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1871神圣冲击》全集(第一部)【精校版】
作者:纳尔逊勋爵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001、滚开!异端!谁让你和我抢座的!
一八七一年七月,广东已经炎热起来,虽然时近中午,看不到太阳,但是那头顶上的铁板看上去彷佛都蒙了一层气晕,伸手过头就能感到热浪从头顶扑来,至于旁边的玻璃窗偶尔反射的太阳光简直要晃瞎人眼睛。除了炎热,空气里既有不散的煤烟味道,还有不停的轰鸣,脚下的地板宛如大海里舰船的甲板不停活动。
这热浪这噪音这味道这晃动,简直让身处其间的人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炉烤鸭,恨不得拿头撞墙,又或者一头扎进玻璃窗外的那亮得如同白银一般的河面里去。就在这时,这轰鸣里又传来一声尖叫,有女人大喊:“太太中暑了!”接着这烤炉般的地方更加混乱不堪,人们纷纷站起来,有人去帮那中暑的女人。
看着这一身鲸骨西洋细腰连衣裙的汉人女子在自己面前横着被抬出去,坐在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一个大汉得意的抖了抖自己的西装衣襟,顿时这昂贵的西装敞开了怀,露出了黑黝黝的胸毛和纹身,他伸手进去抹了胸口满满一把汗液,把手在靠背上擦干净,对着中暑的可怜女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女子身上衣服很好,料想也是富贵中人,她丫鬟和老公听到有人居然在这种时候大笑,愤怒的转过头去,不料看清那人长相穿戴,怯怯的又转回头去,跟着仆人把妻子抬了出去。这大汉穿着昂贵西装,手里拿着的是丝线放光的西洋礼帽、脚下是一双三节头皮鞋,这本是大商人的标准派头,但是穿在他身上,却吓得这四个座位仅仅两个人坐。
因为他不仅把西装和里面的衬衣全解开了,就大摇大摆的敞着怀,皮鞋摆在座位下,两只脚拉脱了袜子踩在两人坐的座椅上,一手拿着礼帽当扇子用,一手捏着块西瓜,时不时的用脖子里晃晃悠悠的领带当擦嘴布用。除了这猪八戒吃桃般的对待正装外,更不要说他露出的身上纹身,当然吓得无人敢靠近他身边三尺,任由他一人占了两人的座椅。
不过这大汉虽然如此可怕,却好像更怕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对对面那人有些谄媚的笑道:“生哥,看这呆女人!大热天穿这一套,还戴个西洋大傻帽,以为自己多时髦呢!看看,中暑了吧?傻帽啊傻帽!”
对面那人穿戴和纹身大汉一模一样,但是他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连衬衣上的风纪扣都扣着,洁白的丝绸白衬衣领子上被汗液染湿了一圈也不在乎,肤色虽然黝黑,如同农民,但是头发梳了一个时髦的三七分,上面的发油都在闪闪发亮,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显示博学的近视镜,一眼看去就让人心生敬畏,和对面那凶神恶煞般的大汉简直如天使与魔鬼之间的区别。
此刻这天使正聚精会神的看报纸,对凶恶朋友的小八卦只是冷冷的嗯了一声,彷佛对周围一切并不在意。纹身大汉看这个叫生哥的,不以为意,自己从座椅上直起腰来,扫视了一下满满的人,坐下来后有些歉意的说道:“生哥,今天真不好意思。我问惠州局那站长了,今天他们的包厢车不在!要不然我不能让大哥您在这大热天的挤在这一等车厢,看看这么多人!
“妈的,一等车厢票价可是很贵,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您要中暑怎么办?”生哥从报纸后抬起头,眼镜片一闪一闪的,他笑道:“山鸡,你小子发财了就变娇贵了?这中不了暑,小时候就帮家里干农活,那时候太阳要晒脱皮的。再说这一等车厢总比后面的三等车好吧?看上面车厢顶上摞了上百个不怕死的家伙。”
叫山鸡的纹身大哥从车厢里伸出脖子,在一阵黑烟里,看了看后面车厢顶上的一群衣衫褴褛的穷人,坐回椅子一脸的不忿:“草!惠州局居然连车顶都算站票!咱们就是搞铁路的,大哥您有事出差,坐一等也是屈就了!”生哥微微一笑,指着面前满满一车厢乘客笑道:“看到这么多乘客,就看到一堆银元,还有什么屈就的?”
“大哥,您真高啊!想当年我在皇宫门口遇到大哥,一眼就觉的您与众不同,你身上一股才气直冲云霄!现在提起咱们宋右铁电公司,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中西通方秉生生哥啊?小弟我出去一说都特别有面子,这不,又求着翁老大让我跟着您混了?”
方秉生当年加入惠州电报承建公司,并非是自愿的,只是中举后又找不到工作,不得已跟了这些流氓混口饭吃,没想到误打误撞入对了行,几年下来,电报业蒸蒸日上,又搞到了修建铁路的皇家差事,要知道这铁路两里路就要四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何等的美差啊!
而这个举人在全文盲的流氓公司里鹤立鸡群,虽然不会砍砍杀杀,但是识字会思考,很快就成为翁建光的秘书和助理。虽然不知道电报是干啥的,但是修建电报线路对付百姓很有一套。后来依然不知道铁路是干啥的,但是他处理了无数起百姓的麻烦,这十几年下来,原本在龙川的一个流氓小门派惠川堂变成了惠川电报公司,又变成了现在的如雷贯耳的“宋右铁电公司”。
要知道皇帝制定的“铁河十年计划”,以海京为中心,计划修建大宋铁路网,因为海京就在海边,算帝国最南边了,自然铁路修建有三个大方向:地图的上方、直通帝国北方和满清湖南交界之地。
地图的左方,计划要连接广东、广西以及安南河内;地图的右方铁路线,就是帝国价值最高、最优先修建的战略干线:从海京经过铁腰赣州、直达江西南昌,贯通珠江战区和长江战区,又或者贯通珠江经济圈和长江经济圈。
因为没有那么多钱同时开工,皇帝决定先修建广东境内的短途铁路,自然分出了三大铁路公司:“宋左铁路公司”、“宋北铁路公司”、“宋右铁电公司”。而惠川堂因为修建电报线路时候表现出的快、凶、稳,被皇帝记住了,外加钟家良大力支持,鉴于他们除了铁路还修建电报线路,因此从皇帝手里接过了“宋右铁路电报公司”的御赐公司名称大匾。
比别的两个公司都更霸气,他们叫铁路,翁建光的叫做“铁电”,这其实只是表面,实质是皇帝最关心计划的海京至南昌线,因为最强大的敌人来自于那个方向,因此夺到这条线承建权的翁建光一夜之间变成大亨,而他的心腹方秉生也水涨船高,成为海京的一位工业新贵。
而十五年前招募他进入惠川堂的前辈山鸡,已经心甘情愿的拍他的马屁了,甚至为了重回这个当年第一次见面饿得肚子乱叫的落魄举人身边,给翁建光送了大礼才揽到这个跟随“铁电第一先锋”生哥的差事。
“生哥,”山鸡真心实意的恭维道:“每次这些西洋的新鲜事一出来,你就横刀立马的当先锋,我可真佩服您啊,您这脑袋怎么长的,真不愧是咱们公司中西贯通的第一大才啊……”听到“中西贯通”四个字,方秉生却没有什么高兴的反应,相反,他低下头装作去看被太阳映照的刺眼的报纸,那上面一个字都看不到了,他满心都是郁闷。
他早就不是中西贯通的通才了,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电报?谁知道那实心玩意怎么传话的?到现在他都不懂。铁路?谁知道那可怕的轰轰叫的东西怎么开的?居然吃煤就能跑?中国什么时候往炉膛里扔煤,那肯定是瓷器出来,谁听说过瓷器窑自己怪叫着一夜跑百里呢。
而现在他手下管着的人已经不是山鸡这种打手了,而是一群现任举人、海龟,随便找个人出来都是“六二年留学法国回来报效我海宋”、“我在英国受训工程兵两年”、“皇家一级建筑士,参与过香港至海京的第一条铁路修建”……他们手里那些仪器方秉生从来不敢碰的,怕露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愕然发现自己这个西学公司副总裁的最大强项居然是指挥流氓对付刁民!
当然那么多银子,别说指挥,就算提把刀上去自己砍也值了,问题是最近他自尊心很受打击:他虽然现在荣华富贵,在海京城外区域请法国建筑师修建了巨大的豪宅,在阳台上彷佛可以看到皇帝的蓝宫穹顶;但是他内心宁可当那蓝色穹顶下一个跑腿的小官吏!
士农工商!十五年过去了,他已经三十四岁,世道变得让人吃惊,连瓷器窑都可以跑了,农民早就和破烂划等号了,但这没有什么,农民一直都是这样,从秦始皇开始;不过那些下贱的商人和工业者什么时候和士划等号了呢?尽管他自己就是工商,但对自己身份的鄙视一刻都没变过。所以他虽然非常有钱有地位,然而他从来不碰两杆枪:烟枪和下面的枪。
你可以很有钱,你也可以抽大烟,你甚至可以养小妾、嫖妓,但要在以神立国的大宋当官,有这两杆枪绝对没门!这是皇帝定下的铁律。方秉生一直想当官,甚至娶了一个天主教的妻子,向那些官员们学习。这是他一直想再科举,考取文官。然而一方面他很忙,而另一方面他自觉永远进不去了,他的学历目前相当于小学!
当年他可以用皇帝引入的西学里考优秀,不过那是中文考试,三年前,帝国取消了夷文考,不是不考夷文了,而是所有科目除了一门国语外,全是夷文!!!!想到这些,方秉生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看到自己提携人这副样子,对面的山鸡立刻紧张的把西瓜扔出车窗,俯过身体把手盖在发着耀眼白光的报纸上,叫道:“生哥,你怎么了?刺着眼了?现在别看报纸了吧?太阳晒得到,转弯再看吧?”“不是……是啊,刺到眼了。”方秉生当然不会让山鸡知道自己想什么,故作眼睛刺疼,把报纸往小桌上一撂,自己摘下眼镜擦拭起来。
山鸡关切的看着方秉生恢复如初,他低头看了看那报纸,笑道:“我现在也没识几个字,但原来的书还是看过的,听说皇帝把字也变了?以前是竖着写的,现在横着写了;以前字笔画很多,现在笔画变少了,叫做什么什么简单……简什么字来着?”“简体字!”方秉生答道。
他捏起那张报纸,看着上面张牙舞爪的简体字,内心在流泪:“吾皇啊!您是圣君!我们都知道!我们知道您是半文盲,不怎么识字,但我们不会鄙视您的!有多少贤达智士排队等着辅佐您呢!前几年您因为自己不会断句,硬要给中文加标点,这都够气人的了,但是您怎么能因为自己不识繁体字,就把自己的白字当金科玉律当新中文啊!让天下人都跟着您写白字啊?!苍天啊!”
正想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胖子来到两人座位前,他不停用手绢擦着满头的汗,因为天热,车厢里都开着窗户,有时候前面车头的煤烟和紧随其的运煤车车厢的煤灰飞了起来,那手绢已经变成黑乎乎的,看起来像一坨抹布,配合上主人热得发红的脸和汗津津的鬓角更显得滑稽,彷佛厨房里的师傅在擦锅一样。
“什么事?”盘腿坐在座椅上的山鸡并不起身,眼睛一斜,凶狠的问道。“这车这么挤,你们两人坐四人座位,能不能让我坐坐,我那边太热了,而且我太胖,隔壁那位和我一样胖,我们俩挤在一起,屁股只能坐一半,我实在受不了了,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坐下吹吹风,好吧?”那胖子叫道。“滚一边去!”山鸡大吼一声:“信不信我抽死你?”
山鸡如此凶恶,那胖子早有预见,他却把眼睛看向对面的方秉生,指望这个一看就是富贵文明人、而且是恶汉朋友的人能够说句公道话,没想到方秉生装听不见,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报纸上的标题,简体字,四个字:“海京纪闻”。山鸡站起来作势欲打人,那胖子看方秉生也不是善类,气咻咻的扭头去前一车厢了,一边走,一边大吼:“列车员!列车员!这里有人霸占座位你还管不管了?”
“这傻货!”山鸡得意的坐了下来,等着列车员过来后看见自己后的那副表情,都一家人,他不信这车上有列车员不认识曾经惠州铁路局的安全组组长---山鸡。这时山鸡和胖子的争执早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这车是满员的,独独这两位独霸四人座,格外的惹眼。能买得起一等车票的也不是穷人,大部分都是会以“文明”这个新词自居的新宋人,本来都愤愤不平,却慑于山鸡那副模样,不愿去招惹他们。
一个人在愤愤不平的乘客中长身而起,直直走到方秉生二人座位前面。“尼妈,又……”山鸡扭头大吼,但看到对方穿着,立刻萎了下去,一双眼直瞪着方秉生,满眼都是求助的目光。方秉生根本就没打算抬头和这些乘客说话,本来要坐包厢车的,只是他日程太急,而车站包厢车恰好不在,就坐了这一等车,他本来就是铁路公司的干将,不想理会这些顾客;
看到山鸡有些惊慌的目光,他慢慢放下报纸,抬起头,就算汗水顺着耳根流入他衬衣领里,都没改变这从容不迫的动作节奏。抬起头一看:怪不得山鸡惊慌,原来这次来的虽然是个个头矮小的中国人,但身上衣服却是黑衣,脖子里一个白卡子,却是个天主教的神甫。
“神甫您好,请问有何指教?”方秉生笑了笑问道。“这位先生你好,耶稣说过:要爱人如己,您两位占了四人座,刚刚那位先生很胖,您为什么不帮帮他,让他在这里坐一下……”神甫说道。方秉生一声冷笑,抬手道:“您说得对,不过在下是新教教徒,我不听神甫的。”那神甫一愣,叹了口气道:“原来您是新教的,怪不得,看来您的教会没有牧养好您啊……”方秉生得意的一摊手,意思是:您还有什么法子?
神甫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往回走,心道:“新教果然不行啊,看来还是我们掌握了真理啊。”山鸡突然想从座位上站起来,但穿皮鞋太费时间,索性跪在椅子上,手扒着椅背叫道:“神甫,我信圣母玛利亚啊!”“看看,”说着他再次扒开西装和衬衣,胸口上纹了一个玛利亚的头像,山鸡叫道:“神甫,看看我把圣母纹在胸口了,还没纹完,我一定会纹完的!”
神甫转过身,明显被吓了一跳,跪在椅子上的这流氓居然是天主教的,还一脸小孩似的兴奋,他看了看周围人惊讶的目光,有点骑虎难下的架势,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应该把座位让给需要的人啊……”山鸡闻言一愣,扭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全力巴结的老大生哥,转回头,用衬衣把圣母玛利亚头像盖住了,有些尴尬的说道:“下次啊!这次,我回去惠州就去找神甫忏悔告解!”
说罢再也不理那神甫了,自己翻身坐下,对面方秉生笑道:“山鸡啊,都说你信圣母玛利亚,还特虔诚,为啥啊?”“生哥,我们做这一行少不得要干点见不得人的事,新教太难做,要悔改!我要是悔改,谁去对付那群刁民啊?怎么抽大烟啊?怎么去香港玩靓女啊?而神甫可以忏悔啊,什么事忏悔了罪就没了!多痛快啊!”山鸡哈哈大笑起来。
山鸡还没笑完,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男孩和悻悻的神甫擦肩而过,又走过来了,在走到两人前面,停步闭目嘴唇翕动片刻,默默的祷告上帝,然后才鼓足勇气站到方秉生二人之前。这男孩直接对着方秉生问道:“这位弟兄,我也是信耶稣的,不信玛利亚,我觉的,我们基督徒就要做光做盐……”
信耶稣不信玛利亚,就是指自己是新教的。山鸡看对方侮辱自己信仰,想瞪眼恐吓,又怕得罪面前的老大,既想吓唬少年又想看老大的表情,结果就伸着脖子僵在了座位上,听方秉生如何说话。方秉生微微一笑,打断了少年的劝诫,问道:“你也是新教的?请问您教会是哪个教派的?”少年一愣,答道:“我?卫斯理宗……”
方秉生眼一瞪,叫道:“不好意思!我是加尔文改革宗,坚信拣选,不信你们的普救论!耶稣的血只为被拣选的基督徒而流,这在圣经上明明白白,你们怎么可以说耶稣的血为天下人而流?这是异端!”少年目瞪口呆,方秉生摆了摆手,让他走,嘴里道:“我不和异端讲话。”
少年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醒过神来,旁边座位上早跳起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他满脸的笑容走过来,两手扶住少年的肩膀,轻轻的把这个又羞愧又无语的少年人转了个身,让他顺着过道走了,自己却笑道:“幸会,幸会,我也是改革宗。这位弟兄是哪个城市的?”“海京,你呢?”方秉生笑道。“这么巧,我也是海京的,”那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笑了,接着问道:“你在海京哪个教会?”
“海京南区美南改革宗教会,你不会也是吧?”方秉生问道。“我就是啊!”中年人一拍大腿。“我在下面的海京港口区海湾路教堂聚会,你也是?”方秉生问道。“天啊,这么巧?”那男子张大了嘴巴,看来吃惊不是装的。“你在路北聚会,还是在路南聚会?”方秉生笑眯眯的继续问。“路南的棕榈泉教会……”“什么?你在路南?你这个一八六八年分裂路北荣神堂教会的异端!”
山鸡看了这个又看了那个,惊得目瞪口呆。“你这个分裂教会的异端!我不想和你讲话!愿主保佑你们!”方秉生略带厌恶的扭头捡起了报纸。男子目瞪口呆,愣了片刻,嘴唇张了张,看起来想争辩,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山鸡的眼光尾随着那既震惊又无奈的男子背影,久久转不过脖子来,脑后传来方秉生得意的轻笑:“看看,谁也没法抢走咱的座位。”
恍然大悟,山鸡猛地转过头来,对着方秉生竖起了大拇指,叫道:“生哥,您怎么懂这么多?”“小事,个人信仰嘛。”方秉生嘴上谦虚,肚里却叫道:“你想当官难道不需要摸清朝廷各个教派的实力吗?这玩意随便买本科举参考书就有,不过就是考经而已。”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吱吱呀呀的推开了,满头是汗的胖子第一个挤过狭窄的门,拉着身后脖子上挂着个哨子的列车员,指着方秉生二人大叫:“就是他们霸占座位!”
列车员踮起脚尖让视线越过胖子的肩膀,看不到背靠车厢壁而坐的方秉生,但看到对着他得意冷笑的畅怀山鸡就明白一切了,他立刻反手抓住身前喋喋不休的胖子胳膊,笑道:“客人,马上就到龙川城了,他们要下车,您就别多事了。”
“混蛋!大家都买了车票!凭什么他们可以霸占二人座?那纹身的还威胁我!”胖子大叫。车厢里对胖子的大喊想起了一阵附和之声,神甫、少年、中年男子都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他们的还有七八个人,都看着方秉生两人,看来就是要为胖子讨个公道。山鸡抱着胳膊冷笑,方秉生仍然看着报纸,浑然把事情都推给了列车员。列车员摇了摇头,暗想要不要把山鸡的身份告诉乘客。
而山鸡流氓本色又出来了,他一脚踩着座椅,一手指着胖子,大吼:“老子就喜欢坐两人位置,你买票了?拿出来给我看看?老子买了整整一车厢票!你信不信?”“你买一车厢票?你票呢?”胖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山鸡鼻子大叫。看两人要干起来,方秉生扭过头去,索性把报纸卷起来,肘尖撑着窗框,手臂伸出去让风随意吹着报纸卷,一搭一搭敲着上面的窗户玻璃,另一只手撑在下巴上看风景,这些破事他才不想管。
就在这时,方秉生只觉手里报纸一沉,彷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抽了那报纸一下,就听耳边“哐啷”一声,抬起头只见推拉窗双层的玻璃上开了一大口子,宛如北方春季里的冰面裂口,皴裂以那口子为中心,在玻璃上辐射而出,被行驶中的列车颠簸一震,宛如活了一般,在注视中,蜿蜒扎进了窗户框。
“啪啦”一声,一大块碎玻璃掉了下来,砸在了方秉生的手臂上,弹了开来,在面前小桌上摔了个粉碎。“枪击!”方秉生没有管自己胳膊,只是怔怔盯着那碎裂开来的口子,愣了三秒钟,接着和对面的山鸡异口同声的大吼一声。唰的一下,一直很稳重的方秉生一个出溜,下到了座位下,只剩半个脑袋伸在窗口,近视镜给了他视力,远远看出去,只见铁轨百米之处一道枪烟弥漫而上,在万里无云的晴天份外显眼,显眼到刺眼!
“草他妈!竟然敢枪击火车!”方秉生一声大吼,反手从后腰里拔出一把左轮,眼疾手快的把枪口伸出窗口,指着那道枪烟之下的还凝滞的土黄色身影,毫不迟疑的扣动了扳机。“动我们宋右铁电?!”方秉生呯呯两枪,眼见那土黄色身影转身往回跑。
那边厢,山鸡从座位底下的行李里抽出一条步枪,因为火车在疾驰,那枪手转眼到就到了方秉生两人所在位置之后,必须枪口逆着火车前进方向朝后打,山鸡就要挤入方秉生的座位里射击。方秉生一手握枪并不从窗户里抽回,另一手指着车厢尾部大叫:“去那边打!”一边说,一边又是两枪。
山鸡一声呼啸,来不及穿鞋,赤脚冲出座位,朝后面跑去,满座趴了一地的乘客里还站着的四个人手里都提了长枪短枪,山鸡单手握枪、枪口指着车厢顶板,手指就这样扣在扳机圈里一路朝车尾飞奔一路大吼道:“开枪!开枪!打死他!打死那狗日的!”顿时或趴或跪的乘客只听耳边枪声大作。
车厢口的胖子早趴在了地上,好久才敢抬起头,只是他肚子太大,搞得前半身简直是斜在了地上,从眉心到鼻尖擦了一地的黑灰,只见刚刚和自己争执的流氓正领着几个人疯狂的朝外射击,车厢里现在除了煤烟又充满了一股可怕的硝烟味道,他扭头问同样战战兢兢的列车员:“这都是谁啊?治安官?”
“安全组的人……公司护路的……”列车员歪带了帽子气喘吁吁的回答客人,瞅着横在自己胸口的那边大象腿,刚刚这位客人回过头问话,这条腿立刻重了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推开,又想着自己被压着起码有个挡子弹的肉盾,就没再吭声。
半小时后,龙川城出现在了饱受惊吓的乘客面前,为了让火车线入城,一截城墙被扒掉了,看起来如同老旧的满清修建的龙川城池被人砸掉一颗门牙,火车就隆隆的从这个漏风的地方穿了进去,留下一路黑烟滚滚。
站在自己三年前督造的龙川火车站里,方秉生并不急于出站,他又拿下自己眼镜擦了擦,虽然自己也算常来这里,但是作为自己加入电报业所完成的第一项工作、以及今年来抵抗铁路公司最激烈的这个城市,给方秉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以致于每次来这城市,哪怕是路过,都想多看一眼。现在看着这火车站里的整装待发的货车和客车,简直如同看到了自己铸造的一座丰碑。
“生哥,这里铁路都修好三年,居然还有这么丧心病狂的家伙!”山鸡一边推着急于来迎接公司大人物的站长,一边喋喋不休的朝方秉生唠叨:“看来真是刁民太多了,三年前还没干够他们!”运载方秉生而来的那列火车开走了,宛如一支势不可挡的箭,把龙川城一箭刺穿,火车开走后,在方秉生眼前出现了空荡荡的墙,他迫不及待的挥开漫天的煤灰烟片,定睛看去,果然他三年前写的字还一字不落的印在上面。
“留坟不留头!留头不留坟!”“谁阻止铁河车,就让谁家破人亡!”“破坏铁河,就是满清余孽!杀了白杀!”“铁车可撞死人!勿站铁轨间!”……看着自己三年前亲手用大毛笔蘸着大红染料写的这些标语,宛如逆龙一般在墙上张牙舞爪,方秉生轻轻的但是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我写的正体字真好!”“我那么好的文采,居然专门给文盲白丁写这些玩意,还加了西洋标点!娘的!斯文扫地啊,唉。”他偷偷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002、人家京城就时兴这个呢
方秉生和山鸡一行六人在龙川车站站长的簇拥下刚一出火车站闸门,还没来得及适应外面的刺眼阳光,坐在墙角的一群苦力立刻从自己的皇帝车上冲了下来,转眼就围了上来,叫着:“大爷要车吗?要车吗?”“滚开!滚开!”山鸡和站长立刻连踢带踹清出一条路来。这时旁边树荫下的一辆西洋大马车前立起几个仆人打扮的人朝这里翘首打量。
看方秉生一行人人西装革履,气度非凡,方秉生被众人簇拥如群星捧月,手里拄着一根西洋文明棍份外扎眼,立刻其中一个穿着长袍泡泡裤的汉子一溜烟的跑过来,推开苦力,站在方秉生面前并未握手,而是熟练的打了个半跪的千,问道:“敢问这位,可是海京方老爷到了?”“没错,我就是!”方秉生抬起手,擦着自己额头上的汗,顺路把一缕黏在上面的头发顺进了礼帽里。
“方老爷!可等到您了!”那仆役一脸大喜的模样,扭头朝大马车方向高喊:“方老爷来了!”话音刚落,四轮大马车的车门就推开了,两个人急吼吼的跳下马车朝方秉生这边疾步敢来,后面的仆人手忙脚乱的撑开阳伞,一路紧随主人小跑,替这两位遮挡烈日。
方秉生放眼看去,只见两位体型一胖一瘦,肤色一白一黑,年龄一老一少,老的看起来四十多岁,而少的也就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两人都身着西装,打着领结,分头油光滑亮,胸前口袋里挂着一条银表链,一看就是现在海宋有钱人的标准打扮。
“这两位就是洋药行会的……?”方秉生先抱拳做了个揖,这是中国礼节,然后把自己礼帽摘了提在手上,右手把文明棍搭在左手臂弯里,这才慢慢的伸出去,作势要握手的样子,但却仅仅作势而已,因为他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是是是!”两人看来见到方秉生很高兴,胖子一边擦自己额头的“瓢泼”大汗,一个箭步,有力的大手狠狠的把方秉生的手攥在掌心里,接着另一只手捏着湿漉漉的手绢也压了上来,两只手猛摇方秉生的手。“方先生你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果然是名不虚传!”胖子一边说,一边还在上下猛摇,方秉生体型瘦小,被对方摇得浑身乱颤,但对方太热情,他只有满脸堆笑。
“我叫李猛!钟先生说过了吧?”胖子一直摇到因为满是汗的手滑脱对方的手,才自我介绍,然后指着有些紧张的年轻人,说道:“这位就是钟二仔!钟先生的亲戚,也是我表叔家的姑爷!”“久仰久仰!两位久仰久仰!”方秉生赶紧伸手去握年轻人的手,这位可是姓钟啊!西癖先生的族内亲戚啊。
钟二仔虽然身份贵重,然而看起来却还带着年轻人在社交上的羞涩和不老练,满脸是汗的他和方秉生握手,嘴唇开了开,却没说出来话,只好陪笑,这次就是方秉生两手握着对方一只手死摇了。
“外面天气太热,我们回家说!接风酒已经给方先生准备好了!”叫李猛的胖子用手绢捂住额头叫道。“好好好,其他两位先生呢?”方秉生笑问道:“钟先生给了我四个人名单。”“那两人在家里准备酒宴,是粮草小兵,我们是先锋!是洋药军的冲锋队!哇哈哈!”李猛得意的大笑起来。
随后,方秉生和李猛一行人坐着两架西洋大马车招摇过市,龙川城不大,加上火车站霸气的修在城市中心,仅仅不过十五分钟的样子,穿过几个街口而已,方秉生就听身边踩在车外踏板上的仆役高声呐喊起来:“贵客驾临!!!!”随着这呐喊,马车左拐,方秉生指着窗外笑道:“这就到……”
话还没说完,就淹没在一阵鞭炮巨响和锣鼓声中了,整条街好像成了前线的战场,硝烟弥漫,看不清路面了,巨响震得车玻璃乱颤;从乱抖的车窗里看出去,只见大路左右两道火光跟着车子在走,对方竟然在道路两边铺了两条等长的鞭炮挂!随后锣鼓也擂了起来,方秉生在车里都感到自己小心肝跟着那鼓声抖,在鞭炮和锣鼓齐鸣中,方秉生失笑道:“太客气了……”
虽然是大声说出来的,但在这巨响之中根本就听不见他自己的声音,坐在对面的李猛看见方秉生张嘴说话,但是听不到,一个箭步半跪半蹲在车座之间,把耳朵递到对方嘴边,大叫道:“您说什么?”方秉生苦笑一声,对着那汗津津的耳朵大吼道:“各!位!太!客!气!了!”
这条路并不短,足足走了五分钟车才停下,方秉生走下车去,已经陷在充塞一条街的蓝烟里了,而且鞭炮还没停,看不清人,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摘下眼镜擦拭,旁边李猛已经冲过来一把抓住他一条胳膊,半拉半拖的往前走了。
“贵客到了!”李猛大吼压过了鞭炮和锣鼓,还推开了几个走得太近的舞狮队,硬是拉着方秉生踩着满地的鞭炮纸屑走了十几步。等方秉生得空把眼镜戴上,才发现已经到了一个豪宅门口十几级台阶前。台阶上站满了人,都在微笑看着自己,接着两个人冲了下来,一个长袍马褂还带着眼镜,另一个是西洋打扮、怀里却端着一个水烟袋,岁数都在四五十岁上下,先慌不迭的作揖,又慌不迭的用西洋礼仪握手,害的方秉生也不由得手忙脚乱起来。
“在下是庄飞将!”长袍马褂者自我介绍道。“在下是林留名!”西装革履者自我介绍道。“在下方秉生!久闻大名!”方秉生声嘶力竭的吼叫着,周围实在太吵了。接着林留名往后转身,对着台阶上两手往上一抬又一抬,台阶上站满了人,但是看起来也目瞪口呆的,看得方秉生大惑不解。
林留名狠狠的啧了一下,表示不满,正耳红脖子粗踮起脚尖要大吼的时候,李猛走过来,双手过头,对着台阶上猛烈的鼓起掌来。这下子,台阶上那些乡绅、属下、仆人明白了,立刻慌不迭的跟着鼓起掌来。
“你怎么教的?”庄飞将对着林留名不满的叫道。“早晨教了他们几遍了!又忘了!”林留名怒不可遏又丧气的答道。“我们这小城,乡下人,没见过大世面,连鼓掌欢迎都不懂!”庄飞将愁眉苦脸的朝方秉生解释。“是是是,这都是土包子,不懂西学。大哥莫怪!”后面的钟二仔终于开口帮腔了。
“你们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这,我兄弟都是受宠若惊了!”方秉生笑着指着满地的鞭炮和在街心狂舞的舞狮队说道。“方先生请进!接风宴准备妥帖了。”林留名因为鼓掌的事办得不漂亮,满脸是汗,急急的要拉方秉生上台阶进宅子。“别啊,还有彩头呢!”李猛有些生气的一拉林留名。林留名一愣,然后一拍额头,哀叫道:“看我这记性!”猛地转身,朝着天空猛地一伸手臂,大吼一声:“G0!”
“老林在戒鸦片,所以最近丢三落四的,您别见怪。”李猛附在方秉生耳边小声说道。方秉生听到了这话,却没回话,他也跟着林留名的胳膊朝天上面看去,好奇的很。只见这豪宅大门上亭梁顶上,三个人踩着黑色屋檐瓦站在上面,旁边两人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好像钓鱼甩杆那般,把竹竿往外一甩,顿时大门左右出现了两幅大红条幅悬在空中:右边写的是“熱烈慶祝宋右鐵電公司西學奇”左边写的是:“才方秉生老爺蒞臨龍川指導!”
方秉生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屋顶上站在中间的那个人往下一踏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方秉生,从怀里掏出一物来。刚要动作,没想到脚踩滑了,眼看就要摔下来,那门上的屋顶足有三米高,下面还是台阶,围观之人齐齐惊叫了一声“小心”。没想到那位明显是练过的,左脚跟进,腰死命的朝后弯,竟然在屋顶上不要命的玩了个铁板桥姿势,裤裆对着众人,后脑勺差点磕在瓦片上,这才堪堪的没有摔下来。
下面众人惊呼声还没停呢,那人竟然在这种危急关头还没忘使命,两手拼命一展,唰的一声拉开了手里横着的短条幅,上书四个大字:“勝得開旗”!看着这四个字在那可怜人哆嗦的裤裆和小腿之间对着自己,方秉生嘴都合不上了。心里就说了一句:“这到底算条幅呢?还是春联呢?居然连横批都出来了!”
回过神来,只见四位地主都紧张的看着自己的表情,赶紧笑了起来,还竖起了大拇指,嘴里念了英文:“VERYG00D……小弟不敢当不敢当!是各位旗开得胜!预祝各位!”大家现在都懂这veryg00d,但绝不知道这是“很好”的意思,那是洋人的不谦虚,中国生意人硬生生的赋予这个词组新的涵义:这是我很满意的意思。
听方秉生这么一拽洋文,大家立刻大笑起来,方秉生只听后面庄飞将对李猛窃笑道:“我就说了,人家海京就时兴这个!我上次去海京逛新开业的百货商店,外面满墙挂得都是这种春联!”“果然算春联,不过还是正体字看着舒服啊……”方秉生心里哀叫一声,立刻就被四个人架着脚不沾地的进了钟二仔的宅子。
一顿吹捧、一堆红酒瓶子之后、酒足饭饱,四位主人赶出闲杂人等,席间就剩方秉生和山鸡两位贵客,大家开始谈此行的正事了。“方先生……”钟二仔给方秉生敬了一杯酒,突然自己一怕自己额头,自己笑了起来,他喝得微醺之后,也不复先前的羞涩,话也灵活了很多,他接着说道:“不该叫方先生的,应该叫方老师对吧?”
“不不,老师也不足以表示敬意,应该叫做方大帅!”最会说话的胖子李猛一拍桌子,大叫声好像要掀破屋顶:“咱们这龙川洋药帮就是方大帅手下的阵列兵,方大帅让咱们齐步走就齐步走,让咱们上刺刀就上刺刀,让咱们冲锋,咱们就冲出去拼了!反正一切都听大帅的,对不对?”“是啊!”四人一起附和:“方大帅!”
“别这么客气,”方秉生笑着挥手拒绝这称呼:“我不是大帅,钟先生才是大帅,我就是个……就是个……就是个师爷!给各位出谋划策!”“别这么谦虚,方大帅,您西学贯通,电报、铁路都是行家里手,这次钟先生也给我们说了,选举的事情都听您的。”
林留名为了强忍哈欠也大声叫了起来。“嘻嘻,”方秉生还没说话,旁边的山鸡笑了起来,指着身边的方秉生说道:“这是咱铁电的西学天才,选举也替钟先生办了几次,让他满意非常!龙川这小地方算得了什么?包你们议员到手!”
003、我要是懂,和你们混什么
听山鸡一说,大家又纷纷站起敬酒恭维,方秉生这次笑纳了。看方秉生对选举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四个地主都认为这是他学识渊博的表现,更添了几分敬意。穿着长袍马褂的庄飞将一看就是老派的人,年纪也大了,抽了大家冷场的机会,把脖子里的西餐巾抽下来扔了,俯身在桌子上问道:
“方先生,这个其实你也看到了,我们龙川是小地方,没人懂这个,找人问都找不到。虽然我已经报名参选,但这是洋药行会的意思,我自己真不懂这个选举是干嘛的,报纸我看了,钟先生翻译的书本我也看了,但看得云山雾罩根本不知所云,请问,这选举到底是干嘛的?”
一听这问题,其他三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死死盯着方秉生。李猛看方秉生在沉吟,赶紧加了一个问题:“是以前清国的举人考出来,而咱们要选出来吗?议员选出来就是举人吧?”钟二仔瞪大了眼睛问道:“我听说议员就是官,我们算几级官啊?和市长比谁大?议员是管什么的?有文武之分吗?”
林留名猛力的摇了摇头,把自己正躺在烟榻上抽大烟的想象不情愿的推出去,对着方秉生伸出手去,说道:“不瞒您讲,兄弟我抽鸦片二十年了,为了这差事,我不得不戒掉了鸦片,三个月没碰鸦片了,难受的要死!而且我因为被钟先生内定,都调离洋药行一年了!这不是说我们都仰慕钟先生吗?这议员到底有啥用,值得钟先生这么大动干戈?”
方秉生一直在沉吟,肚里却在嘀咕:“你们不懂,难道我懂吗?谁知道议会有什么鸟用?你们以为我看得懂钟家良主编的《西方议会概要》那天书般的玩意吗?我要是看得懂,我还和你们混什么?
老子早进朝廷当大官去了!”虽然肚里这么说,但是方秉生久在海京西学圈子里混,骨肉不懂,皮毛肯定懂,所以微微一笑,讲解道:“这个议员嘛,就是类似于宋朝和明朝的谏臣啊,议员就是提提建议,让皇帝了解下民生疾苦什么的。”
“那和办报纸有什么区别?不是说皇帝天天看报纸吗?”李猛目瞪口呆的问道。“谏臣有什么好处?有钱赚吗?算什么级别的官?”庄飞将急急的问道。“有点不同,我在替钟先生办事前,他和我讲解过很多次,”方秉生说道:“他说,这个谏臣是动口不动手,只说不做;而这个议员呢,动口也动手,可以监督官员和官府的账册……”
“监督官府账册?监督那个干吗?官府又不碍我们的事。”钟二仔满脸不解。“吃饱了撑的!我是被调离洋药行的,还被迫戒烟!”林留名明显因为屡屡提及自己的烟瘾而烟瘾大作,痛苦得连脸都扭曲了,说话也不管不顾了:“为什么?为什么钟先生要搞这玩意!谁愿意当议员就去当!我真后悔当年一念之差,以为又是西学的好东西,自己可以捞点好处就抢了这个差事!妈的,老子为了这破事,还送了一千银元给姓张的掌柜!他妈的!”
“老林,你喝多了。”李猛赶紧劝解道。林留名仍没有泄火,他指着钟二仔叫道:“老弟,你本来大有前途,可惜为了这事连洋药行都进不去,当什么旅店老板?你以为你是宣教司特工卧底啊!”是啊,监督官府干吗?吃饱了撑的!
方秉生十分赞同钟二仔和林留名的意见,可是他自知自己再牛比再天纵英才,也比不过钟家良和皇帝,他们既然打算这么干了,定有深意。要是皇帝和豪强不如下面的人聪明,那算什么王朝?方秉生崇拜一切强权。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钟二仔等四人,但是他有法宝,这法宝就是把事情对错引入到人对错上来。
他看着四人,缓缓的说道:“钟家良先生作为海宋首富,乃是天纵奇材,他每一步都证明自己贤明;而吾皇更是上帝赐下来的五千年来第一贤君,打仗没有败过!做事没有错过!比如这个电报吧,刚开始的时候,那些愚蠢刁民说我们破坏他们风水,说我们用妖法,现在呢?
电报局前面天天排长队,连穷比工人死了老爹都要发电报!铁路呢,更不用说了,一寸铁路一寸血,现在呢?铁路所过之处,就是金山银海,看看你们龙川通铁路三年来的大变化!从穷乡僻壤居然成了海京模范城市!”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就静静的听着方秉生说话。
“议会虽然现在看,没啥大用,但是圣君和贤人都认为是时候开设议会了,那么这东西威力不会亚于铁路和电报。各位,要知道,一招鲜吃遍天,西学有多厉害,大家都有目共睹:第一个用西洋机械织造的、第一个用蒸汽船运客的、甚至第一个造洋钉的、第一个卖洋油的、第一个做洋火的,谁没有发家?我们是第一个修电报的、建铁路的,我们公司现在是什么地位?”方秉生刻意的停顿了一下,转着手指上的大钻戒,静静的看着四人。
果然四人脸色都变了,这番话就是工商界的共识,谁在当地第一个弄西洋玩意,绝对亏不了。“是啊,咱们城王鱼家以前就是个补锅的!他就靠造西洋玻璃珠发财了!西洋玻璃珠啊!那算什么玩意啊!一船一船的往外运!运到清国就翻番十倍,还是批发价格!”李猛咬着牙点头。
林留名也沉默了,他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想点烟压压瘾,也掩饰下刚刚的失态,但是李猛猛地抢过那盒火柴,狠狠的摔在饭桌中间的鱼翅汤里,指着那盒火柴叫道:“这玩意多少钱?一分钱两盒!就靠这玩意,范林辉也成了乡绅,居然也要参选议员了!他原来干嘛的?”“在海京扎油伞龙骨……”庄飞将轻轻的说,说完了叹了口气。“沾上洋字就发达哦……”钟二仔突然老气横秋的插了一句。
方秉生冷笑一声,摊开手说道:“议会也是洋来的哦,而且是第一次议会,钟家良先生用了多长时间来倡导议会?十五年!钟家良先生用了多长时间来让各位取得合法的候选人资格?要知道官督商办和官产中人都不得参选、鸦片瘾者不得参选,即便龙川是个小城,钟家良先生为了你们,也花了一两年时间,让你们脱离洋药行业,取得合法候选身份,这是何等大的手笔?你们还犹豫什么?”
“一定要当选!肯定有好事!”李猛一拳擂在桌子上。“我错了,我错了,我戒烟呢,烟瘾一发作我就不是人!我说话不当,方先生千万包涵,”林留名甚至满头冷汗的走过来,一身西装革履的他在方秉生面前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甚至自己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哀求道:“千万别和钟先生说起我的失态!”“方老师,这选举,您有经验,要花多少钱?”老成持重的庄飞将有些紧张的问道。此言一出,洋药行会的三个先锋都浑身一震,又盯住了方秉生。方秉生和山鸡对望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004、佛山初选
其实广东第一次选举议员,去年六月份就开始了。钟家良那时候走路都是带风的,满脸红光,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鸦片鬼,因为皇帝终于同意了自己屡次的上书!他同意召开议会!钟家良为了议会,这些年翻译了无数著作,甚至光招揽的翻译就轻而易举的组建了一家“商务同文社”。
还有无数次的游说朝廷各个大臣,甚至于只因为对方是留过洋知道议会的,就不得不卑躬屈膝的巴结他们那些傲慢的小崽子,只为了他们回家后能给老爹耳边吹吹风;还有给无数个无良记者、弱智写手、黑心编辑贿金,只为了他们在报纸上发表自己的付钱软文,以鼓动舆论,围攻皇帝。
而皇帝一开始并不同意,他坚硬不可撼动,宛如巨大的山岳,无人敢质疑他的决断,任何决断都不敢。道理很简单,海宋平均每年都和清国打仗,有时候是大战役,有时候是地域间的小冲突,对手有时是绿营、有时候是八旗、有时候是湘军、有时候是淮军、有时候是福建水师,但不管是谁当对手,海宋百战百胜,打得满清爬不起来,这两年连来惹事都不敢了。
宋国官场最喜欢说的一个笑话就是:“猎人去猎熊,熊把猎人00XX了;第二次猎人要报仇,又去,又被00XX了;然后又去,熊看见猎人又来了,就问:你丫是来打猎的,还是来XX的?”谁敢谁会谁愿意怀疑这样一位君王,大家都是清国人过来的。
虽然皇帝在两年前就召开了御前会议,各路从海外回来的官员齐集一堂,开始研究各国政体,这种事自然瞒不过大宋首富钟家良,但是虽然朝廷在研究,谁知道什么时候皇帝点头,也许永不许可呢。皇帝不同意,钟家良一点办法没有。但是事情就是在你看来一片黑暗的时候,往往转机突然来了。
一八七零年二月的一天,既是农历新年前夕,也是大宋皇太子的十五岁生日,一直巴结皇族的钟家良怎么会放过这种日子,在此半年前,他就召集谋士巴巴的商议了两个月,议题就是一个:“送皇太子什么生日礼物?”最后他送了一台从英国专程买回来的天文望远镜,据说手工磨制这玩意镜片的师傅也是给皇家海军战舰磨制舰船望远镜的顶尖专家。
在巴结皇帝一家的时候,他看着英姿勃发的皇太子,有些感慨的说道:“时间真是快啊,我认识陛下的时候彷佛就在昨日,而现在我帝国未来的圣君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这句话本来没什么,但是皇帝却脸色一暗,凝视着自己一身海军蓝色军服的英武儿子,眼里却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丝忧色。接着皇帝突然同意引入洋人体制,准备召开议会,若议会成功,就要制定《旧约》《新约》下的《民约》,亦即大宋宪法。
钟家良兴奋之余,直觉感到这皇帝的改变主意和他儿子长大成人有关。但是这真是让人费解,钟家良本以为为了太子,皇帝还要更加圣裁独断呢,没想到却同意了实际上的君民同治,不过皇帝的脑袋实在不是自己能揣度的,那可是仅仅听了传教士抱怨汉文难学,应当字母化之后,就当着众人的面在沙发上用铅笔随便划划,一颗用十分钟就发明了汉字a0e罗马拼音表的超级天才的脑袋。
虽然只匹配清国官话,但是架构有了,改良一下适应粤语并非难事,十分钟就解决了多少外国人死活解决不了的问题,震惊了整个世界。他说行那就行,自己去做就好了。
但是皇帝并没有全部开绿灯,他下令试点议员选举,第一个城市选在大城佛山,而且只先进行下议院的选举。其实在皇帝同意之前,朝廷里已经在研究西洋各国选举之法了,民间以钟家良等人进行的研究比对也已经进行了十多年,一旦实行,选举方法早就准备好了,三年前连第一次人口普查都进行了,这不是问题,就看结果如何了。
选举方法的骨架也是海皇御口钦定的,那次会议,作为民间知名学者、工商业领袖之一的钟家良也被邀请参加了,在一片去过西洋和留学回来的老派官员和新锐官员面前,海皇盛装出席,穿着钦定为皇帝正装的胸前绣着十字架的黄色袍子和红色头巾坐在长长的椭圆形桌子最上座,在一片燕尾服里面,不仅显得皇帝极端重视这次会议,更简直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人敬畏和让茫然无措的大家感到安慰,他提出了以下几个原则:
一、不能让年轻人参选:中国传统标准的成年人只是十六岁,那其实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弱智年纪,只懂理想,不懂实际,是一群还没长成人的暴力猴子。因此年龄采用基督徒的传统,二十五岁以上为成年人,候选人要更老一些,三十岁方有资格。二、无恒产者无恒心:因此不能让贱民来参与国家大事,即便是选举人必须是体面人,有一定财产。三、不能让不信耶稣的人成为候选人:因为海宋以神立国,以圣经为至高宪法,无信仰者都是一群猴子,只会组建满清一般的猴山体制。
第三点说得坐在旁听位置上的钟家良不停的拽自己领结,冷汗和热汗直流,坐在他前面圆桌上的宋德凌扭头看了看他,一脸的坏笑。最后会议议定的有投票权的资格如下:1男性;2年满二十五岁;3居住投票地点两年以上;4年纳四块银元的直接税,或拥有一佰元以上的不动产;5通过小学前学历认证,即认识圣经《四福音》所有简体字,认识阿拉伯数字并会百以内的加减法,会唱国歌(哑巴可以免去此条);候选人与选举人资格相同,不动产规格提高到伍佰元,必须年满三十周岁。
不得候选资格者:1非基督徒;2褫夺公权者;3抽鸦片者;4精神病者;5文盲者;不得投票资格者:1褫夺公权者;2抽鸦片者;3精神病者;4文盲者;此外:现役军人(暂定)、行政司法官、神职人员均无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两年内就职官督商办、官产中的各级职员均无选举权和被选举权。
这一条就堵死了鸦片行业、造船局、铁路公司这些寡头企业,但是钟家良只是冷笑,他早就布好局了,从两年前皇帝召集朝廷官员开始研究各国政体开始,他已经可以轻松绕过官产行业不得参选这条禁区了。选举采用国际流行的小区加复选,即以府为单位,每个府按人口算定议员数目,然后选出超额十倍的候选议员,这些候选议员在府互选,才能选中得中议员者。
但是设定为试点地区的议员选举不在府之列,这些议员可以选,选举资格一直有效,直到进行全国或者全府大选,也就是讲佛山议员即便当选,也不一定能开议会,要一直等,等到皇帝同意全国选举之时,他们才会以议员身份直接进入府议会,这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都没机会。
但钟家良不在乎,钱就好像他的军队,有钱就有人为你效命,听他号令被他布局的人虽然可能竹篮打水,虽然可能浪费青春,但是钟家良这个大帅并不在乎,他只要胜利,哪怕仅仅是胜利的希望。
佛山选举,全大宋,乃至这块土地上第一次选举议员一开始,钟家良布下的棋子就勇猛无畏的冲出战壕,纷纷报名成为候选人。这些人都是两年前从钟家良产业里分出去的,身份都是清白,和鸦片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了,但都是他的手下或者他的亲戚。
按照钟家良的指导,他们召集人手,挥舞写着自己名字的大旗在佛山闹市招摇过市,随时会停下马车,踩到车顶对着好奇看热闹的人群说些他们自己也不理解什么意思的演讲。这些都是钟家良听从他国外洋人参谋的建议来的,但是很快钟家良就发现根本没用。没用是因为他高估敌手了,佛山根本没有敌手。
富人们不懂选举是干嘛的,即便弄懂了,也抱着“枪打出头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那功夫扯淡不如自己有空赚钱”的中国人态度,根本不会参选。而且整个大宋富人圈里都流传一个传言:“皇帝让我们选举,还要统计财产,完全是为了收税!”财不露富嘛,结果富人别说报名当候选人,就算统计选举人的时候,也往往讲:“我没钱!”“我文盲!”即是说别说竞选了,连选票都躲着走,投票都不会投。
有些教会学校里的学生和去过海外的人倒是很有兴趣,但是他们往往太年轻,根本不到参选资格的三十岁。这些五零后的年轻人虽然艳羡西方弟兄的民主制度,但目前的社会中坚不是他们,而是从二零后到四零前的老东西,都是从满清文化中成长起来的。
结果佛山第一次选举极度凄惨,该地选民共有一万两千人,真正投了票仅仅二千三百人,这个城市因为皇帝重视,一口气在各处设立了八十五个投票所,一个投票所仅仅收到了九十六票,这是全城最高的了;其他的十票八票不等,有六十处竟然各得一票,估计是某个路人闲的难受进去投了玩玩。很顺理成章的,最重视选举的钟家良鸦片团伙大获全胜,只要报名当候选人的,没有选不上的。
初选得胜,十选一的复选更是轻松,很多其他候选人一听对方是钟家良的人,稍微一说,就老老实实的把票投给了他们,很简单啊,多条朋友多条路嘛,人家志在必得,我何必挡人家路,况且这议员又不知道能值几个钱,哪有给钟老爷帮个忙实利大。其他的人也好对付,私下里请顿饭,十元买一票,没有难办的。
真是死心眼的,都是在洋人那里留过学的家伙,不过已经孤掌难鸣,初选得胜的人大部分都投了钟家良的手下,他们那点坚持算什么呢?所以复选之后,佛山第一批议员,全部是钟家良的人!就是在这次选举中,铁路黑帮干将方秉生受到了钟家良的赏识。
005、东莞奇兵
当时佛山大选议员,钟家良固然亲临佛山城坐镇指挥,而在他指挥下替他在烈日下前冲后突的不是洋药行会的精英,而是铁路行业的方秉生。从刚开始的站在太阳底下发传单,用大喇叭在市民看疯子一般的眼神里喊口号,到后期和每一个初选得胜的非钟家良集团的人私下里接触、收买选票,全是方秉生领着一伙人在做。他干得很不错,钟家良记住了他。
为何方秉生这位铁路新贵会替钟家良鞍前马后的跑八竿子打不着的选举呢?当时整个宋右铁电公司的高层全围着钟家良打转,老大翁建光不必说了,为了套关系,生生在钟家良家附近买了个别墅窝着,就为了能经常和钟家良见面;方秉生作为老大的心腹马仔更不必说了,天天就在钟家良家里蹲着,恨不得把从管家到买菜厨娘的差事都抢了。这么做的原因非常简单:为了钱。
铁路修建绝不是难事,不过就是苦力的体力活,在美国太平洋铁路公司修建贯通美国大干线的中国劳工已经证明了吃苦耐劳的中国人很善于修铁路;技术根本不是难题,开山过河而高技术施工的时候有洋人工程师指导;从铁轨到机车都是进口,也不需要铁路公司费心;主要就是这工程太过巨大,乃是吃钱的老虎,每公里耗资四万两白银。
当年宋右铁电起家的电报线工程总耗资不过二十万两银子,这点钱修铁路只够修五公里,也许连算上郊区的海京城都不能贯通!所以宋右公司修建铁路,不怕工程难、不怕死人、不怕刁民以各种名义阻碍工程,就怕没钱!而朝廷经常没钱,没钱就停止工程呗。所以从一八六零年到一八七零年间,整整十年间,宋右铁电公司,这个全大宋,全汉文圈,乃至全东亚“最大”的铁路公司,仅仅修建了海京—东莞—惠州--河源—龙川—赣州这条五百公里的铁路干线。
工程干干停停,等着朝廷给钱,等着公司高层找各路富豪哭爹喊娘筹款,等着底层职员不发工资发铁路债券强迫推销,等着各路外国骗子去全球劝购宋右铁路债券,甚至发动一群手下在原来总督府门口举着牌子要求立刻和满清开战,理由是报纸报道清国外交官在大宋皇宫习惯成自然的吐了一口痰,为啥?开战有战争赔款啊!
“要是不缺钱,老子早把铁路修到北京城去了!”这是翁建光的口头禅。但即便如此,五百公里铁路,光修建工程款就有两千万两白银,而且不算宋右铁电在修筑中得到的利润,在修筑完成开始运营之后,铁路的运营利润对投入比例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七点五,也就是说海赣线每年收入高达一百五十万两纯银!
刨去外债和内债平均百分之六的年利息,考虑到债务利息是税前计算,不必给朝廷交税,那就是说即便还在还债期,铁路年入也有三十多万两的纯利润!这还是仅仅在宋右铁电刚起步、不熟悉不精通铁路管理运营的前提下!这区区五百公里铁路就把宋右铁电推到了大宋新贵的高度。
相比宋右,其他两家铁路公司加起来也不过修了一百五十公里,连广东省都没修出去。在完成海赣铁路后,朝廷又没钱了,“铁河计划”无限延迟,除非宋右自己筹款。而这账目很容易算,只要能借到复合年利利息在百分之七之下的债,有多少就借多少!借多少就修多少路,有赚无赔!
因此整个铁路公司在尝到铁路甜头之后,全变成了一群红眼的恶狼,除了刨土修路之外,天天干的事情就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好像一群骗子那样想尽各种法子找钱。但这是修铁路啊,又不是修厕所,谁能一次筹那么多的款,国际债券市场是朝廷在管,而且被几个铁路强国垄断,就瞅着大宋想修建铁路,就故意对大宋联手抬价,利息畸高,朝廷觉的不能当冤大头被洋人玩,坚持不借;而国内别说几个鸦片、布商首富就算钱庄的敛财能力也撑不起铁路修建这种银海的事业啊。
朝廷说了:我们没钱!你找到钱你就修,我们支持你;说得容易,去哪找那么多银子去?没有钱只好暂停,翁建光天天仰面长叹。而最近两年满清不敢来找事了,气得翁建光跳脚骂娘,骂满清软蛋,来打我们啊,打了你就得掏战争赔款,皇帝还不得分给我们一块?
大债主法国据说准备和普鲁士叫板,拿破仑三世也缺钱,天天催逼海宋付清早些年的贷款本息,气得皇帝在皇宫里骂娘,而翁建光听说之后,更是跳脚骂娘,骂普鲁士混蛋,这种穷比小国居然找我们大债主魏国的麻烦,还要和强魏法兰西打仗,简直和满清一样弱智,你妈找死啊!害的都没钱借贷了!
这时候,大宋的贤者西学大师钟家良有了新办法,他联合一群富商,成立了紧随官办银行后的第一家私营银行“宋商银行”,注册资本就有一千万银元,折合八百九十万两纯银。本来钟家良就是宋右大股东,翁建光听说西洋银行可以大量筹款放钱后,更是黏住了钟家良,不是天天,而是每时每刻的撺掇宋商银行购买铁路债券,原本还称钟老师,最近一年都改口叫钟大哥了,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
这不,听说选举是民间百姓选,虽然根本不知道选举是干嘛的,但是翁建光立刻推荐自己的心腹方秉生,他对钟家良说:“大哥,这选举既然是对付百姓的,我们是行家。我手下的小方专门对付各种刁民:有穷的,有富的;有文盲,也有文化人;有没权没势的,有有权有势的;有信耶稣的,有信玛利亚的,还有专门下地狱的,真是行家里手。反正我们最近没钱修铁路,都赋闲在家,不如我让小方帮你搞这玩意去,多个人手总是好的嘛。”
钟家良自然同意,他其实想让这个天天提着一个装满债券计划的公文包赖在这里的眼镜家伙离开自己宅子,方秉生虽然也是西装革履、银表钻戒,但没有一口地道的伦敦腔,头上也没戴银色假发,还动不动帮着管家接待客人,人家说出去,还以为自己找本地人当小厮呢,这实在掉了自己价。至于其他考虑自然是更重要的。
这铁路自己早年已经投了不少大钱,虽然赚翻了,但这新银行自己刚开,正是建立声誉吸纳存款投资高收益行业的关键阶段,往铁路那种无底洞投钱,多少能够?自己新插手的棉纺、军火、海运哪个公司不缺钱啊?再说自己也想投铁路这种新贵,但是不是想买债券,而是买宋右的股权,这就是买金蛋和买下金蛋的鸡的区别。
但翁建光死咬着牙就是不卖:这不是当年惠川电报堂刚开始修铁路的时候,朝廷定的政策就是有拨款也有自己找钱的职责,那时候你给他点钱要求入伙,他恨不得跪下谢你,现在?傻子才卖自己股份。别说翁建光不放公司股权,即便是在大宋交易所里,宋右铁电的股票都是有价无市,看到那几百公里铁路的威力之后,没有股东会卖这种票。
连宋北、宋左这种小屁公司都跟着沾光,五年来两个公司股票跟着宋右翻了五倍,从四百元到了两千元(注:各国股市初起的时候,每股面额都很大);前两年交易所那群孙子居然连惠州通和木材行都狂炒,不过就是生产铁轨枕木的!没想到人家老板看钱途光明,自己退市了,要把这枕木公司留给儿子,红利凭毛给一群股东啊,你们又不喊我爹。
翁建光舍不得放股份,钟家良自然有火:你不给我股份,我还给你找钱,这不是我的银行立马变成铁路银行啊?这岂不是我替翁你建光这个混蛋打工了?岂有此理!我就吊着你,直到你给我一批股票再说。虽然如此,但对方的人手不用白不用,虽然方秉生当管家下手很掉份,但是帮厨娘扛大扇猪腿肉还是很显露钟家威风的,所以钟家良就带着方秉生去了佛山助选。
没想到方秉生干得顺手,黑的白的都玩得溜转,钟家良就上心了。要知道洋药行会虽然是富贵窝,但也是个毁人的地方,任你通天之才,在里面干三年之后,除了一身肥肉和鸦片瘾之外,怕是连走路都忘了,因为他们的钱是自己找来的。而钟家良的其他产业还刚刚投入,还都不知道深浅,也没有产生得力干将,铁路一行算是他投资的一个聚宝盆,也看做自己的产业之一,既然对方有干将,不用白不用。
佛山选举惨淡收场之后,虽然钟家良很高兴,但是被各路洋人一通笑话,皇帝当然很郁闷。钟家良觉的奇怪:皇帝刚开始同意选举的时候如临大敌,甚至穿着正装扎着红头巾出席会议,看起来是视议会为洪水猛兽,不知出于何等考量而被迫同意,但是为何选举失败后,这家伙明显恼羞成怒了呢?现在看起来,皇帝比钟家良更积极。
他在佛山选举后,立刻在皇家报纸《大宋新闻》上发布通版御前训令:明示选举的好处,和绝无借机收税之心,让各路精英安心参选、各位大宋良民踊跃投票,甚至在训令中出现了这样的语句:踊跃参选和投票乃是朝耶稣效忠的表征,乃是大宋百姓忠君爱国的表现。这可让钟家良惊呆了:这皇帝怎么突然变性格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他以前很害怕议会什么的啊。而且不仅如此,皇帝还使用了他在各个大教会中的影响力,让各路牧师、主教通知下属各个牧区、教会都感召所属信徒参与选举。
第二个选举试点是东莞。这次选举远比第一次来得激烈一点,方秉生已经被钟家良正式授命助选。他轻而易举的击败东莞人和皇帝,为钟家良拿下这一城!办法非常简单,用银子买票!
大宋平民选举的程序是这样的:作为一个有资格投票的选举人,会领到一张入场券,这张入场券写有该人的名字,在选举日,拿着这张入场券,进入投票点,核对无误后,领一张选票,在选票上可以写一到六个候选人的名字,然后投入票匦。若没有出现填写错误,就不是废票,所写候选人各得一票。
这一次,方秉生没有理会钟家良和他手下的那群洋人和留学回来的谋士说法,他认为西洋选举都是扯淡,什么站在大街上演讲啊,什么让人民认为你为他的利益牟利啊,什么微笑面对任何一个人啊,这不是胡扯吗?“西洋我没去过,但我熟悉这里!这里不是西洋!”在钟家良和谋士面前,方秉生脸上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肚里却有了截然不同的主意。
一入东莞城,方秉生就把钟家良给他的大喇叭从马车车窗里扔了出去:再像上次那样站在佛山街头喊话?那不是傻×吗?他直接去了城市最中心的投票点,因为刚刚组织选举的大宋精英从皇帝到钟家良都天真的认为投票点会人满为患,所以规定每个投票点周围都有很大空场,那是方便人群聚集而不至于堵塞道路的。
方秉生二话不说就叫手下在空地上扎了个大棚子,里面摆上戏台,中间摆上桌椅,请了城里一个较好的粤剧班子来唱戏。让手下去路上拉人,听戏喝茶不要钱,只要投票入场券。短短半天,棚子里就人满为患,外面围观的人也站了一大圈,听说这位只要入场券,有人就转身去报名自己有选民资格了。旁边投票点的人一看自己的空地被占了,要来赶人,但是方秉生塞给他一块热乎乎的大宋银元后,他就立刻笑眯眯的又回去了。
然后方秉生又下令手下去人群里说他收购入场券,一毛钱或者两毛钱。短短几天,方秉生就在各个投票点周围收了两千张入场券,而一切所费不过几百元。然后就是黑夜交易,这次方秉生不再选择城市中心热闹地带的投票所,而是刻意找了几个城边乃至城外荒僻之地的投票所。这些地方鸟都不来拉屎,周围都是贫民窟,但是投票点人员配置却不会少一个,几个监督员老实说也就扎投票点的有点事做,大部分时间都是发呆。
方秉生来了。晚上在闹市里,一顿酒,几个姑娘,外加最适合行贿的轻飘飘不引人注意的几张十元纸币,这些酒酣耳热的监督员就和方秉生称兄道弟了。到了投票日,方秉生让他的手下每人拿着十几张入场券进场投票,一次领十几张选票,写完投好,前门投完,后门出去,再绕一圈,从坐在凉棚下的方秉生前面再领十几张入场券,再进去投。
监督员也不会管,旁边居民乃至选民即便看到也不会管。如此循环不息,钟家良的人初选再次全员入选。对进入初选圈子的议员候选者,方秉生用两元、十元、二十元、最贵的开价不过是一套价值六十元燕尾服,总之看人下菜,并不浪费银两买票,就用了两千银元,再次让钟家良集团在复选中大获全胜。
他这些举动,在皇帝死死盯着的佛山和东莞第一次选举中,并不能逃过使用宣教司特工的皇帝眼睛。皇帝惊呆了,惊得目瞪口呆。别说逃不过皇帝耳目,连新闻报纸都发现两地选举有点怪异,但是钟家良一派的报纸自然全是歌功颂德,什么开天辟地第一遭啊、什么我国终于与西洋接轨啊;反对钟家良的自然也有很多,但他们不理解不熟悉选举,看方秉生这么折腾,不清楚哪里错了。
大宋的洋文报纸则抱着幸灾乐祸和种族歧视的态度讥讽这所谓的东亚第一强国的议会起步。美国人不在乎这个时代自己家也有贿选,得意洋洋的在报纸上讲:“现在我们都明白为何海皇会在我国南北内战中支持解放黑奴了……”俄国报纸则直接种族攻击:“看来,目前除了犹太猴子、黑猴子、鞑靼猴子外,还要加上黄皮猴子了……”法国报纸比较客气,因为他们比较忙,没空群嘲,头条一直是:“支持正义的拿破仑三世,削死普鲁士跳梁小丑!”
英国报纸则还是千篇一律的:“大宋应该使用我国贷款修建铁路(路权给我们!)”“大宋应该购买我国蒸汽战舰!”“大宋应该使用我国后膛炮,你们制不了好炮!”“大宋要求收回领事裁判权还不是时候,等你们有了法典再说!”关于选举,英国绅士不会明着羞辱海皇,而是在角落里奸笑着转载美国人、俄国人文章。
对于自己斩钉截铁的做法,方秉生什么都不在乎,干了十多年的电报和铁路营建,他公司多的是朝廷朋友和律师,他清楚现在根本没有选举法,只有个选举规章,即便有规章,在这里也必须得这么干!中华的法律规章几千年来只是束缚下等人,用来给上等人人钻空子的?
谁跳绳跳得好,谁就是人上人呗。再说,他们和钟家良要是不这么玩,那么根本没有平民来选举投票,一个城市十几票就能当选个初选议员,搞得皇帝灰头土脸的,难道朝廷脸上有光吗?
“我这是为圣君分忧,”每次想到这里,方秉生总会幽幽的叹口气,暗想:“可是为什么我这么有才这么忠君的人怎么就不能给我个官做呢?”而钟家良乐翻了,乐得瞠目结舌,愕然发现自己想错了,这是中华之地的宋国,不是什么英国、法国和美国,洋人那一套在这里根本吃不开,还是方秉生这小子犀利。
但是乐翻了之后,钟家良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这些天一直翻阅的各国选举书籍,疑惑的自言自语道:“这样行吗?怎么会这样?要是这样都行,我翻译这些玩意干嘛?”
006、韶关惊变
本来在佛山、东莞之后,第三个试点区域是目前广东的第二经济大城惠州,但那是在皇帝预测选举越来越好的前提下。看到前两城那可怕的选情之后,皇帝立刻改变了预定目的地,第三个目标定为韶关。
已经阅读两次选举内幕报告的臣下纷纷进言:要么暂停选举,要么增加监督,要么增加法律,反正不能再由着方秉生这种人胡来,第一个议会不能全是一个鸦片富商用钱买出来的,而且还这么廉价!已经具备外交视野的臣子都认为那简直是全球笑话和奇耻大辱。
皇帝沉思了良久,说道:“这其实不是钟家良和方秉生的问题。”说罢,一挥手,皱眉道:“朕心意已定,第三次选举仍然按期进行,不设其他限制。”“为什么?”群臣异口同声的叫道。“朕要看看他们能把贿选玩到何种地步,我们也长长经验开开眼!”海皇冷笑起来。
第三个城市韶关:抵达韶关的鸦片选举远征军已经由方秉生全权负责了,这次,他们一行里再也无人带可笑的条幅、标语、宣传单,更别说那傻乎乎的大喇叭了,甚至连会说中文的英国参谋都被踢回海京钟家良老巢了,这里不是他的地界,没有他嘴里的海德广场。
“方总,这次我们怎么办?按东莞的法子?”方秉生的手下小弟恭敬的问道。这个曾经留学英伦两年的才子,在铁路公司的时候就服了自己的老板---这个黑黑瘦瘦从未出过国门的本地土鳖。“老法子?太费钱,也太费劲,天天站在马路边上招呼一群愚民怎么行呢?我一直琢磨怎么用最少的钱最省的功夫完成钟先生的嘱托。”方秉生皱眉说道。“您还能省钱?”手下大惊失色。“可能能成,而且还能少费点力气。毕竟韶关相对于佛山和东莞,不过是一群乡下人而已。”方秉生冷笑起来。
这次入城,方秉生根本没有再去扎棚子唱戏,也没有让手下在烈日下拦着人收购入场券,他选了最好的饭店,一座英国人修建经营的六层大楼,自己就住在最豪华的套间。晚上他就让钟家良在本地的手下去找投票场监督员,对方被大人物邀请,来到这全城最豪华昂贵的地方吃饭自然受宠若惊。喝到“感情深厚”的时候,方秉生屏退其他人,递给那人五张纸币,共计五十块银元。
“方先生方大哥,您这是什么意思?”那监督员不傻,没有去接,而是直接发问。“你知道我在搞选举,我们志在必得。”方秉生笑道:“老弟帮帮忙好吧?”“这不好吧,皇帝直接下的圣旨,搞太危险了,怕我有事。”监督员有些怕了。
“还没说让你怎么帮呢,你怎么就怕了呢?”方秉生大笑起来,接着他一敛笑容,正色道:“老弟你也看报纸吧,这选举有屁意思?没人参选,也没人投票,大家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玩意其实算完蛋了。我其实根本不知道钟家良先生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水土不服的洋玩意。全宋国仅仅只有他一个人在乎选举,并且想赢得选举。
若没有钟先生,你这些职责不过就是蹲在投票点门槛上喝风而已。你只不过是从一艘注定要沉的船上揩一把油而已,这钱不拿白不拿,是没人投票好呢,还是你收点钱,让票匦沉一点,别空着上交上去,让从圣君到下面的人脸上都好看点好呢?你又担心什么呢?”
“是啊,我都不明白选举是干嘛的?”那监督员被说服了,盯了一眼那叠纸币,拱手道:“方大哥说让我怎么帮呢?”“很简单。事成之后还有五十元给你。”方秉生笑了。
到了选举日之后几日,这个投票点果然人不多,总共撑死有十几个人来投了票,某日那监督员磨蹭到中午吃午饭时分,看投票点没人了,周围同事也呼三喝四的聚在一边吃饭,他闪到票箱前,伸手插进了裤裆。
今天他特意穿了条老式肥裤子,说是老裤子穿着透气舒服,其实是两条大腿内侧缝了暗袋,各藏了二三百张选票。这是他昨晚从投票点偷出去的五百张选票,一夜之间方秉生就让他的手下填满了人名,交给那监督员,塞在裤子里带进了投票点。看现在无人注意,他抄出选票急吼吼的塞进票匦。
下午一直傻笑的他也无心上班了,告病说肚子疼,一溜烟的来找方秉生领赏了。方秉生付给他五十元,送走他之后,对手下笑道:“好么,这是第五个人来领赏了,两千张选票得手……”
还没笑完,一个盯场的手下惊慌失措的推开房门跑进来,脚绊住了屋里的地毯,一跤滚在地上,也来不及爬起,就俯在地上,一手撑起手臂看着方秉生,一手指着身后门外,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方……总……方总!不……不好……”
方秉生脸色一沉,坐在桌子边并不起身,只是一声闷喝:“什么样子?有什么好急的?站起来好好说话!”他一嗔目,顿时吓得手下从热汗变作冷汗,慢慢的爬了起来,有些惶恐的看了看黑了脸的老板,迟疑了一下,刚要开口,好像想起了什么,赶紧整了整的领子和领带,把两手垂在大腿一侧,彷佛军队那般立正之后,才说道:“方总,雨花投票点出事了,那带票进去的人被逮住,正被围殴。”
方秉生脸色如常,问道:“谁逮住他的?怎么回事?”“是另外一个候选人带自己儿子孙子仆人去投票,正撞见老王塞票,直接拿拐杖就打了,然后他子孙一拥而上拳打脚踢,结果引发围观,他是本地人,加上他煽动,结果一群本地后生就冲了上去打老王……”
说到这里,那手下咽了口唾沫,恢复了刚才进门的紧张神色,急急说道:“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老王拖到街心,那老东西说要撕了他的裤子呢!老大咋办啊?”“怎么办?好办啊。”方秉生冷笑一声,在椅子上转过身去,拿起面前的一杯英国红茶啜了起来。
雨花街投票点在韶关城的西南角,不是繁华地带,但此刻雨花街上已经人头攒动,而看到那条街有事发生:卖菜的大婶挑起担子和卖菜的大婶一起挤了过去,豆腐摊小贩一个人经营没法挪窝,就把摊子上货物搬下来,自己踩到挑子上翘足而看。
正在货栈前搬运玻璃的苦力也不干活了,站在四轮马车前朝那边观望,不过老板没有骂他,老板自己踩上了马夫的座椅,还连声叫伙计把自己的望远镜从行李里翻出来。住在街边二层洋楼上的富商连带他的仆役奴妇也把头伸出西洋玻璃窗来看中国万花镜。
连这条街上国营鸦片馆的鸦片鬼们也端了烟枪,揉着惺忪的眼皮打着哈欠站满了台阶和各个窗户。越来越多的不明真相的人宛如滚雪球一般朝那里跑了过去,本来从来都门可罗雀的投票点和附属空地,此刻却阴差阳错的挤满了人。
投票点门口街上却有一个大空地,人们围了一圈围观躺在街心的那个汉子。只见他有气无力的躺在街心,头边就是他的一只被踩得全是土的布鞋;一只眼睛乌青,嘴唇破了大口子,一边脸上全是黄土,另一边脸上有个清晰之极的大鞋印子。
上衣被撕了个大口子,两个纽扣不知哪里去了,线头后面就是全是瘀痕的胸口,腿上一条俗称“老裤子”的大肥裤子还窝在一只鞋里,但是上面被撕得像个裤衩,露出两条膝盖;裤裆全烂,里面的大腿全是一条条的血痕和花印子,花印子那估计是他两腿之间那些皱皱巴巴的油印纸片留下的。
这个汉子躺在那里如同个被放净血的鸡颤抖着,嘴里嗫嚅:“娘啊娘啊……”一只手有心无力的遮住自己的无遮无拦的两腿之间,这让围观的一些小媳妇不得不故作矜持的用手指捂脸,在指缝间偷看。
在他前面,两条长条凳被抬出来放在投票点门口,投票点这种板凳足有几十条,那是被设计为供投票的选民休息的地方,当然一个月来都蒙了一层灰,这两条板凳走运,居然先被人操着打架又被抬出来另有重用,比起投票点里七扭八歪倒了一地的条凳同僚真是幸运无比。两条长凳之间被横铺了一块木匾,那是从门旁边摘下来的,上面刻着的“选举投票”四个大字正被一双千层底靴子踩来踩去。
穿这双靴子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本应是拄着拐棍摇摇晃晃的年纪,此刻踩在条凳和木匾上的脚竟然是激动而有力,胸口的长袍随着他吐出的每个铿锵有力的字句而波涛般的起伏,手里攥着一叠油印纸张有力的挥动,他居高临下的对着围观的众人,慷慨激昂的演讲,哪里还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模样。
在他前面站着二十个和他一样穿长袍马褂的人,一个年轻人小心的扶着这老者,嘴里不停道:“爷爷,小心”,其他的人随着这老者的话不停点头,或者对街心的那被打成猪头的家伙怒目而视,不时有两三个年轻人不解气般冲过去再踢两脚那死猪。
007、返乡缙绅
站在高处的那老者指着地上的被殴揍的衣不蔽体的家伙,义愤填膺的摇着手里那摞纸,对着围观众人大声叫道:“各位,各位,你们看看,这纸上六个候选人都是一样的,这无耻的混蛋公然的监守自盗,自己偷票预先填好,然后往票匦里塞选票,还有没有王法了?”
看围观百姓茫然的大眼瞪小眼,不知所云,那老者咳嗽了一声,转了方向,摇着那摞白纸黑字的纸,大叫道:“这混蛋,居然把写了字的纸塞进裤裆里带入,竟然把这么神圣的纸和字用秽物亵渎了!大家想想,仓颉造字,纸和字何等宝贵?你不识字你能识文断字吗?你不识字你能算账经商吗?你不识字你能阅读圣人书籍吗?你不识字你能当官光宗耀祖吗?”
“想想以前,拾荒的乞丐都恭恭敬敬的把写字的纸捡起来,聚拢起来恭恭敬敬的烧掉!这是公认的行善积德,往往下辈子就会出识字的才子,然后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咱们谁家的长辈父母会让自己儿女亵渎字纸呢?这是造孽啊!一辈子八代都要当白丁当不上官啊!”
老者激动得白须飘飘,他把手里的那摞字纸拿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甚至伸手去轻轻抚摸,宛如抚摸自己的婴儿,连眼已经泪水点点了。这番话激起了百姓不少人的同仇敌忾之心,又或者想起了圣君领神兵入粤之前的传统,确实那时候的人视文字为神圣,不会扔掉带字的纸,在街上看到有纸落在地上,也要捡起来拿走,总要恭恭敬敬的烧给文曲星,否则字有神力,你侮辱字纸,一定会有报应。
立刻几个人骂骂咧咧的越众而出,虽然穿着不华贵,有好衣有破衣;有长袍马褂有短衣,有年老的有年轻的,但看起来都不是苦力,面相都有些文弱,料想俱是曾经的读书人,想起了当年的风光,这几个人围着那倒霉蛋一边喝骂一边围住狂踢。
那老者仍不满意,挥动着那摞纸点着围观众人,彷佛手里拿了个狼牙棒也挨个的敲脑壳,他叫道:“看看现在这世道吧?这无耻混蛋居然把字纸塞进裤裆,和他的秽物同处!而你们有拿字纸擤鼻涕的、有拿字纸垫桌子腿的、甚至还有人听说专门买了纸擦屁股!丧心病狂啊!这些纸要是烧了,到了天上各路神灵、文曲星、你地下祖宗面前,难道就让他们看着一堆鼻涕?一堆土?一坨屎吗?!”
“爷爷说的对!”那伙人里一个年轻后生,怒气满脸的窜到监督员身边,指着他对众人叫道:“把他两腿扯开,老子踹烂他那秽物!”“李家爷爷!李家爷爷!千万不要啊!”那监督员老王已经被揍得回过神来,听头上那年轻人如此说,吓得一骨碌坐起来,死死夹住两腿,两手捂住下身,满头冷汗的求饶道:“我再也不敢了!是他们让我做的!我再也不敢了!”“他们是谁啊?”那老头大吼一声。
那猪头老王捂着下体正想供出指使者,就在这时,监督员身后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腔调:“当街殴打投票监督,想破坏我海宋大选吗?”谁敢在这犯了众怒的地方还这么唱反调?大家都唰的一声朝那声音来源看去。“谁?”要踹烂监督员命根子的那后生,更是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去看谁敢这么说。刚刚还在打监督员的几个读书人跟着握了拳头要冲上去群殴,但看清是谁之后,却没人敢动。
说话那人倚着投票点的门站着,双手抱臂,右臂上挂着一根文明杖,一副胜似闲庭信步的架势,他身后站了一群投票点的工作员,彷佛挤在狮子后的鬣狗,只敢把头在这人前后左右探出来,瞪着惊恐的目光看着门外气势汹汹的人群。
此人身材矮小瘦弱,皮肤黝黑,鼻梁上还架着副眼镜,肯定不是会武功能打架的主,但是他一身精心裁剪的西装、小圆礼帽、闪闪发亮的皮鞋、银怀表链、文明杖,连衬衣纽扣都是反光,不是铝的就是镀银了,加上神色从容而威严,一看就是大宋新精英阶层,俗称“玻璃人”的那群人。
所谓“玻璃人”就是衣食住行宛如西洋玻璃一般闪闪发亮的本土成功人士:信:进的是有玻璃的教堂、拜的是十字架,上面的耶稣闪闪发亮;衣:头上发油闪闪发亮、穿戴西装纽扣、皮鞋、眼镜、怀表、钻戒闪闪发亮;食:吃的起西餐,手里银刀叉闪闪发亮。
行:大马车装饰铜条银条闪闪发亮、车窗玻璃闪闪发亮;住:家是西洋式的宅子,大理石地板闪闪发亮、西洋大窗闪闪发亮;有这一切闪闪发亮的人,兜里的银币肯定更是闪闪发亮。从来是文化风向标的女性求偶标准在大宋而言,女性最想嫁给的就是“玻璃人”阶层。大宋西化后的新精英阶层。
来的自然就是方秉生,他已经在路上得知是谁踢了他的场子。方秉生抱臂迈出投票点的大门,悠然的走到街心,顿时围着监督员老王的人呼啦一声散开了,毕竟中国人总不想和更强大的对手为敌,这个判断第一步自然就是以貌取人。在清国,穿土布衣服、穿草鞋布鞋的,是不敢和长袍马褂玉扳指作对的;在大宋,自然也是很难敢于正面和西装革履为敌的。
“李老先生,你为什么殴打投票监督员?”方秉生走到那老头和老王之间,背对老王质问那老者,隐隐然的保护老王和制止了他供出不该说的名字。
这个指挥儿孙暴揍舞弊老王、现在站在高处暴跳如雷的老者名叫李濂文,年纪已经六十岁了,是一个曾经的清国老举人。他家世代居住在韶关,世代书香门第,出了好几个满清官员,在神兵入粤前是韶关城说一不二的豪门缙绅,李濂文家产丰厚、子孙繁茂,自己也考取过举人头衔,只是没有做官,自然是德高望重的乡绅。
这种乡绅,自然有钱有实力在兵荒马乱的时候逃跑。海皇入粤之前洪秀全作乱时候,他们一家就跑去了长沙亲戚那里。在长沙,他自然巴巴的希望天朝天兵赶紧消灭粤贼,还他一个太平家乡。没想到海宋这伙贼实在不是其他贼所能比拟的,勾结洋人迅速在粤地生根开花,并北攻江西、西取广西,打得以儒教为核心的湘军谈宋变色。
眼看这进入持久战了,胜负不是一年两年可以定的,李濂文也没办法,只好在长沙开始经营自己的生意,打算长久的寓居长沙了。他在长沙的亲戚是当地官员,有了亲戚的帮衬,李濂文又家大业大,有的是银子,很快就在长沙经营开了一片事业。
过了几年,到了一八六零年的时候,宋贼非但没被消灭,实力反而更加强横了,竟然再次和洋人一起与天朝开战。巨炮碾碎大沽七十二炮台、排枪烟灭蒙满三万铁骑!逆贼裹挟洋人,大军铁蹄踩碎京师,吓得咸丰爷爷逃出京城,病死热河。
幼皇登基,两位太后垂帘听政,孤儿寡母的只能任人欺辱,新朝廷胆战心惊的同意了侵略者的任何要求,包括承认海宋逆贼为与其平等的国家,承认海宋为新夷人,承认海宋和法国对越南享有宗主权。
这惊天噩耗击碎了一切士子的拳拳爱国之心。对年过半百的李濂文来说不仅是对他人生观的巨大打击,更是毁掉了他回返故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他立刻病倒了,请来好多医生治疗都不起效,眼看就要归西,在病榻上他都开始叮嘱儿孙遗嘱了,也就是“王师南灭宋贼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那一套。
这时候,他孙子给自己的父亲和伯伯、叔叔们提了个建议:既然中医都没有效,我们去试试洋人医生吧。听到这建议,李濂文的儿子们面面相觑。洋医,在长沙也有,既然大汉奸赵三桂都开国建朝了,天朝又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谁能、谁敢阻止他那些干爹洋人往内地窜呢?
请洋医不是难事,难的是老爷子这个人最恨洋字。什么东西只要有洋字,他绝对不用。洋布,绝对不穿,穿土布;洋油,绝对不用,用蜡烛;府里买了把本地木匠的椅子,他看上面用洋钉了,也直接砸吧碎了;洋银元也绝对不碰,更不要说宋国铸造的“反洋”,什么都要用银子来算;哪怕是抽鸦片,自从来了长沙,也坚持用比较没劲的土烟,绝不抽洋烟了。
李濂文二儿子摸了摸后脑勺,叹道:“要是请洋医生,老爷子就算被治好,也会被气死吧?”“气不气再说,他起码现在活过来了啊!”孙子听里面爷爷喘气好像风箱一样,说道。“去请!去请!”老大一跺脚叫道。很快洋人医生被请回来了,还真治好了老爷子。
只不过李濂文听说是洋人给他下的药,第一天面无表情,还让人请那个大夫过来亲自感谢救命之恩,还送了对方一锭马蹄银;第二天,估计是后悔了,在晚上想了一夜,在上午开始捶着床板大哭,大哭自己名节无存,不如死了算了。
“都是你这个小王八蛋出的馊主意,你看怎么办吧?”一群儿孙在屋外听着老爷子在病房里哭天抹泪,老大对自己儿子非常恼火。“我去和爷爷说!我早就都想好了!”孙子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在李濂文病榻前,他的孙儿陪笑着解释道:“爷爷啊,我们是请了外人给您治病,但是那不是祸国殃民的洋人……”
“胡说八道!”李濂文作势要抽孙儿的耳光,叫道:“昨天谢他的时候,他难道不是白皮黄头发,一双蓝眼珠子和鬼一样吗?就是个鬼子!”孙儿笑道:“没错,是和鬼一样,但是他已经和鬼子划清了界线!”
“怎么回事?”李濂文大惑不解。孙儿道:“威廉大夫说他心在中华,要为中华百姓谋福利;也就是说他不是英国人了,而是一个大大的英奸!”“英奸?那是什么?”李濂文傻了。“就是英国的汉奸呗!英国是坏蛋,英奸肯定就是好人,就和我们请了一个反赵三桂的宋人给您治病一样,虽然他没有黄皮黑眼珠,也没有辫子,但是一根长长的辫子留在他的心里!”孙儿在自己胸口比划着,一脸坏笑。
“脑后没有辫子,心中有辫子。嗯,不错,英国是坏蛋,英奸肯定就是好人,还是我天朝国威震四海啊,这里都有洋人汉奸了,不错不错。”李濂文点了点头,也不锤床大哭了,也不闹给儿孙看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自己躺下盖好被子,呼呼的睡过去了。
但是不管怎么解释,李濂文心知肚明自己这条命是洋人给救回来的,那洋人未必就是洋奸。信仰这种东西是圆的,首尾相接的,不能有任何破口的,一旦有一丝裂缝,整个体系都会慢慢裂掉。天朝最牛逼、忠君爱国、满清就是万古一系的正统,这些儒家的传统理念,李濂文慢慢的也开始像小偷一般鬼鬼祟祟的绕着不去想了。
在此之后,他对待家人晚辈搞点洋东西来玩,也不大吼大叫的管这管那了。其后,儿子们朝他抱怨:什么湘军老让他们交纳这个拥军钱那个护民捐的,什么到处是厘金局,做点生意赚的钱全交给湘军了;这时候,他也不会像先前那样暴跳如雷的大骂几个儿子是逆贼思想了。
然后,他竖起耳朵听见了家里的佣人和他妻子说:她认识的某某某老爷、某某某大人、某某某富商,也是从宋国逃出来的,现在都回去了,听说过得比这边还舒服呢。要放在得病前,他非得立刻把这个仆妇捆起来当奸细送去官府,这一次,他装没听见。
又过了几个月,李濂文一拍自己剃得溜光的青色脑壳,自言自语的叫道:“我为啥不回老家?宋人也是人啊,他们也不吃人!我在长沙老呆着干嘛?”老爷子返乡心切,三儿子先回去海宋探路,回来之后,李濂文紧张之极的抓着他手问到底是什么情形。
他三儿子摇了摇头,撇了撇嘴,有些恼火的说道:“爹啊,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大宋那边除了洋教横行、赵三桂无耻之外,比这边好过多了。”李濂文沉吟片刻,摇了摇手,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不许再提‘赵三桂’这个词了,人家是宋国国君,要尊敬。”这句话就显明了他回家的决心,回家之前,先把反贼说法纠正成圣君,谁叫人家是当地皇上呢。
008、直立行走的开花弹
原来逃亡的人回宋国原籍,对于富豪来讲很容易,首先证明你家是本地人,然后交纳批发价一万二千元银元,手按圣经发誓:忠于海皇,一切0k,全家直接取回大宋国籍。这是海宋王朝为了赚钱想出的无耻招数,皇帝美其名曰:投资移民。
但若是穷人逃了又想返乡,就算你祖宗八代都是本地人,那就麻烦了,你没有良民证,治安官会像逮耗子一样反复追捕你这种清国来的非法偷渡者,不想被关进猪笼车、在宋清国界线被一脚踹过去也可以,掏钱即可。
他们要你贿赂他们,你不得不把自己出卖劳力赚的血汗钱给他们,你最好贿赂,因为若是被遣返的话,清国满脸狞笑的兵丁一样要贿赂,不贿赂?就按大清律被砍头呗。这也是海宋王朝想出的无耻招数,皇帝美其名曰:保护本国劳动力。
李濂文家族很有钱,所以简直是一路绿灯回到了韶关城。当然祖宅没了,万亩良田没了,但没关系,只要人还在,一切都不是问题。他们家先修葺了祖坟,然后在城墙里的西南角买了地皮,自己重新起了传统样式的豪宅,儿子们做生意、在城外购买良田,曾经的豪门李家重新又回来了。
在大宋做生意赚钱,比在长沙更加容易。大宋没有清国那种几里路一个的厘金收费站,商品流通成本很低,而且李家靠着在长沙的亲戚有关系,从湖南进口农产品、再转手出口这边的工业品,一来一去就是满满的金银。
干了几年,李濂文也安了心,再也不会做头缠红布的长毛冲进家门大砍大杀的噩梦了,回来时候打算夹着尾巴做人做到死的他,那尾巴又竖起来了。加上他看不过眼韶关城的一些事,他心比天高的豪门少爷的脾气也嚣张的回来了。
首先他看不惯海宋斯文扫地,读圣贤书的人根本不被尊重,其实也没多少年轻人读儒家那一套书了,道理很简单:大宋科举不考这玩意,不能当官不能富贵,我读你我有病吗?其次他看不惯海宋洋教遍地,传道士公然出入市井,到处都是忘了祖宗的汉奸一片一片的哈利路亚的拍马屁之声。再次他讨厌无知小民以西洋玩意为荣,穿要穿洋装、吃要吃西餐、住要住洋房、行要坐马车或者皇帝车,连以前的国粹抬轿和独轮车都快要绝迹了。
最后他认为洋人要灭绝华人,为何?洋人洋教不让纳妾!这一夫一妻万一生不出来孩子,还不纳妾,岂不是要断后了吗?看看他自己,有一个正妻七个小妾,结果现在有六个儿子、十一个个孙子,三个重孙子,不算女儿、外孙女,那是外人,这不仅是子孙满堂的问题,而且代表了一种让人生畏的宗族势力。
别说赚钱、种地的能量,就算打群架,他怕谁?试想要是他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孙子,他能迅速在长沙立稳脚跟吗?他能在重回老家韶关后短短五年又东山再起吗?所以他认为洋人洋教是要毁灭中华的。
他五十五岁生日之时,六儿子为了巴结老爷子,特意包了城里的西餐厅,请整个家族一起聚会为老爷子庆生。这本来是非常时髦的事情,但是惹恼了老爷子。
从进门开始,那个门童替儿孙们群星捧月般的李濂文老爷子开门的时候,用的是英文。其实那英文是胡诌八扯的外文,主要是了装面子的,完全和和尚念经一样,是门童信口胡诌的,要是英国人来绝对听不懂这是啥意思。但这惹得老爷子冒火:你丫一大宋贱民,好好的中国话不说,凭什么说夷文?欺师灭祖的混账玩意!
一进这城里第一家西餐厅,李濂文一愣停在门口,没敢继续走步:这玩意确实吓人---地板是大理石的,一尘不染到如同镜子一样可以照人,所有桌子都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得全是玻璃器皿,头顶上的大吊灯也全是玻璃的,蜡烛一照,整个餐厅都在发光,彷佛是玉石雕刻的,他虽然生来就是豪门,但就算是紫禁城也没有这么干净啊,干净到放光一般,这么干净的地方有生以来就第一次见!
儿子们倒不知道老爹被吓住了,不敢拿脚踩地板,还以为老爹在观赏这个餐厅呢,就围着老爷子有说有笑起来。儿子们的对话让老爷子更加冒火,大儿子本意是要夸老幺懂事,他说:“老幺倒上心了,这地方如此干净,我第一次来都惊呆了,比我睡的床都要干净呢。”这话让老爷子两眼冒火:你这个让人轻贱的畜生,你是说洋人的地板比我们的床还要干净?你要睡地上?奶奶的是猪猡吗?
五儿子恰恰也做建筑材料出口清国这一块的,他笑道:“大哥,也不是这样的。就是材料不同,咱们家地板铺的是青砖,肯定看起来土朦朦的,你也擦不出来。只要你那屋子换上大理石,然后再把老式花窗换成西洋大窗,窗纸换成玻璃,保你屋明几亮,看起来放光一般。”老爷子握紧了拳头盯着得意洋洋的五儿子,恨不得一拳打过去:居然说祖宗留下的地砖擦不亮?竟然说祖宗传下来的窗纸花窗是老式?我居然生了个汉奸啊!
大儿子指着那水晶大吊灯笑道:“灯也换玻璃的好了,五弟你估摸着我那几间正房搞这么一出要多少钱?”“光搞地板和窗户也就五十元吧,灯我不熟,反正不会要多少银子。不贵,要搞吗?我帮你去找材料找工人。”五儿子笑道。听到这些话,李濂文觉的自己头皮都要炸了:五十元还不贵?在韶关一百元就可以买套小四合院了!自己竟然生了一堆败家子啊!啊不,是洋人教坏了他们!
三儿子插了进来,笑道:“大哥,你不能光给自己搞啊,你要搞,老爹那房子肯定先搞,要不咱们凑份子?”五儿子笑了,说:“三哥,老爹那院子改成西洋式窗户没问题,但是那个青砖地板不能换,因为这大理石看起来亮堂,但是沾水太滑,年纪大了摔倒就不好了,青砖最好。”几个儿子孙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纷纷点头称是。
儿孙们热火朝天的商议起西洋装修的事,谁也没注意到李濂文太阳穴青筋暴露、拳头捏得咯咯响、咬牙切齿,他肚里在狂叫:你们这群畜生,就你们享福?论到我,就娘的大理石地板太滑了?我看你们是抠门吧?没有我,哪有你们?!你们这群不孝子,他娘的,当年我生出你们来就应该一个个握住腿在石头上掼死你们!
满腹怒火的李濂文,推开儿孙,就咬牙切齿的往前走,没想到走得急了,那地板又真的很滑,李濂文脚上的布鞋底子也不抓地,一个踩滑,仰天就往回倒。一群儿孙惊慌失措的去扶,幸好他儿孙实在是多,仰天摔倒也不过是摔在四儿子怀里,整个人根本足不沾地,被一群儿子孙子从脖子到脚脖子全部托住。
“看看,我就说了,这地板太滑,不能给老人用。”五儿子还在喋喋不休。扶着李濂文肩膀的二儿子倒看出老爷子面色不好看,怕他又想多了,赶紧对五弟叫道:“你废话那么多干嘛?既然我们想换大理石,老爷子的房子怎么能不换?大理石打磨太滑不好,你难道不能找打磨得不滑的?”“大理石越滑越亮,打磨的不滑的,那是低档货,还不如青砖呢!”五儿子没看见老爹表情,只是他干过这一行,懂得多,自然捍卫自己尊严。
“你们这群不孝的畜生!”直到入席,看着坐了四张大桌的满堂儿孙,李濂文还是气鼓鼓的。等入席坐到上首,李濂文低头一看,顿时勃然大怒:好么,面前餐布上又是刀又是叉又是勺子,楞没有筷子!没有筷子怎么吃饭?这是玩爷的吧?还没来得及发作,抬眼一看,顿时如五雷轰顶:一个伙计正在给来出席的年纪最小的重孙子系餐巾!
本来韶关城不大,这里既没有离洋人很近,也没有通铁路,相对比较内地,相比海京及其周围的城市变化也是稍微慢点,李濂文这一大家子,餐厅老板自然久仰大名,人家还包了餐厅,不敢怠慢,让一群伙计都系好领结,好好服务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爷子一家子。一个伙计很敬业的帮助七岁的小孩系餐巾,小孩能怎么系?就是用白色的餐巾绕过脖子打个结咯。
但是在李濂文看来简直是恶鬼的诅咒:竟然给我重孙子脖子系白布条?这是咒我重孙子上吊吗?太他妈的晦气了!然而看来玩过的儿子孙子们都无所谓的样子,另外这个餐厅有点太华丽了,要是放在满清,李濂文早掀桌子打人了,此刻只能又疑惑又愤怒的切待后文。
鱼子酱、鹅肝酱、熏鲑鱼、鸡尾酒,沙拉、什锦冷盘等,面包、黄油这些开胃菜流水般的上来,儿孙们都眉花眼笑,都拿着刀叉等着老寿星爷爷开餐。李濂文看着这些东西满肚子嘀咕:这有病吧?这都是什么玩意?他看儿孙们很满意打算吃了,但是很明显的,按礼仪等自己先动筷,他们才能动。但是他没有筷子啊,他掂了掂刀叉,又换了换手,茫然无措。
抬头看了看满脸陪笑的伙计,李濂文大叫:“筷子呢?怎么没有筷子?”餐厅老板其实就站在外圈,眼巴巴的等着他们尝尝自己的西洋菜,就等着老爷子和他们一家子点头称赞的时候上去买好,但是没想到这老爷子要筷子!这对于老板而言已经是个司空见惯的问题。
筷子?没错,中国人吃西餐,那些乡巴佬都大吼大叫的要筷子。老板和伙计自己忙完了,在厨房吃饭那肯定不是用刀叉,也是用筷子,而且吃的还是鱼香肉丝、炖骨头汤这些东西。但老板绝对不给筷子。老板自然也是黄皮宋人,他在海京西餐馆呆了两年学了手艺,回乡找人投资开了自己的西餐馆;在海京他不仅学到了厨艺,他也学到了营销之术。
那就是像著名的“双星洋装”一般,故意对国人做出一副傲慢不可一世的态度:老子就这个价格,不讨价还价,不买就滚!老子的设计就是最正宗的西装,你要求加个口袋?你的要求算个屁!爱买不买!你态度越吊,顾客就越买账。排着队求你卖给他!哪怕洋皮鞋把那人脚上磨了一圈泡,鞋钉没做好扎了那笨蛋的脚,那笨蛋即便一瘸一拐的走路,还会洋洋自得的朝同事吹嘘:“咱这人就是穿不惯皮鞋,双星的也穿不惯啊!”
所以老板当年学艺的西餐厅老板从来凶巴巴的:“本店不提供筷子!要筷子请去对面沙县小吃!两步路而已!”“本店不许大声喧哗,要聊天请去江边!”“本店不接待不付小费的顾客,餐费百分之十为强制征收!什么?你说我讹诈你?那好,我退给你小费,我这里不接待满清人。”“为什么泼你脸?因为本店不许抽旱烟袋!只许抽雪茄。保安,把这四个先生,叉出去!”
这么欠揍,太欠揍,但那西餐厅生意好得惊人,顾客宁可花十倍于传统饮食的钱来这里当孙子!然后得意洋洋的朝认识的人吹嘘:“哥又去某某西餐厅了,其实我受不了西餐礼仪,那地方又贵又难吃,但是谁叫叉叉叉非得请我去呢?我又不好拂他的面子。”听他吹嘘的人往往脸上一副惊讶的表情开始自己吹嘘自己:“什么?某某吗?菜还可以啊,鱼子酱很不错,我可喜欢了。”孙子自然就坡下驴:“鱼子酱是很地道,但我更喜欢他家的法式冷汤。”
韶关西化水平不高,并不是海京那种妖魔林立的地界,西餐厅老板不敢像当年海京师傅一样吊,不敢强制收小费,不敢水泼乡巴佬的脸,不敢阻止顾客抽烟大声说话,但是筷子绝对不给!他给手下的训令是:“哪怕来的是流氓,把我们揍得鼻青脸肿,命可丢,筷子绝不给!知道为什么吗?这就是品牌!品牌是骨气打出来的!我们是做西餐的,对于满清筷子要做决死刺刀冲锋!”
所以看到这场寿星宴的中心那李濂文发话要筷子了,餐厅老板心里叹了口气,却握了握拳头,前者是哀叹这老问题又来了,而且对方一看就是老派满清人;后者则是冲锋前的激动,老子就要上刺刀了,干挺你们这群土鳖!老板满脸堆笑的推开一圈伙计,走上前来,点头哈腰的说道:“李老先生抱歉啊,本店是法国正宗西餐,因此没有筷子。”
一听这话,李濂文眉毛都竖起来了:这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老子付钱,你连双木头筷子都不给?岂有此理!坐在首席的七个儿孙都看出老爷子上火了,立刻都大惊失色,老爷子这脾气真是个直立行走的开花弹。
009、流氓也不给筷子
李濂文的老幺儿子就是负责今年操办寿宴的人,看到老爹脸色不善,心知不妙。他赶紧站起来,站在餐厅老板对面,又前行了几步,迫退了老板几步,以免让老爹听见,他把嘴附在老板耳朵边带着哀求说道:“大哥,我老爹都五十五岁了,他怎么会用刀叉?没筷子怎么吃饭啊,您破例一下好吧?就拿双筷子来,就这一次。”
老板一愣,心道:“开西餐店不是靠厨师手艺好,老子雇的厨师都是土鳖,连海京都没去过,就靠我教他们。要是我不把自己的品牌打出来,鬼来我这西餐厅吃饭啊?老子开店就靠着装修!而装修这餐厅都算是倾家荡产了,要是不成为韶关人人艳羡的正宗西餐厅,人人来就给双筷子,谁娘的来我这里吃?拿筷子去吃叉烧包不更爽吗!老子岂不是要去要饭?味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品牌!”
念及于此,老板转头看了看二十多个盯着自己的李家男丁,每个人都是可怜巴巴的眼神,他彷佛在看着敌军阵列兵的火枪线,又抬起头,越过老幺肩膀看了看李濂文,那位老爷子的眼神如同一门加农炮,摆明了要撕碎自己。
他咽了一口唾沫,长叹一口气,直起腰,故意提高嗓门让李濂文听见,他大声对老幺说道:“李先生,您的要求我真的办不了。我这是韶关第一家正宗西餐厅,在我这里吃饭,您就如同在魏国法兰西首都巴黎吃饭是一个样子的,而且都是贵族在吃……”
“我们加钱不行吗?一双筷子给你一块银元,我买不行吗?”大儿子看老爷子胸口起伏越来越大,脸红得如同烙铁,慌不迭的站起来,对着老板大吼着,用力的把一块反洋拍在白色桌布之上。
“对啊,我们给钱不行吗?一块银元可以买几斤筷子了吧?我们现在只买一双好不好?看在我老爹双五大寿的份上……”老幺侧转了身体,让那块银元毫无遮挡的出现在掌柜面前,带着哀求说道。
老板怔了下,看着那块银元在烛光下反射出白光,那精致的大宋银元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皇帝的侧面像,戴着头巾穿着长袍,眼神坚毅,彷佛在望着敌军的千军万马。虽然银元肯定都是白的,但是老板眼里看着皇帝半身像,却看到了颜色,皇帝头上的头巾是红的,这是一股红色怒潮:它拍碎了粤地的满清势力,又拍碎了湘军、淮军、绿营、蒙骑,一直到它拍碎了北京城,让海宋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它,就是传奇。
“这就是信仰,这就是使命,这就是命运。”这三个短句轰轰的出现在老板脑袋里,他有些迷乱,想不起这些话是从书本里看的,还是皇报里读到的,反正就这些轰轰的在海皇半身像的图像外叫喊着。脑海里想象着皇帝的传奇,老板闭上了眼睛,好久之后,他睁开眼睛,脸上更加的满脸堆笑,但眼神里却狂热到了嗜血一般。
他看了看老幺,又看了看李濂文,最后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老二,笑了笑,大声开口讲话,大声到不仅老幺、李濂文、以及所有客人都可以听到,连自己身后的伙计都可以听清,他说的是:“各位,太抱歉了!本店以成为海宋最正宗的西餐店为使命,所以绝没有筷子。当然,老爷子年纪大了,也许吃不惯本店的西餐,这没有什么,我父母也吃不惯,哈哈。”
说到这,他盯着面前的老幺一字一顿的说道:“既然各位也没有动开胃菜,我想这些已经上桌的饭菜就算我请各位欣赏的西餐,就不收费了,不过包店定金就不退了。本店北面五百米就是韶关无双海鲜城,南面一千米是著名的韶关红馆酒家,这两家是韶关最有名的两家中餐店,我想各位在那里肯定能享用到更适合各位口味的中餐。”说罢,扭头大喝:“杰仔,按客人数目去叫皇帝车来。”
一听这话老幺傻了,李家儿孙全傻眼了:这老板居然为了一双筷子就送客了!不仅是客人,连身后一排伙计都傻眼了,没人站着动弹。但老板一声大吼:“赶紧去叫车,干嘛不动?”看到老板那可怕的眼神,伙计们一下哆嗦,叫杰仔的伙计更是慌不迭的朝门外冲去,心里都暗想:“原来这老板那些训话不是说大话啊,宁可不赚钱了,也不给筷子,真是牛啊。”
“老板,你这是做什么?”老幺急得脸都绿了,今天是老爹大寿日子,自己为了赶时髦,特意请老爹吃西餐,谁想到这老板这么狠,为了双筷子,竟然要赶人了。“李先生啊,这个我实在很难办,但是我们确实是正宗西餐,真的没有筷子给你们,”
老板叹了口气,说着转身指着墙上的照片说道:“您看,那是我和市长的合影,这是我和治安局长全家的合影,他们一开始也要筷子,但是我教会了他们使用刀叉,他们对我店评价极高,认为是和去了巴黎和拿破仑三世共进晚餐一模一样。让顾客享受和西洋一模一样的进餐,这就是本店的追求和荣耀。”
老大慌不迭的把自己扣在桌布上的银币收起来,大叫道:“算了,算了,我们不要筷子了,西餐哪能用筷子吃?对不对?”“是是是,西餐怎么能用筷子?!那都是乡巴佬!你们店最好了,我们不要筷子了!菜品照上,车也不劳您叫了,我们就继续吃!”
老幺来吃过好几次了,早就瞒着老爹熟悉西餐礼仪了,此刻看局势不妙,赶紧给自己打圆场,但出了这样的事,满心都是羞愧,觉的自己丢了自己的人,和乡巴佬一样了,脸红得好像虾米一样。
看这群土鳖服软了,老板得意洋洋的摘下了枪口上的染血刺刀,挥手让另外一个伙计去叫回杰仔,不必叫车了,自己却压抑着得意,对着李濂文深深一躬身,说道:“老爷子,咱们是宋人,不是生来就吃西餐的,一回生二回熟,您使用刀叉之后,会爱上它们的,和筷子一样方便。”
李濂文看这个家伙突然从硬变软,有些不知所措。其实刚刚这老板突然咬牙要赶人,这个满心找茬的举人就傻了:正所谓硬的怕更硬的。在自己寿宴上,要是被这个洋奴说我不做你们生意了,你们去吃中餐吧---就算中餐是龙肝凤胆,谁娘的还吃得下去?这是被人看不起了啊。
“对对对,一回生二回熟,西餐怎么能用筷子呢?太掉价了!”满桌子的李家人纷纷附和,老板得意一笑,扬长而去,他要给客人充分的时间来回味这乡巴佬的屈辱,这样才能加深他们的印象:羞辱土鳖之后,不要盯着他们,让他们自己想象自己的屈辱,这样屈辱会更大---这是海京师傅教给他的。
老板走后,大厅里静悄悄的,人人都不想说话了,老幺的汗顺着脑门流,低着头不吭声,他也不顾什么礼仪了,就拿着餐巾擦汗,倒不是怕老爹,而是觉得自己在一群兄弟、晚辈面前丢人丢到北京了。在韶关最牛的西餐厅要筷子?这和对着基督徒下跪有什么分别?这和坐马车坐在座位之间的空地上有什么分别?自己怕是以后再没脸来这里和客户吃饭了。
自己难道天生就是土鳖,不配来这种地方?想到这里,老幺看到自己脚上的千层底布靴子,这本来就是从小老爹给自己穿戴的,一直以为是好东西,在满清地界也确实是好鞋,接着又看到自己的袍子,此刻一股怒气由于盯着自己穿戴勃然而出。
“老子就是土鳖吗?去他妈的,老子要去买双好皮鞋、最贵西装、金壳子怀表!老子又不是买不起!凭什么穿戴这身土拉吧唧的玩意让人看不起?连他妈的吃个西餐都丢脸!”想着想着,老幺眼里都有泪了。
老五就坐在老幺身边,他看得清楚,看着最被老爹宠的小弟有点歇斯底里了,居然都被屈辱的要哭了,他一边用肘尖捅了弟弟一下,意思是:老爷子寿宴你发什么疯呢?一边站起来端了鱼子酱盘子,拿了上面的公共勺子替老爹面前的碟子挖鱼子酱,笑道:“爹,您尝尝这个,我来吃过几次,这个确实越嚼越香的,好吃啊。”
李濂文可以考中举人,并且可以经营生意、管理家族,智商很高,而且对于儿孙们挑刺的本事更高,看到那公共勺子,李濂文问道:“怎么?这西洋餐不能一起吃吗?还要挖到小碟里自己吃?”“洋人都这样,”老四笑着解释,他也乐意现在说说话,毕竟这大喜的日子,气氛实在是不好:“现在在海京,人家都不分酒了,也不用同一条毛巾,听说是皇帝那里传下来的,这个叫做卫生。”
“对对对,听说为了防止得病,病可以传染的。”老三赶紧帮腔。“好像洋人医生说,这个传染的病是虫子从这个人到那个人,这个疫病就是虫,防虫就是防疫!那个虫子可小了,人眼看不到的,得用洋人机器才能看到!”老二的儿子认识一群教会学校的朋友,在这个时候也卖弄学问。
李濂文看着儿子给自己碟子里倒了一堆屎一般的玩意,肚里彷佛有火在烧,满脑门都是咯吱咯吱的在响,他在肚里狂叫:“你们这群畜生!你们在怀疑你们爹我有虫子爬到你们身上吗?连和我一起搅勺子都恶心了?这要是不好好治治你们,以后老子不行了,你们会给我端屎端尿吗?”
这怒火其实刚刚更加烈了,被那嚣张的老板一讲,满屋子的儿孙彷佛都被人抽了脸,一个个有气无力的,有几个人更是满脸通红,他们明显都来过这西餐厅,难道嫌弃我要筷子给你们丢人了?
但儿孙们没给他发火的契机,大家都盯着他面前那屎一般的黑乎乎的一坨玩意,都在说:“爹(爷爷),您尝尝。”李濂文一手拿刀一手拿叉,盯着那一坨,倒是犹豫了,心道:“这玩意吃不死人吧?”这时候老大的儿子发言了,他用刀指着李濂文说道:“爷爷,您刀叉拿反了,是这个手拿刀,这个手拿叉。”说着还把自己手里的刀叉伸过去,让李濂文看清楚。
他话音刚落,这个首席桌上的男子都听到咯吱一声巨大的声音,那时李濂文磨牙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李濂文扔了刀叉,一把抓起面前放鱼子酱的大盘子,手一挥,一坨鱼子酱带着风声朝长房孙子飞去。“啪”的一声,黑乎乎的鱼子酱结结实实的满满糊住了孙子的脸,长房孙子手一松,刀和叉都落在了桌布上。大家惊得目瞪口呆。长房孙子抹了一把脸,才把眼睛露出来,那眼珠是既茫然又恐惧的。
在惊恐乱滚的眼珠前面,李濂文长身而起,指着孙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忤逆的孽畜!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我生了你爹,你爹生了你,没有我,那里来的你这孽畜?你居然敢指点我了?你还有没有尊卑上下之分?你这是忤逆!你这是不孝!你这丧心病狂的不孝杂碎!”
长房孙子连脸上的鱼子酱也不会抹了,呆呆的看着怒气勃发的爷爷。不仅是他,所有儿孙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暴跳如雷的李濂文。
“你们还看?你们是想庆生我吗?你们是想让我气死啊!然后你们分我家产是不是?你们这群畜生!”面对那些无辜而惊恐的目光,李濂文心里感到一丝愧疚,但随后这愧疚变成了更大的震怒,他狰狞的一拳擂在桌子上,大吼起来,回声在这玻璃大厅里回荡。
“你这个畜生!谁叫你惹火爷爷的?赶紧跪下磕头赔罪!”老大又心疼又无奈的一脚踹在自己大儿子腰里。那个脸上带着一坨鱼子酱的年轻人带着疑惑、恐惧、痛苦、不知所以然的目光连着西洋椅子一起摔倒在地上,然后眼里流出两行热泪,默默的翻身爬起,隔着桌子跪在了地上。
老大心疼儿子,自己也跪下了,对着李濂文哀叫道:“爹,今天是我不对,不该让您来这里,而且我教子无方,让你生气了,我错了,请您责罚我吧!”老六看大哥替自己揽了罪过,心里烈火一般翻腾,自己也跪在了地上,大叫道:“爹,来这里是我的主意,我错了!不关大哥和侄子的事,是我混账!”说罢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爹,是我们不对!您息怒吧!”其他四个弟兄,连带所有的孙子和重孙子都跪在了地上求李濂文息怒。只有最小的重孙子才七岁,不懂事情,看大家突然都跪了,而李濂文一脸的狰狞,吓得坐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洋人的烂玩意!”李濂文看儿孙们都服软了,自己也无从发作,恨恨的把手里的刀砸进了一堆粘糊糊的菜里,转身从座位里走出,抱起重孙子大步朝门口走去。灰头土脸的寿宴就这样完蛋了。在西餐厅门口目视老爷子抱着重孙子也不理这些孝子孝孙,自己坐了辆皇帝车扬长而去。
老二怒不可遏的吼着旁边泪痕犹存的老幺:“我早就说了不能让爹来这种地方,你们就是不听,现在看看搞成这种样子,一口饭也没吃!”“不吃更好!谁他妈的还吃得下去!”老幺恨恨的反驳,自己扭头去叫车。后面老大的儿子,长房孙子,一边用自己的袍子角擦脸,一边追上幺叔,狠狠的拍了拍他肩膀,表示同仇敌忾。
“一群烂人!”玻璃门后的老板和伙计异口同声的骂道。
010、不是亡命之徒不要玩报纸
李濂文一家走后,西餐厅老板越想越不是味道,原本自己看他们家族人丁兴旺也有钱,本想巴结一下,就破例包了整个餐厅给他们,希望他们子子孙孙都喜欢上自己这个调调,毕竟那家人光男丁就是二十多个啊,以后说不定时不时的这房那房带着妻妾子女来搞个烛光晚餐,自己不是爽翻了吗?
结果搞成这个鸟样,一堆菜品堆在厨房里,汤都在锅里起泡了,牛排已经在烤制了,而他们拍拍屁股走人了。而且因为筷子事情自己为了欲擒故纵彰显自己的品牌,说了不在乎赔偿金的大话,没想到李家真的扔了定金走人了,这一次眼看折本。况且就瞅着李濂文那人这可怕的老派家长作风,估计他们家儿孙没人再敢来这里吃饭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晚饭也省了,老板就和一群伙计蹲在厨房吃李家剩下的西洋菜,看着伙计们为能吃上平日绝对碰不到的西餐而兴高采烈,老板更觉得自己被人一刀捅了,在外面,血汩汩的往外流,在里面,泪汩汩的往肚里灌。“不能便宜了这群乡巴佬!”老板咬牙切齿。
第二天他就去找了本地的报馆,想去见报。为了省钱特地找了个小报社,大报社记者要收钱的。而且软文价格比广告都贵,与其黑李濂文,真不如登个广告直接骂:你个老逼!
从布帘子探出头,看清来人是谁后,主编把那个土土的小记者推开,自己亲自接待。“您可是知道的吧,那李家男丁很多,而且很不讲理,简直像野蛮人一样,动不动一窝一窝的出没,我们这报馆也是刚起来,万一他们来砸我报社怎么办?”主编叹了口气。
老板扭头四望,这报馆开在一个小四合院里,小到从东厢房可以一个箭步就跳到西厢房门槛上,飞跃中间的“天井”,主编和记者挤在正房里做事,用块布帘子格开,主编室的大牌子就挂在布帘子上,当主编推开布帘子出来的时候,“主编室”就消失不见了。东厢房里门窗大开,可以看到里面堆着不少报纸,而西厢房里除了隆隆的机械声音外,还不时传来驴叫。
老板有些好奇,没搭理主编的诉苦,他指着西厢房问道:“您这不是报社吗?怎么还养驴呢?”主编脸一红,咳嗽了两声,说道:“牛比较贵,本报初起,暂时还没有置办牛的计划。”“啥?”这家伙竟然还想养牛?老板傻了好一会,点了点头说:“这个叫多种经营吧,除了报纸之外,您这家还经营畜牧业啊。嗯,洋人最喜欢吃肉。”
说罢站起来,一拱手,说道:“您忙着,我再去看看别处报纸。”他来是为了找报纸羞辱李濂文的,就是找个人问了家最近的小报社,没想到是这个鬼样子。他哪能找个养驴养牛的报纸啊,他又不是来进驴肉的。
“别介别介啊!话还没说完呢!”主编赶紧拉住西餐厅老板,看对方隐隐有不屑的神色,主编恍然大悟,赶紧解释道:“先生您误会了,那驴不是为了卖的,是我们的印刷机是畜力的,这地方太小,没法上烧煤的蒸汽机。”当然这也是吹牛,别说用蒸汽驱动的最新印刷设备,单单讲蒸汽机的价格,以他们报纸的实力想也不要想,买不起的。就算白捡一台,他们也用不起煤。
“哦,怪不得你说牛比驴好呢。”老板终于释然了,他重新坐下,屁股压着咯吱咯吱的藤椅,问道:“直接讲吧,我觉的这是个新闻,你们报不报吧?”“这个……这个……压力不小啊……”主编坐在老板对面的小板凳上,两手放在腿之间搓着,满脸都是挣扎之色,彷佛一个做错事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的小孩。“你到底是啥意思啊?”
老板有些不耐烦了。主编怯怯的抬起头,犹豫了好久说道:“我知道您那西餐厅好着呢,我们报纸周发行也有……也有几百……不,上千份!这个您看您需要广告不?”
看对方不愿放自己走,又支支吾吾的拉广告,老板明白了,他说道:“我也是海京混过的,做报纸的报社天天都有倒闭的,你新闻不够火爆,鬼买你报纸啊?你报纸卖不动,鬼给你上广告啊?做报纸的必须既不要脸又不要命!你这种羞羞答答胆小怕事的做法,你干嘛做报纸呢?还不如来我店里打工,安全!”
“我以前不也是举人吗?舞文弄墨的!干别的,太……太掉份……”那主编被说得羞愧的低下头去,倒好像这客人是主编,他是手下不得力的小记者了。“唉!你这鬼样子去了海京不出一周就沦为乞丐了,我不已经告诉你怎么玩报纸了吗?不要脸!不怕死!才有钱!”老板“恨铁不成钢”的一跺脚。
说罢,他手指点着主编鼻子吼道:“我教你怎么海京报业怎么玩:就是找一个有权有势的,但不能太有权有势,就是李濂文一家这种的,死命缠上去黑!你就说李濂文是满清派来的奸细、就说李濂文买卖人口、就说李濂文溺死女婴、就说李濂文每天睡觉前都要烧一页圣经然后大骂信基督是邪教……”
话还没说完,主编已经脸都绿了,连连摆手道:“这怎么行?这不是造谣污蔑吗?别说他们会去法庭告我,他们那家儿孙肯定会堆上来把我打个半死。”老板叫道:“你黑李濂文是个头条、李濂文家打了你是第二个头条、你和李濂文打官司是第三个头条;你打赢了官司是第四个头条;……我不信你报纸发行量上不去!”
主编听得下巴颏都要砸在地上了,眼珠子几乎要弹到老板膝盖上。愣怔了好久,口水都顺着嘴角淌了出来,主编才回过神来,舌头一转,把口水舔了回去,他盯着老板彷佛看着孔圣人一般,急急问道:“要是我打输了官司咋办?岂不是要赔钱?关了我这报社咋办?”
“你傻啊!”老板恨不得对着这个清朝举人鼻子一拳打过去,他叫道:“你打两个官司:一个他告你诽谤、一个是他们殴打你,你总不能全输吧?”“可是,万一他们家不打我怎么办?”主编问道:“那李濂文可是书香门第……”
老板想起昨晚的倒霉事,勃然大怒,吼道:“书香门第哪个不是流氓世家!就李濂文那家人一伙流氓!老头子是最大的流氓!就算他们不打你,你可以凑上去挑逗他们打啊,比如你看到李濂文出来,你就大骂孔子;你遇到他们家儿子孙子,你就笑他们又老土又傻帽,他们能忍得住?只要你挨一拳,立刻倒地打滚,然后报警,就说自己伤重之极,去告他们当街伤人!然后几十个头条都有了!”
坐在小板凳上的主编瞪着又惊又茫然的双眼,问道:“万一他们真赢了我,告得我倾家荡产咋办?”“兄弟,你真应该去海京呆两年。”老板一边叹气,一边举头四望,彷佛要在这满是土和纸张的废纸堆一般的地方找什么东西。“您找什么?”
主编疑惑的问道。“你们家报社的牌子呢?”“牌子?您是说这个吧?”主编站起来跑回自己的桌子边,从一堆书下面翻出一块竹条,递到老板面前。老板定睛一看,只见这尺子般粗细的竹条上刻着四个字:“韶關新報”。“这就是你们家牌子?连个大点的挂门外给人看的也没有?”老板伸手比划着。“没有。”主编羞涩的笑了。
“我娘的真来错了地方,应该找个大报社去,唉,不该怕他们黑心记者要钱发文的。”老板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既然已经和这小报主编讲这么多了,老板也骑虎难下了,他只好耐心的和此人解释道:“他告你诽谤,只能告你报社啊!你万一情势不妙,立刻就转移财产,这院子是你租的吧?那无所谓。
其他的,比如把你的印刷机放到朋友名下,或者就一分银子卖给朋友,这样是正当交易,谁也查不出什么来。风头过了后再拿回来!这样你就一分钱不赔,直接申请破产,把你积存的报纸给他们家烧纸钱去!不过就是换块牌子而已。”
“报纸也可以卖给西洋造纸厂的,还有驴子……”主编头点的像鸡啄米,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叫道:“不对啊,我说先生,我要是破产,我这报社岂不是也倒闭了,即便报纸出名了,转眼就死了,还得新开报纸新起名,那也岂不是白忙活了?”
“你这土鳖!”老板恨恨的把手里的牌子敲了一下主编脑袋,指着牌子上的四个字“韶关新报”道:“假如这个报纸被查封破产了,你新开的报纸就叫做《韶关新》好了,在你报纸名称上你自己加个‘报’字,就好比《海京纪闻》也可以写《海京纪闻报》一样;要是《韶关新》也被查封了,你可以再注册个《韶关1新报》,你认识阿拉伯数字的1吗?就一杠,你故意印的很小,客人谁会在意《韶关新报》其实已经换了三个报纸名字了?”
“先生你咋懂的这么多呢?难道你在海京也在报社里干过?”主编以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这位海京回来的新潮人,满心都是敬佩。老板一声哀叹:“你难道不知道去年八卦小报联合起来围攻黄德美伯爵的事?所有报纸销量翻了五倍,满眼看去都是黄德美。”
“知道啊!黄德美伯爵,就是那个他老婆手提关公刀追着砍他,从大马路追进车站,又从车站一路追上火车车厢车顶,夫妻俩在火车车顶疯狂跳跃、大玩逃与杀那位!太牛了!”主编兴奋得满脸红光。
“就是他,他就因为这事起诉了几家报纸,结果捅了马蜂窝。听说看他不是基督徒,他又好色又好赌,估计海人局职位也就到头了,八卦小报就专拣这种又大又软的烂柿子捏,就开始搞他!说他什么下面得了梅毒大疮,得拿绳子把那话系在裤腰带上、说他有十二个私生子、说他以喝童子尿为壮阳偏方;逼得黄德美走投无路,自己不得不买了家报纸,用报纸和他们对骂,就是《海京花》。”
老板摇了摇头,说道:“看到没有,人家一个伯爵,原来小刀军团的老大都快被整疯了,我要你干掉的就一个老土鳖而已,你怕个屁啊!”“大哥,你真是神赐给我的引路明灯啊!”主编泪流满面的握住老板的手,叫道:“我就听你的了!反正,我这小报根本也赔死了,快要嗝屁了!”
011、连驴都没放过!
两天后,《韶关新报》就刊登了头条《野猪冲进瓷器店:本地最佳西餐厅遭遇霸王餐事件》。不仅添油加醋的把李濂文一家说成吃霸王餐的,更是使尽浑身解数用尽肉麻语言吹捧西餐厅:什么“脚一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就仿佛进入了魏国皇宫”;什么“此品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要成为玻璃人,就要来某某西餐厅”,这自然是老板为了解气让这个主编骂狠点,顺路买了软文。
买文价钱很便宜:请土鳖主编吃了一次牛排,但对方热泪盈眶,是合着眼泪嚼的,估计也没吃出味道来,只是一边嘴里大嚼,一边呜咽,一边捧着玻璃烟灰缸贴到自己脸上,大叫:“我也想当玻璃人啊。”
因为《韶关新报》是个周发行量只有三四百份的小报,这骂李濂文是野猪的报纸,人家根本就不知道。但是主编已经被激发出凶性来了,不灭掉李濂文,他寝食难安。当然主要是因为不灭掉李濂文、王濂文、赵濂文什么的,他报纸就要倒闭了。
随后就是越来越骇人听闻的头条:《秘密人士爆料:清国间谍潜伏本城!》《叉烧包党徒横行:六月十五杀短毛?》《惊天大案:本报在城南李宅垃圾里发现一根婴儿手指!》《某大户人家水井里死婴堆积如山!》《吃婴儿延寿?骇人听闻!可怕的清国异教徒风俗!》《韶关城竟有人口买卖中转站?二十四个清国女人被贩卖为妓女!》。这么耸人听闻,单凭标题,也值五分钱了!《韶关新报》发行量急剧上升。
两个月后,在韶关城外灯店里,老板七叔一边看《韶关新报》,一边频频的扭头看和他隔着茶几并肩而坐的李家老五。
“七叔,咱们是老交情了,我家想换西洋式玻璃吊灯盏,要直径一米的,你这灯店可有?有没有价廉物美的?不必西洋国进口的,一来价格昂贵,二来老爷子见不得洋字,本地仿制的即可。”老五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头顶上的各种西洋灯盏。七叔好像没听到朋友要看灯,而是有些疑惧的慢慢把身子靠过来,问道:“五仔,你家有水井吗?”
“你不是去过吗?当然有啊,我们家多少人了?不打井怎么吃水。买地皮的时候就看好了!”老五得意洋洋的说道。七叔有些惊恐的把身体坐直,离老五远了一点,他扭头又盯了盯报纸,半念半问道:“你们家那井是不是……‘井边两棵银杏,一棵被伐……’”“是啊,你怎么知道?井边木墩子是乘凉的好地方,再在井里冰个西瓜,一边赏月一边吃瓜,真自在啊。”老五笑道。
“‘另一棵枝蔓缠绕,十分狰狞可怖,而所剩木墩旁边积年放一利斧,乃是用来……上面血……血……’”七叔念不下去了,结结巴巴起来。“你在念什么呢?”老五疑惑的打量着七叔,接着满脸都是惊喜:“怎么?我们家也有报纸报道了?有这等时髦事!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记者来过,难道是几个哥哥接待的?”说罢站起来就抢过那报纸读了起来,没读几句,脸色从盈盈笑意变作了瞠目结舌,再看几段,下巴颏差点脱臼,眼珠子都要弹破那油墨报纸了。
“你们家木墩子真是用来剖小孩腹的?”七叔带着既好奇又恐惧的语调问道。“这……这……这是……这是说我们家吗?这是哪里的报纸,是说韶关城的事吗?”老五翻来覆去的看那报纸的题目,然后又愣了,他并不愤怒,只是感到难以置信和莫名其妙。
“上面说城西南的大家,有水井,几年前从清国鬼鬼祟祟的回来……”七叔笑了笑,“也许这报纸写错了吧。”“他这样说了吗?我怎么没看到说城西南的什么?只是说本报记者再次得到内线爆料。”老五惊骇的说道。七叔站起来弯腰从一堆灯盏下的柜子里拿出一叠报纸,放在老五面前,死死盯着老五的表情,装作微笑的样子说道:“自己看。”
老五急匆匆的翻开那几份报纸,入眼第一个就是《惊天大案:本报在城南李宅垃圾里发现一根婴儿手指!》,随后几篇更是难以置信了,简直说他李家就是满清的一个绿营兵营了,什么宅子下面都是地道,里面藏了几门火炮;暗示李濂文只要家族里生下女婴就扔在井里,扔下之前,还挖掉自己后辈的心肝吃掉延寿……只觉得面前一切东西都变虚幻了,虽说根本没这种事,但你莫名其妙遇到有人一脸正经的指着你鼻子说你造反、说亲眼见到你吃屎,你也要冒一头冷汗。
旁边的七叔看老五额头上密密匝匝的出了一层汗,他把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朝老五相反的扶手靠去,还把一只手扶到了把手上,如同盾牌一样用肘尖指着老五,咳嗽了一声说道:“老弟,杀婴是下地狱的,我可是基督徒,你们家要是杀婴,别怪我不和你们往来做生意啊。”
“知道……知道……”老五随口回答,现在脑仁嗡嗡乱响,这些报纸简直如一群群的怪兽扑来,猛可里,他才明白耳朵里听到的是什么意思,赶紧扭头大叫:“谁杀婴了?谁造反了?这报纸怎么……怎么……怎么可以胡说八道造谣呢?!!!”“灯的事,我帮你看看,现在店里没货,你家最好先把报纸上这事拎清了。”七叔转过了脸不再去看他,摆明了要送客。
老五抓进那几份报纸就跑了出去,也没雇车,自己一路朝家里飞奔,顺路看看各个卖报纸的摊子,果然《韶关新报》是真的在造谣他们家。“这是谁啊?疯子吗?我们家惹谁了?”老五一边跑,一边又恐惧又愤怒的在肚里大喊。下午,一群李家男丁就既满肚子狐疑又气势汹汹的找到了《韶关新报》的报社地址。
他们没敢通知老爷子,怕气死他,一伙儿孙偷偷的去了。几个儿子孙子看完那报纸全都傻眼了,真的没有气愤,而是疑惑:这是谁啊?凭什么和我们家有这种深仇大恨呢?我们家从来也没这种仇家吧?到了报社,看着那四合院外面斑驳的墙面、周围的窝棚和院子里隐隐的驴叫,几个儿孙面面相觑:感情这贫民窟一般的腌臜地方,就是造谣中伤我们的据点,这至于的吗?我们起码也算富贵中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不在一个阶层还敢挑衅的疯子仇人?
一伙人疑惑好久之后,老大带头昂然直入《韶关新报》报社四合院,看着前面的正房里,两个人连座位也没有,正蹲着吃饭,他在院子中间立定,挥舞着手里的一卷新报,大吼:“谁是这报纸管事的?”
两人一起抬头,其中一个“妈呀”一声,嗖的一下躲到了另外一个的身后,另外这个蹲在那里,眼睛瞅着门外,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架着筷子凝固在空中不动了,只剩下筷子上的腌萝卜条一颤一颤的,脑门上一道汗水唰的一下流到了下巴,吓的。不由的他不怕,从屋里看出去,整个小院里都塞满了人。
李家人因为人丁太兴旺,一出动就成群结队的,这次来的还算少的,因为几个儿子孙子在外面做事,还不知道这事,但即便这样,也来了十多个人。《韶关新报》的院子又太小,老大站在中间,别人只能跟在他身后,七八个人就挤满了院子,还有四五个进不来,只好站在院子外面。
“谁造谣污蔑我们李家的?出来说清楚!”老大大吼一声。只见蹲着的那人脸色顿时从白变成死灰,彷佛从棺材里刚爬出来一样。蹲在那里好久,满头满脸都是汗,然后脸色又从死灰变成了赤红,还咬牙切齿的把碗筷放在板凳上,站了起来,朝着李家人走了出来。浑身都在颤抖。
李家人目光全集中那人身上了,只见那人一身灰不拉几脏兮兮的袍子,脚下穿了双洋皮鞋,不过已经变成白色的了,彷佛把那皮鞋扔进海里一年又捞出来再暴晒了一般,别说皮子反光了,糙得现在当矬子都行了,面相鼠头獐脑的,嘴角上还粘着大米粒。
“你们管事的呢?叫他出来!”老大指着那人叫道,一看就是个打杂的。“我就是本报主编!”那人拱了拱手,还团团作揖,一句话让看得见他的李家人全目瞪口呆---好么,还以为报纸主编总得是个洋人做派的玻璃人呢,谁料想居然是这么个和乞丐差不多的家伙。
“这是你写的?这真是你写的?”老大瞪着两眼,把手里的报纸递到那人面前,一脸的不相信的模样。“是我写的,各位有什么贵干?”那人话越说越顺溜了,身体也不抖了,居然还叉起腰来说话了。“我草!你凭什么污蔑我家?我们认识你吗?”
老六气得两眼冒火,挤过老大指着那人大吼起来。那主编看了看快擦着自己鼻尖的手指,捂住脸叫了一声往后一退,但很快好像下了决心,又把腰挺直了,叫道:“笑话!我又不认识你们!我什么时候污蔑你们了?莫名其妙!岂有此理!”
没想到对方这乞丐一般的家伙这么嘴硬,老六和老大对视一眼都是一愣,随后老六强压着胸口要爆裂的怒火,点着手里的报纸叫道:“你自己看看,你说家在城西南角、人丁群多、从清国归乡、家里井边两颗银杏树……这不是说我家,说谁呢?”
“城西南角就你们一家吗?城里住了几万人,就你家有井啊?就你家有树啊?就你家是从清国返乡的啊?你凭啥就说我写你家啊?我有写李濂文三个字吗?我说路上有坨屎,你们就说是骂你们吗?有病!”主编歇斯底里的大叫。
没想到老大脸色一变,想到:“这小子知道我家老爷子名号!他就是黑我们家来的!背后谁指使的?”老六没想到大哥那一层,他只是勃然大怒,叫道:“你嘴里放干净点!我们家老爷子的名讳也是你这种人配提的?”那主编眼珠子一横老六,冷哼道:“什么名讳?连皮鞋也穿不起的一群乡巴佬……”
老六是老幺,最受宠,心也最傲,回来宋国后,因为老爷子不喜欢洋物,自己也没法公然穿洋装,所以最怕最恨别人瞧不起他,说他乡巴佬,闻听这个韶关城乞丐一般的家伙都居然嘲讽他土,又羞又怒,上前一步,当胸一把推去,嘴里大叫:“你说什么?”
老大去抓老幺,还是慢了一步,但老幺也没真想打人,只是想推搡那人而已。谁也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是纸糊的一般,顺着老幺手一推,仰天就慢慢的倒在地上。“主编,你怎么了?”躲在屋里的记者看老板突然倒在地上,大叫一声。这一声之后,院子里寂静无声。老大、老幺和躺在地上的主编三个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片刻之后,躺在地上的那家伙彷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可里一声又一声的惨嚎起来:“天啊,我脖子断了啊!”、“打人了!打人了!”、“李濂文纵子行凶了!”、“不!是杀人了!救命啊!救命啊!”这地方是贫民区,平日都是一群无所事事的穷人在窝棚里矮屋里厮混时日,猛地听到这惨绝人寰的惨叫,立刻闻风而来,很快这报社附近就来了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
长房长孙在两排人之后,虽然在门内,但也看不清前面的事情,以为父亲和叔叔真打人了,赶紧大叫:“先别动手啊!不行报警!”被堵在门外的李家子弟听里面那人好像被打断腿一般嘶叫不停,也是急得不知所措,拼命往里面挤去,咔嚓一声,院门门槛都被挤得稀巴烂,一群群的白蚁从被咬得四通八达的朽木缝隙里爬出来,慌不择路的叼着蚁卵逃生而去。
长房长孙没防备后面亲人不要命的挤了进来,被挤得只能朝旁边闪去,为了躲开人群,只得跳上了小台阶,靠住了东厢房的门。没想到那房门实在和这院子一般的破烂,长房长孙只是稍微一靠,顿时就碎了,整个人惊叫一声,摔进了东厢房,惊得里面转圈拉动印刷机的驴狂嘶起来。
“草!你这王八蛋!谁碰你了?”老幺满头冷汗指着地上杀猪一般大吼的主编大吼。“都看见了,我们没动,是他自己……”老大本来振臂高呼,想找个人证,但愕然发现在这个鬼地方,除了自己这家人,就是那该死的主编和记者,去那里找人证啊。“今天栽了!遇到无赖了!”老大擦着满头冷汗,拉着还想和对方讲理的老幺,转身就往回跑,大叫:“走!走!走!”
五天后《韶关新报》发行,此次印刷水平非常高。因为他的印刷设备太烂,这次是租了大印刷厂的最先进印刷机,居然还使用了照片木刻技术配图了。那是主编拉着记者和他们家的驴去了城里西洋照相馆。
照片里:主编和记者两人都头缠白布、胳膊用白纱带挂在脖子里,主编还拄着一根拐,两人对着镜头做出奄奄一息状,舌头都吐出来了;两人前面趴着一头面露莫名其妙之色的驴,连那驴前腿都缠了白布。黑粗的大标题是《李濂文纵子行凶、无辜编辑血染报社》,副标题是:《李家暴徒殴人骨折、砸毁报社大门、拆碎印刷室、连驴都没有放过!》本期《韶关新报》发行量突破两千份大关!
012、你不要脸啊!
这一期《韶关新报》再也不是先前的油印小报样式了,而是换了好纸、好墨,还配了好多图片,印刷质量上了几个档次,简直像海京财大气粗的大报纸一般,然而内容更让李家人心惊胆战。看着上面照片制作的《报社同仁受伤木刻画》,以及素描师根据那无良主编口述所做的《李家行凶连环示意图》,李宅里一群儿孙挤在老大的房子里,传阅着几份报纸。
这房子本来还在装修,院子里摞着成堆的大理石地板,屋里地板上的青砖都给拆了,地上全是土,但大家没空管这个了,就在这尘土飞扬的房子里或坐或踱步,脸上都显得惶惶不可终日。
“这家伙是疯了吧?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此人就一前清落魄举人,穷得叮当响,连老婆都跟着一卖豆腐的跑了!从前到现在和咱们从没有任何瓜葛,也没听说有什么后台指使,为了什么咬住我家不松嘴了呢?”老二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是想讹诈我们家吧?”老四叫道。“那些搞报纸的黑心记者,谁家讹诈不是先拿着文章来卖?不给钱才发,哪有他这样摆明想把人往死里毁的讹诈?”老二回答道。“大哥,这咋办啊?那个无赖怎么就缠上咱们家了?”老三又生气又无奈又害怕。
“我们报警吧,去法庭告他诽谤!”老五握着拳头大吼。“这要搁在长沙,我早找人去烧了那报社、揍死那个无赖了!”老幺气得浑身哆嗦。“说得对!我马上去找人,妈的,一百块银元买他的两只手!”老四拍案而起。
老二瞪了四弟一眼,喝骂道:“混蛋!忘了老爷子来的时候怎么嘱咐我们的吗?韬光养晦!夹紧尾巴做人!我们才回来五年而已,根基不深,你在宋国惹事?你认识县令市长吗?认识巡抚府长吗?认识那些穿洋装的警察官差吗?”被老爷子训的十分讲究长幼尊卑的老四看二哥说话了,赶紧垂手低头,表示臣服,然后又坐回了椅子上。
老二吼退了弟弟,抬眼咨询正背着手反复踱步的大哥,看了看大哥的鞋面上都已经被土盖住一层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叫道:“大哥,要不要禀告老爷子?请他定夺?”“二哥,你想气死老爹吗?”老大还没说话,几个兄弟全脸红脖子粗的吼了起来。
老二挥着手一脸难办的神色反驳道:“我有什么法子?这种事就是对着咱们家来的!你们见识少,这娘的就是以前清朝官差破家的招数!名曰:栽盆景---就是找个根基不深的小康体面人家,趁半夜给你门口扔个无主尸体或者扔只断手,第二天就开始上门勒索了。要是一个应对不好,就是家破人亡!”
一席话说得几个弟弟都愣了,好久,老四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事就是这个理。”老幺又惊又怒的叫道:“栽盆景我当然知道,但那都是官府衙役等人下套害人,官差有权有势,但这次怎么是一个穷酸贱民也用这招?他凭什么能用这招?”“他有报纸呗,洋人的玩意呗。”老五撇了撇嘴,说道:“所谓的一沾洋字羊变虎,这海宋,一个贱民竟然也敢攀诬咱们这种缙绅了,真邪门!”
“算了,事情越闹越大,那家伙不是善茬,根本就不会和我们善了!我还是去禀告老爷子吧。”老大终于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屋顶的红漆木梁,叹了口气,转身就往外边走去。约摸一小时后,李濂文让忐忑不安的儿孙们到他房子里开会了。
一进老爷子卧房,就看到老大侍立在一边,李濂文坐在床沿,戴了老花镜,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握着那叠恶心报纸在聚精会神的阅读,老二立刻就冲了上去,大叫:“爹,您没事吧?这报纸是疯子无赖编造的,您就当他是放屁吃屎,自己可千万注意身子骨,万勿生气啊!”他生怕老爷子在自己面前大口大口的吐血。
但李濂文看到儿孙们都过来了,站了满满的一屋子,把那叠报纸随意的往床上矮几上一甩,摘了老花镜握在手里,轻轻擦拭起西洋镜片来了,脸上神色如常。看到老爷子这副平静的模样,儿孙们互相惊异的对视,肚里都在纳闷:“老爷子不气?真怪了啊。”
李濂文咳嗽了一声,用家长威压收拢了儿孙们那些惊异乱扫的目光,他看了看面前有些惶恐的子孙,静了片刻,突然鼻子哼了一声,嘴角咧了起来。他在笑!屋里鸦雀无声,子孙们脸上都变成了惨白,简直如同见了鬼一样:这种事发生了,怎么不发火反而发笑了?
老二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扶住了老爹的肩膀,关切的打量着老爹的眼神,嘴里怯怯道:“爹,您没给气坏吧?”他是怕李濂文气疯了。但李老爷子推开儿子的手,长身端坐床沿,朗声说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您什么意思?”儿孙们齐齐发问。
“回家乡之前,我就想,虽然咱家时代居住于此,根基曾经十分深厚,但离家逃难又返回原籍,就等于咱们家的根已经断过一次,即便回来可以东山再起,也已经不复昔日之根基牢固,说不定有大宋的黑心官差觊觎我们家的家财,罗织罪名,陷害我们。这里是短毛、洋教为王的新天下,我们并没有什么官府朋友亲戚可以助力,那时我家立时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地。”
李濂文缓慢而坚决的吐着字,有力的仿佛一篇条理分明的八股文如屏风般出现在空中,瞬时就让儿孙们明白了自己面临的可能处境。说到这,看着人人竖起耳朵等着听下文的的儿孙们,李濂文抓起身边矮几上的那叠报纸,在儿孙面前晃了晃又扔了回去,叹了口气,说道:“只是没想到,宋国官差没有来讹诈我们,倒是市井无赖盯上我们了……”
“爹,你不要小看它,这里的报纸很可怕的,现在我去进货出货,所有的商人看着我的眼神都不大对,有些人直接不和我们做生意了!这就是众口铄金君难自宽!一份黑心小报就顶得过一万张老妈子的嘴!”老五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老爷子,要不要准备打官司?”老三问道,接着面有难色的说道:“您得知道,这边的法官您可能不待见,他们都穿着洋服、头上顶着羊皮毛,若是见到,您就忍着吧。”
李濂文挥了挥手,说道:“还不至于,我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耐心准备了五年,今日才有机会出杀手锏。”“杀手锏?”儿孙们同时目瞪口呆。李濂文目视了一下大儿子,老大立刻扭头对众人道:“孙子辈都出去!关好门,在院子里站好等着。”屋里剩下的几个儿子惊异的对望:这意思就是老爹要说什么天大秘密了,连孙子辈的都没资格听。
“老爹,到底您准备什么杀手锏啊?”老幺看小辈都走了,急吼吼的窜到李濂文面前问道,几个哥哥赶紧跟着他围了上来,都恨不得把耳朵堵在老爹嘴上听他的秘密。李濂文得意的捋着胡须闭目微笑,却不开口。
旁边站立的老大看了看老爹,咳嗽了一声说道:“五年了,既然爹决定出手了,那么《韶关新报》这种黑心小报,根本伤不了我等分毫了。”“怎么回事?”几个弟弟又盯住了大哥,大哥明显是知情人。大哥开口说道:“各位弟弟,本城最大的个基督教教会,你们可知道是哪几个?”几个弟弟都是一愣,暗想:怎么扯基督教上去了。
老幺答道:“这洋教派别多如牛毛,教会也四处林立,并不拘泥于教堂,平常七八人在自己茅屋里一起祭拜洋神也自称教会;我们又秉承老爹教诲:只以孔孟之道为信为仰,谁去和他们这群人掺和?怎么会知道什么教会最大?”
老大看着迷惑的小弟,慢慢说道:“本城最大五个教会:第一大,乃是美南浸信会韶关分会,有一万信众;第二大,乃是英吉利的圣公会,有六千五百之众;第三大,乃是大宋基督青年会,有六千信众;第五大,是天主教韶关教区,亦有六千信众;第五大是本城本地人刘雅各创立的循道宗韶关荣神教会,有五千之众。”
一番话说得几个弟弟瞠目结舌,倒不是惊讶老哥的知识,而是在愣过之后,一起去偷看老爷子的脸色。本来以为老大这么熟稔洋教,老爷子应该会暴跳如雷的跳起来抽他耳光,没想到老爷子依旧一副得意微笑的模样。
“大哥,难道……难道……难道你也是洋教的?”老二战战兢兢的问道,彷佛在羊群里一只羊在问:你是不是狼。“我怎么会是洋教的?我是孔孟门徒啊。”老大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说道。“那你搞这么清楚干嘛?”老三问道。“是啊,这洋教和小报有何相关?”老四也跟着插嘴。
“你们以为我搞清楚这个就是信教的啊。”老大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解释起来:“其实咱们家是这五大会的知名金主:城北新的浸信会感恩堂教堂筹建捐款的时候,老爷子捐赠了一千银元;圣公会和基督青年会的合办教育基金筹款的时候,老爷子也捐赠了一千银元,用于其成员去京城读书、留洋深造的奖学金;天主教收养弃婴、残婴、女婴的育儿堂,老爷子每月固定奉献十块大洋;荣神教会的圣经印刷筹款,老爷捐赠了五百大洋。
此外,五大会朝湖南派遣传道士的时候,我们也会写信给长沙的刘姑爷,请他照看保护传道士,免得被百姓砸死砸伤,当然少不了一大笔银子作为疏通和感谢费;总之这五年来,我家总共朝韶关城各个教会捐赠了五千银元左右,折合四千五百两白银。”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惊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五个儿子,从老二到老六人人身体前俯、下巴颏碰到了胸口、眼珠几乎要撑破眼眶子。每个人肚里都是电闪雷劈、天崩地裂:“老爷子不是最恨洋教吗?”、“天啊,这怎么可能?老爷子不是恨不得刀劈火烧任何一个洋教兔崽子吗?”、“老爷子西装皮鞋怀表都不让穿戴,怎么可能给洋教那么多银子?”“装修下房子花个五十元,他都大骂嫌贵,他怎么……怎么……怎么眼睛不眨的就扔了五千元出去?还是给洋教啊!”
静了好久,老二年纪最大,最先回过神来,他嘴歪眼斜的看着老爹,大声问道:“这是为什么呢?”“您难道信了洋教?”老六惊慌失措的抹着冷汗,眼珠子却不肯离开老爹眉目片刻---这简直是一群羊突然发现自己老领头羊居然是条狼,不仅是狼,而且是大灰狼!四千五百两银子奉献的超级大灰狼啊!
李濂文端起床几上的茶悠然喝了起来,手一指墙壁,侍立在旁的老大一个躬身致敬,然后静静的走过去,身后紧紧系着兄弟们惊骇疑惑的眼珠子。那面墙上挂着一溜的满清官员的画像,都是李家的列祖列宗,下面靠墙摆着一个又长又巨大的香龛,最上层是孔圣人的牌位,下面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下面的供桌上摆满了瓜果供品和香炉。这是李濂文祭祖上香的地方。
大儿子到了那里,先恭恭敬敬的跪下,给香龛磕了几个头,然后拿出三炷香敬上,这才半跪在地,弯腰摸出钥匙打开供桌下的柜子的西洋锁,拉开了柜门。这个供桌下的柜子五年来在儿孙面前一直锁着,儿子们都私下猜测是老爷子放账本银票的地方,此刻第一次有机会亲眼目睹里面的东西,都踮了脚尖,死命的朝里面看去。
不过他们都失望了,小柜子里分两层,都放着满满的书,没有账册银票那种松松垮垮的簿子。大儿子从最下面一层伸进手去,左手压住最左边书的封面,右手压住最右边书的封底一次就掏了一尺厚的书出来,他两手那摞线装书恭恭敬敬的摆在老爷子旁边的床沿上。李濂文手一推,那摞书就自动滑开了,在床沿上铺了一排。
“你们过来自己看看。”李濂文说道。几个儿子上去一看,顿时如五雷轰顶,这些书竟然是《创世记》、《出埃及记》、《马太福音》、《罗马书》等等,悍然是一整套的圣经。而且书已经略显老旧了,看来李濂文早已读过不少次了。
“爹,您不能因为被个小报骂,就要信洋教啊?”老五扑通一声跪了。“爹!您要是信洋教,列祖列宗咋办啊?”老幺也要跟着跪。李濂文把茶杯往矮几上重重一顿,吼道:“嚎什么?还不让老子说话了?都起来听好!”看着几个儿子满脸惊恐的看着自己,如同看着一个扒去羊皮的那野兽什么的一样,李濂文冷笑一声说道:“我给你们看这些书,只是让你们知道,我早有准备。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不读邪书,如何知道洋教的运作之理?”
“读那干嘛?您不是老讲邪书有毒吗?摸也摸不得,碰也碰不得,若无意间摸了碰了要赶紧求祖宗保佑,并用手净手净眼吗?”老幺问道。“为了找个靠山啊!”李濂文大叫一声,自己笑了起来。“靠山?”老二恍然大悟,叫道:“您给洋教捐款就是为了这个吗?”
“孺子可教也。”李濂文满意的点了点头。“可是,老爹,五千元也太多了吧!”老四摊开了双手,一脸被贼偷了的痛苦表情。李濂文手猛地指着了老四,破口大骂道:“你懂个屁!要没有我,你们早娘的被人整死了!”
说完了,他开始以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慷慨激昂起来:“你们看,咱家在清国时候,确实是这边的豪门,但是咱们十五年前逃走,五年前才回来,这地方已经被战火兵祸水泼般洗了又洗。
短毛、日月贼、洋人、洋教,以前的乡绅贵人像韭菜一般,被一茬一茬的割,他还长得起来吗?回来看看,以前的亲朋故旧要不尸骨已寒、要不背井离乡、要不穷困潦倒、要不就索性当了汉奸洋奴,脖子上挂个十字架把祖宗牌位当劈柴烧了!
我们还能靠谁保护呢?所以咱们家回来,根本就不是啥乡绅,而是一头大肥猪!有钱没权没人罩着,不是肥猪是什么?没有靠山,怎么立足?就算去了清国那边,还不是得靠着亲戚结交一些权贵才可保自己性命无忧、产业安全?所以我就琢磨在大宋国到底谁有权有势呢,我们家得巴结谁好呢?
本来我想送点礼结交些官员,但是我看他们也都是信洋教的,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洋教,乖乖,可真不得了。这洋教势力强大,不仅每地都信徒众多、资产丰厚,而且教内众人团结一心,彼此互称兄弟、同志,无事一同祭拜,有事则蜂拥而起。更可怕的是,各个教会虽分离却实为一体,国、省、府、城、乡、村各个教会,如臂使指,竟然如渔网般罩在大宋之内。
比如这个美南浸信会,即便在穷乡僻壤,若几个贱民遭灾,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其牧师就可以知会附近同教会信徒,立刻或善款或人力源源而来。若还解决不了,府里的美南浸信会就会联络此府各个分教会,势力更加强劲。若还不行,他们甚至可以调动全海宋各地教会一起集结出钱出力出人,那就是百万之众啊!还有自己的报纸为其联络声气、互通有无、呐喊造势,里面各类人才从官员到讼师到建筑师医生,应有尽有,谁敢不惧?
在宋国若教民打官司,天主教是神甫立刻出马,就相当于当年咱们大清国的缙绅为贱民代诉。而新教,虽然严禁信徒自己发动诉讼,若打官司必须先经过牧师同意,这看起来有利于官家,但其实不然,若是激怒了教会,一旦通过许可,整个教会就会蜂拥而上为自己同党诉讼出钱出力,而新教中人多的是识文断字之辈,官府更加的头疼和害怕。
因此,这宋国民连官都敢告,官因为恐惧洋教不敢像清国那般嚣张跋扈,不得不较为清廉公正以服众望。在我看来,这就是宋国圣君以乱民治国的顶级权谋,每个教会其实就是一伙乱民!乱民互相串联,彼此情同弟兄手足,官府自然畏惧。
这些人要搁在大清朝,就是要杀富攻城分粮仓了!我大清以击散乱民为策略,民越穷越弱,官则越富越忠,则国越安逸,百姓如米粒,虽多却一盘散沙,安安心心的放在大清这个铁锅里,就这样保了大清二百年铁桶江山。而这海宋则以洋教为绳,鼓励乱民自相串联聚集,处处皆乱,以乱制乱,乱到极点反而吏治清廉、百姓民富、从而乐于为之效命。
宋国百姓如蜜蜂,虽每个都在洋教蜂板上爬个不停,但养蜂人一块板就把他们全搬起来,他们还能自己采花酿蜜,不须养蜂人费心,这估计就是海宋虽小却凶悍无比的原因。
因此我回来一年就开始给各大教会投钱,毕竟银子,连基督徒也缺不了啊。有了基督教里的好名声,我自然不惧官府。所以讲啊,你们以为这几年,宋国官府从没敲诈过我们,是因为他们太清廉了吗?真是做梦啊!”
几个儿子听得瞠目结舌,好久回过神来,老三问道:“您真是老谋深算!但是为何五年来,我们一无所知?也没听市井百姓说起您乐善好施来,要是放在清国,您给佛寺捐这么多银子,起码要刻在碑文摆在最显眼处,天下无人不知啊。”
李濂文从那堆圣经里拣出一本《马太福音》来,摇着说:“洋教不同佛教,里面说的明白:‘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作的。’所以我每次让老大去捐款,都特意嘱咐牧师或者神甫为我保密,不要泄露我姓名。他们还以为我道德特别好呢!哈哈哈哈哈哈!嗯?说错了,我道德就是特别好!”
李濂文得意的狂笑起来,老三等老爹笑完,急急说道:“老爹,您弄反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咱们家都掏了这么多银子,就算往水里扔都有个响听,怎么也得有个大名声啊!您这捐了又不让说,连我们都不知道,这不是锦衣夜行,白花钱吗?”“说?宣扬自己给洋教捐钱?你不要脸啊!”李濂文咆哮起来。
013、文胆浩然虎狼惊,铁笔如椽鬼魅愁
听老爹突然大骂:“不要脸”,几个兄弟先是浑身一震,接着脸色一松---这是原来那位威严不可一世的儒教李家家长又回来了。随后就是满脸的复杂神色---您都给洋教五千银元了,又骂我们不要脸,这也太虚伪了吧?不过这虚伪的人可是老爹。大家都死命的咬着牙一脸便秘的表情,要把这腹诽老爹的念头排出体外。
李濂文则没注意儿子们一脸咬牙使劲的表情,他现在就好像战场上的将军,正是指挥千军万马进攻的时刻,骂完了儿子,就略带得意神色的自顾自讲起了自己的谋略:“现在我多年的布局终于要使用了。你们看这报纸,与我无冤无仇,却想置我于死地!这不是空穴来风,这报纸专照着我家的下三路要害进攻,既不说我家仗势欺人,也不说我家欺诈勒索,而是盯着我家的儒教信仰!
什么为朝廷打探消息,什么杀婴,都是我清朝司空见惯的事情,他既非图谋我家钱财,也非和我家有仇,为何如此?他是想把我家从韶关连根拔除,从此地赶走我们!由此可见,这小子背后要么是与我们有生意竞争的家伙,要么就是某个该死的洋教教会想消灭儒教!可惜,他们低估了我,嘿嘿,老子早把根扎进了他们的心脏基督教之内!”
老爷子讲得唾沫飞溅满脸红光,老幺听着嫌麻烦,他抬头叫道:“爹,既然你觉的给基督教捐款是丢人,我们何必这次使用您这杀手锏呢?不如留待以后吧!那报纸底细,我们都打听清楚了,就是条疯狗饿得眼红,没事乱咬,不如我们报警打官司得了!反正他全是胡说八道的造谣,道理在我们这边,打官司我们必胜!不必朝别人说我们对基督教的捐献了!”
“糊涂!”李濂文一拍矮几,说道:“这是名誉官司,就好比你造谣守节寡妇与汉子私通,即便寡妇能赢官司,那些混蛋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寡妇名节终是毁于一旦!”
“有道理啊,即便咱们家打赢官司,那群混蛋也未必肯信咱们家井里没有死婴,那该死的混蛋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咱们木墩子旁边放一把斧头,就是专门剖腹婴儿的,这王八蛋!”老五咬牙说道:“害得做西洋灯盏批发的店铺都不卖货给我!”
“爹啊,您既不打算打官司,还打算把这五年的对基督教的贡献公诸于众,这和那小报有何关系呢?您老打算怎么办?我没明白啊。”老二对老爹一个躬身。“我要去找教会,这五年的奉献,此刻我要收回报了!”李濂文咬牙切齿的冷笑道:“到那时候,这该死的小报就是和整个韶关基督徒为敌!让他们自己互相咬吧,我不信势力通天的基督徒咬不死一个前清连官都当不上的穷酸!”
“那岂不是要暴露我们支援基督徒的事了?这和您……这和您……”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疑惑:“这和您刚刚说的矛盾了吧?”老大此刻插嘴了:“三弟,爹隐秘的奉献基督教,还有一个考虑:就是万一此地大乱,我们无法,还得往湖南跑。若是此事发生,我们在宋贼之地支持洋教之事难免不被人举报,那时候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只是,此刻既然有无耻之徒想要谋害我们,我们也没法子。”
李濂文掩饰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说道:“无妨,反正我死也不会入洋教,就给点钱、用慕道友(指:对基督教有好感和兴趣但还不是基督徒的人)这个名头吊着他们。我也想通了,到时候就说被洋教勒索就可以,只要在清国打点好湘军势力,万事无忧。”老大又把老爷子的后续计划说了一下,几个儿子顿时都大喜。
老幺埋怨道:“爹啊,你考虑得如此周密,滴水不漏,儿子我非常佩服。只是何必瞒着我们弟兄,害得我做生意的时候,都低人一头,连巴结洋教的话也不敢说。若是早知道咱们家如此场面,我就敞开了和基督徒们吹,所赚当增加两三倍!”
李濂文指着小儿子说道:“我就是怕你们翘尾巴,捐点钱就得意忘形了,所以今天才告知你们。你要知道,基督教心法复杂之极,你以为自己有功于他们,定然没事找事和他们深谈,一旦和基督徒开始讨论,就会陷了对方的套子,不知不觉要开始追求更多的洋教知识。
万一你真被洋教骗入了怎么办?一旦被骗入那就是邪魔入心,肚里有个女人型小人拽住你心肝,你到时候想改邪归正也做不到了,就只能死心塌地为他们效命,哪怕为他们欺师灭祖六亲不认都无所谓!所以老大每次从教堂回来,我都让他立刻饮以祭酒,再扣喉咙呕吐,这才能击杀那毒物种子。”
“不可能!我认识的基督徒人都很好,做生意特别放心!他们说话算话!”老幺撇嘴说道。老大指着老幺笑道:“看看,已经被骗了。”“老爹,既然您怕我们被骗得欺师灭祖,那您,那您怎么敢读圣经呢?好像您还很熟的样子……”老五疑惑的问道。
“无知小儿!”李濂文一脸后怕的样子叫道:“我是为了你们,才舍生取义奋不顾身的研读邪经的!没见我,把这套圣经放于香龛之下吗?那是为了让列祖列宗和孔圣人的神灵镇压邪灵的!而且每次读一页邪经就要读两页孔圣人的经典驱邪,正所谓邪不胜正!你们没有我这种修为和定力,自己去读,定然入魔!”“感谢老爹!没有您,我们谁知道怎么办啊?这个家可怎么办啊?”老二抽泣着说道,对着老爹鞠躬行礼,几个兄弟赶紧跟着。
老幺行礼完毕,有些担心的问道:“爹,您说您帮这边的洋教传道士去湖南传教,这要是清国朝廷知道,这也是泼天罪名啊,我们家也回不去了吧?”李濂文和大儿子对视一下,一起笑了起来,大哥说道:“傻小子,这又是老爹的另一道保险!”“保险?”听大哥嘴里吐出这个西洋新词,几个弟弟虽然知道这词汇的意思,但还是感到既新鲜又好奇又震惊。
老大解说道:“是!帮助这边的传道士去湘军地界传道是死罪,这儒教为圣的湖南就是咱大清朝的铁门之省,人民心向儒教,潇湘子弟为了驱除洋教,血洒大江南北,自然痛恨一切西洋鬼子的玩意!更何况湘江以东已经被宋国窃据,百姓更加仇恨洋教。但是宋国勾结洋人,势力实在太过凶悍,无人敢硬撼他们的锋芒,这些洋教洋奴自然趁着宋国的国威卑鄙无耻就往铁门之省钻,意图用洋教毒化我孔孟之徒。
现在的情形,即便是湘军也不敢公然处死洋教败类,否则宋国定然刀锋相向,但在曾大人的教化下,百姓恨恶洋教,传道士敢进入湖南就是九死一生。然而若是一个传道士被百姓打死,宋国就有借口用他们的洋枪洋炮攻入长沙,毕竟他们占据的株洲离长沙只有咫尺之遥。
但洋教窃人心,以前几年还都是洋人来传道,他们白皮黄毛好辨认的很,并不能掀起风浪,现在无数海宋汉奸加入洋教,他们一样的黄皮黑发,很多就是湖南人,他们都被基督窃了魂魄,悍不畏死,前仆后继的潜回家乡传道,这简直防不胜防。
你要杀了他们吧,他们往往都入了宋国国籍,往小了说,一条宋国传道士人命,那必须赔款一万两以上;往大了说,宋国就想着用铁炮、火轮、刺刀之铁蹄踩碎潇湘,他们为了一个普通臣民就可以兴兵十万不惜血战,更何况被宋国圣君誉为帝国钻石的传道士?
基督徒都是疯子!因为死他们一个人,他们就可以不惜几千、几万士兵的血来莫名其妙的开战,他们需要的仅仅是这种操蛋的借口而已。他们本来就占领过长沙,只是碍于他们的洋人主子干涉不得不退还大部分国土。所以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既不要杀害宋国传道士,又不能让他们传播异端邪说。这需要情报:传道士何等模样,何时打算入境,是什么教会的。”
老大侃侃而谈,而二弟额头已经冒汗了,他听明白了什么意思,他急急打断了大哥的话,叫道:“刚刚你说老爹写信让长沙保护传教士,难不成……难不成这就是通知长沙此地情报?我们家难道真的是清国奸细?”老大愣了下,扭头去看老爹。
李濂文猛地一拍桌子,叫道:“什么叫做奸细?真是传道士不经过官府偷偷潜入,结果被湘民杀了,宋国得到借口大兵压境,沦陷潇湘。又或者宋国传道士毒害了湘省,遍地基督徒,湘地基督徒造反天朝,自己归入宋朝,这两个选择,哪个合你的意?
我这是保护湘省儒教不被侵蚀!我这是保护宋国传道士安全!我这是维护宋清和平!老子这是造福两地百姓免受兵祸蹂躏、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父亲大人大仁大义!我等望尘莫及!”几个弟兄一起脑门流汗低头致敬。
“嘿嘿,不过,我们家这么玩的话,既是宋国基督教的支持者,也是清国的忠臣,无论情势如何变化,我们家总是会安如磐石的。”李濂文得意的笑着说道,他五十五岁了,肚里不大藏得住话了,再说这个秘密保守了整整五年,哪怕对自己从二子到六子及孙儿的所有子嗣。他宛如潜游的鲸鱼,此刻也迫不及待的冲出水面畅快呼吸了。
一群儿子告退了老爹,倒退着出了老爹的卧房,因为不仅危机解除了,而且还炫耀了一个惊天大彩头,一群人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立刻对着房梁仰面大笑,还是应该继续韬光养晦闷声发财,表示一下谦虚,所以老幺有点卖弄的说道:“老爹真牛!不过银子还是出血出的有点多。”
“你这个不孝的傻子!”老大从后面一巴掌抽了老幺后脑一下,当然是玩笑性质的,他张开双臂把弟兄们揽到自己臂膀里,贼态兮兮的笑道:“老爹这么做,还有个大好处,你们能想到吗?”
一群弟弟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好处是什么。老大得意笑了笑,手臂紧了紧,把耳朵凑到弟兄们的头颅之间,小声说道:“整个韶关城的西医全部是教会中人,这么搞,老爷子万一有事,将会得到最好的西医治疗,而且是免费的。因为医术越好,就信洋教越虔诚!有几个就是牧师!”
几天后,韶关报业风云突变。隶属美南浸信会的《粤北基督报》突然开始攻击后起之秀《韶关新报》,文章直说:李濂文老爷子一家乃是和平的绅士,什么杀婴根本是无稽之谈。他们家只有一口水井,若是杀婴往井里扔,他们自己还怎么用水?况且李濂文老爷子家族的女儿和孙女数目和男丁一样众多,出生年数均匀排列。新教报纸永远具有新教基督徒的科学精神,说服力因而也是不可置疑的一锤定音;
天主教的《救世报》更是直斥《韶关新报》道德无良,为了发行量,不惜造谣污蔑一位从满清归向大宋的太平绅士,该报更是给了李濂文的专版访谈,就谈他如何喜爱自己的家乡,如何殚精竭虑的为自己家乡谋福利,如何看到那些被抛弃的婴儿而眼泪湿襟的。
大宋基督青年会的《大宋青年》杂志给了一个封面头条来谈在海京教会中学读书的韶关籍的未来精英如何感谢李濂文这位支付他们一切生活费的好心人。远在英国剑桥三一神学院留学的韶关籍神学生也发来信笺,感谢基督、感谢圣君、也感谢李濂文支付他远赴重洋留学的费用。
杂志着重描绘了一位因为满清文化而害羞谦虚的有良心的好人,特别强调了他乐于奉献五年而一直隐姓埋名,并因此受到乡亲的误解和排挤。就此提醒各位基督徒,在爱人如己方面,在右手施舍不让左手知道的谦卑低调不求名利方面,有些口头上的基督徒做得还不如一位满清前举人做得好。而且《大宋青年》编辑部位于海京,并不在韶关,这是全国发行的杂志。
而身在圣公会和刘雅各教会的《韶关新闻》、《每日时讯》的老板们派记者带着摄影师进去李濂文的宅子,拍了无数照片,完全把这个在韶关人眼里土到带点神秘的家族展现给世人,包括老爷子的洋老花镜、几房子孙房间的西洋式装修进程,朝韶关人说明:这个家族仅仅是因为传统的羞涩才隐藏自己,并非因为他们是吃人喝血的邪教家族又或者忠于满清到来做间谍才不敢见人和保持满清穿戴的。
要知道报业和杂志业是一种赢家通吃、投资风险极高的行业,你找富豪投资铁路、投资航运,对方可能眼睛不眨就答应,但是你若让他投资报业,即便是钟家良也会三思良久。因为目前大宋报业门槛太低,什么人都可以办报,这就导致了竞争激烈到白热化阶段,每天平均都有三十家报社注册成立,每天也有三十家报社申请破产。
媒体就是烧钱的行业,你烧得起,你有本事,你的报纸就会赢家通吃,因为大部分顾客不会什么报纸都买,只会买他最感兴趣的寥寥几种报纸杂志,而这些报纸往往是他亲朋好友朝他推荐的。若要经营媒体,没有天分,很少有撑过半年的。
私营报业唯一的例外就是大宋大报李明昌先生的《海京纪闻》,他确实惨淡的撑过了很长的亏损期,才扭亏为盈。但是你有被封爵的布业大亨当叔叔吗?你有论斤的纸币烧吗?你有关系可以面见圣君聆听圣训吗?你有胆子指着朝廷大臣鼻子狂骂吗?若是没有,你还是乖乖的从社长变成无业游民好了,报业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韶关很长时间都是个帝国边陲的军事之城,是时刻准备着抵抗入侵或者朝湘军发起毁灭攻击的,而不是让你赚钱看报纸的,经济自然不如海京周边发达。《粤北基督报》、《救世报》、《大宋青年》很长时间也是亏损,但是它们与私营报纸不同,它们后台是自己的教会,目标并非是促进新闻自由又或者老板盈利,而是传播基督福音拯救世人。帝国百万计数的信徒支持着他们,连他们的最先进的印刷机都是信众捐款买的,很轻松,发个通知,要多少钱有多少钱。
因此他们虽然刚开始亏得要死,但仍旧坚持最好的纸张、最好的印刷术、最敬业的团队,一堆一堆的基督徒人才宁可不要薪水也会为它们殚精竭虑,撑过亏损期,就凌驾在了其他一切小报之上,赢家通吃。这些势力如此强横的报纸,自然是韶关这个土地方报业的五大豪强,五大豪强突然一起朝小报《韶关新报》开火,这有多么的震撼?
整个城市都在议论《韶关新报》和李濂文这个本来籍籍无名的家族。结果显而易见,事情出现了两大赢家。一个自然是李濂文家族,从一家夹着尾巴做人的满清老派人,一夜之间突然成了热心公益的慈善家,口碑瞬时逆转,成了韶关城的德高望重有美誉的家族!
另一个自然就是《韶关新报》,虽然它被迫在一个角落发了个声明:“本报记者因为没有戴眼镜,误把一节竹笋看做了婴儿手指,本报致歉。”但是即便是被人狂骂狂揍,只要整个城市盯着你,你就发了!更何况被基督徒五大报围着狂殴的家伙,仅凭五大报一起出手:你即便不是反一号,也肯定是个著名的淫贼!
而且《韶关新报》即便是造谣中伤却没有犯众怒,因为它就是追着软柿子李濂文家族撕咬而已,李濂文家族在当地一直被看做老派满清人:一大堆妻妾、不信教、穿着土、非常守旧。他们家族作为从满清回来的曾经权贵,甚至不同当地人联姻,因为大宋法典不许纳妾,当地贫民好说,也许会把女儿交给李家,但李家看不上啊!和李濂文门当户对的家族若是信教的,彼此都看不上对方。
李濂文哪能给孙子找个洋教媳妇,毒害了整个家族怎么办?而基督教圣经也明确写明:信和不信不可同负一轭,即是基督徒不得与非基督徒联姻。韶关其他大家族即便不是基督徒,也不会把女儿嫁入李家,因为那等于掉价了,别人乃至皇帝都一夫一妻,进了他家,说不定还要管理一堆小妾什么的,自己女儿做一妻多好。
宋国民法以及当地文化都阻止不了李濂文,宋国认为买卖人口是非法,但是清国可以买卖啊,别说小妾就和未来的充气娃娃一样,连老婆都是可以典当抵押的,女人自古就是商品啊!再说湖南女子现在都求着进来宋国,价格很便宜,买来之后,不说纳妾,就说是贴身丫鬟,难道谁还能去你房间盯着那倒底是丫鬟还是小妾?
宋国法律阻止不了纳妾,只有基督徒信仰可以。于是李濂文他就很轻松从湖南给孙子们娶妻并连续买妾,这又是多妻又是买卖清国移民人口的,自然让当地基督徒非常反感。仗着有钱抗拒被同化,和当地新风尚格格不入、甚至于逆潮流而动。
大家本来就对他们有点嘀咕,毕竟这好像鸡群里来了只鸭子。你玩另类,自然邻舍,特别是国人的传统就不喜欢这类人,不喜欢你自然就有人怀疑你,就有人在背后对你撇嘴、说几句闲话,所以《韶关新报》只不过说出了很多本地人对李濂文家族早就有的鄙视和不满,让大家手拍报纸叫道:“我早就猜到是这样的!”因而虽然没咬死李濂文,还不得不自己小声承认造谣,但《韶关新报》发行量仍然在狂涨!
来《韶关新报》做广告的人挤满了院子排到了街上,结果又挤坏了“被李家暴徒砸烂的报社大门”虽然被一群大鳄狂殴,也不敢继续怎么李家了,不过主编意图达到了,名利双收啊!成功从一家要倒闭的不知所云的儒家垃圾报纸转型为声名狼藉的八卦小报。越声名狼藉就代表着越多的销量,傻逼们宁可付钱来被你的造谣中伤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和自己手下的唯一记者兼印刷工大吃着驴肉,听着东厢房新买的牛哞哞的叫声,两个人都在傻笑。那头在报纸上被誉为主编兄弟、好友、坐骑、宠物、在被李家暴徒打伤之后主编为之痛哭流涕的“爱驴”,在他们发达之后,立刻就被卖到屠宰场去了,主编捞了一条驴腿回来,和小记者一起大吃驴肉火锅庆祝自己的成功,而拉动印刷机的换了一头新买的黄牛,他终于成功的把驴换成牛了。
主编自己还新买了一身廉价西装,现在看起来像个文化人了,而不是像个乞丐流民了。不仅如此,他还买了一铁盒最近时兴的卷烟,虽然被呛得咳嗽,差点把肺吐出来,但还是咬牙坚持继续抽着,听说人家海京“玻璃人”都时兴抽这个,这就是成功啊!《韶关新报》发行量突破五千了,坚定的朝着八千迈进!广告铺天盖地而来!虽然还算不上暴富,但不至于天天吃腌萝卜条了。
“唉,早知办报这么容易发达,我何必蹉跎以往岁月!”主编蹲在地上嚼着“爱驴”的肉,一边抽着纸烟,摇头晃脑的朝小记者发布命令,叫道:“哎呀,咱们这连椅子也没有,你明天买几把高背大椅子来,那么多人要来做广告,只有小凳子和马扎实在掉份……对了,你明天再去刻个大牌子来,咱也是知名报纸了……”
就在这时,小记者突然惊慌的指着主编的西装大叫起来:“主编!你烟头掉衣服上了!”主编低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西装冒烟了!他不顾烧得巨疼,手忙脚乱的连连用手抽西装下摆的烟头了,但即便把烟头砸灭了,新西装上还是被烧了一个圆窟窿。
“哎呀……”小记者看着主编恨不得一头撞死的表情,发了个感叹词,就怯怯的闭嘴了,装作没看见,死命的捞锅里的驴肉吃。“草!哎呀!妈呀!唉!才穿了半天啊!”主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蹭在那窟窿上,恨不得用舌头舔,幻想着口水可以补上那窟窿。
新一期《韶关新报》的头条是《本报主编被黑枪狙击!!!!》,副标题是《文胆浩然虎狼惊,铁笔如椽鬼魅愁;碧血何惧风雨急,留取丹心照千秋!》,小标题是《主编预先发表遗书:头可断、命可丢,真相正义不能丢!你们冲我来吧!!》,并且特别附了一副视死如归表情的主编手拿“被枪手射穿”的西服的照片!《韶关新报》销量再次大增!
014、卖艺更卖身,结果被抄了
虽然李濂文不是神仙,不知道这次小报风波是一双筷子引发的血案,不过他却判断准了性质:就是对着他家的满清做派来的。因此没有把此事引入诉讼:这种名誉官司即便打赢也是输了。而且对方是个一无所有的泼皮无赖小报,根本不在乎官司输赢什么的,即便他输了,换个报纸牌子继续造谣怎么弄他?只能让当地人更加看李家不顺眼。
于是他以五年来的对教会的贡献为理由,求教会为他出面澄清,韶关五大教会高层都知道这位乐捐好施的“慕道友”,看他受辱自然秉持公义,派出自己的报纸出马,替李濂文打了一场媒体战。这样干的效果极好,不仅轻而易举的击退了对方的造谣中伤,还提高了自家的声誉。
原来他们家族在当地人眼里是古怪而邪恶的,现在知道了他热心公益而从不留名之后,虽然李濂文一家行为和原来比没有什么变化:该买清国女孩做妾还是照买、不让子孙穿洋装还是不让穿、不进教会不拜耶稣还是不拜,但大家的印象都变成了老爷子年纪大了,又一辈子活在满清文化里,脑子转不过弯来,所以比较顽固和守旧而已。经过这次风波,李濂文家族其实才正式在韶关扎下根来,算是被当地精英和大众接受了。
其实对一个从清国返乡又坚持满清传统拒不被同化的家族来讲,这种风波本应早就会来。只是李濂文家族的生意主要是凭借和满清湖南官场的关系,绕过巨额的厘金(过路费)、苛捐杂税以及敲诈勒索,低成本的进口湖南农业产品,高价出口宋国的工业制品,这是以满清权力换钱,宋清贸易中最让人头疼的部分就是进入清国内地后的成本暴增,避免交税和被官差索贿这种事每个商人做梦都在想,但两国小商人都做不到,只有两国中的大商人阶层有此本事,因此李濂文家族赚得很大,有被孤立而无所谓的资本。
若是没有这种对外的生意渠道和如此大的财力,仅仅要做宋国内部的生意流通,不消一两年,怕是家族中人会因为无法融入当地文化,被当做外人看待,生意不好做,无法立足,而不得不无奈的加入教会、被宋国怪异的洋教文化同化掉了。
经历这次事件,“被迫”自表自己一身满清打扮却心爱大宋教会之后,这拨乱反正,好比看某人正在拿刀子剖人腹,以为是谋财害命,大吼大叫过去一看,原来人家是西医救人呢!好感更胜!此后,李濂文家族走路都是带风的,家里也宾客盈门,很多实力相若的家族都来表示谢意和敬佩,这才有了结交的意思,李家生意越发好做。
虽然觉得自己被韶关精英阶层接纳,得意得眉花眼笑,但是李濂文老爷子其实内心鄙视这群动不动信耶稣得永生的汉奸,而且畏惧人家给他放毒---洋教可以传染的。在盈门的宾客之中,李濂文很快发现了自己喜欢的一类人---大宋新儒家。
新儒家,儒家的神殿孔庙号称见权就跪,宋来降宋、金来降金、元来投元。在明朝灭亡前夕,投降早了,连李自成都跪了还上了劝进表,不过无所谓,在鞑靼人来了之后,又干净利落的跪了第二次。
这个海宋的儒家自然也是如此,虽然海皇是个汉奸、洋奴、卖国贼、赵三桂、祖坟也能自爆、祖宗在棺材里羞得拿腰带再次勒死自己的主,但人家实力强大,罩得住人,明显在和满清的角力之中占了上风,自然一批批的儒家妄图为圣君效力。为了替这位号称“以神立国”的圣君洗地,儒家也与时俱进,发明很多奇形怪状的理论来解释、讴歌、赞美海皇那欺师灭祖的一切行为,这批人自称“新儒家”。
更有甚者,有人在海京成立了:“神圣基督下之孔圣人爱国教会”,建了个孔庙,同时给上帝、基督、孔子、海皇立了牌位,在前面磕头、上香、献祭猪肉烧鸡,顺路还祭天,结果被无数教会举报,蹦跶了两天后被定为邪教和亵渎上帝罪,在治安官的手枪和棍子面前,一群想抱上帝大腿的儒生立刻作鸟兽散了。
但是新儒家实力并不弱。他们认的祖师爷就是帝国前宰相宦助国!给宦助国送了个响当当的名号:“海宋朱熹!”当年海皇开国之际,人民愚弱,不知道理,而西洋和中华文化风俗相差实在太大,别说解释,一种洋物洋事连汉文里对应的名词都没有。
在这教化万民的紧要关头,“中华不世出的儒家天才宦助国为了辅佐上帝赐下的圣君海皇而横空出世”(该形容句是新儒家硬扣在宦助国头上的,他自己当然不敢这么嚣张),以“春秋战国”给愚民解释清了国际局势,以“胡服骑射”诠释了引入西洋军事体制,以“削发明志”暗度陈仓,轻松的弄掉了中华标志物辫子,以“恢复周礼”笑眯眯的掩盖了海宋西化的乱象。
这就是用儒家套新东西,宦助国写的东西不仅海宋科考的指定读物,甚至是清国皇族和封疆大吏的必读书目,因为你只有先通过他才大体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他是个先搞清本质,然后可以用满清文化都能看懂的内容解释西洋事物的人。
否则你直接去读中华,不论是清国还是宋国第一批翻译士硬翻的西洋书目:你能看懂帕里蒙提(议会音译)是什么玩意吗?你能看懂费厄泼赖(公平竞争的音译)是吃的还是喝的吗?事实上你连曲奇(饼干音译)和沙发(沙发音译)都莫名其妙。
这第一批西洋翻译书基本上全部是咒语一般的玩意,流行的是什么词直接按音来翻,结果鬼也不会懂帕里蒙提是什么玩意。但是翻译士不这么玩,他们也没办法,你除了音译,到底要怎么解释曲奇就是一种碎了吧唧的西洋小饼呢?沙发就是一种坐上去像坐在一扇猪肉上的怪异长椅呢?中华没有这些玩意过。
但是天才宦助国就会这么解释:他会说曲奇就是小桃酥,沙发嘛,就是套垫窄胡床。所以宦助国早已经是整个汉文化圈的超级偶像,在更天才的海皇编纂了三大典之后,《新宋新词词典》、《英汉简易辞典》、《新宋简体字字典》,宋国“翰林院编修”宦助国的名字是紧随皇帝之后的,站在了新儒家传奇的巅峰。
当然“新儒家的领军人物”,这是儒生自己封宦助国的,他自己打死也不会承认,但是儒家就是死活抱了他大腿,谁叫他是前任宰相呢?新儒家的目标就是学宦助国那一套,把一切新变化、新事物都纳入原来的儒家系统,从而既提高了自己的身价,又获得统治者的垂青,得以以儒家知识重新做官。当然新儒家很快就被另一股潮流所统领,这潮流根深蒂固势不可挡:那就是中华天下第一、儒家天下第一!
海宋为了麻痹臣民,降低残存知识阶层的反抗,有时候自称是“恢复古制”。在海宋朝廷内部,因为都是基督徒,无所谓第一不第一的,而这些儒生彷佛捡到了宝:恢复古制---这就是说老子中国还是天下第一,早年我就阔过,现在不过是走老路,不管你们欧美如何牛比,你们根本开化没多久,仍旧是一伙野蛮人,我们才是古老的文明种族。
这个思路一开,顿时各种说法泉涌般出现:我国春秋就是排队打仗的,你们欧美三百年前才会;我们郑和纵横四海的时候,你们欧美连舢板都造不出来;我们从唐朝就考试取士,而你们欧美文官考试制度连新强秦不列颠这才实行几年啊!
总之一句话:老子天下第一!推论得到:儒家天下第一!继续推论:那么皇帝应该给我们高官厚禄,在实行洋教(天)的前提下,继续推行儒家,依旧仍然应该是士农工商的排列,不过这个士是指儒生。
新儒家不想也不会造反,只想抱大腿,所以他们一边推崇孔子,一边又试图将上帝和孔子统一起来,孔子说:六和之外存而不论,孔子也说富贵天定,那么上帝和孔子根本不矛盾啊,所以拜孔圣人的时候,也可以拜上帝。正所谓卖艺也要卖身。
但要是其实没什么艺,那只能一边吹自己的才艺,其实以卖身为主了。新儒家卖身想卖海皇,但为了讨客人欢心,还买一赠一,上帝可以凭海皇的优惠卡得到额外一次服务。
但海皇好像被某些奸臣蒙蔽了,悍然将敢于把上帝、耶稣和孔子牌位摆在一起上香的新锐定为大邪教,弄得新儒家很郁闷,“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一副暗娼拉客结果拉到治安官的无奈。孔圣人为了当官还要周游列国呢,拉客拉到局子里这种挫折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