比种地强。你不知道,现在厂子难进着哪。附近的十里八乡都盯着,好在各村都思谋着办厂子,黄石头出煤,办了个铸造厂,给枣林的厂子供毛坯。据说去年北新那儿就多了好几个暖气片厂,生意都好的很。就是西河,一事无成,什么事也需要个好领头,干部真是太重要了。”
姐妹俩聊起家常没完没了,老母亲已经睡了,看看荣之贵哈欠连天,魏如兰才告辞回西房睡觉去了。魏瑞兰对荣之贵说,“明天我去暖气片厂看看国禄叔,先把给我妈的东西拿上点。你去不去?”荣之贵知道妻子的意思,想了想,闷声回答,“你去吧,我不去。”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六十九节你是我最重的行囊
朱磊建议元宵节办得热闹点,他认为北重的节日似乎过于沉闷了。各单位都应该搞点花灯,彩车,离退处也要组织老同志们扭扭秧歌,划划旱船什么的,厂里还可以买点礼花放放。我们是个大厂,应当有大厂的气魄。这是企业文化的范畴呢。春节前朱磊就在厂务会上做了布置,引发了张昌君的不满,认为是厂长侵权,但现在是朱磊势大,制度决定了厂长处于一把手的位置,张昌君也就没有当场反对。各单位贯彻厂长的意图很认真,准备工作开展的红红火火,人上万,什么样的能人都有,除了一些传统的节目,各生产单位利用自己的条件,准备的彩车花灯竟然美焕美仑。于是朱磊来厂的第一个元宵节便办的红红火火。
从正月十四到十六,工厂放假三天,正月十四是预演,在俱乐部广场展开,彩车花灯全都展出来,各单位彼此间便有了比试一把的意思,表演则以子弟学校,离退处为表演的主力,旱船,秧歌,扇子舞轮番上场,北重顿成欢乐的海洋,职工家属将俱乐部前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元宵节在北阳是个不次于春节的大节,传统就有花灯舞狮扭秧歌等节目。北重搞的“元宵文化节”正式的演出当然在正月十五这天,十四的表演属于预演性质,但仍很热闹,广场上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的。杨兆军是个爱热闹的人,喜欢这种场合,也就放弃了回家,和孙兰馨叫了荣飞和邢芳一起出去看演出,荣飞不太想去,挨不过邢芳的请求,四个人便一同到广场看热闹。荣飞看了几分钟便觉得没意思了,还不如回屋看书呢。邢芳也是个爱静的人,“晚上出来看焰火吧。”邢芳对孙兰馨说,“我们先回去了。”
目睹荣、邢离开的背影,孙兰馨说,“邢芳太老实了,被荣飞卖了还得帮人数钱。”杨兆军说,“别这样说荣飞,我觉得他挺实诚的。”“实诚?你这个朋友可不一般,你比人家差远了,不知道他还藏着多少事呢。”那天偶尔遇见甄祖心和荣飞在一起,俩人显然是一块儿吃过饭,表现出的绝对是很熟悉的好朋友那种,甄祖心是近年歌坛冉冉升起的新星,放射出愈来愈耀眼的光芒,喜欢唱歌的年轻人几乎无人不知甄祖心。杨兆军是便是甄祖心的拥趸,心中的偶像竟然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那份激动和震惊简直无法形容,等甄祖心离去,杨兆军立即逼问荣飞如何结识的甄祖心,荣飞简单说了,孙兰馨大为钦佩,原来她是唱你的歌走红的呀。荣飞却要求他们不要跟厂里的人说,包括邢芳。“你一定要学学人家的那份沉稳,全单身楼也数荣飞稳重有心计了。”孙兰馨望着荣飞的背影说。杨兆军功名心很重,一心要在北重混出个名堂来,荣飞不声不响地被提升为科长对他很刺激,“这家伙是命好,赶上卢总又是个爱才的。”说着看见胡敢一个人看灯,目光相遇,杨兆军急忙过去和胡敢打招呼,“胡总好。”“小杨啊,这是你朋友?”胡敢不认识孙兰馨,杨兆军介绍了,胡敢和小孙握手,寒暄了几句,“刚才似乎荣飞跟你们在一起?”“是啊,他们回去了,胡总找他有事?”“没事。小杨,你要多学学荣飞,知道吗?朱厂长很看重他呢。”胡敢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们玩,我还有点事。”胡敢向办公楼方向走了。
“你看,胡总也表扬他吧?你别不服气,荣飞就是比你稳重,领导都喜欢稳重的,像吴志毅,一辈子也不可能当上校长。”吴志毅嘴巴大,不管什么场合也敢乱说。
“就靠稳重吗?”杨兆军自言自语。他在想胡敢的话,荣飞已经进入朱磊的视野,来厂两年进入科级,升的还不快吗?
邢芳正和荣飞商量回空山。大姐邢梅陪老父亲回来一周了,想见见荣飞,可是荣飞一直不休息,今天上午还在加班,邢芳想明天回去,又觉得元宵节荣飞应当回他家,而大姐节后就走了,感到为难。
“算了,几天下午我回家说一声,明天咱回空山吧。”梦境里邢芳总是先管别人后说自己,荣飞不愿意让她再委屈了。
“那天给我的化妆品,那些进口的化妆品,究竟是谁给的?”
“是一个你认识但没见过的朋友。以后你就会知道的。”荣飞不想此刻解释与甄祖心相识的过程,他心里在盘算是不是带邢芳回家呢?想了半天决定还是不带为好。
“你不说清楚,我不能要。”邢芳将东西退回来。
“好吧,是甄祖心,就是唱歌的甄祖心给的。”
“甄祖心?你就吹吧。”邢芳根本不信。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信。小甄是个很好的女孩,他曾在北阳音乐学院上学,那时我就认识她了。她去北京是后来的事。”
“真的?你怎么会认识她?”邢芳倒是没往别的地方想,只是不太相信。
“哈哈,不信?她八四年春晚一举成名,唱的二首歌都是我写的呢。”说多了,荣飞已经没有一开始搞剽窃的羞耻感了。
“你写的?”
“嗯,咋了?我不能写?”
“她来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回空山了。小甄来看我,知道我们恋爱快结婚了,给你带了礼物。”
“你会写歌------”是的,荣飞确实唱过她没听过的歌,和喜爱音乐的孙兰馨不同,邢芳是个乐盲,连一首完整的歌也唱不下来!“对了,那次我们和小孙他们在外面吃饭,你唱过一首什么,我记得的,事后小孙说是你给我写的。”
“《你快回来》”荣飞微笑着说。
“小孙说你完全可以干专业的作曲者,为什么不干呢?艺术家啊。”邢芳的心情好起来。
“那样我们就不会相识了。是不是?你知道,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找到了你。”
邢芳感到极为幸福。“你要再给我写一个。”邢芳撒娇。她很少这样小女儿状,荣飞爱恋地摸摸邢芳的脸蛋,“好啊,写就写。马上就有。”
你把你的心交给了我,
你就是我最重的行囊。
从此无论多少的风风雨雨,
我都要将你好好珍藏。
我把我的梦交给了你,
我就是你牵挂的远方。
从此不论月落还是晨曦,
你日夜盼望我的归航------
“早写的?”邢芳痴迷地问。
“当然是在认识你之后了。”荣飞将歌词做了小小的改动,使其更符合自己的性别。
“我配不上你,真的。上次大姐问了你的详细情况,我不能隐瞒,她就这样说。”
“她不会反对吧?”荣飞知道邢梅的性格在姐妹四人中是最为刚烈的,大概承担了邢家长子的责任,倒是对荣飞一直关怀有加。岳父生命的最后几年是在荣飞这儿度过的,邢梅陪着老父住在北重宿舍,与荣飞有了更深的了解,那段时间,荣飞即使与邢芳发生些生活中小小的冲突,邢梅无一例外地站在荣飞这边------从而赢得了荣飞发自内心的尊重。
“她不反对,但也不赞成------你别误会。”邢芳的缺点就是过于实诚,几乎不会说谎话,“她的意思是你太优秀了,我配不上你,怕你以后不要我了。”
“你也这样想?”
“想过。”
“什么结果?”
“没结果。即使真有那天,我也不后悔。”梦境里的邢芳真的说过这类的话,但此生荣飞不会让邢芳再偷偷流泪了。
“你不会后悔,我也不后悔。我们都不后悔。就像歌里唱的,你是我最重的行囊,我要将你珍藏一辈子。”荣飞搂住邢芳,吻着她的脖颈,“明天我们借车回空山吧,要不你大姐不踏实。”
空山之行一切顺利,邢梅没有荣飞想象的严厉和挑剔,她看上去不过四十岁上下,显得年轻,温和地问长问短,一副知性女士的模样。岳父大人坐在床上,从始到终不发一言,梦境里岳父就是那样,很少说话,但性子十分的随和,生活上几无要求,无论吃穿都十分的随意。荣飞也第一次见了邢彪,个子很小,瘦瘦的,和其父一样,沉默寡言的。
“小荣,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她们写信都告诉我了,以后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说那些生分的话,只希望你对小五好些。她不很懂事,你多担待些。”邢梅实在挑不出荣飞的什么不是,邢菊那儿早替荣飞说了一篮子的好话了。
“放心吧大姐。我知道该怎么办。”邢家那点家务必然的落在自己头上,原来视为畏途的东西现在是举手之劳了。
“邢彪那儿,麻烦你还要跟枣林的厂子说一声。替彪子请假。开春后准备翻盖房子,他需要在家。”
荣飞看邢芳,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希望邢家就此该一处大一些的院子。老人都故土难离,梦境里岳父住在北阳,总是念念不忘十里坡的老家,既然如此,在十里坡盖上一处宽敞的新院子,既满足邢彪结婚的要求,有让岳父有个体面的住处,不是一举两得吗?五间瓦房,估计也就是二万块的事。但这个话需要邢芳讲,不能自己说。
邢芳还给他一个眼色,荣飞看不懂,“暖气片厂那儿没有问题。得空我要回去的,我外家就是枣林的,顺便看看我姥姥。只是彪子结婚后,还去暖气片厂吗?”
邢梅沉默了。她已经习惯担当家里的一切事务,是事实上的家长,邢彪结婚后不去暖气片厂,靠种地能行吗?救急不救穷,难道可以一直靠自己的贴补过日子吗?这回回来,邢梅见到了彪子的未婚妻,家在邻村,很平常,女方提出的条件倒是不平常,指名要翻修老院,除此之外,衣服,首饰,电器等也大开口,仅彩礼钱要二千,在十里坡快成了头一份了。邢兰曾听到过闲话,既然他有二个在外挣钱的姐姐,为什么不多要呢?邢梅极其不快。但老父最关心的就是早些娶过儿媳抱孙子,几乎成为老人的心病,一向诚孝的邢梅不能违逆父亲的意愿。
“这个,以后再说。总之,谢谢你给家里做的一切。”邢兰和邢菊已经讲了这个未婚的小妹夫的所有故事,初六回来时,小妹邢芳也提了盖新房的方案,并且说费用由她和荣飞出,遭到邢梅的取笑,“你出?你手里有多少钱?还不都是人家的?现在还没结婚就大把的花人家的钱,以后怎么办?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邢芳说了荣飞拥有一个大公司的事,那点钱可能真不算什么。
邢梅感叹小五的运气,可由隐隐为小妹担心。荣飞什么都好,可就是这什么都好,让邢梅担心起来。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节兄弟
86年的春天来得早。元宵节刚过,吹来的风便带着暖意,3月15日,陶氏旗下的花园酒店举行奠基暨开工仪式。副市长董维辰,市委副秘书长井永清,东城区委书记兼区长高小山,副区长曹万生等政府官员莅临。相比他们,工行解放路分理处主任吴厚川等人的到场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一家在北阳名气不算大的民企能请到这么多高官,算是很有面子了。奇怪的是仪式自始至终没有电视台记者出现。午间,陶氏在东城最大的百灵酒店设宴,招待来宾,也是内部的一次聚会。陶氏的资深临时工林恩泽被邀参加了,他虽然估计到荣飞和陶氏的高层关系密切,至少不止一次看到崔虎总经理的座驾停在单身楼门前,但今天宴席上荣飞的座位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因为紧挨着董副市长坐着的正是荣飞,崔虎的座位就隔着远了。这足以说明,荣飞在陶氏的地位远在崔虎之上。
林恩泽的目光一直在主桌上转悠,看到荣飞潇洒自如地应酬于一群高官之间,感到这个和他几乎无话不谈的朋友是那样的陌生。不知道荣飞没看到林恩泽还是看到了没有太理会,荣飞给周围两桌敬酒,没到这边来。酒席一散,林恩泽看到荣飞及陶氏的几个高层,包括突然空降陶氏担任总经理助理的韩慕荣,簇拥着董市长下楼,钻进几辆小车走了。
和平时温文尔雅的他相比,荣飞今天的表现令林恩泽极度陌生。
林恩泽的经济情况已经好转,陶氏的兼职让他每年有小五千元的收入。这使得他在接济父母的同时可以考虑将妻子接来北阳。事实上在元宵节后妻子和儿子都来了。陶氏借给他一套房子,是陶氏买的旧房子,位于东城,离北重有些远,但毕竟算个家。
下午休息。林恩泽既不用去北重,也不用去陶氏,难得的空闲。儿子小水已经一岁半了,还没给孩子买过任何玩具,于是他拐到百货买了几样小玩具。这么一耽搁,他回到东城纺织配件的那个蜗居时已经快五点了。太阳已经西坠,北阳的冬天雾气大,北钢产生的烟雾将东城,北城整个笼罩其中。为此,林恩泽很怀念老家那灿烂的阳光。
陶氏借给他的房子是一排平房的二间。这排房子陶氏都买下了,原来是纺织配件厂的宿舍。没有上下水,每排房子间间隔也小,刚住进来的时候全家都很不习惯。妻子吕素英开玩笑说大城市人过得也很难嘛。当然,城市也有贫民,或者说城市有很多贫民。北重有宿舍,但很紧张,绝对轮不到像他这样的单身。所以,陶氏能借给他这两间房子,使得妻儿团聚,林恩泽已经十分满意。
没想到屋里坐着荣飞。正跟吕素英聊天,看吕素英的脸色,刚才聊得一定很愉快。
“你怎么来了?”中午酒席上荣飞的身份让林恩泽有了很强的距离感。
“已经跟嫂子道过歉了。早就想过来,实在是太忙了。你刚才转哪儿去了?”荣飞的目光落在林恩泽手里花花绿绿的玩具盒上,“哈哈,小水,你爸爸给你买玩具了。”小水戴了个虎头帽,是吕素英手工绣的。
“恩泽你看,你这个兄弟太那个了。”林恩泽注意到脚下摆着的电视机纸盒,现在彩电极为难买,荣飞竟然搬来了一台十八吋彩电。
“这可使不得。”
“嫂子和孩子呆在家闷的慌。北阳又没他们认识的人。不看电视干啥?等年底宿舍楼起来,你们就不用憋屈在这儿了。”荣飞说,用新买的玩具逗小水。
陶氏在花园酒店的旁边盖一栋五层的宿舍楼,林恩泽参与了设计。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份。
“中午我看到你了,又不能只敬你酒,所以就没过去。陶氏我说话还是算数的,我让他们给你留了一套。我结婚也会搬过去,咱们就是邻居了。”
陶氏的员工私下都在议论那栋极为另类的宿舍楼究竟给谁。因为这栋楼的设计是他们没见过的,房屋结构和传统的有很大区别,一共二种户型,大的八十八平,小的六十六平(均为建筑面积),特点是客厅大,餐厅与卫生间的设计都极为考究,为住户做了很周到的考虑。单是阳台和窗户的造型就让陶氏的设计师们很是兴奋。
大家自然企盼能住到这样的房子------
林恩泽知道自己没份。因为他不是陶氏的正式员工。但荣飞说了,给他留了一套。
“不行,我买不起,而且,别人会说闲话。”林恩泽急忙拒绝。
“私企就是这点好处。老板差不多想怎么就怎么。至于钱的事,先欠着。恩泽,我建议你辞掉北重专搞陶氏,你如果信得过我这个兄弟,就相信陶氏一定会做大,至少会超过北重。如果陶氏垮了,我赔偿你的损失,五十万。当着嫂子的面,我说话算数。”
超过北重?林恩泽震惊了,这是多大的雄心?北重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我知道你不信。我们用事实说话好了。”荣飞逗小水,孩子不认生,被荣飞逗的咯咯笑。
“电视机的钱我得给你。”
“算啦。”荣飞知道林恩泽有些过于方正。所谓过犹不及,如果攻不破这一关,林恩泽此生的成就就很有限了,“恩泽,凡事讲原则,这没错。但是过于原则就是古板了。古人说人有五伦,朋友算是一伦,好朋友胜于兄弟,你信不信?”
“这个我信。”林恩泽知道荣飞接下来的话,“你不要说了,你对我的好处我都记在心里了,没有你我也接不来小水娘俩。可是,我不能再花你的钱。还有,房子的事,千万别考虑我。”
“恩泽,陶氏实际是我的,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
“我会在意一台电视钱?那栋楼主要是给陶氏的骨干,你算不算骨干?”
“我不是陶氏的员工。”
“所以我要你加盟陶氏。”荣飞目光炯炯,“今儿我来,一是看望嫂子,二是劝你离开北重。陶氏会给你留设计室副主任的位子,薪酬按照中层副职重新确定。以后陶氏发展,有的是独当一面的机会。”
“那你怎么不走?”
“哈哈,这个问题我实在是难以回答。恩泽,我做事是有原则的,那些事可做,那些事不可做我心如明镜。我在北重会有些用,你在北重则是浪费生命。”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以后养老制度会改,但你放心,我会让陶氏的员工享受最好的福利制度。下周你就打报告,辞职。”荣飞看看表,“实在对不起,我还有事,嫂子,我先走了。”
小姚等在外面,林恩泽和吕素英送出荣飞,看他钻进皇冠走了。回到屋,吕素英问道,“你到陶氏挣多少?”
“月工资不算很高,也就300吧。但年底的分红吓人。去年我们主任拿到1万元。”
“那你还犹豫什么?”
“你说荣飞放着自己的公司不管,留在厂里看别人脸色,图的什么?这个人我是真的看不懂了。”
“电视呢?”
“我慢慢还他钱好了。”林恩泽点了支烟,“记得村里的王疯子吧?”
“当然。”吕素英和林恩泽同村,他们是长辈说的娃娃亲。王疯子是当年从省里哪所大学下放劳动的右派,因为说话疯疯癫癫,村里都叫他王疯子,其实不是真疯。王疯子学问好,林恩泽小的时候曾找他辅导功课。林恩泽的感觉,王疯子属于那种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神仙,不知为什么,他在荣飞身上感到了王疯子的气息。
“人家早就平反回城了。”
“荣飞就像王疯子。”
“瞎说。人家文质彬彬的,学问一定好。”吕素英第一次见荣飞,感觉极好,“我觉得这人挺好,你看,人家有钱吧,没有一点架子,你有这样的朋友是你的福气。”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一节权力即责任
晚上一帮单身正看电视《神探亨特·第五个受害者》,接到朱磊打来的电话,找荣飞,要荣飞到他家里一趟。在同事们的诧异目光中,荣飞按照朱磊给的地址到了厂长的家。
朱磊家眷并未来北阳,厂里临时给了套房子给厂长住,二室一厅,旧楼的格局。荣飞被一片楼群搞迷糊了,路灯很暗,看不清楼牌,不知道这是第几号楼,正彷徨间,听到有人叫他荣老师,却是曾冒失地追求过自己的学生钱兰兰。“是你啊,我找二号楼朱厂长家。”“就是这栋,这边数第二个单元,二楼左手。我家就住他楼下。”“哦,谢谢你。你这是去晚自习吗?迟到了吧?”好像钱兰兰长高了不少,“学习怎么样?”“上学期我考了年级第三,全班第一。”“是啊,祝贺你,继续努力,会考个好大学的。”荣飞丢下还想说什么的钱兰兰,“朱厂长找我有事,你快去晚自习吧。”
敲开朱磊的门,屋里有一对夫妇正在找朱厂长谈事,女的一直抹眼泪,朱磊对荣飞点点头,荣飞便在狭窄的客厅等,十分钟后朱磊终于将那对夫妇的事说完了,送到他们门口,朱磊一脸疲倦地锁上了门。
“你坐吧。单身食堂伙食如何?”
荣飞偶尔也见厂长在大食堂就餐,最近不多了,听说小食堂专门给朱磊做饭了。作为一个万人大厂的厂长,朱磊的这点特殊实在不算过分。
“还那样。厂里办大食堂是办不好的。换人也不成,主要是机制问题。”
朱磊递给荣飞一支烟,荣飞摆手示意自己不会,注意到是红塔山,时下最牛叉的牌子,可惜这个牌子最终还是砸了。朱磊自己点上,“我注意到你一直讲机制问题。我看了你起草的关于基层大力开发二级民品的管理办法,不错,有些见地,今天特地叫你当面谈谈。”
荣飞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对厂长。朱磊一头花白的头发,看上去足有五十多岁了,实际年龄小的多,他是42年生人,今年只有46岁。
“晚上总有很多人找吧?”
“当然。这是免不了的。”
“这也是机制问题。国营企业的厂长就是家长,承担了过多的社会职能,精力都这样分散了。”
“社会职能?”朱磊疑惑地问。
“是啊。像就业、医疗、住房等,都应该是政府管的事,不是吗?私企会管这些吗?”
后世很显浅的道理此时尚不为人所接受,朱磊就是,“怎么能不管呢?不谈这个,你给卢总的报告里罗列了十一条弊端,好像你经历过一样,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荣飞从他的观察,认为朱磊是那种想干事的领导,对民品开发和经营也有比较客观的理解,“厂长,民品开发的难度十倍于军品。特别如我们这种负担极重的企业就更难,稍一不小心就亏损了。而亏损的产品带不来任何利润,只会耗干我们宝贵的流动资金。”荣飞思索着,开始分析基层单位自主开发可能产生的后果,他一条条说着,犹如亲见,朱磊的眉头皱起来。
“按照你的分析,基层开发的路子竟是走不通了。”他忘记了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小他二十余岁的青年,真正的初出茅庐的青年。
“不。您的设想完全可以,只是注意避免其中的弊端即可,智慧往往藏在群众中,说不定能为我们找到一条适合我们生产经营的民品呢。”
“你一定考虑过了,我们适合什么样的产品?”
“厂长,首先是借用。我们考虑的民品应当是可以借用和基本借用军品技术和设备的产品。我们在军品技术上有什么独到之处?焊接!还有大型铸造,对吧?我们的焊工是北阳最多的,或许集全市也不一定有我们一家多,我们的大小焊机也是最多的,我们是不是围绕着焊接做文章呢?”
话题就此展开。期间有两拨来找朱磊的都被朱磊挡回去了,一直谈到11点,朱磊才放荣飞走。
朱磊烫脚后躺在床上,一面抽烟一面思考,他从质量安全局副局长的位子上调北阳,很大成分是过渡性质。北重的班子年龄结构偏大,北重的党政一把手长期不和,北重的产品结构是清一色的军品,这些都让部里感到不安。过渡也不是不作为,朱磊希望自己在北重打开一条新路,那样他可以风光的离开,可以再进一步,升到司局正职的位子。朱磊并不想在北阳长待,他有严重的胃病,他是南人,对北地的饭菜多有不惯------但实际情况比他预想的复杂,厂里分了二大派,王志文老书记一派,徐东升,卢续就是其代表,现任书记张昌君一派,胡敢、纽家兴可以算作张派。表面上还过得去,一有机会就互掐。开发民品落在卢续肩上,总管财务的胡敢便多有刁难------他来厂没有做大的人事调整,他吃不准,他在小心地维持着平衡------他希望搞出一个像样的民品,那样他可以风光地离开,但这个小家伙泼了那么多的凉水,而且说的是那样的有理,企业管理的核心是财务管理,财务管理的核心是资金管理。很有水平呀。北重看上去繁华,但积累的问题之多,是他在担任厂长快半年才陆续了解的,子弟就业形势严重,职工住房紧缺,三代同堂的不在少数,设备老化,技术装备更新速度严重滞后,技术力量短缺,技术人才队伍形成一个十年的空档。厂里缺少必要的规章制度,或者有制度疏于执行。人事制度,业绩考核都存在极大的问题,近年来竟然没有一份用于考核基层的经济责任制,还是按照过去完成任务就算。机关更是干多干少一个样------更为严重的是派性问题,朱磊不能挑开这层纸,那样麻烦更多------朱磊是熟读史书的,记得曾国藩说过,办大事以找替手为第一。至理名言呀,现在的副手中,徐东升,纽家兴都暮气深重了,好在新提的两个副职卢续胡敢颇有干劲,但又彼此不对路------中层是企业的脊梁,但近300人的中干队伍,30岁以下的只有一人,还是个团委书记,女娃子是张昌君的女儿,明显带着其父的烙印。朱磊需要一大批有干劲有水平的年轻人来帮助自己打开局面。
荣飞是第一批进入朱磊视野的。荣飞来自卢续的推荐,卢续对他这个小秘书很是看重,认为干秘书太屈才了。朱磊尊重卢续的意见,将其调入计划处担任科长。在朱磊眼中,科级不过是处级的预备队,算不得真正的中层。卢续在抓农机的过程中几次赞扬荣飞,也给他看过荣飞起草的一些材料,朱磊读过后认为很有见地,特别是关于体制和机制的论述,完全可以修改成一篇论文。这是个理工科的本科生,学历高,难得是对企业管理如此有见地。今天的谈话也让朱磊满意,这是个很有潜力的青年,在他这个“皇帝”面前不卑不亢,侃侃而谈,如果不是了解过其学历,还认为是学企业管理的呢。
这个人可以用,但是如何用呢?他才23岁------
荣飞回到宿舍,换了拖鞋准备洗澡,澡堂现在已经关门了,他是到水房洗凉水澡。却被杨兆军拦住,“别洗了,你也不嫌冷。”杨兆军将其拽回了宿舍。
李卓考上了研究生,成绩已经拿到了,只是录取通知还没下来,这段时间已经不上班了,荣飞宿舍就剩下他一个人,很舒服。
“找我什么事?准备借我的屋子跟孙兰馨幽会吗?不行。”
“去你的。这是你和邢芳幽会的场所,我可不敢用。说,朱老板找你什么事?是不是准备提拔你?”
“兆军,今天我要说说你,是不是晋升对你很重要?”
杨兆军有些脸红,他承认自己不如荣飞。仅这份淡然就望尘莫及。杨兆军想,如果自己深得高层器重,如果自己也认识甄祖心这样的名人,还会像荣飞一样淡然?每天夹着饭盒去食堂吃饭,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
“怎么说呢?总是对自己的肯定。”
“兆军,我说说你的优缺点吧。你聪明,有激情,善于和各种不同性格的人交往,对自己的专业有研究的劲头,这些都是我应当学习的。但是,请注意,凡事都怕这个但是,但是你缺少沉稳,缺少面对功利的淡然,或者说是责任心。你要知道,权力即责任!你找了孙兰馨,就要为小孙一生的幸福负责。”荣飞沉默片刻,因为梦境中杨兆军最终和孙兰馨分手了,“一定要记住,获得权力之前,最好想想责任。”
“责任?”
“是的。责任。”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二节姻缘难以琢磨
八六年的春天多风,坐在办公室,总听到呼啸的狂风带着尖锐的哨声掠过楼角。厉害的时候卷起沙尘暴,天地间昏黄一片,日光灯管发出的是幽幽的蓝光。“环境破坏的程度让人不能坐视了。”荣飞放下钢笔,揉揉眼睛。
很怀念电脑普及的时代。工厂终于买了三台苹果电脑,计划处获得一台,给了统计室。荣飞好奇地鼓捣了一次,基本不会用,硬件落后不说,微软的操作系统尚未面世,一句话,曾经熟悉的东西变得不会了。冷丽自为荣飞介绍对象未果后对荣飞比较冷淡,警告荣飞不要损坏电脑——这可是贵重物品,你赔不起。荣飞也就不再想这个古董级的玩意。想想微软windows95这款划时代的产品尚需要十年左右才能面世,现在的微软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吧?微软的股票!荣飞给林业可写封信,让他倾全力收购微软的股票,这项长线投资可是一本万利的事情。明华贸易现在手里可以动用的现金并不多,荣飞指示他卖掉一部分,持有的几支股票——其中一支兴化建业从84年底买入到现在大概上涨了2.5倍了,将它抛出可以获取50万港元的现金,指令明华服装向明华贸易转入100万人民币,就用这些钱买入微软的股票吧。荣飞准备再等一年,就将贸易公司手中的股票大部抛出。按照记忆,87年的10月,香港股市将迎来一次熊市,跌幅惨重。记忆中的事情未必那么精确,年初抛出也是为了保险。
北重在4月中旬新建了一个分厂,番号为13分厂,专门生产农用“新星一号”。传言卢续曾提议荣飞调13分厂担任副厂长,但未获得通过,倒是计划处副处长刘大为获得了13分厂代厂长的职务,待遇也成为正职了。民品室的尤越被调入13分厂工作,处里未给荣飞补人。荣飞现在的任务是统筹各单位的二级民品,经过朱磊的狠抓,现在有六个分厂搞出了自己的二级民品,二分厂做家具,四分厂做自行车车圈,六分厂搞出汽车连杆,七分厂搞出干粉灭火器------一时间倒是轰轰烈烈。带来的是大批的投入,朱磊似乎对干粉灭火器更为重视,因为这是一个终端产品——可以直接面对终端用户的东西,因为该产品受到公安消防部门的行业管理,必须有许可证方得生产与销售,计划处将这项任务交给了荣飞的民品室办。
荣飞现在尝到市里有人的好处了。他拖了李德江找到钱正谊副局长,虽然不是钱分管的业务,但还是比较顺利,一周便通过了市局的审查,样品要送上海的检测中心,待检测报告出来,工商部门的商标也就下来了,产品即可上市销售了。
王爱英没有去过上海,申请去上海跟踪检测,请示严森后,派王爱英去了上海。这段时间民品室只剩下了荣飞和谭志忠。
小谭最近情绪不高,一问是对象吹了。他找了个厂子弟,是个十一分厂的女工,长的很漂亮,工种是表面处理,工作环境差,皮肤还过敏,希望小谭能找人给她换换工作,毕竟小谭在总部机关工作嘛,认识很多领导。但小谭只是个小小的业务员,怎么能办得了对象的工作调动?等了几个月没结果,女孩干脆吹了。
“不值得为此伤神。”荣飞听完谭志忠的讲述,“人们都渴望一见钟情式的爱情。可是事实上绝大多数是经历过失败后才会成功的。我的大学同班,理计处的单珍认识不?那是个好女孩。假如你不过分追求长相的话,单珍是个选择。”几个月的相处,荣飞对长自己一岁的谭志忠印象极好,业务能力强,为人忠厚。
“人家是大学本科。”谭志忠郁郁地说。
“谁规定中专生不能找大学生?我跟单珍说说,如果她有意的话,你们见个面。”老同学单珍似乎一门心思扑到了工作上,很少和荣飞说工作外的事,而且,出差比较多。
“头儿,你怎么不考虑她?”谭志忠问了句,看荣飞有些恼,“对不起。”
“哦,没关系。”荣飞回过神,“我们大概永远是朋友吧。同学间成了的其实不多,你们班同学成了的多吗?”
“有一对。”谭志忠认识单珍,是去荣飞宿舍找荣飞时遇见的,当时单珍在看荣飞打桥牌。荣飞介绍过,他自己也忘记了。谭志忠并不觉得单珍难看不能接受,倒是觉得荣飞这个大学同班文文静静的。
荣飞似乎解决了什么难题,心情兴奋起来,回去跟邢芳说了,邢芳诧异道,“没看出平波在追单珍吗?”
“平波在追单珍?”荣飞诧异道。
“你真是傻子。”
平波就是北阳市人。从中学出来后分到了基建处当技术员。这个人不太爱说话,除了打桥牌就是独自抱了吉他自娱自乐。
“那倒也不错。”荣飞对平波的印象也好,最近桥牌玩的少了,和平波的来往几乎没有了。荣飞当初介绍林恩泽去陶氏,却没有对平波说。现在林恩泽真的照荣飞的话辞掉北重的工作去了陶氏,前些日子单身楼的伙计们宴请了林恩泽,平波那次好像喝高了。
荣飞说了谭志忠的事。“你不要乱点鸳鸯谱了。我觉得单珍对平波也有点意思,因缘啊,真的是难以琢磨。”邢芳笑着说。
“不错。你加把劲,最好成了。我这个老同学人品绝对没得说。”单珍很得荣飞的尊敬,想想平波似乎比谭志忠更优秀一些。
“兰馨准备过完年办事了。这几天正商量领结婚证呢。厂里对结婚有规定,主要是卡女方的年龄,必须年满24岁。小孙很着急,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谁让他们无证驾驶来着?活该。”荣飞笑着说。
邢芳半天才反应过来无证驾驶的含义,“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她乜斜看着荣飞,“他们印象中你最老成,可是------”
“曾有过这样的说法,说好女人在客厅像贵妇,卧室像荡妇,厨房像经济学家。千万不可搞混,变成客厅是荡妇,厨房是贵妇,卧室成了经济学家。老成都是给别人看的,你真的希望我老成?”
“呸,”邢芳假意恼怒。
“哈哈,你说我们给兆军他们送个什么礼物?”荣飞和杨兆军已经建立起友谊,而邢芳和孙兰馨的关系也很铁。
“那是你想的事。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对了,那天带我去看看林恩泽?”
“星期天吧。总算忙乎过劲了。”新星一号正式移交生产,计划处的工作就轻松了。
“他们俩人都是临河人。离着你姥姥家不远吧?兰馨出嫁要我做伴娘呢。”
“那好啊。桑树镇离枣林有三十里呢,一南一北。我没去过。”
邢彪春节后便跟暖气片厂请了长假,荣飞给魏国禄写了信,魏国禄回信希望荣飞抽空回一趟枣林。
“彪子的地批下来了?”邢家最终也没决定是否盖新房子,老爷子希望翻修窑洞,而荣飞主张盖平房。
“还没有,应该差不多了。我二姐夫跑着呢。”说好借给邢彪1万元,盖房的资金算是落实了。
“抽空回趟枣林,顺便去去兆军家看看。”荣飞想了想,“杨兆军忙着结婚,住哪儿呢?不会惦记我这间屋子吧?”现在他和邢芳有间私密空间,而且实在不习惯跟别人同居一室了。
“保不定哦。厂里估计不会给他们分房子。”
86年北重计划盖四栋宿舍楼,总数是128户。对于大批等待房子的青年无疑是个喜讯。
“肯定要不到。”荣飞肯定地说。记忆里北重的房屋分配一直偏向厂子弟,因为总务处制定的分房政策是按照工龄打分,厂子弟可以借助父辈的工龄,这条政策对双方都是外来户的学生们极为不公。
“那我就建议兰馨占你这间。”
“你舍得让给他们?”
“去你的。有什么舍不得的?”邢芳嘴上说着,身子却化在荣飞怀里。
第二卷国企浮沉第七十三节第一次挫折
86年5月4日,“五一”节后上班的第一天,北重召开党政联席会,通过了总经济师卢续关于成立销售处的提议,接下来研究销售处的人选,不顾卢续的强烈反对,任命何云的丈夫史大春为代处长主持工作。卢续随即建议任命荣飞为副处长,他详细介绍了荣飞的情况,对荣飞的能力不吝赞美之辞。令他尴尬的是会议没有通过荣飞销售处副处长的任命。反对的意见出乎朱磊意料的强烈,班子成员九人中有七人持反对意见,党委委员中宣传部长也投了反对票。使得卢续的这项动议被否决。大伙儿的反对意见几乎是一致的,这个荣飞来厂不足两年,已经是科级,已经创造了北重的一项记录。就算他有能力,有培养前途,也需要锻炼,需要组织的培养嘛。何况此人至今不是党员。卢续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厂长身上,凭着朱磊在北重的地位,是可以一言九鼎的。在最后关头,唯一可以扭转乾坤的朱磊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或许他认为因为一个毛头小子和张昌君一帮人正面交锋不值,或许是尊重了大多数人的意见,“既然大多数领导认为他还需要继续锻炼,继续成熟,那么,我尊重同志们的意见。副处长暂缺吧。”
卢续郁郁不欢。领导对待自己喜欢的部下大致有两种态度,一种是拢在袖里,为的是自己好用。另一种是为其创造一片新的天空,让其展翅高飞。后一种显然比前一种更需要气度和胸怀。卢续显然是后者。八个月的时间,卢续已经认识到荣飞绝非池中物,一个民品开发室的主任显然是太屈才了。就地提拔最好不过,但他的动议被朱磊否决,朱磊对荣飞的印象也不错,朱磊认为荣飞不适合就地提拔的理由有二,一是计划处现有的编制已经满了,一正二副,再配一个副处长显然是叠床架屋;二是像荣飞这样年轻资历浅的干部,最好不要就地提拔,因为有个威信问题。卢续想想也是,于是说了销售处,这个新成立的处是归卢续管的,配备干部卢续是有发言权的。朱磊默许了卢续,但没通过党政联席会。形式有时候很重要,卢续理解朱磊的选择,他没必要为一个毛头小子和整个班子成员对抗。但卢续不理解朱磊,为什么会选择史大春为代处长。
史大春原为宣传部副部长,三个副部长中最不管事的那个。在卢续眼里,简直是废物。他那个宣传部副职完全是走了夫人路线,本人完全是个无德无才无血性的废物,怎么能主持销售处的全面工作?卢续知道这背后有胡敢的运作,令他郁闷的是朱磊对胡敢的信任不次于他。史大春到销售处绝对是胡敢的运作,问题是朱磊显然相信了胡敢的鬼话。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信任时,连带着对他的朋友或者亲人也不信任起来。胡敢和何云的关系在办公楼不是秘密,瞒得过朱磊这样的外来户,如何瞒得过卢续这样在办公楼待了二十余年的老油条?令卢续气愤的是,胡敢凭什么拿企业的前途开玩笑?这边费尽心力开发出的产品正源源不断地从生产线上下来,交给史大春这样的人岂能放心?“厂长,史大春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他怎么能胜任销售处的一把?宁可用刘大为也不能用史大春啊。这一定是胡敢那个贼小子的鬼话,千万不可啊。”卢续忧心如焚。
朱磊很烦北重高层日益存在的不团结。很多精力都被无休止的内耗耗掉了。“卢总,我们办事不能因人废言。胡总提出人选没错,我觉得他有权提出自己的意见。至于史大春同志,我虽然来北重晚,但印象是不错的。最近搞的《北重人》就很有特色嘛。再说了,不行可以拿掉嘛。”卢续和胡敢的矛盾越来越浮出水面,之前朱磊已经严肃的批评了胡敢一次了,今天卢续的意见,朱磊显然认为是报复。班子成员之间,尤其是主管财务和主管经营的两位老总之间,一旦形成水火不容的局面,工作就休提了。所以胡敢不得不将话说的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