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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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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死了,拖去门外大街上,让百姓看看这下贱东西的下贱作为!”李濂文气派十足的一挥手,让子孙把鼻青脸肿的监督员拉出了门外,扔到了街心。“撕开他的裤子,昭示大家!”李濂文又一挥手,顿时监督员老王被如狼似虎的李家儿孙摁在地上强行撕裤子了,老王嘤嘤嗡嗡、梨花带雨,宛如被强暴的老娘们一般挣扎着,但是有用吗?很快,老王就赤裸着下体带着脸上的几个大脚印子躺在街心装死了。

子孙们从投票点里搬来椅子,又架上投票点的木牌子,给老爷子做了个高台,让李濂文踩着上去对围观而来越来越多的百姓发表义正辞严的演说,申明韶关某些人的卑鄙无耻。就在李濂文说得兴起、老王就要供出自己的时候,作弊者老王的后台方秉生终于出场了。

方秉生抱臂迈出投票点的大门,悠然的走到街心,顿时围着监督员老王的人呼啦一声散开了,因为方秉生穿戴气势太瘆人,中国人总不想和更强大的对手为敌,这个判断第一步自然就是以貌取人。在清国,穿土布衣服、穿草鞋布鞋的,是不敢和长袍马褂玉扳指作对的;在大宋,自然也是很难敢于正面和闪闪发光的西装革履银表链为敌的。

“李老先生,你为什么殴打投票监督员?”方秉生走到那老头和老王之间,背对老王质问那老者,隐隐然的保护老王和制止了他供出不该说的名字。

“我殴打他?他作弊!你看他竟然在裤裆里藏了这么多写好的票,偷偷的往票匦里投!”李濂文本来不喜欢方秉生这种用洋装从脚底板一直武装到头顶的家伙,但看这家伙实在气度不凡,听口音还是外地人,而且身后还隐隐有人跟着,一看就不是小人物,只好耐心的挥着手里缴获来的选票再次对方秉生解释。

老爷子开口了,几个子孙也是商场上混的,眼睛都贼毒,看方秉生那身穿戴估计也是富豪,又直接叫出了自己家族的姓氏,料想不是无关的路人,不敢怠慢,纷纷七嘴八舌的指着老王朝方秉生解释发生的一切。

“呵呵。”方秉生胳膊上挂着文明杖,低了低头,彷佛在遮蔽刺眼阳光那般,手指捏着礼帽沿往下压了压,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已经不复刚刚的和蔼,而是闪着两道狼一般的杀气,他威胁般把下巴朝着李家人抬起,冷笑道:“胡说八道!你们哪只眼看到他作弊了?!!!”

一言既出,李家人全呆若木鸡。很快,就有人醒悟过来:这浑身锦绣的外地人就是老王一伙的!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围观的人群宛如被野猪群穿过的竹林,尖叫着、躲闪着、在惊恐的神色之中被劈得四分五裂,几十条大汉就从这破口里冲进了这空地。大家放眼看去,只见人人装束一致,不是洋药行会的员工是谁?

领头的几个人也都是西装革履,都是以前这城里洋药行业有关的大亨,此刻他们对着李濂文怒目而视,目瞪口呆的李家人还没来得及问话,领头的那个就指着李濂文大叫起来:“李濂文你这混球为何破坏选举?”“你居然敢当街殴打投票监督员?你是要造反吗?”

李濂文看了看他们,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选票上的名字,突然抬起头,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叫道:“你们?就是你们……”不由李濂文把话说完,站在当中的方秉生把手指从帽檐上抽下来,在空中恶狠狠的做了个刀劈动作。“打死这群杂碎!”随着这动作,洋药行会宛如得了冲锋令,突然有人振臂大吼。轰的一声,洋药行会几十人就冲了过去,和李家人打成一团。

趁着洋药行会和又惊又怒的李家人杀成一团、现场大乱之际,两个人悄无声息的弯着腰就像狸猫一般潜入战场,不动声色的架起躺在地上的老王,悄悄的又送进了投票点。方秉生就看着老王在自己身后被人抬走,他又转过身去看李家人和洋药行会的死斗,他站在人仰马翻的斗殴现场,竟宛如指挥两军洋枪对射的指挥官,虽枪林弹雨硝烟弥漫,而丝毫不为所动,一副悠哉的神色。

“方先生,老王我们到手了。”一个洋药行会的胖子凑到方秉生身边,附耳说道。“串好供。”方秉生不在意般的随口回答,然后抽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胖子恭敬的给他点上。他就这样站在当地满不在乎的抽着雪茄,带着一脸嘲讽的微笑彷佛看戏般看着这面前的大斗殴。

看到打得激烈之处,他还忍不住握拳大吼:“打死他们!打死一个赏十块大洋!给我狠狠打!”“方先生,打死他们?我们要上家伙吗?”胖子愣了片刻,怯怯的问道。方秉生回过头一愣,他从自己嘴里抽出雪茄,笑了起来:“哎呀,看我!习惯成自然了!”

这时看着面前突然变成了拳头横飞的斗殴场,李濂文被孙子慌不迭的抱下椅子,但是这个老举人已经被方秉生一伙的无耻激怒了,并没有惧怕,而是死死盯着他们的举动。果然一伙人在和自己子孙互殴转移注意力,而他们后面的那伙人则宛如捡漏的老鼠一般弓着腰在地上拾捡满地的选票。“他们要销毁证据!快报警啊!你们这群无耻天杀的畜生!报警啊!”李濂文的声音穿透投票点上的尘雾,一直回荡在韶关城上。

027、当地瓜遇到鸡蛋

城西南投票点爆发大规模斗殴事件,这自然惊动了“韶关选举筹备委员会”委员长,即是市长大人,他立刻让治安官将几个斗殴领头人物带到官衙里询问。其实,即便选举筹备会的头目不是市长,治安官也会把人带到他那里去,因为斗殴的领头人都是议员候选人,全是韶关城里有头有脸的上层人物,这些人也没法先关进治安局揍一顿再说的。

韶关因为相比海京等地较为落后,官员们还没有势力和胆识要求皇帝拨款兴建西洋式办公楼,还是遵循海宋开国的“金田精神”,使用老官衙作为自己的巢穴。这官衙就是曾经的清朝韶关衙门,只不过里外曾经的朱红色全被刷成了白色,内部也修葺加固了一下。

不修葺加固是不行的,清朝官员讲究“官不修衙”,认为会妨碍自己仕途的风水和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所以官员虽然富得流油,但衙门一个赛一个破烂,这韶关曾经被宋军和清军反复占领过,衙门早被玩得不成样子了,花园里还曾经刨出过炮弹头,不修葺加固的话,说不定哪天就塌了砸死市长和他手下了。因此韶关衙门虽然老旧,但里外都漆成干净漂亮的白色,里面放着西洋办公用具,看起来倒是让人有不怒自威的感觉。

一行韶关缙绅跟着治安官进到衙门里,市长早就在衙门台阶上等着了。看着这群或者鼻青脸肿或者满不在乎的家伙进来,他连烟斗都拿在手里忘了抽了,暗道:“这群王八蛋是吃饱了撑的吗?莫名其妙的选举竟然还会莫名其妙的斗殴?不就是投个票吗,怎么还会打起来?!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我这城里选举搞出了这么一个事件,还怎么得了。”

但看着那群王八蛋,市长又叹了口气,都是些非富即贵的家伙,也不好乱对付:比如走在前面手捂着心脏装西子的李濂文,也算是韶关名人,报纸上经常都是他家的消息;走在后面的周文、王杰忠、郑强仔,不都是鸦片馆当年的老板和主任吗?

不久前莫名其妙的辞职,前些天突然都冒出来参选了。这两伙不相干的家伙,不,两伙都是满清遗毒的毒虫怎么互相咬起来了?想着,他转身就走,在自己办公室桌子后坐下,不消一会,几个韶关头面人物就涌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投个票还能打起来?”市长怒问。最前面的李濂文看着市长,他抽了抽嘴角,突然嘤嘤的哭了起来,大喊道:“青天大老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他们作弊啊!”说着从怀里掏出带着自己体温的一叠选票,指着周王郑等几个人叫道:“他们买通投票监督员,私自偷了选票,填上自己的名字,又偷偷的往票匦里塞,被我抓个正着!这还有王法吗?”

“有这等事?”市长不好再摆官威,他站起来接过那叠选票,翻了翻,果然都是一模一样的几个人名,就是面前的几个人。“你们真这么干了?”市长倒抽一口凉气抬头问鸦片行会的家伙们。“有证据!有人证!大人请查城西南投票点的那个方脸黑皮汉子监督员!他被我家抓个正着,打了个半死!”李濂文叫道。“嗯?真的?”市长瞪起眼睛看向几个鸦片行会的人。

没想到这几个脸色都吓白了的家伙竟然不约而同侧开一步,露出一条空道,都扭了脸,朝后看去,彷佛他们的魂魄在身后站着那样。市长跟着他们的目光朝后一看,那条闪出来的空道正中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正是方秉生。“你是谁?你不是候选人吧?你怎么进来的?”市长狐疑的问道。

“他是……他是……他是……”鸦片馆的人结结巴巴的解释道,只是实在想不起来该如何形容他的身份。“他也是个主谋!打人就是他发号施令的!”李濂文激动的指着方秉生大吼大叫,一想到儿孙被揍得鼻青脸肿,谁能不激动呢。

进市长办公室自然不会人人都放进来,但是方秉生被鸦片行会的人簇拥,又加上穿着体面,神态威严,让卫兵以为这肯定是与此事有关的人物:不是证人就是参与者,所以也没问,就让他跟着进去了。

此刻方秉生朝前一步走,摘下自己帽子扣在胸口,对着市长的办公桌深深鞠了一躬,站起身来笑眯眯的说道:“在下方秉生,海京人士,乃是受洋药行会的嘱托,来此地给周先生几位助选的。”

“哦,京城来的师爷啊。”市长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接着一翻脸,狠狠的把手里的一叠选票砸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咆哮起来:“这你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想搞砸皇帝的第一次选举吗?而且这是在老子地盘上的重要任务!妈的!你们要敢给老子脸上抹黑,信不信,老子让手下列队枪毙了你们!”

打仗出身的市长显露出了军人的杀气,吓得洋药行会一群人瑟瑟发抖,都缩了脖子去看方秉生,而另一边的李濂文激动得白胡子乱翘,拱拳连连道:“大人圣明啊!请大人立刻逮捕那个作弊监督员、开票匦查票、也把这些无耻蟊贼收监候审!”

“哼!”方秉生冷笑一声,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胖子,在市长杀气之中昂然前行。“你想干什么?”市长对着这个大城市来的家伙竖起了眼睛,曾经御林军里的悍将、杀进杀出敌阵的团长大人可不会畏惧任何人。

方秉生再次对着市长一鞠躬,直起腰来,突然一个侧身,从对着市长,变成了面对着李濂文,他指着李濂文对市长冷笑道:“大人,您不可听此人信口胡说!我身后的几位先生多是贵城的知名绅士,他们热心乡里公益、拥护圣君,所以才踊跃参选,以希望为大宋佐圣君、为家乡谋福利,怎么可能作弊投票呢?此人血口喷人!”

“胡说的是你!”李濂文此刻也明白了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什么人,完全就是洋药行会那群狼请来的一头豺狗,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指着方秉生,一样冷笑起来:“那监督员裤裆里藏票,无数百姓都亲眼看到了!只要把他捉来,怕一会还要治你个欺哄官长之罪。”“不是欺哄官长之罪,是做假见证的罪。”市长看了看站在自己办公桌前面互相伸手指着的两个家伙,问道:“那个监督员呢?在哪里呢?”

鼻青脸肿的监督员老王早就在衙门外边等着了,此刻跟着两个卫兵哆哆嗦嗦的进来,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又看了看瞪着他的市长,赶紧鞠了一躬,使劲睁开被打得像个包子一样的眼皮,叫道:“小人王又勤,雨花投票点的监督员,见过大人了。”

“有人说你投票作弊,你怎么说?”市长翘起了二郎腿慢慢的问道。王又勤眼珠在彷佛在包子上的一条缝里转着,瞄了瞄得意洋洋的李濂文、满脸忧色的鸦片党徒以及昂然抱臂不屑一顾的方秉生,他躬身道:“大人明鉴,小人有罪,小人确实作弊了!”“什么?”市长和李濂文同时异口同声的大叫了起来。

前者二郎腿都掉了,身体前俯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下巴都顶住上面的笔筒了,他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畅快的承认了,他还以为要看一场要死要活指天发誓的表演呢?李濂文也吓了一跳:在投票点外,鸦片党徒上来就打人,那么凶,这老王明显是被收买了,怎么这么痛快的认罪呢?

“怎么回事,讲!”市长一拍玻璃板叫道。王又勤,拱了拱手,说道:“大人啊,小人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一直在城西南的天主堂聚会礼拜,前些天,有幸讨了这投票监督点的差事,就想恪守职责:为耶稣服务、为皇上效力。我一直卖力工作,我投票点的几个同事都可以作证……”

“我是问你作弊的事,没问你哪个教会的!”市长打断了这包子脸男的悲情自诉。王又勤点了点头,突然指着旁边有紧张之色的鸦片党几个人叫道:“大人,您知道我是基督徒啊!我最痛恨鸦片害人!这是毒物啊!多少人沾了鸦片就戒除不掉,不仅在世上浪费钱财、贪图享乐,而且死了就会下地狱啊!”“你不是洋药行会他们一伙的吗?”市长皱着眉头拨拉着桌子上作弊选票,来了个反问句。

“怎么可能和他们一伙!”王又勤瞄了瞄方秉生,握着拳头跳了起来,叫道:“我最恨鸦片,也恨这几个靠着鸦片赚钱的吸血鬼!只是我因为在投票点,有近水楼台之利,可以看到百姓们投谁的票,谁曾想,这百姓都被周胖子这几个家伙的小恩小惠迷了心窍,全是投给他们的!我这心里有气啊!昨天晚上恰好是我和组长值班,趁组长睡着了,我就偷了他的钥匙,把票匦打开,拣出了投鸦片吸血鬼之徒的选票,掖在怀里偷偷带回家去了!”

“什么?”市长眼珠子差点弹出来,他捏起一份作弊选票挥着问道:“难道你是说,你是从票匦里偷出来的?”“他一派胡言!偷出来,为什么又要塞回去!而且是放在裤裆里带进去的!”李濂文已经看出风头突然有点不妙来,他急急的叫道。“对啊,你既然讨厌卖鸦片的而偷选票,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又何必再塞回去呢?你有病吗?”市长冷笑一声附和道。

王又勤叹了口气,闭上了两只包子样的眼皮,仰天说道:“小人回家思前想后,想起了耶稣教导我们要诚实,即便是投吸血鬼的票,那也要公正要公平,我不能做这种作弊的事,我流泪了,感到了自己的罪孽深重。所以第二天,我就又把选票塞在裤子里带了回去,想物归原主,没想到往票匦里还票的时候,被这位李濂文老爷子发现了。他误解了我……”

“你放屁!!!”李濂文大吼一声:哪里有这种奇闻,偷了票带走再偷偷的放回去?而且照他那么讲,这些票竟然不是作弊票而都是合规选票了!再看看那海京来人的小个子脸上那阴冷而胜券在握的表情和其他鸦片党徒窃窃而喜的眼色,李濂文就知道这是个诡计了。那监督员承认作弊,是以退为进的毒计!

看了看勃然大怒的李濂文,监督员往前朝市长伸出双手,做了个被镣铐缠着的表情,说道:“大人,我都说完了,我认罪。”市长看那人好一会,然后挥了挥手,说道:“来人,把他带到治安局去录口供。”

“大人,您可不要误信鬼话啊,您要严加审问这贼人啊!”李濂文急急的弯腰双拳作揖禀告道。市长白了李濂文一眼,心道:谁信了?那小子别管是不是胡说八道,反正他已经把自己底牌露出来了,不可能轻易变说法。怎么审问?也不能在我这办公室里就上辣椒水老虎凳吧?而且这事又不是我管。

正想着,那边李濂文又直起腰来,指着鸦片党叫道:“大人,那王又勤定是这伙人收买、指使作弊的!大人,您把他们也收监候审吧!”说完还不解气,看着抱臂的方秉生,李濂文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们别得意!市长肯定给我一个满意的说法,这事没完呢!”“是没完。”方秉生冷笑一声,走到李濂文面前,彷佛饿狼打量猎物一般,围着身材高大的李濂文绕了半圈,才站住脚步笑道:“既然监督员的事情告一段落,那么该说说你我的官司了!”

“你我的官司?我还没告你呢!你倒是想恶人先告状啊?”长久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李濂文老爷子也被面前这头瘦小的狼激出了王霸之气,他竖起眉毛毫不退让的盯着方秉生,宛如被激怒了的公牛。“你和他的官司?”旁边听着的市长也饶有兴趣的问,心里也是好奇:好么,不愧是京城来的家伙,扒窃被捉到手还这么嚣张!少见!

方秉生冷笑一声,狰狞的指着李濂文对市长说道:“我一告他欺君罔上、扰乱选举;二告他撒播邪教、毒害百姓!”“咔嚓!”那是市长下巴颏砸倒笔筒的声音。除了这一声,满屋子都静悄悄的,静得真的掉根针都听得见。李濂文眼眶子都要被眼珠子撑裂了,嘴都合不上了。不仅是他,旁边三个鸦片党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宛如挤到墙角的老鼠看到了一只狰狞的猫,就差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要知道,无论是欺君罔上、还是撒播邪教,听起来都吓傻人,前者是自大清国就传下来的大罪。后者则真的有,而且宋君很重视,比如谁公然宣称洪秀全是耶稣他弟,洪秀全没有死,又在他身上复活了,那立刻就拉牢里,第二天就送煤矿挖煤去了。猛可里听到这种罪名,彷佛在美味汤里发现一条翻着白肚皮的蛇,任谁都要吓呆。

“你说什么?”市长艰难的把下巴抬离桌面,怔怔的看着方秉生问道,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旁边的李濂文虽然闭上了嘴,但立刻又激动的张开,里面吼叫的是:“你血口喷人!”

“听我慢慢道来,”方秉生脸上挂了一个残忍的微笑,他用手指虚点着白胡子乱翘的李濂文,问道:“为什么要告你欺君罔上?你难道不知道议员候选人必须有基督信仰,你是基督徒吗?!你哪个教派的?!”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立刻让李濂文呆若木鸡。他虽然目前是基督徒的爷爷和父亲,但他自己怎么可能拜洋教呢?

好一会,儒家血脉在危机关头沸腾了,李濂文咽了口唾沫,挥拳叫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基督徒?我拜耶稣!我是基督徒!”没法子,这是在市长面前,李濂文打算冒认基督徒。

“很好,你是基督徒,你哪个教派的!”方秉生步步紧逼。“都拜耶稣!天下兄弟姐妹是一家!何必分教派!”李濂文赶紧见招拆招,他说的也对,确实有不少教派的基督徒就拒绝给自己贴标签,认为天下基督徒是一家,没有教派。

“很好,原来你是自由派基督徒,”方秉生一句陈述语气的回应,让李濂文肚里松了口气,但方秉生下一句话差点让他心脏停止。这句话是:“那请你给我背诵一下主祷文?”

主祷文是:“我们在天上的父啊,愿世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天天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别人的债。不要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恶者。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这是耶稣教导门徒的祷告,非常重要,几乎是每个基督徒都会背诵的,因为天天都要如此祷告。

但李濂文若被踩中了七寸的蛇,满脸痛苦,他哪里会背这个,其实主祷文是啥,他都不是很清楚。“我年纪大了,眼睛老花了,看圣经都看不了,都是儿孙给我念的,我记性也不好,没有经书,我说不了。”李濂文额头流着冷汗再次想逃。

“基督徒不会主祷文?可真稀奇。”方秉生冷笑一声,看着李濂文如同狼看着瘸了腿的老鹿,他继续说道:“你年纪大也就算了。那我再问你个最最基本的,耶稣、耶和华和圣灵,谁是神?”

知道对方是在考验自己的基督徒身份,李濂文冷汗把白发都浸湿了,他求助式的去看市长,希望他能岔开话题,但是市长怔怔的盯着自己,眼睛里一样是等待:是啊,谁当着他的面指控他这里有人欺君罔上、有人搞邪教,这当市长的敢轻松啊?

想着孙子们经常说“信耶稣得永生”,那肯定是耶稣是神咯,李濂文小声说道:“耶稣是神……”一句话,方秉生转过身对着市长大笑着摊开手,市长已经变了脸色。谁是神?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都是神!---这是基督教的常识,就像你问孔孟门徒孔孟指谁一样。

“我年纪大了,哪里分得清那么多!我是基督徒!”看方秉生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被揭穿了,但李濂文仍不放弃,恼羞成怒的他倚老卖老起来,这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方秉生猛地转回身突然问道:“李濂文,你是不是罪人?!市长是不是罪人?!”“你才是罪人呢!你这个疯子!你竟然胆敢辱骂大人!疯了吗你!”李濂文恼羞成怒的跺脚,转头指着方秉生对市长大叫:“市长大人,这狂徒辱骂你!赶紧把他抓起来!”。

方秉生冷笑一声:“基督教教义:世人都是罪人,我是罪人!市长是罪人,你也是罪人……”“没错,我是罪人。‘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如今却蒙神的恩典,因基督耶稣的救赎,就白白的称义。’”市长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一段圣经上的经文,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剩下李濂文呆若木鸡。

“你根本不是基督徒。”方秉生眼镜片发出森冷的寒光,“而且你还有抽鸦片的恶习!”周胖子往上走了一步,说道:“我作证!李家每周都来鸦片馆买七丸上等土耳其鸦片,据他大儿子说,是孝敬给老爷子抽的。收据我们有!人证也多的是,李老爷子,您的大公子也是我们的老顾客,抽饱了之后给我们说了很多事呢!”

看着瑟瑟发抖,已经没了气势的李濂文,方秉生一手抱臂,一手小臂伸出去,手指点着李濂文说道:“为什么说你欺君罔上、扰乱选举呢?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候选人资格,你既非基督徒,还抽鸦片,但你却蒙蔽选举委员会、伪造身份、混入选举,现在还砸烂投票点,若你不是扰乱我基督徒帝国海宋的选举,那你想干嘛?”

“够了,你说说他建立什么邪教了?”市长打断了气势汹汹的方秉生,因为方秉生指控李濂文没有候选资格让他也很不舒服。谁通过这老家伙候选人资格的呢?不就是市长他自己吗?但是市长肚里也大倒苦水:我不放松候选人资格行吗?你们还要搞复式选举,给我们韶关八个议员名额,我就得给你找八十个以上初选候选人来?我又不是神灵,我上那给你们找那么多候选人去?现在这将将巴巴的七十个候选人还是我连哄带骗、外加指派才凑够的!我能不让第一个热心报名的李濂文参选吗?

听市长问到邪教了,方秉生还没说话,李濂文已经满头冷汗的叫了起来:“你胡说八道!我是不是基督徒!但我儿孙很多都是!我哪里有搞什么邪教???你……你……你……我告你诽谤!”

“嗯,我诽谤你?”方秉生扶了扶眼镜,镜片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他慢慢的说道:“你的邪教言论起码有几百人听到,是说踩在高台上公然对百姓宣扬:文字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有灵的,爱惜文字可以保佑家人、毁文字者受报应的!”

“文字本就是神圣的……”李濂文愤怒的反驳道,但突然怯怯的住了口,他看了看方秉生,又扭头看了看市长,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一群基督徒面前,他们不认儒教这一套的,都是洋奴汉奸啊!

“这是鼓吹文字崇拜,属于万物有灵的邪教言论!”方秉生狠狠的一挥胳膊,叫道:“这是吾皇三令五申要严加叱责和制止的满清迷信文化!”办公室里,再次鸦雀无声。大家都怔怔的看着方秉生,宛如花果山里的猴子看着一位天兵天将,而且没有孙悟空。

“这位先生,你到底是干嘛的啊?”市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问方秉生道。“我?小人是宋右铁电的副总裁---方秉生。”方秉生笑道。“什么?宋右铁电?就是那个‘扒房毁田炸祖坟、一寸铁河一寸血’的铁路公司?”市长大惊失色的站了起来。“哎呀,这是大家谬赞!过奖了!过奖了!实在不敢当!”方秉生赶紧弓腰做了个谦虚的表情。

市长愣了一会,头上又出了一圈汗,心道:“这王八蛋认为这是称赞吗?我擦!做铁路的实在不是一般的丧心病狂啊!”“其实嘛,我们只不过是铁河修到哪里,就和满清文化血战到哪里!”方秉生还在故作谦虚。“那是,听说你们施工队后面就跟着军队?你们厉害。”市长有些惧色的说道。

“都是些安南外籍兵团的家伙,二流货色,而且就用过一次。和您出身的御林军肯定没得比。”方秉生笑道。

“二流货色?嗯,是啊,反正你们是对百姓大开杀戒的,”市长再次擦汗,突然笑了起来:“今年春节前,我们大宋陆军退役军官联合会年会就是在赣州开的,专门让我们先到海京,然后坐火车直达赣州,那火轮车,真是厉害啊,一个白天就到了江西!有个战友晕车,吐了一地然后睡着了,没看风景,结果出赣州站后吓得没敢动,说‘怎么晃着晃着就从京城变成赣州了?这是妖法吗?’了不起了不起!”

“能得到市长大人的赞许,真是我们宋右的光荣,我马上让公司送贵宾卡过来,以后您和您的家人就可以随意免费使用我们的铁路。”方秉生马上拍马屁。

“你们什么时候修到这里来?”市长问道。方秉生想了想说道:“这海京到韶关确实早有规划,但这是宋北铁路公司的地盘,那小屁公司,谁知道哪年有本事修过来?五年?十年?”“还好,终于可以熬到退休了,要是明年就修过来,我这里还不血流成河?”市长心有余悸的吐了口气。“现在老百姓也都知道铁路是好事,看一通铁路,多少站点的居民都富裕了……”方秉生解释道。

市长挥了挥手,制止了他的解释,他转头看向彷佛老了几十岁、和个犯人差不多一样哆嗦的李濂文,又看向方秉生说道:“方先生,我这里是比较土的地方,不像你们京城一带那么洋气,很多事情我们不懂。比如选举什么的,我一头雾水。这次选举出事,闹大了对谁也不好,反正你们不就是想这几位先生当选吗?不如这次就扯过,当成没发生过好不好?”市长倒不是爱护李濂文,他当然不想这事闹大,显得他组织的选举乱七八糟,在朝廷里失了信任。

“如您所愿。”方秉生深深躬身。“把那个监督员马上放了。”市长对门外侍卫大声命令道。这一次,韶关试点选举,自然又是钟家良的人大获全胜。

而李濂文从办公室出来,也失去了候选人资格,市长哪里还敢继续和实力强横的洋药行会和铁路公司对着干,因为市长压根也没弄懂选举到底是干嘛的,值得付出多少代价,就算对着干,到底是干什么、怎么干,谁也不知道。所以市长当然不想无缘无故的得罪实力那么强大的集团。

这次李濂文算丢足了人,回去就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就再也不提做官的事了,竟然信了耶稣,经常喃喃道:“我果然是个罪人啊!”儿子们不服,打听了一下这次怎么回事,才发现对手后台太硬,几乎都是官督商办的超级企业,实力强横、有备而来、志在必得,老爷子只是不小心挡了他们的道,差点就被整死,他们也只好悻悻的偃旗息鼓了。

其实李濂文不知道,他的对手,方秉生,和他一样,都是儒家。正因为是儒家,所以方秉生才这么凶残,招招打七寸,而且卑鄙无耻:作弊、串供、诽谤。一句话:为了胜利不择手段---这就是儒家的知行合一。

李濂文不信耶稣信孔孟,自然是因为年纪大了,一辈子都活在孔孟之道的圈子里,李濂文就是个黄皮黄心的地瓜!而方秉生之所以是外基督徒为皮内心为儒,恰恰是因为他太顺。试想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就富贵无比,自然内心不会认为是自己运气好,恰好入对了行业,换了别人一样会成功,他只会认为是自己智慧高、本领强、做事都是对的。

方秉生在加入电报黑帮的时候,是什么人?小儒家。所以,在他成功之后,反而内心更认定儒家正确。不过相比李濂文这种给自己打造坚硬外壳抵抗同化的地瓜儒,方秉生是用基督徒信仰伪装了自己,他熟稔基督教、还加入了教会、不抽鸦片、不纳妾,在外在看来和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没有区别。但是他做事是绝对的儒家做派:没有任何罪恶概念,只要能得手,只要能荣华富贵,不择任何手段,而嘴皮上说得非常漂亮。

而这种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道德又有他背后的强大公司为后盾,更是无往不利。因此,方秉生是儒家进化的最巅峰:里面一颗残忍的满清儒家心,外面把西学都演进成了自己画皮和武器,进化为了一颗光灿灿的鸡蛋儒。白煮鸡蛋:外面看起来晶莹发光,如同珍珠,里面是黄心的!

当地瓜儒遇到了鸡蛋儒,是没有惺惺相惜的,是没有志同道合的,因为两家都是为了自己吃饱而不择手段,自私、残忍和虚伪是他们的相同武器和信仰。但鸡蛋已经伪装成了帝国最看重的内外全亮的“珍珠”,实力强大,地瓜则傻了一点。因此,只一回合,鸡蛋宛如巨鲨般一口就咬穿了乌龟地瓜儒的外壳,差点没要了他的老命。在满清文化里这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

现在,方秉生这颗满口森森獠牙的“鸡蛋”来到了龙川,他崛起的地方。

028、皇帝车与滑竿

抵达龙川后的第二天,方秉生就要去拜见市长大人,主要说法是想预先摸底,看看这边的选情如何,多少竞选人,都是谁,有没有刺头。为此他特意让山鸡去银行兑换了五百元纸钞带在身上。虽然因为铁路工程的原因,他和该市市长刘国建大人都是老相识了,这次打算好好行贿一把。

铁路对一地经济极为重要,海赣线通车之后,沿线工商业发展日新月异,已经让所有地头上有铁路的大人们都满心欢喜,反过来还对铁路公司的人非常客气。至于还要给刘大人很多贿金,方秉生本不必如此客气,但是上一次韶关选举引发的暴力斗殴,已经让方秉生起了警觉:一样米养百样人,城里什么豪杰、怪胎、变态没有?万一这次再出了同样的事,还不是得靠和大人们关系硬,所以不如索性预先客气一下。另外龙川城外居然有匪徒枪击火车,这太可恶了,此风绝不可长!必须要城里大人出面去搜捕凶徒。

三项考虑加在一起,方秉生就预先在心里对所需行贿金额大体有了个打算,毕竟这笔竞选的预算银子虽然不少,但相比铁路未来的金山银海来算九牛一毛,算是老大翁建光孝敬钟家良大老板的,既然是自己公司的钱,就得悠着点花。公司内部贪贿渎职甚至办事不力让翁建光不开心的话,他就会剁掉你手指,那可是黑社会出来的公司董事长。不过方秉生并无此担忧,他需要的是远大前程,这需要老板的信任和办事能手的评价。

龙川的鸦片党钟二仔他们非常热情的要陪同方秉生一起去见大人,不过方秉生推辞了。他说一来他本来就是本地人,地方熟稔的很,大人也熟稔的很;二来想自己随便转转看看龙川的新面貌,查看一下民情,估摸一下事情的难度。既然方秉生坚持,其他人也就不好跟着来了。

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时候,崭新的西洋四轮六马大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李猛亲自站在车厢门口,替方秉生拉开了车门。看着那闪闪发光的车,方秉生笑了起来,说道:“感谢龙川各位兄弟这么周道,但是我这趟出门不想坐马车,太闷,也看不清什么东西……”“方先生要看民情呢!赶紧的,把我的皇帝车拉来!”方秉生还没说完,林留名就大喊起来。一分钟内,两辆车辐条都发着银光的皇帝车就停在了方秉生和山鸡面前。

“好么,老林,你这车保养得真不赖!”看着那一尘不染的车体、闪闪发光的车轮、以及柔软的牛皮坐垫,山鸡笑了起来,自己上前一步,拉开防雨帘遮阳,又用自己的帽子打了打脚垫上的灰,对方秉生满脸谄媚道:“生哥,您请!”但是方秉生脚步未动,满脸都是苦笑,扭头道:“我其实想坐滑竿抬轿,不知道还有吗?”“滑竿抬轿啊?”所有人都傻眼了。

在以前和清国,滑竿是很常见的坐人交通工具,它比官轿轻省,就是两根竹竿中间放一个类似篮子的座位,两个苦力抬着就晃晃悠悠的走了,这曾经是有点小钱的人或者妇女的主要交通工具。更穷的人则选择坐独轮车,独轮车又便宜又载重多,一个苦力可以推山高的货物,车板两边系上一个绳套,就变成了脚蹬,可以坐上人不掉下来。而且独轮车和滑竿一样,最大的强项是一切地形都无视:无论是泥泞的泥巴路还是崎岖的山路,通行无阻。

但是现在在海京各个城市里,滑竿和独轮车越来越少了。这是因为海京朝廷大力修马路。以前的清朝是不知道修路科技的,别说各省外地,就连京城里外都没有坚实的路面,甚至于从京城到皇帝郊外避暑山庄的路都是皇家车队随过随修,皇帝要出来了,赶紧铺路,这种路用过一次就被碾坏,唯一耐用的路是明朝留下来的。

城里的路面更是可怕,不过就是简单的土夯平,日子稍久就被车轮犁出两道大沟来,天一下雨就变成泥坑,天一晴就给晒干凝固成珊瑚礁一般的路面。所谓新修的路是高于地面的梯形土坡,但是北京城所有的老路都是朝街心凹陷的,那是日久天长磨砺的结果,这也有很大好处:下雨变成泥坑之后,方便行人从路边墙角走钢丝绳一样过去。倒垃圾、倒夜尿的时候更方便,在自己家门口往外一泼,昨夜的黄白之物自动滚到街心变成路基了。

这就是车同轨的原因:好路上两道深深的大车辙,你不同轨,车轴不一样长,你没法同时碾到沟里啊。正所谓元不修城、清不修路。这种路无疑最适合人力的轿子、滑竿和只有一个轮子无所谓同轨的独轮车。

但海皇大力修路,用西洋法子铸造雨浇、日晒都不变形的西洋公路。这种路不仅再没有了满清道路的天然恶臭,还适合四轮大马车狂奔。这时候,连外国人都佩服的聪明皇帝海皇发明了一种两轮的车,看起来就好像拿刀把西洋大马车一劈为二,前面半截搞了个回形的杆子,让一个人拉着就能嗖嗖的跑。

这种车其实不是海皇的发明,日本本来就有,不过海皇没去过日本啊,朝廷就狂吹这是圣君的发明,还把一切玩意都注册了专利:车体,专利!折叠雨棚,专利!海皇加了铃铛,专利!海皇用橡胶裹车轮,专利!海皇在车把上加了个钩子,可以钩住油灯照明,绝对专利!这就是国际上流行的专利窃取大法!你造了个人,不错!但老子把从内裤到袜子到外套所有一切附属玩意全注册专利,你想出来?可以,裸体出来吧!这搞得要是最先发明黄包车的日本人来了,怕是得反过来被告侵权,朝海宋交专利费。

这种车一出现,就在所有有西洋马路的地方把独轮车和滑竿双人抬轿全挤走了。很简单,路好的地方,这种车拉货效能不亚于独轮车、而速度快上n倍。至于滑竿更不要说了,以前两人抬一个顾客,收的钱两人分,而这种人力车,一个人就能做以前两个人的苦力活。再说滑竿抬十里路要一个小时,现在若是路面好,自己拉着皇帝车飞奔半小时就到了,同样的时间可以做两倍的活,同样的活赚钱多了四倍。

嫌这种皇帝车贵,买不起还想做滑竿和独轮车苦力买卖的人,对不起,还有更可怕的两群人在等着你,那就是垄断皇帝车牌照和运营的治安官和黑道。自然的,在城市里,只要有西洋大路的地方,原本做运输苦力活计的人,全去拉人力车和四轮马车了。这种人力车被尊称为“皇帝车”,先有马路,就有了皇帝车。

龙川这个在粤赣交界地方的城市,原本确实很落后,连城墙都歪歪扭扭的,彷佛一脚就可以踹透,但是修建了铁路之后,这里就变成了粤赣的交界点,货运客运流量极其庞大。更况且,按计划,要从龙川开出一条分支去捅到潮州,那是对清国福建的前哨和陆路货运节点,这样龙川交通枢纽地位更加重要。

这个破烂的城市随着铁路修建,而急速繁华起来了,从一个小县城升格为了小市。商业繁华的地方,交通越被重视,否则大宗货物如何转运,那么多人如何移动?所以城市里的马路迅速赶走了肮脏恶臭水土变幻不定的土路,没有了显示中国人吃苦耐劳的土路,自然就没有了独轮车和抬轿。

听到方秉生这个奇怪的复古要求,几个龙川鸦片党再也没有了往常那种拍胸脯的“包在我身上”的劲头,彼此面面相觑,都在回忆自己最近看见一次那种两人抬着晃晃悠悠的简陋轿子的时候是多少月之前的事情了。

“好像好久都没看见过那东西了。”李猛挠了挠头皮说道。“乡下有……咱龙川也不算乡下了……”钟二仔苦着脸说道。“算了算了,做皇帝车兜风也是很爽。”方秉生看人家没有,就笑着要抬脚上皇帝车。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弓腰的车夫突然直起腰来,笑道:“这位老爷想坐滑竿的话,我家里就有。我原来就是扛滑竿的,只是现在做了林老爷的包车车夫,就不干那活了。”“老张,你怎么不早说?!”林留名又惊又喜,赶紧挥手让几个下人跟着那车夫去拿滑竿。

半小时后,方秉生就坐上了晃晃悠悠的滑竿,从钟家大宅出门了,山鸡坐着皇帝车慢慢的跟在后面,几个手下步行。现在天气很热,前面滑竿是人扛手抬的,走得如同蜗牛,后面紧跟的皇帝车自然也走得如同蜗牛,山鸡坐在上面,虽然车上有凉棚,但也经不住不跑起来没有风吹,连同随行的几个人都热得汗流浃背。

看着前面从滑竿网兜里漏出来的渔网般的方秉生屁股,山鸡一面擦汗一面在肚里大骂:“我擦!这读书人是不是疯了?你妈的,有皇帝车不坐,非得坐那入土的老文物!”方秉生坐在滑竿上面也不舒服,虽然手里打着伞给自己遮阳,但还是眨眼间,汗水就浸透了胸前衬衣,另外这滑竿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虽然擦了又擦,但还是带着一股积年汗水的馊臭味道。

不过方秉生心里却是兴奋非常---他早就想又朝一日在龙川坐坐滑竿,但从来都没有机会。他清楚的记得,在他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人们还都留着乌光油亮的大辫子,这里还是满清咸丰爷的地盘,他跟着父亲第一次来龙川城游玩,当时这个县城在他眼里是多么的神圣巍峨啊!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城墙、第一次见到修得那么坚固看着不像随时会塌的砖房、第一次看到路上有那么多人走来走去,连大路中间的水洼都被踩成了黑水、第一次闻到城市里独有的臭烘烘的味道。

当然滑竿不是第一次看到,乡下也有,只不过那次让人印象深刻。有个滑竿走了过来,老爹拉着他避到一边,指着上面一个大腹便便压得滑竿吱呀作响的人说道:“看到没有,那是林先生,咱们邻村里出来的,文采卓越高中举人,现在是刑名师爷了!是咱这边的大名人,你什么时候可以有他那么好的学识?到时候有功名在身,就有人抬你,你就是名副其实的人上人了。要是不好好念书,长大了就做轿夫去抬别人!小兔崽子!”

第一次,那陷在网兜里的大屁股和高高背影以及滑竿留在了方秉生心里。很久之后,他只想坐滑竿,没想过轿子,轿子那个比滑竿还要伟大,太伟大以致于方秉生没敢想过。今日,他终于实现了梦想---坐上了滑竿走在这“伟大的”城里,坐着滑竿浏览这个在他眼里已经变成小屁乡巴佬的地方,但心里那种回味童年的略带感伤的温馨让他忍不住想流泪。

感伤了好一会,方秉生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眶,那眼珠翻了翻,一道狼一般的凶光又出来了:他不会忘记自己使命,观察一下这地方。这地方因为通了铁路,又是粤赣交界的节点,发展一日千里:一年没回来过,现在看去,整个城市又和一年前不同。

西洋道路霸道得横冲直撞,逼得土路已经看不到了,皇帝车已经连巷子都征服了。街道上人流熙熙攘攘如同浪花,皇帝车海豚一般在人群里起起伏伏,时不时的西洋大马车就在车夫的吼骂之中犁开这人海,如同一条嚣张的鲨鱼。

街边到处是新开的店铺,都用招牌抢占眼球,招牌越来越大、挂得越来越高,放眼看去,人流如江水,街道如江道,而这江面上就是密密匝匝的矮树林,都是招牌。有古色古香的篆体做招牌、也有奇形怪状的字母冲出来、而皇帝推行的文盲低等白痴简体字竟然也腆着脸从招牌堆里钻出来,让方秉生恨不得拿石头砸进那该死的文盲店里。

若侧耳倾听,街道上不只有粤语,江西话也随处可见,谁叫这里是江西人过来粤地的第一站呢。抬头四面去看,只见越来越多的西洋楼从破落的满清建筑里冒出来,有白色的西洋别墅住宅楼,也有抄袭英伦的红砖高层厂房。再抬头抬高一点,天空都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清澈无伦,时不时看到几层楼高的大烟筒霸气的喷着黑烟,远处也有升腾的烟柱,宛如这城市建在了龙穴之上,那都是新兴的工业,这些东西需要煤来驱动怪叫的机器,然后从钢铁里吐出成吨成吨的棉布、玻璃、木板、铁轨……

正看着,只听什么东西轰鸣着过来了,方秉生扭头去看,只见一道黑烟咕咕的过来了,真像猪八戒冲入高老庄的妖风黑云,不过看到这怪风,方秉生却笑了笑,那是有火车进站了。“龙川越来越像海京和香港,不知道何日能用我的火轮铁车去撞烂南昌城墙呢?”想起南昌城墙的巍峨和壮观,方秉生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宛如想起了鸡的黄鼠狼。

这时,方秉生抬头一看,赶忙伸手道:“停!停!停!”“老爷,县衙还要走一条街呢。”前面的滑竿抬夫扭头一面擦满头满脸的汗,一边回头朝方秉生说道。“就在这停吧。我走过去看看。”方秉生说道。

“那也是,这可是三一中心了,就是咱们城的龙穴之地。”抬夫吆喝了一声,竹竿从两人黝黑壮实的肌肉上滑落,然后又被返身的轿夫稳稳握在手里,慢慢放在了地上。“嗯,三一中心街。”方秉生大摇大摆的下了抬轿,抬头看着街边的路牌点了点头。

029、你祖宗死了都是坏鬼吗?

“生哥,您怎么下轿子了?这还没到衙门呢!”山鸡慌不迭的也叫停了自己的皇帝车,从上面下来,连滚带爬的窜到叉腰远望的方秉生身后,抢过他手里的雨伞,自己毕恭毕敬的替这位公司红人打伞遮阳。“就这一条街长嘛,看,我都看见白色的衙门了。我们走过去,看看,一年没来,这里又变化了不少,越来越像海京。”方秉生指着眼前这条街笑道。

只见大街因为是中心街,修得平整之极,看上去比穷人家的桌子还要平整。不仅平整而且宽敞,并排走四辆西洋大马车都没有什么问题,站在街头一眼可以望到尽头的城门,绝无遮拦。街道两旁铺了石板,给行人顾客行走,两边都是高大的西洋建筑,看起来简直如同铜铁浇铸的方块那样齐整,偶尔里面出来一两个老式的满清旧宅子,那门面也是精心涂刷过的,连上面的瓦都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整条街看起来煞是让人精神一振。

“切,乡巴佬地方,别说比海京,比惠州都差远了。”山鸡冷笑一声。“你这人,不爱自己家乡呢?”方秉生开了个玩笑,说龙川烂倒没什么,因为惠川电报堂起家的班底基本上全是这边的人,大家都算老乡,说完他就信步沿着街走了进去。

县衙所在的地方,当然是城市的最中心。县衙所在的街也自然就是县城的中心街,最繁华不敢讲,但必然代表了这个城市最高水平的权力、经济、工业、金融水平。这条“三一街”,入口就是个法国建筑式样的天主教堂,两层楼高,大理石精心修建,上面装饰有繁琐而漂亮的花纹和浮雕,连玻璃都是彩色有图案的。

这自然是当年海皇席卷粤赣的产物,作为海皇的哥们,法国天主教传教士随便选地建教堂,龙川传教士就选了围城中心靠近官衙的地方修建了第一座天主教堂,在龙川城一片低矮的窝棚里面,简直是鹤立鸡群,很长时间都是这座城市最漂亮最壮观的建筑。那时候四里八乡的人不说:“去县城”而是说“去看教堂”,直到这三年铁路通车之后,被别的西洋建筑闪电般的超越。

漫步走过教堂前的天使浮雕,就是一排排的商住两用小楼,现在人们都知道如何利用繁华街道发财了,原来低矮木制的木楼几乎都不见了,被最大限度利用地皮的西洋楼取代,一般都是几间房子自用、几间房子出租、楼底的店面用做赚钱。

再走过几栋商住小楼,另一座五层楼突兀的出现在面前,其高度、其材质、其威压,都秒杀身边那些中国工匠凭目测仿制的西洋楼,这座楼一看就是最好设计者设计的,一定是仔细的按照复杂的图纸施工的,门廊有三层高的立柱,下面特意留出了巨大的台阶,每级台阶都很高,让爬上去的人不得不自觉的俯下身体,以对门廊上的三个大字“BNP”顶礼膜拜。---这就是龙川第一座国外银行:法国巴黎银行龙川办事处,在火车大亨的火车站还在修建的时候,这些同样嗜血的金融大亨也跟着先锋火车线冲了进来。

但是有强人就有竞争者,紧挨着法国巴黎银行的,就是一座灰蒙蒙的三层小楼,看起来不起眼,别人去他的邻居那里需要费劲的爬上台阶,而进入他的玻璃门,只需要顺着邻居墙一般高的台阶底座走进去,推开小门即可,然而他的实力也不逊于邻居,只不过取了海宋朝廷的简朴之风,这是大宋海洋银行---海宋央行之后的第一家官办银行。它不需要威压的外表来吹嘘自己,他的老板就是他的后台,大宋自己的银行。

再往前走,紧挨着大宋海洋银行的是另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一样有四层高,外表威严,不过这建筑没有在外表取西洋之风,却刻意的在自己的西洋体格之外修出了中式飞檐流瓦作为标志,乍一看上去就像一座极好的中国传统楼宇,他和巴黎银行一左一右宛如大山挤压着中间的海洋银行。这建筑就是海京福通钱庄龙川分号。

不过相比巴黎银行俯视众生的霸气外露、海洋银行不屑一顾的霸气内敛,这钱庄却显得热情无比,在它门口一对石狮子之间,铺了红地毯,放了花篮,还有两个身材高大、一身西洋合体衣服的门童时刻对进出的客人鞠躬致谢:“欢迎光临”。这谦卑不是没有理由的,相比他的两个邻居,他是实力最弱的一个。

提着文明棍、由小弟打着伞的方秉生走过这钱庄门口就想笑:想起了在钟家良的老巢西学会---海京之窗,福通老板是如何满头流汗给钟家良和翁建光推销自己的计划,希望提高资本,把自己的钱庄升级为西洋银行的。只可惜,翁建光只要钱修铁路,它是个无底洞,哪里会把钱投入什么银行。而钟家良那时候已经开始筹划自己的宋商银行,怎么可能给潜在竞争者投入资本?

可怜福通老板不知道自己说破嘴皮子也不可能打动面前两个各怀鬼胎的大佬。甚至于在他推销之后,钟家良得到了信,立刻把他重金聘任的两个法国回来的西洋金融通才给挖走了!估计福通老板拿枪爆了钟家良脑袋的想法都有。所以迄今为止,福通钱庄只能通过做传统金融来经营,从放高利贷到典当什么都经营,甚至于还不得不提高自己的服务水平,以应对越来越多资本雄厚、风格凶残的西洋式银行的竞争。

走过福通钱庄,再经过一批打死也不走或者眼疾手快购买了这条街地皮的商铺,就到了城市的最中心:三一广场。龙川因为是修建铁路的节点,其城市建设也是得到了额外的拨款,是作为样本来修建三一广场的,龙川也得到了十大模范城市之一的殊荣,皇帝希望每个大宋城市都变成这样。三一要成为每个城市的中心。

对于方秉生而言,只不过代表着面前出现了石板铺成的巨大空地。面前矗立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粗糙未加磨砺,在广场入口显得分外刺眼,上面镌刻着几个斗大的中文烫金大字:“主照亮我”下面是一行拉丁文:D0minusilluminati0mea,再下面是英文:TheL0rdismylight。这也是目前全球霸主英国的最大翰林院的牛津的校训。

放眼看去,右手边就是曾经满清官衙的围墙,不过已经被漆上了白色,上面一样写着斗大的标语:“为耶稣服务!把善事做到最小的弟兄身上,就是做到耶稣身上。”左手边则是面对官衙围墙的一栋长长的两层小楼,上面窗户明亮。这正中间就是一座和两层小楼接在一起的楼,没有采用法国富丽堂皇的风格,也没有采用英国壮丽朴实的风格,而是使用美国式简约简单的建筑,上面高高矗着一根十字架。空地广场上有石板、也有没铺石板的泥地,上面单杠、双杆、足球门什么的。

对于寸土寸金的中心街出现空地是很罕见的事情,以这空地的规模足以再造三个法国巴黎银行了。但是不论你再有钱,你也不可能买到这地皮,因为这地皮的所有权归于皇帝!尽管土地可以买卖转让,但官衙地皮肯定不会给你平民,否则把县令扫地出门怎么办?

皇帝得到大宋后,一纸诏书,以原有清国衙门为基准,每个城市衙门西边的一大块空地强制收购为国有。然后这块空地中间修建学校操场(广场),最西边建立学校教室,正对广场的地方修建教堂,形成以教堂为头、左边为校、右边为衙的品字形结构,中间为学校操场和教堂空地。并且教堂上面会设立一个巨大的机械钟,用做上下课和全城的报时,这个很贵的钟,皇帝掏腰包。这就是皇帝的“三一中心计划”。

“三”是以神立国的海宋很喜欢的数字。三位一体,在圣经里解释为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这里则代表:教堂、学校和官府;也可以解释为:信仰、智慧和奉献;这计划保证教堂(信仰)、学校(智慧)、官府(奉献)三位一体位于城市中心,彰显大宋的治国决心。

不过这教堂是朝廷掏钱建立的,只不过是个建筑,里面的教会是谁,则需要各个教会来竞争一下,以各个教会对所在地区的贡献或者信徒人数为标准,这立刻成为每个教会殊死争夺的荣耀。谁能得到这城市中心的教堂,就代表着自己对城市信仰做出了贡献,就会取得在该城信仰老大的地位。

然而争夺不是小教会能做到的,取得这教堂使用资格的教会,也要负担左边教会小学的教学任务,只有规模实力强大的大教会才可以做到这点。钱不是大问题,问题往往在于你的教会可以一次提供那么多合格的小学老师吗?人才才是一切。

龙川城的新教长老会实力最强大,但也没有实力可以支持起一个小学,就联合其他新教教会力压天主教一头,抢到了这个公费设立的教堂和小学。看起来天主教有着全球一体的组织,新教多如牛毛的教会貌似不是对手,然而事情却是相反的,新教遇到这种事情,往往会联合起来,出钱出老师,组建“基督联合小学”。

但天主教找不到盟友,因为天主教和新教本来就是类似于满清和海宋的关系,后者是造反前者起家的。直到现在,天主教激进分子还会公然说:路德或者加尔文在地狱里被做着烧烤呢!上面还要撒上孜然,滋味可好啦!(两者都是新教的开拓人物)。而新教激进分子则一样敢于公然讲:你们见过大巴比伦吗?去看看天主教就行(大巴比伦是罪恶遍地的地方,上帝毁灭之)。两者的非激进和激进分子的区别仅仅在于:激进分子是公然说到对方脸上,非激进分子在肚里讲。

因此在抢夺大宋中小城市的中心三一街的战争中,天主教全面败北,仅仅攻取全国四分之一的城市。不过这个比例非常公平,这和两者之间受过中学以上教育的高级精英人数比例、以及悍不畏死的传道士数量比例是差不多的。

教堂牧职人员在平常当老师,教育孩子,在周末则使用教堂做礼拜,孩子们则充入唱诗班什么的,中间的广场设置:足球门、单杆、沙坑等,白天用做体育课和体育操场所,晚上和礼拜日对市民开放当做广场。而且因为和衙门一体,各个官员也经常会充作教师给孩子们讲讲做人的大道理,或者在主日崇拜全城基督徒聚会的场合里,被请到台上讲讲自己信神的见证。

这种建筑规格一推出,城中心三一小学就成为抢手货,无数豪门挤破头把自己孩子往里面塞。因为这三一除了信仰智慧和奉献的解释外,很明显的还可以解释为:你小时候在左手边的房子里读书,去上面的教堂敬拜神,等你大了,你就进入右手边的建筑里做官了!三一就是:读书、老天(神)保佑、然后做官!完美的流水线作业,品字形的建筑就给无数百姓宣示着海宋的富贵理念。

其实除了这开阔庄严的广场之后,还有第四位,那就是墓地。方秉生知道在这个教堂后面定然被划出一大块空地,专门设置坟地,供本地基督徒下葬,这个他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朝廷开始修铁路的时候,舆论铺天盖地的反对,最主要的就是两条:一、这玩意经过时候震动太大,地脉和山气都受到影响;二,肯定会惊扰祖先。这些舆论并非是非基督徒专有的,很多本土基督徒也持着这个态度。毕竟风水和祖先就好像脑后的辫子,不,比脑后辫子历史还要长两千年,哪里那么容易肯被剃掉的。

皇帝为了反击这种舆论,连续授意报纸围攻敌军。最有力的反问是《中国人到底爱不爱祖宗?》皇帝没有说祭祖不对,也没有讲这个祖坟立刻给铁路让路,谁敢阻挠施工就打得谁头破血流,皇帝说的是:国人都宣称自己敬爱祖先,可是国人却把祖先葬在郊外,还藐称为乱坟岗子,并经常出现鬼魂害人事件,那么说祖宗就是一群坏蛋咯?让活人都怕啊!

这打得敌军哑口无言。没到清明或者扫坟时刻,谁没事喜欢去乱坟岗子玩啊?但是乱坟岗子里不就是你我的祖宗吗?先敲掉敌军嚣张气焰后,皇帝又做了貌似“无可奈何”的让步:“国人从来就尊敬祖先,这也符合圣经教导。我们圣经也说了,等世界末日大审判的时候,所有的死人都要复活,骨肉都要重长如新,一起听福音接受审判。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让步了,铁路继续修,但是惊扰祖宗的事呢,我格外开恩,给每个城镇中心都开辟公用墓地,让所有爱神忠君的国人可以让祖宗入城,让你们可以和祖先同住,时常敬拜探望祖先。”这就是伴随铁河计划开始的“尊祖入城”政令。

欧美基督徒是把坟地修在城市里的,而且还非常喜欢墓地附近,安静、空气好。但是国人哪里见过这个呢?这简直是在城市中心修建乱坟岗子啊!平日里是虚头八脑的又是给死人立牌位又是上香的,但真遇到祖宗埋在自己家门口,还不给吓死?晚上都别说出门了!

这下子,舆论完全有苦难言了:你要不反对吧,说不定明天你家门口就全是坟地了。你要反对吧,那你到底是尊重祖宗还是你怕祖宗?你怕什么?你祖宗死了也是个大坏蛋吗?

所以谁支持祖宗入城为邻,说明那祖宗是个好人,不害人;而谁反对祖宗入城为邻,那祖宗定然是个坏蛋,死了都是个坏鬼!《你祖宗死了都是个坏蛋吗?》---大宋皇报悍然把这个做标题,大骂反对皇帝该计划的满清余孽他祖宗也是坏鬼,死了都在害人!气得所有看见的人都恨不得把报纸撕了,然后扯上三尺布,大书“老子造反了!”。但所有了解国人品性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想象一下而已。

这样随着铁路修建,被征用的地皮上有祖坟的,可以自动获得就近入城安葬的优惠。而且乱坟岗子还有好处,第一:肯定不是良田,征用补偿少;第二:都在这里修坟,说明地势不错,下雨时候不至于有山洪啥的冲毁路基。方秉生他们这群黑心的匪徒,就喜欢铁路过乱坟岗子,省一大笔钱呢。

当然经常激起铁路公司和整个村子的人来场大械斗。但这没什么,人命根本不值钱。结果铁路修到哪里,哪里就哀哭一片,城里教堂附近地价狂跌,因为全修了城内墓地了。教堂也人满为患,谁不怕和死人为邻呢?基督徒不怕,非基督徒也只能找洋神保佑了。

“这绝对是风水的大设计。”方秉生遥遥看着教堂,心道:“在城市中心遍布墓地,这何等的风水大手笔?简直如铁钉一般,钉死满清所有的龙脉,这样满清就永世不能在这里翻身了。”方秉生这种想法却正是大部分面对皇权和刺刀又不信上帝的大宋臣民的真实想法,无可奈何之下,想想这么强大的风水阵,满清百八十年回不来了,也是有好处的。相比老祖宗回来自己同住、出门就是乱坟岗子、城里鬼魂乱飘,也总比打仗强吧,脑后可没了辫子,满清兵抓住你就是个死啊。

“生哥,想去学校看看小娃读书吗?”山鸡在后面撑着伞,看着方秉生在广州石头标语前发呆,赶紧问道。“不看了,他们洋学堂上学小孩都不开口的,有什么好看的。”方秉生冷哼一声,背着手就朝衙门走去。

“是咯,我当年读私塾背书那是地动山摇啊,连房顶都要掀破!只可惜我脑子笨,读了三天就退学了,要不然我也像生哥这么龙精虎猛了!这年头,不怕会武功的、不怕打架楞的、不怕不要命的,就怕会西学的!”山鸡嘿嘿笑着,和方秉生一起进了龙川衙门。

030、整个村子搬来是任重道远的

满清县衙布局都是类似,县衙座北面南,中轴线上排列着主体建筑大门、大堂、二堂、迎宾厅、三堂,两侧建有庭院和东西账房等,一般要六组四合院。进入县衙,首先映入眼帘是照壁,为青砖浮雕组成的单墙,正中有一个形似麒麟的怪兽,叫“獬”,主要是警戒官员不要贪赃枉法。照壁对面的牌坊叫“宣化坊”,它面南书“菊潭古治”,面北书“宣化”二字,是知县每月的初一、十五宣讲圣谕,教化百姓的地方。

大门面阔三间,中间为百米甬道的过道,东梢间的前半间置喊冤鼓一架,供百姓击鼓鸣冤之用,当然这个鼓是绝对不能敲的,因为若敲了,就是你有理也要判你输,没事敲鼓不是给老爷们添乱吗?所以满清的鸣冤鼓都是精美的摆设,没人敢动。西梢间的前半间立有两通石碑,上面刻着“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五十”什么的,写了绝不会算数的东西。

进入大门,就能看到寅宾馆、衙神庙、三班院、膳馆和监狱。过了仪门,是县衙大堂,单檐硬山式建筑,建筑面积足有二三百平方米,堂前有宽阔的月台,刚修建之时一般堂内雕梁画栋,彩绘清晰美观,但是因为官不修衙的传统,大体上都变成了灰蒙蒙的,类似于无人光顾的积年山神庙那景象。前面两块跪石上,已经被人的膝盖磨出跪坑,诉说着这里可不是山神庙,这里是让你膝盖磨坑的练功堂。

大堂前甬道的两侧,东为吏、户、礼房,西为兵、刑、工房,是衙门的职能办事机构。大堂东边为县丞衙,西边为主簿衙。穿过屏门,即为二堂,是知县调解处理一般案件的地方。过二堂就是三堂,是知县日常办公的地方,如果办理的案件涉及机密,即在此审理。另外,在三堂的左右还有一个跨院,称为东西花厅院,是知县及其家眷饮食起居的地方。后面有后花园,是知县休憩娱乐和回避政事的地方。

海宋虽然抢了清国地盘开国,但除了海京、惠州、赣州、南昌、桂林这种重镇,穷不拉基的朝廷当然不会拨款给地方修建西洋楼,各路大人还是龟缩在县衙里办公。只是龙川城建作为海宋小城市的样板,额外多了些银子过来,另外加上通了铁路的龙川已经变成了富县,有的是银子。

县令市长刘国建是搞建筑起家的,索性推平了前院的照壁和一些建筑,修建了西洋花园。里面的办公室也按照西洋样式重修了,还装了一个带着各种纹饰的西洋铁栏杆门取代原来的木门。照壁上那个“犭贪”呲牙咧嘴的给谁看啊?千年来吓阻过哪个官?正好基督徒讨厌这种迷信,顺势推掉。

照壁正对面的宣化坊是以前官员宣读圣旨解释圣谕的地方,海宋官员自然用不到,他们每周都要去教堂宣化或者被宣化,但是这玩意也没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告示栏,现在上面贴满了各种新政策的告示,边角之处则挤满不怕死的刁民糊上去的小广告。

所以龙川衙门,在入口处看起来就挺气派,人一走进去,和进入其他闹哄哄挤得要死宛如四合院一样的衙门不同,这里是鸟语花香,西洋式的园艺不同于中国传统,讲究的是“大、齐、整”,有点皇家园林的感觉,这灌木花丛后面就是白色办公室,一切看上去非常气派。

方秉生他们在门口递了名片,十分钟后,刘国建就满脸红光的亲自跑出来了,大叫道:“惠川堂哥们小方来了?我想死你了!”站在门口看过去,只见刘国建还是那么胖、脸上依旧是渔民般的黝黑,只不过因为养尊处优透出一脸红光来,他一身白色西装在阳光下亮得耀眼,衬托得脸膛如同一颗内燃的黑煤球。

“刘大人,想死兄弟了!哈哈!”方秉生迎着他,张开了双臂。这两人是修建龙川这一段铁路时候的老相识,方秉生是铁路公司的监工,刘国建是朝廷派来的小督工,但其实两人对工程,尤其是铁路这种事都根本不懂,就是专门对付各种阻挠施工的刁民。这种时候方秉生是前锋,指挥人往死里打,刘国建则是后盾,代表着朝廷的支持,方便铁路公司和官府的沟通和协力。

刘国建虽然是朝廷的人,但为人还算爽快,没有架子,因此和方秉生关系不错。这固然有性格因素,根本上还是因为刘国建官位很小。他是福建人,海宋开国后才偷渡来海宋谋生,父亲往上八代都是渔民,他自己先在海宋做小生意,识了点字,又开始做建房子的工作。

因为和小刀头目丁玉展有点八竿子打不着、百尺杠头再进一步也许可以摸到的亲戚关系,福建人又特别的重视老乡关系,就靠着这点关系,刘国建搞到了为小刀军团修建营房的后勤工作。也就是说这包工头一样的家伙慢慢的也混成了小官。等修建铁路的时候,“八里桥伯爵”丁玉展又朝朝廷吹捧了一下自己老乡:我海军这里也有精通工程的人才什么的,结果刘国建被调入铁路工程里,充作官府的势力。

结果修完铁路,朝廷出于鼓励各地进行交通建设的政策,特地提拔了一批这种搞西洋工程的官员,都是修公路的、修铁路的、挖下水道的、大建厕所的,让他们充作主官,很快就变作了朝廷里的“交通系”势力。

但是此时充作主官的家伙们绝不会是国外受训精通各种工程的西学精英,因为朝廷还指望西学精英在各个地方热火朝天的工地上继续施展才华,本土西学精英现在都非常年轻,很少有超过三十五岁的人,若是有詹天佑之流的精英,当然朝廷希望他能继续发展自己的特长,而不是二十五岁就当个市长。然而朝廷,尤其是皇帝,想增加一下朝廷里鼓励工程的势力,就提拔了一些懂一点工程甚至仅仅参与过一些工程又不是专家的二串子升了官。

刘国建这个二串子运气不错,因为有铁路施工经验,而又不是缺了他铁路就不转的专家,铁路还在朝着江西势不可挡的推进,而他留了下来,捞到了龙川县令的职位。因为有了铁路,物流潜力爆发出来,龙川很快从穷县变成了富县,而刘国建又兢兢业业的听耶稣的话、跟着皇帝走,努力构建了龙川县城公路网、三一街等工程,让龙川城市建设成为了海宋模范小城市,整个县城升格为小市,他也水涨船高成为了市长。

此刻“铁路黑帮”与“朝廷交通系”旧地重逢,大家都心情愉悦,彷佛又回到了当年自己浴血奋战挖掘自己事业第一桶金的时候了。胖子刘国建拉着方秉生就往里面走,笑容满面。

后面传来一声大叫:“三叔,客人们有枪吗?”这声音听起来怪怪的,简直如同有人嘴里含着糖块说粤语一般,方秉生扭头一看,却是门口的保安兼门房,那个黑黑的小伙子。“鱼蛋,这是我朋友,不必卸枪了。”刘国建呵呵一笑,拍了拍方秉生的肩膀,对那门卫道:“铁路公司的朋友,肯定是带枪出门的,哈哈。”

“三叔,卸枪吧,规定。”那个叫鱼蛋的小伙子虽然满脸谄媚,却仍然不依不饶的端了个箱子过来。“这孩子,被他娘教坏了。”刘国建虽然满眼都是对手下警觉的赞许,嘴上却是无奈的口吻:“每次回老家,他娘六婶子都要他像眼珠子一样保护我,哈哈。”

“看见你太高兴了,我都忘了这茬了,都卸枪!”方秉生笑着,从腰里抽出一把银色的左轮来,扔到箱子里,山鸡几个随从也咣咣的往里面扔枪,还有一人把个长条形包裹放到箱子口上,光看那声音和形状也知道里面不少于三支步枪,一群人果然荷枪实弹。

看着这伙西装革履的家伙在门口,却好像要去抢银行的一样从衣服下面搞出各种各样的武器来,旁边扫地的老头都略带惊讶的直起腰来,问道:“小建,这是你朋友?干什么的?带这么多洋枪干嘛?”“五叔,扫你的地吧!”刘国建哈哈一笑,携着方秉生就往里面走。

方秉生扭头看着那老头,难以置信的笑道:“国建兄,我一年没来看你,怎么连这扫地的看门的,都变成了福建人了?你老乡?”“是啊,在乡下没事做,我叫过来帮我!”刘国建爽朗的大笑起来:“我乡党!”等到了刘国建办公室,方秉生、山鸡他们更是被一群福建人包围了:从西装革履的师爷、带着金丝眼镜的秘书到端茶送水的仆役,全是一口一口的刘国建家乡话。

方秉生倒抽一口凉气,暗道:虽然各地都讲究老乡情谊,希望当官用老乡,但没你们福建人这么离谱啊,全搞这一套???上次拜见八里桥伯爵丁玉展,家里也是这样,他那别墅简直成了清国福建在海宋的飞地(属于某国,但和该国领土领海不相交的属地),全尼玛是福建人!你小子把官衙也搞成这样了?

事实上,只要是中国人都讲究乡党,一窝一窝的往身边提携,这是儒家以血缘亲近划分忠孝的产物。只是目前广东粤地已经成为帝国的军事、经济、工业、金融和权力中心,因为已经站在了金字塔顶端,集结乡党的事不得不少了点,没必要了,只有他们往外地集结乡党,在本地乡党都是竞争者,但还是有。

福建人玩得比较厉害,福建山多地少,农业较为贫瘠,唯一的支柱产业就是茶叶,养不活那么多人,自满清以来就有移民的传统。不止向“穷州府”南洋等地移民,还向目前发现的“富州府”美洲移民,这么多人到了陌生的异国他乡,不得不靠乡情建立防御体系,因此福建人格外的重视乡情。海宋对福建而言当然是国外。

海皇甚至痛骂过丁玉展,并强制退役了十三个福建军官,因为他指使自己那个山头想挤走小刀军团中的英国海军教官。此举一出,海军内部的广西山头、湖南山头和广东山头无不拍手称快,江西人没有拍手,他们在海军挤不进去,没有山头。当然要是在福建,不管你是广东人、天津人、上海人还是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只要你不是福建人,福建山头往往会干掉你。

清国正组建的位于福建的南洋舰队,就已经发生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福建军官把他们军纪森严的英国教官挤走的事了,那里已经变成铁板一块,不管你是海外舰队实习归来的精英、不管你是本土功高望重的忠臣,若不是福建人,又不攀附福建山头,在饭厅吃饭都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吃,所以最好夹着尾巴做人。除了福建人,什么广东人、宁波人、北京人、英国人都玩蛋去。这气得愤然辞职的教官被海皇收了,结果还是没脱离福建人,又被“海宋战争英雄”丁玉展为首的福建帮一伙排挤,引发海军内部大清洗大整风。

因此,当方秉生发现自从刘国建当上县令之后,每来看他一次,衙门里福建话就多几分,今年?好么,整个衙门都被福建人占领了。他正在想,那边山鸡可是个流氓,肚里道道没有方秉生多,他一个本地人,看着衙门全变成福建人,连看门的到扫地的都被占据了,肚里不忿,笑道:“国建哥,您把您整个村都搬来了?”

刘国建也没有方秉生这种儒家这么阴险,没有听出山鸡话里的讥讽,还以为是恭维,哈哈大笑起来:“哪里有啊!现在龙川遍地是外乡人,职位抢破头,我哪里那么容易安置整个村里的人呢?任重道远啊。”“任重道远?尼玛!你还真想把整个村都搬过来啊?”这话听得连方秉生都皱起了眉头。

两人寒暄之后,刘国建接过方秉生递来的雪茄,偷眼打量了一下方秉生,看他两手空空,没有礼物,心里料定这小子有公事,就问道:“方大副总,你这么忙的人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看哥哥,有别的事吗?”方秉生抱拳道:“昨天我来龙川的时候,居然有人枪击我公司火车,而且是客运车厢!”

“什么?这都是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混蛋?”刘国建手一哆嗦,雪茄掉到地上了,他也没捡,扭头就问旁边一个师爷。两人blabla的用福建话说了半天,方秉生不懂刘国建的家乡话,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不过看表情却是刘国建震惊、师爷知情、刘国建批评、师爷无奈的推脱、然后两人又在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谈了好久,刘国建扭过头说道:“放心,昨天治安局就接到龙川车站的报警,治安局已经在准备侦查这事了。”“铁路是官产啊,袭击铁路的罪名就比造反低一级!他们没立即通报您吗?”

山鸡在旁边插嘴,语气十分嚣张。“就一枪,谁知道是不是小孩偷跑去玩枪射的?师爷是打算治安局那边有消息了再写个报告给我。”刘国建满脸无奈的说道,他心里自然不满被山鸡那种流氓这样问,但毕竟面前是铁路公司的家伙,是皇帝手心里捧着的铁路豪杰,现在谁敢得罪。

“我在担心……”方秉生也不满刘国建和手下大大咧咧的态度,他吐出一口烟雾,满脸忧色的说。但刘国建大手一推,打断了方秉生,这胖子笑道:“我知道你老弟在担心什么,但是现在不是三年前了,大家都知道铁路真不错。这几年袭击铁路的事件越来越少,这一年来根本就是安然无事,所以你不要把这事当成当年造反事件的重演,要真为铁路造反,他们不会放一枪,而是在铁轨下埋炸药了!你太多虑了!”

“好……吧,但是这风气不能随便开,哪能随便枪击客运一等车厢?”方秉生语气服软,但随后又强硬起来:“这次是运气好,要是死了个乘客,全国乃至全球报纸还不炸锅了,龙川立刻出名了,到时候大哥你就难办了。”刘国建愣了一下,说道:“放心!我立刻督促他们办。”说着又伸手过来按着方秉生的手笑道:“放心,你的事就是哥我的事!”

“多谢大哥!”方秉生满脸堆笑,也用另一手盖住刘国建的手,笑道:“我这人除了修铁路建车站没别的本事,地方的事离了大哥哪里能转?”说到这,刘国建看方秉生少不得要求他,抽出了手去,笑道:“方兄弟,咱龙川火车站有没有空闲的职位,我这里有几个老乡还没得做事,你能不能给龙川站说下,让我几个小弟也能进入铁路系统,跟着你们学学西洋本事。”

“尼玛的!”方秉生和山鸡肚里同时大骂,山鸡甚至下意识的把手伸进了西装扣子里,但里面只有扣得齐整的扣子,没有摸到开山刀的刀柄。宋右铁电那肯定都是惠州、龙川人的山头,外加高州人(老大翁建光的祖籍),尼玛的福建人硬往里面挤吗?

方秉生呵呵一笑,说道:“我们自己有铁路专科学校,要自己考试的。您想啊,一趟车就等于一车白花花的银子或者一车人命,要是不懂西学随便干,还不改天就上报纸、下监狱?”“哪能随便干?开火车肯定不会啊!我就是说什么职位都可以,比如扫扫地啊、卖卖票啊、检票啊,那玩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吗?“刘国建呵呵一笑。

方秉生把雪茄放到玻璃烟灰缸上,自己抽出了胸口的白手绢擦了擦满头的汗,一咬牙笑道:“好!但是人事权都在海京总部手里,你等我回去让总部和龙川站的站长说说,看有没有这种职位。”“这叫铁路和地方一家亲嘛!”刘国建大笑起来:“我就喜欢方兄弟这么爽利的人。”方秉生再次擦了擦汗,心里真有点怕刘国建这种地方大吏了,求的事不大,还真不是很难办,但是他总是要求,他心道:“赶紧说正事!”

“国建兄,我来这里其实有要事相商,就是关于咱们这选举议员的事……”方秉生说道。但他又被打断,只见刘国建倒抽一口凉气,彷佛看见鬼一样大声道:“你们真是消息太灵通了!昨天选举文件才到我办公室,你们今天就找来了?发电报也没有这么快吧?”

“还要什么文件?我选举经历过三个城市了,我懂那一套。”方秉生被刘国建的表情吓了一大跳。刘国建眼一瞪,又握住了方秉生的手,问道:“三个城市?你说说怎么回事?”

方秉生把佛山、东莞、韶关的情形大体介绍了一遍,那边刘国建已经在肚里暗暗大叫了:好么,你小子原来是给大宋首富鸦片鬼钟家良工作的---原来你虚头八脑的来看我还不是铁路的事啊,连选举你们都要掺和?嗯?这群混蛋为毛要掺和这莫名其妙的玩意??不理解。

031、这也行啊

听方秉生说完他经历过的那三城选举,刘国建嘿嘿一笑,说道:“老弟,也许你干得太漂亮了,反正皇帝已经变了选举规则。”“什么?”方秉生和山鸡同时惊叫。“拿来文件给他们看看。”刘国建对着一个秘书叫道。“舅姥爷,这合适吗?那是有皇帝玉玺的天字号文件。”那人操着福建话回道。

刘国建不屑的切了一声:“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小子马上给我誊写一份,贴到衙门马路对面的宣化坊去,还得给龙川各大报纸一份清样,让他们刊发。这是要昭示天下的文件,不是绝密文件,此间的分别老子给你讲过多少次了?你这个木头脑子!”

几分钟后,方秉生和山鸡就头碰头研读起那份文件来了,不过很快山鸡就百无聊赖的靠在沙发上了,他是半文盲。文件很短,不过几页纸,但方秉生读了又读,当他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刘国建略略失望,这小子脸上明显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而是有点茫然。

“生哥,文件说什么了?”山鸡倒是很激动。方秉生带着疑惑的把文件还给刘国建,说道:“没什么啊!就变了两条而已,第一条从复式选举变成直选,第二条,把候选人照相并把选举理念传回海京。”

“第一条什么意思?”刘国建和山鸡异口同声的问道。方秉生看了看满脸迷惘的两人,叹了口气说道:“复式选举,我打个比方,龙川有四个议员名额,你们要选出最少四十个候选议员来,然后四十个议员互相选,选出四个作为议员。这个变为直接选举,让你们龙川拟定十二个候选人,选民投票直接选举四人。”“这什么意思?”山鸡一样没听明白。

但刘国建明白了,他长舒了一口气笑道:“这太好了,龙川就是个小县城,别说选四十人,就算一比一中选,我上哪里搞四十个候选人去?龙川搞十二个候选人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十二个候选人已经定了吗?给我看看!”方秉生立刻叫道。

“定了,其实我们龙川一直在宣传选举的事情,但搞到现在撑死只有十二个人候选,要是皇帝不发来这个文件,我愁死了。”刘国建笑道。“给我看看,都是谁!”方秉生满脸焦急的叫道。“拿来,给他们看看。”刘国建捏了个响指,很快一份候选人名单放在了方秉生面前。

钟家良的钟二仔、李猛、庄飞将、林留名四个候选人赫然在目,其下八人就没听说过了:李广西:新教、五金厂、纺纱厂老板;王鱼家:新教、玻璃厂老板;张其结:新教、洋布厂、纺织厂老板;范林辉:新教、洋伞、火柴厂老板;翁拳光:天主教、龙川精武拳馆当家、龙川河运公司老板;齐云璐:新教、建筑公司老板;张河源:天主教、龙川正源印刷局老板;刘德生:圣公会、海游士。

“这前四个都是本地商业老板?看起来做得挺不赖的嘛。”方秉生一边看,一边询问。刘国建“嗨”了一声,解释道:“这不是皇帝要各个教会鼓励参选吗?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嘴皮子,每周都去隔壁教堂宣扬选举,可怜我自己都根本不知道什么玩意,就在讲台上胡说八道!结果长老会啊,和咱们龙川商会基本上是一家开的,连上牧师一起求爷爷告奶奶的,才从商会里选了四个人出来,都是咱们龙川一等一的商业家。”

“原来是本地商会啊!翁拳光呢?”方秉生问道。“翁拳光?你不认识?”刘国建一脸骇然的表情,朝着方秉生摊开了手叫道:“翁拳光啊!”“翁拳光?我就是不认识啊。”方秉生愕然答道。那边的山鸡已经一屁股坐了过来,仔细的用看油画的表情瞅了瞅方秉生手里的候选人表格,倒吸一口凉气对刘国建问道:“翁拳光?虎眼八爷?”“没错,就是他!你们老大的拜把子兄弟!”刘国建一拍大腿。

方秉生和山鸡对视一眼,都是瞠目结舌:翁拳光两人确实没听说过,但虎眼八爷两人早听过无数遍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龙川有个天地会的牛比老大,叫做翁健拳,号称一身“翁家拳”打遍惠州府无敌手,在龙川建立了精武拳馆,平常无事就带着徒弟练拳,一旦有事,反正就是带着一群弟子打烂这个堂那个会的,其实就是用刀子劈的。

不管怎么样,此人很牛比,终于垄断了龙川的河运,谁想扛麻袋、谁想办航线都得给翁老大交钱。不交钱?龙川精武馆让你变成包子!还不交钱?龙川精武馆拿你去喂他们的东江宠物---老鳖!

翁老大有两个得意弟子,都姓翁,不知道是什么远房亲戚,一个是高州人士,号称虎牙四爷,一个是本地龙川人,号称虎眼八爷。翁老大就指望这两个能打的徒弟继承自己的衣钵,好好照顾自己的子弟,因为他的儿孙们都鸦片上瘾,实在是提不动什么开山刀之类的冷兵器。但是翁老大死后,两个在病榻前指天发誓要尽忠老爷子、要照顾老爷子家眷的得意弟子在推门出去病房后,立刻抽出腰里的开山刀,展开火拼。

“今天老头子终于咽气了!早尼玛看你不顺眼了!”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老爷子尸骨还没凉呢,两兄弟都挂了门匾自立门户了,虎牙四爷号称“惠川堂”,虎眼八爷号称“龙川堂”。两人以翁老大葬礼的花圈为界线,把龙川城一分为二,各占一边,今天我提着小弟去劈了你的掮客;明天你带着伙计烧了我家的船。反正整个龙川都被两家搞得鸡飞狗跳。

激战的最后结局:虎眼八爷毕竟是本地人,人多势众,劈得虎牙四爷望风而逃,垄断了当时龙川城最来钱的河运码头。虎牙四爷咽不下这口气,到处找天地会的大佬讲理,但是当年海皇已经提兵入镜了,兵荒马乱的,谁尼玛的理你家务事?谁劈死谁,就算谁的!虎牙四爷只好挥泪告别龙川黑社会。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虎牙四爷在海京各个天地会会馆跑着伸冤、上访、投诉之际,偶尔听说“谁搞西学谁就发了”这句话,又从天地会大人物何六那里听说树电报杆子的工作正虚位以待。树电报杆子,除了“树”和“杆子”之外,别的何六也不懂,只是听皇帝说过这事。虎牙四爷拍着胸脯要干,自己掏腰包垫款也可以。

他当年其实没啥别的意思,就想认识些朝廷大佬给自己伸冤。没想到树杆子这事,看朝廷非常认真啊!直接什么大臣接见民间公司、直接派洋人指导施工什么的,甜头不是一般大啊,而且咣咣的大人物接见、洋人充入公司、财政拨款,根本就让人目不暇接。到了后来,惠川堂都忘了自己本意是来海京伸冤的、要光复龙川河运码头的官司了,就一门心思狂树电报杆子了。

谁天天可以见大臣、洋人,乃至于皇帝,都估计会忘了在遥远的乡下有个土鳖乡巴佬仇敌正提刀等着自己吧?惠川堂就这么变成了电报公司,但即便再成功,谁也不会天天朝下属说:“老子成功的原因是因为被翁拳光拿刀劈出了龙川……”因此即便方秉生被招募时候也只是听过:“河运那种事谁屑于和龙川堂那群傻逼争呢?”

而且方秉生是乡下人,当年龙川县城对于他都是天堂一般可以仰望不可触摸的存在,等他指挥铁路建筑大队席卷龙川的时候,又因为老大翁建光是高州人,离龙川老远呢,做事肆无忌惮,反正谁阻碍他赚钱发财就一概搞死,所以宋右铁电扒房毁田炸祖坟之类的坏事做绝。

方秉生这种干将哪里敢让自己家呆在满是仇敌的地方,连祖坟带全家全搬海京去了,因此不怎么了解盘踞在县城的龙川堂。就算在朋友同事嘴里听说过这种事,谁想到今天可以看到翁拳光的大名出现在眼前?

“虎眼八爷?龙川堂的?”方秉生抬头惊异的问道。“是啊。”刘国建一摆手,笑道:“不知道这流氓头子哪根筋不对了,愣是想参选。也好,他忙着选举,咱们这刑事案件立马少一半。”

“搭理那大傻逼乡巴佬干嘛?让他去死。”山鸡咬牙切齿的说道,说罢,山鸡弓起腰双手抱拳看着天花板叫道:“圣母玛利亚啊,求降闪电劈死这杂碎吧,不能让这种垃圾也混入咱们公教啊,清理门户吧,阿门。”这人身上几道刀疤就是当年翁拳光手下的杰作,虽然现在已经是锦衣玉食的西学公司一员了,但提起昔日仇敌还是又恨又怨。

方秉生没山鸡那么大仇,他加入惠川堂的时候,惠川堂早就不在龙川混了,他用手指点着一栏又一栏的表格一一问刘国建各个候选人背景。齐云璐:龙川本地人,后来去了香港学习建筑,师从的老师是参与过海皇皇宫建筑的法国建筑师,因此顺利的考上三级建筑士,算个中西贯通的人物。

但是海宋建筑业竞争很残酷,本土建筑士不仅要和同胞竞争,还要和西洋各国建筑师竞争。富人肯定都挑西洋名建筑师,最差也会找一级建筑士---朝廷认可的本土顶尖建筑人才。

穷人,根本不懂建筑士干嘛的,以为是施工队呢。所以作为一个三级建筑士在海京龙蛇混杂的地方,高不成低不就的,略略混个温饱。而没有大工程,就通不过建筑师行会的升级审核,刚起步的三级建筑士升二级是最难的,没有人买你图纸施工啊!这人就带着一帮施工队,回龙川找活干,给几个商人修建了西洋式宿舍楼,听说选举,他自然也是懂的,就报名了。

张河源:清国的秀才,当然世道变了之后,也清高,只肯做文字方面的工作,就办了个印刷厂和书店,但其实那厂小得要死,完全是人力印刷,根本不算厂,就算个印刷铺而且前脸就是个书店铺子。听说选举之后,咋呼着说是“这是恢复古制”,急急的来报名了。张河源这种书店老板全副身家资产根本就不足五百元,他是个穷比儒生,但是候选人太珍贵了,没人参选啊!刘国建就把他那小书店估值价码往高了做,让张河源资产过线。

方秉生一边听刘国建介绍,一边笑,这些人听起来都是土鸡瓦狗,看到最后,方秉生却是大吃一惊:“这刘德生干嘛的?英国伯明翰市戈尔登大学周易学学士?洋翰林海游士啊!他干嘛的!怎么来咱们这小地方竞选?” “什么,有海游士?”山鸡也吓了一跳,赶紧把头凑过来看那些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字,喃喃道:“海游士可不得了,直接进朝廷、进大公司的,这龙川也有这种人了吗?”

刘国建看了看惊骇的两人,转开脸去,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开始挖鼻孔,很久才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人是干嘛的。”“什么?”方秉生和山鸡异口同声的叫道:“你不知道?怎么可能?”刘国建无奈的一撇嘴说道:“这人前一段时间给我投帖子,说要见我求官。里面附了大照片、花花绿绿的西洋字文凭刻本,但是咱们大宋朝的官一样要考,我哪里有本事给这种才俊职位,再说他也不是福建人啊,就推了。”

“这不正好,朝廷死活要我找十二个候选人,我们龙川撑死就十一个候选人,我上哪里填这个缺呢?恰好不是手头有这人的照片、文凭吗?西洋文凭顶千金啊,一切符合条件,就给填上了,算第十二个。”刘国建摊开了手。

“他现在在哪里?”方秉生问道。“谁知道?”刘国建摇了摇头,“我找治安官打听了,这小子去年还在我们这里火车站门口摆摊算命呢,被治安官以满清迷信罪吓跑了,谁知道今年就搞了个英国洋翰林回来?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你这样报上去,万一选举时候他不露面怎么办?”山鸡问道。“算他自己弃选呗,自由报名,还不让人家自由放弃啊?中西都没这个理啊。”说到这里,刘国建哈哈一笑,说道:“不管怎么样,反正龙川十二俊杰我是给朝廷搞定了,下一步就让他们自己选呗,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方秉生和山鸡面面相觑,敢情这也行?????

032、正午12点阳气最重

方秉生也算是选举行家了,知道这里面的规则其实也不复杂:对手谁钱多,谁就危险。因此他自然把小包工头齐云璐、“恢复古制”的书店老板给剔除了,就指着四个龙川商会的人问道:“刘大哥,这几个人都是你生拉硬拽来的吗?”他想看看这几个人的意愿,大家都不懂选举干嘛的,也没有什么强烈的参选意愿,若是没别的不利,这龙川的四个议员也等于到手鸦片党了。

刘国建皱眉想了想,说:“造玻璃的王鱼家是为了朝上帝表忠心,被牧师劝动的,王鱼家还说要是借着选举普查、加税,就当是他的十一奉献了。做火柴的范林辉最不情愿的,我费死劲了。

为了按照政策劝说参选,我甚至加入了龙川工商团契,天天就是劝说他们,范林辉之所以参选,是因为我手里实在差一个名额,我鼓动那些商人、厂主抽签。为了神、为了陛下、为了大宋、为了龙川县城,再选一个,结果把他抽出来的。这算是神的旨意,他也不好拂我的面子和教会的面子,否则他以后还怎么在龙川混!”

(注释:团契(英语:fell0wship或c0mmuni0n;希腊语:κοινων?α,即伙伴关系,源自《圣经》中的“相交”一词,意思为相互交往和建立关系,是指上帝与人之间的相交和基督徒之间相交的亲密关系。团契现在常用作基督教(新教)特定聚会的名称,其旨在增进基督徒和慕道友共同追求信仰的信心和相互分享、帮助的集体情谊。因而广义的团契也可指教会和其它形式的基督徒聚会。团契生活是基督徒最基本的和非常重要的教会生活,所以团契也被称为基督徒团契。

团契聚会是狭义的,也是最普遍的团契。教会除了星期天的主日崇拜聚会外,按群体性质又有分别的聚会,即可称为团契聚会。几乎每间教会都会有团契聚会,团契通常冠以组织、年龄、地域、语言、职业、圣经人物等带有群体性质的名字。如:某某教会团契、青年团契、上海团契、华语团契、护士团契、约书亚团契、夫妻团契等。团契聚会的主要内容有祷告、诗歌敬拜、查经、分享、聚餐等。可以理解为教会下面---把人群分类的小组,每个教会下面都有很多团契,比如按职业分、按年龄分、按结婚与否分。)

“张其结呢?”方秉生看张其结十分扎眼,号称有龙川第一大的纺织厂,名下有纺织厂的人都往往巨富。刘国建捏了个响指,说道:“老弟,张其结是本地除了你们洋药行会那批混蛋之外,他和李广西两人是为数不多主动参选的,还帮着我劝说别人。”

“为什么?”方秉生愣了,心道这年头除了那些食古不化的儒生,谁会主动参选。刘国建没有回答,而是笑着挥了挥手,说道:“张其结的故事可长了,先说这个李广西吧。”说着指着那个名字说道:“听说李广西想去惠州扩大生意。他已经在惠州买了两个织布厂的一些股份,他儿子也在惠州教会学校,所以就参选了。”

“选举和去惠州有什么关系?”方秉生不解的问道。“你不是选举专家吗?不知道这个?”刘国建一样的吃惊,他对方秉生解释道:“这次龙川是第四个试点选举城市,虽然我们其实就是个县城规模,但这次选举的议员一样可以直达府议会,自动获得府议员资格身份,不必再选。李广西就想拿个府议员身份去惠州府名正言顺的定居。”

“自动获得府议员资格?东莞、佛山都是大城啊,自然差不多,这龙川可是比上面城市低一两级别呢,这小县城也如法炮制吗?”方秉生嘴巴都合不上了。“报纸上早刊登了啊!你不会连皇报都不看吧?”刘国建一样吃惊。

方秉生暗暗咬牙,他已经操纵过三城选举了,就他对自己这个工作的判断:觉的十分无聊,简直是一群傻子在百姓面前脱衣表演,完全没有意义。他甚至也不能确认这样玩出来的国会议员们到底能不能组建议会,简直是一群小丑啊!这种小丑真能像钟家良所认为的那样,给他带来巨大的财富和权力吗?若是钟家良的预测为真,只能说真有神,因为靠如此荒唐议会确立国策的西洋各国竟然没有灭亡!

因此方秉生虽然是名正言顺的海宋第一选举专家,但他从来不看报纸上关于议员和选举的东西,他觉的这玩意是侮辱自己、翁建光、钟家良乃至于皇帝的所有人的智商,什么事经历过之后才知道实情。所以方秉生还真不知道这次龙川选举居然还有这个大彩头,看来皇帝也焦头烂额了。

“李广西现在就可以去惠州,何必多此一举?那么这个姓张的怎么回事?”方秉生低了头掩盖了自己无知的尴尬,指着表格里张其结的名字问道。“张其结是这个小县城里的大人物,挺有名的,”刘国建摆了摆手,说道:“这人虽然不是海游士,但是真正见多识广,是这个城里少有的西洋通。”

“怎么讲?”山鸡问道。“他是从美国金山城回来的,咱们县第一座西洋楼就是这人起来的。”刘国建说道。“城外那个八层高像塔一样的碉楼就是他的,绰号张淘金的那个知名家伙,就是他。”山鸡倒抽了一口凉气,家在龙川的他还是比较熟悉龙川的一些名人的。

张其结,绰号张淘金,年轻时家贫如洗,后来走投无路之下去了遥远的美洲。平常广东福建人去美洲的时候,家里会娶一个姑娘,有时候见面、有时候不见面,有时候洞房第二天就走,这是为了延续香火。因为这种媳妇往往是刚进门就开始守活寡,天天在门口望远方,希望夫君可以回来。绰号“望亲”。张其结因为太穷,连门“望亲”都没有娶,孤身就去了美国。

在美国发现了金山,他也跟着一群华人去淘金,运气不好,除了一堆石头和毒蛇什么都没淘到。后来他发现了一门赚钱的买卖:蜂拥到圣弗朗西斯科城淘金的大部分都是单身男人,西洋男人非常懒,根本不洗衣服,雇人洗衣服。华人虽然也都是男人,但心灵手巧,乐意干这种美国人、爱尔兰人不屑于干的活。

张其结就开了家洗衣店,给淘金客洗衣服:一打衬衣,连洗加熨烫,收费半美元。生意好得不得了,张其结从天不亮睁开眼开始,一直忙到天黑上蜡烛,一天十八个小时头都没有机会抬起来过。因此他虽然没有淘到金子,但也发了大财。

到了后期,华人彼此眼红这种买卖,开洗衣店的华人越来越多,价格被互相压得越来越低。一开始一打衬衣要价半美元,到了后来,一打衬衣仅仅开价五到十美分。张其结看到这种情形,觉的即便累死,也赚不到钱了,就拿着自己的第一桶金,开了个餐馆,成为旧金山唐人街的第一波组成分子。唐人街生意还算不错,在这里使用粤语和福建话就可以通行无阻。

但是唐人街总有个很大的问题,让所有的华人都隐隐沉不下心来,唐人街没有华人女性。整条街看起来很热闹,店主们把辫子盘在头顶,穿着洋装招揽顾客,街上人流总是熙熙攘攘的黄色面孔,但没有华人女性。国人讲究落叶归根,谁来美国,也没有指望这个需要坐两个月帆船才能到的遥远国度成为自己的家乡,所有的女眷都留在家乡,只靠自己一双手和血汗打拼富贵。他们是战士,不是移民。

因此张其结看到报纸上关于自己家乡的新闻越来越多,新的统治者已经诞生、并且落地生根,各国报纸对他评价还不错,他终于起了回家的心。把店铺卖了,把所有的美元、银条、金条打包在两个镶铜包银的西洋大皮箱里,经过长久的海上颠簸,在海京上岸,然后经过还非常落后但异常亲切的陆路、水路风景抵达自己的家乡龙川县城。

抵达县城后,并不急于回自己的祖屋,而是挑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自己穿好最上等的长袍马褂,戴着一顶西洋礼帽,提上文明棍,戴上墨镜,雇了两个挑夫挑着自己的西洋大皮箱,自己慢慢在后面跟着,前面雇人敲锣打鼓,放着鞭炮,不停的叫喊:“庆祝张老爷荣归故里。”这样才慢慢的回到生养自己的破烂村庄,把这一行的喧嚣和炫富当成对自己十年血汗辛劳的回报。没人会妒忌张其结这种人,大家都知道他们的银子真的是用命和血汗换回来的。

张其结相比乡亲们,就算是海宋这种天天嚎叫要“神魂西用”的国家臣民,也毕竟见过大世面,和洋人一起生活工作过十年,因此虽然龙川是又穷又破的小地方,他依然起碉楼、开西洋工厂,不几年就混到龙川商会的大人物行列里去了。

就算修建铁路,四里八乡全都炸了锅要造反的时候,他反而挺进龙川城,靠着刚刚选址还是一个大泥塘的火车站买了好大地皮,建了纺织厂。铁路修好的时候,他的厂子也刚刚建立起来,可以利用铁路购进材料、出售成品了,不要说生意赚钱如海,光那地皮升值也足有十倍,现在还在狂升,谁都知道火车站周围是绝好的风水宝地了,但你肯定买不到了,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总得来说,张先生,我特别佩服,有眼光!真的,去过西洋的人确实不一样!”刘国建介绍完张其结的履历,意犹未尽,连连咂嘴表示佩服。“这家伙吃饱了撑的要竞选?还是议会真是好东西?就如这火车站周围地皮一样?我怎么看不出来?”山鸡跟着拍手为本地精英的远见卓识叫好,而旁边的方秉生则扶着眼镜陷入了沉思。

“方老弟,这个选举到底是什么意思?选出老百姓来,让他们查账官府?”刘国建看方秉生不吭声,问道。“不会吧?只是说说吧。”方秉生想到自己经手过的那些歪瓜裂枣,不要说鸦片行会的人,就连他们的对手也都是一群烂人,根本算不上民间的精英,要说议员真能像钟家良说的那样制定国策,他第一个不信。

“那就是真的借机让富人露头,开始征收个人所得税咯?”刘国建又问道。“这也是空穴来风吧,海京那群上层大人物里,还真没听说有这个意思。”方秉生答道。“妈的!我倒是真希望赶紧征税!”刘国建有些失望的狠狠一拍把手。“怎么?”方秉生不解的问道。

“财政没有钱啊!”刘国建激动起来:“现在虽然龙川以城建成为模范城市,但这就够了吗?你知道我有多少宏伟的计划?我要修海京那种大下水道,彻底杜绝龙川下雨就雨水塞街的事情;我要在城外修公路网、建设跨河大桥;一句话,京城有什么好东西,我这里也得有!”说到这里,刘国建彷佛一个泄气的皮球没了气势,他摊开了双手说道:“没有钱修……税赋太轻了,只能朝农民征税,但是农民死活也压榨不出几个钱来,搞破产了,都来工厂做工了,工商税赋太轻,不能这么惯着他们。”

彷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刘国建一个激灵问道:“哎,我说,你们宋右铁电什么时候开始修建龙川到潮州府梅州的龙梅线啊,不是都规划了好多年了吗?龙川要成为铁路枢纽啊!”“你以为我们有钱啊?”方秉生叹了口气道:“别说规划了,我们十年前早就把整个宋国都规划出铁路网来了,但是现在赣州到南昌都没有钱修了,谁给你修这龙梅线啊。”

“唉,国家太穷啊,这不好啊。”刘国建擦了擦激动的额头汗水,说道:“其实啊,我觉的清国厘金站收费很好,在路上和码头设置收费站,按过路货物价值抽水,我们宋国这么多公路和码头,要是开征这税,我们官府还不一夜暴富啊?!没看见湘军和淮军就靠着厘金养活吗?那可是一省之地就养活了一只满清主力军啊!虽然厘金是清国的发明,但咱也不能啥都学洋人啊!吃饭用筷子不还是很好的吗?所以,我看即便是清国的优良主意,我们也可以拿过来用嘛。”

说着刘国建还拍了拍方秉生的肩膀,说道:“你们也别害怕,我都替你们想好了:厘金,铁路一样收,就在票价里加上过路费不就可以了吗?哈哈!”“嫌官府穷,给皇帝说去吧,我们只管花钱。”方秉生笑道。刘国建无奈的叹了口气,点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说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钟家良对议会这么感兴趣,还把你这铁路公司大员派来了专门管这事。”

方秉生嘴角抽了抽,看表情简直如同在说鬼故事一样,他说道:“这个,我说实话,对议会也不是很了解,我专门问过钟家良先生,他举了些议会的例子,比如让大宋造船局私有什么的。”“啥?大宋造船局私有?岂不是私人造火轮炮船了?”刘国建难以置信的张开了嘴巴。“是分拆,建造火轮的部分私有,”方秉生嘴角继续在抽,看起来他自己都觉的自己在说神话:“钟家良先生说既然当年军火可以私营,造船局老国营不好,若是有了议会,就可以提议殖产兴业,朝廷不要插手工商的事。”

“可能吗?议会能干这个?”刘国建哈哈大笑起来:“钟家良有钱烧的,吃鸦片吃傻了!”“反正他就是这么说的,还说我们老大翁建光也可以私有铁路嘛。”方秉生撇了撇嘴,肚里道:要是老子是朝廷高官,老子当即要枪毙了钟家良。

“你们能私有铁路?这几千万银子铺出来的大工程?制造局那样的白送?”刘国建瞪大了眼睛。方秉生摊开了手,叹了口气:“这大约是做梦吧,能让我们施工和管理就不错了。不过就算私有,我们也不同意。”“为啥?”刘国建愣了。“私有可以,起码要等到皇帝给钱修到南昌再私有啊!现在私有了,找谁掏腰包去?”方秉生和刘国建同时大笑起来。

既然事情都谈好了,方秉生抄录一份候选人名单,双方握手道别。方秉生还想请刘国建吃晚饭。“知道哥哥你喜欢打麻将,今晚陪哥哥玩两手?”方秉生笑道。刘国建闻言眉毛一挑:这找他打麻将,那肯定就是要送银子啊!“好好好,好久没有切磋牌技了,哈哈。”刘国建大笑起来。

“晚上我们来衙门找您?”方秉生笑道:“不是以前都在这里放开桌子玩吗?”“那是老黄历了,”刘国建笑了:“现在我们不在衙门玩了,都去隔壁茶楼包间。但是今天不行,太忙了,明天怎么样?”“明天好啊,但是为啥不在衙门玩了?”方秉生愣了一下。这时旁边的秘书插嘴道:“还不是龙川无耻小报捣乱,说我们天天在衙门打麻将,搞得上面派人来查,舅姥爷只好改在隔壁玩了。”

“打打麻将怎么了?放松娱乐嘛!小报太可恶了!知道是谁吗?告诉我名字,我找人打断他腿!”山鸡气哼哼的叫道。刘国建尴尬的笑了笑,摆手道:“算了算了,小报不好惹,都是一群疯子流氓,平常无理也要搅三分。再说现在人太多了,我们十六个乡党天天开四桌玩也有点挤。隔壁好,敞亮。”“尼玛!你竟然天天招呼十六个老乡在衙门里打麻将啊!不报你报谁?!”方秉生和山鸡都是肚里倒抽一口凉气。

在官府门口,刘国建和方秉生作别,还在客气:“本来今天哥哥作为地主要请你吃饭的,”刘国建以一贯的热情双手握住方秉生的一只手,笑道:“但是中午十二点,我去南城门外执行我龙川城第一次西洋绞刑架行刑,各个报纸都通知了,从中午到晚上都很忙,实在是走不开了。欢迎你们也去参观!”

“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绞刑架也要西洋的?”山鸡彷佛不相信自己耳朵。“那肯定的!咱是模范城市,一切都要西洋的!我专门派人学习了美国绞刑架,只要这么一拉机关,”刘国建作势扳住一拉:“犯人脚底踏板就开了,嗖的一声落了下去,绳套咔嚓一声扭断脖子。绳长有专门公式,咱教会小学数学老师翻译的,和犯人体重、脖子到支架的距离相关,保证既扭断脖骨又不会拉断脖子,一下就让他咽气。”

“这……这……这也太吹毛求疵了吧?”方秉生好久才说出一番话来。 “N0!你怎么能这么讲呢?”刘国建摆出了一副大人做派,彷佛在给别人训话一般。

背着手说道:“我们是基督徒国家,怎么能让犯人受苦呢?他死了还有审判,我们不需要在死刑上做花样,要保证犯人最快最体面的抵达阴间,这就是基督的爱!最重要的这是国际潮流!以前那些鬼头大刀啊、凌迟渔网小刀啊,太土了!太野蛮了!我们一定要抛弃腐朽落后的满清文化!和国际接轨!”说到这里,刘国建得意的往上一抬眼,道:“我城引入美国绞刑架,全大宋重要报纸都报道了我这项西学司法革新,皇帝都批了“悦”,喜悦的悦啊!”

“我终于明白哥哥为啥这么官路亨通了,您确实太洋气了!”方秉生心悦诚服或者说是瞠目结舌的抱了抱拳。“那为啥要正午十二点去呢?多热啊。”山鸡抬头看了看太阳不解的问。刘国建一愣,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正午十二点阳气最重吗?不在这个点行刑,犯人鬼魂缠上你怎么办?”

033、这狗爪都是残废的

和刘国建握手道别从衙门出来,方秉生对手下说道:“去邮局。”正招呼滑竿轿夫过来的山鸡满脸惊愕的扭头问道:“生哥,您不回钟二仔家好好休息一下吗?大热天的!”“有什么好休息的,去那边电报公司找个办公室,好好想想,把事情朝老大汇报一下再说。”方秉生摇了摇手里的名单和选举通告,说罢看着山鸡又说道:“我今天没什么事,你要去看行刑就去,你不是挺爱这一口的吗?”

“别逗我了,生哥,我早就不爱看死人了,再说就算有凌迟看,和公司的事比起来算个屁!我跟着您生哥!”山鸡赶紧表忠心。方秉生满意的一笑,对等着他的滑竿和皇帝车一挥手道:“就两步路,跟我走过去。”

山鸡真心不会去参观什么西洋绞刑架,不就是吊死人吗?还搞个什么西洋刑具,刘国建这种垃圾真会拍朝廷马屁的。这死法太温柔了,有毛好看的?拿修铁路的撬棍、道锤把人打死都比这个好看。这几年,洋人太变态、皇帝太洋奴,国际上老说宋国割人脑袋悬在木笼里示众太残忍,结果皇帝就变了死刑,一概绞死或者枪毙。

本来国民就对取消凌迟之类的大众庆典节目很失望,现在竟然连鬼头刀和脖子截面也见不到了,揣着个馒头想蘸点人血治肺痨都找不到地方了,这太不像话了。死刑围观人仍然很多,但已经没有了清国大众过节的意思。当然这也没法,谁叫圣经对死前虐杀不屑一顾呢?

基督徒认为人死后还有审判,还要在末日审判的时候复活,肌肉复生什么的,你把个人剁成几百片或者身首异处,不是给神添乱吗?难道复活的时候,还要那无头家伙满地摸来摸去找来脑袋吗?另外按天主教的地狱说法,地狱和十八层阎罗殿的刑讯逼供没分别,既然凌迟、虐杀人是神的事,基督徒就不要插手了,直接送他见上帝就可以了。

邮局作为城市情报中心,自然就在三一街上,从满是福建话的衙门捂着耳朵出来,走过牛津的“神就是光”校训,再走过基督联合小学,这街的另一头就是了。走过几个小店,到了邮局门口,方秉生抬头看了看绿色的邮局和电报标志,特意顿了顿,重重的咬了咬牙,很得意。

想当年,他们解决完龙川电报杆灵异损毁事件,那该死的迷信者穿着一身孝服,用菜刀重创了这里。没错,就是这个地方。只是血迹早就被掩盖在马路和时间的沙尘之下了。

这是好事,因为这件事和惠川电报堂没有任何责任关系---惠川堂又没有杀他爹妈,只不过因为施工的原因不小心把个荒地变作泥坑耽搁了这孝子的墓穴,“不小心”“淹死了”一个“迷路”的风水先生。而且这风水先生是四处散播风水迷信、阻碍西学学习、扰乱圣君裁断的满清奸人!

这让皇帝记住了这个心黑手辣的组织,否则身为一个实力很弱小的私营公司和朝廷谈铁路工程哪里有那么好到手的,朝廷那些该死的贪官虽然官俸高得吓人,也不是不爱钱的,他们可不在乎你手里有没有砍刀,黑社会遇到他们只有跪地舔对方鞋底泥的资格,不,连舔鞋底泥的机会怕都没有。现在宋右铁电的电报业务得到了和铁路沿线邮局一处办公的殊荣,邮局是朝廷的,可以在邮局里有位置,何等来钱。

看了好一会,方秉生才抬步要进邮局,山鸡眼疾手快,推开几个不长眼的挡路客人,替方秉生毕恭毕敬的清出了一条路。方秉生右脚皮鞋鞋底刚踩在邮局地板之上,山鸡已经又闪电般的先窜了进去,推得大厅里人流熙攘的顾客人仰马翻,他冲到电报柜台前,指着里面两臂套着套袖正核对电报文的一个四眼田鸡大吼道:“你们经理呢?赶紧叫他出来!宋右铁电方副总来了!”

那年轻人还是孩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不是被“方副总”名头吓的,而是被这解开胸口扣子露出满身纹身的流氓吓得。愣了好一会,在这个流氓以居高临下的威胁表情喝退几个保安,让在柜台前排队发电报的人又气恼又无奈的讪讪闪开之后,那孩子终于明白这不是抢劫,然后他扔了手里一把电报文,匆匆的跑进柜台后的小门。

五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脸惊喜到肌肉崩溃表情、又或者死了爹妈而突然有人告诉他爹妈又活了的表情从那小门扑了出来,他同样双臂套着套袖,只是身上穿了时髦的吊带裤,衬衣胸口口袋里插着一截钢笔,一看就是个洋行白领的标准打扮。看到这人那假得不能再假的表情,山鸡微笑着说了句:“这才像话嘛。”识趣的一退步,站到方秉生身后,把舞台留给另一个主角。

“方副总啊!想死我了!今天没想到您能大驾光临视察啊!天啊,怪不得我早上起来家里喜鹊就乱叫啊。”那人皮鞋摩擦着大理石地板发出唧唧的怪响,冲到方秉生面前立住,两手死死的握住方秉生的一只手,虽然他比方秉生高一个头,但那腰弓得让方秉生只能看到他油光水滑的大分头后脑勺。

“嗯,客气了,王经理。”方秉生傲然挺立,任由手被摇得如同犯了癫痫,他扫视一下周围密密麻麻的客人说道:“生意不错嘛。”“那还不是您指导有方?!”王经理满脸堆笑的再一躬身,大分头都要撞到方秉生的裤门纽扣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这个人松开了手,朝柜台后小门狠狠的一手拍在胸口、一手指着那门,以一副治安官正指挥十字路口交通时候发现自己裤子掉了的姿势,对方秉生叫道:“方总,里面请!”

山鸡立刻窜前,用凶恶的眼神连带粗暴的推搡,在大厅里满登登的顾客群里替方秉生清出一条路来,方秉生大摇大摆的走过“裤子掉了的治安官”王经理面前,只让他看到挂在左手的文明杖杖头一晃一晃的。

进去那柜台后的小门,和大厅是另外一番天地。大厅是吵杂的、闹哄哄的,而这里推开小门,踩上一条安静的室内过道,滴滴答答的声音就静谧略带诡异的充满了空间。

过道一边是靠着墙的,另一边就是无数彼此缠绕宛如缠丝洞一般的电线连着各个小桌子,每个桌子前正坐的年轻人一边看着面前的电文,一边宛如着魔般的摁着右手的按钮,这滴滴答答的声音就是按钮和底下的底座相碰发出的怪异音乐。

虽然参与翻译过好几本电报书籍,虽然是海宋电报员的光荣的第三位华人培训员,但看着这副情景,无论十五年来看过多少次,方秉生还是会在肚里问:“这尼玛肯定是妖法吧?”

虽然宋右铁电里面有个“电报”的电字,但绝不是“宋右铁电”如同垄断最长的铁路一般垄断电报业,电报业投资成本相比铁路非常低,因此大宋的电报公司绝非宋右铁电一家,不能说多如牛毛,但竞争者实力都不俗。然而方秉生在海宋电报业如雷贯耳,任何做电报业的人提起方秉生来,都得用满清礼节拱拳说声:“前辈!”因为大宋电报员必看的经典翻译中,其中一本《电报员技能》就是方秉生翻译的。

打头的作者自然是个洋人,紧随其后的翻译士也是朝廷的人,但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翻译士也是个洋人,是个传道士,所谓的中西文贯通,不过是日常用语:“你吃了吗?”“孩子真胖,有福”,“耶稣会救你的”他也只能搞点这种宗教和日常用语。

真玩电报这种科技翻译,中西都很少人能玩转,那些专业术语你怎么翻?光“电流”一词就够你费劲的,你是音译为“恩来客锤客死”的这样一幕谋杀惨剧,还是做成“闪电之流”这种让人凝视闪电而摸不着头脑的意译?

这需要翻译之外的二翻译。方秉生就是二翻译,疯狂琢磨翻译士的意思,把翻译士的二逼翻译,绞尽脑汁翻译成中国人可以理解的字句。两人几个月里就没干别的,就天天一洋人和一土鳖用各种比喻希望沟通,光解释电流,传道士就把自己养的鱼全弄死了,因为他用了无数器具把鱼缸里的水搞出来弄成水流,来比喻电流让方秉生可以选择适合的中文词翻译。

连带皇帝都当编辑审核,一群人筋疲力尽,终于搞出一本中国人也可以从中国字里学着发电报的《电报员技能》。说实话,看着那群年轻人从自己都不理解的文理不通的翻译书里,真的滴滴答答从海京发了电报,那边惠州电报局收到了译码成功了。大家一片欢腾,方秉生愣愣的想:“这尼玛是妖法吧?我都看不懂我写了什么。”

当然方秉生不懂也没关系,他是第四作者,排他前头,紧随两个洋文名字之后的本土作者名字是老大翁建光。而翻书的三个月内,翁建光因为抽全球最纯的土耳其鸦片过量而中毒,一直在海京洋医院里治疗。现在方秉生走在自己的晚辈学生身边,看着他们兢兢业业的为自己赚钱,其成就感不亚于四川农民看着自己的一亩鸦片田的嫩苗茁壮成长,全是辛劳汗水以及白花花的银子啊!

“生意最近怎么样?”山鸡的声音在旁边传来,他跟着方秉生有点狐假虎威的感觉,方秉生又经常不吭声让人神鬼莫测,他就没事找点话问。“鸡哥,好着呢!咱这边生意越来越好,和去年同期相比,业务又增加了百分之五十!”王经理笑得脸上的肉都往下哆嗦。

山鸡看王经理不直着腰走路,就屁股撅着半退着对着方秉生在前面退,这电报室过道很狭窄,王经理的屁股就搓着一个又一个的发报小桌子往后退,看他很客气,心里对他印象不错,有心帮衬他,就在方秉生后面伸过手去,把王经理略略提直了身体,捏着王经理身上的皮吊带,笑道:“我记得修路的时候在龙川见过你,那时候你还是穷苦兮兮的,穿一件制服,袖子上都是黑油,现在也鸟枪换炮,越来越精神了。”

“王经理那时候还想调到惠州电报局去,是不是?我没记错吧?”方秉生嘿嘿一笑,说:“最近逢年过节怎么又开始送礼想留在这里了?”王经理脸一红,说道:“那时候龙川那么穷,我也是您的高徒,谁想呆在这里?简直和长城上点篝火的戍边兵一样。”

“没想到公司修了铁路之后,这里也乌鸦变凤凰!通了铁路之后,龙城贸易越来越发达,商业电文占了八成业务量,而且又是和江西那边联络较多,电文去江西就是跨省啊,我正考虑要不要提高跨省漫游费呢。”“暂时不能提高,南昌电报局李文干手下那群孙子在赣州和我们激烈竞争呢。”方秉生随口说道。

“那边干嘛的?”山鸡抬起脖子往前努了努嘴。方秉生抬头从电报室另一边的窗户里看去,只见外面也就是邮局的内院排着密密麻麻的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领招聘书的,打算再招四个发报员。”经理挠了挠头皮说道:“我们都没做广告,就在附近教会告示栏里贴了个告示,结果这第一天就来了上百人,招聘书都不够了。都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那是,咱们电报局可是抢破头的好职位!在海宋,你上哪里找一个月三十元的工作去?”山鸡得意的笑了起来。“那是,那是,这发报员就是海宋:唯一的、绝对的华人工资高洋人工资五倍的工作!估计就这一份!”经理哈哈大笑起来。方秉生看两个下属为自己的工作自豪,他也跟着仰头大笑起来,引来几个发报员的惊异的注目以及经理随后的怒目而视。

在海宋,因为正努力学习西学,高技术类的工作,洋人工作报酬高于同等工作的本地人很平常,码头搬运工和骗子当然不在此列,但是华文电报独独不同。因为华文电报工作量百倍于洋文电报。道理很简单,电报不过是把文字编码后用数字发送,而洋文里的字母太少。

英文字母只有二十六个,德文字母有三十个,意大利字母有二十一个,夹杂了汉字的日文,也可以用五十音图来表达,就算加上十个阿拉伯数字,一堆标点符号,能有多少数目?只要配合相对应电码,就可以很简单地进行收发报。而中文常用文字就五六千!华文电报用的是暴力编码。

当年洋人电报专家拿那么多中文文字根本无计可施,建议将中文先翻译成英文或者法文,再发报。听到这个建议,著名的高智商海皇捏了个响指,叫人拿来一套手臂厚的《康熙字典》,指着那可怕的玩意下了圣旨:“给我把第一个字编成零零零零,找常用的,顺序往后排,这就是我国中文的电报编码!”

结果一下就编了六千八百个汉字,从零零零零一直排到六八三六,因此带上四个洋数码的《康熙字典》就是宋国乃至整个华文圈第一个《电报码本》。除了宋国,所有语言基本上都是三码,三个数字代表一个字符,惟独华文是四码。这么恐怖的编码,对于华文发报员的工作量要求可想而知:对于洋人发报员,只要干上几个月,就可以翘着二郎腿,听着机器滴答声,不必查码,就随笔写出电文,甚至于都可以在侦探小说里,用手指敲墙发出:“快来救我”电报码。

中文可以这种听译吗?几个月就能听译六千个声音组合?中文发报员?你用手指随便敲“快来救我”?这个编码是1876/0171/2405/2053,鬼才能记得住!估计要这么干,用中文敲墙是没用的,得等自己尸体臭了用气味报信才有戏。能做到也算是天赋异秉,外星球穿越来的了,隔墙听译的那位更是外星人中的天赋异禀,外星人嘴里嚎叫着的外星外星穿越来的。

所以中文发报员手头都摆着厚厚的码本,就这,也挡不住新手不小心就把“爹发了”给搞成“爹死了”,让正高朋满座的某商人愕然看到自己老婆孩子穿着孝服、手摇一封电报、哭哭啼啼的冲进客栈。因此就算海皇推行简体字,让字数从六千八飚减到两千三;就算随着印刷术的引进,没有放一墙的清国线编书字典了,以手头一本砖头厚的字典取代。而中文发报员工资依然高达三十元,专发洋文的发报员工资不过六七元每月。绝对的好工作。

看到满满的应聘的人,方秉生突然想到是不是把个电报局的职位介绍给刘国建,这电报局总比去车站好弄,但随后他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一屋子福建话的发报员,他慌不迭的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方总,里面请坐!”王经理殷勤的把方秉生带到了最里面的办公室。这办公室很狭窄,三个人在里面显得就很挤,方秉生和山鸡坐在沙发上,腿一抬脚尖就踢到王经理的办公桌,周围还放满了堆积山高的文件纸张,西洋式的圆衣帽架就被挤在门后,看起来门一开,衣架就要被撞倒。而这办公室和外面电报室的隔墙竟然是木板做的,让客人们都不敢随便伸手去碰,看起来随时会推倒的模样。

“你这办公室太小了点吧?”山鸡不舒服的扭着身体,感到这办公室好像条蛇一样缠住了他。“这不是外面的电报收发室人手越来越多、面积越来越大吗?挤得我这办公室不得不往里缩。”王经理很无奈的说:“但是这里又是邮局的地盘,没法走啊!挤就挤点吧。”“很好!为了公司赚钱,地方小点怎么了?”方秉生瞪了山鸡一眼,扭头对王经理说道:“你这种态度很好。”

王经理受惊若宠的一躬身,好像想起了什么,对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文明棍上的方秉生说道:“方副总,您来的刚刚好,公司总部正有一份电报给您,是翁总发的,我还琢磨着您在龙川城火车站的吗?”“你怎么不早说?”方秉生问道。“翁总发的,一直在翻,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完。”王经理面有苦色的说道。

“哦!”方秉生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翁建光发的电报啊,确实应该如此。他转过头,看向王经理办公桌后的墙上,那里有一个现在非常时髦的玻璃镜框,里面放着一副歪歪曲曲的画,仔细一看,却是一副字,还是洋文:“daydayup,G00dg00dstudy!”这就是老大给各个下属公司最喜欢留的题词,据说是海皇先赐给翁建光的,翁建光非常喜欢这词句的涵义,就用做自己的座右铭,拿这个到处题词。

海皇写白字、写得和狗爬的一样,为了藏拙,不敢用毛笔,专门用硬笔题词,但一样是狗爬的,硬笔字只显得这狗爪子比较瘦而已。论非文盲程度,翁建光还不如海皇呢,算是自学认字,因此书法连海皇都不如,就算是用硬笔写狗爬体,人家肯定讲这狗爪是残废的,为了藏拙再藏拙,故意到处写英文,他以为英文笔画少,认识英文的也少,别人不认识怎么敢随便讲自己书法?而且写英文更能显示自己西学先锋的地位。

“哎,我好像记得总部的陛下题词是Gg在前的,老大怎么dd在前?莫非太想up,给记错顺序了吧?”看着那副“字画”,方秉生皱起了眉头,心里随即痛苦的想到:“我这么个才子,怎么竟然跟着半文盲皇帝、黑帮老大混呢?而且最纳闷的是,这些可怕的鸟人,无往而不利,洋神附体了吗?这洋神也是半文盲吗?”想完这些,他舒展眉头,用胳膊肘一撞旁边的山鸡,指着那副“字画”惊喜的叫道:“看!老大的墨宝!这洋文写得真好!”

034、哦你个头啊

在下属公司里,方秉生自然不会客气,脱了外套,大大咧咧的占了王经理办公桌,开始给总部写这次选举的变化,并估测自己需要付出的买票成本,当然他非常不屑一顾,要不是给钟家良那吃货个面子,自己这牛刀绝不会来这里杀鸡,而且这小县城都不算鸡的,算鸡崽子。

王经理跑进跑出,给两个上级送午饭、送扇子、送冰镇酸梅汤,浑身都被汗沃透了,心里直叫苦:这还不如请两个上级出去吃饭。但是方秉生有名的干将,工作起来也确实不要命,人家不去,他要等着总部电报赶紧翻完。

屋里的座钟滴滴答答,时针从12点一直转到2点,王经理再次推门跑进来,一边用套袖擦着满头的汗水,一边捏着手里一摞纸,惊喜的大叫:“翁总电报翻完了!”办公桌后面的方秉生立刻站起来,看面前沙发上的山鸡已经睡得鼾声大作了,抄起手边的钢笔套就砸了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被惊醒的山鸡浑身痉挛着在沙发上疯狂挣扎着,两脚乱蹬,右手努力去抽腋下的枪,彷佛一条落进渔网拼命挣扎的大鱼。“老大训令来了,站好吧。”方秉生说道。“好好好。”山鸡带着惺忪的睡眼,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起身站好,愣了一下,勃然大怒,指着手捏一叠电报文的王经理叫道:“愣着干嘛?念啊!”

山鸡不怎么识字,手下给他讲什么都得“念”,习惯成自然的叫了:“念!”,但王经理和方秉生同时一愣,王经理看了看手里的一叠纸,嘴都咧开了,好像那里塞了个黄莲。方秉生本想制止,但既然山鸡已经说了,只好硬着头皮让王经理念了。他完全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他也不想听翁建光电报。因为翁建光发电报简直是非人啊!

鉴于是西洋高科技,电报一个字非常非常贵,别说普通人,就算大商人也要斟词酌句,能用两个字绝不用三个字,发的时候还特别叮嘱发报员:“声明,我不要标点啊!你别给我乱加!”所以虽然现在大家还都在乎礼节,写信的时候,恨不得把对方尊称全写全,但一遇到花钱的电报,中国人比外国人更无所谓,什么敬称都滚蛋去,要是收报方知道,连“父”字都省掉。

但翁建光不同,他自己经营电报公司,发电报不要钱的。一开始还好点,因为他只懂口语的白话,不能用言简意赅却能信息量丰富的文言文,在没有儒家秘书帮忙的情况下,仅仅用占字很多的大白话拟电报文。有了铁路分部后,财大气粗的这乡巴佬黑老大也不在乎自己乱发电报会占用下属时间、影响生意,电报局一年才二十万元毛收入,和铁路相比算个屁啊!

为了显摆,平常一两句话可以说明白的事情,他非得折腾出一两千字来。他把电报当成信来发!不,比信都可怕,他自己写信都没那么多废话的,完全是看见电报文的格子纸就人来疯了!害的下属收到电报指示,都得拿笔把他的意思画出来,免得找不到这一堆米里的那颗老鼠屎。他的旨意?往往密密麻麻文字的一页纸,划拇指长的一段就够了。

遇到收发他的电文,能把新手吓尿了:顾客发电报都言简意赅,不论是生意啊、起居啊、报喜报丧啊,翻来覆去也就那几百个字,做熟了闭着眼睛就传发。但翁建光发的电文,那绝对满是八辈子也用不着的生僻字,翻码文字典能翻到手疼。为此方秉生下令:电报培训班的学员毕业考试就是用翁建光的电文收发。一来自然是拍老大马屁,二来这玩意不仅考码本,连标点都考了,翁建光发电报连标点也不会漏,还特别喜欢标点。

他经常对方秉生显摆:“看看,标点真是好啊!我在末尾加一个问号,往往代表我忧伤的问;加两个问号,代表我有些震惊;加三个问号呢?那肯定是老子怒了,以反问代表质问!再来看,我加一个叹号,叫做有力;连加两个叹号,叫做非常有力;连加三个叹号呢,就是铿锵有力了!”这种时候,方秉生总是想:“我一看见你的东西,我满脑子就都是叹号了!”

但此刻方秉生和王经理骑虎难下了,怎么能在山鸡面前说:“不必念了,我直接看吧。”那不是对老大不尊敬吗?“念!”方秉生站直身体,微微挺起下巴,彷佛受检阅的士兵。王经理哆嗦了一下,展开那些纸念了起来:“亲爱的小方,你在龙川还好吗?昨夜这里下了雨,很大的雨,我倍感忧伤,深深怀念起我们一起漫步走过小桥探讨诗文的情形了(括号)就是我花园里第三座,红色的那个(括号),真是如别三秋的思念滋味……”“尼玛的!老子前天下午刚给你汇报完计划,昨天才离开海京!狗屁你三秋啊!”方秉生微微咬牙。

山鸡偷笑了一下,心道:“这老大和生哥是兔子(gay)吗?这在清国很正常,但是在咱们大宋可是杀头的罪,嘿嘿嘿嘿……”但是他还没在心里嘿嘿完,王经理嘴里已经念到:“啊!啊!啊!我亲爱的山鸡,你还好吗?多久没有见过了,我思念你,想念你用带着体温的后背挡在我面前为我挡刀的日子……”山鸡的脸唰的一下就绿了。

第一页满满的雄文是表示老大对两个下属的西洋式的亲热和思念,念得王经理脸都红了。念完第一页,王经理搓开第二张电报文,咳嗽了两声继续念道:“小方,昨夜这里下了雨,很大的雨,我诗兴大发,即时挥毫泼墨写了一首新体诗,这是一首优美的长篇叙事诗,你给我改改,改天发到报社去……”

方秉生知道老大身边都是汉奸秘书和人渣文人,哪里还需要他改,现在既然发来,肯定那几个所谓喝过洋墨水的翻译士早给他修饰过了,不过是炫耀。但是老大炫耀你也得听着,方秉生死命的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说道:“长篇叙事诗好啊,老大可不常写的……”这马屁拍得他自己胃里都泛酸水。

方秉生毕竟是儒家八股训练起家的读书人,诗词押韵虽然在文盲、半文盲眼里如同天书,但在方秉生这种儒家眼里简直就像英国人看二十六个字母一样简单,因此诗词不管写得如何难看,如何无病呻吟,如何空洞无物,但是总是不会出韵。但是皇帝,好么,愣是先把“斯文”踹倒在地,然后再把皮鞋脚后跟踩到“斯文”脸上狠狠拧啊!

大家都公认海皇极其聪明,不全是朝廷自吹的,虽然他们吹嘘起到了很大作用,外国人也认为这家伙真聪明。人一得意就翘尾巴,这个粗人打仗很厉害、外交很精明、西学很精通、搞经济很来手,但是还不知足,愣是要亵渎中文诗词,不知道哪天闲得没事,自己咬着笔杆子吭哧了半天,写了几首号称“新体诗”的他自己所谓的“诗词。”

十年来共有三首惊天地泣鬼神的新体诗御作问世:第一首《黑眼睛》:哦!!!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来寻找光明!神啊,救救我吧!第二首《满清毒草》:哦!!!高贵是高贵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哦,以上都是满清毒草!我们的高贵就是耶稣!阿门!第三首《耶稣的感觉》:哦!!!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没错!这就是耶稣给我的感觉!

这玩意能叫诗词?要不是看对方是皇帝,方秉生咬牙切齿想操刀劈死他全家!但是人家是皇帝,全朝廷当宝贝供着,光皇报社论就发了好几篇,主题就是:我们伟大的神皇不仅是杰出的基督徒、军事家、经济学家、西学家、教育家、发明家、服装设计家、艺术家、运动家,而且竟然还是伟大的诗人、文学家!然后就鼓吹新体诗文化运动,和满清文化决裂!该运动口号叫做“我写我心!让押韵滚蛋!”

而且第一首新体诗号称代表了新中华基督徒的心声,科举年年考这首诗的涵义,都变成八股一样的东西了,考生都很高兴:科举国文不是百分制了,而是九十分制了,因为这首诗的题目肯定占十分,铁定的!估计光这几个社论就好像大炮乱轰一样的有威力,肯定气死了一大批还幸存的儒生,随了海皇的心意了。

方秉生想了想,把那造反的刀掖在铺盖底下,毕竟他也是洋奴了,皇帝喜欢的肯定就是对的,不对也是对的。不幸中的万幸就是皇帝实在太粗了,文化修养实在太差,想扒李白杜甫白居易祖坟有心无力,十年来他吭吭哧哧的其实就编了上面三首。

前年听翁建光说海皇不仅写了所谓的“诗”,还居然要进入“词”领域,方秉生立刻大惊失色的询问海皇“新宋词”的进度。翁建光挠了挠头皮说:“陛下打算写首《沁园春雨》……”方秉生肚里暗想:“哦?了不起啊,陛下居然连词要有词牌名这事都知道了!!!不过他也就能整个词牌名吧?”果然,听翁建光讲海皇只写了第一句就遇到了“创作瓶颈”:“南国风光,千里洪流,万里雨浇”后面写不下去了。

“这尼玛描写发洪水的事吗?”方秉生肚里大叫,嘴上却问:“这么好的词,怎么不写了呢?”“陛下很明确的说他当年写过,但是忘了!只记得第一句。不过就算第一句这十二个字也太棒了,多有感情!后面的忘了真是太遗憾了!不过陛下虽然是我中华两千年来第一大才子大诗人,但事情太多了,公务繁忙啊,影响创意灵感啊。”翁建光满脸崇拜、满嘴都是“创意”、“灵感”的西洋新词。

听到这个“噩耗”,方秉生重重的叹了口气,满脸遗憾的摇着头,心里却嚎叫道:“他要是能整出完整的一首词来,哪怕不押韵,我尼玛立刻出去吃十米长的铁轨!”他倒不怕海皇请枪手,以致于让他吃了铁轨,因为敢于把那三首不知什么玩意的东西套上“诗”的名头、并满报纸宣扬的家伙,这不要脸的水平得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到了霸气的地步!散发着这种“霸气”的人怎么会请枪手?更况且枪手绝对写不出来海皇那种东西来,因为会写得比他好,起码会对仗和押韵吧!!!

但是不管皇帝在诗词方面如何“霸气侧漏”,对于方秉生而言,儒生不能和钱过不去,更何况什么押韵,滚蛋去吧,大不了老子不看报纸这一段,更况且海皇那个粗人在扒诗人祖坟方面战斗力很有限、很有限,谅他也折腾不出更多的来。

然而就算跳过报纸,新体诗也没放过这个儒家才子,他们老大翁建光也算是皇帝眼里的民间知名人士,有机会面见圣君,不知道皇帝怎么忽悠这个半文盲同志的,没几天,这个自学脱盲没几天的大老板也开始写“新体诗”和陛下“唱和”了。不仅写,而且到处发,这还不过瘾,往报纸上发!

翁建光这么有钱有势,又搞电报又搞铁路,乃是大宋风云人物,办报纸的那群儒家败类卖国贼人渣都求着他发诗呢。两个大报的副主编为了抢夺翁建光的诗词首发权,甚至在他家门房里打了起来,翁建光得知后装模作样的摇头叹息:“咱们都是文化人,何必呢?”

在方秉生的眼里来看,老大他在报纸上和海皇、朝廷里西学败类、民间人渣互相写新体诗、互相点评、互相吹捧,是为了达到气死海宋所有幸存儒家的险恶目的。老大也许都是东厂宣教司的人体兵器了!比如翁建光做的最得意的这首《白头发》:“哦!!!岁月给了我白色的头发,我却用白头发来换取白银。哦,何等无聊!银子有什么用呢?哦,我不要白头发!”

这首诗方秉生也参与过“构建”,只是翁建光觉得方秉生写的太文雅,“不够韵味,居然还有对仗”,嚓嚓的把貌似祖坟被刨了一样表情的方秉生一胳膊杵走了,愣是选了一个连押韵都不懂的海游士当枪手,抄着海皇的《黑眼睛》写出了这儒家大杀器。海皇亲口大加赞赏《白头发》,御笔亲批:“老翁写得好,感情充沛,真情流露!人生很短暂,拜金很无聊!”

最无耻的是,陛下悍然让皇报发了这评论!让文学老青年翁建光一夜成名!翁建光得意之下,写诗的劲头更足了,天天自己写,都把自己完全脱盲了,连标点都会用了。不仅如此,办了个新体诗诗社,匪号《白头发诗社》,自己掏钱刊印自己的诗集《哦!!!我的白头发》,不仅朝全大宋放毒,还找翻译士翻译,自掏腰包出英文版、法文版,朝英美法等国放毒,连洋人都没有放过!

得意之余,甚至把自己名片第一个头衔改成了:“大宋著名诗人”!这大宋著名诗人翁建光大杀四方后,还不忘把诗集签名后赠给各个下属。方秉生收到诗集后,为了巴结老板强忍着吐血连夜看完,因为可想而知,“大宋著名诗人”在第二天,肯定会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窜到你的办公室里,东拉西扯之后,以不以为意的口气问你:“小方啊,看我诗集了吗?我感觉写得还是比不了皇帝,还有缺陷,你给我提点意见吧,我好修改修改。”

给他提意见?你活腻了吧?!你想被发配到龙川当铁轨巡路工吧?这是马屁时间!但是,这,这,这,不熟读他的新体诗你怎么拍马匹啊?被翁建光诗集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方秉生,强忍呕吐和吐血的冲动,第二天坚持上班,下马车进公司的时候是扶着墙走进去的。但是他的一个同事,从上海过来的一个满清才子请了三天假,听说假条上的原因是:夜里加班太过劳累、咳血了。

翁建光经常在高级经理会议上大讲特讲:“钟家良是皇帝的麻友,咱是皇帝的诗友,麻将只是娱乐,而我和皇帝……啧啧啧……那简直是灵魂上的共振。啧啧啧,知道什么是共振吗?小方,给我拿两个音叉来,就在我包里。看什么看?你手里拿的那个大叉子就是!看看,你是我副总,居然连音叉都没见过?唉,西学是永无止境的,你们啊,不要放松,都要g00dg00dstudy!”

连钟家良这个西学汉奸先锋队队长都对翁建光的诗作嗤之以鼻,有一次刚把猪肉扔厨房里回来的方秉生偷听到钟家良在客厅里对客人大吼:“去他麻麻的吧!两个粗人!还尼玛诗友?!”连钟家良都有资格骂,因为虽然他当年是败家小开,但毕竟是满清的小开,谁没学过儒家那一套,文字功夫虽不足,但也把翁建光这种儒家杀手比到泥里去了。

但不管他写的是什么玩意,毕竟是老大,为了升官发财,一定要和老大“共振”!!!方秉生微微屏住呼吸,确认自己心跳正常,不至于晕过去,然后吐出一口气,对王经理说道:“念吧。”王经理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出来盯在电报纸上,嘴巴窝成了鸡蛋形停顿了三秒钟,然后大吼一声:“哦!!!”“尼玛!我就知道第一个字肯定是‘哦’!”方秉生脑袋轰的一声,手一下摁到了桌子上。

035、玩你?是为了你的面子

因为是公司大老板的电文,王经理不敢不好好念,不仅好好念,还妄图念得比较符合老板的气势。那个“哦!!!”字虽然听起来,就让方秉生这种儒生有想打爆该人狗头的冲动,但是对于念的人而言,确实很提神,“哦”字一出,简直如同扒光了裸奔一样,都扒光了,奔得自然肆无忌惮了。所以念完“哦”,立刻王经理抑扬顿挫起来,连空着的手都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头,摇来荡去,脚尖都时不时的下意识踮起来。

“哦!!!我伟大的普鲁士,我要为你写一首诗!一首优美的诗!!!你这站在欧罗巴十字路口的可怜人儿啊,恶邻、小丑、强盗、泼妇在你院子里四处游荡,他们偷鸡!他们摸狗!你那窄窄的小身板上到底挨了多少刀啊?!但是!!!血流干了,不过几道疤,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口大!你咬紧了牙,你磨亮了刀,你勒紧了裤腰带,你提刀去砍法兰西这小丑……”

“慢!慢!慢!”办公桌后方秉生皱起了眉头,打断了王经理的抑扬顿挫,对方满脸红光,一手拿诗、一手握拳、踮着脚尖不解的看着方秉生,看那意思,还想继续发泄。

“咋了?咱们公司姓普的被人砍了?哪个帮会干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山鸡眼睛眨来眨去,没听懂啥意思。“谁翻的电文?翻错了吧!”方秉生指着王经理继续道。王经理一愣,脸上红晕消退了,终于从“新体诗”的附体下爬了出来,“啪嚓”一声,两脚皮鞋鞋跟同时落地,急急的跑到方秉生身边,把那电文递给他看,说道:“不会啊!我们几个老手翻的,我还复核了两遍,不会错。”

方秉生伸手摆开那被龙川电报局的汗水和辛苦弄得皱巴巴的电报文,说道:“咱们老大,最爱法兰西,天天骂普鲁士是跳梁小丑,怎么在诗词里又转向了?你们没有把‘法兰西’和‘普鲁士’弄反吗?”王经理立刻把电文铺到桌子上,手忙脚乱的抄出一本字典码本,对着每个文字上的四个数码查了起来,很快他抬起头来说道:“方总,没错,老大确实是说了‘法兰西这小丑’。”

“哦?”方秉生惊异的坐了下来,自己抄起电报文就看了起来---这“优美的”“长篇叙事诗”确实是表达了为普鲁士砍死法兰西小丑的欢欣雀跃之情。“这?这?这?”方秉生张大了嘴巴,暗道:老大鸦片又中毒了?

法国和普鲁士是死敌,近年来普鲁士飞速崛起,作为全球第二强国,欧洲大陆第一强国法国,拿破仑三世是见不得自己邻居里出了个普鲁士这种人的。普鲁士的铁血宰相俾斯麦一心想统一除奥地利以外的所有德意志的小国家,但有四个小国挨着法兰西。欧美强国都是恨不得没事都出去打仗的,你要去他家门口拿东西,还指望他不干涉?

更何况是拿破仑三世这种狂人,恨不得一夜之间恢复他叔叔拿破仑的伟业,他老婆当时就直言不讳地说:“不发动战争,我们的儿子怎么当皇帝?”拿他门口的东西?你刚出门,他就拿刀削你了。这样一个人,当然不会坐视普鲁士的强大而不顾。他曾露骨地表白,“德意志不该统一,应分成三个部分,南北德国应该对立起来。这样法国才可以从中渔利。”

只有竞争者不能强大,互相掐,邻居才好渔利,这道理全世界的君主和外交家都懂。普鲁士也懂,明白自己想发家致富,不过了欧罗巴第二堂会法兰西会这一关是不可能的,所有的地盘、女人、银子,都是拿砍刀劈出来的。德国总瓢把子俾斯麦也早做好了和法兰西会的大当家仑哥来场英雄会的准备,到时候不仅抢走自己的东西,连带仑哥手下两条红灯区一起抢走,就是法国离德国最近的阿尔萨斯和洛林两地区,矿产资源丰富,超级大肥肉。

两边都想打,只缺一个借口,但是各个君主缺钱缺兵,永远不缺借口。这借口就是1868年西班牙堂口内乱,瓢把子伊沙贝拉大姐避风头去了,西班牙堂口群龙无首,俾斯麦想让自己老大的表兄接任总瓢把子,法兰西仑哥自然不会同意,若是俾斯麦得逞,那就是表兄两个卡住仑哥的东街和南街了,一旦械斗就是被围攻的份。所以仑哥就让人传话给德国老大,意思是:为了江湖的和平,为了帮会的未来,这事,不好办,你还是退一步吧。

德意志大当家的德皇是富贵出身的,是个小开,不是要出人头地、天天掂着刀想砍地盘的狠人,很客气,他就让俾斯麦给仑哥回话,他的原话是:“既然仑哥不同意,我们慢慢商量。”本来事不大,但俾斯麦使了个坏,故意添油加醋,结果给仑哥回的话是:“俺们家老大说有什么好商量的?阿仑算个鸡巴!”仑哥自然大怒,点起一票小弟,在1870年7月对普鲁士堂口开战,号称:“我们这只不过是到普鲁士堂口作一次砍刀散步而已。”俾斯麦阴笑:“就怕你阿仑不来呢!”两边自然就打起来了。

海宋这边朝廷自然是支持法国的,想支持普鲁士也没门,普鲁士在远东根本没有势力,谁会支持一个缺席的家伙?宋奸还是宋傻啊!宋右铁电老大翁建光更是法国的铁杆拥趸,原因很简单:法国给他铁路借款了,法国给他提供技术援助了。最关键的:法国本身就是铁路大国。海宋若要效仿法国,肯定要发展铁路啊,那他翁建光还不发达了?

但谁能想到这个从朝廷到草民都满心敬仰的全球第二强的仑哥被人轮了!!!!普鲁士赶紧利落的把仑哥的人打出地盘,紧跟着咬着法军进入法国家里打仗,色当会战,连仑哥都成了战俘!真是:江湖风波恶,风水轮流转啊。

听到这个消息,老大翁建光瞠目结舌,方秉生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好久才想到:“这些国外的强国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二哥说做就做掉了?简直是老大轮流做啊,比黑道火拼打得还惨烈、局势变化如风啊!”

不过翁建光震惊之后,继续狂热的支持拿破仑三世,道理很简单:法兰西大堂口巴黎群龙无首,暴民起义作乱,自立为王,他们烧毁天主教的教堂、没收教会地产,枪毙他们定的内奸(法奸),还绑架了包括巴黎大主教乔治·达尔博伊在内的五十个宗教大人用做人质。

要知道海宋皇帝自己就是天主教的,巴黎暴民玩得这一出,他可能支持吗?海皇吓得面如土色,好几天都满面忧色。大家都知道他怕什么。翁建光自然紧跟皇帝脚步。他也知道拿破仑三世已经玩完了,但是他存了另外一个念想:要是这群暴民真成功了,那岂不是说朝廷定然和法兰西断交?岂不是说法国仑哥借款一个子也不用还了?

所以他白天破口大骂巴黎暴徒,晚上又和朝廷高官一起吃喝祷告:盼着暴徒成功,法国贷款就是咱们的了!然而,暴徒坚持了几天就灰灰了,翁建光只好天天继续跑朝廷,希望看看法国铁路借款有没有可以不还的或者拖欠的。

“拿最近报纸来,我看看为什么。”方秉生看着老大的电文对王经理下令道。“报纸很多,这个?全找来?”王经理扭头看了看办公室一角一人高的报纸,满脸苦色,这里可是邮局,不缺报纸。“不,就拿这两三天的,有关于普鲁士和铁路的报道。”方秉生说道,反正老大就关心铁路,他改弦易张捧普鲁士,肯定就这两个词。

那边山鸡长吁了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满眼都是喜色,看那意思是逃脱了新体诗一劫。方秉生看着山鸡,肚里也笑,暗道:“你小子还不得谢我?要不是我见机快,咱们还都得受折磨呢!这老大的《哦!!!普鲁士》可是写了三页的!!!”

很快报纸就找来了,方秉生抽出一份皇报,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文章,因为这文章标题里有“普鲁士”,文章里也大段大段出现了“铁路”。题目是《关于普法战争的分析---我国驻普鲁士观察员庄高骑男爵》。方秉生读了几段,就明白老大为啥变性了。这文章是随普军军队的战争观察员军人写的,估计是时间过去够久了,朝廷终于可以从搜集的情报里给这次让整个宋国人眼球掉了一地的普法战争来个盖棺定论了。

虽然这文章主要从军事角度论述双方的胜负原因,但是大量提及了铁路。里面提到普法战争中普军在武器方面不具备优势,其列装的步枪射程只有法军新式步枪的二分之一,法军还有赛电枪之类的秘密武器,之所以普军可以战胜法军,其中一点就是普鲁士高效率的使用了铁路。

1870年,即普法战争爆发的这一年,法国铁路长度虽已达17924公里,而这一年普鲁士已有铁路21471公里,法兰西不仅长度少于普鲁士,而且建设速度也低于普鲁士。当法国的各大干线通车时,德国的主要铁路已经营运十年了。对于使用火车线调度和后勤运输的效率而言,法国远远不如普鲁士,以致于在攻入法国境内后,在火车站附近的仓库里,后勤压力很大的普军找到大量来不及分发的法军军需品。

“铁路加强了普鲁士的战略地位,使它在经济上的发展更加迅速了。在同丹麦、奥地利和法国作斗争的决定性时刻里(指1864年普奥对丹麦的战争,1866年的普奥战争和1870年的普法战争),也曾显示了这一点。”

“怪不得!既然全球第二强国宝座已经易主,那么还学法兰西干嘛?拿破仑三世都变成阶下囚了,谁知道会不会穿上狗皮袍子脚上带着铃铛为俾斯麦跳舞!学普鲁士啊!但要学普鲁士的话,朝廷就得修铁路!而且还得狂修!不仅要狂修,还得给铁路公司拨更多的钱,来提高运营效率!”方秉生恍然大悟。

但是看了看文章里可怕的阿拉伯数字个数,方秉生又轻轻吐出口气,虽然他早就知道,但每次看都会震撼:看这些妖魔般的西洋强国的铁路里程,都论“万”啊!我们虽然是全大宋、不,全东亚最大的铁路公司,连人家零头都没有!“哎,要是有一天,我们宋右铁电也有一万公里铁路,那我会是什么样子?”

方秉生眼光迷离起来,一开始眼前出现了金山,后来金山变成了金色的沙路,通往高高的蓝宫,自己一身清国一品大员的穿戴,傲然前行,在龙椅前停步,他深深躬身看着那黄色粗布袍子和下面翘着二郎腿的皮鞋,朗声叫道:“铁路大臣方秉生参见陛下……”

“方总?方总?”王经理小声的叫声把方秉生从白日梦里惊醒了,他惊慌的往后倒了倒身子,靠在了椅背上,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一边遮羞的说道:“一直忙,有点累。”一边装模作样的翻了翻眼前的翁建光电文,让那些可以催人血要人命的新体诗快速从眼前飞过。一直看到最后,那一串铿锵有力的叹号,才确认翁建光除了给他们两个兔子的嫌疑以及杀人的新体诗外,啥命令也没有。

“这玩人的吗?没事干发电报玩?一下就耗去我们三个小时!老大啊,谁有你诗兴那么勃发啊,我们还要干活呢!”方秉生在肚里大骂翁建光无耻,骂完这才抬起头笑道:“好,翁总的电文我看完了,辛苦你了。”王经理点了点头,又递过一页电文来,说道:“除了明电外,这还有翁总给您的密电。”

“我擦!你有密电给我!你还发什么狗屁问候和新体诗啊!你他麻麻的!”方秉生只觉的头一晕,自己眼镜当啷一下掉在桌子上。他手忙脚乱的捡起眼镜戴上,接过王经理手里的电报文一看:好么,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是密电是什么?

“山鸡,老大有密电给我,你出去找个地方歇会,我干完找你,王经理你也忙去吧。”方秉生打发两个手下离开,翻译密电的时候,是需要保密的。山鸡闻言神情一振,满脸都是喜色,给方秉生作了个揖,皮鞋啪啪的一路小跑着出去了。看得出他早厌烦了,能出去真是上帝赐福啊。

赶走两个人,方秉生铺开密电开始翻,先查看了第一串数码:这代表着密码本是什么。标号是8787,看到这个编码,方秉生松了口气:虽然很机密,但不是最高机密。看完,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牛皮做封面的小书来,上面四个金光大字《马太福音》。

托印刷术进步的福,现在的书采用西洋装订,质量越来越高,马太福音作为圣经里的很重要的福音书是基督徒很爱看的,因此有这种可以装到口袋里的较小版本。正因为其普及和不引人注目,更是被铁路公司以及各种间谍用做密码本。

8787就代表密码本是《马太福音》,然后他看第二个数码串,按着这个数码他翻到马太福音的对应页数、对应行数、对应文字。找个这个文字,方秉生把他抄出来,立刻翻开手边的电报字典码本,从里面找出这个字的正确电报四码。然后把这个码和第三个数码串对比:可以看到第一个数字加一、第二个数字减了五、第三个数字不变、第四个数字加五。按这个规律,方秉生把其下所有的电报四码进行这个加减,得到的新电报文,就是真正的密电电码。

幸好翁建光发密电的时候,还是很仁慈的,没有太多废话,方秉生很快翻出了密电,说了两件事:一、朝廷对铁路非常关心,打算举行铁路运兵的军事演习,借着这个机会,让方秉生没事的时候想想有没有噱头,既要说公司压力很大,以便朝朝廷要赔偿,虽然公司有义务在任何时候让国家征用铁路,但不能做赔本生意啊!又不能表现自己无能,让朝廷不信任自己。

二、皇帝表面上没有动作,其实非常重视龙川选举,他在私底下已经有动作针对了,但不知道是何等策略。因为皇帝这家伙特别重视,钟家良让方秉生一定要努力,保证他的人入选。另外提醒方秉生小心一点,不要采取太离谱的手段,落了把柄。

“皇帝针对选举?他能怎么针对?真正的原因是百姓视选举为垃圾!难道皇帝能每个、每个贫民的耳提面命?”方秉生看完电文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买票还是为了你们的面子,没有我,议员也就是十票八票就当选,有意思吗?关键是百姓谁懂选举啊?谁在乎选举啊?”

036、俺们比铁路公司还强点

被大宋着名诗人堵在电报公司里蹂躏到整整三点,方秉生终于算办完事情了,把要给总部交代的计划电文交给王经理,自己拿起礼帽、外套和文明棍就往外走。“别啊,方总!今天晚上和我们吃饭吧,酒席都订好了。”

王经理死死拽住方秉生的衬衣袖子。看了看旁边座钟的时间,方秉生笑道:“我还有公事,以后再说吧。”“您还有什么公事?这大热天的!”王经理跺着脚以一副父母病重的表情叫喊着。

方秉生没有理下属的“忠孝”表演,微微一笑,扬长而出,王经理只好无奈的冲到上级前面,为他在熙熙攘攘的大厅里清出一条过道来,走出邮局下到台阶上,只见皇帝车和滑竿都缩在屋檐下面的阴影里等着他呢。看他出来,几个保镖都赶紧站起来。

“山鸡呢?”方秉生看独独少了山鸡,不满的问道。“鸡哥在隔壁喝茶!我去叫!”一个保镖指着隔壁的一个店铺大叫道。那店铺小得可怜,而且店面非常陈旧,一看就是清国时候留下来的老房子,被邮局和另一边的海富酒楼死死挤住,看起来就像两头牛一起抵住一只又脏又小的猴子那般,而且这猴子已经是扁的了。

门口还有个修鞋的老头,虽然修皮鞋打掌近年来才出现,也是洋玩意,没有洋皮鞋哪里来的修鞋的营生?除了受虐狂,谁能给布鞋脚后跟打个铁掌呢?但是修鞋这洋玩意却不能给人带来富贵,那老头身上脏兮兮的,脚边摆着一个木盒,放着各种铁鞋掌钉,面前一个小台子,也没有生意,就缩在那小店铺门口的荫凉里打盹。

但方秉生放眼看去,却有些好奇,那店铺连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就用典型的乡下小店的样式,用竹竿扎了个框子,中间蒙上白布自己拿毛笔写了名字,不过这店主找的人书法很好,笔力遒劲,内容十分扎眼,四个大字:“朝廷彩票”。那白布招牌虽然努力朝街心方向斜斜树来,在一片相对非常大气的招牌里显得很猥琐,一点都不起眼。

他喃喃道:“哦?龙川也有彩票店了?”旁边的王经理听得清楚,立刻点头哈腰的笑道:“方总这眼力真好!这原来龙川小地方,确实没得彩票,这彩票店刚开半年,是一个京城人开的,生意还不赖。”方秉生撇了撇嘴,制止了要转身去找山鸡的手下,自己走下邮局台阶,朝彩票点走去,也想看看这龙川的新玩意。

这彩票店店面走近一看,真是非常老旧,墙体已经被岁月涂作了黑色,让见惯簇新的西洋建筑的方秉生有种在墙上抓一把土嗅嗅童年气息的冲动,不过他的门很新,看起来是新装的,在门口就能闻到新木头的气味。看起来生意是不赖,以致于店主都要换个新门来保卫自己的财富。

但一看门口的大木板子,上面写着几行大字:“朝廷彩票/代写书信/代拟电文/最新报纸”让方秉生犯了嘀咕:“这字写得挺好……”---但后半截他没说的意思是有这样招牌的店能赚到哪里去。

从修鞋老头身边迈步进去,眼前顿时一黑。脚下泥土的气味、老旧家具的气息、连带一股老房子的阴郁潮气,连上没有窗户的低矮空间的阴暗,一起把他团团包住,让刚从阳光刺眼的外面迈步进入的方秉生瞬间是失明的感觉。不过这让他感觉很不错,对于出入豪宅、大楼的他这个新贵,多久没有进入过这种饱含回忆的空间了?

方秉生站在门口,为了适应这黑暗,脚步停止了,下意识的揉了眼睛。手还没放下,耳边已经响起了好几个人的声音:“客人,里面请!是买彩票还是代拟电文?”---这是个年轻稚嫩的声音,料想是店员之类。

“嗯?生哥!您怎么亲自来这了?忙完了?”---这是山鸡的声音;“老板,您和这位是同事?来来来,里面坐!小林,倒茶!倒茶!”---这个声音略带成熟,是个中年人,而且这么快就和山鸡认识了,语气里带着对贵客的巴结又带着对手下的颐指气使,应该是这店的管事。

方秉生放下手,眼睛适应了这无窗老屋子的光线,看清了面前的店和人。这果然是个清国味道强烈到骨髓里的老店面,脚下没有铺设任何踩脚的砖头或者西洋木板、大理石,就是历经岁月被踩得坚如磐石的土面,即便是穿着坚硬的皮鞋,也能透过牛皮底感受到它波纹般皱褶的凹凸和起伏。

头上的木梁、入眼所见的家具都已经发黑了,甚至连墙上挂着的传统画梅兰竹菊尽管新主人擦拭过,但也看不清原来画的是什么了,只有黑墨墨的一团风般的样式,这些东西散发着清国昔日的味道,但却顽强的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为人所用,不肯跟着昔日的王朝化为一坨黑色朽土。

店面是特别窄,两个成年人并肩而站,双手张开,指尖相对,应该就可以轻松摸到自己那边的墙皮。但是一眼看去却又很深,几米外是个漆皮斑驳的柜台,柜台一头抵住墙,一头留了个翻板供人出入。

山鸡就坐在柜台外的一个条凳上,又是脱了皮鞋袜子,赤脚盘腿坐在上面。柜台里面是靠着墙的一排歪歪斜斜的木架子,现在上面堆满了纸张什么的,但最上面还摆放着一排满是尘土的黑色瓮、坛子之类的,看来是先前的主人都不屑于浪费搬运它们的银钱,就把它们这样遗弃给了后来者。

最显眼的是柜台上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稀罕的圆柱体的玻璃瓶,里面的一条黑蛇在液体里摆着奇形怪状的姿势,咬牙切齿的盯着顾客,不过那玻璃瓶上面的积年土如雾气一般遮盖了它的狰狞表情,显示这条蛇不过是虚张声势;而瓶体土上两个清晰的手印肯定了它也是老主人的遗弃物,只不过被新主人从架上搬下来当成了装饰品。

“也许以前就是个中药店或者是个卖药酒的店子。”方秉生翕动了鼻翼,给店里连根木头都在往外散发的怪异中药味道找到了合理的原因。

柜台后面就只有两个人,一个年纪轻轻,上身就一件短袖白T恤,正被另外一个指使得满地乱窜;另外一个年纪和方秉生相仿,剃了个平头,穿着长袍,只不过因为最近很多工作都得要窄袖子才好办事,所以这位的长袍是典型的海宋袍,整体和满清类似,但上身就做得比较窄,袖子也较窄,这位还在袖子上套了防止墨水染污衣服和摩擦磨损的套袖,看起来就和邮局的低级办事员没有分别,只不过现在他脸带威严指使伙计,看起来这两位就是老板和他唯一的手下了。

他们身后是个挂帘子的小门,从小伙计窜进窜出拿茶叶掀开布帘子的时候可以看到,这办公室挺长的,但被文件纸张什么塞满了,看起来比王经理办公室还无下脚的地方,只有半截老旧的西洋办公桌斜对着方秉生,貌似已经被那些纸埋到了半截,要坐进去,怕是这老板要翻过纸海,双手撑住办公桌,再以下坑的姿势才能陷入桌子前那把发黑的藤椅里去。

总体而言,这个店铺不像是比两个邻居邮局和酒楼年龄大n倍的长者,倒反而像个后来者,一个发黑发臭的老鸦片鬼倒毙在两个漂亮新建筑之间的狭窄巷子里就是这个感觉,而且还是脸朝下倒下的。

“生哥,您怎么来了?我马上就去接你的!”山鸡害怕方秉生那种表情,生怕被认为是偷懒耍滑,手忙脚乱起来,两手还拿着一些纸片呢,就开始乱摸身上的西装,纸片摩擦衣服发出呼啦啦的声音,他把纸片咬在嘴里,两手终于空出来,一左一右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两只袜子,慌不迭的穿了起来。

“你买彩票了?”方秉生笑了一声,问道。“嗯!嗯!嗯!”山鸡急得满头大汗,一脚踩住条凳,两手拽住袜子往上死命的拉,嘴里塞了纸片说不出话来,只好点头,把纸片晃得噼里啪啦乱叫。

“客人,来来来,喝杯茶吧。”老板摸样的中年人笑着招呼方秉生,他已经把小伙计端出来的茶盘端到柜台上,亲自提了茶水倒茶:“天气这么热,客人歇息、歇息喝杯茶再走,我这店太阳晒不到,荫凉着呢。”“是啊,被左右两个楼夹住,不荫凉就怪了。”方秉生转了转脖子,确认有点舒服,大步朝柜台前走去。

“你买了多少?”方秉生看着自己手下山鸡嘴里那叠纸,有些惊异又有些不屑的问道。山鸡呜呜咽咽的,只穿好一只袜子的他想回答而有心无力。“客人买了五元三角彩票,这位客人,您也看看?”小伙计替山鸡把金额说了。

“好尼玛!你有病!五元都够穷人一家三口吃一个月的了!”方秉生看着山鸡在肚里大骂,虽然他非常有钱,但他毕竟是苦出身的家伙,最见不得浪费钱,尤其是浪费在这种赌博上面。

柜台后的老板估计也是见多识广,虽然方秉生没有说话,但一看他盯着山鸡的那种一闪而过的凶狠眼神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了什么,所以他放下茶壶,用套着满是墨水污迹的蓝色粗布套袖的手轻轻的把一杯茶放到方秉生面前,笑道:“客人,一见您这种穿着,那肯定就是玻璃人。您也肯定中西贯通,这彩票是好东西啊,彩票就是从洋人传过来的,什么东西带上‘洋’字都不坏,对吧?再说……”

方秉生笑了笑,打断了对方:“别逗了,彩票不就是吕宋票吗?西班牙给菲律宾发行敛财的,十年前,就有人在海京推销过了。”“客人果然博学多才!”那老板略带惊异看了方秉生一眼。“对了,你们怎么能用‘朝廷彩票’这个牌子呢?我看报纸从没听过朝廷彩票这个词哦。”方秉生对他忽悠山鸡买了那么多钱的彩票十分不满,山鸡这个人看见赌博还能走得动路吗?所以言语挤兑老板。

老板愣了一会好像明白方秉生的敌意从何而来了,急急摆手道:“客人误会了,本店真的是朝廷开的,哦,不,是官督商办,和洋药行会、铁路公司一样的,绝非是借用朝廷名义欺诈顾客,我们是《大宋爱国彩票发行公司》的,我就是下属的加盟店主,不信可以看这边。”

方秉生顺着店主的手指才看到柜台和蛇酒上面墙上还真挂着一个手臂长的玻璃框,里面书本大小的纸上写着“大宋爱国彩票发行公司---龙川分店营业执照”,还有各种官府大印,是这店的营业执照。只不过蛇酒太过扎眼,那牌子上又故意挂了个红绸装饰,在这老旧满清气味充塞的店里,看上去好像是关公像一样,方秉生也没注意。

“我们可不是出千的私人赌场,我们被御赐大宋独此一家,全国垄断经营,绝对公平,绝不作弊。”老板笑眯眯的说:“和洋药商会一模一样,比铁路公司还要好点,铁路不还有三个公司的吗?”

“你们老板是谁啊?”方秉生有些不忿,他天天就是工作,虽然他的生活看起来风光体面,但工作非常不轻松,有工程的时候天天和一群苦力和刁民面对面,清闲的时候,就到处找钱拉关系,其实也让人烦死。而彩票这玩意就是个赌博,什么也不用干,就坐地收钱,和鸦片吸血鬼有什么分别呢?他也不赌博,不知道里面的行情,没想到朝廷连这也管,还让对方嚣张的声称:“俺们比铁路公司还强点。”就凭你这种骗子一样的店面和商品,你凭毛比我们还强点啊?

“张爱宋先生,这您肯定听过,我们老板也是当年红巾佛山大起义的首倡之一,着名的‘爱国张’。”老板满脸骄傲的说道。“‘爱国张’?张爱宋是谁啊?”方秉生皱眉问道。以他的见多识广,也没听过“爱国张”这种绰号。

再说“张爱宋”这种一听既无内涵又不押韵又非常不要脸的把爱,爱挂在嘴上、仅仅赤裸裸的拍马屁的土鳖名字肯定是近年才开始流行,那应该是文盲给自己儿子起的名字,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垄断公司老总头上,除非他七八岁就爬上这职位了。

再说佛山大起义前后的时候,那时候海皇还是太平天国手下的一个侯爷呢,哪里有宋国?你叫张爱宋?你是神仙啊!就算不怕清军杀头,总得要叫“张爱太”、“张爱平”、“张爱天”、“张爱国”什么的吧?难道你是海皇分身不成?

“就是鸦片张啊!生哥,钟家良老板老念叨呢!这小子自己改名了。”山鸡终于穿上了袜子,有空把彩票塞到西装口袋里去了,就是刚刚他怕丢了塞袜子的地方。“哦,鸦片张那小子啊!”方秉生恍然大悟:“原来搞彩票去了。”

鸦片张确实被钟家良骂过几年,这个佛山天地会山头的小子抽鸦片上瘾,当年又是哀求又是找后台恐吓钟家良,生生挤进了钟家良的洋药行会,在赣州独霸洋药专营,翅膀硬了之后,就反了钟家良,不听话!被钟家良一阵小鞋穿啊。

后来佛山天地会成为非法组织之后,面对钟家良亲朋好友的围攻,没有了后台的鸦片张被挤兑的呆不下去了,就只好灰头土脸的滚出洋药行会,现在不知被哪路神仙收为了坐骑,后台又硬了,竟然干起了彩票,还居然是官办彩票了。

“你买什么彩票了,居然花了五元多?”方秉生扭头问山鸡道。“这位客人买了好几种呢,我给您说说。”老板先对山鸡一个谄媚的微笑,然后拉过柜台上的几页纸放在方秉生面前。方秉生定睛一看,都是各种玩法的宣传。

037、当婊子起码立个牌坊啊

因为看方秉生是富贵中人,连手下都眼睛不眨的就可以买五元的彩票,老板份外热情,拿出一堆彩票,指着宣传广告依次朝方秉生介绍。这里经营两类彩票:第一类叫做月票,第二类叫做年票。第一类月票自然是指每月都开奖,第二类则是不定期的彩票。

第一类的月票包括以下两种:第一种彩票叫做“大洋马”,彩票乃是油印的,两边对称,以邮票一样的针孔连开,每页都从上到下有7排,每排由10个圆圈组成,每列圆圈上都有1到10编码,客人选号后,由彩票店的伙计用针锥刺透相应数码的孔洞,一联撕下交给顾客,一联留存邮寄回母公司,开奖后,凭两联的编码和针刺的数字领取奖金。每月发行两万张,每张五元,头奖保底五万大洋,无人中则自动滚入下期。

第二种彩票叫做“撞头奖”,不须上面这种票这么费劲,彩票点里仅仅准备几大不同价格的彩票簿子,从一角到十元都有。若你选择一块大洋的,里面就拿出一本类似邮票集的册子,里面全都是各种不同数码,这既是彩票号,也是序列号,你选一条,撕下来,存根用做兑奖。每月两万张,头奖是你购买价码的一万倍。

听到这些,方秉生已经在心里暗暗算计了,照这么算,朝廷每月能拿到近二十万的毛收入,他笑问道:“这么玩,你们可发达了,坐地来钱啊。”“客人不要这么讲,我们也是为了耶稣服务也是为了大宋安康的。”

老板收起了手里的一本彩票簿,笑道:“朝廷给我们公司定的返奖率就是百分之七十五,也就是说七成五的银子要返给顾客,比私彩要高得多!而且私彩还作弊出千对不对?就这,朝廷还要抽我们一成的费税,算到底,我们得努力才能拿到一成五的收入啊,不努力,说不定就要亏呢。”

方秉生不屑的一撇嘴,心里又想起了大报《海京纪闻》对现代的评价:我国学西洋也应该学习对方的礼仪精神,现在呢?什么都学,好的学,坏的也学,整个国家还在搞鸽(赛马场、斗拳场、赛狗、彩票赌博)、鹞(鸦片国营、转口贸易)、燕(有组织的朝东南亚、美国出口劳动力)赚钱,就这样也好意思说咱们是以神立国?

对此评论,方秉生深感赞同:国人好赌,历代严禁不止,晚清尤烈。当年大清律例将赌博悬为严禁,规定:凡赌博,不分兵民,俱枷号两月,杖一百,官员有犯,革职枷责,不准折赎。当然大清根本禁不住,州县俱都视法令如具文,赌风炽烈,反盛前期。

然而这海宋也是号称“以神立国”,虽然把洪秀全叱为异端邪教,但是“金田精神”也是皇帝鼓励的,所以鸦片、赌博、嫖娼一概列为重罪,决不许朝廷官员涉足这三大罪。但是这家伙为了外交和敛财,鸦片方面对上严禁,对下搞专卖,让鸦片价格翻跟头,国内穷人根本抽不起鸦片、在期货赌场上对庄家出千坐视不理,搞得无数敢玩鸦片的投机客死去活来。

为了钱,贩卖自己子民,为此专门成立了“海人保险公司”,鼓励人民去远渡重洋谋生给他赚钱,还暗示小报把几十年前的旧闻当新闻炒:什么美国遍地黄金,走路踩到金沙,下河游泳都能摸出金块来---这是猴年马月的事了?金矿?还等得到你挖?走路踩到金沙?踩到一条黄色响尾蛇吧!

赌博和嫖娼还是坚决的禁止了,让治安官群情激昂,天天查黑赌场、各种仙人跳层出不穷,搞得下面的赌棍和嫖客鸡飞狗跳,黑赌场和暗娼的保护费年年升高。这官办彩票说穿了不也是赌博吗?皇帝又拿出来赚钱了,还垄断!照这么下去,过两年,是不是当个妓女也可以申请执照公然营业了?

钱当然不是坏事,要是能赚钱,方秉生也希望皇帝多赚点,否则就不至于一条五百公里的铁路修了整整十年。但朝廷这种下贱的赚钱手段,总让他有走路踩到金黄色响尾蛇的感觉。仅仅把聚赌上套个西学的外衣就不认识你了?当婊子起码立个好点的牌坊吧。看看人家清国!牌坊比天都高:孔孟之道!礼义廉耻!小姐们出门忽悠百姓起码脸上倍有面子。

当然清国根本一切飞禽都有,比大宋品种还全,但有了牌坊一切好说,做不到就说是皇帝圣明,贪官无耻。这大宋倒好,皇帝比清国贪官都不要脸,自己全包揽了,不要牌坊!不要牌坊也无所谓,但是专门修牌坊的儒家施工队就失业了啊!

越想越郁闷,方秉生不得不转移注意力,他扭头问山鸡道:“你买了啥彩票?一个月开一次奖,你知道你那时候还在这小地方吗?中了小奖怎么办?再跑回来?”“我肯定是头奖吧?”山鸡支吾了一声:“这彩票头奖小奖都得去京城。”

“这客人买的是年票,”那老板又抽出一本封面印着中国山水的彩票簿子,笑道:“就是这个,海山仙馆票,头奖即为曾经的清国十三行富商潘仕成的私人园林海山仙馆。”“不会吧?那园林就是头奖?”方秉生瞠目结舌。

1869年,原广州十三行富商潘仕成因对赌鸦片期货输了三百万元,宣布破产,因为其有大量的大宋海洋银行贷款,“官办高利贷”会放过他?立刻家产被抄入银行,潘仕成于广州西关的私人园林海山仙馆也被海洋银行收管,作为抵债资产向社会公开发售。

海山仙馆占地广袤,廊庑回缭,富丽雅致;园中的名画古器,石刻佳木,多不胜数,所以无人能够独资投承,故卖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卖不出去。银行官员们很着急,就委托大宋彩票发行三十万条彩票,每条金额为银币五元,头奖即为海山仙馆的所有权,小奖都是一套燕尾服。

“是啊,能不买一张吗?两个月后到期了。”山鸡一脸陶醉的表情,看来已经是住进海山仙馆了。“我要不要也买一张?”方秉生心里也松动了,要知道钟家良最近蹦跶的这么欢,甚至有了私人银行,那资本很大一块就是来自在期货市场上吃掉的潘仕成,这家伙每一块银元也都是带血的。

看方秉生脸上表情变化,老板笑眯眯的问:“要买吗?”方秉生还是摇了摇头,问道:“还有别的年票吗?”“有啊。”老板又抽出另一本簿子来,这簿子封面一样印刷精致,上面画着一艘乘风破浪的冒烟军舰,老板解释道:“这是荣神爱国的买船彩票,是专门为海军购舰发布的,所获款项用于购买洋人军舰!共计发行五万条,每条五元,头奖是两万银元!看您这穿戴,料想也是海京里的成功商人,商人能不喜欢海军吗?没有海军,咱们海宋怎么立足亚洲呢?”

没想到方秉生听了之后便是一愣,一样米养百样人,海京肯定有商人讨厌海军。方秉生恰恰是最讨厌海军的一类人---修铁路的。原因很简单:两家抢钱。钱就一份,朝廷的:给了海军,就给不了铁路;给了铁路就给不了海军。两家都吃钱的超级大老虎。

而且两家还都是振振有词:铁路说了:全球各个强国都有铁路,有了铁路才有经济,有了经济才有钱,先给我们,等大宋像英国法国一样有铁路网富裕了,到时候我们什么军舰都买两艘一模一样的,一艘打炮、一艘打渔。

海军说了:大宋可靠着海,这清国也玩命买舰组建舰队呢!没有我们,国防怎么保证?我们是可以一枪爆北京头的军种,你让陆军试试一个月兵临北京城?你铁轨会放炮会登陆啊?没有海军,满清会一样爆掉我们的头,在海京登陆!先组建海军,到时候国家强大了,战争赔款多了,我们让你们铁路并排修两条,一条运客、一条运货。

本来陆军没掺和朝廷铁路和购舰大辩论,属于路人,但陆军高官走路都被海军楼上的花盆砸了。一听海军如此说法,陆军登时暴跳如雷:尼玛!击灭北京、大宋开国什么时候全成了你海军的功劳?你要脸吗?你军舰能开到陆地上来和清军拼刺刀、能爬过城墙占领城市?你们他娘的不过就是个小狙击手捡漏的角色,中流砥柱还是我们!要是没有我们,清军从陆路三面攻入我国,烧了你丫的军港老窝,看你们怎么爆头!看你们怎么登陆!

朝廷很明白,所以很为难:你是要钱还是要命?铁路是钱,海军是命。没命肯定无所谓赚钱,但没钱也很快没命。只能哀叹我们是个岛是好说了,我们要是内陆国也好说了,偏偏一半靠海一半内陆,而且最关键的是:太他麻麻的穷了。

但这些事,方秉生肯定是不管的,海军高官一样不管,两家都只认钱,从来不会考虑朝廷钱从哪里来,一样和海军抢钱的陆军怒不可遏的掺和进来:“海军支持的,我们要反对!海军反对的,我们就要支持!”然而铁路不敢和陆军贸然结盟,因为大家盯着的都是皇帝的腰包,几家就互相咬呗。

要是铁路可以修到海里,海军肯定趁夜把这抢了购舰钱的玩意给轰烂,最好上面还都坐着陆军的高官;至于铁路的反应,那也好说:大宋皇家海军退役军官联合会迄今为止都没拿到铁路优惠券,公司借口非常有力:尼玛!我们是宋右,往江西修铁路的!你们里面又没有江西人!给你们优惠什么?想坐火车兜风去宋北、宋左小公司坐去!来回兜风两小时够了!这让饱受海军歧视的江西人拍手称快。

“哎,普法大战结束了,还要演习,是不是就是陆军要支持我们的意思?以后说不定可以拉拉关系,有了铁路他们不也可以一两天之内抵达长江吗?不也一样爆头吗?有钱来了!”方秉生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客人喜欢海军票?”老板看方秉生眼睛一亮,自己眼睛也是一亮,急忙说道:“买一张?”“切……”方秉生以拨开一堆死蟑螂的表情拨开眼前的海军彩票簿子,看见军舰他就恶心,他问道:“还有什么?”老板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然后又高兴起来,说道:“看您这气派,肯定早生贵子,您儿子定然也是个英雄人物,今年会不会参加皇太子游学陪读特选恩科?我们有闺姓票!”

闱姓:它是以皇榜中举的姓氏为赌,赌注不大,谁参加海宋科举中举,这个姓氏猜中即是中奖,因为天然就公平,买的人很多,庄家再心黑手辣也不可能操纵中举的是姓王还是姓张吧。闱姓的赌法,是在考试以前由票局订出猜买条例,规定麦、马、区、胡等百余姓为“小姓”,作为猜买的对象。其他张、黄、李等“大姓”,由于每榜都有人中举,故不准猜买。“赵”姓因为是皇姓,为了避讳皇室,也不得猜买。

不论大姓、小姓,都事先公布,并将“小姓”写明于票簿的前边,供买者选择。在科举考试前,投买者随意在“小姓”中选择20个投买为一票。每票的票值各不相同,分半元、1元、数元、10元若干。票局收到钱款,即开具收据。收据上面编有号码,作为中彩领奖的凭证。

同时,票局把相同票值的1000票编为一票簿,待科举考试发榜之后,以票簿为单位分彩。在同一票簿中,猜中登第者之姓最多的人获头彩,其次为二彩、三彩,三彩以下为输。通常,把票值总收入的60%作为奖金,头彩占奖金中的50%,二彩占30%,三彩占15%。

今年是皇太子成年,已经要作为全体国民的表率,带头去海外游学,秦国!大不列颠!一听科举,“哦?”方秉生立刻沉吟了,旁边的山鸡一脸兴奋,大叫:“生哥买一张,给侄子助考!”为了庆祝皇太子成年和游学海外,皇帝准备大赦囚犯,让新建的海宋基督教联合大学的第一届开始招生,并且联络全球各强国使节馆增加本国留学名额,大开恩科,即增加今年的全球海游士录取比例和大学生比例,所谓的陪读恩科。

“买了怎么兑奖呢?谁知道他们考完,我还在不在这里出差了?”方秉生苦笑一声。“这不就图个吉利吗?来来来,拿簿子来,首先选个‘方’,方总的方;老大不能忘,再选个‘翁’,”山鸡急不可耐的表忠心,他不怎么识字,就指挥老板填写姓氏,还朝方秉生笑道:“刚才和卖彩票的他们聊天啊,他们就说这个彩票能发达,就是靠报纸刊登名单和监督开奖,而咱们铁路和邮局让国家四通八达,报纸能到、邮件能到,这样才玩得起来,十年前,哪能做彩票啊!”

山鸡得意的一笑,看的出来是为了自己的工作而自豪,说道:“既然看到彩票店,咱们搞铁路和电报的总得买张彩票,就算不中,也算自己的一份功劳!”“切,搞了半天,我对这彩票还有贡献呢。”方秉生自嘲的一笑。

这时候,柜台里的老板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方秉生突然问道:“您大名可是方秉生?龙川方秉生?”“你怎么知道?”方秉生愣了。

038、此行要解决的对象之一

“你是?你是?”方秉生听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惊愕的仔细打量起对方来。刚进来的时候,他仅仅是像逛穷人地摊一样想看看,谁会在意开这种店的穷人?外带对赌博和山鸡的鄙视,所以方秉生根本没正眼瞅过老板。

再说虽然他在海京金领圈子里大名鼎鼎,但这种疯狂敛财的西学精英圈子能有多大?他又没有大名鼎鼎到天天上报纸的地步,就算上报纸,往往也要缩在皇帝、这个大臣、那个大臣、翁建光的名字之后,一般穷人乃至洋行的低级买办,谁会认识他?

仔细打量之下,只见对方是个方脸,挺白皙的,身材比自己高一头,双鬓已经微微泛白,虽然衣服还算齐整,但上面那个脏兮兮的套袖和粗糙的手掌,加上背驼得厉害,给人一种风霜的感觉。“你是?你是哪位啊?我最近事情太多,有些朋友记不起来。”方秉生看了好一会,又听对方是京城口音,委实没认出来此人到底是谁。

“呵呵,那是,您是贵人了,自然很难想起来我了。”那老板摸了摸自己后脑勺,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然后抬起头说道:“咱们十几年前是科举同年,还记得吗?那时候科举还在自荐处举办呢,咱们还一起看过皇榜研究过考经呢。”“啊?”方秉生瞠目结舌。

同年,指科举时代同榜录取的人互称同年。清国特别讲究同年,毕竟大家都喜欢拉关系,同年,一提,就好像老乡、同窗一样让人愉快,同年金榜题名啊。海宋官场一样讲究同年。某某年同时进入朝廷,听的人自然回忆起了当年的风光和快乐,对说的人印象也好了,比听债主说当年蹲在他家门口堵着他的辛苦愉悦一万倍。

但是方秉生这不没进入朝廷吗?没进入官场,有屁同年可言的?人家大人把你揍出去。他们这一批举人当年倒了血霉,本来心甘情愿的要给洋教赵三桂卖身求荣了,但是这个皇帝一看:好么,科举行情大好!儒家败类太多了!民心所向啊!好,踩儒家土鳖也不至于激起反抗的机会终于到了!这家伙趁着这势头,往朝廷里添商人出身的沙子,连续两年提拔了大量商人进入朝廷,一夜之间硬生生的把商人阶层社会地位拔高了很大档次。

方秉生就赶上海皇踩土鳖士子这波倒霉事了,他们那几年考中科举优秀也没官做,就是被忽悠的拿着一张成绩单去各种公司应聘。可怜都是士子,手不能挑、肩不能提,除了科举参考书的句子,和洋人吹牛都脸红的,除了少数几个能文能武的妖魔鬼怪外,谁能通过面试?方秉生走投无路之下这才加入黑/帮电报公司,那是正儿八经的黑/帮,现在也差不多,只不过武器从砍刀换成了钞票、西洋人材;制服从纹身变成了礼帽、西装革履而已。

听那彩票老板说到这“同年”,遥远而羞耻又不甘心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方秉生一眼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但是惊得嘴都张开了,指着对方小声道:“莫非,你是,范西爵?黄……黄……”“黄洋汉奸范西爵,黄满细作方秉生!哈哈!你还记得我啊?”柜台后的老板爽朗的大笑起来。

“你?你?”方秉生还是难以置信,他盯着柜台后这个人,彷佛又想起了当年的他:骄傲轻佻,为了效仿洋人,一身燕尾服,衬衣上都带着花边,领结也是一定要扎的,甚至于当年都提了他爷爷的木杖当做文明棍,不知道底细、没见过世面的人,能被他吓个跟头,以为洋人来了。

但是现在,面前这个人一脸风霜,一身的中西合璧的打扮,戴着个套袖,头发也有些味道了,在这个满是中药味道的店面柜台后驼背劳作,即便他所说的这些什么彩票、报纸换成小秤、中药盒子,你也没法分辨他和一个小中药店老板有何不同。

“范兄,当年也是……也是……很仰慕西学的……”方秉生咬文嚼字的寻找着合适的字眼来表达疑问,说道:“现在,怎么……?”“世事难料啊,”范西爵鼻子抽动了一下,低了眼睛,想说什么但一连努力了好几次,才说出来,声音都嘶哑了:“我……我……我现在就是这样……”

说罢,整个店里静悄悄的,方秉生和范西爵都闭了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剩下中间的山鸡和小伙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不该插嘴,插嘴能说什么呢?

好久,范西爵强笑起来,对着柜台外面的方秉生一拱拳说道:“倒是您方秉生先生一直是咱们同年里的榜样,我们有时候相聚,还会说起你,是中西贯通的大才,报纸我们也有看的,都知道你是电报和铁路公司的骨干,所以你一进来我觉的您脸熟,但您这器宇轩昂的,我怎么敢认?刚刚这位先生说你们是做电报铁路的,又说您名字里有‘方’和‘生’,我才敢确认是您。”说罢,笑道:“去年报纸上还登过您的木刻照片呢,了不起啊,就在大宋著名诗人翁建光老板的下面,你们老板的诗词写得也好啊,文武双全……”

“呵呵,就那一次照片上报纸被你看到了。”方秉生一笑,打断了对方的谈话,只要不是老板和公司同事,反正听到“诗人”二字他就会打断对方,这都成了他的下意识的反应了。看看范西爵都对自己用了尊称了,方秉生又想起自己当年一身土袍子、草绳当腰带、穿着草鞋,因为没钱付房租被旅店赶出来,背着一床臭被子在海京街头饿着肚子流浪的那感觉了,鼻子一酸,抽动了一下鼻翼,掩饰道:“你不是海京本地人吗?来龙川开店?”

“哈,离家千里只为财啊!再说,这彩票也是西学啊。”范西爵有些苦涩的笑了笑,毕竟他这种类似小店的西学和方秉生的铁路事业一比,简直如同门外修皮鞋打铁掌的修鞋老头了,那也是西学。

“生意怎么样?”方秉生问道。“还好,还好,这半年来,彩票卖得越来越好,多亏了你们电报和铁路,让邮局快啊,这里龙川收到电报、报纸知道消息比没通铁路的地方都快。”范西爵也抽动了一下鼻翼,用面具掩盖了自己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