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新儒家没有气馁,反正大宋言论比满清自由,什么人都可以结社,既然基督教可以结社可以发报纸可以联络同志,自己也可以嘛。所以新儒家也办了不少报纸,调调分两种:极端新儒家---“老子什么时候都是第一!你们现在有的,我们不仅有,而且早就有了!”功利新儒家---“老子当年阔过!现在学你是看得起你!”
在海皇看来,他们唯一的成果就把飞机预言了:鲁班当年发明木制飞鸟的时候,欧美那时候还在茹毛饮血呢!
李濂文没想到来找自己的人里面还有这么多儒家同志,而且都是慕名而来。在小报风波中,李濂文被整得灰头土脸,不得不连支持教会的事都抖落出来了。他被骂的内容,虽然在基督徒看来古怪而邪恶,但在新儒家看来却是甘之如蜜:不碰洋物、不入洋教、坚持妻妾制度、(不可明说的)还有杀女婴---这简直是个标准的儒家战士啊。
只是他们没有李濂文最倒霉的时候来慕名拜见他、支持他,道理很清楚:那时候李濂文有点自身难保的意思,你自己都要完蛋了,孔圣人教导:“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又没啥用处了,我们来找你有毛意思?而且你名声都这么臭了,我们躲你还来不及呢?你是清国的败类儒家,我们是宋国新儒家,道不同不相为谋!赶紧滚出韶关,儒家没有你这种败类!
但李濂文又奇迹般的转败为胜、反而名声大振之时,新儒家们就感兴趣了:好么,咱们地界终于来了个标准的儒家缙绅,有钱又有名,赶紧上门巴结去!他连洋教都能投这么多钱,真是有钱的很,赶紧认识认识,同为儒家复兴出力,说不定自己认识个大款还能捞不少好处!
而且韶关这批人人数不少,因为韶关曾是靠近湖南的边陲之城,湖南又号称儒家的重镇,还有以儒教为核心的湘军镇守,这些年,凭借百姓对基督教传道士的敌视态度,又多了个光荣的名字:“铁门之城”。因为湖南的文化辐射和韶关相对其他地区经济落后,西化水平较低,韶关多的是儒家,有本地人,也有李濂文这种移民回来的或者生生的买过来的,还有偷渡过来的。
大约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训诫,以及卖身要卖金主的考虑,他们没有抛弃大宋国籍、去返回湖南为儒教和宋国血战的。相反他们大骂清国儒家是伪儒家,不能济世救民,相比被清国伪儒搞瘦了的清皇,还是这边海皇大腿粗啊,兜里反洋叮叮当当乱响,虽然现在不理他们,但圣明无比的海皇迟早会发现他们这批卧龙雏凤。
出于自己精心的准备和谨慎的谋划,结果因祸得福,在韶关城出了大名,立刻引来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儒家志士和自己谈古论今,李濂文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于是乎,一群孔孟门徒就天天聚在李濂文府里拉帮结派混吃混喝,吹嘘儒家如何厉害、商议如何复兴儒家。
李濂文高兴之余,反正他大善人名头也出去了,想锦上添花,索性又投了一百元出去,在府里建了个儒家学堂,就雇佣了朋友里几个穷困落魄的儒生当老师,一边教自己年纪小的几个孙子和重孙子,一边免费教韶关城想入学的穷人子弟!当然,所讲所教就是最传统的儒家经典,用的是背诵、戒尺这些传统的教学方法,至于什么阿拉伯数字、什么英文法文,玩蛋去吧!
“行善积德莫过于办学啊。”看着自己的几个孙子、重孙子和几十个小孩在学堂里,面对学堂前的孔子牌位,摇头晃脑的大声背诵三字经,李濂文捋着胡须得意的笑了。
不过李濂文笑,他家里有人未必笑。半年后老大谈生意回来,他大儿子,李濂文的长房孙子就急吼吼的拿着份报纸来找老爹了。“爹,您看看这文章。”长房孙子指着报纸对大儿子叫道。老大扫了眼那报纸名称,顿时暴跳如雷:“你这个臭小子,干嘛又把这鸟《韶关新报》拿家里来?”
015、苟富贵?我求他抓心肝!
“赶紧扔了去,别拿这贱人的贱报脏了咱家的眼!”老大扭过头,作势要捂住眼睛。自从出了那报纸的事情后,虽然各个子孙都是买《韶关新报》的,但是却规定不得拿进家门。儿子们自然也是偷偷看的,然而要是看到孙子辈手拿这玩意定要喝骂显示自己对家族的权威和忠心。
为什么要买这贱人报纸?一来是怕这人疯狗病再次发作,又来咬李家了,必须盯着点;二来,就是《韶关新报》从咬李濂文尝到了甜头,也有了经验,其文章越来越奇诡,你要没准备,光看标题就能吓你一个跟头,因此大家都喜欢花钱被吓个跟头。好处不仅如此,在看完上面比戏词还耸人听闻的造谣、胡说八道后再放下报纸,笑骂:“这家伙又放屁了”,又可以来显示自己的睿智。
不过今天儿子看来是有事,并没有扔了报纸,而是送到老爹眼前,叫道:“爹,这期报纸,您最好看看。”老大把眼珠从指缝里一扫头条标题,也咦了一声,伸手拿了报纸过来。
有人说《韶关新报》就是卖标题的,它家的标题起得确实好,看了一眼就让人想掏钱了,这期的标题是《昔日满清皇榜探花、今朝无奈流落韶关、穷困潦倒无钱过年》。不管是清国人还是宋人,反正看到皇榜、状元、探花就拔不动腿了,这些曾经是所有人的对自己子孙的期盼,现在也是,不过换做了“洋翰林”、“海游士”这些换汤不换药、换洋装不换黄皮的称呼而已。
“咱们城里来了个探花?”老大好奇的咦了一声,一遍读完,大体就是:昨日过城关,见一文丐藉草倚槐树根,以青纸做白铅粉字,书法甚秀媚,以书法诗词行讨。内有竹枝词三十首,描写青楼情状宛然若生,问其来历,自诉乃是咸丰之时探花,面目枯槁之极。为了显示那人的才学,记者特别附了一首此人写的《送穷诗》,描绘自家到了年关,无钱过年又欠债南还的窘迫。
诗曰:谋生计拙笑书痴,打点愁无卒岁资。此后行藏须预祝,偷闲便做送穷诗。双扉静掩境凄清,笔砚安排寄此生。我有穷愁难自遣,隔邻怕听索逋声。敬迓鱼轩送灶神,焚香祷告达幽情。家除诗卷无长物,可许传钞奏上清。补苴乏术悔蹉跎,搜索空囊剩几何。哀说山人穷彻骨,今年诗比往年多。满腹文章不疗饥,东涂西抹亦何因。从今抛却书和史,愿谪尘寰去问津。漏促更阑时序迁,茅屋生计独凄然。儿童未解年荒歉,偏要娘筹押岁钱。
看完那报道,足足的过了一把“你丫倒霉了吧?我过得还不错”的得意干瘾,老大放下报纸吧唧吧唧嘴,彷佛品味着嘴里的鲍鱼味道之后,才故作不屑的把那报纸朝儿子一甩,说道:“这报纸天天胡说八道,要是一万句话里有一句是真的,那耶稣也要复临毁天灭地了!哪里会有探花沦落到咱们这个小城?一看就是编的。”说罢还挥了挥手,叫道:“以后不要给我看这种垃圾,脏了你爹我的眼睛。”
“爹,我的意思不是让您看这垃圾小报的。”长房长孙蹲下身去,把报纸从地上捡了起来。“那你啥意思?”老大愣了。长房长孙拿着报纸,走过来说道:“爹,我不是提拔这垃圾,而是想说:虽然这头条定然又是那王八蛋胡编乱造的,但是这个道理却是没错。”“什么道理?那垃圾还会有道理了?”老大瞪大了眼睛,这简直是在两宫皇太后帘子前吹嘘海皇人还不错。
长房长孙说道:“道理就是现在儒生过得辛苦,莫说个探花做文丐过不了年,就算他说状元我也信了。前几个月我去海京和上海查看商机,到处都是落魄的儒生,好的给商人当账房,差的就去做了妓寮的王八,更差的就是蹲在墙角用洋粉笔像这样在青砖上写诗混两个钱赚。这垃圾小报这次写的倒不像咱们韶关,估计是在海京那里的报纸上偷得文。”
“富贵天定、人各有命,他们倒霉是命不好呗,关你什么事?”老大端起茶杯,一边用茶杯盖刮着茶沫,一边有些疑惑的打量了下儿子,确认这小子已经是个成功的儒商了,而不是一个想埋头诗史的白痴。“爹啊,您还没琢磨过味道来?”长房长孙急急的凑近老爹,指着外边小声叫道:“您宝贝孙子天天跟一群韶关穷比在私塾里读四书五经呢!都要八岁了!”
老大猛地张开嘴,手一松,茶杯就掉了下去。他儿子眼疾手快,唰的一下在他袍子前接住了那茶杯。老大浑然不觉,左手捏着茶盖,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猛地转头问正端着满是茶水的茶杯往桌子上放的儿子道:“对啊!宝仔他娘的怎么在读私塾了?他读这玩意干嘛?宋国科举根本不考四书五经啊!”儿子放下了茶杯,学了个洋人的姿势:歪眼撅嘴、肩膀上挤、两手摊开,做了个无奈至极的表情。
“你问过你爷爷吗?他什么个口风?”老大急吼吼的说道。长房长孙狠狠的跺了跺脚,叫道:“从咱们家出名了,那群该死的蹭饭穷酸扑上来撺掇老爷子要办私塾造福乡里开始,我就怕了!经常试探老爷子怎么想的!他就是说孔孟之道是天地正理,不管海宋怎么变,肯定有一天还要把孔圣人牌位请回神坛!”
“我就说,万一不请怎么办?它科举就是不考四书五经这些玩意怎么办?”“老爷子就说:到那时候就让宝仔回湖南参加科举。”长房长孙一脸恼火的表情,说到这,他吼道:“参加个屁科举!咱们家就一堆道台、同知、候补知府、知县了!您是道台、三叔是道台、六叔和我都是候补知县,光各人的官制轿子和‘肃静回避’的大牌子、杀威棒就塞了一个库房了!那玩意还用考举人才能当吗?现在清国国库空虚,就靠着卖官赚钱,满大街都是官员的轿子,连个妓院老板都捐了道台!给点钱就行了!”
“那你小子说怎么办好?让宝仔做商人,不科举也不捐官?没有个官做,总有些丢人啊,去了清国怎么好意思谈生意。”老大摸了摸头发,很无奈的讲。“爹,当然要做官啊!做宋国的大官啊!”长房长孙叫道。“宋国的官?怎么当?参加宋国科举?听说很多洋文,还要信洋教啊!宋国可没有捐官的,很难考的!”老大惊叫道。
长房长孙一个箭步冲上来,半蹲在老爹面前,小声哀求道:“爹啊,宋国的官才威风啊,和洋人都称兄道弟的,又有钱又有名,走到哪里都是燕尾服大礼帽,威风得要死。再说即便当不上宋国的官,咱们使点银子,在清国想当什么官就当什么官,何必去读私塾,真读进去了,出来就是个白痴!”
“难道你要请洋人当塾师?咱们家别说洋人,连牧师神甫老爷子都只让在前院厅里接待,人家走了,还要擦洗用过的器具外加烧香驱鬼。你请个洋人在府里晃悠,这很难啊,老爷子发起飙来弄不好敢直接猪笼淹死你的!”老大脑门出了冷汗。
长房长孙没在乎“猪笼”什么的,他好像满脑子都塞着一个东西,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东西从肚子里吐出来,他拉住老爹的肩膀说道:“爹,我早就打听好了,有一种学校可以一路上去,不必科举,也可做官。”“有这等好事?”老大吃了一惊。
长房长孙神秘兮兮的解释道:“就是教会学校。实力强大的教会举办的学校,被朝廷分为小学、中学、学院和大学,我听人讲,比如这个浸信会的学校系统,是一路升学上去的,小学升中学,中学升学院或者大学,到了这个大学或者学院,就等于是翰林院了,全是未来的封疆大吏。
从这些地方最优秀的学生会被推荐去做海游士,从海京就直接去了秦国英国、美国、法国这些翰林院,回来就是直接封大官啊!即便推荐不上,第二等也是个进士,直接被朝廷选官。即便第一等、第二等的皇榜都挤不上去,但是还可以考科举,要知道现在科举出题的就是教会学校的翰林们!你等于和出题恩师朝夕共处几年,出什么题还不清楚?”
“要是还是考不上科举皇榜入不了朝廷呢?”老大说了最坏的可能。长房长孙不屑一顾的一哼,站了起来,双手抱臂说道:“老爹,您怕是不知道海京大学的厉害:圣约翰书院、圣保罗书院、培德学院、同济医学院等等这些教会大学,只要能进去,能毕业出来,混得最差也是‘玻璃人’,还是大商人、大工厂处、大洋行求着你去的!”
“您听说东城生产T恤的那姓张的胖子吗?”长房长孙看老爹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以看着土鳖的表情横了老爹一眼。“T恤是什么玩意?”大儿子嘴张得更大了。“就是现在年轻人流行的短袖白背心!”长房长孙叹了口气,彷佛在哀叹老爹的无知。
然后他接着说道:“他大儿子入选海童子,现在在英国跟着洋人的舰船实习,在满地球跑,听说回来就是个管带一级的大官……”“不不不,咱家小宝不能当丘八,都是些下等粗人才干,那玩意又危险又没钱捞,还是文官高贵……”老大挥着手说道。
“等我说完啊,”他儿子不满的叫道:“他二儿子就是培德学校一路考上去的,从韶关小学考到海京培德寄宿中学,因为成绩好讨老师欢心,被学校塾师推荐保送美国当海游士去了,连考试都没考,美国什么翰林院任着他挑的!现在在美国哈佛两年了,听说还没毕业,就被京城外交部要去了!而且他家一分钱没掏,朝廷负担他所有学费和生活费!现在这死胖子要把他儿子出洋前娶得没过门的媳妇给送过去,天天妈的吹,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每次见了,就故意吊起自己儿子的话头,吹了一通之后,等你恭维巴结他,你要是不得不给个面子恭维一下,他就立刻开始装模作样的哈利路亚,感谢神!一切荣耀归于神!我操他大爷的装逼!他算个屁啊,他爹不就是在咸丰爷的时候在这边磨豆腐的吗?
海皇一来,这贱民就造反了,结果连个洋军刀(陆军军官)都没混上就被踢回来了!现在我草!了不得这个豆腐仔了!一群王八蛋巴结他,要把选为他韶关商会的会长,我草!一群就会拍马屁的小人!”长房长孙咬牙切齿起来,他做的生意就是往清国出口纺织品,和张胖子算竞争对头。
“张胖子和我吹过,但是我……我没大听明白过,这外交部是什么玩意?”老大虽然明白儿子艳羡张胖子,从儿子那表情也懂张胖子儿子肯定发达了,但有些名词他听得云山雾罩的。
“外交部!那就是总管世界各国朝贡的衙门!就是现在清国的总理衙门那种,就连清国那可都是满蒙贵族当头哦,宋国更特别看重外交部,外交部都从总督府路分出来,额外修了栋西洋大楼,六层白色西洋大楼啊!!!看起来就吓死人!就它最靠着皇帝的蓝宫,下面有地道穿过马路直通蓝宫!可以经常面见圣君,干几年就下放到各地当封疆大吏,乃是大宋第一肥缺美差啊!”长房孙子激动得要命。
“你是说张胖子儿子没有科举就直接被破格录入了朝廷肥缺大衙门了?”老大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终于明白张胖子说的那些不知所以然的名词是什么意思了。“非但没有科举,连海游士都没有考,是被人家教会翰林院的塾师一封信推荐去的!”长房孙子一脸羡慕别人走了狗屎运的表情,哀叹了起来。“为啥啊?难道他认识人?”老大茫然无比。
“因为他是从浸信会学校一路读上去的,算是人家的嫡系人材”,看老爹不懂,长房孙子就比划着说:“洋教派系林立,有些竟然势同水火,这些派别就类似于儒家里各个派别,不过现在各个派别都纷纷树立学堂,自己的人就自己教育。
这个浸信会乃是目前海宋最大的教会,势力强横之极,据说和各个洋人国家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其内的教师一封信就可以让自己的门徒去各国洋翰林院。姓张的儿子就是读的韶关浸信会培德小学,然后考入海京培德中学,又考入海京培德高级学院,一路都是浸信会里的学校,这不老师们都喜欢他,也不需要他考试,直接轻飘飘的一封信送出国当海游士去了,连朝廷都求着他给他官做。”
“你的意思是:把阿宝送去教会学堂?”老大迟疑了一下问道。“当然了!读四书五经有什么意思!没有官做啊!”长房长孙大吼道:“他都快八岁了,人家有五岁就送进去的,咱们都晚了三年了,再不送就来不及了!难道让他靠着那些孔孟之道的圣贤书识点字,自己年纪大了,再重新补习西学,然后再去和那些从教会学校里出来的家伙拼西学科举?”
“可是,洋教很邪门啊,有的人真的是不爱财、不怕死、不说瞎话,这摆明了就是中邪了,送去教会学堂,肯定要入洋教,到时候,我孙儿肚里有个小人抓着他心肝怎么办?”老大看起来犹豫不决。“爹啊,”他儿子一声叫:“有小人就有小人嘛!只要能荣华富贵,我还求着小人抓着我的心肝呢!”
说着他拉过自己后面的马尾辫子用一副典型的宋人攻击清国的口吻叫道:“咱们祖宗不也没留过辫子吗?满人圣君来了,不照样留了吗?我看,这洋教小人和清国辫子没有什么分别!反正留了就可以做官、就可以升官发财、就可以荣华富贵、那就光宗耀祖,那就养小人啊!只要有权有钱,我给耶稣刻个牌位天天磕头上香都可以!难道一颗赤胆忠心留着辫子在贫民窟里用文采写诗词乞讨吗?”
听到大篇大篇的荣华富贵、光宗耀祖,老大仅仅犹豫了三秒钟,就一拍桌子:“就要去教会学校!我看行!问题是老爷子那头怎么办,这家伙脾气太火爆了,要是知道我们把小宝从他的私塾偷出去放进洋教学堂,肯定会扒了我们的皮。”
“爹,我早想好了,这不才来和您讲嘛?”长房孙子一脸的谄媚笑容。“什么个法子?”老爹惊问道。“咱们这一大家子和教会的捐献联络不都是您代表出面吗?岂不是和各个教会的头目都很熟稔?”儿子笑了。“你真贼啊!”老爹也笑了。
第二天在教堂里的办公室里,韶关浸信会的王牧师看着李家老大,奇怪的问道:“李先生,咱们这就有培德小学,你说的老张儿子作为我们杰出的毕业生,第一届毕业生里的翘楚,不仅荣耀了上帝,还因着神的恩典感动了很多家长,大家纷纷要求入学校,还自发捐献了很多银钱,让我们建立韶关第二培德小学,我们虽有点人满为患的意思,但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所以你让你孙子过来读书即可,我们非常欢迎,何必要去海京那么远的地方?孩子年纪还小,你不担心照看问题吗?”
老大搓着手满脸的谄媚笑容,说道:“一来,我儿子的生意可能要常驻海京,我们不担心照看孙子的问题。”然后又伸长了脖子,彷佛在担心隔墙有耳那样,小声道:“二来,您想必知道我们家老爷年纪大了,心啊,转不过来,孙子来教会学校,他可能接受不了,我们担心他犯了病。”
说着又连连陪笑,叫道:“他需要一点时间对不对?我老爷子在长沙发病,就是贵会医生治好的,他可喜欢西医了,也喜欢耶稣大佛!但是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他需要时间,但我孙子年纪确实到了应该学习耶稣学习西学的时间了,我怕耽搁了孩子。”
看着满脸陪笑的李家老大,王牧师苦笑了一声:作为教会牧师,他自然以效忠神为念,以拯救迷途羔羊为使命。李家家族非常大,各个教会其实都盯上了,都想找到突破口,把他们家从灭亡的前景下解救出来,要知道这家人非但家族庞大,而且一个基督徒都没有,若是能整个拯救出来,那就上百号人啦!但大家也都知道那大家族的家长老爷子实在是老派人,估计他要把对满清对孔子的膜拜带到棺材里去,很难说服。
现在李家大儿子来求把自己孙子加入教会学校,其实让王牧师很惊喜,一直在内心感谢神应许了他对李家长久以来的祷告。要知道,即便不是教会本身,海皇亲口说的就是:我的学校,必须是教会学校,教会学校出来的年轻人,我不期盼他们加官封爵,我不期盼他们荣华富贵,也不期盼他们西学贯通,甚至不在乎他们出人头地,我只希望他们能具有一颗真正的灵魂,可以因着耶稣帮助别人,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海皇的话激励了各个教会,每个学校都是以塑造最虔诚的基督徒为第一主旨的。
李家的重孙子要是进来,出去的时候,虽然不知道未来如何、不知道是否能成为虔诚的基督徒,但肯定的是,任何一个合格毕业生都可以轻松通过传道士考试。当然,其实进了教会学校,若是天资聪颖成绩很好,又不想做传道士这种完全奉献上帝的使命,不加官进爵、不荣华富贵、相比同胞不西学贯通、不出人头地,是不大可能的,因为教会学校教育水平很高,而目前海宋永远稀缺这种人材。这样,李家大儿子其实就等于把自己的孙子交给了基督,家族那牢不可破的满清敌基督长城,出现了破口。
沉思了片刻,王牧师点点头,说道:“好的,我给小宝写推荐信。我们教会在海京的培德小学有很多所,你想去哪一个城区?”李家老大大喜过望!
长房家的诡计非常简单:就是长房孙子以带着儿子去海京玩玩为借口,把儿子带到海京,其实父子俩直接拿着推荐书去海京入学了。两个月后,孙子拍来电报,说:小宝感染洋病,但洋医生说无忧,请爷爷和父亲放心。
然后又写来一封长信:吹自己找了个最牛逼的洋人医生,是皇帝的御医,那人说小宝是脾胃不和,肝气郁结,心神不宁,气血不足,洋医生开了西洋鲸角、南海鲨卵、北极鹿茸、东印度的鸦片精以及俄国西伯利亚人中黄等各种西洋灵药,小宝已经无妨,只是需要静养半年,不可以随便走动,以便调和风水五行。
他欺负老爷子不懂西医,只不过撑过半年,到儿子放暑假了,就回来。果然老爷子看不懂那胡编乱造的诊断书,还以为好牛啊。结果老大的孙子竟然安心的在海京浸信会的小学里读书拜上帝了。老大和儿子两人都得意洋洋,两人甚至图谋把才三岁的二孙子到时候也如法炮制,送去教会学堂。
016、太平盛世就应该开闹
老大一房把自己的孙子偷偷送到海京教会学校读书,老爷子肯定是瞒了,不仅瞒了老爷子,对其他弟兄子侄自然也是口风紧得要命。不过天下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孩子年纪小,虽然上的是寄宿学校,长房长孙还是让孩子的亲娘---他的第三房小妾和几个能干的仆役就在海京租了房子伺候着,这么大的动静能瞒过其他人就怪了。
更况且,长房孙子是只瞒自家人,对商场上的朋友喝多了自然吹嘘:俺家小子上的学是著名的培德!浸信会系统的!还在海京,离皇宫就两公里!朝廷一半高官都是俺家小子的浸信会弟兄!就等着几年后去当海游士了,也要进外交部了,和张胖子儿子称兄道弟了,都是老乡加同门哦!
其他房的也都是韶关商场上的,消息灵通的很,老大做了如此不要脸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他们耳朵里,顿时让李家闹翻了天、几个弟兄气炸了肺。几房子弟瞒过老大,在老三房里聚会,一群李家叔侄都咬牙切齿。
“老大这个汉奸!这个洋奴!竟然把阿宝送去洋教了!”老四气得反复用布鞋跺地板,吼叫道:“那可是他孙子!可怜老子别说还没孙子,儿子年纪小,儿子还要跟老爷子读四书五经,尼玛!他成洋鬼子他爷爷了,我成土鳖他爹了!和他差了多少辈?”“这龟孙子,自己偷偷摸摸的搞这种不要脸的事!竟然还瞒着我们?”
老二气得胡须一飘一飘的:“这要是在清国,老子第一个去大义灭亲!去官府举报这欺师灭祖的大汉奸!”老三说道:“我听说他是托浸信会王牧师开的推荐书,这混蛋,就他和洋教和尚混得好,结果得意了!他娘的!老爹出的钱,还不是我们凑份子的?”“这等于拿我们的银子给他自己家买好,这狗日的!”老四吼道。
李家虽然各房可以做自己的生意,但类似于分公司,总账还是老爷子管着,所有的钱进出也是他管,所以给教会捐赠的银子也等于是全家各房都有贡献。
“可惜,只有老大进出各个教会,咱们都不认识那些洋和尚啊……”老幺不是很气愤,因为他年龄最小,和长房孙子差不多大,没有什么教育子孙的长远计划。一听小弟的话,几个哥哥和侄子们全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乱响。
老大这么做,等于是用全家族的献金为自己牟利了,而最可恶的是,他因为是经手人,就他熟络教会的关系,其他弟兄想高攀还不太熟呢,想到这个,顿时人人恨不得把老大父子俩撕了再熬成骨头汤。
老三的正房手拿手绢也挤了进来,一进来就嘤嘤嗡嗡的哭了起来,叫道:“二爷,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不能老大拿我们的钱当荣华富贵的大汉奸,而我们子弟却天天读满清私塾,以后难不成要去咱大清朝做官?被宋国妖兵打死可咋办啊……”“放心!这事我管定了,不能让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嚣张!他能去得洋教,我们子弟也要去!”老二狠狠的一拳擂在茶几上。
老幺的儿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跟着他学做生意,连老爹私塾都没参加,更没想过去教会学校,就有点不上心,打了个哈欠,但他太太狠狠的掐了他胳膊一下,老幺愣了一下,赶紧附和大家道:“是啊,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嘴上好听,肚里早被洋教小人捏住了吧,这么的卑鄙无耻!”
不由得老幺不附和大家,因为现在整个李家早杀机四伏、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战火蔓延、硝烟弥漫,犯了众怒的人不会有好下场,老幺也不得不仓皇的站队。
这是因为大家族是非多,李家团结并非因为李濂文有本事管得好,而是因为大家不敢内讧。十年间都在长沙背井离乡,遇到过洪秀全长毛围城,也遇到过宋军占领城市,自保还来不及,谁敢惹事闹事?这几年因为刚回海宋,原本的家乡成了人生地不熟的敌占区,危机四伏,不由他们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一大家人挤在一处宅子里不敢分开须臾,这时候一家人还没胆子内讧,团结得很。
《韶关新报》事件后,李家逆转乾坤大获全胜,不仅立稳了脚跟,还让老爷子和李家名声打出去了,四邻八舍对自己都是笑容,这罕见的李家太平盛世,并非是让李家更加的团结一心、友爱互助,反而让一群野心家开始蠢蠢欲动了。正所谓:可以共患难,奈何无以同富贵。每个房都认为自己对家族贡献最大,其他房都是吃干饭的、蹭饭的,是沾自己便宜的,几个兄弟彼此看对方都不顺眼了。
结果:有人想分家,天天在老爷子面前念叨分家有什么好处?我的生意赚的最多,凭毛要入总账,赶紧分家!有人想抢占利润高的生意,凭什么赚钱的买卖都是你做,生意要轮流做,也该轮到我家做了;有人并无所长,就拼命在老爷子面前邀宠卖乖,妄图在老爷子死后多分点遗产;几个弟兄在危机过去,看天下太平之后,立刻开始勾心斗角、互相拆墙脚。
本来还在长沙的时候,子孙们就都藏了西装革履洋表发油,那时候还不敢让老爷子看见,就自己偷偷的穿。现在韶关立稳了脚跟,这些子孙反而都把西装革履压在了箱子底,什么土穿什么,老爷子待见什么就穿什么,只为了取悦老爷子的欢心。
人人都存了分家或者多分遗产的心,这时候忤逆老爷子,是多么愚蠢的事啊!然而就在这种风头浪尖,几个弟兄以前公认的“最勤、最老实、最公允”、现在公认的“最懒、最滑头、最奸诈”的大哥居然顶风作案,私底下把自己孙子送进了洋教学堂,这简直气得人吐血三升啊!
“咱们去禀告老爷子!扒了老大的画皮,让老爷子评理!”老五叫嚷道。但几个哥哥对视了一眼,并未说话,老二沉默了好久道:“还不是时候吧?”“为啥不去?”老五和老幺惊异的对望一眼,叫了起来。老二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说道:“就他熟洋教和尚,你要告发了老爷子,咱们子孙找谁上洋学荣华富贵去?”老五瞠目结舌,嗯嗯了两声,再也无语。
作为长幼尊卑的儒家家族,几个弟兄应该最先去老爷子面前告发大哥,这样大哥在老爷子面前伪装的孔孟门徒形象肯定就完蛋了,分家或者分遗产的时候自然对其他弟弟有利。但是几个弟弟痛恨的却不是老大卑鄙无耻的投靠洋教,而是恨老大自己投靠洋教却不叫上他们,这简直是千刀万剐的吃独食啊!
本来听说老大将孙子送去洋教学校后,各个弟弟都是一愣,这是儒家的抵抗反应。但不过三秒之后,全不约而同的回过味来,全都捶胸顿足,大骂老大无耻、痛恨自己愚蠢。对于儒家而言,什么忠孝仁义都是幌子,他们只要卖身权贵而已,先卖的荣华富贵,后卖的就不值钱了,这道理儒家都懂,“大宋朱熹”宦助国不就是因为他最先卖身给圣君才飞黄腾达吗?正所谓顺序决定收益。
但是几个弟弟认为还有机会扳回来,一小时后,他们气势汹汹的踢开老大院子的院门,呼喝仆人点亮厅里的水晶灯,大家就在老大的大理石地板上挤得满满的。“咦,各位弟弟,这么晚有啥事啊?”老大听说弟弟们突然闯进来,有些惊恐又带点得意的缓步出来,惊恐是因为事情泄露了,得意也是因为他猜到弟弟们知道了。
看着挤的大厅满满的弟弟、侄子、堂孙子们那吃人一般的愤怒眼神,老大强压住心头的得意:就好比满清窃国之时,老子先归顺满人圣君,剃发扎辫子了,怎么也得抬籍进入个汉军军旗,混个八旗吃皇粮的身份!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投降晚了,哈哈,那就去当顺民好了!老大心里虽然隐隐害怕,但还是得意非常。
果然弟弟们简直好像吃多了鸦片的鸡,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大叫大嚷,恨不得冲上来啄老大的眼珠子。老二在前面张开双臂拦住背后闹哄哄的弟弟们,让他们安静下来,自己对着大哥叫道:“大哥,听说你把孙子送进海京洋教学堂了?这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什么说法?有什么说法?”老大冷笑一声,也不再隐瞒,说道:“我这是让孙子潜入敌营,不惜冒着被洋教小人附体的风险,为咱们家打探消息!麻痹洋教!消弭危机!这是为了家族的长治久安!你们这什么意思?大哥都舍孙取义了,你们要感谢我也不在一时,好了,回去睡觉吧。”
“去你的狗屁吧!姓李的,你要玩人,别在这些弟兄们面前玩!老子又不是不知道你安的什么黑心?”老五暴跳如雷,叫道:“你把自己孙子送进去了,我们子弟也要进去!”“老五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些什么,我可是你们大哥!”老大怒吼起来。
不过今天发生的事情他早就有准备,事情的发展也都考虑过:若是自己子孙去教会学校,这些弟弟的子弟也要去,那么老爷子的私塾里面根本没有李家子孙了,这事岂不是暴露了?所以只能自己子弟去,其他人?玩蛋去!再说,在你们吃饭喝酒玩小妾的时候,大哥我冒着被邪教附体的危险去和各个教会的牧师、神甫虚与委蛇,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护了家族的安全。
凭什么老子流血流汗种出果树来了,你们什么都不干的废物要来和我抢桃子?与其你们都卖祖求荣、一个个的都有洋教子孙拽什么洋文,何如我孙子当上宋国大官光宗耀祖罩着你们这些废物以及你们这些废物的儿子、孙子?
念及这些,老大冷笑几声,指着弟弟们叫道:“我说了,我是为了咱们家的安全,才让我孙子去教会学堂,这是大仁大义。你们难道忘了老爹的孔孟圣人之道了吗?竟然妄图让孩子们入洋教拜耶稣,让小人附体抓他们心肝,你们对得起老爹的教导吗?你们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们这群汉奸!今天我就原谅你们了,此事休得再提!!!!”
听到这个把自己孙子送去教会学堂的家伙,竟然义正言辞的骂自己是汉奸?大伙全都愣了,老二都瞠目结舌,他觉的自己低估了眼前这个家伙。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的卑鄙无耻!!!在水晶灯蜡烛的闪耀下,好久,老二突然蹦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前,揪住了老大的前襟,大吼道:“我草!你居然还有脸说我们是汉奸?你拿我们的钱给自己买好,你这吃独食的狗杂种!”
“放手!”眼看老二气势汹汹的扑来,老大的仓皇的揪住了老二的马尾辫,死命的朝后面拉。两人扭打在一起,看自己老爹被揪住发辫落了下风,老二的儿子大吼一声,冲了上去,也揪住了大伯的发辫死命朝后扳,这就成了老大和老二两个兄弟都被揪住发辫,两人仰着头,但眼睛都凸出来死命的盯着对方,恨不得去咬对方的鼻子,彷佛两条傻狗殴斗一般。
“爹!”长房长孙得到消息,仓皇赶来,刚跑进人满为患的正厅,就看到老爹和二叔都揪着对方的衣服和发辫,而堂弟正以下犯上搞自己老爸,他怒不可遏的推开幺叔、九弟、三叔婶等等众人,冲过去,一脚踹在堂弟腰上,把他踢倒在地。
但二堂弟并不放手,拉着大伯发辫一起朝地上摔去,大伯也没放过手里老二的发辫,老二也朝前趴去,老二恼怒长房长孙踢自己儿子,顺势一把搂住了长房长孙的腰,大吼:“你们俩贼父子杀了我们罢!”结果四个人在厅前面滚了一地。
“拉开!拉开!成什么样子了?”老三看两个哥哥和他们两个儿子在地上厮打成一团,他自己成了还站着的最老的李家人,挥了挥手,叫身后的弟弟、子侄们上去分开两家人。几个弟弟和他们的儿子上去分开气喘如牛的两家人。
老三上前走了两步,对着咬牙切齿瞪着老二的大哥先作了个揖,陪笑道:“大哥,你何必如此呢?我侄孙能入洋教学堂,我们都是羡慕,为他高兴还来不及的。大哥你高瞻远瞩啊,不过既然你孙子能去,我们这么多人也能去吧?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想请大哥帮个忙,把我们子弟也送进去。”
老大把对老二仇恨的眼神收回来,瞄了瞄三弟,宛如看着一头给他作揖的狼,闭了眼睛,沉思了片刻,捋顺了自己的马尾辫,整了整衣服,这才笑了笑,说道:“三弟,你懂得打仗吧?大家齐心合力抵抗强敌:有披坚持锐杀进敌阵三进三出的先锋,也有手持盾牌长枪在后面防御的后卫,更有提供辎重的后勤,缺了哪个都打不赢仗。现在我把我孙儿当先锋投入敌阵,正需要你们各位防御邪灵、异端,咱们可是德高望重的儒家书香门第,若是都入洋教杀敌,谁来祭拜列祖列宗,人家说出去岂不是会嘲……”
话还没说完,老三已经换了一副脸色,他跳了起来,指着老大鼻子破口大骂:“龟孙!别你妈的装逼了!你就是想吃独食对不对?”“操!”“王八蛋,把我们的银子退回来!”“信不信我们现在就去找老爷子伸冤”……老三的怒骂顿时激起了房子里李家子孙的同仇敌忾之气,大家纷纷指着老大痛骂。
老大一挥手,凶神恶煞般吼道:“不准斯文扫地!”这神态和老爷子一模一样,弟弟们都愣了,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下,但立刻脸皮又红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又鼓了出来,戟般的手指又指了起来。但老大趁这个间隙,已经一脸冷酷的模样发言了,这发言压住了大家的呼声。
老大冷笑着看着这群弟弟子侄,叫道:“既然撕破脸了,我也不怕明说!我孙儿是费了大劲在海京入学的!谁他老母的也别想给我添乱!反正木已成舟,你们胆敢告密老爷子,那就闹呗!谁怕谁?你们都知道老爷子的脾气,到老爷子怒火中烧的时候,谁也别想把自己儿孙送进洋教!都得乖乖的学他那套礼义廉耻!
到时候,你们注定就是一群土鳖,撑死就是回湖南买个道台做做!而我孙儿,不管如何,我就是不会把他叫回来!二十年后,老子孙儿成了大宋国的封疆大吏,就算你妈逼的在清国当道台,老子孙儿也能调动洋枪队把你们满门灭了!”
威胁完之后,他抽动了一下脸颊,做了笑的表情,说道:“但是你们想想看,我孙儿本来就聪敏,既然入了大宋最大的学校,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你们要是好好说话,安心做生意,还和我讲兄弟之情,以后我孙儿发达了,自然忘不了各位爷爷、叔叔、弟弟们!”
但这番话能服谁?你随便在说汉语的地界找个七岁孩童的爷爷,哪怕是个文盲乞丐,你问他,他孙儿能不能当状元?谁家爷爷不是笑眯眯的说:“我孙儿最聪敏了,当个状元不成问题。”大家屏息凝气不是被老大说服了,而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凭什么你家孙儿就要飞黄腾达,我们子孙就要做土鳖,承你孙儿的鼻息?你孙儿那副鸟样一看就是个白痴!
老四深深压下自己胸口的怒气,他因为二儿子和老大孙子一般年纪,也在老爷子私塾读书,因此怒火格外的激烈,他朝前走了一步,说道:“大哥,你何必吃独食呢?既然你认识牧师,帮个忙又能怎么样?难道我们儿孙发达了,还会忘记你不成?”
老五紧跟老四走了出来,叫道:“就你认识牧师吗?反正给教会献金是老爷子出的,我难道不是老爷子的儿子吗?明天我们自己去找牧师!我们也求他开信入学,不信离了你,我们就连个洋教都入不成了?呸!”
老大愣了下,猛地哼了一声,说道:“好啊,随便你们去!反正我孙儿在海京,又不在这韶关,天高皇帝远!到时候老爷子发现自己私塾没有李家子孙的时候,闹将起来,你们自求多福好了!”说罢转身就往卧房而去,心里却道:“老子费尽心机认识的牧师神甫,你们却要抢,好!明天我就去给王牧师说你们拜邪灵、杀女婴、贩卖清国人口、做生意欺诈,乃是韶关撒旦的先锋军!让你们儿孙也去洋教学堂?妈的!做梦去吧!”
老大冷冷的离开了,长房长孙冷喝道:“我父亲休息了,天色不早了,闹也闹够了吧,都散了吧?”看老大一家那副嘴脸,大家气得难受,又想到真闹将起来,他孙儿在海京,波澜不及,而自己的诡计要是被老爷子发现,他手操棍棒杀进家中,强抢儿孙如何是好?谁敢不给那满清榆木脑袋的老爷子?他说不定真敢把你浸泡了猪笼。一个个真是恨的牙根痒痒,又无计可施。
突然间,老五猛地跳了起来,他一边跳,一边用力猛踩脚下反光的大理石地板,狂吼着:“妈的!这是我给你搞来的地板,你家给我还来!”只是他穿着布鞋,再怎么猛踹,大理石地板连丝裂纹也不会有。然而他提醒了大家,老四转身一脚踹倒旁边的西洋套垫高脚椅子,叫道:“凭什么坐老子的椅子?这是老子替你置办的!”
“王八蛋!狗东西!让你还用这汉奸吊灯!”老三操起旁边一个花瓶,对着头顶的水晶大吊灯就扔了上去。一下砸了一个正着,在一声巨响之中,顿时一片漆黑,大家躲避着乱飞的玻璃碎片和还炙热的蜡烛油,也无心再和无耻卑鄙的老大一家纠缠,纷纷抱着头跑出黑漆漆的老大房子,一直到跑回自己家院子,还能听到那边遥遥传来长房长孙的跳脚怒骂。
第二天,李濂文刚起床,就发现门缝里被塞进一封信,他打开来看了,然后又看了一遍。
017、西门坑爹
过了几天后,李濂文门缝里又被塞了一封信,他打开来看了又看,两封信内容差不多,都是朝老爷子举报家里出了个大内奸、大叛徒、大洋奴的。第二封信,是老大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就是要一枝独秀,死活不帮几个弟弟去教会疏通。
不仅不帮他们,还各个教会串门,狠狠的损了一顿各个弟弟,把他们说得如同撒旦现形、犹大再生一般,搞得老二带着几个弟弟去天主教教堂的时候,那个恰好听了李家老大唾沫横飞的造谣的唱诗班小孩看见他们吓得赶紧在胸口画十字。
新教浸信会的牧师自然没打算难为李家几个弟弟,虽然老大亲口说这说那,但世人都是罪人,要都是纯洁天使般的家伙,还需要耶稣流血救他们干嘛?但是王牧师已经不打算再朝海京推荐他们的子弟了:本地就有培德小学,你们何必舍近求远?再说这教会小学本就是为本地信徒子弟设立的,都有入学的地域限制。上次给老大孙子推荐,那已经是特例了,哪能人人既不是基督徒,又不是海京本地基督徒,还都唰唰的跑海京教会内部学校读书去?
真有钱,真不信任本地教学水平,也可以去海京就读,海京各种学校多如牛毛,从教授识字、数学、字母的启蒙学校,到造肥皂的技工学校、乃至于教小孩像西洋婴儿一样爬的婴儿学校,随便你读,哪怕你是同治皇帝来了,只要不给假币,一样入学一样毕业。
你们又誓死不信耶稣,可以自己去啊,何必非要进入浸信会的学校系统?难不成都是眼红张胖子。所以王牧师就咬紧了嘴,就是不答应也像对老大那样如法炮制,只是欢迎他们子弟来韶关培德小学就读。
然而几个弟弟都听说海京繁华无比,甚至听说老大孙子学校里还有不少贵族子弟,更是横了心,不仅要入最大的学校系统浸信会培德学校,还要和老大孙子一个水平的,最好就是一个学校。折腾了几天,也没弄出什么进展来,几个弟弟气不过,眼看老大铁了心了,不仅不帮忙,还四处给他们下绊子,几个人一商量:我们搞不到,你也别想得到!这才给老爷子投了告密信。
老幺等于连续投了两次。在和老大翻脸、砸了老大家的水晶灯后第二天立刻投告密信的狠人就是老六。要知道那时候,兄弟们只是和老大第一次交锋,还不确定结果如何呢。他立刻告密,这已经不仅仅是想搞死老大的问题了,而是想连其他四个哥哥也顺路搞死,谁的子弟也不能去教会学校!就给老子安心读孔孟私塾好了!
老六其实没有这么心狠手辣,甚至于刚开始不打算掺和这件事。他虽然排老六,但那是在清国不计女儿的前提上,他前面还有几个姐姐呢,所以他和大哥虽都是老爷子的亲子,然而年龄相差很大,和老大的儿子年岁相仿。既然年纪小,子嗣也不繁茂,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已经跟着他跑生意了。
十二岁,就上下不沾了,识字自然是识字了,深入研究四书五经准备科举,对已经回到宋国的家族来说,自然是有心无力,宋国不考八股文学它作甚,入洋学?又略显年纪大了点。所以老六最没有心情管大哥二哥他们冲突的这些烂事。
他没有适龄的儿子或者孙子,只是跟着随随大流,给几个哥哥个面子。但是晚上回到家里之后,他正妻不乐意了,和他当即吵了起来,还在他胳膊上掐了无数个黑印子。正妻吵什么?自然是敏锐的发现了此事涉及到未来的分家或者分遗产。
老六年纪最小,儿子只有一个,在各个房都子嗣繁盛的现状下,论实力,他自然落了下风。比如人家老大孙子都有两个了,儿子一堆,假如分家打起架来,人家老大一房父子孙齐上阵还不笑眯眯的把形单影只的六叔父子俩打成猪头吗?
而且年纪小,经验就少,做家族生意的时候,他只是给各个哥哥打下手的,自己并无特有的生意门路。唯一优势就是因为是老幺,老爷子特别宠他,给他纳妾,天天催促他多生几个儿子。但是一般而言,小儿子要么因为父兄宠爱而英勇无畏,要么因为溺爱而多了一身坏毛病。
老六很不幸的就惹了不少毛病:论起玩乐来,斗蛐蛐、养画眉、抽大烟、烟花柳巷都是好手,而做生意吃苦耐劳这样品质就没有多少,而且这样的少爷往往身体孱弱,影响生殖能力。不过没有男人会承认自己不行,只会讲妻妾不会下蛋,一般会多多纳妾,但这反过头来又加重了他本来就沉重的负担,不得不让购买昂贵的壮阳物件来提高能力。
老六就陷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之中,不可自拔。大部分精力放的地方:要不是女人,要不就是壮阳药,钱不是用来生钱,而是用来购买小妾和西洋灵药,结果不仅没搞出多少儿子来,反而连生意都没上道。这样一来,在经济实力和人脉实力方面,老六一房是绝对劣势于其他五房哥哥的。他只能天天讨老爷子欢心,靠“天”吃饭。
现在出了老大这样的事,老六回家其实就打算睡觉的,但正房看出了这是个好机会,正所谓天下最毒妇人心。立刻连骂带掐的催促老公当一个心黑手辣的炸药包,把其他五个欺师灭祖的汉奸家伙全炸飞!老六拗不过老婆,半夜点亮了洋油灯,抱着被掐黑的胳膊龇牙咧嘴的写了一封告密信:家里出了洋教叛徒!
没想到老爷子没什么反应。老爷子估计岁数大了,耳朵有些聋,听不见家里天天一直传到大街上的骂街声,任由几个弟弟们天天追着老大父子号骂,弄得李府鸡飞狗跳的。他去试探老爷子口风,老爷子就是个咄字:“咄!休要胡说!小宝在海京调理,有照片为证!”
过了几天,老婆又掐他,他又撺掇被老大搞得气炸了肺的老二到老五写告密信,这次老二也同意了,他擂着桌子狂叫:“不让我们吃,你自己也别想吃!大家一起玩完好了!”第二封告密信投出去了,但依然石沉大海。几个弟弟面面相觑,都在想是否老爷子太土,真被老大拍的几张孙子在床上装苦逼的洋相片给蒙了,又或者真信了俄国人中黄那套鬼话?接着投了第三封,弟弟们不依不饶!
这天老爷子派人来叫老五了,本来这些天都聚在一堆,天天商议如何搞死老大的弟弟们都大喜过望,赶紧让老五过去听听,若是可能,可以旁敲侧击一下老爷子。没过一会,老五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对着满脸期盼的兄弟们挥了挥手说道:“不是这事。老爷子不过让我给他换个西洋厅门而已。”“唉。”闻听是叫去干活了,几个兄弟都大失所望。
老二挥了挥手,说道:“那你赶紧去置办吧。这几天可得伺候的老爷子舒心,到时候老爷子记挂着咱们忠心,听咱们的,不偏帮老大,这样才能制服那一家子王八蛋。”因为正在巴结老爷子打倒卖国贼的风头,老五置办的西洋门又快又好,第二天就给老爷子换了。
看到原来老式的红漆木雕福寿双全对门,换成了黄铜把手的西洋无窗原木拉花对开门,老爷子连连称好。然而几天后,几个弟弟全傻眼了。新的告密信塞不进去了!!这西洋门关起来根本就没有门缝!!!!
“这尼玛太坑爹了!老爷子根本就不想管这事!又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让老大去上洋学考宋国科举了!”晚上,老二跺着脚朝着一群自己的子孙咆哮。第二天,老二家的儿孙一个都没去老爹的私塾。老二就和他大儿子两人带着六个高高矮矮的小孩子呼啦啦的涌进了浸信会的城中感恩堂,对着有些吃惊的王牧师说道:“这都是我儿子孙子们,都十二岁以下的,我带他们来入学。”
王牧师目瞪口呆良久,暗道:“这先生居然一下就带了六个孩子来!”他抬起头有些为难的说道:“李近义先生,没想到您适龄子弟这么多啊!这个,我们小学新一届已经开学好久了,而且名额接近满员,您的子弟有些太多了,我怕我们安置不了,要不等明年开学……”
老二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一物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抱拳道:“王牧师,听闻你们在筹备第二个培德小学,这一百块银元支票算我们家奉献的了。”说罢又赶紧补充道:“不是我们整个李家,是我李家第二房李近义奉献!”
王牧师苦笑了一声,捐款他当然高兴,但是还是要把事情说清楚:“李先生,不是这样,是我们每个班有定额的,现在我记得还剩一年级四班有两个空位……而且我们开学两个月了,你们插班可以,但是不知道能跟得上进度吗?不如再等一下吧。”
老二一把抓住王牧师的手,哀求道:“王牧师,你看我这四儿子虚岁都十三岁了,我们耽搁不起了,他们都识文断字,不会给您添麻烦的。”看王牧师脸有难色,老二后退一步,彷佛下了莫大决心准备赴死一般,解开袍子斜襟的扣子,唰的一下往下一撸袍子,把整个又肥又白的左肩膀连胸口全露了出来。
“您这是什么个意思?”看着老二突然脱衣了,再看那视死如归的表情和那坨白肉,王牧师眼珠子瞪出来差点把鼻梁上的眼镜弹飞了。老二瞪着王牧师,狠狠的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吧唧一声爆响,白肉上顿时浮现出一个诺大的红手掌血印子。“您不要……不要自残啊!有话好说……”王牧师结结巴巴的说道。
没想到老二比划着胸口心脏部位叫道:“我打听过了:和尚受戒要点香疤,基督徒入教要献祭自己,拿心出来拜耶稣!我是诚心想让子孙们信耶稣上洋学,为了子孙,今个我也要信教了!牧师您拿刀来吧,手快点,我绝不叫疼!”“我拿刀干嘛?”王牧师反问道。“不是要切开放小人进去吗?然后再缝好洗净吗?”老二奇怪的反问。
“哦呵呵,李先生您搞错了,我们不会拿刀切人胸口。”王牧师终于明白过来,他苦笑着走过去,替李老二把袍子拉上,笑道:“想当基督徒,周日过来一起主日崇拜吧,就是大家一起聚会,听讲道、查经,我们真是再欢迎不过了。”“那我这就是基督徒了?”老二有些惊喜了,刚刚他让人拿刀剖了自己,虽然看基督徒都是活蹦乱跳的,料想被剖过后还能活,但终是有些害怕,此刻听说不用剖腹放小人,自然高兴了。
“您还不是,您得先参加聚会,真正悔过后,才能洗礼,洗礼后才算名义基督徒吧。”王牧师解释道。“洗礼,不就按水里吗?我不怕,我年轻的时候一个猛子可以从城外北江这头窜到另一头!”老二大笑起来,还用手做了一个蛇型动作,眉毛也跟着蛇一样的扭动,然后又做了一个,王牧师也只好陪着苦笑。
等老二炫耀完自己的游泳技能,王牧师抬起头,盯着老二,笑了笑说道:“先说明,纳妾者不得洗礼。”一句话老二和他儿子两人脸色立刻变青,老二强笑起来:“我们家没有妾,就是一群粗使的丫鬟而已,都是别人误传造谣……”
老二儿子凑过来不谈纳妾,却别有深意的说道:“王牧师,我们家可捐款一百大洋啊!”意思是:你丫看意思是收钱的,收钱了还唧唧歪歪计较我们家的内政干嘛?
这种事,王牧师也见多了,国人大部分是以钱谈事,给你钱就以为自己是你大爷了,什么规矩都不在乎,就想着自己为所欲为,他应对得也多了,笑道:“捐赠多谢您了,不过我们捐赠全部登记入册,对信徒和捐赠者公开,你们可以自己查账目,一分银子都不会滥用,我们十分欢迎。但纳妾、杀婴和拜偶像等等清国劣习,我们是不会妥协的。”
一番话让老二父子十分泄气,垂头丧气了一会,接着老二突然想起了什么来,拉着王牧师的手,指着自己的儿孙焦急的问道:“那我这些儿子孙子们呢?他们可别说有妾,连媳妇都没娶呢,您看?”“好吧,既然您让子孙归向基督的心这么强烈,我让学校添几张桌椅,他们都过去插班吧。”王牧师笑道。
“哎呀!多谢多谢王牧师啊!”老二握住王牧师的手激动的大摇,随后扭头对几个儿孙大吼:“都跪下拜师!”立刻李家李近义一家的孩子立刻跪了一地,王牧师连连让他们起来。“王牧师,您就让他们拜吧。太感谢您了!”老二心道:礼多人不怪。果然王牧师无奈的一笑,侧过了身不受他们的跪拜,对那群跪地不敢抬头的小孩说道:“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膝盖只应拜神!余皆不拜!”
从教堂出来,老二特地转身,对着上面的十字架闭目合什,连连躬身敬拜,心道:“靠!圣人说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没想到我这个儒教中人竟然也搞起这些神神道道的玩意来了!不过,没法,若拜佛能做官,那就拜佛呗。”拜完,他让车夫送几个儿孙回家准备,自己却叫了辆皇帝车和大儿子一起朝商业街驶去。
“爹,咱们不回家准备?您可是说我们要替学校捐赠自己的桌椅!您可能没见过洋学的桌椅板凳,和私塾的有不同,可是不太好买。咱们要去的地方可没卖家具的啊。”儿子进谏道。
“笨蛋!”老二在坐垫上转过身吼了儿子一声,说道:“谁说我要去买桌椅了?老子要去买点礼品送给王牧师以及其他老师,让他们对咱们子弟青眼有加。你赶紧想想,送什么礼才拿得出手又不用太贵的?”说罢,闭目骂道:“连个妾都唧唧歪歪的,谁稀罕入你洋教啊!都收钱了,还板着脸和我讲官话,你妈的,真是比清国官吏还无耻!”
018、钢制搓衣板
私塾就在李家大宅的后院,这是为了方便穷人孩子们从后门不受阻碍的进来,也不至于影响到金主李家一家的生活起居,现在因为李濂文老爷子和教会学校叫板,自己雇佣老师,学费只是名义的几分钱或者你装一副穷样,他不收钱,立刻办得很大,现在也有近百人在读,但是老二家的子孙缺席这情况,很快就让各房都知道了。
因为他们自己的儿孙也在里面,下午放学回来就讲:“二爷爷家的几个叔叔、哥哥弟弟今天都没来。”或者是:“爹,我看到我七弟、四侄他们的座位都空了。”本来现在就是和洋奴汉奸老大战争的白热化阶段,听说老二子孙突然集体失踪,几个弟弟有敏感的,立刻去老二院子里打听情况。各个仆人仆妇众口一词:“二老爷带子孙看西洋马戏去了。”但这骗得了谁?城里最近的一次西洋马戏团来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三天后,老二子孙在儒家私塾连续缺席,几个弟弟已经心知不妙,一起去老二院子打听消息,怎奈老二大儿子带着个西洋口罩,从门里出来,一边拿着簸箕围着院墙倒石灰,一边高叫:“老爹得了传染病,碰着就伤、看见就病,都回避啊!”但“传染病”在老大的“俄国西伯利亚人中黄”先例面前算个屁,几天之后,几个弟弟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情报:老二也紧随大哥,卖身了!不仅卖身,老大只送了自己长子的长孙,老二更绝,把他房的一窝子小孩全塞进去了!
老大这还算出于诡诈,送个孩子进入敌人势力范围,是为了保自己家族,在敌对阵营里各送个子弟自保,在满清大家族在面对敌对势力角力的时候很常见。但老二这么玩,就等于全家卖身投敌了,这不是诡诈了,这是死心塌地的丧心病狂了。下一步,如果可能,可以想见,这个小子就要拿弓弦咯吱咯吱的绞死同治大帝了,说不定他连孔圣人都不惜绞死。
当然,这不是让大家气愤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老二又是玩的老大那一套:他自己家卖身,根本就不带这群小弟的!!!他也吃独食!把路全堵得死死的,一点渣子都不留给其他小弟,这让也想反清复明、斯文扫地的小弟们情何以堪啊!
听说老二的儿孙已经插班去培德小学读书的消息后,老二又避而不见几个弟弟,弟弟们勃然大怒,知道老二也靠不住了,自己一窝蜂去找浸信会的王牧师了,也要入学。这让浸信会的王牧师脑袋都要炸了: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一群人?这李家大宅里到底窝着多少有志青年啊?怎么一波一波不停呢?
刚开始,李家作为从满清返回的本地大家族,曾经让多少教会口水都流出来了:这窝迷途羔羊人数真多啊,要是能全解决了,一次就救了多少灵魂啊。就出于这个考虑,浸信会对李家非常客气,基本上有求必应,王牧师甚至写信给海京的同仁,说明情况,请教会同仁破例在海京给一个名额,他觉的这是在李家儒家万里长城上挖出一块砖来,为了这一天,他们耐心的等了五、六年。
没想到一块砖挖下来之后,没等人品味一下成功的快乐,老二又跑来了!本来这是第二块砖,王牧师他们也很高兴,虽然教会小学完全是采用美国式的小班制,每个教师带多少学生是有限制的,他还是说服同仁破例收纳。这不是满清常见的授课制度,要是满清授课制度,多少人也塞得进去,不过就是添几把桌椅,摇头晃脑大声嚎叫的声音又多一分而已。
老二家的六个孩子简直是倒了一片城墙,面对这破口,披挂基督手持利剑大盾的王牧师本以为要继续战斗,谁料想,破口之后里面不是出来一个又一个誓死不降的敌人,而是出来一股洪水,差点淹死他!城破后,非但没有敌人让你巷战,而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冲出来抱住你大腿哭着喊着求降,这不是战斗的问题,而是养不养的起战俘的问题了!坑爹呢这是?!!!
教会学校的吸纳能力最近已经枯竭了,来这么多战俘,绝对养不起了!因为老张的儿子作为教会教育系统第一代毕业生一飞冲天之后,受这个榜样的激励,要入学的家长挤破了办公室,晚上王牧师都不想回家了,家里提着大包小包送礼的家长排满了他家外面那条巷子,搞得有平信徒举报他收受贿赂,对不起上帝。
而马上就要做韶关商会总会长的张胖子根本不是一般人,他是最早造反的那批人,很早就跟着海皇南征北战,江西广西战争都去过,虽然不过是个炊事员。不管有没有真正像他吹的那样用锅铲子打翻两个湘军炮兵,还是就仅仅做饭或者给领导煮咖啡,人家实在见多识广了。参军退役的老兵往往有三大特征:一是信仰特别坚贞;二是特别忠心皇帝;三是思维开阔,不怕洋人洋事物,甚至于崇拜新东西。
这些也好解释:信仰忠贞,当你参加完几次几次战争,和你并肩行进的弟兄,左边的一个被打死了,右边的一个残废截肢了,实心弹砸在你面前又弹起来,吐你一脸土,然后从你肩膀上跳过去,把身后的两排弟兄打成一条血渣路。经历完这些,你不禁会问:都是一样的人,若是左边子弹偏十厘米,死的就是我;若是右边子弹偏十厘米,左手被打飞的就是我;若是那炮口略微低一毫米,我脑袋就没了,为啥我运气这么好?答案只有一个:神对我有特别的恩典。
忠君更好解释:为皇帝流过血!而且皇帝和咱们没有败过!这样的皇帝不忠于他忠于谁?至于洋人的事物,军队里遍地都是洋人教官或者洋人教官教出来的军官,你都服从洋人或者洋人徒弟的命令去死了,谁还会反对洋东西。
所以从军队下来,在军营里连洋咖啡都学会煮了的昔日豆腐店太子张胖子,成了韶关城里的洋务派,不仅自己信耶稣、搞工业,还把子弟都送进教会学校,那时候教会学校还是好进的,因为城里流传着教会学校的学生胸口上都有一条刀疤的谣言。
现在好么,经过了近十年,第一批被系统教育的孩子们长大成人、开始陆续从中学和书院或者海外大学毕业了,他们是大宋第一批又具有基督信仰又具有系统西洋科技知识的精英,是帝国最稀缺的人才,不仅不愁工作,无数大企业大洋行求着他们去,甚至于朝廷有时候各个部会因为争抢某个海游士打起来,作为四零后五零后立刻开始在帝国各个领域崭露头角了,张胖子儿子的榜样激励了无数家长,教会学校很快人满为患,加人不是那么好加的。
但是出于对李家堡垒的关注,虽然老二带来的人数超乎他想象,他还以为整个李家不过这几个小孩呢,王牧师再次破例,为了把基督的光照进李家这个超级大家族,破例,添桌椅,插班,让两个班超员为代价来吸纳李家孩子。不过老大、老二走了后,其四个弟弟又来闹腾了,王牧师顿时脑袋大如斗了。
按老二那房适龄小孩的人数,其他四个弟弟家的学生估计要二三十个空位才能吸收,这都可以多办一个班级了!哪里有那么多老师?!再说,教会学校本来就是为了信徒子弟办的,因为李家以前表现得太满清太顽固,让人叹息,才给他们破例,这又不是让他们子弟当官的儒家学堂。所以王牧师苦笑着解释:光你们二哥带来的人已经让我们超额了,我实在没法子,你们等明年再来办入学吧,或者就直接去那时候的培德第二小学。
王牧师铁了心,不铁心也没法子,根本没法安置了,要是他再破例弄这么多人进来,那些浸信会弟兄肯定会群起质疑他的管理水平和有没有受贿了,校管理委员会也不会同意这种无限超额的事情,这种压力他也受不了。
现在情况已经不是剃发投降就给你高官厚禄的时候了,现在情况就是:哥们们,虽然你们抱着我大腿要剃发要投降,但是没法,要欺师灭祖的人实在太多了,卖国贼实在不稀罕了,汉奸也太多了,我们也养不起那么多降兵了,你们自己找别人投降去吧。无论李家弟兄好说歹说,不管是许诺奉献千元献金,还是磕头、作揖、撒泼、打滚,王牧师就是摇头。
一群弟兄垂头丧气的出来教堂,愕然发现老二比老大心更黑:你分几个让我们小孩进去又怎么样?家族里六七岁的小孩也不过就那几个而已,你自己一下塞进六个人,竟然连已经十四、十五岁比别人高两个头的子孙伪报为十二岁也塞进去,你要脸吗?把路堵得死死的,你简直是畜生啊!
回到家里,越想越生气,大家群情激动,踩过老二院子外围了一圈的石灰,把装模作样戴着口罩手拿簸箕的老二儿子推了个屁股墩,又一拥而入,填满了老二的客厅。“滚出来!李近义!你这个不要脸的!”大家在大理石地板上跺着脚狂吼。
老二满脸红光,端着个水烟袋出来了,那表情、那做派简直和几天前老大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慢条斯理的说道:“弟弟们啊,你们这是何苦来着?你们懂得打仗吧?大家齐心合力抵抗强敌:有披坚持锐杀进敌阵三进三出的主力,也有手持盾牌长枪在后面防御的后卫,更有提供辎重的后勤,缺了哪个都打不赢仗。
现在我把我儿孙当主力军投入敌阵,正需要你们各位防御邪灵、异端,咱们可是德高望重的儒家书香门第,若是都入洋教杀敌,谁来祭拜列祖列宗,人家说出去岂不是会嘲……”
这和老大说得基本一模一样,只不过把老大的“先锋军”换成了“主力军”,那是贴切:老大只送了一个,他这混蛋送了六个,不是主力军是什么?老大说这的时候,老三跳起来指着老大鼻子破口大骂:“龟孙!别你妈的装逼了!你就是想吃独食对不对?”但现在大家已经没有心情大骂了,人家都吃到肚里了,你再骂,人家也不会吐出来,几个弟弟只是握紧拳头,一脸要咬掉老二鼻子的表情。
“各位叔叔,你们子弟就明年入学呗,怕什么?就差大半年而已,到时候,我儿子还能给弟弟们、叔叔们辅导一下……”老二儿子进来了,在大家背后笑道,他一边打着自己围裙上的石灰,一边得意洋洋的说道。就算他还戴着西洋口罩,大家从那来回窜动、挑来挑去的眉毛上,也能毫无错误的识别这个逼的得意模样。
“你妈逼!”老三咬牙切齿的在那口罩前挥了挥拳头,转身就走。后面传来老二勃然大怒的怒吼:“老三你说什么?你对你嫂子有念想?!你个忤逆人伦的王八蛋!”老三现在成了被抛弃的悲愤军队的老大,他一走,几个弟弟都跟着走了,没辙了。
但是老三出来后,也没和三个弟弟再商量,他满心想的都是:“这不要脸的老大、老二都吃了独食,现在韶关满地都是教会,老子还不信找不到个好的洋教学校去科举了?”老四、老五也是一般的念想:“现在看来就是谁先动,谁全吃!何必和这些无耻奸诈的笨蛋一起商量一起行动,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他们数钱,老子不能再犯错了,老子自己去找!”
老六想的是:“这群无聊东西终于谈完了,真他妈的无聊!会不会还要商量如何朝老爷子告密?他老人家根本就是不管的,这尼玛又要浪费少爷我多少青春?今天看来又是没空出去玩了。但是不去和这群蠢货商讨又不行,晚上会被罚跪西洋搓衣板的,操他大爷的,那婆娘居然买了个钢的搓衣板回来!
那玩意稀贵,人家黄老板店里就进了一个,被她买了,和买对银耳环一样价格,根本就不是用来洗衣服的,就他妈的是套刑具!怎么跪得起!我操,和铁一般硬啊!唉,谁娘的能想到就是这个黄脸婆给老子生了个儿子呢?要是知道,打死也不能娶她过门啊!听说城东开了家新的西洋药店,不知道有没有好的西洋壮阳玩意,我还想去看看呢。”
几个弟弟被曾经的领袖---老二的背叛,彻底弄寒了心,在老二门口几个弟弟不约而同的找了个借口,匆匆作揖匆匆四散而去,剩下老六站在老二门外的石灰线上发呆---怎么眨眼间这几个哥哥就不见了?不过一分钟后,他就高兴起来,终于不用掺和这些破事了,他大叫:“管家!给我叫辆皇帝车来!我要去城东!”
先看看铝的制取方法:“1746年,德国人波特(J.H.P0tt)从明矾中制得氧化铝。1807年英国人戴维(H.Davy)试图采用电解熔融氧化铝制取金属铝,但没有成功。1825年丹麦人奥斯忒(H.C.0ersted)用钾汞齐还原无水氯化铝,第一次得到金属铝。
1827年德国人沃勒(P.W鰄ler)用钾还原无水氯化铝得到少量金属粉末。1854年他又用氯化铝气体通过熔融金属钾的表面,得到一些铝珠,每颗铝珠重10~15毫克,进而初步测定了铝的密度和延展性。1845年法国德维尔(S.C.Deville)在巴黎附近建立了—座用钠置换氯化铝生产铝的小铝厂。
1865年俄国的别克托夫(HHБeкeт0в)提议用镁来置换冰晶石中的铝,这一方案为德国盖墨林根铝镁工厂所采用。1884年法国的德维尔和德国的本生(R.W.Bunsen)分别电解NaCl—AlCl的熔盐制得铝。他们在电解中都采用了碳阳极。1886年美国的霍尔(CMHall)和法国的埃鲁(PladLTHer0ult)几乎同时而又独立地发明了用冰晶石—氧化铝熔盐电解法。
他们把氧化铝溶解在冰晶石溶液中电解制得铝。二人分别在美国和法国取得专利权,又于1888年分别在各自的国家建厂生产出了金属铝。1889年至1892年奥地利科学家拜耳(Kayer)发明了从铝土矿中提取氧化铝的新方法,此法称为拜耳法,并获得专利权。”
工业化生产在冰晶石-氧化铝熔盐电解法发明之后才有可能,而老六老婆肯定在1870年以前买的搓衣板,在第一次选举议员之前,书中说李家回到韶关五年,海宋建国15年,被小报泼污水之后,即1865年之后的事情。我记得高中历史书上说,门捷列夫在1869年发现了元素周期律,沙皇奖励了他一只铝杯!当时的铝比黄金还要值钱!如果不是赵三桂的蝴蝶翅膀扇动的话,那么老六老婆还真是有钱
019、你们家也太凶残了吧
老三甩掉三个弟弟,为了自己子弟的前途,去找各种朋友打听,虽然听了很多,愣是没弄明白,又用了一段时间才愕然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原来刚回家乡的时候老担惊受怕,怕被宋国给整得家破人亡,子孙教育自然就是保守那一套,保守到万一有事,回清国也可以继续为人当官,没想过穿洋装坐洋车的当洋奴官员现在安逸了,有点在宋国进步的心思了,才有了研究的心思,发现这宋国的科举系统可不简单,简直是错综复杂。
就好比买洋装的学问,不买或者不想买的话,那是根本无所谓。街上随便一个人穿的洋装不都是窄袖窄裤子把自己包裹得像头猴子一样吗?而且不知道是洋人穷呢、还是变态呢,发明洋装的时候故意把胸口露出来,让人看到之后,不禁会想:你丫也就是在广东穿,要是在北方,这身衣服让你胸毛结冰!傻×!但是一旦打算买洋装的话,打听多了,看得多了,随便一个人穿的洋装都不一样,那衣服简直如同会说话一般。
国内最好的洋装除了几家全字母的外国货,那肯定是为皇族和百官制作衣服的双星洋服,那衣服现在专门在左手袖口用金线缝了两个金星作为商标,有些爱显摆的家伙要是有身双星,那走路恨不得都举着左手走,有能抬左手的机会绝不会放过:打伞用左手、挂文明杖用左手、开门用左手,逼得某些时髦的混蛋生生的变成了左撇子,连使用筷子都用左手了!
双星是最气派最代表身份的洋装品牌,一身价格平均在一千银元左右,你买一身,就相当于穿着六座小四合院上街了,有了这身衣服,不必多言,那就是大宋的顶尖成功人士:走路时候有人给你让路、谈话时候为你脱帽、不长眼的家伙被你一脚踢了屁股后他还会自己跪下高喊:“先生饶命”。和双星相若的洋装乃是正宗的英国舶来品“利酷约翰”,一样号称为贵族量体裁衣,一样昂贵非常,甚至于比双星更贵一些。
在“双星”和“利酷约翰”超一线之下,就是一些二百银元起价的一线品牌,这些衣服的材质和前两者一样的好,裁缝手艺一样的棒,相信若是盖住袖子上的商标品牌,平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他们和前两者来,质量一模一样,不过就是前两者光名声就值八百元而已,他们则代表了务实、不慕虚荣,是新中产阶层既负担得起也喜欢的牌子。
再往下就是些还不错的牌子。但是最恶心的莫过于“三星”“四星”这种山寨货色,故意两颗星缝制的很大,其他星星缝制的很小,给人以误导,这种山寨货色自然都是些爱慕虚荣又没有钱的年轻人才穿。学校里这最正的“双星”,就是美南浸信会的学校系统---全部以培德为名称的教育体系。
有人对老三说,这美南浸信会在大宋,就类似于英国的圣公会,这些名词老三费了老鼻子劲头才搞懂:英国圣公会,是英国教会脱离罗马教会,成为英国的安立甘宗,英国国王把自己封为教会的最高领导人,信仰介于水火不容的天主教和新教之间,这是英国的国教。美南浸信会自然是新教,传道渴望迅猛无比,早在道光年间就来中国传道了。而且这浸信会一派的罗孝全同时给了三个统治者洗礼过,分别是:异端皇帝洪秀全、大宋皇帝海皇、明王朱清正。
而海皇号称是大宋的亨利四世,亨利四世本来是法国新教胡格诺派信徒,1594年,他要去继承巴黎的王座,但是巴黎人关闭城门和他激战,天主教占统治地位的巴黎贵族和平民不允许一个新教教徒成为国王,双方血战几次之后,巴黎人同意城外的他为国王,条件是必须改变信仰。
亨利四世就改宗成了天主教徒,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为了巴黎,值得做一次弥撒。”那时,为了取得法国人的支持拿下被围攻的广州城,刚受罗孝全洗礼不久的海皇又改信了天主教,他想必在内心也说过:“为了广州,值得做一次弥撒。”
很明显的,他骨子里还是喜欢新教。因此和造反派系各个皇帝关系深厚的浸信会自然地位非凡,而它本身又实力很强劲,乃是美国数一数二的教会,自然在宋国遍地开花,和新教各个派系以及天主教为了争夺迷途羔羊,在任何一个城市一个乡镇乃至于一个乡村都展开了寸土必争的传教血战。
这个时候,浸信会虽然实力强大,但在信徒、教堂、学校、医院数量上,根本比不了实力更强大的英国圣公会、和美国长老会不相上下,还谈不上成为大宋的圣公会。然而转机就发生在了美国内战。
一八六一年到六五年四年间,美国爆发了内战,来华传道事业受到致命打击。因为所有外国传道士的路费、生活费乃至于建立教堂和学校的钱,基本上都来自于各国国内教会信徒的捐款。美国打起仗来了,自然捐款就断绝了,美国北方传道士纷纷回国参战,而南方传道士回不去了,因为海运全被北方封锁了,一群南方传道士,不管是哪个教派的,全被困在了中华这个地方。这种时候,别说传道了,连日常工资都没得领了。
当然赚钱不是问题,这些传道士往往是三高人士:学历高、道德高、社会地位高。各国大使馆领事馆每年都雇佣若干传道士,因为这批人中英文都溜转,很多都是大学学历,在那个时候,如鹤立鸡群。比如任职在美国大使馆的俾治文、伯驾、卫三畏、罗尔悌、晏玛太、麦嘉缔、何天爵、丁家立、卫理、李安德、李家白,从翻译到代理驻华公使乃至于远东司司长,这些传道士的名字出现在很多条约里,影响着中美关系。
但即便是去使馆任职,他们并非是为了当个公务员,也是为了传道。并且很多传道士以担任公职为耻:他们离家万里冒了千难万险来到中国,不是为了做公务员赚钱的,那样的话,以他们的受教育水平在自己家乡也不成问题,他们是为了传播耶稣福音而来的。这种情况就好比某个忠心国家的战士手抱着嗤嗤作响的炸药包冲向碉堡,为了神圣的信仰,打算和面前的死敌同归于尽都没所谓!但没想到跳过壕沟之后,一个山羊胡的家伙走出来,从你手里接过炸药包,还给你几元钱,说道:“辛苦了,这是快递费。”谁能受得了这个?
【这个时间里,商人们来中国是为了谋求利益。外交官来中国则是谋求特权和让步。外人中间唯有基督教传教士到中国来不是为了获得利益,而是要给予利益,不是为了追求的利益,而至少在表面上是为中国人的利益效劳。(《剑桥中国晚清史》保罗科恩)】
而且若是你作为传道士身份来华,却在外交公职或者洋行任职,不管是什么情况,很快所在的教会就会给你一封信,声明:将很快中断你的传道士工资。这传道士工资相比于大使馆的翻译、外交官助理、代理公使的收入其实是九牛一毛的,少得可怜。但收到这种信的传道士无不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因为中断工资,就是除名传道士身份的前奏。
从一八六一年开始,因为内战,所有的美国南方传道士都陷入“失业断炊”阶段,别说深入内陆传道了,自己船票都没有钱出了,大部分人不得不暂停在自己的教会里,无法开拓新疆域。有些小教会的传道士根本没有宋国本地教会的支援,也只好去洋行或者外交部任职当几天金领。美南浸信会最惨,他们根本就是美国南部大教会,整个教会传道事业都被迫停滞。
这时候,海皇对美南浸信会伸出了援手,这让所有人感到震惊:海皇是跳着脚支持北方废奴的,自称崇拜林肯,还要派出一支五百人的远征军跨过浩瀚的太平洋去支持美国的正义事业,当然林肯苦着脸拒绝了,五百人?来混绿卡的吧,谁支持谁啊?但在外交上支持北方,在传道士方面他却拯救了南方教会。
“你们差会的银钱来源断绝了,那我来接替他们几年吧,”海皇对美南浸信会说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所有银钱找我来要。”教会自然感激涕零,海皇说了一段青史留名的名言:“若我有一千大洋,你们可以全数支取,不是为你们,是为了大宋,不是为了大宋,是为了基督。”当然这是抄袭戴德生的名言,但海皇作为一个农业国的皇帝,也确实穷不拉叽的,天天不是找这个贷款就是找那个发行国债,他的做法很让各国传道士和基督徒敬佩。
然而海皇暂时负担美南浸信会所有开支,也不是没有代价的,海皇是不做亏本买卖的。从来传道士分成两大派别:一个是基要派,一个是自由派。基要派和自由派在总宗旨上没有不同,都是:“为基督得到中国”,但是在传道方法上区别极大。
基要派就像一位严厉的老师,总希望学生赶紧在考试前把要考的背会,家里着火了?继续学习!身体生病了?继续学习!看不懂?继续学习!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直接使个人灵魂得救,因此他们最主要的传教方法是向听众直接讲道、巡回布道和散发宗教宣传品。坚信“个人得救”为第一要务,其他的办教育、传知识什么的是“人的作为”,而非神的旨意,是末流,绝不能舍本逐末。
而自由派就如同一位谆谆善诱的老师,认为假如学生对知识没有兴趣那让他背会,也是死记硬背,对他真的有益处吗?所以他也许为了教物理,带学生去科技馆,为了讲数学几何,带领学生打造一套手工家具。他们强调上帝的内在性,不注重末世,也就是讲人不能因为怕末日的死而信上帝,上帝是始终与你同在的天父,你应该在感受到祂的爱的前提下爱祂。所以自由派不仅关注人的属灵需要,而且也关注肉体和物质需要。他们认为天国不仅仅在天上,应该在人间也建立上帝之国。
因此这一派特别看重先为中国人带来福利:没有医疗?那就建医院派出学医的传道士免费看病;没有教育,不识字?那就发动信徒捐款为该地建立一所小学;当地人不喜欢我们,那就为他们的灾荒举办一次全球募捐好了。毫无疑问,就如法兰西的亨利四世说:“要让每个农户的锅里都有一只鸡”那样,大宋的“亨利四世”也比较认同自由派,况且此刻他最缺的就是教育、教育最缺的就是老师。
海皇给美南浸信会两个宗旨:“为耶稣得到中国”、“福音化就是文明化”。第二条操作的时候:就变成了先文明化,就自然福音化。因为浸信会有一整套的完整系统,海皇也支援其他“无家可归”的美国南方教会传道士,但是顺理成章的,若不是两家见面就恨不得打起来的话,那就暂时归入美南系统,这样靠着收编了整个美国南方的教会,海皇建立了培德系统:一套从小学到中学到书院的教育系统。这是教会小学,主要靠信徒捐款,海皇并没有听从报纸上很多西学人士的建议:强制入学,免费提供教育。
他的想法很怪异:若我让所有人都来上学,遍地都是西洋式学校,但脑袋里全是满清那一套,万一某人在西洋式的师范学校里学了经天纬地之才,又没有合适的工作给他,让他只好屈尊当了图书管理员,被一群道德不好的教授羞辱,结果他迁怒于我,来灭我怎么办?我何必当这种冤大头,非基督徒要造反去清国造!
所以海宋教育系统完全靠各个教会自己的教育系统维持,不强制入学、不义务教学、国家鼓励兴办学校,但不承担所有费用。这点和满清私塾系统倒很类似,只不过教会比儒家实力更大、更讲究同一派别的信仰。不过教会的教育实力很强大,出来之后,起码外文、数学、化学、体育是儒家学徒望尘莫及的。所以作为曾经被海皇暂时接管过的美南一系教会,浸信会、长老会、美以美会等,慢慢有了王者之尊---海宋科举出题官都是他们的人啊!
而且因为当年罗孝全对抵进广州城下的还是平南侯的海皇全军进行了洗礼,这导致了目前朝廷里一半官员都是浸信会的,毫无疑问,他们的子孙贵二代、军二代、官二代也肯定会是浸信会的,这太可怕了。这就是教育一系的双星。英国圣公会系统的教会学校不亚于浸信会,因为英国国力全球无双,他的传道士、教堂、信徒数目和整个美国传道力量加在一起相若,还要多一些。
要说类比,圣公会就类似于大宋朝廷邸报,仅仅就一份报纸(一个教会),美国传道力量就类似于其他各类私营报纸,后者数量非常多,派别眼花缭乱,乱哄哄的,甚至彼此有仇水火不容,但一份邸报销量就相若于所有杂鱼的销量集合。仅仅因为美国南方新教教会沾了为三皇洗礼以及被海皇帮过一把的好处,以及朝廷在列强间比较喜欢美国。
美国是第一个先后和宋国、清国签订首个对等条约《蒲安臣条约》的国家,从美国修建大铁路开始,宋国人想成为美国国籍很简单,买船票到美国就行,所谓的落地入籍。其他列强还是太凶,所有条约都是或多或少的不平等,即便是汉奸洋奴横行的宋国朝廷也感到很难接受,经常呻吟来呻吟去,让只觉的他们是三桂党的无知小民觉的这些大人是咋这么麻烦?你们不就是洋奴吗,呻吟给谁看啊?皇帝谁坐不行,即便白皮洋人牛比当了皇帝,只要不让我们饿殍遍地也可以。
再其次就是天主教,天主教也有教会学校,只不过它们数量少,天主教喜欢整个整个街区的收人,文盲率较大,育婴堂很多,办初等教育在数量和辐射面上不敌英国和美国新教,不过人家走的是高端路线,其高等教育也极好,有几家大学,但都位于大城市。
再往下,就是些不知名的小教会的教会学校了,这些学校并非说会把你子弟教坏了,相反,一样教的不错,出来办工厂开商业去洋行都没问题,仅仅弱点是要自己通过大宋科举考试才能做官,而出题考官都是大教会里的家伙。
教会学校就类似于正统洋装,穿出去不会掉价,但是除了正统洋装外,还有中西合璧的洋装。就是各种工商学校,教你洋文啊、两栏西洋式记账啊、烧玻璃啊、做肥皂啊、修手表啊、磨眼镜啊、甚至于跑船当水手啊,这都是教人谋生的技能,并不以贵为追求,但谋个小康绝对没有问题。最下面的就是儒家私塾---出来不知道干嘛,办个报纸当个记者?也许也可以去上海参加满清科举哦。
打听清楚之后,老三浑身出了一身冷汗:奶奶的,从老爷子私塾出来,老子儿孙要去《韶关新报》这种货色当差吗?但是又气得跺脚:恨自己下手晚了,老大老二都进了培德新教系统,还把路子塞满了,自己难不成还要等一年?
本来想等一下,到明年培德新一届开学再说,毕竟进了培德小学,就是朝廷百官一个派系了。但是想到自己子孙某一天也可能成为《韶关新报》那流氓一样的玩意,老三再次跺脚,心道:“尼玛的!你们是程朱理学一系的,但老子儿子加入陆王心学一派也是儒家不是?反正不能等变成一文字大流氓!”
说干就干,韶关城的八个小学老三全走了一遍,到晚上的时候,这人胸口戴个十字架得意洋洋的回来了,特意去拜访了二哥,笑道:“二哥,你现在是洋教学生他爹和爷爷了,弟弟也不羡慕,现在我儿孙要奉全球最强之维多利亚女皇为教主了!
俺们家加入圣公会的韶关文会馆了,你家免试入哈佛,咱家免试入剑桥!知道啥是剑桥不?全球霸主的最好翰林院,全球最强!听听,有剑字,听起来就霸气!”“是啊,你够贱的!贱桥,桥底下读书还不贱吗?!”老二根本没机会说话,就老三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的奇遇,只能在肚里狠狠骂道。
老四跑了几天,在天主教那里有了眉目,虽然也错过了入学时间,没法直接上学,但他一咬牙把儿子弄进天主教唱诗班了,这叫预先准备,回来亦是得意洋洋:“我儿子现在和海皇拜一个上帝了!你们算老几?”
老五去找了本地教会刘雅各的学校,但是因为刘雅各的教会仅仅是立足本地的,教育资源较少,学校容纳量很有限,因此入学资格十分严苛,必须家人都是他教会的才行。李家子弟读书因为有钱也许不难,但全韶关谁不知道李濂文几个儿子全都是妻妾成群的,基督徒不得纳妾或者实质性不忠于正妻,那么即便混个名义基督徒,对李家人来说也是难如登天。“难道我要把小妾都送走?去尼玛的吧!”老五悻悻的无功而返,打算安心等明年培德新一届开班再说。
几个哥哥发疯的在城里乱窜,老六也故作发疯状,其实跑出去满城玩了。结果不好好学习,就过不了母夜叉那一关,听说老三老四都搞定了学校,他老婆关起门来,咬牙切齿的把搓衣板扔在老六面前。“你再等几天,我这天天跑……”身体孱弱的老六在老婆面前身体抖得像树叶。
“你还有脸讲?我告诉你,老爷子不管了,要是你不能把儿子弄得出人头地,你就等着被那几头白眼狼扫地出门吧?你让我们母子俩跟你喝西北风吗?给我跪下!!!”老婆一声怒吼。老六乖乖的跪在了搓衣板上。“低头思过!”老婆又一声大吼。老六乖乖的把头低下,做闭目沉思状。“想好怎么办了吗?”老婆又一声大吼。“不就是个洋教蒙学吗?”老六垂头丧气的说道:“我好好想想,明天认真的打听,绝不偷懒了。”
过了几天,老六杀气腾腾的带着儿子去了城外:那里有一个学堂---海宋韶关皇家陆军小学。但是下午他又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不仅是他,他儿子也把脑袋耷拉在脖子上,两人有气无力的一摇一晃的走了回来,宛如一对喝醉了母鸡和小鸡。
“怎么回事?!”母夜叉大吼。“这不能怪我,他们入学十分怪异:先搞什么上蹿下跳的,让明仔跑一段又折回来,我看明仔累得都翻白眼了。然后又让明仔双手挂在一个木杆子往上脑袋,叫什么引体朝上?明仔呼哧呼哧了半天,也没能朝上。然后那个军头就让我们回来了。”“打死我也不去。”老六儿子浑身都是土,他后怕的叫道:“老爹,你是说让我做官的吧?做官至于跑来跑去和拉杆子吗?这是让我去拉皇帝车吧?”
“混蛋!”看老婆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老六一巴掌抽在儿子肩膀上,叫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当贵族的都是当兵的,你能参军,那就是个吃皇粮的,而且你不是不喜欢读书吗?骑洋马挎洋刀打洋枪不好吗?你又不是没见过宋军当年入长沙城,一排排的僵尸那样,威风吓死个人啊!”
他其实没打算说服儿子,儿子和一群小孩入学测试时候,他就看比人家高一头的儿子被别人拉得老远,那群小孩简直是一群野猪啊,标准的猪突!一直读儒家书的儿子和他一样四体不勤,哪里想到要和一群野猪拼什么五十米往返跑,一群疯子啊!自己文质彬彬的娇儿怎么可能比得过那群野猪?他不过想说服老婆:看看,你老公我没有闲着,连丘八都让孩子去试过了。
不过母夜叉竟然点了点头说道:“那几个白眼狼以为自己儿孙很行,其实在我看来都是草包,凭什么就能科举压过别人一头?到时候别介根本学不会洋人的玩意,也考不上科举,反而落得四下不沾。若论从军,咱们在长沙看到那宋国军队确实挺威风的,听说薪水也很高……”
说到后来竟然脸红了一下,宋军攻破长沙之际,海皇本以为可以纳入自己地盘,没想到被强国干涉作梗,不得不吐了这块肥肉出去,那时候对长沙就是如看待自己城市一般,特意严格军纪:虽然在城外四里八乡抢劫一空,但要求不拿长沙人一根一线,入城检阅也特别强调了军威、军容,特别挑选了精锐部队入城检阅宣示军威,甚至因为军官白手套不足,特意等了两天,辎重部队送上来才在城里阅兵。
海宋自己吹嘘的整个东亚最英武军服(因为是皇帝设计的):海宋陆军军官军服的“鹰羽海潮十字魂”的鹰海系列,确实给老六那时候年纪还不大的老婆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没想到老婆竟然同意让孩子去从军当军官,老六也没辙:总得干点什么吧,否则就算让别房子孙压自己一头,谁能爽快。这样因为儿子体能不行,老六特意请了个退伍军官当教头,就在自己院子里训练体育、教习儿子军队操典,以便明年可以入学。
天天看着儿子从房子这头跑到那头,他还给儿子按了个所谓的单杠,就让他拉到二十个以上,否则就跪搓衣板---这点让老六很满意:爹不能天天自己在皇后面前当孙子啊,总算找了个伴。不仅如此,他还掏钱给儿子自己做了一套大体上的陆军军服,买了一条洋枪,连刺刀都在铁匠铺里打好了(民用枪支佩刺刀,这在海宋是违法的),慢慢的看着儿子抱着比自己脑袋都高的上了刺刀的洋枪在院子里“发威马驰”、“腾瑞特”,老六突然感到一种满足感:就得当军官,震死那几房连“引体朝上”都做不了的软蛋子孙。
老五看着老六天天热火朝天的操练自己儿子,心生羡慕,和老六一商量,两个年纪都不大被各个老狐狸哥哥欺负的弟弟一拍即合,老五把自己两个儿子也送了来:现在三个小孩就可以“向右看齐”和“报数”了。过了几天,为了炫耀自己家也不是吃干饭的,老五老六特意请了其他几个哥哥全家参观自己的军事训练。
在最精彩的刺刀刺杀表演中,三个堂兄弟努力操着比他们都高的枪刺刀,踉踉跄跄、帽歪眼斜、气喘如牛的跑了几步,然后在稚嫩童音的大吼声中,刺刀狠狠的刺进了一人高的人形靶子。目睹这一幕,在场所有的男丁都不由自主的夹紧了大腿、捂住了裆部,目视得意洋洋的老五老六,大家都在心里大骂:“两个混蛋这是教小孩往哪里扎啊?太凶残了!!!”
020、你也应该看看报纸了
不患贫而患不均,恨人有笑人无,各房被老大激的,都如同乌眼鸡一样争着把自己的子弟往洋教学校里送,老爷子会不知道?李濂文这种满清做派的人,把儿孙、妻妾、仆役全部视为自己的私产,恨不得连儿孙晚上用不用夜壶都纳入自己控制之内,哪能容牛羊自己乱窜,老大家那套鬼把戏根本瞒不过老头子,找来他家管家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但老爷子装不知道,不仅装不知道,心里还暗暗的夸赞老大:这小子果然是跟自己最久的家伙,从我这里学了不少处世之道,有前途。作为一个正统的儒家门徒、还捐了清朝官衔的他,在长沙旅居的时候,确实希望天朝天军赶紧把洋人洋教汉奸全扫进大海里去,但现在不是此一时彼一时了吗?
谁能想到这群洋教汉奸打起仗来这么凶?湘军不到被北京逼急了,根本不敢惹他们。既然人家强大,人家牛比,自己不也回来在人家统治之下了吗,于是这老儒生还要卫护儒教、抵抗洋教,但嘴里的:“赵三桂”的称谓已经就变成“宋国圣君”了。
前些年战战兢兢的回家,夹着尾巴做人,只是为了安全的活下去,确实忽略了子孙做官的问题,千年以来,所谓的中华各阶层“士农工商”的排序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称呼是“官商工农”。中华人民非常勤劳,但这勤劳恰恰是为了不劳而获、让别人奉养自己的,哪怕自己因为本事运气不好,不能不劳而获,不能骑在别人脖子上当“人上人”,也要让子孙好好念书参加科举,去做官!官阶层就是最成功的不劳而获阶层。所有中国人的梦想!
因此曾经的官绅家族的家长李濂文对自己家成了一家成功的商人,虽然略感欣慰,但还是感到不满,商人再成功算个屁,不过算头肥羊而已。当了官那就是灭门县令,你再有钱,官恼了,你家破人亡了,结果你还得乖乖的送银子给他们,人家这才叫成功、这才叫体面、这才叫光宗耀祖。
他自己早就考虑过让子孙准备大宋科举的事,但一来家族刚回来事务纷杂,二来,他自己面子也挂不住,谁还比他表现得更反感西洋玩意的?不过老大这小子聪明,第一个开始让他孙子准备大宋洋式科举,这就叫高瞻远瞩!有什么能比家族里出了个当地官员更让人自豪和感到安全的呢?
而且他对老大瞒着全家包括他在内其他人的处事手段非常满意,而且也符合孔圣人的教导:第一、忠:身在大宋国土之上,拿了大宋的国籍,自然要为圣君分忧,就要去为圣君做官,这和当年满人圣君入主中原,赶紧削发留辫子上劝进表是一个道理,这是君君。
第二、孝:一来子孙若加官进爵的话,列祖列宗脸上有光,他这个家长脸上有光,这就是孝顺;二来,还瞒着他做这些事,那就是担心他的面子,毕竟自己在人前人后总是要维护一下儒教体面,说了很多有点大的话,自己重孙子去教会学校的事情要是和自己商量,难免会伤了自己面子,让自己有出尔反尔卖主求荣的嫌疑。所以瞒着自己,自己借口不知道也就就坡下驴的过去了,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和面子,这就是父父的孝。
第三、悌:不仅瞒了自己,还瞒了其他弟兄子侄,这就是怕他们被洋教带坏了,故意只让自己孙子去,而不告诉他们,让他们安心的学习儒教圣人之言,这不是兄弟友爱的孝悌吗?
第四、智:当年给洋教捐款是为了自保,虽然洋教还算仗义,遇到有人造谣自己家,立刻出面帮忙,但终是感觉自己是交了保护费,这是肉疼啊!没想到老大把这坏事变成好事,主动利用和洋教的关系,把自己孙子送了学校进去,这既是恭维了洋教、让自己更加安全,又算是没浪费银子,银子花出去总得有回报啊!什么施舍的时候右手不要让左手知道自己所为?花钱不买好,我家是冤大头吗?这就是智!
第五、耻:正所谓“耻可以全人”,加入洋教教会虽然可能更容易做官,可以为家族添光,算是忠孝,但毕竟是卖祖求荣、毫无廉耻了。因此老大没有在本地入学,跑了很远去京城上学,这样因为羞耻反而保全了家族在韶关的体面,免去了名声受污。
总而言之,老大的行为已经达到了:好学近乎知(一定要当官),力行近乎仁(拉关系走后门瞒老爹),知耻近乎勇(把这事做得远远的,谁也管不了阻止不了)。这真是儒家为人处事的典范啊!标准的“知行合一”,当然不是“言行合一”,因为老大的漂亮手段,李濂文觉的自己轻轻松松躲过了“言行不一”的名声受损危险,不由感慨还是孔圣人聪明啊:想干什么偷偷去做就行了,嘴皮上还是什么好听就说什么,两者不搭界!
想到得意处,李濂文不仅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看来,我们家很快就要出可以治天下国家的不世之才了,”李濂文放下书卷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都说宋圣君乃是赵太祖匡胤再世,虽是一根齐眉哨棒打下江山,但终究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圣君也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希望圣君早日杯酒释兵权,赶走洋人,恢复祖宗体制,治理国家离开了孔孟之道怎么能行?”
于是乎,老先生李濂文故意装聋作哑,虽然几个儿子看来得到风声,时不时的在他面前煽风点火、暗示影射,但李濂文铁了心的就装糊涂,不管你们小绊子下的如何巧妙,双关语如何精彩,老夫就一口咬定重孙子在海京养病了!后来貌似他们撕破脸了,天天给他写告密信。
李濂文嫌烦:“你们这群不忠、不孝、不悌、不智、毫无廉耻的混蛋!老夫想做个知行合一、忠孝仁义的大儒,你们还来给你爹我添乱!索性给自己换了个西洋厅门,那东西严丝合缝,别说告密信了,一根头发丝你们也别想再塞进来了。
果然消停了几天,但几个小儿子们不仅不写信举报大哥了,就连平日里来看望老爷子都不来了,全天一亮就呼啦啦的出去,天黑才回来,都天天不在家,彷佛一夜之间,这个巨大的宅院就剩老爷子自己一个男丁了。很快老爷子就知道他们忙什么了。他自己办的《翰文书院》前面三排的桌椅全空了,都是他自己子孙坐得好位置,在后面几十个小孩坐得满满的情况下,格外扎眼。
他这个儒家私塾性质的学堂办得还是很成功的,因为他掏钱请塾师,来上学的孩子不要钱。这是他家回到大宋后一直都缩在洞窟里,结果被《韶关新报》这种流氓钻进去揪着尾巴打,只好跳了出来,没想到跳出来之后,阳光灿烂,感觉还挺好,老爷子得意之余,趁着东风,又点了一把火:为了乡亲们,办学!
这要是在满清,肯定是大善人,穷人家孩子是请不起私塾老师的,往往是村里几个乡绅联合请一个老师,教授自己子弟学生,以前的异端废帝洪秀全原来就是做雇佣老师的。但这种联合请老师的情况,往往是在乡下,因为都是一个姓氏、在同一个祖宗祠堂祭拜的宗族,所以可以联合掏钱。在城市里,就没有乡下一家亲的情况了,那么多人谁认识谁呢?
在海宋开国之后,商人得势,百姓流动率连年提高,以前城里来个外地人开店,大家都议论半天,现在韶关人也到外边,外边人也来韶关,这样的情况下,想联合办学,尤其是办儒家私塾是非常难的,儒家学者自己既没有钱也没有空:都去当账房先生和办小报了。所以在李濂文开办书院免费教导韶关子弟之后,来入学的孩子还是人挺多的。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李家这种家大业大的家族一样,做什么事,都是为了让孩子出人头地当官,他们既使有这个动机,也没有实现这个动机的实力:谁能眼睛不眨的给教会捐赠千块大洋?谁能雇佣退役兵教授孩子军事技能?谁能轻轻松松的让孩子去外地读书?这种上层人既有情报,也有财力,他们的孩子根本就不和其他人在同一起跑线上。
来私塾的小孩家里大部分都不富裕,不可能想到参加大宋科举、不可能胆敢幻想去海外做海游士。大部分人的家长即便是在满清时期,若周围没有免费的学堂,他们也会让孩子失学。而且他们家长也往往不是基督徒,别看他们贫穷文盲无知,但心里也看不起越来越多的基督徒,想的和李濂文一个样:欺师灭祖---这就是所谓的不论是在满清还是在宋国的老实人那批人,我能活命能娶妻生子就行了,你们怎么搞是你们的事,我不会和你们瞎掺和,我继续过我以前的生活。因此虽然教会学校也不收费,他们不是信徒,也不会妄图把子弟送入教会学校,甚至于不知道教会学校是干嘛的。
“安心学好皮蛋瘦肉粥的做法,学门手艺,以后就饿不到你了。”“小子,别偷懒,学好木匠活,你以后就靠这个吃饭的懂不懂?”“小兔崽子,怎么又在柜台上瞌睡?客人来了你也不招呼!你这个败家玩意!”……
这些老派满清人夹在回不去的过去和不懂也不理解的现状之间,却安之若素,以前元代宋、明代元、清代明,他们祖先都是这样闷头活着活过来的,现在在宋国,也是一样。只是李濂文的学堂不收费,他们听说了之后,很多人也把子弟送来了。起码能捡个便宜,认识点字,艺多不压身嘛。
当然里面也有很多奸诈之辈,因为所在行业和工作的关系,比如小商行的账房、小商人、给富人做仆役的,见多识广,他们并不想把子孙变成没有八股文科举的宋国儒生,他们不过是想让孩子识字,反正都五六岁年纪小,等学会了《三字经》、《千字文》这些识字的启蒙读物,就赶紧去那学堂出来,再学点数学、洋文,什么工商类学堂考不上呢?一个响当当的中西贯通的小学文化的才子就出来了!这要是自己请老师教授,不得掏钱吗?李濂文这里可是免费的!
所以很快,在韶关的民办西学学堂遇到了很多这样的家长:“老李啊,我儿子已经在李濂文那里学了不少字,所以你这里的语文课他不用上了,就上你家的洋数码算数班,你看看能便宜多少?”气得不少小西学学堂的校长大骂李濂文扰乱教育,连他们嘴里那口馊饭都来抢了一口!所以在《翰文书院》里,不时的有热情洋溢、自称仰慕孔孟之道的家长送儿子读书,但也不时的有曾经笑脸悄无声息的把自己识字的孩子拖走,作为一个已经比别的竞争者更强大的孩子去竞争其他西学学校,连招呼都不打的。
李濂文得知这种事越来越多之后,大骂:“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没有官做,谁人心能古?不过李濂文虽然骂人家,他请的塾师谨慎的给金主说:李家好像通气了一般,所有人都把自己孩子领走了,都告了病假,请李老先生注意身体。这塾师早听说李家这几房没头苍蝇一般四处找教会,把孩子往里面塞了,他一来是通报情况,二来是给李家那些欺师灭祖的混蛋儿子下绊子。
因为老三在把自己小儿子拖走的时候,发生了不快的事情:那老三小儿子年纪小相貌好又很聪明,而且还热爱学习这些东西,深得塾师欢心。那天刚在所有孩子面前表扬了他背东西背得快,他爹就气势汹汹的推门进来了,连个招呼都不给塾师打,二话不说拉起自己儿子就走。看是李家老三,塾师当然不敢管,但看对方举动有些莫名其妙,在想问又不敢问的犹豫之中,追着父子二人到了走廊。
只听他的爱徒朝老爹挥着手里的《论语》,依依不舍的说道:“爹,您带我去哪里啊?我正在念书呢。”没想到老三勃然变了脸色,一把抓过那论语扔旁边假山池子里去了,对儿子大叫道:“念!念!念!念这鬼东西有个屁用!又不能做官!你哥哥、侄子们都要读洋学做大官了,你读这些玩意干嘛?莫非你长大了也要去办个小报?又或者没本事只能在这里巴结老头、混吃混喝当个塾师!!!好了,跟我去教堂,在那里好好念洋书,以后去了剑桥给你爹起个洋别墅…… ”
一句话气得塾师差点吐血。“我怎么讲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是你们老爷子聘我的!我怎么混吃混喝了?好吧,我是巴结李老爷子了,但我们都是孔孟门徒,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世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英雄哦,谈什么巴结不巴结的,好伤感情……”但不管怎么想,这塾师就是气得脑仁疼。
虽然当面拆穿李濂文那些儿子投靠洋教、毒害子弟的恶心事,他不敢,他就靠着李濂文吃饭呢,否则还真得去做小报记者了,这是目前唯一一种需要舞文弄墨的风雅工作,当然报酬也很风雅---西北风的水平,能得到一份教授孔孟绝学待遇优厚的塾师工作多么的不容易啊,他实在不敢得罪李濂文,甚至于连李濂文家里看门的大黄也不敢得罪,更何况他的儿子们。但是又实在压不下这口气,趁今天李濂文来视察,这个英雄一咬牙给他儿子们小鞋穿。
本以为李濂文看到家里所有的小孩都不在,这么明显的不对劲,老爷子肯定知道家里出事了,只要一查,就知道他儿子们背着这个大儒做的好事,到时候老爷子还不抽了老三他们的筋扒了他们的皮?没想到李濂文一愣,转头说道:“最近风大,我府里很多孩子都得病了,你也注意一下吧,明天我让人给学堂里熏醋。”
这话气得塾师恨不得一头在墙上撞死:全城报纸都在议论李家不仅是慈善家,而且作风越来越洋派,各个儿子手里拎着银袋、怀里揣着支票到每个教会乱钻,恨不得给各种牧师神甫跪下磕头求让子弟入教会学校---大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李濂文当然无心在空荡荡的前三排教室里呆着,一个儿孙看不见,在这里装模作样干嘛,对塾师抱拳作揖,转身就走了,看着老爷子的背影,塾师在心里流着血呐喊道:“李老先生,我敬佩你坚守孔孟正道、抵抗洋教侵袭、什么沾洋的东西都不穿不碰不穿不用不看的正派,但是你确实应该看看报纸了!!!!!”
021、蛋黄横流
各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投靠洋教,搞得自己书院都没自己子弟在读了,确实出乎老爷子的意料。这情势有点失控,因为各房速度都太快了,比当年遇到韶关小报攻击的反应还快,老爷子根本来不及控制。正所谓:危机显亲情,饱暖思窝斗。
从《韶关新报》危机的因祸得福开始,就预示着李家要从父子、兄弟合力保家业的老战役,进入分家、分遗产的新的大战役了。涉及到亲兄弟的内斗,肯定快,一个一个都行动贼快,谁也不想别人抱金砖,自己睡土窝。其实就算别人捡了几块土砖修了个猪窝,只要自己没有,也一定要去抢土砖,谁叫:亲兄弟明算账,甚至于明着较劲呢。
李濂文自然听说老二把好几个子弟全塞进韶关培德了,他是微微点头又轻轻叹气。微微点头:那是老二还不笨,知道为家族要各个势力都得有人罩着,这莫如自己子弟要在里面出将入相,老大仅仅放了一个孙子,这固然不错,但万一重孙子没考上科举呢?老二又放了六个子弟进去,这岂不是李家人在宋国显贵的概率增大了很多吗?这叫广撒网,“勤”能补“拙”。
轻轻叹气:是老二有些过火了,全家年轻的子弟全入洋教了!这已经不是自保和稳中求胜的稳健策略了,而是类似于当年满清入关之时,全家都削发留辫子为满人圣君甘当带路党和先锋队了。脚踩两只船才是好啊,全家性命押宝押一边终是危险。这小子急眼了,一不小心就全跳到一条船上去了吧?不过考虑到自己有六个儿子,有一个全押了,相对于其他子弟的不同选择,自己还是广撒网:虽然削发留头了,但柜子里还是放着一身明朝衣服自称寿衣,要是万一吴三桂打回来,不妨再穿上,效忠明君。
老大不过送了子弟投石问路和有备无患、老二急吼吼的把全家性命押上了、而老三竟然跟着老二学,脚踏两只船的温柔智慧的忠孝不学,学娘的当全家都是带路党的忠臣了。这时候李濂文考虑要不要抛开装聋作哑的画皮,就像一个睿智的君王敲打各路臣子奴才那样,用“菩萨心肠行雷霆手段”一举粉碎各个子弟的全押倾向,我不反对你两边双押,但是不能一边全押啊,而且押叛贼洋教,他们可是不拜祖宗藐视孔圣人的。
正琢磨如何措辞和发作,既不掉自己卫圣护教的积年面子,又不能让子孙全一哄而上都成洋教了,还不能干得太凶,让他们吓得不敢适当的投几个子弟去洋教了,毕竟朝中无人做官可是不行的,即便那是叛贼洋教的官,人家叛贼洋教现在活得很滋润不是吗。这个叫做八面玲珑,面子和实利都要保全,权威和略微放纵都要兼顾,难度极高,李濂文也琢磨好久不敢擅动。
但是看了看报纸,又问了问自己的耳目管家,又犹豫了:老三抱得不是一般洋教,是英吉利的国教,还天天吹嘘自己儿子可以免试去什么剑桥。老四抱得大腿也很粗,天主教的,和皇族一个信仰,也天天吹嘘自己儿子可以免试去法兰西翰林院。
这可比张胖子儿子还敞亮,美利坚可是英吉利的小弟,关系在以古喻今的新儒家李濂文看来:英吉利是当年蒙古人、美利坚或者法兰西是金人、海宋就是南宋,自己儿子连成吉思汗他们都押宝了,这个?这个可以有吧。
正犹豫不决要不要展开雷霆肃反手段的时候,老大哭天抹泪的来找老爷子了。“爹啊,你可得管管那几个丧心病狂、毫无廉耻的弟弟啊,他们把自己那房的子弟全都塞进洋教学校了,这真是斯文扫地、道德沦丧啊,说出去人家怎么看咱们家啊?咱们以后还有脸祭祖吗?
就算祭祖,以后咱们这大家子都没小孩给列祖列宗上香了!”老大在李濂文面前气急败坏的跺得脚下青砖地咚咚响,唬得李濂文都愣了---你丫第一个投降的,简直是范文程骂袁崇焕和吴三桂是汉奸、杨国忠骂安禄山不要脸啊,你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啊!
老大气急败坏,是因为觉得自己亏本了。本来以为老爷子一脑子凶神恶煞的满清儒家思想,要是知道他送自己孙子去教会学校,还不暴跳如雷,上来直接反复抽自己耳光啊!所以老大绞尽脑汁把事情做得很隐蔽很绕圈,就送了一个孙子去,而且还花费诺大成本舍近求远去海京读书的。后来几个弟弟被他气得眼睛都绿了,比着塞人进洋教,而且谁给你玩一个一个的来?有多少就塞多少!此时老大愕然发现想拧了:老爷子貌似根本没有管的意思。
老爷子不管,固然很好,省了自己担忧受怕。但一想到自己就弄了一个孙子,人家老二他们一下就上六七个,而且眼界很高,专门骚扰大教会好学校,搞得人家都怕了这群手握钱袋动不动就问能不能当大官的李家弟兄们,“我们是为了耶稣传播福音,让国家文明化,不是为了收你捐款赚钱和让学生做官办学的,好吧?”报纸上已经在讨论《随着福音教育的普及,学校人满为患,我们到底要不要严格入学标准》,他也没地方塞自己其他儿孙了。
就好像吃螃蟹,他第一个下水,第一个抓了一只美味的螃蟹,吃了,爽了。其他又蠢又坏的弟弟吃不到,生活很美妙,谁叫我聪明呢?谁想到还没来得及眨眼,这群畜生扑通扑通的跳下去把池塘里的螃蟹,不用手,论筐全装走吃去了,自己再捞,一个都没了!这简直让人恨不得一头撞死。他顿时觉得后悔莫及、五内俱焚、嫉恨交加,恨不得马上替老爹做几个浸死不肖子孙的猪笼来,哪怕自己陪着那几个汉奸弟弟一起被浸也甘心。
老爷子怎么了?为什么不管这群贱人?难道最近吃西药中邪了吗?还是这老爷子在一幅道貌岸然之下隐藏着一个墙头草的奸诈精明,他早就心向洋教了?结果弟弟们歪打正着,反而合了老爷子的意思,但是老子岂不是亏死了!越想越生气,老大都气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结果他反而索性来老爷子这里告发奸臣了!图穷匕见,狗急跳墙,大家一起完蛋好了,反正我家就送了一个,任何方面你们也不能比我强,哪怕欺师灭祖方面也一样!老大铁了心要开闹了。
李濂文看老大这哭天抹泪的架势,呆了,肚里大骂:“好你个臭小子!前两天我还暗夸你忠孝悌智耻,跟我学的不赖呢!今天你立刻就给我玩这蠢招?你何必揭破?就是揭破也不必现在来啊,因为你老子我还没想好怎么走下一步棋呢!现在我也不知道要大吵大闹不把家里翻过来不罢休,还是装聋作哑默认他们为家里当洋官呢!你这不是抽我的脸、现我的眼吗?”
看老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就盯着自己不吭声,那眼神居然不是义愤填膺,竟然是恼羞成怒!老大可熟这眼神,这眼神不像是为了弟弟们无耻而发火的前奏,倒像当年在长沙为了买老爷子的欢心,给他进贡了个上等镶银八音盒,结果他死活打不开西洋八音盒的盖子,自己好心替他把西洋机关暗锁摁开了之后,这老家伙竟然觉的自己丢脸了,恼羞成怒,大吼:“老子还用你教吗?谁生你出来的?”把八音盒踩了个稀巴烂,那时候眼神和现在倒是很像。
他为啥恼羞成怒?老大没想出来,但是反正这火肯定不是对着不在这的弟弟们,难道老爷子以为进教会学校很不错?这么一想,顿时满头冷汗就下来,但老大宛如被身后同袍刺刀抵着的敢死队,退也退不了,索性狂叫着更进一步杀进敌阵得了。
他用袖口擦了擦亮晶晶的额头,上前一步一脸悲愤的表情的说道:“嗯,老二、老三、老四他们送子弟进各个教会学校也就算了,虽然说出去很丢人,那些闲人都说咱们家卖身耶稣哥了,但是这个风气不能放纵啊!爹啊,您是不知道,老五老六都被那三个哥哥教坏了。
他们小孩笨,没进去文校,竟然不要脸不要皮的要把子弟送进军营学校去,那就是要做宋国的丘八了!这个小孩有时候开窍晚,学不懂书本也是可以的,但谁知道是不是大器晚成,比如咱家六舅四十九岁才考中进士,他们怎么能把好好的孩子……”
“什么?老五老幺要让明仔他们当兵?”老爷子脸色大变,也忘了老羞成怒了。“是啊!”察言观色看老爷子终于开始听自己的,老大士气大振,表情更加悲愤,握拳大叫道:“那两个小王八蛋不让子弟学诗书礼仪,因为被那三个老混蛋带坏的,以为沾了洋人的屁都是香的,听说那陆军小学也是洋学,竟然图谋明年入学,现在天天在老幺院子喊打喊杀,洋枪刺刀都买了啊!您要是看过他们怎么对您的宝贝孙子,您肯定捶胸跌足,那简直是把好好的书香门第的璞玉当野猪来养啊,把小孩教得特别凶残……那个……那个……唉!”
一听老五老幺想让子弟从军,老爷子脸色就变了。原因很简单:读书人绝对看不起武人,文官绝对看不起武官。一来自然是因为武官可能会死,哪里有文官雨不打头、风不吹面的天天窝在衙门里吟诗收银子爽利?二来武人比较粗俗,不识字,和一群风花雪月的文官巴结不上,在以文为贵的满清自然被鄙视。
三来,最关键的原因:武官职位贪污受贿的水平,也就是赚钱的能力完全不行。就算文官也分肥缺瘦缺,每个职位吸金能力先天就分出来了,而武官职位天天缩在兵营里哪里有文官那么多机会捞钱?一个文官的收入水平轻轻松松就超过同级武官十倍,当然,银子是黑的。
当然,若是可以打下一座敌城,烧杀抢掠,那肯定肥死了,三辈子的银子都捞到了:但放眼全满清,哪个武官有这种本事,都可以战胜起义军、收复城池了?你孙猴子转世的?三个起义农民也许就能赶着三百绿营兵到处跑,而且逃生之后,绿营军官还会欣慰的跪下给列祖列宗上香:多亏祖宗保佑,总算是捡回一条小命来。
满清绿营不必说了,从来不怎么样,打不过敌人,但敌人也打不着他们,两条腿逃命的本事实在非凡人可及。满蒙八旗的无敌铁骑也被洋枪队风卷残云的收拾了,现在唯一有战斗力也就是淮军和湘军这种团练民兵,但不也是文官为主将吗?
武官因为职位本身穷,就更加下贱,什么小钱都看在眼里,只能去抢劫勒索周围小民,这种事文官让手下的手下的手下就办了,怎么会做这么低俗的事情,他们数的都是银票,谁还会摸铜钱?这个武官赚点钱的唯一机会也许就是报空额吃空饷,营里养二百兵,纸面上却有二千,一旦遇到演练什么,满营官兵就四处出去雇人:什么天桥卖艺的、打把式的、做豆腐的、推独轮车的、混日子的啊,反正有多少就拉来多少充数。因此居民们很讨厌大人们下来阅兵,一旦阅兵,兵营周围的一切小商小贩都没有了,早晨连根油条都买不到了,生活非常受影响。
但文官比武官更精,谁不知道你们吃空饷呢?那很好,你们吃空饷,我们不发饷,欠着。什么时候补齐各位的工资?等我们城市被贼围了需要你们拼命的时候再说吧。所以武官在文官面前就像孙子一样,就算捐官都没听说过捐武职的,谁不是捐个知县、道台的文官职位来过瘾啊!武官他们自己的子孙也是从小就请来先生来教,以考中科举为荣,意思是:儿子你要真出息、真光宗耀祖,千万别做老爹这一行了,还是去科举吧,做文官才叫爽啊。
因此听说自己儿子居然要把孙子弄去参军,当又危险又没文化又没钱最后还会不要脸的丘八,李濂文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人吃了迷魂药了?”第二个念头,没有念头---勃然大怒。当然没有立刻发作,他扭头怒目而视身后的管家,意思是:“老夫让你打探消息,你这混蛋怎么这种大事也没来回报?”管家赶紧满头冷汗低头微微鞠躬,心道:“我是想报告来着,但是……但是……”
其实管家跟了老爷子三十多年了,李家和他自己的家差不多,老爷子也非常信任他,属于大内总管的关键性岗位,这次出的洋教入学事件,他早就知道了,各个大房都给他塞钱了,就怕老爷子得知真相发怒之时,让他帮着说说好话。这段时间他也很头大,为了帮老三老四,背了一大串的不知所云的名词:什么维多利亚、什么尖尖的桥、什么法国翰林院、什么小孩组成的吟诗班一唱,连海皇都要起立。效果很不错,老爷子也被说得云山雾罩、眼神茫然,和自己当时听的时候一样。
但他却惟独没打算帮老五老六那两个小子说话,原因很简单:这两个愣头青没给他塞钱。不仅没给他塞钱,而且根本就不尊重他!这两兄弟是年龄最小的子嗣,仗着老爷子宠爱,在家里谁也不放在眼里。因为老爷子宠爱,哪怕是大黄,自己也得当老爷子对待不是?从小他就给两个家伙当马骑,当下等仆役使唤,没想到两人都长大成人了,习惯成自然,还是把自己当仆役使唤,一点都不知道该孝敬孝敬了,就是看着两人被老爷当小孩宠,不需要人在老爷子耳边说好话对吧?
而且在韶关立足之后,家族生意风生水起、名声因祸得福,各房立刻就有了不臣之心,都在琢磨分家或者为分家做准备了,管家身价立刻水涨船高,各房都求着他在老爷子耳边说好话。但这只是暂时的,管家想得很清楚。若老爷子哪天不在了,家肯定就没了,他能去哪里?混差了,立刻卷铺盖滚蛋;混好了,不是跟老大就是跟老二继续做管家么?所以他主动上杆子帮助两个最老最大的房。
至于老五老六,就那点人,很难想象将来他们会雇佣自己,因此对老五老六更加不待见。现在管家一听见老五老六在前面尖着嗓子喊:“管家,给我叫车去!”“管家,快点拿雨伞来!”这些话,他就气得青筋乱跳,早想给两个小毛孩子使点坏了。
没想到看了老五老六的儿子军事训练后,管家脸发绿了,一想到那三个小小混蛋用刺刀咄咄捅靶子那个部位之后,管家下意识的夹紧了双腿,手虚放到胯上盖住,暗想:“老爷子十分看不起丘八,若是我去告密,老爷子定然勃然大怒,叫来两个小混蛋怒斥。
但是看他们两人都一副志在必得洋洋得意的模样,是根本不以从军为耻的,若我搅黄了他们,他们子弟既入不了教会学校,又进不了陆军小学,还不暴跳如雷,事后追查起来如何是好?若是他们自己不出面,唆使他们家那三个小小混蛋拿上刺刀揍我和我家儿子一顿咋办?我草!别说被他们一刀捅了蛋蛋,就算被他们用枪托揍一顿咋办?丘八可是不讲理的!我也没法怎么他们啊!”
思前想后,管家决定等等再说,这不,还没下定决心,老大已经提前告密了。看着老大得意洋洋的表情,管家心里冷笑:“大爷,别以为你家人多就力量大了,现在那两个混蛋连刺刀都练上了,万一以后你们分家撕破脸打起来,已经不是鼻青脸肿的问题了,李家大院说不定要蛋黄横流了。”
022、神兵天降
在清国的书香门第里让自己子弟从军?这事就闹得太严重了!老爷恼怒老大和管家现在才告诉自己这个事,不过事情还有转机,毕竟两个斯文扫地的混蛋还没把儿子们送进去,仅仅在家里“训练”而已。不过即便他们真已经把孙子送进陆军小学了,李濂文也会拿棍子把两个不肖子打成猪头,然后让他们把孙子领出来。这么体面的一家人干嘛自降身份主动要求做丘八啊?就连人家湘军、淮军军官也都是读书人出身,谁能让自己子弟从小舞刀弄棍?这比做商人、做洋教中人更丢人。
老爷子立刻就让管家去找老五老六,准备叫过来大骂一通。没想到管家一个人跑去了,一个人跑回来了。“两个孽障呢?”李濂文端着茶杯低头喝问道,他本来刚刚就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并不放下,就预备着两个混蛋来了,先一茶杯掼碎在地,来个下马威!旁边老大捂嘴偷笑。
管家犹豫了一下,看着低头喝茶强压心头怒火的李濂文,他咽了口唾沫,这次不敢不报真情了:“听说五爷和六爷带着三个小少爷去河滩练枪去了。”“扑!”一声,李濂文嘴里的茶水喷出了三尺远。然后李濂文抬起头看了看惊骇莫定的管家和强忍奸笑的老大,想了想,猛地把茶杯掼碎在了地上,大吼一声:“反了!”随后老爷子命令:两个混蛋一回来,立刻给他抓这里来,老大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就在老爷子房子里不走,等着看笑话。
管家偷偷通风报信,通知了陆续回来的老二、老三、老四,三个人都知道老大这个不要脸的竟然公开举报了,又问了管家具体情况,估摸着老爷子这次是怒斯文扫地的事,属于定点杀鸡,老五老六死定了。但他们这样的牛羊估计个太大,老爷子暂时不管,就一个个提心吊胆的来拜见老爷子,等着看老爷子怎么处置老五老六。
没想到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等得老爷子和一群哥哥坐立不安,一直到了掌灯的时候,老五老六和三个孙子连带才灰头土脸的回来。原来一群人被逮到治安局里去了。罪名一:不带持枪证,公然带枪上街;罪名二:民用枪私配违禁刺刀;罪名三:在非靶场区,擅自开枪;罪名四:因为罪名三,放纵未成年人擅自开枪;还连带出了罪名五:私自制作违禁枪械(刺刀算枪械),连打制刺刀的铁匠都被抓进局子了。
铁匠泪流满面,叫道:“我啥也没干啊,就卖给那家伙几把西瓜刀!”老六也叫:“是啊,我这刀是用来杀西瓜的,谁知道后面有个环恰好能套在枪上。”治安官的冷笑着把刺刀环套进枪筒上,用眼睛测了测刺刀到枪托的长度,一脸讽刺的反问道:“切西瓜还得套上杆子,你们家西瓜倒底有多大啊?”
其实老五老六他们一出门,就让沿途所有看到这幕情景的治安官骚动起来。这两个大人和三个小孩雇了辆西洋式四轮敞篷大马车,小孩怀里抱着明晃晃的枪和刺刀公然坐在上面穿街过巷,马车一跑起来,刀光简直如个大旗插在车上一般扎眼。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治安官都激动到蛋疼:“这哪里来的土鳖给我们送钱来了?”
因此,当两人在河边让小孩打枪的时候,三枪一响,宛如冲锋号,一群治安官从灌木丛里如狼似虎的冲了出来,把所有人都摁倒在地,这时候枪烟还没散呢!治安官们的眼睛里不是愤怒,而是满眼喜色。
宋国治安官很多都是当年的满清衙役,干的活也差不多,在宋国虽然各行各业赚钱都容易,然而对于治安官来讲,工资也不拖欠还是发亮闪闪的银币,比在清国衙门里做的时候工资高几倍,但是这个赚外快比清国要难多了。首先,这边大商人虽然多,但不好勒索,动不动就告进法庭了。
这边法庭和官衙是分开的,老爷不好管法庭的事。其次,小民也不大好办了,因为吃洋教的汉奸越来越多,你不小心抽了一个卖豆腐小贩的脸,说不定第二天治安局就被教会上百号人堵了,等着小报记者给你添油加醋吧!
又或者领导黑着脸过来,把你臭骂一顿,谁叫他和那卖豆腐的在一个教会一个团契,牧师意味深长的对教会所有信徒在主日崇拜的时候说:“我知道咱们教会有些弟兄是做官的,但不要欺负穷人。”也许领导不怕牧师,但是领导的领导也在这教会里,而且专门标榜自己虔诚,意图高升一步。反正教会让乱民自己串联,势力越来越大,底层治安官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黑钱自然还是要勒索的,只不过麻烦了很多,最好找个外地人,还得看起来土的,这才靠过去问:“哥们,你信耶稣不?”“不信!”治安官一棍子抽头上了:“谁你妈让你在这里摆摊的?拿五角银子来!”
“哥们,你信耶稣不?”“信!”“信?哪个教会的?”“韶关李村卫理会……”治安官一棍子抽头上了:“谁你妈让你在这里摆摊的?拿五角银子来!”
“哥们,你信耶稣不?”“信!”“信?哪个教会的?”“韶关浸信会啊……”“什么?你也是浸信会的?你哪个分会的?”“横巷街教会……”治安官一棍子抽头上了:“谁你妈让你在这里摆摊的?拿五角银子来!”
“哥们,你信耶稣不?”“信!”“信?哪个教会的?”“韶关浸信会啊……”“什么?你也是浸信会的?你哪个分会的?”“我是城中教会的……”“哦,”治安官会嘴巴塞了鸡蛋般圆起来,笑问道:“我也是那个教会的,做礼拜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我见过你,上次做礼拜的时候,我前面就坐着你们局长呢。”“哦,你继续忙,我去四下看看。”遇到这种情况,治安官只能满脸堆笑内心咬牙切齿的走了。
所以近年来,随着福音化,头目们自然还是财源广进,国人不管信什么总喜欢巴结官府,而底层治安官们的黑钱越来越不容易收了:以前满清时候,可以搅鸦片馆,现在鸦片是国营的,洋药行会那群人别说勒索,比你都凶,他们和你头目称兄道弟的。以前还可以勒索黑帮,但是天地会那群人不长眼,在海京作乱后,全部都去江浙打仗了,剩下不去江浙送死的天地会一概被称为流氓,天地会在海宋被定为非法造反组织。
算下来,唯一还可以提供稳定收入的财源就是:赌场、暗娼和没有牌照私自营运的皇帝车、四轮马车。这是皇帝漏给他们一点的恩惠。治安官们早明白自己的财源是什么:并非是合法的才有钱,而恰恰是非法的才会给你钱。满清什么都禁:禁烟、禁枪、禁聚会等等,只要禁就可以勒索,勒索完了,随便你干嘛。大宋禁娼,结果娼妓可以勒索、可以搞仙人跳,搞死那群不敬上帝不忠老婆私自淫荡的败类;大宋皇帝车牌照有限额,结果在黑市一张牌照炒到五百银元,而且治安官可以勒索黑车。
所以治安官们天天研究新法律,希望找到“禁止”、“不准”、“严禁”的字样,只有否定词才有钱财。但是皇帝有名的“懒”,不怎么管下面,所以“禁止”一类生财的法律条文太少了,相比满清而言。只有最近两年出来的《卫生条例》里有大量的不准,结果韶关的总治安局老大以本城较沿海落后,没有实力新开局,提请圣上由治安局监管卫生,皇帝准了。结果这个老大立刻被各个底层治安官奉为楷模:这才是关心属下的好局长啊!
从此经常会有治安官躲在街角处观察谁随口一口痰吐地上了:一角银子!谁满脸急色张皇四顾,治安官是装作不管的,但是等那笨蛋解开腰带在某家墙角舒服的方便的时候,背后才会响起鬼魅般瘆人的笑声:“随地小便,五角银子!”
有人在桥下随地大便,猛不防一个治安官从天而降,一脚踩住那人的脑袋,叫道:“随地大便,一元!赶紧给我掏了,你的屎真臭!”。那人正蹲在地上露出屁股怎么能反抗,往往争辩:“大人,不是大便罚款五角吗?你怎么要一元?”“谁家大便不顺路小便啊?”治安官捏着鼻子没好气的说道。
但是因为他们雷厉风行的罚款,只捞了开头一大笔外财,后来敢于公然吐痰、随地大小便的家伙越来越少,像老五老六他们一身平民衣服手操上了刺刀的长枪在大街上招摇而过的傻货更少!民间持枪配刺刀绝对违法!
其实治安官们对持枪都深恶痛绝,倒不是嫌有人拿枪犯罪,而是目前持枪证是军火商和枪械捆绑在一起贩卖,你买了枪,店主给你登记良民证和枪械编码。各地治安局都大呼小叫的要求这个持枪证要收归他们查核发放,那时候就是一大笔银元来了。只是军火商不是善茬,不论中洋,这一系势力非常大,这群奸商担心影响自己枪械的销量,愣是要维持现状,就和治安官一系角起力来。
但是发现一伙手持枪刺刀的傻货,毕竟是个好事。敢于在大街公然持枪上刺刀的傻货一定也不会去治安局开的靶场练枪,那里一角银子一位一小时,是每个城市唯一合法开枪试枪的地方,自然死贵。除非在乡下没人管你,反正在城里你只要不在靶场开枪,那肯定三种情况:第一:你正在被迫开枪反击针对你的犯罪;第二:你正在枪击谋杀别人,或者你自杀;第三:你钱包痒痒了,要交罚款了!
不论哪种情况,治安官都肯定闻风而来。没有一个治安官打草惊蛇,而是远远缀着这伙笨蛋。果然一伙人去了河边,还不知道宛如肥猪引来了老虎,后面早跟了七八个大喜过望的治安官过来。结果在河边,等他们一开枪,治安官如神兵天降,立刻就猛虎下山一般从草丛里冲出来,把老五老六连带全抓起来了,一审,好么,身上也没拿持枪证。
喜欢玩弄枪械的人多了去了,但儒家世家出身的老五老六以前实在没这个爱好,本以为这边随便买枪也能随便放枪呢,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带着孩子到没人的地方,放了几枪,头上就被罗列了这么多罪名。最后好说歹说,交出去两张大额十元纸钞罚款,才灰头土脸的从局子里出来,刺刀被没收了,枪被扣押了。
023、不要哭丧着脸
两家父子兴高采烈去打靶,结果打到局子里去了。折腾了一下午,不仅被罚了一笔大款和没收刺刀,才打了两次的新枪和弹药都被那一脸奸笑的治安官扣押了,要领回去光条件就说了十五分钟,摆明是被黑了。新枪每把十块大洋,二百发弹药两块大洋,加枪店孝敬治安局的办证费三角大洋,罚款二十块大洋,三把刺刀购买价格一元,合起来被抢劫了五十三块三角。
虽说刻着皇帝头巾半身像、以“上帝保佑大宋”文字围绕、绰号“反洋”的宋国银元是九银一铜,五十元名义上折合满清九九库平银四十五两,但因为其机器制币、工艺精美、国保含银两、国家铸造、无限互兑纸钞,早就把满清各地自己铸造的银元打到阴沟里去了。
因为虽然是一样的进口铸币机,一样的制作精美,但北京朝廷不知道管或者有心无力没法统一全国铸币,反正满清各地强力人物开造币厂和开军火厂一样自由,甚至于更热心开造币厂,结果造着造着就开始克扣银含量,名义九成九银子,听着比大宋银元、加罗拉银元、鹰洋都牛比多了,然而过一、两年实际上有八成、七成、五成银含量就不错了。
这样偷奸取巧、偷工减料,当别人是傻子啊?自然竞争不过大宋国家银行发行的足值银币,各地督抚自铸的银币就风光很短时间,然后就可耻的臭大街了,还是反洋和其他洋银元独领风骚。到得后来不管湘军、淮军、福建官府等等如何宣扬自己的新铸币这次绝对足值、一百年坚持高标准,别人也不信了。在清国,商人只认反洋在内的洋银元,虽然宋洋实际含银百分之九十,但用起来绝对当一两足银来交易。
这样算来,被勒索五十三块三角,就是被抢了五十三两三钱银子,这把可亏大了。五个人午饭都没吃,也没人觉得饿,又吓又气早就饱了,黑着脸回到家的时候,天色都黑了,唯一想的就是回家先睡上一觉,而且低着头看着地走路,绝不想和人打招呼,今天太倒霉了。
真越怕鬼,就越遇到鬼。五个人灰头土脸的跨过门槛,不理看门仆人的笑脸问好,低着头就往里走,这时前面响起一声惊喜的大叫:“五叔六叔?你们可回来了!”两人抬头一看,这不是老二家的长子,自己的二侄子吗?这个王八蛋,天都黑了,还在前院点着灯笼擦他那辆新买的四轮马车,装逼啊!两人在肚里大骂,不约而同的装听不见,拉着自己孩子转身就往旁边月门走。
“五叔六叔,我可等到你们了!”二侄子手还卷着袖子拿着抹布就跑过来,看来愣是非得拉着这两个满肚子晦气的家伙说话:“你们干嘛去了?我等你们一下午了。”“你等我干嘛?”老六咳嗽了一声,说道:“今天不是带几个孩子出去玩吗?遇到一个老朋友,我们就喝茶聊天,谁知道忘了时间,一直聊到现在。”
“对对对,就是长沙吉庆布店的掌柜老傅嘛,都是老相识了,恰好遇到他来这边进货,你说怎么这么巧?一遇知己千杯少啊,哈哈。我们还有事……”老五一边圆谎一边用肘子捅了捅老六。
但是二侄子貌似对两人干嘛了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凑过来,小声道:“两位叔叔,老爷子在等你们呢!怒不可遏!”说着,他横起手刀在自己脖子上虚划一下,说道:“貌似要准备家法过堂了!大家都在老爷子客厅等你们呢。”“我草!”老五老六同时浑身一震,顿时黑着的脸变得如白纸。
“怎么回事?找我干嘛?”老五拉住二侄子叫了起来。“他找我什么事?我什么也没干啊!”老六一样惊叫。二侄子拉着两个叔叔走到阴影里,看周围没有人,才一脸暗娼皮条客拉客的表情说道:“两位叔叔不知道啊!今天你们前脚刚走,大伯后脚就去找老爷子告密了!说你们毫无廉耻、道德沦丧、不知羞耻,竟然要把子弟送去参军……”
“我草他妈的李近仁!”话还没说完,老五已经跳了起来。“这王八蛋,我家孩子参军关他屁事!他不也……”老六又震惊又恼火。
二侄子把手指竖到嘴唇上嘘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一副“我明白”的表情,小声道:“其实大伯是嫉妒咱们都有路子了,他不就送了一个孙子吗?现在这么搞,他家又落后了,就犯了眼红病了。他是想把你们两家让老爷子当鸡杀了,这样就吓住了我们这群猴,他不就得意了吗?”
“这老畜生!”老五牙齿咬得咯咯响。二侄子看老五激动,摊开了手邀功道:“他和我爹说完,我爹就派我来等着你们!可叹我在前院擦了三个小时的车,为了装得像,连漆皮都被擦掉了,我那是新漆皮,真不该用刷子啊,可怜我才买了这车半个月没到啊!心疼死我了!”
老六倒不像五哥被惯出了急躁毛病来,他看着二侄子问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毕竟老二和老大年纪就差一岁,两人奸诈水平也旗鼓相当,是谁联合他们去叫板老大的,然后又是谁踢开他们,把自己子弟塞满了教会小学呢?他们家大业大,在这些后生的弟弟们看来简直如狐狸一般奸诈,如土狼一般无耻,如饿虎一般凶残。老六就算送独子去军校上的计量,也是考虑到自己子嗣太少,本房实力太弱,要不书香门第出身的他怎么会突然喜爱上刺刀这种可怕的玩意呢?
二侄子急急的表白自己家的孝悌之心,他说道:“六叔,我还能骗你吗?现在我们家小孩都在洋教之内呢,三叔、四叔也是,你们很快也是洋人学生的老爹了,军校不也是洋学堂吗?大伯在下午的时候,找个借口拉我老爹出来谈判,就说了:‘怎么能全去洋教呢?说出去多难听!咱们两家家大业大,人多势众,合伙把他们小的做掉!’然后想让我家分两个培德小学位置出来,换他家小孩去读!”
“这该死的家伙!”老六倒抽了一口凉气。老五这时也压住了对老大的怒火,问二侄子道:“他要你们这么干,对你家有啥好处?”二侄子冷笑了一声道:“还不是联合要求分家的好处?大伯想分家了,看我家也想分家,就打算在这事上和我爹搞个同盟,作为交换,我们家给他两个位置。”
“哦。”老五老六对视了一眼,都感到不寒而栗,现在他们虽然为分家做准备,但还不想分家,因为老大老二人数实在太多了,他们一搞出去,得分掉老爷子多少家财啊,这些钱也是老五老六认为很大一部分属于自己的份。
二侄子接着解释道:“其实叔叔们也听说了,现在我们家也很挤,被迫在房子里用木板隔单间,新买的小妾被迫睡通铺,晚上我儿子尿床起来叫我,我正在他三妈身上呢,实在太讨厌了!但我家想分家,也未必和老大那混蛋一起干啊,我们还有别的打算。”
“不分家?什么打算?”老五老六惊异的问道。
二侄子撇了撇嘴,说道:“我家打听过了,像咱们李家这么大地皮的宅子价格这七年来涨了三倍,而且咱家周围没有足够让我家起宅子的大地皮了,要买就得出城墙外了。我们家老爹说何必呢,他觉的咱们这地皮风水就挺好,旺财旺人的,去哪里找去?分什么家,还得自己花钱买地皮修宅子,不如就在我们家现在地皮上就地起一座三层西洋楼,一切都解决了。”
“你们家要起楼?”老五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是啊,装修的事还要拜托五叔、家具的事已经和四叔谈好了,建筑图纸和施工队,三叔已经打了包票。我爹说:咱们弟兄们一起协力多好!”说罢看着被无视而满脸痛苦的六叔,二侄子赶紧作揖道:“向老爷子解释这楼和风水的事,还得托江湖朋友众多的六叔帮衬一下,老爷子最宠六叔了。我们家起楼,总之钱和人都是小事,还得靠各位叔叔一起帮衬,否则即便老爷子不吭声,怕是也起不来。”
“为啥?”老五老六其声问道。“我们家院子分在了大伯院子南边,就隔着一条小路嘛……”二侄子笑道。老五老六顿时恍然大悟,这老二要是在自己家地皮上起楼,老大院子半天别想看见太阳了,这简直是出门见山啊,老大还不改行要做愚公了?
好像抽了一剂土耳其鸦片,老六神情一振,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二哥有没有说我们该怎么过这关?”“反正除了老大就送了一个孙子,咱们都是死心塌地要让子孙做宋官的人,”二侄子撇了撇嘴,说道:“我爹希望两位叔叔死咬牙关,不要怕,不要服。”“老爷子会杀了我们的……”老六怯怯的说道,老五也不敢吭声。
“这一天终是要来的,老爷子真玩狠的,我们就一起闹分家呗,反正按大宋律还有洋教,老爹打死儿孙或者浸死儿孙不能像大清国一样没事,这里算谋杀。”二侄子撇了撇嘴:“老爷子今天要是斩了你们,下一步就轮到我们,谁也不能让我们的子弟当土鳖吧?现在要是从老爷子的意思,咱们子弟最好当个商人,商人?”二侄子鼻子一哼,说道:“一个小治安官让你停你就得停,说要罚你吐痰,你就得掏钱,你找谁说理去?不当个官怎么混啊。”
“太他妈的对了!”老五老六同时大吼起来。“我和老爷子拼了!”老六撸了袖子大踏步就朝老爷子院子走去,走了两步想起自己儿子和堂侄子还在后面等着自己呢,他转过身,指着他们豪气十足的叫道:“不要哭丧着脸!去吃饭!明天,我给你们再买三把枪,这次买二十元的后膛枪!咱们去乡下自由自在的打鸟去!”小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
024、老子又不姓岳
因为人口太多,李家买宅子的时候,就买了很大的地皮,但是即便如此,院子里也被旧有、新建的建筑挤得满满的,老二老大两家人,最为子弟众多,劈了宅子的西半边;剩下的老三老四老五老六瓜分了宅子的东半边;北后院现在被整理出来,做了《翰文书院》;老爷子的大院子坐镇在这宅子的最中心,宛如趴在蛛网中心的老母蜘蛛掌控一切,穿过作为遮蔽屏风的前后贯通的小前厅就到了老爷的门前。
因此虽然整体占地很大,但一进大门的前院却被不停前压的各房院子围墙挤占得越来越小,前两年连作为照壁的假山都被迫拆了,老五老六几步就过了前院,穿过小前厅,站在前厅后门台阶上一望,就看见老爷子院子里灯火通明,彷佛逮住了林冲的白虎堂。
“爹。”老五老六进了等着他们的中心小院,一眼就看到正厅里老爷子当中危坐,几个哥哥坐在下首,厅里被挤得满登登的,确实一副老爷审案的派头。“畜生!”李濂文大吼一声。“我们……”老五刚要解释,李濂文又大吼一声:“跪下!”老五老六对视了一眼,无奈的齐齐跪在父亲和兄长中心的地上,满头是汗,料想今日不大好过了。
“谁叫你们把我孙子送去当兵的?”李濂文咆哮起来:“你们是鸦片抽疯了吗?!这么有辱门风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畜生!”
“爹,您别气着,来来来,喝口茶润润。”老大强压脸上得意之色,站起来亲自给老爹斟茶,双手捧上,说道:“两个弟弟怕是年轻,没有考虑到咱们家是祖传书香门第吧?年轻人都喜欢洋物件,一入这宋地就迷了心窍,又心比天高,就错误的以为只要能做洋官就什么都可以,就忘了门风和气节,忘了咱们是书香世家。爹,您不必生气,他们都还年轻,年轻人走错一两步那是正常的,谁没年轻过?他们肯定会迷途知返的。”
这番话听起来是劝老爷子的,要是不知道老大心里的想法,说不定还要感激他,但是老五老六早就在前院和老二家通了声气,知道就是这王八蛋告密的,现在又来撺掇老爷子上火,居然还给老爷子上茶?这就是故意给老爷子手里塞个可以摔的东西吧!跪在地上的两人恨得咬牙切齿,双手握成爪子,都抠住了地板的青砖砖缝,恨不得把那青砖当成老大的脸皮给撕下来。
就在这时,两个小儿子就看见前面青砖地面上有水滴流下来,打湿了一片。一见这东西,老五赶紧低头,额头就快擦着地面了,他明白那是老爷子手在哆嗦打算摔茶杯了:老爷子惯用的发火开场白就是摔东西,类似于清国开战前的战鼓或者宋国的冲锋号,最喜欢用的道具就是茶杯,价廉物美,摔了不心疼。当然满是水的茶杯摔的时候,必然会搞老爷子自己一身,因此他喜欢先喝一点,手再抖一点,等把茶杯里的茶水搞得只剩小半的时候才摔,这样又有声响又有茶水瓷片飞溅、气势吓死个人啊,而且还不至于弄脏了自己衣服。
虽然老五小时候一样受宠,结果被惯得是兄弟们里脾气最暴躁的,但那是对别人,面对教自己发火的老爹,他简直是耗子见了猫,别说暴躁了,差点连尿都吓出来。
老六一样做了个头更伏低的姿势,但转眼他手握成了拳,牙齿咬在了一起,一副赌牌九时候全押的表情。现在不全押就没机会了:老爷子一旦摔杯为号,紧随其后的就是长达一小时到两小时的跳跃怒骂,你不可能有插嘴的机会。真等他骂完,发完火了,他也累得筋疲力尽了,那时候,就是拍板:你必须给我怎么怎么干!然后起身就走,回去抽鸦片睡觉了,你连个进谏、讨论、申诉、反驳的转圜余地都得不到。
想到这里,老六突然从五体投地的跪姿,猛地立起了上半身,大声叫道:“爹,容我禀告:我没有让您孙儿去当兵,我是让他去做士!士农工商的士!”老六是最小的子弟,李濂文最为疼爱,老爷子的火全放在其他五个哥哥身上了,对他还真没发过什么火,因此他总是在老爷子面前最大胆的一个。
李濂文正蓄气准备大发作,手猛摇茶杯呢,眼看快到了安全的水量,猛可里听到小儿子竟然站起身来反驳了!不由的呆了一下:这?我还没让他抬起头来,他就自己起来了!还竟然敢在我面前插嘴了?开天辟地第一遭啊!
不过小儿子是他最宠的,狠不下心一茶杯摔在他脑门上。对反常的惊讶外加宠爱,让李濂文怔怔的看着老六李近忠,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不仅是老头子,从老大到老四都傻眼了,连老五都以一副找柜子下面掉进去的铜钱的姿势脸贴地眼珠朝上翻着看着弟弟。
老六看着目瞪口呆的老爹,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一旦让老爷子醒过神来,那就是泼天大祸啊!他仓皇的说了起来,因为恐惧声音格外的大,大得好像嚎叫出来的,震得自己耳朵都听不清自己说什么。
“爹,想来您今日发火,定然是因为我想让儿子去陆军小学,但是这个宋国的军和大清朝的军有不同。宋国军官也是士!您知道,宋国朝廷乃是复古春秋战国,才智之士被称为士,并不独尊儒家,因此有专事建筑、造船的墨家之士、有奋兴经济、制定刑法的管仲之流的法家之士、有传播福音、驱鬼治病的西洋阴阳家之士、也有教化万民、辅佐圣君的新儒家之士!”
“宋国不重农民,任由洋纱袭取农民男耕女织之业,任由土地买卖,富人田连阡陌,穷人都变作无地流民去城里被洋机器喝血榨油。清朝是以士农工商为序排列,但是实际上,民间自古就有说法,商人是民之聪慧者为之,现在清朝名爵滥觞、遍地皆是官员,商人随便捐官,岂不是比农地位要高?因此清朝实际上也是士商工农,和宋国有什么分别呢?由此可见,无论宋还是清,谁不是以名利分等级呢?士人无论在清国还是在宋国都是一等一的上等人!只是宋国非独尊儒术,而是诸子百家一起复兴,因此士人类别多多而已!”
“清国武职即便是武举也是粗劣不堪:举举石锁、开开强弓、骑骑马,在文试中用小抄乃至于替考作弊,更有甚者,直接搞到考题,请人答好自己带入考场,即便不识字也能混个武职。宋国军官并非是清国军官,下等粗人,而是兵家之士。
我早已打听过了,宋国建立专门的军校招揽少年良材,并非只要他们练习熊举、马奔、猿射这些下等活计,人家有西洋兵书汗牛充栋,有中西贯通大才充作教师,少年入学从小便学诗词、练洋文、习兵书,一旦毕业即是千人敌,头顶十字军徽、身穿鹰羽海潮、手持洋银军刀、脚蹬齐膝马靴、座下乃是高头大马,身后是千人无敌洋枪军团,端得威风!而且被训得学识渊博、温文尔雅、人品稳重,出入官府与官员平起平坐,和洋人称兄道弟,收入也极其丰厚。上至圣君下至各级官员,无不尊重,赞其为帝国骑士。”
老六一番嚎叫般的说辞,让在场父兄都瞠目结舌,老二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拍手,扭头对李濂文道:“老爹,老六说的在理,这宋国军官可非丘八,确实是才子佳士,我看湘军淮军自称是书生统军,但以他们的儒家士,可比不了宋国的兵家士,宋国兵家士都是中西贯通的,连口令都是洋文的啊!”
李濂文没想到老六竟然冒出个:“兵家之士”,也是愣了。兵家之士也全都大名鼎鼎啊,比如春秋末有孙武、司马穰苴;战国有孙膑、吴起、尉缭、魏无忌、白起等;汉初有张良、韩信。对于这些人,儒家也是推崇的,谁不读《孙子兵法》呢?只是从战国之后,就貌似很少这些给人以文武双全印象的兵家英雄人物,带兵打仗的多成了造反的安禄山、杯酒释兵权的宋明开国元勋、以屠城为乐的元清屠夫之流角色。
老大看老爷子被老幺吹蒙了,哪能善罢甘休,他听明白了老六话里任何一个字一个词,一个儒生谁不懂这些呢?不过其实没听明白老六的那套路,但内心就感到这小子有诈,所以也不顾掩饰了,跳出来叫道:“六弟,兵家之士说起来好听,但谁不要去战场厮杀呢?现在天下大乱,北有大清正统、南有海宋新锐、中有明王作乱,正是厮杀的时间。你让儿孙参军,不管是什么士,出入枪林弹雨、弥漫硝烟,总有性命之忧吧?”
一听这话,李濂文眉毛一竖,心道:“对头!就算兵家之士被万民膜拜,但你老六儿子即便去了也不可能是大帅,就是个军官吧?被一枪打死的可能很大啊!你做个文官,这一辈子,谁能去衙门里把你一枪打个对穿?”
老六惊恐的看了看老爹竖眉毛的表情、和手里又开始晃的茶杯,但侧头瞄了一眼正狰狞的看着自己的老大,心里一股野火起来,把惊恐冲了个七零八落。他大叫道:“有什么性命之忧呢?我要我儿子学兵家兵法,是出来做军官的,不是做小兵的!
爹爹,咸丰末年,僧王大沽口炮击使舰、囚禁洋使、引发洋教军团震怒,英法宋联军摆开阵线决战大清朝北方主力,结果八里桥一战,三万满蒙铁骑一日之间灰飞烟灭,十万大军丢盔卸甲落荒而逃,咸丰爷仓皇移驾热河,京城百里坚城开门请降,大沽口到京城百里之间尸横遍野,这种大战,作为主力的宋军战死几人?不要说战死大帅大将,连小兵算上才二十个!
不就是因为这事,爹爹您才下了决心要回老家养老的吗?想想,几万人才死二十个,还是算小兵!当一个军官哪里有性命之忧了呢?就算不说宋国,咱们家在长沙的时候,可认识了不少湘军军官,从咱们去到咱们离开,他们死的多吗?除了心眼小、兵败自杀的和倒霉头上落了炮弹的,大部分不也活得好好的吗?现在都是用洋战法,排着队打枪了,军官一见势头不妙,扭头就跑呗。湘军可是在宋军面前吃了不少败仗的,这不也很安全嘛?
就算孩子一直埋首文案,几十年里,谁没有个病灾、火灾、水灾的?就算喝口水也有被呛死的!而军人身体强健、饮食上好、不得抽洋烟,更不易染病!这么说起来,我觉的我儿子要是去练出来,说不定更有可能长命百岁呢!”
李濂文握茶杯的手又不抖了,心道:“我擦!现在老子说什么好?”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李濂文扭头去看大儿子,老大咳嗽了一声,对老六说道:“六弟,当军官固然威风,也算是洋官。可是毕竟这个收入不会太高,混得再好,也就吃空饷和皇粮吧,想来想去,还是不如文官手握生杀大权、八方孝敬来得敞亮滋润……”
“老大你这个龟孙!妈的,不整死我你不痛快是吧?”老六横了一眼老大,打断了他的话,叫道:“爹,您看,咱们韶关的知府市长是干什么出身的?是读书考出来的吗?他就是御林军锐矛军团的头目退役,被皇帝直接派来的吗?知府不就是个丘八出身吗!他不识字吗?他粗鲁不堪吗?他收入低吗?现在不是独尊儒术了,而是诸子百家百花齐放,兵家骄子不比其他人更难做官!而且一放就是个大官!”
老六看了看几个面色各异的兄长,说道:“爹,其实您可能知道了,在座的兄长们有几个孩子去了教会学校,就想参加洋教科举,一举出人头地加官进爵。可惜,并不是进了教会学校就等于有官做,这宋国和清朝科举没有什么不同:清国是乡试、会试、殿试,这里是小学入学、小学考中学、中学考京城书院、中学和书院再参加殿试和海游士考试,一样一层一层的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所以,认为进了教会小学就等于做官了,那简直是疯了!你一样要寒窗十年,而且还不定考得上,考不上还不就做个商人,这里又没有捐官。”
说到这,老六他脸上带了一层残忍的微笑,看了看瞠目结舌的大哥,继续说道:“爹啊,您可能知道,我那儿子贪玩,真是寒窗枯坐,他坐不住。我都揍过他多少次了,没用!这不最近两年也不读书了,我就拉着他见见世面,已经绝了科举的心,不比其他兄长的门户里都有悬梁刺股勤奋学习的侄子。”
“哪里、哪里,你儿子其实很聪明的。”从老二开始的几个哥哥都连连谦虚。但老六其实不是自谦,而是得意,他抬起下巴,叫道:“爹,其实若您孙儿明年能考中军校,即便只是个小学,我也可以保证:您孙儿已经金榜题名,这辈子算吃皇粮的官了!”“什么?”从老大到老四全张大了嘴巴,惊叫出来,一直以伸手进柜子底下找钱姿势的老五则怪异的脸贴地笑了起来。
老六得意洋洋的说道:“什么学校都得自己考科举,都不算朝廷自己的,撑破天就算个公私合营,你就算在学历最高的京城教会书院毕业,非万里挑一的人才也得考试才能做官。但是军校不同,十二岁一入学校就算做军官,因为这军校乃是铁打铁的朝廷官校,简直就像清朝抬籍入八旗一样,汉人入了籍,就有铁杆庄稼吃!算高等人了!
军校入学就是官,从帽子到皮鞋、从军装到礼服、从住所到书本,衣食住行所有费用皇帝都包了,五年下来,不仅还你一个威风凛凛的洋军官,还不花你一分钱!清朝是穷文富武,这里则掉了个个,是穷武富文。你读书,就算在学校,自己私下里能不找先生自己辅导孩子嘛?这洋文、数学哪个便宜?”老六冷笑一声,说道:“为啥读文费钱,而读武不要钱,因为我们是官!”
老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老六说你入洋学未必能当官,光看那眼神就是对着他孙子讲的,又想到人家都是有几个孩子就塞几个,这网撒的真大,自己就塞了一个孙子,吃亏吃大了,恼羞成怒之下,抢白老六道:“小孩读书,能费几个钱?这点钱,咱们家都出得起,不必为了省这点小钱去卖命给赵三桂!咱李家孩子一条命就值五年学费吗?而且和一群贱民的孩子挤在一起,出来能学什么好?!”
“说我家孩子是贱民?为了省钱就去卖命?!我擦你个老龟孙!”老六咬牙怒视老大,好一会,突然呵呵一笑,伸出一只手指对着龇牙咧嘴的老大摇了起来,笑道:“大哥这就有所不知了,军校不是一群穷人在读。军校里寒门子弟很多,但多的还有一批人。”
“什么人?”大家纷纷问道,好奇心被吊了起来,因为都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孩科举都盯着教会学校,走文路,对于军校还真的没打听过。“皇族和贵族子弟!”老六大笑起来。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父亲兄长们,笑道:“你们啊,真是消息太闭塞了,志向也就芝麻粒那点大小。只想当官,就没想过封爵吗?”“封爵?”大家倒抽一口凉气。
“宋国爵位分为实爵和虚爵,实爵都是辅佐圣君打天下的老臣,爵位世袭,但继承者爵位自动降一级。虚爵乃是荣誉爵位,授予者都是像大布商周开源这种豪绅巨富,只世袭一代,继承者头衔自动降格为准爵的骑士。但实爵可以不降格、虚爵也可以升格为最低实爵---男爵,进入贵族行列,条件就是送爵位继承人进入军队为耶稣和圣君效命,服役若干年或者立下军功,伯爵的儿子继承就不再降格一级了,还会是伯爵。商人虚爵伯爵的儿子则不再只是个骑士,会升格一级成为男爵,就世袭罔替了,这政策叫做‘军为爵基’!”
“所以,你们说什么海游士可以直接当大官,太飘渺了,万里挑一才出个海游士,而若是入了军校,稍微勤奋聪明一点,考入陆军中学之后,那就周围同学非富即贵,不是大商人的儿子就是朝廷封爵大官的儿子!而且贵族为了爵位继承的保险,一般都送两个儿子进去。”
说到这里,老六握紧了拳头两眼放光道:“陆军中学和陆军学院的学生就是这个宋国不折不扣的精英,大商人们都去那里挑自己的女婿。而更优秀者,在军队打过几年,立下军功,皇帝替你做媒,指派皇婚,对象全是大商人!这政策叫做:‘军商合流’!一夜之间,这辈子不是大贵、就是大富!”
“真的吗?”只把子弟混进唱诗班的老四一个鱼跃,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跪地的老六面前,瞪着他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李濂文目瞪口呆,心道:“原来这里是重武轻文啊!武人也这么尊贵?不对啊,这地界国号为宋啊!”
老大看着老六得意,肚里大骂:“你说我孙子不一定当官,你儿子凭毛和什么贵族扯上关系,那不一样扯淡吗?”想到这,老大指着李近忠道:“弟弟,莫要好高骛远了,父亲大人早就论过:这宋国圣君走得是赵匡胤路子,不,他就是赵匡胤转世!他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现在重武根本不是常法,一旦天下太平,当武官根本就没前途了,那时候自然也没有什么军为爵基、军商合流了。你看,这海宋一来重视商业,二来是汉人王朝,三来国君不兴大狱善待功臣官吏,这不就是个宋朝再世吗?要知道南宋时候,宋朝商业傲视天下,到了盛世的时候,谁不骂军人叫做贼配军呢?那时候为了找个人参军,从将帅到小兵,要脸上刻字怕你逃的,可怜啊!”
一席话说得李濂文手捋胡须连连点头,点了一会,唰的一下扭头又狠狠的盯住了老六,又开始晃手里的茶杯。老六推开面前焦急的老四,看着老大,冷笑一声,说道:“大哥,你以南宋比这海宋,我看是不妥吧?”“怎么不妥?!咱们大清朝不就是在北方吗?不就是自称后金,奉金朝为先祖吗?这南宋难道不是在南方吗?不是汉人王朝吗?怎么不妥了呢?”老大咄咄逼人的问道。
“宋朝时候,是汉人丢了幽云十六州,失了关隘。到了金宋对立的时候,是金朝金戈铁马可以随时攻击,宋朝年年支付岁币以求安逸。”老六指着门外高叫道:“现在呢?是谁的先皇基业其中的南方三省被夺走以袭破京城的耸人听闻的方式强行开国?是谁湘江以东被强行租借?是谁一言不合,大军就海陆齐发杀奔对方去了?是谁每次战败都要乖乖的掏钱支付对方敲诈?是谁赢多输少?这倒底谁是金朝谁是宋朝啊?”
老四点了点头,有些诧异的扭头看向老三和老二,说道:“这么讲有道理啊,这明显就是海宋算金朝,大清算南宋了啊。”
老六附和老四说道:“没错!其实不要被海宋是汉人王朝蒙蔽了,这国摆明了就是当年的游牧民族,大清才是宋朝!你们看他是怪异的洋教,运兵全是冒烟的玩意,什么火轮船,听说现在还有了冒烟日夜行三千里的火轮车,这不就是当年的马嘛?一个个以奇装异服为荣,在清国能吓死个人,这不就是当年的胡服吗?
每次击败大清,不要什么王座龙椅就是要钱!现在平均每年都你攻我攻的打一仗,这就是岁币嘛!人家英国听说不满意被称为夷人,规定清国文书里不得出现夷的字样,这海宋竟然规定清国外交文书里必须称他为宋夷!这哪里像文雅的南宋了?不折不扣的真野蛮人啊!
现在不是啥太平盛世,这海宋背后是洋人国家,就是当年的蒙古,这里哪里是天下一统的架势,而是三足鼎立、战争不断的架势!各国谁敢武偃文修?谁不是拼命的买洋枪洋炮建洋枪队火轮战船队呢?就连湘军淮军那些读书人也不是以文为贵,而是以武晋身!这哪辈子可以算‘一根齐眉哨棒打下花花江山’呢?所以这里肯定重武!当武将肯定也是个贵字!”
大家立刻议论纷纷起来,都觉得老六说的在理,李濂文和老大对视一下,都是茫然不知所措。老大看老爷子那眼神是问他:你还有什么反击吗?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对着得意洋洋的老六伸出了手指,手指都没伸开,他气急败坏强词夺理的叫道:“有点气节好不好?金宋大战时候,宋国百姓都自嘲:‘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何等悲惨!岳爷爷抗金功败垂成!何等凄凉!大清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家乡!是儒家正统!咱们家是既尊重热爱清国也效忠宋国!听你这么说,你这是想让自己儿子当金兀术,去砸清国百姓的天灵盖吗?要阵斩岳飞爷爷吗?”
老六冷哼一声:“清国是汉人的吗?再说管他是金还是宋,只要我手里握着狼牙棒、砸别人的天灵盖就可以,只要我儿子建功立业、一辈子荣华富贵,那就得了!岳飞干我屁事,家谱和他扯得上话吗?咱家祖宗又不姓岳!”
看着儿子们闹哄哄的议论,李濂文都觉的老六说的有道理:这个清宋双押,是不是还要来个宋国文武双押呢?对儒家而言,至于当金兀术还是当岳飞,没关系,反正只要不立于被灭的国,还能出将入相就得了,要是没有蒙古人来把两家都灭了,而是金人灭了南宋,那女真人肯定操纵儒家大喊:“金兀术是我大金杰出的将领,攻城略地,击灭了反抗大一统的跳梁小丑岳飞。”就像他们讴歌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一样。
想来想去,也没有个头绪,李濂文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手都握得哆嗦了,愣是没摔出去。他对一群儿子挥了挥手:意思是老夫今天没辙了,你们先退下吧。一群儿子兴高采烈议论纷纷的走了,老大本来是要闹事的,结果闹得自己好像败犬一样,连老五老六都比自己有眼光吗?悻悻的跟着弟弟们出去,竖起耳朵跟着也想听听具体的消息。
只剩下李濂文一个人坐在那里琢磨,想了又想也没有头绪,突然他大惊失色,手重重的一拍桌子,心中叫道:“我擦!闹腾了一夜!除了开头说了三句话,老子居然没插得上话!”
025、像朱元璋一样自卑
因为不能确认押多少押哪里算最佳投注,老爷子最后也没能在孙子重孙子进入海宋科举体系的事情上插得上话,只好任由几个儿子们八仙过海、群魔乱舞。
人只有在神面前是平等的,此外从生下来那天就是不平等的,因为你不能选择自己生在什么家庭里。李濂文家里有钱,孩子们一直受教育好,读书启蒙都没问题,即便有入学考试相比寒门竞争者也很有优势,况且家里长辈还时刻会发动银弹攻势。
比如老六的儿子连考三年军校,前两年没有考上,第三年才考上,那时候不仅体能超过竞争者一大截子,这小花花公子自己都练成神枪手了,别的孩子谁能雇佣军官当家教?谁能给孩子买枪、专程去乡下打鸟培养兴趣、拿子弹喂神枪手?
结果很快,这个家族的第三代第四代全满嘴、满嘴的“信则得救”、“神爱你们”了,变成了一个海宋这边典型的给子孙优良教育的豪门家族的特征,这个著名的满清派家族泯然众人矣。在海宋蛰伏六七年,靠着和清国的官场关系发了大财,还夹着尾巴做人,等于缩在洞窟里的老鼠,依靠强大充沛的粮草储备,抵抗文化同化,愣是保持了经典的儒家做派,但是一旦被迫从洞里出来,就在子孙教育方面上被海宋怪异的文化同化了。
李濂文虽有点失落,但却也认了,孔圣人说过:“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也。”这个“志”呢,正确的发音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是其涵义比发音要简单多了:“哥尼玛一定要当官!!!!”
为了做官,进了洋教、上点洋学、穿点洋衣服,那都无所谓,顶多是类似勾践遇到一变态中医骗子,结果勾践为夫差大哥尝粪治病而已,尝粪若是荣华富贵的必由之路,那肯定可以吃,而且吃的时候不妨吧唧吧唧嘴,再满脸惊讶对领导说句:“天啊,没想到您拉的屎味道都这么好?!”
但是李濂文老觉的这几年,自己在家族里的权威飞速衰落,很多臭小子不听他的了。他找的理由是受洋教文化毒害的,但其实是因为家族安全了,大家早就想飞了:前几年在湖南、海宋两边跑,小命都有危险,谁敢不听老爷子的?
李濂文也听到了家里的一些风声:一些野心家图谋分家另过,但李濂文凭借卓越的皇帝意识,愣是扭转了这局面,又握住了大权。契机很简单:老大老二两家打起来了,不是夸张,真用拳头皮鞋,两边都有头破血流的。而且打急眼之后,两边都跑到有“小军火库”之称的老六家里借枪,要械斗了。
冲突原因是:老二要起楼,老大不让起。老二要在自己地皮上建一座三层“凹”形大楼,老大听说了,勃然大怒:老二家就在前院,自己院子南边,他要建成这西洋楼,不说会遮挡自己阳光,光从风水上讲,这出门见山了!这抢夺了他家的聚财风水了!自然跑去和老二理论。
老二当然不听,他才不惧那些一脸愤怒的侄子、子孙,论子孙人数,他背后站着的那批子孙人数不亚于对方。一个觉的自己是老大,家大业大;一个觉的你算老几?老子一样家大业大!谁也不会服谁,然后从互骂,变成两伙堂亲戚推搡,最后变作斗殴。
打起来之后,老二才愕然发现:原本以为自己得道多助,老大失道寡助,在子孙入学问题上建立的“李家弟弟”联盟会帮助自己和老大对着干。为了这次预想之中的冲突,他早作准备了,把自己子弟从培德小学叫回来三个,把余额分给弟弟的孩子,没想到其他几个弟弟早翻脸不认人了。
第一,本来以为老爷子在子孙入学问题上,会来场台风,那时候,自然需要联盟了,谁知道老爷子是默许的,这样谁还在乎老二的“善心”?第二,老大老二地盘最大,要是老二用地皮,对其他人不公平啊,凭毛你用三倍于我们的地皮建你们家的楼?楼是你掏钱修的,但是地皮是老爷子的,大家都有份,应该按儿子人头平分啊。
固然老二家现在人口众多,需要多占点地皮,但他是沾了年纪最大的光,这些弟弟们要是十几年后,人口繁衍的也不会比老大老二少,那时候楼可以修,但地皮怎么办?修空中楼阁?这老二占便宜了啊!
然而老大也没落好,这次根本就不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弟弟们不帮老二,但也不帮他,他们的意思是:楼可以修!反正各房自己掏自己腰包。但是这地皮的事情不能再拖了,马上分地皮!!!!均分六份!!!
“尼玛!我们家又没有修楼的打算,分地皮的话,我家院子缩水一半!我们那么多人去哪里住?你们这群白眼狼!”老大跳脚大骂。
“尼玛!当年是谁鼎力支持你们子弟读书的?当年是谁从培德小学拉回了三个孩子,让出位置,分给你们子弟去读的?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老二和老大肩并肩的跳脚大骂。
两个大哥破口大骂弟弟们翻脸无情,但老六捂着猎装下乌黑的胳膊低头不语;老五搓着昨夜刚跪过老婆从六房借来的钢搓衣板的膝盖龇牙咧嘴;老四拽着老六的猎装笑嘻嘻的说道:“最近又去打猎了?”老三抬头望天,看着亮瞎人眼的太阳,喃喃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两个大哥骂归骂,但四个弟弟背后一样站着他们的老婆、小妾、儿子,势力一样的强大。李家人分成了:“维持现状党”、“修楼党”和“分地皮党”。三拨人相持不下,一起去告了御状---找老爷子评理。
李濂文其实知道家里的房子已经不够用了,现在子弟们把曾经住佣人的房子都占了,让佣人们住窝棚,这导致了佣人离职率太高,动不动就不干了,自己走了,还经常在饭菜里吃出沙子头发来,说不定还有唾沫,但那看不出来,这肯定是人家报复主人呗。而且没有房子,各房别说小妾都没法买了,孙子们娶妻都有点麻烦。手里有钱,但没有房子当新房,这不是笑话吗?
要维持家族繁盛,不修楼的话,只有出去建分宅子了,但这不是虢夺了李濂文的家长权威了吗?等于变相分了一部分他的家产。李濂文就喜欢自己像个老母鸡一样让子孙都聚拢于他的翅膀下,这都成瘾了。所以修个西洋楼也可以,反正街上现在到处都是西洋楼,确实很漂亮。但是他也不打算分地皮,分地皮不就相当于分家了吗?他还没死呢!不到咽气绝不放权!!!否则分家了,谁还来孝顺他、对他惟命是从,谁还来他面前满面谄媚的巴结恭维,让他过足家长皇帝瘾呢?
然而不分地皮还让老二起楼的话,那其他五个混蛋会做什么可想而知:天天来他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堵住大门不让材料进府和老二家打成一团,反正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李濂文整整想了三天,第三天,胸有成竹的李家老爷子高高在上,面对惊恐不安的儿子们,如同皇帝一般发布了旨意。
第一:所有地皮和房产都是我的!因为地契和房契上全是我的名字!所以我想什么时候分地皮才能分!
第二:老二可以修楼,也可以使用地皮!但是因为你使用的地皮是你老爹我的,你不能白用,白用不就让弟弟们吃亏了吗?你是算租借我的地皮!你按地皮每年给我交租金!第一层不交,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又这么慈爱。不过你是拆了我的房子盖楼的,所以第一层房契上写我的名字,算我施舍给你们住的!第二层和以上才是你的房子,你要按这个价格给我租金。按楼层高低起租,第二层按市价收一个价码,第三层再涨三成,越高越贵,以此类推!
第三:你们其他人若嫌房子少不够用也可以修;第四:若哪天分家,我有支配家里不管是楼还是平房所有第一层的权力!若不同意,你们各房要搬走,可以,但把第一层给我留下,把你们二楼之上自己的楼给我拆了运走!说罢,手一挥,一张轻飘飘的地皮租赁合同落在了老二面前。
此旨一出,所有儿子都面面相觑,并没有喜色,全是大汗淋漓,都心中大叫:“老爷子太狠了!”按这个法子,修楼不仅要给李濂文交租金,而且自己其实没有地权,等于是给老爷子自己家建的,要是老爷子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像房东赶租客一样把自己全家赶出去。二楼以上才算自己的楼,但谁能把自己的楼拆了运走?
老二咬牙同意了,毕竟城里百业兴旺,都不得不往城墙围城之外发展了,城墙里哪还有家里这么好这么大的地皮?而地皮随着商业繁荣疯狂涨价,越来越贵,怎么买?!老大眼看老二家破土动工了,一咬牙也要修楼,不能被别人骑在脖子上啊。不仅不能被人骑,还要骑他!要修的楼比他高!但是算了算价格,才发现老爷子合同里还有一个陷阱:你楼层越高越贵!第四层楼的租金价码已经是第二层的近两倍了,实在负担不起。
这是李濂文怕自己家变成“石林”,遮了自己的风水,又或者哪个无耻的儿子,学碉楼,就用他巴掌大的地皮修个七八层的柱子楼,不仅不给他多少钱,而且远看像塔、近看也像塔,这家里变成寺庙了啊!
最后老大还是学老二修了个三层楼,只是他要求施工方,把东边的边楼给他加固,等修好主楼之后,这人在边楼上又修了两层高的塔!这修在楼顶上顺路做避雷针的塔肯定小得不能再小,既不能进人,也没有楼梯,只能用梯子靠在外边爬上去。在修好之时,第一件事,老大在楼顶上踩着梯子爬上这塔,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双手紧紧抱住塔尖,然后居高临下看着前面老二家的白楼,这个人先哈哈笑了三声,然后大喝道:“宝塔镇河妖!!!!”
对面的老二勃然大怒,立刻找来建筑士,两人爬上楼顶,老二指着对方的塔,要求增加一座塔,而且要比老大的高!建筑士一看犯难了:对方那塔明显是建筑之前预先设计好的,你平白无故的在屋顶上建个塔,承重够吗?不够?压塌房顶怎么办?到时候你丫还不去法庭告我啊?就算修好了,你怎么加固,万一被大风吹倒了砸死人怎么办?
“有没有轻点的材料?不用石头,用木头行吗?”老二出谋划策。“吹倒了怎么办?”建筑士一脸苦相。这时,老二眼睛一亮,指着脚边一道铁杆问道:“这是什么玩意?”“避雷针,防止雷劈的。”建筑士答道。“好!”老二拍双手大笑起来。一个月后,老二楼顶出现了一座三层高的铁架子,要是二三十年后李家子孙去了巴黎,定然说那时刚修的埃菲尔铁塔剽窃了二十年前老二的创意!
老二爬上了这微型埃菲尔铁架子,对着对面大吼:“天王盖地虎!老子比你高!”“拿梯子来!”院子里的老大跺着脚大叫。双方“宝塔”和“天王”对骂了好多个日子,直到某个雨天,抱在避雷针上的两人同时被雷劈了。
因为有了租赁地皮的法宝,李濂文的收入大大增加了,而且谁修楼就会把谁紧紧的攥在掌心,不服老子?你家就和你家的楼一起滚出我的地皮!谁敢不服?结果在他面前,儿子们又把高翘的尾巴不情愿的夹了起来,继续给李濂文做牛做马,不敢有丝毫怨言,李濂文的家族权威大大加强了。
但是他总觉着还少点什么,现在儿子们畏惧他,是因为他有钱,或者等着在他死后图谋他的钱。他知道每个大家族都是这样,就像红楼梦里说的:“只有外面的石狮子是干净的。”但是他总是不自觉的产生理想主义倾向:幻想着儿子心悦诚服的聚拢在他的脚底板下,永远不敢反抗。要达到这种境界只有一个法子:家长是大官!
想想儒家骄傲曾国藩家族、新起之秀李鸿章家族,李濂文总是哀叹:他们的家族规模肯定比自己只大不小,但绝对没有子弟动不动要分家、要分地皮、互相打架、一窝蜂的不通过自己命令把子弟往洋教里塞。一句话还得当官。
时光荏苒,到了一八七零年,李家的几栋小楼已经爬满藤蔓的时候,在李家从韶关人眼里老派家族的印象,换成了新派家族的印象的时候,在自己屋里正在读报纸的李濂文突然一拍桌子叫道:“这不就是在说我吗?出仕的机会终于来了!”“老爷?做官的机会?”正在给他擦玻璃的管家转过身来,关切的问道。“你来看看这报纸。简直是给我量身定做的!”李濂文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把手里的报纸给他。
管家接过一看,头条是:“陛下决定第三次试选举改在韶关。”“选举是什么?”管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选举乃是古制,我早就说过宋君乃是赵匡胤转世,国策乃是复古,果然这古制来了!呵呵。”李濂文捋着全白的胡须笑了起来。“古制?复古?”管家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指着那文章对李濂文叫道:“老爷,可这报纸上说是什么西洋制度啊,又都是些新词,什么议会、议员啥的,这貌似不像是复古,倒很像又是洋玩意!”
“咄!休得胡言!”李濂文一拍桌子说道:“海宋就是复古,不管名词搞些什么创新,骨子里就是春秋战国先秦两汉的政策。别说圣君,就算洋人,他们现在玩的,咱们祖宗两千年前就玩过了!他们吃咱们的剩饭的!”“那这复古和您做官有什么关系?”管家怎么敢顶撞老头子,赶紧顺着他的话头说。“哈哈!”李濂文仰头大笑起来。
笑罢,他才指着管家说道:“我告诉你吧:先秦时候出仕,一是通过军功入仕;二是荐举臣下直接向国君推荐人才;三是游说自荐,士人为进入仕途而奔走于列国,或直接给国君上书,或进行游说,阐述自己的政治主张和治国方略,取得国君的信任后即被重用。秦汉时期选拔官吏的办法有五种,即:察举、征召、公车上书、郎官之先和太学,通过这些办法选出了不少有才能的官吏,史载:‘汉之得人,于兹为盛’。曹操在他所颁发的《求贤令》中明确提出‘明扬仄陋,唯才是举’。这就是这个‘举’的意思。”
管家点头道:“老爷,我明白了。您说的是,古代就是这样推荐像你这样博通古今、满腹经纶、真才实学、见多识广、热心乡里、行善积德的大才做官的,但是这个‘选’是个啥意思?看报纸上还要什么选民投票来选?”
“唉,这就是宋君又玩老一套了,”李濂文以一脸嫌对方脱裤子放屁的表情说道:“他就是喜欢把不同时代但同性质的东西故意搅在一起,这样别人就看不穿他的圣断了,这点倒是有点像明太祖啊,总是在读书人面前自卑,老想遮掩啊!哈哈!选举就是把我刚刚说的:汉代举孝廉和春秋战国游说做官混在一起!看看他们说的,先自己去申请做候选人,这就是游说地方官上名帖了,然后发表个人政见,由选民来选,这就是举孝廉,看谁名望大了。”
看管家还是一脸迷惘的表情,李濂文以看着愚顽不懂书的孩子的表情笑了笑,说道:“说白的,这就是让卧龙和凤雏自己朝地方官申请,然后再想法扩大自己名望,名望更大者得官。”“这什么官?议员?”管家问道。“风闻奏事的谏臣,还管点藩台的事,看报纸这意思,有点掌照刷案卷(检察文书效率)、理问(掌勘核刑名案件)、库大使(掌库藏之出纳)、仓大使(掌稽查粮仓)这些布政司的职能,嗯?不错、不错。”李濂文要过那份报纸,一边读一边点头。
两个月之后,带着一群儿孙,长袍马褂瓜皮帽千层布鞋的李濂文,报名做候选人。韶关城第一个候选人,而且是开始报名一周来唯一的一个候选人。惊得市长亲自出来和他交谈,又是作揖又是握手,请他去官衙详谈,客套话说完,市长伸头低声问道:“李老先生,这个选举到底是干嘛的啊?难不成就是选你们这群清国举人的?”
李濂文心里一震,暗道:“好么,报纸天天讲,韶关城里贴满了告示。你这个宋国郡守竟然都不懂选举?唉,离开我们儒家这群精英,就靠你们一群洋教粗人?那样的话,你这宋国可怎么转啊!怪不得你要选举。”然后他收起对市长的轻视之心,毕竟人家官服在身,就相当于自己的父母,他拱了拱手,非常恭敬的对市长讲解了选举是什么。
送走了得意洋洋的李濂文一大家子,手下拿着李濂文那漂亮非凡的书法的登记表来请示市长大人:“大人,我们第一个候选人,怎么就是著名的满清老派古董李濂文呢?他算基督徒吗?没听说他隶属哪个教会啊,符合候选人资格吗?”
“你管呢!”市长擦着头上的冷汗叫道:“起码人家敢选!咱们地界第一个候选人!给他报上!报上!不用审核了,直接通过!反正咱这里没人懂这个。马上发电报给京城报喜!明天就准备花车绶带,让他游街示众,宣示个人政见!对了,都没问他有没有党啥的!”
说完,市长一愣,扭头问手下:“党派是啥?上头怎么说的?”手下也一愣,过了好一会,结结巴巴的像回答又像是询问般说道:“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个教会?党同伐异?结党营私?反正一群人,说不定李濂文那一家子就是党呢。”市长和手下大眼瞪小眼好久,市长叹了口气,扭头就走,挥着手说道:“赶紧报上!报上!报喜!报喜!”
026、愤怒的卧龙
儿子们一开始都反对老爷子参选,别说参选,他们连选民资格都不想去登记。因为听说选举和个人财产联系在一起,是朝廷打算开什么个人收入所得税的,中华开天辟地以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不过只有收租子、收田赋、收过路费厘金、收店铺税这样的间接税,哪怕是元朝虽然给自己房子补瓦、在自己院子里种树也要收税,但也属于间接税不是吗?
谁听过经过层层盘剥后自己最后拿到手里的钱、发给伙计的工资还要交税的?这匪夷所思,但一说是跟洋人学的,大家就都释然和理解了,反而更加相信选举就是为了开征这怪异的洋税的,雁过拔毛,西洋来的拔毛法子,效率肯定更高啊。
但李濂文铁了心的要当官,科举他肯定考不上了,眼前的路就只有当民间大才被举才能当官啊。而且他以为既然是大家选才,票多者得胜,自己就靠着子弟众多了,你们不去投老爷子的票,我怎么选的上?所以强令超过二十五岁的子孙、仆役全部去登记选民资格,准备给他投票。结果韶关城里开着儒家书院的著名满清派老家伙李濂文成了韶关城第一个报名候选人的,选举最热心的。
这简直是给冷冷清清的选举中点燃了一把冬天的火,让受到上面不知所云命令和压力的市长把李家人当座上宾看待,把选举手册准备的东西全给李濂文用了:在长达一个月的宣示政见期里,李濂文被官府“游街示众”,他胸带大红花、肩披红绶带、站在官府配的四轮敞篷马车里穿街过巷,马头前军乐队给他奏乐,再前面治安官手持横幅给他开路,横幅上大书:“韶关候选人李先生濂文”。
站在马车上他白发白须飘飘,道骨仙风的朝着围观百姓频频挥手,频频拱拳作揖,然而却从没停下来说过什么话,他想的是:老子在韶关德高望重、大名鼎鼎!除了我配当选之外,还有谁配?老子就是卧龙!既然领先别人太多,还多说什么?多说岂不是显得自己不谦虚?要谦虚!要给他们以一种虚怀若谷的感觉!
到了投票周期的时候,李濂文带着一群选民子孙前呼后拥的去了投票点。没想到他家附近的投票点太过清冷,根本没有人投票,结果被这个眼尖的老头一眼看到监督员自己在作弊往票匦里塞票!李濂文再定睛一看,顿时勃然大怒!他大怒的不是这人作弊本身,而是其作弊方式。要是这监督员换另外一种方式作弊,即便脑后插着一杆大旗,大书:“我在作弊”四个大字,儒家出身的李濂文怕是也会装看不见,何必管别人肮脏事情呢?
但这监督员作弊方式让儒家传统的李濂文怒不可遏:这小子是从裤裆里往外掏填好的选票,也就是说那些选票肯定都和他的话儿蛋蛋亲密接触了。这文字在满清可不得了,满清人都崇拜文字,因为一是大部分人都是文盲,二是识字是当官发财的光荣途径,文字相对于儒生简直如同神器相对于祭司一般。这监督员的作为简直就像在印度教地盘上公然性侵神牛,在绿色教地盘上狂吃猪肉,在基督教地盘上给内裤开光。
李濂文顿时怒发冲冠,大吼一声:“小贼!你在作甚!”这一声大吼,吓得正塞票的监督员手一哆嗦,选票撒了一地。李濂文子孙则大怒着跑了过去,登时把作弊的监督员老王逮了个正着:越年轻受海宋文化影响越深,海宋因为大量引入西洋印刷机,带文字的纸根本不值钱,到处都是了,他们恼恨这小子倒不大因为他亵渎文字,而是这家伙作弊。好么,因为我们爹爹(爷爷)想做官,我们冒着被多征税的危险登记了选民资格,我们付出了多少?你这家伙竟然作弊!这不是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这时候,老大扯开面无人色监督员的大肥裤腰带,伸头往里面一看(因为裤腰实在太肥),大叫道:“爹,这王八蛋里面还有一堆堆的票呢!”趁这个当口,监督员老王猛地一推老大,自己提着裤腰带就朝外跑。“打死这个王八蛋!”站在门口的李濂文气得白胡子都飘起来了。子孙们一拥而上,在投票点里就大打出手了。
所谓子嗣繁多乃是多福,此话绝对不假,连打群架也不怕!李濂文出门办正事的时候,身边不会少于五六个人,全部是他的子孙,这次来投票,更是整个家族里的登记选民资格的男丁和仆人倾巢而出,足有二十多个,围住一个人打可是声势惊人,差点把整个投票点都拆碎了,愣是吓得投票点其他帮工不敢上前,任由他们狂殴自己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