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翁拳光受伤、老婆被抓,听说欧杏孙正在调查案件。极大可能那么有实力的只剩下自由党两马、民主党三马、以及王鱼家。昨日一个流言哄传全城:宝少爷说服了王鱼家重回自由党,那么就是三马对三马,四马得胜,每个强势之人的胜率都是三分之二,大家都努力自己不是那三分之一。
并且还有点闲钱的就开始琢磨伯乐奖的黑马效应,以致于昨天下午开始,彩票店意外的迎来了一次购买小高潮:都买王鱼家,因为都觉的这几天肯定他的彩票销量被其他竞争者落下不少,假如他当选,分子(奖金)不变,分母较小,自己赢钱会更多。
这种决战时刻,不管以前是不是虔诚的基督徒,是个采民就要想起不投骰子的上帝来,你赢钱输钱也是祂管着的,所以大人小孩都要来教堂祷告。另外一个因素,就是除了采民外,又多了“铁民”,集资修路的那些人,以及刚刚抵达龙川准备周一继续集资的新投资者。
这些人能不来教堂祈祷神保佑他的投资以及让龙梅线成为现实吗?而且必须要看到郑阿宝,试试看有没有机会直接从这位嘴里问点情报出来。第三个人满为患的因素就是记者,宝少爷已经放风出去:今天有大事公布。所以今天冲在人群最前面妄图冲进教堂而推搡治安官的就是这群人。
另外邮局里的电报公司已经排起了长队了,记者们为了自己发稿快,已经一拨去采集新闻,另派人拿着板凳在电报柜台前排队,这种记者也不发电报,就依次坐着,从电报柜台排出邮局,又排过了旁边的彩票店,一路到街口。本地人也掺和进来。
所以排队却不发电报的队列里时不时的看到大白纸牌子或者是搭讪:《第九位出售:10元》《第三十八位出售:1元》“你是记者吗?我这位置看得见邮局啊,5角银子卖给你好不好?”
当然还有本地或者记者中的无耻败类妄图插队,人群里总是亮出一排排闪光的金属光晕,或者枪或者砍刀,此起彼伏的大喊响起:“我有枪啊!我打死你信不信?”“我这次发不出宝少爷的头条去,我就要『自杀』殉报,信不信我砍死你陪葬啊!滚啊!”
但是还有不要脸的人就是硬插,以及一些斯文败类找自己已经排队的朋友抱团,朋友碍于面子也不好不让他在自己身边站着,结果前面的队伍还是越来越臃肿。
后面几个记者实在义愤填膺忍不住了,捡起石头把邮局玻璃砸了,邮局勃然大怒,当即去旁边广场叫了两个治安官来,没想到两治安官一来还没开口问谁砸的玻璃,就被记者们哀求帮着维持秩序,生拉硬拽,又扯又拉的,愣是回不去广场了。
广场上,欧杏孙用警力在人海里愣生生的给开出一条路来,大法官、宝少爷、方秉生一行逐一在人群的震天的呐喊助威声中进来,每到一拨人,他就上去指着人海满脸忧愁的说:“您看,这么多人,教堂装不下啊?怎么办?但是大家都诚意敬拜上帝啊!进不去教堂不好吧?要不要在广场就地礼拜?就在竞选的高台上。”
他这么做也是有私心的,他也有重大新闻朝百姓朝报业朝朝廷朝陛下发布:我逮到了一个以翁蒋氏为首的犯罪团伙不说,什么暗杀团啊、邪教组织啊什么的,起码缴获的枪支里八成都是黑枪,没有民用枪枪管刻码、没有枪店枪证,有刻码的也给矬了变成黑枪了。起码可以讲龙川堂肯定有私藏黑枪罪了,这已经足够把翁拳光老婆扔牢里几年了,翁拳光也脱不了干系。
这种事,当然听见的人越多越好,在教堂不如在露天。看见这么多人,主持礼拜的席向道和大法官都同意在露天举行礼拜,郑阿宝更是求之不得,只有方秉生反对,这个场合只有他不希望人多。
昨天他也终于收到了老大的命令。命令很简单:自由党说他们当选就提议修龙梅线,那么你要竭尽全力使民主党三马全中,最好不让自由党任何一个人当选。看了电报之后,仍然不知道京城铁路跃进风云的方秉生差点哭了:这尼玛什么扯淡的想法啊?老大你不要光写诗,你多看看选情啊!
现在民主党手里只有三马,即便全员当选议员,仍有一个空额。翁拳光废了,齐云璐等陪跑的马介入太晚,捧都捧不起来,那么自由党定然有一个人当选。而且自由党张其结、范林辉底子都不错,他们两元全中概率很大啊,那些人都是本地干起来的实业家,和自己手里歪瓜裂枣的鸦片馆员工不是一个概念啊。
惟独可行的就是拉孤狼王鱼家进民主党,四马对二马,或可一战。可是那是个疯子啊,郑阿宝都不鸟,会鸟自己吗?不过方秉生还是打算试试,已经下了决心,要以直接启动他的玻璃厂为诱饵卖个大人情,可以直接写借条给他,反正宋右铁电不缺那点钱,大不了就算借贷给玻璃厂了,王鱼家这么疯,绝不会赖账。
哪怕是得罪钟家良一伙打压精英叛徒的意图也再所不惜了,到时候真不行给王鱼家跪下磕头,也都认了。没成想,还没去呢,就听到有人来报:城里流传着宝少爷再会王鱼家的谣言。一打听,是真的。王鱼家自己点头承认,这个疯子可不说谎的,最后一条路也破灭了。
易成不知道什么事,竟然就呆在京城好几天,就是不回来,自己等于是领着宋右铁电一个企业和自由党郑阿宝背后豪杰集团斗法,这可要了命了。所以他处于劣势,自然不想在露天,听到的人少一点,自己忽悠的可能就大一点,这个道理是真的,虽然在满地记者的情况下胜率增加很小,但总要一试。
不过胳膊拗不过大腿,席向道、大法官、郑阿宝、欧杏孙都同意,自己反对也没用。所以这一次礼拜日是设在自由党高台上的,和郑阿宝那次突然发难弄死钟二仔的格局一样,长椅从教堂里搬出来,排在台子下面:大人物、本地头面人物、老信徒坐着,后面的人一概站着。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女眷的帐篷了,妇女们在太阳下挤在台子两侧。
因为这次完全组织迟缓,也没有上次添场面的小孩坐第一排,现在太混乱了,大家都死死抓着自己孩子,放到前排,万一散场的时候被人拐走怎么办?但是大人物们还是友善的让抱婴儿的妇女坐在了第一排,小孩小,她们得抱着,太累,但人太多了,凳子不够。
原来坐第二排的大法官站起来,撑着双拐主动退了两排,大家跟着闪出了前三排,勉勉强强的的坐下了这次来的妇婴,前面全部都是婴儿的哭声和呓语。大法官伸头看了看坐在自己右边面色冷峻的方秉生,他身边坐着三个隐隐然兴高采烈和方秉生完全不同神态的候选人。
再转头看看坐在自己左边的郑阿宝,他身边就坐着个王鱼家,另外一边坐了个留辫子的小老头,一看自己看他,立刻把那只坐了凳子一寸的屁股挪下来,似跪似拜的在椅子之间给他作揖,非常惶恐。
“潘近星也叫来了?小宝什么个意思?”大法官不解的又看了看郑阿宝。但是郑阿宝今天可不像另一边的方秉生,那是带着三马却如丧考妣的表情;郑阿宝今天是就带着个王鱼家,却精神抖擞,黑眼圈也没有了。
“赵金大人,我昨天睡了个来龙川后唯一一个好觉,从晚上9点一直睡到今天早上6点,真是太舒服了哈哈!”郑阿宝看大法官打量他,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失眠症没有了?”
大法官跟着笑,肚里却道:“看来这家伙在战略上不知做了什么调整?召回了王鱼家,选举有利?现在在铁路跃进上,他已经和陆军站队了,想到对抗工部徐大人的妙计了?让我看看。”
想着,他又扭头问方秉生:“哎,你们党易成呢?选举已经到了最后一周,他怎么反而不见了?”“啊,易成先生还没回来呢?大约有事吧?”方秉生还没回过神来,几个民主党候选人七嘴八舌的讲了。
“嗯,钟家良想干什么?皇恩被废掉、自由党要修龙梅线了,他反而不着急了?要借机拿宋右铁电和工部一下?以自己推动的选举拿对方?”大法官点头,脸色如常,肚里却在琢磨这些:“哈,这选举有意思。”
郑阿宝神采飞扬自然是因为觉的自己这一次拿捏的好:他成功的要以王鱼家置换张其结,看起来是还是二马,并没有领先选举,但是在自己收买犯人黄老皮做伪证的把柄有可能被捏住的情况下,一脚踹飞了替罪羊的张其结,这样既不担心陛下对自己的看法,而且在可能到来的工部徐大人给自己下套子的情况下也安全许多。
否则可以想象,自己喊出自营自建龙梅线,已经捅了工部和宋右铁电的马蜂窝,站在了他们敌人的船上,甚至可能被看做陆军势力的先头炮。更别说张其结本身是赌徒出身,这一点在基督教道德洁癖的朝廷眼里非常不顺眼,官吏们起码在明面上都不赌不嫖不抽大烟,凭毛你个民选赌徒议员来朝廷?
皇帝说什么还不知道呢,但一定会在这点上受到工部集团的攻击。要是黄老皮的真实情况再被徐穿越那集团里的任何一个人听闻,自己马上就可能受到致命攻击,即便不涉及司法,但毕竟是作伪证,直接违背圣经十诫中第九诫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这可是超级犯忌讳的。
而今天就可以彻底把所有麻烦都推在张其结身上,并顺势卸下张其结这个大包袱,那样就可以轻装进入龙川选举、京城铁河的双线作战了。想着想着,郑阿宝忍不住都自己笑了起来。
而他身边的潘近星显得最紧张,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时不时的微微站起朝后面和四周张望,满脸焦急。眼看着台子上席向道已经把圣经放在桌子上,喝了口水润嗓子打算开始礼拜仪式了,他急急的坐下,扯了扯旁边的王鱼家问道:“张其结不会变卦吧?他怎么不来呢?”
王鱼家愣了一下,也站起来,四下瞭望了一下,坐下说:“这个,变卦是不会的吧?他昨晚说了当众给你道歉、赔你钱。”接着,他挠了挠头皮,面显犹豫的说道:“不过,你昨晚也亲眼看到了。老张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爱面子,也可能受不了在这么多人前说这种事……”
旁边的郑阿宝听见了,弯腰过来,越过王鱼家,伸手拍了拍潘近星的膝盖,朝他一努嘴,做了个“哥们有我”的表情,小声道:“放心,潘老兄,我帮你催他他要听。”“是是是,太感谢了!”潘近星赶紧道谢,看起来稍微松了一口气。
郑阿宝冲潘近星挤眼表示宽慰,肚里却道:“管你来不来,反正我开除你。我巴不得你没脸来,由着我说呢?最好你这孙子再变卦、再次赖账。这样,我剔除他的理由更充足。没有匪徒,如何有大侠?哈!”
“老张不会的,老张就是说3万积蓄闲钱投铁路了,铁路要是能修的话,盈利前景太好,不忍拿出来;厂子里一些钱还要用来周转生意,而且9万太多,一次谁能拿的出来?他要给老潘写欠条,逐年还钱,大约5年或者7年吧,他这得算账计算。”王鱼家小声的替张其结辩护。
郑阿宝瞪了一眼王鱼家,想了片刻,附耳问道:“欠条?5年?这么久?有担保吗?不怕他变卦?”王鱼家嘿嘿笑了几声,说道:“我担保,用我的玻璃厂,除去贷款,也值个2、3万吧?老潘也信任我。”
潘近星一直竖着耳朵,在婴儿啼哭中也听清了两人的意思,立刻拍着王鱼家的膝盖叫道:“我信任王老弟,他简直是耶稣入心了,肚里全是蜘蛛网一样的圣经。”接着“小媳妇”一样的“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王鱼家,小声道:“因为王老弟,我现在也感受到耶稣的爱了,弟兄相爱撼山河。昨晚席长老说的,对吧?”
“你们这两个……”郑阿宝不由自主的叫了出来,“傻比”、“stupid”以及“不能得罪他”三种念头在他脑子里同时突然蹦出来,结果猛地撞在了一起,碎了一地,弄得郑阿宝眼睛鼻子都歪了,不过也借着这“车祸”舌头打结,幸运的住嘴了。这关头,得把王鱼家当爷爷一样捧着。
“大家请起立,感谢赞美主,让我们这么羔羊聚在一起齐心合一的赞美祂阿门。让我们一起背诵《使徒信经》,我先说一句,会的弟兄和我一起说,然后要是不会的弟兄跟着说。”席向道走到台子前,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用尽最大的力量吼了出来:“我信上帝,全能的父,天地的创造主。我信我主耶稣基督,上帝的独生子……”
上午10点多的时候,礼拜结束了,郑阿宝带着一脸的笑容脚步轻快的登上高台,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山崩地裂般的欢呼声:龙梅线大大提高了他在所有人心中的地位。对于演讲,是郑阿宝的拿手好戏,他先简要的宣布:龙梅线集资已经全部由兄弟军火专业人员接管,没有说的意思就是:张其结不再管这事了。
第二件事就是王鱼家再回自由党,台下的王鱼家站起来,转身朝人群挥手,自由党支持者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和鼓掌,民主党支持者在既不屑又害怕的撇嘴。
然后他换了一脸沉重的表情,高声激愤的叫道:“我今天还有一个重大的消息给大家,这个消息,让我内心感到非常的沉重、非常的痛苦,但是我身为一个基督徒、一个皇帝的忠实臣民、一个党的总裁、一个按圣经做事的商人、乃至于一个普通的宋国人,都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我必须公诸于众,抱歉!但是神知道我的心,陛下知道我的心,你们也会明白我的心愿,神保佑我们吧!”
听他说得这么沉重,再看那副悲伤、愤怒混杂的表情,台下的欢呼立刻就如细弱的烟雾遇到强风一般,风在头顶上抡了几圈,所有声音就都消弭了,只剩下刚刚还在欢呼的嘴巴因为震惊还在保持着大大张开,都忘了合上。大家都在想:难道是坏消息?龙梅线计划废止了?不对啊,刚刚还说集资的事呢。
结果虽然那么多人挤得广场水泄不通,却因为所有人都瞪着眼睛张着嘴巴死死盯着郑阿宝,台下竟然鸦雀无声,前排婴儿们的啼哭的咿呀声都清晰了起来。 郑阿宝很想开头第一句就是:“我被某人骗了。”但是看到台下王鱼家,他咬了咬牙,把这个撇清自己的念头扔了。
把潘近星事件的责任,全推给张其结,弄不好会激怒王鱼家的,万一这家伙再次发疯胡说八道或者再次退出,自己就惨了,所以只能稍微暗示别人和我无关、都是张其结干的。
他从自己被王鱼家暴揍了一顿的幻想中清醒过来,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到低沉、忧伤、震惊、悲痛、愤怒混合的档位上,缓缓说道:“我手里有了一份某人口供,是张其结先生自己写的,他也承认了,也就是他在跨洋赌博事件中没有说实话。这份记录或者口供,足以证明台下坐着的那位潘近星先生就是张其结的唯一和真实的受害者。张其结赢了9万美金,赢的就是这位潘近星先生的。”
一言既出,台下“呼”的一声,彷佛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带着口臭的气团朝着高台滚了过来,那是所有人张大嘴巴对着郑阿宝发出惊呼的结果。连最见多识广最敏感的记者都是一样,没有一个想得起扑上来采访---这消息实在太震撼了:那张其结是竞选中最大热门、自由党排名第一的头马啊,怎么郑阿宝说了这个?
郑阿宝转身从手下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手臂高的玻璃镜框,指着镶嵌在里面的张其结的口供书小心的对着台下公示,说道:“这是张其结自己写的,自己签名自己盖章,上面写了证人黄老皮被他买通,故意不认潘近星。并且赌赢金额不是几千,而是高达9万美金。一会会请大法官大人、欧探长、本地名流以及大报记者来公证真伪。”
这番话又让第二股巨大的温暖的带着口臭的气团朝着高台滚了过来,连前三排妇女怀里的婴儿都以婴儿的直觉感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氛,停止了哭泣,整个广场静得竟然是掉根针都能听见。
此刻连大法官和方秉生两个人的表情都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体极度前倾,嘴巴张得溜圆、下巴都磕在了前排长椅的靠背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对自己手下张其结下手,这是自断手臂啊!他为什么这么干?
“来,请潘近星先生上台。”郑阿宝并不在乎那股看不见的气团包裹住了自己,他一抬手,瘦小的潘近星知道这是自己获得公正和扬眉吐气的机会,抽鸦片积年的身体突然矫健得如同水上漂,他蹭蹭的、老鼠一样敏捷的跑过座椅排、左绕右拐,穿过惊得如同石柱林般不知道避让的人群,上了高台。
和郑阿宝并肩站立,反反复复朝着台下的人作揖,然后想起这是在夷宋,又立刻用洋人的鞠躬礼,反反复复的朝台下的人鞠躬。等郑阿宝拉住他胳膊,让他停止鞠躬的时候,潘近星腰一直起来,两行早已充盈眼眶的热泪就溢了出来,在黑瘦的脸颊上滚滚而下。
虽然来宋国要债仅仅短短几天,但是这几天经历的太多太沉重,以致于他都没有梦见过今天会站在这里,可以被证明自己清白。钱能拿到多少姑且不论,起码还了自己一个公道,而这公道来得太不容易,太不容易。
“张其结口供确凿,他也承认了。”郑阿宝转身对着潘近星微微一个鞠躬,说道:“潘先生,我以自由党总裁的身份朝您道歉,我没有约束好下属。”后者愣了一会才看到,抹着眼泪哽咽着还礼。
郑阿宝再次转回身,面对台子下人群握拳大吼道:“各位,我们自由党宗旨就是基督保守主义,保守基督,消灭自由。也就是彻底贯彻神皇以神立国的最大国策,要把宋国建立成一个神圣之国。我们要消灭撒旦的自由,还你们一个得永生的必然。
虽然张其结先生和潘近星先生的恩怨没有触犯我国法律,然而我们自由党党员的要求可不仅仅守法就可以,那是最低标准,一个普通良民就可以做到。我们自由党党员必须是在道德上符合一切圣经标准,要达到圣经上的信(信心)望(盼望)爱(爱神爱人)这基督徒的标准。
守法算什么?我们要求党员个个是真正的基督徒。因此尽管张其结先生在法律上可能没什么,但你怎么可以作伪证呢?怎么可以当面不认潘先生呢?基督徒必须要诚实他做了这样的事,已经严重的侵害了我党宗旨,违背了我党的立党初衷。
他不符合‘信望爱’、‘忠勇智’的我们自由党党员标准。他需要的是对神对潘先生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忏悔悔改。要知道,经上说:恶人有祸了,他必遭灾难,因为要照自己手所行的受报应,张其结先生更需要悔改。
我虽有爱才之心,但为了耶稣的诫命、神皇的教诲、朝廷的法令、百姓的厚望,为了我党的纯洁、我党的发展、我国的未来,乃至为了张其结先生的灵魂归宿,我不得不挥泪斩马谡,没错就是马谡。我宣布,即日起开除张其结党籍,从今往后,张其结先生与我党再无关联,就是这样。”
握着拳头慷慨激昂的一番演讲之后,郑阿宝习惯性的停顿了三秒钟,这是他的习惯不是他有意识做的,因为以往每到这种热血上头、胸腔擂鼓、舌头枪刺般的演讲完,自己面前总是会出现热烈的掌声、狂热的叫喊或者疯狂的记者。
但是这一次,广场里还是静悄悄的,大家继续保持着石柱的姿态,连在台子里面准备郑阿宝说完他的“屁事”后自己就开始表功的欧杏孙都惊呆了,上眼皮没碰过下眼皮,实在想不到这“屁事”太让人震撼了。
停顿到10秒之后,怕冷场的习惯上来了,郑阿宝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演说后静悄悄的情况,自己也突然紧张了一下,头上冷汗出来了,然后他一转头看到潘近星,一把把他扯了过来,两手搭在潘近星肩膀上,高声叫道:“虽然这是赌债,但赌博是不对的更何况是出千,这是骗局。
尽管张其结先生不再是我党党员,不属我管辖之列了,但他的做法有违耶稣教导,有违人的天良,我作为帝国的一名普通基督徒,因着耶稣的教导和上帝赐予的天良,代表我自己,强烈呼吁张其结先生可以赔付潘先生赌金,守法是最低标准,犯法的不是匪徒流氓吗?
一个普通人,即便你不能全把圣经教导刻在心里,总要对得起神放在我们心里的律法,就是天良。天良比法律更森严,也更重要。听从耶稣教导的绝对不会违背天良,听从自己天良的绝对不会违法,耶稣大过天良,大过法律,这关乎我们死后复活后的归宿,是永生还是永死?就是这样简单,愿神怜悯我们。”
这时候,台下传来了激烈的掌声,虽然激烈,却非常微小,因为只有一个人在猛力的拍巴掌。那是王鱼家,他站了起来,在身边呆呆坐着的人里显得孤零零的,鼓掌也显得孤零零的,以致于他鼓掌的时候,旁边的大法官、方秉生、李猛、林留名、庄飞将坐在那里、傻了一样齐齐扭头看着这个目光坚定、坚定鼓掌的家伙。
台子上的潘近星瞪着泪眼看到了王鱼家,因为他其实一直只注意王鱼家那边,这个人就是他在大宋唯一的亲人,不,比他这40年里真正的亲人更亲更值得信赖。看到王鱼家站起来为自己和郑阿宝鼓掌,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一股力量,潘近星猛地伸直手臂,用尽一切力量高高朝天举起拳头,用吼得眼泪四溅的最大声音来追随这孤零零的掌声。
“耶稣万岁!哈利路亚!”他喊得却是这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王鱼家的掌声如同细细的导火索,而潘近星在台上的大吼就如同信号弹,台下的人终于清醒了,突然之间整个广场沸腾了。民主党的支持者兀自不信,互相扭着脖子大吼着问:“张其结被开除?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听错了啊?”
自由党的支持者惊恐万分,但慑于郑阿宝积累下的威望和潘近星那震撼人心的狂吼,犹豫了一会才互相大叫起来:“那我们张其结的彩票怎么办啊?这是真的吗?他这样还能当选吗?”
记者们开始朝前冲锋,椅子阵的东北角已经被急于前冲的记者撞塌了一大块。因为靠近台子两侧挡在了他们必经之路前面,娘子军被记者们冲得人仰马翻,尖叫着朝周围跑去。
前三排的抱婴儿的妇女突然发现自己这里成了孤岛,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朝前挤,纷纷搂紧了孩子大声惊恐叫喊着后面老公的名字,所有婴儿几乎同时被吓哭。连大法官都忘了身份,也忘了距离,站在第四排那么远的地方,瞪着郑阿宝两手遮嘴如喇叭使劲大喊:“小宝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会来衙门聊聊啊!”
台子上的郑阿宝没有注意到大法官都惊傻问他,他只看着脚下人群呐喊着涌来想离他近一点,想问他问题,他终于摆脱了冷场恐惧症。一手潇洒的搂着泪流满面的潘近星,他单手朝着台下人群霸气十足的大叫:“彩票放心,张其结彩票一比一兑换王鱼家和范林辉的,不让你们吃亏。
这两位都是基督徒,我们党绝对是帝国最纯净、最虔诚、最有能力、最服务百姓的基督徒教会党。记者呢?秘书,给他们发我的演讲稿《耶稣、天良与法律》和《自由党开除张其结》报道通稿。不要急、不要挤,我印了上千份,人人有份,慢慢来领……”
广场外围满满的等着拉客的人力车,虽然离得比较远,听不大清楚台子上的说话,但很快也察觉了里面有可怕的让人震惊的消息,车夫们纷纷也从车上跑进去看,一溜溜无人的人力车就交给刚入行的小弟看着。被命令看车没法看热闹的几个小弟非常不爽,但也没法,谁叫自己资历浅呢。
几个人也不甘心,就跑到自己车座上站在上面朝里看。远远看去,只见里面台下炸了锅一样人群翻腾,台子上的郑阿宝不知道搂着谁,楚霸王般时而挥手时而叉腰,霸气十足,一个人的气势就能和台下千人不相上下。
就在这时,站在摇摇摆摆的车座上手搭凉棚朝广场里极力观看的一个小孩,看着一个人跨步走过自己这辆人力车的拖地拉杆,咄咄的朝广场里走去。虽然没看到脸,然而小孩一眼就被他的背影吸引了,因为这个人穿着即便从背影看也是不俗:脚下咄咄的皮鞋、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头上还扣了上等人的西洋礼帽,更兼是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扎眼的垂在西装后背上。
“张长老,张长老,您怎么才来,他们在闹腾呢?您赶紧过去看看吧!肯定又出大事了啊!”小孩冲着那走过“神就是光”石碑的背影大声叫了起来。张其结来了。
“张其结来了。”这个喊声从广场石碑上林立的看热闹者嘴里喊出,一路烧进广场,如同一根导火索嗤嗤的烧进了黑暗岩洞,很快点燃了里面炸药包爆炸开来,广场上面激荡起的此起彼伏的大喊,如同铅一般的乌云垂在广场上空:“张其结来了?在哪?”
254、认罪
停在广场外街边的人力车排成一条链子锁住广场,因为广场中所有人都对着郑阿宝大喊大叫,反而站在最外围看车子的人力车小弟最先发现张其结来了,他就一路目视着张其结的背影朝广场里走,每走一步,看到他的人越多,原来背对街道的人群纷纷转身来寻找他,简直如一根带着魔力的杖子,点过去,人就会猛然的转过身来去看他。
但是并没有像外围人力车夫想的那样,人群看见了姗姗来迟的张其结,并没有扑上来团团围住,相反人们是带着惊恐和焦急的神情大喊着转身找他的,但是看到了他,表情却瞬间都变成了惊讶和震惊,以致于别说围过去,人群张着嘴流着汗瞪着张其结默默的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因为今日张其结的脸实在出乎任何龙川人的想象。看到那张脸,若不是有人已经大呼“张其结来了”,心里有了准备,假如当面碰到,你甚至不敢认这就是张其结,这就是那位龙川目前首富?这就是本地最懂西学的富豪?这就是传奇中把县令市长拉下马的商界领袖?
张其结脸已经有点非人的意思了:他的双眼红肿得如桃子一般涨着,眼皮把眼珠压在了睁不开的眼缝里;额头上满满的泥,满脸都是泥道,就如童子嚎啕大哭又在地上打滚后的模样一样,泪水与土化作了泥浆,而且这说明这位大爷今天肯定没洗过脸。嘴唇上火了那般全是白皮鼓起,如蛇褪掉的老皮那样。
礼帽歪戴着,露出了三分之一的头顶,上面头发乱糟糟般如野草般朝天冲起,露出西装的衬衣上脏乎乎的,扣子还扣错了,最顶上的风纪扣扣在了另一排第二个扣眼里,以致于左边领子矬子一样窜出西装,把上面的黄色汗渍黑色污垢大旗一般展示给观看者。裤子上全是泥巴,黑裤子本来就显土,此刻张其结的那条裤子要是不小心会看成灰的。
这不是那个龙川人熟悉的张其结。那个张其结是光彩四溢的,是凌云鹰一般自信和霸气。而此刻出现的这个张其结,哪怕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人都发愣了,从没有见过这只癞皮狗一般气色的人。大家都顿住了脚步,呆呆的确认这个人真的是张其结?
在难以置信的确认后,看到他那个样子,什么话也问不出口说不出口了,不约而同的往后缩了脚步,给迟迟而行的张其结闪开了一条沉默的道路。广场安静下来,人群从沸腾巨浪变成变成沉默的黑色之海,如同红海被分开那般,出现了一条通道,从张其结的脚下直直连接着座椅排。那里大法官、方秉生等人都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看着这位踉踉跄跄过来的迟到主角。
台子上的郑阿宝靠在了一根台柱子上,接住手下扔过来的雪茄,在手指里潇洒得把雪茄转了几圈,塞进嘴里,划上火柴,两手捂住火焰,低下头去燃着了雪茄,深深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后,才转头居高临下斜了眼去看过来的张其结,闲适得如同一只饱得打嗝的老虎看到了另一头羚羊却不打算出手那般,一种睥睨天下的不屑和无所谓。
而他身边,站在台子边缘中间的潘近星看到张其结来了,已经激动得浑身哆嗦了,他死死盯着张其结,一直看着他走到台下椅子排里,才彷佛想起什么来一样,冲着台下的王鱼家大吼道:“王老弟,张先生来了啊!他来了啊!他来了来了。”
王鱼家冲台子上的潘近星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然后转身带着点忧虑看着面色死灰的张其结直直的摇摇晃晃的过来。看着走到座椅排的刹那,张其结一个踉跄,差点自己绊倒自己,手一伸撑住了一把长椅靠背,这动作让周围目不转睛围观的众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王鱼家在椅子排里跟着这动作下意识朝前一大步跨出,两手猛地伸出,彷佛两人相距不是十米,而是就在咫尺他可以扶到张其结那样,“其结,你没事吧?”王鱼家大吼道。张其结撑着椅子背站直身体,朝王鱼家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挥了下手,然后折转身子,朝高台走去。
挡在他路上的人都仓皇的闪开,即便在座椅排里,原来坐着的人全部起立,目视着他歪歪斜斜的到了高台侧面,爬上了木梯子,全场鸦雀无声。看到他从南边侧面上来了,靠着北边台柱上的郑阿宝没有说话的欲望,就是抽着雪茄眯着眼打量着这个丧家之犬般的昔日干将。
而他身前不远的潘近星却极度紧张起来,眼睛瞪得如同一只被老鼠笼逮住的耗子那般,看起来全是黑眼珠了,死死的盯着张其结的一举一动,眼皮都不想眨一下,身子也在颤抖。是得到赔偿吗?不会出变故吧?
张其结走上台子,皮鞋踏在了木板条上,发出两声敲鼓般的咚咚声,当然台子不会晃荡,他却身体晕晕乎乎的摇晃了两下,彷佛脚下是一条飘荡的船。“张先生,我的钱?”潘近星想上去一把死死抓住他,别让他再跑了,但是当着那么多的人面又犹豫,只能站在当地浑身哆嗦着小声试探般的叫了起来。
张其结上台之后,后面的席向道和欧杏孙同时想上去扶他一下,但张其结挥手拒绝了,他走到台子边,却先越过潘近星先看了宝少爷,对方撇了下嘴,表示了一种无所谓和不屑,然后别过脸不再看他。看到郑阿宝那副样子,张其结低下头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看着潘近星。
“张先生,我的钱?”潘近星此刻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张其结卑躬屈膝的问道。在台下的人看来,彷佛潘近星在对着张其结准备跪下那样。“潘先生,我给你。我来这,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张其结看着潘近星,艰难的说道。
“哈”在这种台子上说这个话,估计是没跑了吧?潘近星愣了片刻,竟然原地跳了起来,手舞足蹈,接着冲到台子边,摆了个马步,大半个身子伸出台子,朝着王鱼家指着张其结叫道:“王老弟,张先生给我钱了!”王鱼家微笑着朝两人点头致意,还冲张其结竖了次大拇指。
旁边的郑阿宝听得清楚,立刻从倚在台柱上的姿势,变成面向大家,夹着雪茄的手指指着张其结,对众人大吼道:“感谢神!张其结先生要赔偿潘近星先生了!”说罢,把雪茄叼在嘴里,落井下石的两手过头带头鼓掌起来。
台下的人已经惊呆了:这意思是张其结亲口承认刚刚郑阿宝说的一切了,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看到张其结亲口承认,还是震怖得舌头都缩不回去了,哪里有人跟着郑阿宝鼓掌。
郑阿宝倒无所谓,自己孤零零的啪啪啪鼓掌,斜眼看着张其结,肚里暗道:“好小子算你识相,没给爷添乱,现在这件事终于被我彻底切割掉了,完美!”
那边潘近星已经急不可耐的又跑过来抓住了张其结胳膊,说道:“多谢您了,张先生,那您打算怎么办呢?现在和我签约?对不住了,我实在是……为这事……为这事都要死了,趁着这么多大人在,签约?您带印章了吗?”
看着潘近星那急切的面容,张其结有力的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的,但请潘先生容我对大家说几句话行吗?”潘近星愣了一下,立刻松开张其结的手,推开一步,指着乌压压的人群说道:“那您请,您请,您请啊!”
张其结点点头,快步走到台子前,皮鞋尖离边缘不过几厘米的样子,他在这两米高的台子上眯缝了眼睛,身体前后摇晃了几下,彷佛是人站在悬崖边被风吹得摇摆一样,台下传来一片惊呼,潘近星浑身一个激灵朝前冲去,肚里大叫:“哎呀!这位不会是想跳下去『自杀』吧?”
但是瞬即想到这台子才两米多高,下面还是土,怎么跳也摔不死人的,触到张其结辫子梢的刹那,潘近星堪堪的把手停在那里,没有一把揪了人家的辫子。此刻张其结站稳了身子,昂起了胸脯,用桃子一样的眼睛看着大家,让所有以为他要跳下去的人都松了口气,潘近星也抱着忐忑的心停在了他的身后,吓得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张其结的辫子。
这个时候,张其结抿了抿嘴唇,好久,才彷佛鼓足了诺大勇气,开口朝人群大叫起来:“乡亲们,我……我……我……”他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回荡在静悄悄的人群上空,还是结结巴巴说不下去的模样,配上那副模样,简直像被人狠揍了一顿的小偷想要抱怨那般,虽然吃了大亏但理不直气不壮的。
张其结住了口,又抿了嘴,还闭了眼睛吸气,足足五六秒钟,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起来终于要豁出去了,他握拳举过头顶大吼起来:“没错我就是个赌徒老千我骗了潘近星先生的钱……没错就是台子上这位潘先生……没错不是几千美金,而是9万美金……没错我就是靠潘近星先生的钱发家的……没错是我收买了黄老皮改了口供,欺骗了大法官大人和大家。”
虽然再听了一遍,但大家还是齐齐的发出一声惊呼,台下的本地人和来这里有时间的记者、外地人一起目瞪口呆,他们太熟悉以前的那个张其结了,以致于即便张其结亲口承认事实,他们还是惊呆了。
很多为了铁路刚赶来的外地人只是在报纸上见过张其结无数次,此刻第一次看到真人,谁也没想到是这个样子,和报纸上描绘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本地企业家”(亲自由党报纸)或者“穷凶极恶的大骗子”(亲民主党报纸)都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纷纷扭头四下问:“这个是张其结?就是那个张其结?真的就是那个张其结?”
台下的王鱼家反而坐下了,还翘了二郎腿,张其结亲口当众认了,那么事情就等于结束了。台上的席向道看着张其结背影有力的点了点头,表示嘉许。郑阿宝舒服之极的抽了口烟,享受十足的吐了个眼圈,他也再没有什么担忧的,张其结把什么恶名都背了,他彻底解脱了。
而身后的潘近星喜得抓耳挠腮:这个人终于当众承认一切了,所以现在也想起客气来了,连连说道:“哎呀,张先生……不好意思……您不必说那么大声,就说宝少爷说的是真的就行了……哎呀,对不住您了。”没想到张其结听到了背后的潘近星的声音,转身一把握住了潘近星的胳膊,把吓了一跳的潘近星拖到了自己身边,和自己并肩站到一排。
然后他对着众人继续大吼道:“我也是本地长老会的长老,是大家选出来的,大家都以为我是个虔诚忠信的基督徒。但是我要朝大家说真话:我张其结不是。我犯了大罪。我为了名声、为了金钱、为了官位,我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我公然的撒谎,我躲着潘近星,就如同最卑劣的债务人躲着债主那样。
我想赖账来着,我真的想赖账。我对自己说:我是赌博赢他的钱,凭什么还他?再说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何必还钱?他还是清国人,无根无底,我给他钱不是自找麻烦吗?这就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大家听听,我是不是个卑鄙小人?”
“哎呀,张先生,你怎么这么说自己?您这这这没必要,我都原谅您……”潘近星被他拉着,听到他这样说自己,吃了一惊,赶紧小声劝解。但是张其结没有理他,他完全被激情控制住了,脸上都红得如同发烧了,貌似刚刚塞住他心里泉眼的无形大塞子被冲破了,一发而不可收拾,心里的话语滔滔不绝的出来了:
“乡亲们,在对待潘近星先生这件事上,我不仅卑鄙,我还邪恶了。我甚至想绑架他、谋杀他。王鱼家长老拼命阻止了我,劫走潘近星让他直接在教堂里举报我,这样我才没有得逞。但我已经被撒旦附体了,不,这不对的,是我,本来就邪恶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收买黄老皮,甚至还想灭口黄老皮……”
一席话听完,整个广场静得鸦雀无声,下巴颏假如是瓷的,那么现在应该碎了满地。眼珠子假如是玻璃的,台下应该是砰砰砰的水潮般的玻璃珠撞击高台了。台子上的人也全惊呆了:宝少爷的雪茄脱手掉在了地板上,席向道和欧杏孙脖子朝前伸去,都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旁边的潘近星比张其结还要紧张,彷佛刚刚承认有杀人意图的不是张其结而是自己,瞪着眼睛连连大叫:“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发烧了?你糊涂了吧?”台下座椅里也一片惊呼,林留名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横在方秉生胸脯上,把他摁在椅子上,自己身子越过方秉生,朝着扒着前面椅子背瞠目结舌的大法叫道:“大人,那小子承认自己想杀人,抓起来吧!是不是动机罪?”
“动机罪?”大法官迷惘的扭头问道,看起来也被张其结吓得不清,不能思考了。林留名激动把手做了个抠动扳机的动作,叫道:“只要拿枪对人抠扳机,就不管打中没打中,都可能被绞死。动机是杀人啊!要不要抓他,大人?”大法官怔了片刻,耸了耸肩膀,说道:“张其结手里没枪,也没杀黄老皮和潘近星啊,他就是想想啊。这个动机罪得耶稣才能审判,我……够呛……”
这时大家都看着台上的张其结他伸出手背擦了擦眼睛,估计又流泪了,然后他指着台下的王鱼家哽咽的说道:“多亏上帝给我送来了王鱼家弟兄,他用虔信、忠诚和对我的爱,不要命的阻止我犯罪。若不是我有王鱼家这样的好弟兄,我现在不会站在这里和大家说话了。
我也肯定坐在开往京城的火车上,手腕铐在车座上,下车就被投入死囚大牢,而且死后还要在火湖里永死……感谢神!感谢王鱼家弟兄!感谢长老会!感谢李医生、席向道弟兄、范林辉弟兄,哈利路亚,谢谢神,你没有让我一路狂奔着下了地狱,你是爱我的,你真的是爱我的,哈利路亚啊呜呜……”
说着张其结竟然大哭起来,旁边的潘近星又是拉又是扯,不知道怎么办,台下的王鱼家站了起来,对着张其结握拳大叫:“弟兄,你已经悔改旧事已过,已成新人不要悲伤,要喜乐。”“对啊,张先生,别别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你呢!”潘近星赶紧跟着王鱼家劝说。
张其结终于喉头痉挛着停止了哭泣,他转过身,和潘近星面对面站立,朝后退了一步,对着不知所措的潘近星,摘下礼帽,一个标准的90度西洋鞠躬,叫道:“潘先生,谢谢你,原谅我!”台下王鱼家鼓掌起来,还大声叫好,但是没人跟着他一起,大家怪物一样瞥了这疯子一眼,倒抽一口凉气继续看台上的可怕剧情。
果然,张其结其后的话没有让大家失望,而是再次让广场上碎了一地的下巴和眼球,他直起身来,对着台下说道:“我不打算给潘先生9万美金的赔偿。”“你说什么你这你这……”刚刚还一副手足无措的潘近星,在听到这话后两秒后,立刻变了表情,他原地跳起,两手握成拳头,龇牙咧嘴的大吼起来。
张其结抬头看了一眼他,站直了身体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潘先生,我要给你40万。”这句话如一把标枪凌空飞来,把个张牙舞爪的潘近星不仅当胸刺透还唰的一下钉在了台子上,他就保持着举着拳头这个姿势愣了好久,才问道:“what?”
255、剜眼
脸上挂着泪的张其结笑了笑,不过这表情可不灿烂,简直彷佛一个熟烂的桃子被人在泥里踩得汁水混流,他拍了拍潘近星的肩膀,然后再次转身面对大众,高叫道:“诸位,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每次我盘点自己的财富,我都是告诉自己,我张其结太聪明所以我能发财。
我张其结在洋人花旗国混过,见多识广,所以我能发财;我张其结运气太好,所以我能发财。但是,实际上这都不是正确的。正确的是我拿了潘先生9万美金。9万美金,天文数字的金钱,谁在1861年在海宋握着这么大一笔钱,都有可能成功,因为海宋机会太多了,有钱就能投资,对不对?”
无人回答他,大家已经被台上的变故惊得连自己是男是女、是真实的还是在梦境里都分不清了,只有少数幸运儿没有听清楚张其结刚刚的话,连连找人问:“张其结要给那清国佬多少钱啊?你听见了吗?”
只有他们和太远听不见台上话的人还是清醒的,其他人已经全是梦游状态了,包括郑阿宝、王鱼家和席向道、欧杏孙等人,那雪茄刚被郑阿宝捡起来,又被吓得手一松的主人给掉在了地上。王鱼家就保持着鼓掌姿势一动不动的站着,眼珠子瞪着张其结,彷佛已经被石化了。
张其结如同面对一个广场大小的石柱林,什么也没有,只有呜咽的风,他就面对这些风和石头如同在自言自语又如同在和看不见的神对话那样,大吼道:“我扪心自问,假如我没有9万美金,那个张其结是否能像我现在这么成功?答案是否定的。起码我就买不起火车站旁边的大地皮,更不要说建日进斗金的纺织厂,纺织厂是设备、厂房投入要求很高的,一句话,没钱你做不了这个产业。”
他低下了头,好似有一种说着真心话宣泄后的空虚,以及对自己的无力,他扭头再次看看目瞪口呆的潘近星,微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说道:“所以,我张其结有今日,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我黑了潘先生那么多钱。
《路加福音》里说耶稣去了耶利哥城,当地的税吏长撒该很崇拜耶稣,他要看看耶稣是怎样的人。只因人多,他的身量又矮,所以不得看见,就跑到前头,爬上桑树,要看耶稣,因为耶稣必从那里经过。耶稣到了那里,抬头一看,对他说:‘撒该,快下来今天我必住在你家里’。他就急忙下来,欢欢喜喜地接待耶稣。众人看见,都私下议论说:‘他竟到罪人家里去住宿。’
说他是罪人,犹太人鄙视税吏,税吏就是亡国的犹太人为罗马服务的犹奸,罗马人是包税制,给税吏一个定额,多了就是自己的,因此他们经常多收同胞税金,中饱私囊。但主耶稣基督来世界就是为了拯救这些罪人的,撒该也要悔改,他站着对主说:‘主啊,我把所有的一半给穷人;我若讹诈了谁,就还他四倍。’
看到没有?撒该没有口上恭敬耶稣,也没有以请耶稣吃喝住宿为荣,他是真正悔改了因为他要把自己聚敛的不义之财给穷人,还要补偿被讹诈者4倍。”
说到这里,张其结指着潘近星说道:“我就是那个税吏,我甚至还不如税吏撒该,他起码没有想杀谁,而且是自己讹诈欺骗过的受害者撒该要偿还不义之财的4倍,我也应该这样做,这样才是悔改,才是真正的和过去一刀两断,做个真正追随耶稣基督的罪人。”
张其结举起转过身,对潘近星说道:“潘先生,我的财富都是从你手里那些钱长出来的,所以应该全还给你。我的纺织厂连同地皮一起交给你,我在城外还有几百亩良田和一座碉楼也全给你,还有我集资铁路入股的3万宋元,我也要转交在你名下。
唯一不好意思的是:工厂里还有一些贷款,也可能要给你,我是还不上了。不过很少比例,以纺织厂的盈利能力不要放在心上。一会跟我去厂子里签文件,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人。”
潘近星已经完全被惊傻了:我原来就要9万宋元而已,这个人不知道怎了,几个小时后,好像被揍了一顿的来到自己面前,几乎要把自己的全副身家都交给自己40万宋元?遇到这种事,谁会不傻呢。所有人都傻了,以致于在张其结闭嘴了等潘近星回应的时候,满广场鸦雀无声,一下子彷佛天地间只剩蓝天中的白云苍狗。
席向道和张其结最熟悉,他最先反应过来,冲到张其结身边,叫道:“其结,你不要太冲动啊你……你……你这样,你太太他们怎么办?商量过吗?”被席向道惊醒了,王鱼家也从台下冲了上来,一样冲到张其结身边,挤开呆若木鸡的潘近星,拉住张其结胳膊,叫道:“其结,你这是做什么?那纺织厂是你的心血啊!你全部身家就这么送人了?9万宋元给老潘就可以啊!”
张其结脸色有些灰白,他拍了拍席向道和王鱼家,说道:“我当然和太太说了,但没有商量,我觉的没什么好商量,她也明白,神的旨意已经显明了。我想追逐名利,但是差一点我就是灰飞烟灭了。老范不说就是探子吗?我差点引来皇帝的雷霆。
即便他不是探子,前些天我着魔的时候成了什么样子了?我简直变成了魔鬼,现在想起来都羞愧的恨不得拿头撞墙。我突然想起了圣经里那个吃饱了睡觉的财主,他想着以后怎么享福,结果晚上就死了,我也一样。
在身死族灭的刹那,我才发现神给我的生命是多么的美好,神给我的妻子、孩子和你们这些弟兄是多么的美好,这才是最宝贵的。不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钱和议员。这一切感动原本应该我在京城死牢里垂泪思量切齿后悔。
神可怜我,让我还可以自由自在的留着脑袋给祂做见证,祂的恩典何其伟大。而且为了赎罪,我只给9万能行吗?我会一辈子心里不安的,我愿意真的给潘先生这些财物,我不需要了。”
说罢,他高高的举起手,大笑起来:“看看,我有手有脚不是没有40万就会死的,我一样可以用这双手养活自己和家庭。而且啊,这是真正干净的钱,真正的恩典。”
旁边的郑阿宝看着张其结在那里手舞足蹈哈哈大笑,也是惊得目瞪口呆,直到手下推了他,他才醒过神来,发现丢在脚边的雪茄已经燃着木板散发出很大一股烟味,他一脚踢飞了雪茄,转过头看着张其结,肚里道:“尼玛,这鬼地方邪门!不止一个疯子啊!”
那边厢,张其结已经宛如胜利的将军那样沿着台子边沿行走,对着人群反复挥动手臂,和他前几天选举占优时候的姿势一模一样,然而这一次他却是为了忏悔散尽了家财:台下虽有密密麻麻的人,但基本上无人吭声,不知道该欢呼还是该鄙视还是怎么样。
张其结在身前身后无话可说的人视线里走了两趟,他停下脚步,猛地一甩头,身后粗大的辫子流星般被甩到了前头,他一把握住了辫子梢,如一个将军对漫山遍野的士兵演讲那般对台下众人大声说道:
“大家都知道我张其结一直都留着大辫子,我告诉你们是我纪念在美国熨衣店里的岁月。我确实在熨衣店里干过,辫子也确实拴在梁上过。但是你们想必能猜到,我发财靠骗,熨衣店里我很累很失败,以我先前那种诡诈、那种以钱为神的卑贱,内心怎么会纪念这种岁月呢?不错,这辫子其实不是纪念熨衣店的,而是纪念我赌博赢了潘先生的我又说假话了。”
张其结彷佛已经疯了,他在坦白自己说假话的时候,已经喜悦得满脸红光了,如同一个人买了礼物,却为了惊喜,等了好久才终于把礼物给了心爱的人,那种压抑许久后的喜悦就是如此。
“这辫子是我出千的障眼法道具,即便我不赌博了,每次我摸到这辫子,就默默告诉自己:‘张老七,你是最棒的,你能赢来那么多钱,是神眷顾你,你生来就是好命的人’这辫子是我的护身符。而且在面对人生赌博的时候,比如投资火车站投资纺织厂,我在压力之下,也会摸着这根辫子,对自己暗暗的说:
‘别怕老七你能白手套白狼,这次也没什么,即便失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重操旧业,饿不死人’众位明白了没有?我始终暗暗有重操旧业继续害人的邪恶,虽然我熟读圣经、我装的以致于可以被平信徒弟兄选为长老,但我内心有一块还是魔鬼的,我没有彻底悔改。”
说到这里,张其结咬着牙停下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报纸包着的东西,他抖开报纸,台下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呼,那是一把剪刀。张其结拿着剪刀,对着众人大叫道:“各位今日做个见证,我张其结今日就要与旧日张老七,彻底一刀两断,做个真正的基督徒。”
说罢手一抽,辫子被拉到身前最长,他嘴一张,牙齿狠狠咬住了辫子,剪刀伸到背后,对着辫子梢狠狠的铰了下去。别说有人说话,大家动都不动,都能听得见张其结剪刀喳喳的铰碎头发的声音,前面咬在他嘴里的辫子如同活了,在蛇一般颤抖着。
终于,张其结手绕到身前,狠狠的投下剪刀,空出来的手抓住辫子梢,猛地朝天空一甩,巨大的辫子如一条黑色死蛇般从身后到了身前,头发碎屑漫天飞舞,如同黑暗天使堕落之时那黑色羽翼燃烧着的灰烬。
抓着死蛇般的辫子,张其结握拳对着天空大喊起来:“我解脱了,就是今天,我剪了辫子,我再也没有秘密,我悔改了,我要做新人一个真正的新人,耶稣主啊,可怜可怜我这个罪人吧!”
“感谢神!”王鱼家第一个冲了上去,和张其结热烈拥抱,两人都嚎啕大哭起来。其后席向道也冲过去了,三个人抱头痛哭。潘近星愣了一会,抽了鼻翼,也靠了过去,扒着三人跟着哭。郑阿宝和欧杏孙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说什么。
“贺喜你啊!张弟兄!”八福家具店的老板也是他们的主内弟兄,因为算乡绅,坐在前面,台子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看到台上三个人哭成一团,他也泪流满面的冲了过去,爬上了台子,和他们搂在一起,一起大哭起来。接着人群又冲出一个哭的、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突然间本地最坚贞最虔信的长老会骨干成员全哭着朝台子冲去。
台子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长老会的,他们抱成一团,或者哭或者祷告或者谢恩,台子被压得咯吱咯吱的响。台下有人高喊:“张长老你好样的,哈利路亚!”随后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广场上响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哈利路亚”之声。
这次的呐喊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的往往是感谢神赐下实际的恩惠,带着一种金钱叮叮当当的悦耳之声,这一次被张其结所激起的,是一种为了赎罪悔改而不惜截断“血肉之躯”的共鸣,耶稣说倘若你一只眼叫你跌倒,就把它剜出来丢掉。
你只有一只眼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眼被丢在地狱的火里。张其结剪掉的辫子不是一堆头发那么简单,那是剪了自己苦心描绘的假面具、剪了自己辛苦积累的财富、剪了一个人的虚荣和自尊,朝所有人认罪悔改,承认自己有罪,这难度和痛苦不会亚于剜掉自己一只眼。
所以这次的“哈利路亚”带着一种决绝和痛苦的喜悦,强悍果决的节奏如同一颗心脏般在龙川中心有力的跳动。台子上不知道谁带头唱起了赞美诗,大家用呜咽的嗓子慢慢的跟了上来,台下也合唱起来,慢慢的整个广场都在唱了,这是一首尽人皆知的《哈利路亚amen》:
主因你的爱,使我们得赦免。主我们将一生,完全的献给你。主因你的灵,使我们得释放。主我们合一,同心的仰望,我们俯伏跪拜在你面前,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你。我们歌唱,哈利路亚。我们敬拜你,amen~~amen~~amen~~
歌声与哭声中,大法官无言的站起,虽然因为单腿倾倒,他不得不被秘书扶着,还是固执的在鼓掌,在歌声中孤零零的鼓掌,宛如天地间只有他这一个听众那样,鼓着鼓着,两行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最后一周第一日:自由党迎回王鱼家,开除张其结;张其结将大部分财产赠予潘近星,并当众剪掉辫子。随后在自由党总裁申述、民主党代表未有异议情况下,大法官做出裁决:品行不端,废止张其结候选人资格。
256、子曰:这不科学
选举第七周周一上午。
龙川县城外张家村闹哄哄的,足足来了几百号人,黑压压的塞满了村里的大马路,整条村里的狗都在狂吠。县城来的人群大部分都笑逐颜开,有扇蒲扇穿草鞋的平民,有马褂布鞋撑油伞遮阳的小市民,也有很多西装革履拿着西洋“蝙蝠伞”的玻璃人,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
看那副做派,有彻底无事跟着来看热闹的,也有很多记者,还有教会里的人和治安官,一路上他们都闹哄哄的围着核心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村里人都认识:张其结大老板。本来他因为在城里经营纺织厂,村里和碉楼的家都很少回来,这次看到这村里大名人回来了,很多乡亲都吃了一惊。
这位“有品味”的绅士竟然剪掉了自己标志性的辫子,乱蓬蓬的头发做了个披肩大分头,乍一看都没认出来,路上起码有三只狗朝张其结狂吠。不过张其结虽然看起来大病一场那样有些虚弱,但气色非常好,一路上笑声不断。
领着乌压压的人潮从自己家出来,站在门口,张其结正朝身边的潘近星介绍马路:“这条路是我投资给村里修的,村里第一条西洋马路,也是周围第一个通西洋马路连接县城的村子。他们还要给我立个牌坊放在村口,我没有要,呵呵。”
“张先生慈善大家,周济乡里,扶贫济弱,不愧是耶稣门徒啊。”潘近星抱拳作揖表示佩服。张其结挥了挥手,表示否认的谦虚,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这时候,有记者跳出来,指着两人身后高高的碉楼叫道:“张先生、潘先生,可否在这个地方合影一张?把你们的碉楼也照进去。”
“啊?好啊好……”张其结和潘近星都连连点头表示同意,面对如山如海的人群,两人在照相机镜头前站定,两手相握,面露微笑。今日一行,就是张其结朝潘近星介绍自己在城外的产业,很快他身后的碉楼和周围的良田,全部要转赠给潘近星。
张其结是当真的,不仅当真,而且雷厉风行。被废止候选人资格这件事彷佛压根没放在心上,宣布后第二天就领着潘近星来看除了纺织厂外的另一处主要产业了。虽然张其结已经不是候选人,彻底从选举中出局,然而这样的奇事怎么能不引起全城轰动?
听说他们要来乡下看这块产业,记者们、看热闹的人蜂拥而来,有马车的上马车,没车的雇佣人力车,啥都舍不得掏钱的,索性跟着马车车辙印子一路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来到这里。趁着他们照相,人群闪开一个大圈子的间隙,村长挤了进来,他是个农夫打扮的年轻人。
(海宋很少有老村长,还是长毛贼时期的他们倾向于弄死老的,让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接手,对于铁河民变的发源地龙川更是直接如此命令:不许超过30岁、不许大家族成员做村长)
村长看着张其结,恭敬的用手把斗笠摘下来夹在胳膊下,露出被晒得黑黝黝的皮肤,对着张其结大叫道:“哎呀,张弟兄啊,我前天就听说你要把你的家送人?真的吗?我不信啊……真的吗?”
站在门口台阶上的张其结点了点头,指着身边的潘近星说道:“是真的,我下午回城就去做公证,把地契房契什么的转赠这位潘先生……”看了看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那瘦小辫子男,村长气急败坏的一跺脚,叫道:“张弟兄,你辛辛苦苦赚来的家业,何必啊!!!”
张其结微笑了一下,再次指着潘近星说道:“这不是我的,是潘先生的,我是物归原主。”说罢,制止了潘近星急切的谦虚和否认,他对着村长说道:“小三弟兄,我们现在在我家吃饭,你也来吧?在此之前,你能不能招呼下这么多外地人,给他们点水和饭吃?”
村长还没来得及吭声,身后记者们咆哮一声冲了上来,几下就把他踹出人群一屁股坐在了马路上,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记者们冲了上去,团团围住张其结和潘近星---因为张其结的话说明参观产业告一段落,那么,就是采访时间了。
大部分记者都脸红脖子粗的想采访潘近星,虽然七嘴八舌各种口音都有,但问题其实就一个:“你突然得到了40万资产,爽不爽?有什么感想啊!说说啊!”潘近星高兴得满脸红光,以致于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两眼时常翻白,这两天他连做梦都是不连贯的和经常吓醒的。
这种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做梦真的都梦不到对方不给9万反而给全部身家。40万宋元啊!潘近星结巴了好一会,他只得用吼叫来宣示自己的热烈情感,振臂高呼:“感谢耶稣,感谢神皇,感谢张先生,感谢长老会,阿门啊阿门!” 就在这时,记者们和潘近星就听到有人大吼一声:“英雄闭嘴,莫坠我大清国威。”
这声音和炸雷一般,把一群人和张其结潘近星都吓了个哆嗦,大家纷纷扭头去看,只见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奋力挤了上来,因为人多,他一会正着挤一会侧着挤,脑后的小辫子清晰之极、格外扎眼。
有人当即认了他出来,大叫:“弟兄们,闪开条路,让清国‘小辫子’来问问潘先生吧,人家是唯一清国记者,和潘先生是一国人,说不定有料呢?”一言既出,大家齐齐诺了一声,记者群给那留辫子的年轻人闪开了一条路。
这年轻人就是年轻报纸《申报》的年轻记者廖青云,也是全龙川唯一一个清国报纸派出的记者,虽然《申报》此时是个初起的小报,注册资本仅仅1600两白银,出资者也是美国洋人,但它是清国里少数几家清国人担纲的中文报纸,《申报》除了美查以外,经营和编辑人员均由中国人担任,清国人报道清国事,这算纯种清国报纸,也许算清国第一家。
尽管清国国土面积大约是海宋的8到10倍、人口是海宋人口的8到10倍,但清国统治者是满族人,没有海宋这种“残暴、变态、诡诈、无耻、下溅、以洋人为主子、以刺刀和皮鞭推行洋教、欺师灭祖的赵三桂”(清国人语)。
所以他们的西学极端落后,到现在都没有铁路,更不要说邮局电报什么的,报业也没有,这些东西只诞生在殖民地那巴掌大的地区里,所以物以稀为贵,廖青云在龙川记者群里还是非常有名的,因为稀罕,大家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辫子”。
“小辫子”廖青云借着宋国同行闪开的一条路,冲到潘近星身前,大约怕他飞了,立刻两手揪住了潘近星前襟死命的前后摇晃,两眼瞪得溜圆,好像流氓要打人那样,嘴里大吼的却是:“潘先生你是我们大清国的圣人啊!你是民族英雄啊!你慑服了宋国败类,拿回了40万宋元。
天啊!潘先生,你力挫群丑、扬我大清国威、播我天朝威名于化外之地昔日班超入虎不过如此、卫青霍去病大漠杀敌不过如此。而您以区区五尺之躯、手不能提三尺剑,却以满腹孔孟经纶舌战群丑,愣是以理服人、让众夷理屈词穷,以孔孟圣人之教诲践行天下王道……呜呜,我太激动了,我流泪了,您就是圣人再世你就是民族英雄……”
这番话说得潘近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屡屡想挣脱开廖青云的手,但他一个鸦片鬼哪里有力气挣开年轻人的拳头,只得汗流满面的反复去看旁边张其结和席向道王鱼家等人的脸色,希望不要让这些人不愉快,自己脸上表情比苦瓜都苦。
旁边的记者听得廖青云满嘴的:“圣人”、“民族英雄”、“败类”、“群丑”、“众夷”、“化外之地”、“理屈词穷”,先是面面相觑,后来有人就眉毛立起来了,扭头互相问:“你想不想打这个傻逼?一起上?怎么样?”
正在有一伙“敌视天朝”的记者已经想动手的时刻,谁也没想到,呜咽着流泪的廖青云大喝一声:“潘英雄,受我一拜,我代表天朝子民谢谢您给我们长脸了。”说着放开了死命挣扎的潘近星,对着他两腿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纳头就拜。
吓得在美国生活了半辈子的潘近星唰的一下手臂挡在头上、大腿抬起挡在下身,摆了个“片”字姿势,连连大叫:“别别别被给我磕头,我还没死呢?”但是廖青云不管,又磕了个头,跪在那里大叫:“潘英雄,我回去给你写个大报道,把你的威名传遍上海滩。”
旁边那些宋国记者和洋人记者都被震了,原本想揍廖青云的记者也把卷起来的袖子又捋回去了,交头接耳的谈论:“采访时候要下跪吗?这不专业啊!”那边的潘近星已经从被惊骇中回过神来,站好了身体,拉住了旁边的张其结对廖青云叫道:“你这清国记者不要胡说八道,什么败类,什么英雄?张先生是好人,是基督徒,我很感激他,我哪里是什么民族英雄,你傻了?”
内心对海宋印象大好的潘近星对着周围的记者连连摆手,要抵消掉廖青云那个傻逼愤青给他造成的恶劣影响,连连说道:“大宋是好地方,民风朴实。张其结、王鱼家、席向道三位先生的人品我潘某人深感佩服,敬佩得五体投地。了不起,我走遍全球都很少遇到这样高贵的精神,我谢谢耶稣和龙川各位,也谢谢海宋给我这个公道谢谢!”
说完,还转身朝着那边的张其结和王鱼家等人鞠躬,又转头朝围观的记者和闲人鞠躬,这几下可挠着了大家的痒痒肉了:人家这位清国人夸我们大宋呢?顿时很多人就高兴得脸冒红光,连连鼓掌叫好。
然而跪在潘近星身前的廖青云看着他对周围人连连鞠躬致谢,带着满膝盖的土站了起来,有些受了羞辱的模样,指着潘近星叫道:“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忘了你是天朝人了吗?
这是夷邦,你对着这群藐视孔孟独尊邪教的夷人鞠躬买好是何居心?难道你想当汉奸?告诉你,你走到哪里都是大清子民,你这样做,我要去福建举报你,你不要以为你有点夷宋臭钱了,就可以丢我们天朝的人,天朝国法就会网开……”
话还没说完,潘近星旁边的另一个矮个四眼记者实在忍不住了,上来对着廖青云一拳就打在了他嘴上,接着七八个暴徒记者冲了过来,连打加踹,把个廖青云老鼠躲猫一样赶出了几十米。出了人群后,他们打倒“热爱和平的天朝人”廖青云,骂骂咧咧的、齐心合意的、围成一圈,结结实实的揍了廖青云一顿。
等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廖青云在街心里爬起来的时候,除了几个围着他嘲笑的光屁股小孩和一条狗之外,街上没多少人了,大约都跑到张其结家里喝酒吃饭庆贺去了。
“你们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我不做汉奸我比你们高尚一万倍我不和你们夷人、汉奸一般计较……”廖青云握紧拳头,嘴里坚定的说了这番话,站起来身子,打了打身上的土,咬牙切齿的朝张其结的碉楼小声骂了一句:“儿子打老子,等天朝收复这里的时候,尼玛,你们就哭去吧!全宰光你们。”
最后对着张其结大门狠狠的吐了口痰,不是大门,而是那个方向,他转身一瘸一拐的回龙川县城了。被揍了一顿,又累又饿的廖青云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自然无心去搞什么采访了,而是直接回到了县城里的租住地。
这个老宅子现在静悄悄的,因为租客都不在,只有房东老太太在屋檐下编草鞋。几间房子全被主人拿去出租了,地板上都铺了凉席,算铺位收钱,租的人自然大部分都是记者,这个点自然全都跑出去采访或者以采访为名蹭饭去了。
廖青云租的甚至不是正房和正房地下的凉席铺位,而是土、爬满蜘蛛什么物件的柴房,这不是他租不起,因为柴房算单间,比正房一个铺位还贵呢,这是他不想和宋国记者同住,怕里面有耶稣抓心肝的异形,晚上从这人嘴里钻出来爬进自己肚脐眼,以致于自己被邪教同化掉。
回到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廖青云给房东打了个招呼,自己气鼓鼓的进了柴房,躺在歪歪斜斜的床上越想越屈辱,呜呜的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又握拳盯着房梁上那成精一般的老熟人:一只大黑蜘蛛,把它幻想成各种人类形象。
然而用口型无声的大吼道:“宋国人、汉奸、赵三桂、我要把你们都凌迟了、男杀女奸、男孩阉了、女孩全卖入窑子、扒了你们的祖坟、把你们祖宗都刨出来鞭尸烧了。”
接着又想起自己热脸贴了潘近星的冷屁股,更是愤怒的两眼流泪,两手对着房梁上那大蜘蛛又是虚抓又是虚捏,彷佛那就是潘近星的真身,嘴里彷小声嘶吼:“看哪,你个杂碎姓潘的,为了点银子,连祖宗都不要了,公然朝宋人邀宠卖乖,这是大汉奸啊!我马上给福建官府写举报信,尼玛,你姓潘的敢回大清朝,立刻凌迟剐了你,剐了你,剐了你。”
“剐了”一会,大蜘蛛还在屋梁上没事人一样结网,廖青云十分无聊的在床上翻了个个,胳膊枕在头下,眼睁睁的想着:“尼玛,这人渣汉奸都有40万宋元了?凭什么啊?老天爷你怎么这么不公平?我比他忠义、比他有学问、比他有节操、比他长得帅。
老子二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效忠大清皇帝、读孔孟圣贤之书,即便饿死都是连洋人美国都不会去的,为什么我没有这种好事?怎么天下不论天朝夷宋,竟是些人渣、汉奸、流氓、捐官的文盲荣华富贵三妻四妾的呢?我恨不得一枪打爆这些猪的狗头!妈的,我恨不得也去造反当皇帝了。”
刚才骂到翻来覆去的脏话都说尽了,但内心一股仇恨让他充满了力量,然而涉及到嫉妒,廖青云很快就无力了:他再怎么几十年后全身爆裂脱皮而死、死后去了的阴曹地府被当成麻辣烫、丸子等素材反复做成各种传统美食,也抵不过他现在就搞到了40万银元啊!这自己哪辈子能赚到呢?
“除非有个像张其结一样有钱的志士,不仅热爱大清和孔孟之道,而且恰恰就一个独生女儿,拼命的要把女儿许配给自己,结婚之后,岳父立刻两腿一蹬死了,全副家财都归了自己……”想到这里,廖青云匆匆的从床上坐起来,在床底小行李箱里找出个小洋镜子,惊恐的查看起自己的“潘安美貌”有无受损。
幸好,那群汉奸记者不是专业人士、下手不准、自己又死命捂住头脸,脸上受的损害不大,只是几处地方红肿而已。这样一折腾,廖青云也清醒了,想起了工作,毕竟《申报》作为一个小报社,仅仅受到了海宋海潮般的报业文化影响,为了赶时髦派一个新手进驻龙川,虽然给的钱肯定和乞丐差不多,但是对他的要求的监督比黑砖窑都黑心。
报社已经连续两封信对他发回的稿件破口大骂了,说他拿着报社的差旅费花天酒地、说他写的是垃圾是狗屎,完全浪费了海京到上海的跨国电报费用,说等他回来海京办事处就打断他的腿,这都是污蔑。首先,给的差旅费只够去路边摊“花天酒地”,而且还得建立在睡在桥洞不要出租房费用的前提下。
其次,写的不会是垃圾,因为廖青云大部分都是抄抄别人的报道或者直接拿民主党自由党的通稿发,“天下文章一大抄”,另外谁懂选举啊?可不就得抄两党大牛的通稿吗?那些内容很多都是抄自由党民主党的,你《申报》能打断海京大亨郑阿宝和易成之流的狗腿吗?
没错,他们是汉奸是洋奴是亡国奴,但是人家当汉奸当洋奴当亡国奴是专业的啊,你想了解汉奸洋奴的内心世界可不得由着人家引领吗?这里面的道道,廖青云很快也想明白了:《申报》是面向大陆清国人的报纸,办事处尽管也朝宋国发行《申报》,然而宋国报纸这么多,哪个傻子买《申报》?
除非《申报》公然号召人民宰了海皇全家,但是《申报》驻海宋办事处要是和海皇对着杀,谁杀谁全家,这个结果很容易想得到。取决于申报工作人员购买船票逃亡的速度。办事处都是些傻逼和猪,所以海京办事处得拿着他的稿件朝上递。
上海那头主编、编辑都是和自己一样忠君爱国的大清子民,但那里又没有啥彩票,鬼关心什么鸟选举啊,这玩意完全是洋人发明用来折腾傻子和疯子的,主编和读者肯定全都不懂。所以必须写清国人“喜闻乐见”的报道,那按着主编的口味,得写夷宋道德沦丧什么玩意的报道。
“不写选举我写什么?他们本来就在选举啊!要是写别的,也可以,但是这个鬼地方这么丧心病狂,到处都是道德沦丧,我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写起啊?难道我要写一部百万字的雄文《伪宋目睹之怪现象》?你丫就没给我这么多经费啊!”廖青云痛苦的抱住了自己脑袋。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个忠义的记者坐在床边抱着脑袋的时候,眼睛一转,看到床脚下垫着本书。这本书他租房第一次进柴房看这“风水极佳、地气通透的豪宅”的时候就看见了,因为这三条腿的破床肯定是后来搬进柴房的,第四条腿用砖头垫了,还是不稳,主人又塞了本书。
可想而知,清国儒家文明一方面文盲遍地,一方面又刻意吹捧文字,来拔高自己儒家祭司的地位,所以带字的纸和书都是要很认真的侍奉的,对于权贵和皇帝也一样,要是谁敢拿带字的纸来擦屁股,已经有资格上史书了,儒家会咬牙切齿的大书特书一笔,因为拒绝敬拜刨了他们升官发财的祖坟,所以这里绝不会用曲笔或者春秋笔法公然给该人说谎造谣美化贴金了。
即便是暴虐、非人类的头号大汉奸赵三桂,虽然他这么干过,但也很少使用带字的纸擦屁股,这点被宋国“儒家余孽”小道流传,随后在清国里广为传播:作为即便是一头人形野兽也尊重文字的证据。(当然,他们都不肯想另外一种可能---赵阔会说:我尼玛能找到干净宣纸了,我干嘛拿写过字的纸擦屁股,擦得满屁股黑道和墨汁味道吗?)
但宋国早就被这个人形野兽带坏了:引入西洋印刷术、大力推广印刷品,满大街都是带字的纸,多了就贱了,贱了就没人在乎了;所以宋国贱民现在都敢拿书垫床脚了,这在清国不可想象。这也是宋国道德沦丧礼乐败坏的铁证之一。
因此,从睡到这床上开始,廖青云就尽力不去看那本书,经常在床上念叨:“书啊,不是我不想救你,只是我在外地,我要抽了你出来,这床晃荡,我怎么睡觉啊?好了,我退房的时候肯定把你揪出来,你要保佑我当上大官啊。谢谢孔圣人。”
但是今天,他有点绝望和走投无路的意思,仔细打量了几眼那书,只见残破的封面上还可见《?界文明???小学生???教程?》等几个字。他把这个小册子,抽了出来,啪啪抽了这宋国书几个耳光,打净了上面的浮土,翻开内页一看,原来是《世界文明简介---神圣大宋小学生历史教程》。
“哦,你们还有历史啊?擦真是恬不知耻。”廖青云咒骂了一句,翻开里面读了起来。一读就停不住了,一口气从头读到尾,完全好像做了个梦那样。
因为这本书完全就是介绍世界其他文明的,什么金字塔、什么空中花园、什么罗马斗兽场,全都是廖青云从生来就从来没听过的,而且还配图。虽然这书看起来有年头了,竖版的,还是繁体字,图片也很拙劣,但看到那个锥子建筑配合文字描述想象一下,还是挺吓人的。
书里提到了若干文明:中东两河流域文明开始于公元前3500年左右;埃及尼罗河流域文明也开始于公元前3500年左右,希腊爱琴文明开始于公元前2500年左右,印度河流域文明开始于公元前2500年左右;在各大文明区域周边,还有更多次要文明如赫梯文明,亚述文明,腓尼基文明,波斯文明,犹太文明等。
“咦,有没有写我们孔孟文明?印度凭什么也有?租界里那群印度阿三不一样是英国人的亡国奴吗?洋人的狗腿子,和海宋一样,凭什么写他们?”廖青云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就是没有中国,仅仅在后面一种概述页面提到:连现在使用的指导农业的农历都是明末清初的传道士汤若望给制定的。
想了好一会,廖青云勃然大怒,一把把那本书摔了出去,指着趴在柴火堆上的那本书好像指着一条毒蛇那般叫道:“什么屁话,我们农历还是耶稣的人帮着弄的?这放屁啊!你们丫的故意把我们给删除了啊!我们历史从盘古开天地就开始,这起码和洋人上帝一般老啊!”
突然,廖青云脸色一振,冷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是赵三桂那个人渣故意的搞这种出卖祖宗的勾当,明明有盘古有夏商周故意不提,真娘的邪门了,什么都是洋人好吗?农历也是洋人做的?放屁,我们神农试百草的时候,洋人肯定连茶叶都不知道,还不能拉大便呢!”
说罢,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就到了那本书面前,盘算着是要撕碎还是烧了---这是妖书啊。然而在他捏起死蛇一般捏起那本书的刹那,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这不是一个绝好的素材吗?世界八大文明。”
立刻他用颤抖的两手捧着那书回到床边,把床上用做被褥的破布一掀,露出席子,然后把自己的笔墨纸砚放上去,自己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拿床为桌子,看着那本书就抄了起来,一直抄到天色转暗,然后他以抱着自己儿子的心情快速跑到邮局,把一封厚厚的信投进了邮箱。
信封里就是他的最新力作《放眼看世界、八大文明古国,中国、印度、希腊、埃及、巴比伦、犹太、波斯、亚述》。和选举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然而这封说明文一般的玩意,被激动的办事处经理拿天价用电报直接发出。
上海申报主编看到了长长的电文后,一掌拍在桌子上,文房四宝、茶碗一起乱跳,叫道:“好文,原来洋人可以修大塔的?原来我们中国这么强,本来就该这么强。八大文明古国啊!这记者是谁?我要大大重用,这秘密都能被他挖出来啊!”
这封电报他一直看了好几天,直到廖青云附图的信都邮寄来了,主编他把这篇中国人第一次见的这种排名文章放到编辑里来讨论:肯定是头条,一定要发,这东西可比什么鸟选举有意思多了,起码让人知道是什么意思。问题如何修改润色得更好。
编辑们纷纷发表高见:有人从运营和安全角度说:“自从10年前,北京战争战败,茶馆里都挂着莫谈国事的牌子,我们在租界虽然没有,但是不是小心一点?这种涉及洋人的排名可以搞吗?”
有人站在技术角度质疑:“我觉的不妥吧?修个四方的大塔就能排八大文明?什么空中花园,这不就是咱们的空中楼阁吗?明明不可能的事。还有灯塔几百丈高?这怎么可能啊,乐山大佛要靠山才能那么高,洋人不可能在几千年前就搞出雕像来孤零零的站着当灯塔啊。”
但是主编大手一挥说道:“我们在租界,不管外边的事,不谈国事轮不到我们,我们本来就是忠君爱国的,否则报纸怎么卖?你吃什么?另外我找洋人问了,这文章说的都是真的。不要管修得出修不出,他们都能千里电报传音,以前搞个空中楼阁也是可能的。”
立刻有人自居为西洋通,站在儒家和大清国角度考虑了:“我懂耶稣教,这不就是犹太人搞的吗?犹太文明还能排进来?不妥不妥,他们对我天朝的毒害是有目共睹的,现在的宋夷和明寇都是耶稣教的汉奸还有洋人,不讲理的冲进来,太讨厌了。”
一言既出,立刻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空对空的讨论,立足于如何可以表达自己丰富的儒家学识和对洋人的痛恨,最后主编拍板了:“希腊就是白种洋人,一定要开除犹太更不要说了,绝对开除,不开除就是国贼。印度人和我们一样,感同身受,都被洋人欺负。
看看他们的印奸在租界耀武扬威当走狗,就知道印度现在和海宋一样,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和我们是难兄难弟啊,这个可以有。还有埃及,和咱们一样,也被西方人横冲直撞的进去了。巴比伦可以有,因为据帝灭的,太残暴了,太值得同情了……”
最后,《申报》发出了一篇耀眼的雄文,激励了无数清国爱国知识分子的雄心和自豪感,那就是《论世界五大文明古国:中国、印度、埃及、巴比伦、亚述》《申报》给出了充分的证据:
人家有金字塔、我们有长城(没管最早的长城都是土墙);人家有空中花园,我们有阿房宫(厉害,但是被项羽那个没心眼的二犊子烧了,没遗迹,但反正就是厉害);人家有原始的外科手术科技,我们有神农尝百草;人家有排水供水系统和斗兽场、我们有大禹治水……
并且《申报》高层底气十足:在排名中,鉴于中国的谦虚美德,并未出动大杀器《山海经》和《淮南子》,否则月亮都是我们的(嫦娥奔月)。另外大家都很欣赏巴比伦和亚述,在各种排名中,巴比伦和亚述一直屹立不倒,是沾了老早就灭了的光,排进了它们两个死人就等于其他人排名更进两位,还显得自己谦虚和有同情心。
这是清国文化界(租界文化界)第一次开始“开眼看世界”,以“证据确凿”的“历史遗迹”进行历史排名,一时间:“我祖宗原来这么阔”的民族自尊心一下子就被激励起来了。《申报》名声大振,五大文明古国的说法也流传开来。
直到若干年后,一个敦促清王朝西化的公知,看到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说道:“这不科学啊!什么亚述、埃及?五大文明古国?太难听了太难听了!还是三足鼎立更气派。我们中国地大物博、历史悠久、人杰地灵、人民淳朴善良一直是世界第一,我们是状元。
即便是皇榜也只排到榜眼探花前三甲,理四五名干嘛?假如有了洋人制度和科技,中国一夜之间就可以和洋人过得一样富裕、国家一样强大。看看人家海宋和武明就知道了。嗯,什么?你说他们都是神圣化?子不语乱力怪神,子曰科学,他们拜耶稣那不科学,他们是蠢。”
这公知于是大笔一挥,空对空砍了埃及和亚述,就剩下三大文明古国:中国、印度、巴比伦。后来很多清国公知和他们的粉丝都相信中国祖宗是世界双极之一:中国和印度。所以廖青云在不经意间,开创了一个“真理”,二大文明古国之一的种种说法就在清国这么流传开来了。
257、笼子
选举第七周周二上午10点。
三一广场上,太阳炙烤,天气炎热,广场石板上肉眼可见一股股热流在地板上翻腾,在上面行走的人即便是穿着拖鞋或者草鞋,都不自觉的翘起了大脚指,彷佛心里认为自己走在一面烧得吱吱响的铁鏊子上。即便这样,还是有几十个人冒着烈日堵在民主党高台下,有本地人有外地人,大约是看热闹或者就是“看猴”,还想听听或者看看。
三个候选人都在自己高台上,但是看起来却无心表演,李猛在台子前对着下面的几个人说了几句:“乡亲们好,辛苦了,投票投我们啊……”就缩回台子里的阴影里坐下喝茶;轮班接上的庄飞将更直接,上去对着下面的人笑笑,作几个揖扭头也回来了,林留名更是接替都不想,大摇大摆的坐着喝茶看报纸。
看了一会,林留名笑着把今天的皇报放在桌面上,指着头条的配图带着炫耀说道:“看啊,咱们洋药行会的钟先生和易成先生一起上头条配图了。”庄飞将从怀里拿出一副眼镜的时候,李猛一把拿起了报纸,结结巴巴的念了几句,觉的累,就懒得继续读了,把报纸递给庄飞将,扭头问林留名:“老林,啥事上报纸啊?关于咱们吗?”
林留名撇撇嘴,说道:“这也奇了,这次咱们老板上报纸不是因为选举,说什么捐助《海宋浸信会派驻安南传道团》,还和什么安南大使、外交部司长、海军大臣一起会见传道团、表示至高敬意……抱着安南那鬼地方大腿都能上个头条啊?”
庄飞将已经优哉游哉的读上了,嘴里随口道:“别管什么事,能上报纸就是本事。”李猛和林留名都笑了起来,连声称是。笑完,李猛咦了一声,问道:“这报道是周日的事情?易成先生在京城出头露面,是不是不回来了?就靠方先生撑过这最后一周?”
林留名不屑的笑了几声,指着对面空空如也的自由党台子说道:“他们就剩两个人了,咱们这边三个呢,谁也弄不下去。胜局已定,易成和钟先生这叫做稳坐中军帐,稳操胜券,所以来不来都无所谓了,这才叫大将风度。”
庄飞将把眼睛从眼镜片上面瞪出来,插嘴道:“我看方先生也够呛了,最近两天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竟然连这里都不来了,就叫我们三个自己值班。”“不就是龙梅线吗?他不来更好,我们可以歇歇。这么热的天,谁尼玛在台前又跳又叫的?会死人的。”林留名叫道。
“哎,趁着方先生不在,我说一句,昨天我老婆和我晚上说,我觉的有道理。虽然咱们是民主党,但咱们为啥不去集资龙梅线?好像要是能修,弄不好会发财的,福建、潮州和咱们这边的钱都能赚啊!”李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
林留名和庄飞将同时大惊失色,齐齐扭头看着李猛道:“难道你没有去集资吗?”“集资?咱们这边有方先生怎么集资呢?”李猛愣了一下,继而脸色大变狂吼一声道:“难道你们俩已经集资了?这怎么做到的?方先生会同意吗?自由党会奚落我们的,上了报纸,钟先生会恼我们的。”
“谁和方秉生商量啊?至于自由党和钟先生,你傻啊!找个亲戚拿自己钱去集资啊,这不就绕开了吗。”林留名答道。“擦你们……你们……你们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啊!”李猛气得脸色发红,其他两人都一脸无奈和无辜的表情,意思是这你原来又没问、你想差了能怨谁?这道理不明摆着呢嘛?
看着两人表情,李猛又后悔又恼火又着急的一推桌子站起来,急急朝外走,扭头说道:“我赶紧拿钱找个人去衙门集资,要是方秉生来了,千万别说我干什么去了,就说我家里有事……”从后面跑出台子,绕过围墙就是衙门,看着在烈日下排队的集资人群长队有增无减,李猛又急又后悔的跺了下脚,扭头往家里跑。
和李猛直线距离不超过几十米,郑阿宝和赵金大法官正在县令办公室喝茶聊天。现在选举到了最后关头,两党对付老百姓的手段却几乎都耍尽了,龙川也差不多被两头怪兽掀了个翻天覆地,现在尘埃正在落定,局势虽然不算明朗,但双方都认为自己赢了。
民主党始终积极于竞选,一直准备充分,基础深厚,此刻手里握着三匹马,在人数上就压过对方,自然觉的自己是赢家;自由党中途强势突入,虽然起步晚,但花招百出,党魁郑阿宝接连弄死民主党和皇恩的两匹马,前两天更是丧心病狂的宰了自己头马,算是头条占尽、风头无双。
最近重心放在铁路私自集资叫板朝廷上,更是认为自己文不弱诸葛、武不输关公。所以今天他就让王鱼家和已经回来的范林辉去拉拉票,随便他们干嘛去,自己就坐镇衙门,大开门户有多少钱收多少钱的集资龙梅线,人越多越好、声势越大越好,完全是撕破脸的想裹挟百姓以下犯上的要挟朝廷文官。
坐镇衙门的他,自然不会在太阳下看那些贪婪的傻蛋嚎叫着送钱给他---成为一发又一发射向文官的子弹,自己就死皮赖脸的蹭着和大法官聊天解闷,顺路找个地方消暑。两人就在刘国建的办公室里有说有笑的喝茶,间或互相试探一下对方肚里自己不知道的情报。
大法官放下茶杯,笑道:“你这两天精神头是好,黑眼圈都看不到了,好像人都胖了?我看很多报纸都说你嗜吃马肉,杀红了眼,自己的马都杀。说奉劝下次选举投奔自由党的精英要慎重,因为自由党头子谁的马都杀,完全心黑手辣的疯子暴徒做派,哈哈。”
郑阿宝不屑的搓了搓牙花子,炫耀般答道:“这都是民主党造谣,他们怕了。小金,你看,我这算不算以神立党?自己的党员犯了错,我二话不说:开除废止,这比你的铁面无私如何?”
“你小子,什么时候对神这么上进了?我记得老李,就是童子军里我那老排长上个月出差来海京,还特别让我找你,说担心你的灵魂,要和你聊聊,要你上进。当时你好像在国外出差呢。”大法官说道。
“老排长?我和老排长通信不断呢。李大将军的话我敢不听吗?我想亲近神,就是太忙。但是神特别眷顾我啊!比如我来龙川短短几个月,可算见识了神的威力。李医生不必说了,我手下的王鱼家那真是厉害着呢,我敢做不对的事,直接给我顶,绝不屈服。他不屈服,我屈服,我服了他了,现在我听老王的。”郑阿宝大笑起来。
大法官喝了一口茶,肚里编排好了词语,才放下茶杯,微笑问道:“你上次是想弄老王对吗?鉴于选情激烈,没法才服了的?”知道和这位的谈话内容,内容可能会被上传神皇,郑阿宝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借这个空隙,肚里一样快速而紧张的计算过了。
放下茶杯,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得对。有这方面考虑,张其结违背了耶稣教诲,我必须宰掉他,他不符合我们以神立国的国策,所以也不符合我党的党旨。因此我确实也需要虔诚如王鱼家的人顶上来。但是,我真的有点被整服了的无力感。”“怎么讲?”大法官对这句话很感兴趣。
郑阿宝摊开手说道:“小金,你知道我做事雷厉风行,和军队也差不到哪里去,我对低位者是不留情面的,一定要弄服你。老王这个人,原来在我眼里,是四个候选人里是最没本事的、钱最少、声望最低、口才也没有、野心也没有,其貌不扬的一个家伙,整个一个乡下小财主,貌似最好操纵的。
但是我错了,因为老王惟独有一点:他是真的信仰耶稣,除了神谁也不在乎谁也不怕,不怕死不爱财不讲情面友谊不讲人情世故,对我的手段压根是无所畏惧的。真像个钉子一样牢牢的钉在路上,我拔不出来、冲不下去,只能弄死他,或者绕路,或者走他希望我走的路。然而即便可以杀了他,也不能让他的心屈服。
所以当他最强的一面暴露出来之后,我发现我真的无计可施,张其结能力最强、最有本事、最有雄心,这种人我不怕,我见得多了,略施小计,英雄也得跪在我脚下。然而王鱼家他比张其结难对付一万倍,你压根就对付不了一个有信仰的基督徒,因为威逼利诱都没用。
就像《哥林多前书》所说:弟兄们哪,可见你们蒙召的,按着肉体有智慧的不多,有能力的不多,有尊贵的也不多。神却拣选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慧的羞愧;又拣选了世上软弱的,叫那强壮的羞愧。老王就是无能的、愚拙的、卑贱的、软弱的,但是天时地利人和,让我这个这个有本事的、聪明的、尊贵的、强大的人不得不求着他。”
说着他朝天花板指了指,说道:“陛下也是这种基督徒,神派他来拯救我们,所以我们以神立国。”然后两手往地上推了推,叹道:“现在开国不到20年,而王鱼家这种基督徒已经开始在民间开始出现了,貌似还越来越多。对于我这种爱弄点小聪明的人来说,简直如同走进了竹签阵,现在不是有钱有权就能推开一切的世道了,和清国有点不一样了。”
说罢,他怅然若失的笑了笑,靠回到椅子靠背上,再次指天说道:“上有神皇、下有平民基督徒,中有你们这种生来就肩负使命和重任的上帝骑士,我感觉,我还真进了一个笼子,神替我铸造的铁笼子。做事也不是随心所欲的了,以后可能更麻烦,这是我真心话。”
被不着痕迹的捧了一下,大法官点了点头,笑道:“哈哈,这不就是你自由党的追求吗?进了笼子不好吗?很安全,不会下火湖永死。”
郑阿宝伤感的抬起双手在耳边晃了晃,如同在炫耀那般,苦笑道:“小金,我不客气的说,神给我很多恩典,我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就像猴子,平民像兔子,我比兔子厉害多了,我何必尊重兔子,和兔子平等?以前我和兔子好像都关在一个房子里,我抬头能偷桌子上的水果、低头能抢兔子的胡萝卜,生活乐无边。现在被关进笼子,我和兔子没有区别了,我会不甘心的。”
“你这家伙倒实在,哈哈,人都是罪人,都想偷想抢,哈哈”大法官痛快的笑了起来。“是啊,我身高手长,凭什么不抢?”郑阿宝看着对方脸色说道,肚里却在盘算:这番以自我贬低为根基却不露痕迹的把皇帝、自由党、帝国全部吹捧一遍的自我表白传到皇帝耳朵里,他会不会也这样哈哈大笑。
就在两人谈得起劲的时候,大法官的秘书推门进来,禀告道:“大人,有事需要您处理。”“你忙,我去那边找龙川税务官老秦下象棋去。”郑阿宝立刻站起来准备告辞。但是大法官说道:“你就坐这玩呗,你不惹事,我这里就没事。”说罢问秘书什么事。
“朝廷急电抵达,机要室正紧急解码。”秘书低头禀告道。半小时后,大法官在侍从搀扶下从机要室回来,郑阿宝赶紧站起,有些紧张。大法官打量了一眼他,没有吭声,自己撑着双拐慢慢的坐到办公桌后面去了,秘书立刻把一叠电文放在他面前。
“关于我的吗?”郑阿宝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大法官抬头看了看他,官威回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命令手下道:“去请民主党代表过来。有通电,先宣示你们。”
在衙门信使火速前往火车站的时候,方秉生正在火车站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皇报》咬牙切齿,叫道:“钟家良啊、易成啊,我这里都火烧屁股了,你们在京城搞什么安南啊?赶紧想法帮帮我们宋右铁电啊!”接着抬头用极大声吼道:“老大有新指示没有?”
被方秉生挤到小桌办公的龙川陆站长赶紧站起来,愣了一下,看方秉生脸色不好,立刻说道:“我再去看看有电报没有?”说罢一溜小跑推门出去,正遇到手下领着衙门官吏进来,迎面就喊:“方总呢?快,去衙门,大法官有请。”
258、人类
惊疑不定的方秉生匆匆赶往衙门,为了表示敬意和尊敬还是使用了宋右铁电的插了民主党党旗的马车,顺着三一街一靠近衙门门口,立刻马车车厢被人拍得山响,无数人又怕又惊的怒吼传了进来:
普通人这么大喊:“姓方的,你丫不要给我们捣乱。”文化人这么大喊:“龙梅线是民心所向,你们宋右铁电螳臂当车、跳梁小丑。”当然也有傻B,直接破口大骂:“方秉生,我擦你……”还有行动派在煽动:“快啊!挡住马车别让他进衙门啊!”
气得方秉生推开车门,冲着车下密密麻麻的集资者大吼道:“都尼玛给老子滚开,是大法官叫我来的,关于选举的事。”这才想起原来这里还有选举这档子事---现在本地人的钱早都进去了,大部分排队的都是外地散户,大家热血上脑,眼里除了集资登记地点的衙门外,就压根没看过一眼三一广场,完全忘了选举这事。
人群不情愿的闪开了一条路,还有人担心追着马车大吼:“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山鸡推开门,拿文明棍猛砸那家伙,看着那人抱着头躲开,方秉生的脑袋又伸出来指着那家伙杀鸡骇猴般大叫:“你阻挠选举,你要造反,我报官抓你进牢信不信?”
就这样,马车推搡着不情愿闪开的人群,如一块小石头滚在粘稠的石油上,终于艰难的进了周六就干净利落被挤弯的衙门铁门。在办公室里,他看到了貌似早就等在那里的郑阿宝,这孙子看见他还奸笑了一下,想到前门那群人就是在挖宋右铁电的墙角、抢自己的金库,方秉生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郑阿宝这个畜生。
但是这只是个想法,方秉生对郑阿宝也微笑了一下,还微微弓腰点头,表示对社会地位高过自己的人一种礼貌和尊敬的谦虚,或者是骨子里文化的虚伪。大法官高坐办公桌,拿出自己的法槌敲了敲桌面,咳嗽了一声说道:“现在有朝廷通电给你们,既然你们都到齐了,我就宣读。这是圣旨,脱帽行鞠躬礼。”
“吾皇万岁。小民恭听圣训。”听到是圣旨,方秉生和郑阿宝都吃了一惊,赶紧齐齐鞠躬,弯腰到头顶对齐办公桌桌面,一直到大法官说礼毕,才直起腰来,彼此看了一眼,都是心虚,不知道是好事是坏事。大法官拿起电报念了长长一串皇帝尊称后,开始念:
“朕闻听龙川张其结事,感慨良久。……张其结其人虽以海外不义之财起家,后又起了不义之心妄图推卸搪塞乃至地狱之火燃起,但耶稣感召、悬崖勒马、悔改心诚,竟然以全副身家倍于债款偿还苦主,效仿圣经撒该事迹,这让朕深感欣慰、让朕深感耶稣感化之力之伟大、让朕深感上帝庇佑神圣大宋帝国之恩典显明。
朕不以张其结欺诈、伪证、不义而暴富为荣,此乃下地狱之大罪;然朕以张其结罪人悔改、公开坦诚其罪、全力弥补苦主为欣慰。人皆爱财,张其结不得免,否则不会生出若干事端,然一人若以全部身家弥罪悔过祈求上帝原谅却应是真心。朕对张其结悔改表示欣慰,朕也当代求耶稣基督赦免其人其罪。
朕乃神赐之君,神赐朕权杖,牧养万民,然君上之君乃为至高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因神之伟大不可计量,仅仅在神面前,朕与臣民平等。故而,朕以人类之身份,表示对张其结个人悔改之接受。从此之后,朕以为张其结脱去旧人旧事,昔日之罪不再挂念已被耶稣宝血遮盖,张其结已为新人。
耶稣已经赦罪,朕从此也不视张其结为赌徒奸人,其人过去已死,乃视为我帝国新造之好臣民。朕望张其结再接再励,虔诚效仿耶稣,不要再犯新罪,朝着标杆直奔。莫辜负耶稣天上赦罪之大恩,莫辜负朕地上宽恕之爱。朕以为大法官赵金中基先前对张其结候选人资格废止一事裁决得体,并无错误。
然朕为表勉励之意,彰显帝国恨恶罪而保护义之国体,故特许即日起重开张其结候选人资格,准许其继续选举议员。谕令各地长官收到起立即抄录本电宣示于众。耶诞1871年8月18日,钦此!”
“吾皇万岁!”郑阿宝和方秉生愣了好一会,才叫了起来,彼此看了一眼,眼里都好像看见了鬼。这圣旨的意思是皇帝以人类身份宽恕张其结了?这是什么意思?这种说法第一次听闻啊!
大法官念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脸色也是发白,看来他心脏跳动频率不会慢,他看着前面二人呆若木鸡,彷佛感同身受,也猜到对方什么疑问,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但是他是大法官,就是琢磨这一套规则的,而且皇帝明确说明了他灭了张其结候选资格没错,心情也不是很紧张,所以低头看着电报文念叨起来,然而说的口气也不肯定,像是评论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讨论又像是解释道:
“皇帝以人类身份宽恕张其结?这什么意思?大约是因为张其结这人呢,没有犯法,法律特赦?这个谈不上;他违背了道德?违背道德是名声不好,他虽然40万来偿还9万,但这个也不能嘉奖吧?他本来就是欠潘近星的。所以只能讲宽恕,以其悔改而宽恕,这就是不嘉奖其罪,而嘉奖其悔改其罪。
但是,陛下身份太过神圣,即便宽恕,对于张其结这种身份都是极大的光荣,这光荣对于原来品行不端的张其结也过了,只能在上帝面前才可以平等的前提下,大而化之,以人类身份宽恕同属人类身份的张其结才不算光荣。
而类似于教会内的接纳,那么就是基督徒宽恕基督徒而非君王宽恕臣民所以才是‘莫辜负朕地上宽恕之爱’爱啊!绕开王道进入神道不鼓励罪,要奖励义,不赦免罪要宽恕悔,完全符合圣经和君臣身份兼顾法理、情理,妙啊!”
接着他抬头才发觉面前两人呆若木鸡的听着,嘴巴都没合上过,他咳嗽了一声掩饰失态,一拍桌子,开始打官腔:“反正张其结候选人身份恢复,两位已经知道了,无事退去吧。”说罢扭头问秘书道:“圣旨通电抄好了吗?赶紧贴出去。”
郑阿宝脚步一动没动,而是倒抽一口凉气,死死瞪着方秉生好一会,但是那眼睛明显在走神,一直瞪到对方发虚后退,不知道这家伙是想说话呢还是想干嘛。猛可里,郑阿宝扭头朝外跑去,方秉生和大法官都吓了一跳,转身看去窗外。
只见郑阿宝跑到院外自己马车那里,和自己几个手下商量片刻,立刻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被卸下,郑阿宝和一个保镖竟然直接翻身上马,狠狠抽了马鞭,在衙门前院就驱散开了人群、两匹马长驱直出,即便在屋子里,马蹄声也如鼓点一样清晰可闻,暴雨般的往西边去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方秉生,大法官转头说道:“这小子肯定去城外张其结家了,你不去吗?张其结虽然恢复资格,但貌似是无主的马吧?而且他是帝国第一个被皇帝以人类资格宽恕的臣民,这应该叫皇保吧?虽然没有了钱成了穷人,但名震天下是跑不了了,还有可能当选。”
方秉生想了一下,突然大叫道:“多谢大人教诲。”煞白着脸也撒丫子跑出办公室,自己礼帽都忘了拿。大法官看着窗外方秉生踉踉跄跄的跑到自己马车边和手下气急败坏商量,明显的,他不善于骑马,没法像郑阿宝那样瞬间化身风驰电掣的轻骑兵,山鸡等人也许可以,但让别人去的话,能当说客和郑阿宝一争高下?
所以眼看郑阿宝跑得没影了,自己气得连连跺脚。前面山鸡看样子又是劝又是求,最后方秉生还是上了马车,山鸡气急败坏的驾着马车也前往城外张其结家了。尽管马车被山鸡赶得飞一样,死命的压着后头追来的兄弟军火的马车,但方秉生在张其结那碉楼下跳下车的时候,人家家门口已经鞭炮齐鸣了。
郑阿宝、张其结并肩站在门口朝着惊呆了人群,连连作揖。门口,郑阿宝恬不知耻的搂着张其结肩膀,朝着下面不多的记者大吼:“我郑阿宝和张其结是好弟兄,现在我宽恕了他,他宽恕了我,互相宽恕,弟兄相爱。他又回来我们自由党了,你们赶紧写稿子,谁会骑马?一会骑我的马去,赶紧回城发电报啊,你们发了。”
方秉生握拳瞪眼想到:不能让他得逞---现在张其结身上的价值远不是40万了,这混蛋可能是皇帝开先例第一个以人类身份宽恕的凡人,这足够,不,肯定上宋国史书了,哪个党能得到他,都是个宝贝啊。
更况且假如得到他,民主党对自由党就是4对2,说不定能全员当议员,龙梅线自然就黄了;假如郑阿宝再次哄骗张其结,那么就是3对3,弄不好那该死的龙梅线真的可以起来,这不仅对民主党利益还是对宋右铁电都生死攸关了。
而拿到张其结,也不是不可能:自己对张其结一来就下过狠手,得罪了他,但是郑阿宝已经表现得比自己更毒辣:自己死命利用张其结、又自己公开杀马、自己要求废除张其结资格,搞得张其结身败名裂---这完全就是强权耍人玩。
所以方秉生看了一眼情况,推了推眼镜架,戴稳在鼻梁上,然后狂吼一声,以弱小的文人之躯,推开了围观众人,一路冲到张其结身边。“张先生你不要听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再骗你了。”方秉生指着郑阿宝声嘶力竭的大吼起来,已经完全撕破脸了,不再顾念任何后果。
“你这个该死的四眼仔……”郑阿宝当即就老虎一样皱了鼻子,但是瞥了一眼旁边的张其结,却立刻笑了起来,说道:“哎呀,我不应该骂人对吧?方弟兄,你来是什么个意思啊?”
“谁给你是弟兄”方秉生怪叫道,接着一手拉住张其结胳膊,指着郑阿宝道:“张先生,自由党卑鄙无耻,把你当猴子耍天下哪有这样做事的?这猪狗不如。恭喜你重获候选人身份,现在应该来我们党了,您这么有能力有气节有爱神的心,我们……我们……我们让你做最前面的党员,让你做惠州议员总长,我们民主党捧着你。”
方秉生到现在也不知道议员具体算什么官,为了拉拢张其结,也满嘴放炮,生造了一个“议员总长”出来,这是为了对抗前两天自由党嘴里出来的什么“纪律总长督战队”玩意的。
“别听这瘪三的,不不不,别听方弟兄的。”郑阿宝一手拉住了张其结另一条胳膊,可怜巴巴的说道:“我们刚才说得多好,我们自由党都是你们长老会的,把我们自由党做成教会啊!”
“张先生,你再执迷不悟,就是第二次送自己入虎口了。”方秉生两手一起上,死命的把张其结朝自己身边拉,嘴里叫道:“入了我们民主党,别说长老会,我们连天主教都让你管。”
张其结有点被两马分尸的架势,他晃动着披肩发左看右看,好不容易把左右两边两个气喘吁吁的家伙给推开,整了下袍子,对方秉生说道:“方先生,对不起了。”一听这话,方秉生如被雷劈了一样,而旁边的郑阿宝立刻得意洋洋起来,看起来要不是碍于张其结在旁边,他会立刻叉腰放声大笑。
“张先生,您这是何必呢?这个王八蛋利用你,非得当众让你身败名裂,也是他跑去衙门要大法官撤销你候选人资格的,你都快被他整得倾家荡产了,你非得重蹈覆辙吗?”方秉生急得满脸通红,手一抬指着碉楼叫道:“看看你的厂子,你的家都没有了,要不是郑阿宝这奸人,你至于沦落到这种田地吗?”
张其结笑了笑,无力的叹了口气说道:“钱财什么的,本来就不应该是我的。”“听到没有?这才是真正悔改的基督徒,这才是陛下以人类身份宽恕的基督徒。”郑阿宝猴子一样跳到张其结身前,手轻轻拍着张其结胸口,像个奴才又像个卖黑奴的非洲商人那样朝方秉生炫耀一般咧嘴叫道。
张其结看了看自己身前跳跃的郑阿宝,对方秉生说道:“宝少爷是什么人,我非常清楚。但是,神宽恕我,陛下宽恕了我,王鱼家他们宽恕了我,我也要去宽恕别人。其实王鱼家他们已经把宝少爷对我的评价告诉我了,他说得对,他是神赐来试炼我的。”试炼这个词其实就是受苦倒霉的意思,但是特指神给的倒霉。
方秉生立刻大叫起来:“张先生你已经悔改了,你连家产都送人了,你还要这条蛇试探你干嘛?你分得清这是试炼还是试探?”试探和试炼在表现上差不多,反正你也不会开心,有受苦有倒霉也有金钱美女等各种诱惑,和试炼不同在于,这是魔鬼给的。
张其结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既然宝少爷可以让王鱼家重归自由党,帮他打造新的消灭自由的自由党,这也是我所愿的。我们长老会弟兄相爱,为了大家,我愿意也希望重新回到自由党,和王鱼家、范林辉在这件事上齐心合力的塑造新的自由党。毕竟人都是罪人,宝少爷也是,大家都是,所以需要我们基督徒做光做盐防止腐烂,我要做个新人,自由党也要重回正路。”
“太好了,说得太好了。”郑阿宝饱含热泪啪啪的鼓掌,随后立刻转身叉腰颐指气使的指着周围的人大叫:“记者记下来没有?”接着他看着无话可说、失魂落魄的方秉生,在张其结没看见的死角里,对着方秉生又是手指做枪,阴笑着嘴里无声的“piu”的一个口型,“一枪”打在这家伙胸口上。
方秉生和来报喜的车队擦肩而过,行驶过满城人老鼠一般乱窜、空气里全都是“张其结”喊声的龙川县城街道,灰头土脸的进了火车站,陆站长急吼吼的跑过来报告道:“方总,您快去吧,易成先生到了。”
259、潜袭
“可算回来了,希望这家伙能有本事帮忙。”满心挂念着龙梅线的事,方秉生肚里大叫,从车厢里直接跳到地上,就往火车站主楼跑。但是陆站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方秉生的胳膊,说道:“易成先生不在楼里。”“不在楼里?”方秉生愣了。
陆站长指着西南方向岔轨说道:“他在2号轨道上的贵宾包车里等您,让您一个人过去就行了。”“贵宾包车?”方秉生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跟着陆站长穿过主楼,一路跑进月台区,就看到一节漆成红色的车厢已经从车列上断开,孤零零的停靠在岔线上,那就是易成所在的地方。
“这家伙失心疯了?搞得这么隆重?尼玛和大臣过境视察一样,我还要铺红地毯迎接他下车不成?”方秉生肚里大叫,但脚下还是飞奔过去,顺着挂着白纱窗帘的车窗,一路到了车门。山鸡也想跟上去,但是陆站长苦笑着拦住了他,说道:“易成先生特别嘱咐的,只让……”
“呸!我擦,鸦片佬这么嚣张?尼玛,我们宋右铁电成了他跟班了?”山鸡停下脚步,看着方秉生的身影消失在车门里,狠狠的吐了口痰,大骂了几句,但还是没敢跟进去。虽然洋药行会这样干有点过分,然而毕竟不好得罪,忍就忍了。
方秉生进了包车车厢,立刻一股温热裹挟着烟草味道的空气包裹了他,那感觉简直是抱着一箱烟叶跳进沼泽的感觉,又闷又热又难受,他忍不住干咳了几声,拉着墙壁上的把手,转身进了小门,抬眼一看,坐在沙发上的易成正笑着看他,神态还是那么温文尔雅,和印象中那个低调的钟家良军师一样。
“唉,易先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这一套?车里不闷吗?”方秉生肚里大叫,但看到易成那张脸,心里的不满少了很多,立刻冲上去如同亲人重逢般大叫:“哎呀!我的易先生,盼星星盼月亮,您可回来主持大局了。”易成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指着吧台里一个人说道:“怎么?没看见?”
吧台里有个穿吊带裤的家伙在忙活,方秉生进来的时候全副心思都放在易成身上,压根没在乎这个貌似仆役的人,此刻顺着易成的手指抬头一看,差点没一屁股坐在车厢地上,惊叫道:“啊???老大您……您亲自来了?”
吧台里的宋右铁电老大翁建光身穿西洋裤子、白衬衣,肩膀上挂着两条吊带,衬衣上面敞着怀,露出胸毛下的各种纹身,袖子卷到肘部,嘴上乱蓬蓬的胡子,加上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倒像个俄罗斯打手了。
听方秉生叫他,翁建光把手里的白毛巾扔在吧台上,端着一杯自己调制的洋酒从吧台后转了出来,看着方秉生满脸又惊又喜的表情,他却没一分喜色,却指着方秉生鼻子大吼道:“你这个废物,垃圾,看看尼玛的在龙川都干了什么?老子白给你那么多钱,雇一个猴子穿上你这套人皮都能干得比你好,尼玛的要不是易先生在这里,我把你抽死……”
说罢还当真挥起手掌,作势欲抽耳光,面前的方秉生只能又恐惧又冤屈的缩了身子,这时后面的易成的声音响起:“哎呀,翁先生,方先生做得很不错,这龙梅线也不是他的责任。”
彷佛教训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的时候,恰有客人在场,翁建光叹了口气,放下手臂,但一脸不甘心的样子指着方秉生鼻子再次大骂一句:“废物”,然后转身和易成并肩坐在一起,仰头把杯子里的洋酒倒进嘴里一大半,然后咯吱咯吱的咬碎了口里的冰块。
在易成的手势指引下,方秉生怯怯的坐在了沙发对面的小沙发上,两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刚坐定就急急叫道:“老大、易先生,陛下竟然亲自恢复了张其结候选人资格,现在自由党又是三马……”“我们知道了。”易成点头说道。“蠢货,你在龙川消息还不如我们灵通。”翁拳光大吼道:“还得让老子亲自来一趟。”
“你们知道了?你们怎么知道的?一个小时前,我才去衙门听了圣训啊……”方秉生直接漠视了老大不讲理的辱骂,“这个孙子就是这样”---方秉生经常被骂得狗血淋头,唯唯诺诺,但在离开办公室后总这么想,习惯了。
易成笑道:“今天那圣旨有说法,叫做《神皇宣示上帝面前人类平等之旨》,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信号弹式圣旨,总体是为了《宪法》做准备,神皇自己退了一步,挑明自己在某些领域算人类,和你我平等,这样他自己在某些领域也低于宪法。这么重要的一个东西,那怎么可能没有风声。
事实上,从周日朝廷接到张其结散财悔改的急电开始,陛下就召集了神学、法学顾问和相关大臣、报业大亨,探讨此旨是否合宜以此事放出,以及如何拟定。陛下不想放过龙川选举这个最热最大的喇叭,现在什么事放进选举,都可以让万民注意和思量。
但这样必须快,时间仓促,难免不能周全。陛下说:‘张其结没多少保鲜期,过了选举一文不值,圣旨也没力量’。所以前天各路人马就开始商议,差不多连续讨论了一天两夜,我们早晨来的时候,据说还在讨论。结果圣旨比我们先到几个小时。”
“老翁,你的铁路还是没有电报快啊。”说到这里,易成轻松的转身调侃翁建光。后者很郁闷的摇了摇头,看起来心事重重没心思笑。“那您应该通知我啊,我立刻去收揽张其结对了,郑阿宝貌似也不知道啊。”方秉生惊叫道。
易成瞥了一眼翁建光,笑了起来,说道:“讨论是绝密的,我们的关系昨晚才通知我们,我们也不敢确认一定发。万一他圣旨不发,你把张其结捡起来了,这不是给自己脸上抹黑吗?你能像皇帝一样宽恕他吗?所以这不,我和老翁直接过来了吗。”
“那老大您这次也坐镇指挥?好好好,我们民主党必胜了,我马上找人给您收拾房间行礼。”方秉生一脸惊喜的表情。但是翁建光喝光了那杯酒,说道:“谁尼玛有空呆在这鬼地方?要不是你无能,我就不应该过来。你这混账知道京城狂风暴雨,我一刻都不能离开吗?都是你这废物害的。”
易成笑了起来,冲掉了翁建光大骂手下造成的戾气和尴尬,替翁建光给方秉生解释了:“我留下,老翁说完事情就立刻回京,他脚都不会踩龙川地面。”“京城出了什么事了?我看易成先生在京城滞留也很久啊,龙川选举离不开您啊。”方秉生耐心的问道。
易成大体把铁河跃进构想说了一下,方秉生目瞪口呆,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自由党突然开创集资铁路龙梅线这事情,原来根子在京城呢?
翁建光这时候已经把着易成胳膊笑着巴结了:“易先生,你看咱们洋药行会和宋右铁电都是一家人,选举时候也站在一个党,就好像一列火车那样,你们是车头,我们是车斗,就以跟着你们为你们运东西为荣这事,你们一定得帮忙,咱们谁跟谁啊?亲兄弟也没咱们两家亲啊。”
“当然帮忙,钟先生不一直在京城替你们周旋吗?我来龙川就是要在选举中挫自由党威风,他们一败,龙梅线也不一定能成。”易成眯缝着眼笑眯眯的答道。翁建光没有吭声,而是看着易成眼睛;易成笑眯眯的和他对视,显示自己没有别的想法。两人当然都各怀鬼胎。
翁建光靠上了徐穿越这棵大树,有意踢开钟家良,独吞这块大馅饼。怎料陆军强势介入,随后宋德凌内应,和徐穿越斗得旗鼓相当。这个时候,翁建光又想起钟家良来了:这家伙虽然无官无爵,但影响力很大,是皇帝的一个钱袋子。和洋人关系很好、和外交部一批文官铁哥们、和海军关系也不错,完全可以当成陆军、工部角力的第三方势力。
翁建光向来在吃饭的时候,秉行:“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名言;在打群架的时候,自然想起“一个好汉三个帮”的谚语来了。但是钟家良在翁建光眼里有点搪塞,他没说不帮忙,但是翁建光和徐穿越听说钟家良最近忙的事是帮海军促成宋安和亲,后来他貌似把外交部的萧祖业和秦连生都拉进来了,外交部上蹿下跳的想和亲,心没在铁路这事上。
关于铁河跃进,在陆军要求民间自营集资介入和工部想一家垄断这两个激烈交锋的观点之外,这小子提出了另一个思路,意思是:朝廷不管怎么收税找钱,以海宋的财政和融资能力,拿出一个亿的白银来都是很困难的,七八年是财政好收成足的前提下,弄不好十多年都有可能,那么何必着急吵呢?
不如就先敲定最关键的江西赣州至南昌这条主干线谁来建设,钱也可以少预算点,仅仅412公里,工程款1600万两白银足矣,一点点修就可以嘛。这有点和稀泥的意思,但即便翁建光也挑不出毛病来,但心里就不痛快,好像两家打得你死我活,自己找个帮手来,结果他拿着砍刀在旁边劝架,这腻歪人啊。
钟家良搪塞自己,翁建光理解他搪塞的意思就是想借机拿自己一下,勒索更大的好处。这他当然不想给,假如徐穿越意思得逞,他翁建光很快就会成为帝国商界最有势力的人,想当首富就当首富,想当工部铁路司司长就当司长,这多爽。所以翁建光现在也拖着钟家良,就是不松口给你多少好处,想看看能不能以自己的不要脸撺掇这第三方势力白白的替自己种树浇水给桃子吃。
而易成看着翁建光眯眼微笑,肚里却大骂:“你小子把我们当凯子啊!”钟家良就是没想帮忙,而且还打算强势侵入割走一大块肉。所以他特别热衷于安南和亲,这事隐蔽性极强,其他两方都没看出第三方的真实用意来。因为第三方压根就不需要把内幕说给过多的人知道,只是让中层和下层手下知道我们要促成和亲而已。关于铁河计划的侵入,最高层几个人知道足矣,因为和亲是好事。
谁不知道当媒人是好事啊?给皇室当媒人那就是邀宠、固宠、挽宠呗,始作俑者海军罗前捷那套心思,整个海宋权贵圈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但没人能想到他们丫的竟然是打算把皇子公主卖了来利用铁河跃进赚钱。
皇帝不能卖,那是自己团伙的头,卖了他,大家就散伙了。但是皇子公主什么的,只要自己能赚钱,那就直接扔出去和安南猴子和亲好了,反正他们总得结婚啊。因此一拍即合,钟家良和海军结盟,又把老伙计萧祖业拉进来了,萧祖业一进来就更好办了,他手下处于安南外交上关键位置的秦连生立刻屁颠屁颠的合流了。
为了搅混水、争取时间和空间,钟家良甚至抛出了老掉牙的“分段论”,没有对皇帝大跃进计划不满,只是说你们吵什么啊,还没钱呢就吵分钱?先讨论最关键的好不好。
他如果得逞,这块一亿乃至两亿的大馅饼,其他两方撑破天拿走一小块,然后他们准备好了,再冲进来分掉剩下的大头---这一招也很毒很贱,其他两方也是没看出来,以为他们在和稀泥,谁能想到他们是打算拿卖掉皇子公主们当枪用,正霍霍的磨刀呢。
连皇帝都没看出来,还以为他们真的是以担心皇太子年龄大了需要婚配的借口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呢。但是钟家良还要兼顾选举,因此易成和翁建光今天同时到了龙川。易成还是要指挥最后的冲刺,而翁建光主要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战术层面阻止郑阿宝一下,自由党要是失败或者丢脸,对钟家良和翁建光都有利,这点倒是共同利益。
扭头看向手下,翁建光问方秉生,语气终于恢复正常了:“小方,你有没有什么点子对付自由党?”“现在都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办法。除非拼钱,送彩票,但对方也不缺钱。现在张其结又来个皇保宽恕,我……我……我……”方秉生结结巴巴了半天,始终找不到替换“无计可施”还显得自己很霸气很有信心的词句来。
翁建光无奈的叹了口气,易成突然问道:“那个潘近星潘先生最近在干嘛?”方秉生怔了一下抬头说道:“他能干嘛?据说每天喜得嘴都合不上,现在和张其结一起暂时住在城外的碉楼,或者进城去衙门、治安局等地方办各种转赠手续。”
易成想了一会,扭头对翁建光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说不定可以一下灭掉张其结和自由党的声威。”“什么?你说说。”翁建光和方秉生同时大叫起来。
260、加密
看着宋右铁电两位急切的目光,易成显得犹豫了一下,突然失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小口,说道:“不好,不好,这法子不好。人家自由党都要以神立党了,郑阿宝开除自己的马,可是落了个好名声呢,你看人家宋德凌大臣据说为了此事激动的拍桌子,把手都拍红了,陛下也微笑赞许。关于严肃党纪、以神立党这事,我们民主党必须跟进,这个法子太毒,不符合基督徒的做法。”
翁建光一把揪住了易成的手臂,让对方手里捏着的酒杯撒了一片的酒出去,翁建光厉声吼道:“都到这个份上了,还管鸟基督徒不基督徒的?大不了我事后捐建几个教堂出去。”
接着他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尴尬的把手拿开,立刻又满脸堆笑小厮一样眉花眼笑的凑了上去,柔声问道:“易先生,知道您是洋药行会的智多星、帝国商界第一白扇,您就说说嘛,我们集思广益,说不定这个法子不行,还有别的呢?”
易成扭头微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左手伸向自己胸口口袋要去抽白手绢,但方秉生眼明手快,已经拿着自己的手绢替易成右手擦拭溅上去的酒水了。看着主仆二人这么殷勤期待的样子,易成做了个不忍心和勉为其难的表情,说道:“那好吧,我就说说。但是我要声明一点,我仅仅是说一种可能,我真心没想去做过,我也没有权限做这个事,钟家良先生不会同意的。”
“好好好,您赶紧说吧。”翁拳光和方秉生同时头点得如鸡啄米,肚里却全恨不得一脚踢死易成这个混账:都什么时候了,你丫还卖关子。
易成张口欲说,但又闭了嘴,扭头看了看,彷佛这不是密闭的车厢而是人来人往的饭店一样,甚至于站起来身掀开窗帘朝外看了看,最后才打手势让两人头凑过来,三人头碰头了,易成才用最小声开口说话:
“张其结要转赠的资产高达40万,这是一笔大钱,任何手续都需要时间,更何况这种巨额资产呢?它还包括地产。潘近星是清国人,这种跨国转赠必须外交部、海关等部门过来核查,防范跨国犯罪和资产流出。
假如不是他们名声大噪,能不能成功转赠都不一定呢,这样一来日期更长。假如在转赠过程中,受赠人潘近星意外身亡,那么钱还是张其结的。假如潘近星是暴卒或者横死,那么受益人是谁?那些愚蠢的老百姓会以为谁干的?”
说罢,易成立刻坐直身体,急吼吼的拿酒喝了一口,彷佛刚才说的不是话,而是吐出了一股火焰那样。而旁边听着的翁建光和方秉生都惊呆了:这个是要出人命的,果然够毒。
易成斜眼看了一眼那主仆二人,如同在诱惑般继续说道:“假如出了这事,若是拿不住嫌犯,张其结名声怎么也扶不起来了,大家总是有些怀疑。那么这就是朝陛下叫板了,说明陛下看错人了。这责任不可能陛下来背,只能郑阿宝被朝廷当替罪羊。现在不是陆军和宋德凌大人言必称自由党言必称民意吗?假如自由党臭了,他们好意思说民意什么玩意的吗?还没吵架,自己气势就弱了三分呢。”
接着他急急的摆手表示否认道:“两位,我们民主党绝不干这事。龙川选票分布我们早就大体计算过了,我们已经差不多赢了,三马在手,最少两马得中,不丢人,还有功。而且我们和铁路没有关系,自由党搞龙梅线,说句你不爱听的,这个我们还是认为要缓缓的来,先修主干赣昌线就可以了。至于龙梅线,这玩意,一条支线,修就修去吧,没多长。”
“不能让他们修,这口子一开就是个先例,我们大局就被破了。有一条,就会有其他上马。”翁建光明知对方知根知底,但还是无奈的解释了一番,真的很无奈。
易成立刻把话题拉了回来,再次喝了一小口冰酒,笑道:“刚刚那个就是个创意,你们听听就行,不要往心里去。真不怕上帝报应,晚上回家祈祷潘近星莫名其妙横死吧。但是,我绝对不会做这种祷告,基督徒不可诅咒人,更何况是诅咒一个可怜的无辜的清国受害者呢?呵呵。”
翁建光果然脚不沾地的,聊完,包厢就挂上另外一趟过路车,风驰电掣的回京城了。易成也婉拒了接风宴,回火车站就去了自己的房间叫来几个候选人依次问话,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方秉生陪着听完,也参与了讨论,但大家暂时都没啥主意可以改变势力对比,因为现在即便是逐人拉票都不好拉了,大家都定了要支持谁,况且还有短短的四五天,这场筋疲力尽的角逐就彻底结束了,大家都有些身心俱疲的感觉。
因此这场谈话也没什么特别大的进展,只有林留名转达了“间谍”齐云璐的情报,说范林辉是朝廷特工是官府探子,这个让易成倒抽一口凉气,但是问清了只是郑阿宝一面之辞,而且郑阿宝还说自己也是探子后,作为权贵圈中的一员,易成彻底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
“郑阿宝说话能信的话,老母猪都能上树,那是骗你们这群乡巴佬的。你们好好想想,就老范那副满身肥肉的模样可能飞檐走壁、两手开枪吗?他不怕踩塌屋顶摔死他啊!切!即便范林辉他真是探子,探子你也得投票才能当议员啊!”
最后大家无话,李猛说道:“现在大约是钱押好离手、闭着眼睛等掀开碗、看骰子点数的那刹那了,又期待又害怕。”这句话就是这场短暂讨论的唯一亮点,大家都笑了,易成也笑了。回到办公室里,方秉生却发呆了,听着外面的鸟叫和火车轰鸣声,脑海里考虑得却完全是另外一档子事:
没想到京城朝廷因为铁路这西学肥肉内斗了起来,郑阿宝的后台是陆军和宋德凌,怪不得他敢直接自行集资搞龙梅线,而这一招真凶真狠,帝国并没有关于铁路建设的相关法律,因为早年这种西学全靠进口和科技引进,而且民间激烈反对,没有朝廷是做不了一根毛的。
但现在不是早年了,民间和其他大势力竟然也眼红宋右铁电用血汗堆砌起来的铁河了,都想插进来分肉。然而这个时候,从草根一跃成为大亨的宋右铁电发现没有什么法律和制度可以保护自己,就是靠朝廷的嘴皮子争论了。从老大翁建光今天那副忧心忡忡的脸色和对易成的格外巴结上,就能知道,宋右铁电面对的敌人今日不再是刁民,而是可怕的怪兽。
以老大的性格和发家轨迹来看,这孙子也是不择手段的流氓,火车上易成那个歹毒的主意明显打动他了,虽然他当时没有说什么,难保不会实行。而易成有点勾引宋右铁电的意思,或者说是,让宋右铁电动手,自己不脏手坐着等果子掉下来。
“这王八蛋!”肚里骂了一句易成,方秉生有些紧张起来了:假如要实施这个计划,那么肯定在龙川进行,这活儿跑不了自己?搞个暗杀?这太难了。以前弄死个刁民也好说,收买几个流氓地痞就行,但是这种脏活不怕对手拳头多狠、枪法多准,怕的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以前那都是在荒郊野外啊。
这是县城,而且是举国瞩目的县城,在这里搞暗杀,难度不亚于在京城中心区手持砍刀追杀一个倒霉鬼。假如这县城没有选举,和平常县城一般无二,要办事,一般也得包活给翁拳光这种货色。但是龙川堂现在已经被郑阿宝和欧杏孙整瘫痪了啊,别说杀人,你找个砍刀手都找不到了。
这么说,你得从外地调人,这也可以,但是你把他怎么安顿?宋右铁电虽然很多人来自龙川,但早都四海为家,有的发财了都搬家到京城去了,比如他和山鸡。这样一来,龙川对于自己就是个驻扎小城,和宋右铁电的大部分员工境遇一样,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安顿刀手或者枪手?
而且假如失手,或者杀手被逮住,供认出自己,那就是通天灭族的大罪啊!这尼玛是杀人栽赃一个刚被皇帝“表扬”的家伙啊---这会引起天威大怒的。
越想越害怕,方秉生两手捂住脑袋,肚里叫道:“孔圣人啊、关帝老爷啊、方家祖宗啊,保佑我啊,最好别做这事。安全的过了这几天等选举结束我给你们上香哦,还有耶稣,我天天去你家教堂坐着,也看了圣经,家里还买了十字架,很贵的,纯银的,你也得保佑我啊!我给你捐钱绝对还愿。”
就在这时,陆站长手捏一叠电报纸兴冲冲的进来,对着方秉生问好之后,坐在自己的小办公桌后,就勤快翻检起那叠东西来了。听对方咦了一声,方秉生抬起头,只见陆站长拿着一张纸,有点惊讶的样子。
“小陆,怎么了?”方秉生问道。陆站长赶紧笑着回话道:“方总,我刚从易先生那边回来,他让我转发一些电文给钟先生,我本来要给他编码,没想到他自己编好了,这倒省事了。”
方秉生走过去,看陆站长手里的电报纸上全是四个一组的数字,直接可以发送。但是方秉生却皱起了眉头:以前易成是给他们文字电报的,这样一来,他朝钟家良发送了什么,宋右铁电一目了然,怎么回来之后,连文字都不给看了。
“小陆,你看看能解码吗?”陆站长应了一声,抄起手边的编码本对照起数字组来了,但看了几个就合上本子说道:“他加密了,数字组不直接对应汉字,这我解不了。”
方秉生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肚里叫道:“易成和老大还真是乌鸦落在猪身上,一般黑。老大那孙子临走前让我探查洋药行会关于铁河的真实想法,特别声明注意他和钟家良来往的电报,每封都要检查,看有没有玄机。结果易成这王八,干净利落的加密了,哈!有意思。”
261、公知木偶与坦白去死
在易成下车和巴结他的山鸡亲热的握手寒暄、车上秘密前来的翁建光给方秉生面授机宜的时间点上,“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里,也在紧锣密鼓的召开着一场小型会议。这间小型会议室里,天花板上被水力驱动的自动风扇唰唰的转动,送来一阵阵凉风,这要感恩皇帝陛下的远见:
在设计皇宫的时候就要求西方工程师在某些重要房间内置机械传动装置驱动风扇,现在已经成了权贵新修宅子的梦想配置,但是因为太贵太复杂,一般只敢在客厅里搞一个这种东西,不是为了吹,而是因为太拉风了,太惊人了。据说可以吓得清国大使等清宋各类乡巴佬魂不附体,以为是神迹。
既然非常场面,绝对的帝王排场,有本事一定要安,然而这种人家夏天不见得会启动这玩意,因为蒸汽机要咕咕的冒烟抽水,这烧钱啊!而即便在冬天,有客人来,却反而会启动自动风扇炫耀,家里其他地方还是靠蒲扇。
因此大部分人即便能安起,也是为了炫耀自己有钱有本事,不像皇帝,他真心是为了在炎热的广东享受凉风,所以这个风扇在合宜时刻合宜场合转起,会议室里大部分人都很舒服,然而也有一个人还是汗流满面,时不时的偷眼去看自己右边。
现在的自动风扇下,黄袍皇帝高坐长桌尽头,抽着雪茄,两个戎装皇子军姿坐得笔直,分列左右旁听。皇帝右手边长桌坐着五六个官吏:以宋德凌大人为首,坐在中间,皇报主编等人依次围着他坐开。而他们对面,皇帝桌子左手边中间就孤零零的坐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中年黑瘦男子。
宋德凌在对他不停的说话问话,而孤零零的他唯唯诺诺,时不时的紧张反问、诉苦几句,间隙里还偷眼看看较少机会近距离看到的皇子。这副情景看起来,那留着分头马尾辫的男子简直如被审讯的犯人那般坐立不安。
宋德凌今天戴着一副近视镜,从自己面前一堆纸张上拿起一张看了看,接着他把这张纸递给对面的那“犯人”,摘下眼镜笑道:“李明昌先生,事情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们朝廷关于这事的报道要求和口径,也就是《纲领》,希望你照此写稿发稿,多写多发。如果需要,骂谁都可以,包括我和大理寺。陛下希望再掀起一场报业大辩论,然后由中立的皇报一剑封喉。”
对面那人就是名震天下的《海京纪闻》的老板兼主编李明昌,笔名:“穷济先生”。说他名震天下并不夸张:在海宋,他的报纸是民间第一大报,销量仅次于《皇报》。
而且他的报纸,清国人也爱看,在各个清国通商口岸都可以看到,湖南和内陆有的城市也有。当然不是即时新闻,清国打死也不会让宋国报纸在清国发刊,所以他的报纸是作为“书籍类”“出口”到清国的,有些城市还算是走私。
这么成功的报纸当然不可能仅仅是时政性强和文笔好,宋国人和清国人都称赞这报纸有气节。“气节”就是《海京纪闻》最大最独特的卖点。对于清国人,很多儒生(愚民不识字、识字的都是精英)夸奖“穷济先生”有气节。大家都知道“穷济先生”早年当过广州义勇军、湘军,和红巾贼、洋枪妖兵血战过。
腿都被打瘸了,但其人就是不服不降,就是在宋妖心脏里坚持斗争,是绝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大清天字号忠臣。这份报纸揭露了宋国上上下下的无数黑暗和污秽,放在大清朝这么干,早把这人凌迟了,全家都得族灭。大约是因为赵三桂和他的爪牙都是粗人,不识文中妙意,看不懂曲笔和春秋笔法,所以任由穷济先生拐弯抹角的奚落,真是大长了儒家的脸。
对于宋国人,《海京纪闻》基督教色彩很淡,很多老思想的人受不了洋教,所以加倍喜爱这带着浓浓儒家风格和精神的报纸。而且其他人也都认为“穷济先生”这人太有气节了:
他是唯一敢指着宰相宦助国鼻子大骂的报业精英,除了不骂皇帝,什么官员也不放在眼里,想骂谁就骂谁,想吐槽什么就吐槽什么,天天就大骂或者调侃朝廷,以揭露某些贪官污吏、某地民风败坏为乐---这样的报纸能不买吗?
但是今日大名鼎鼎的“穷济先生”来到了他屡次痛骂对象的老巢,面对自己在文章里也指着鼻子骂过的宋德凌,却唯唯诺诺的像个犯人。而高坐在上的皇帝更是眼睛都不抬他,他斜着身子坐,抽着雪茄,眼睛就是看着墙壁上的自己肖像画。
彷佛自己不过是和宋德凌、李明昌拼桌子的路人,他们谈什么都和自己无关;又或者李明昌就是只没烦扰自己的苍蝇,不值得正眼看一眼,又或者是被拉来参见事不关己的会议。两位皇子反而都很认真,全饶有兴趣的不停打量这位大名人李明昌。
想快速阅读宋德凌递过来的纲领,但是余光里两位尊贵皇子的注视,让李明昌如作弊的学生看老师那样更加紧张,汗珠子都是滚下来的,捏着稿件的手都在哆嗦。看了足足五分钟,李明昌放下纲领,带着陪笑的表情先对上座压根没看他的皇帝微微点头躬身,又对着皇太子点头躬身、最后对着皇次子点头躬身,这才转头对着宋德凌一脸苦笑着哀求道:
“宋大人,我个人是仰慕敬佩陛下宽恕张其结其罪到了极点,内心激昂无比,恨不得对吾皇三鞠躬、五体投地膜拜。这事简直是我们大宋的无上光荣。可是,你们希望在这事上我和朝廷唱对台戏?这,这会影响我们报纸的声誉。
以前报社就被莫名其妙的砖头砸过,我国神圣化进程势不可挡,这种事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有的当事人都拒绝我们记者的采访……”李明昌抽出手绢擦了擦汗,再次咧开嘴陪笑道:“而且,您让我以儒家规范来骂张其结是个伪君子是败类完全不能宽恕,这个……这个……
其实,我虽然没有洗礼、不上教堂、因为年轻无知娶了几个小妾甩不掉,但我完全就是个编外的基督徒啊,身在红尘心在神呢!陛下和耶稣知道我一颗赤胆忠心吾皇以人类身份宽恕人类,太符合圣经了,太伟大啊,吾皇简直是绝对的圣徒是耶稣第十三门徒。
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都忍不住大叫哈利路亚啊!再说他张其结本来就是我们自由党的候选人啊!我们自由党是绝对的以神立党的基督教组织,我刚在报纸上夸了小宝,不,郑慕圣那人,现在又骂张其结,万一郑慕圣把张其结再收回党内,这我自己抽自己脸了,读者会翻天的。”
宋德凌瞥了一眼毫不在意的皇帝,对李明昌笑道:“老李,你什么时候加入自由党了?报业要中立,你加入自由党,你民主党读者怎么办?这事你都没掂量清楚?”完全一副老熟人老朋友的口吻。
李明昌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皮,诉苦道:“我当然倾向自由党,读者也知道啊。我叔叔周开源,他本身就是自由党三巨头之一,我胳膊肘往外拐?这也不符合亲亲相隐的儒家教条,儒家读者会看出来的。”
“老李,你热晕了?胳膊肘往外拐、六亲不认只认理,不就是你报纸的定位吗?告诉你,让你写让你发,你就去写去发。什么儒家?都是愚民,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因为他们崇拜你了,就压根不会思考,没有人能看出咱们的伎俩。”宋德凌有些不耐烦起来。
李明昌虽然脸色很苦瓜,但看起来这次还想讨价还价,他对着宋德凌伸开手,手心朝上,有点像乞丐的姿势,说道:“宋大人,我发了,最后还不得是被皇报雄文抽脸?构陷龙川李医生的那个女嫌犯王秀珠,我已经在报纸上呼吁自首坦白悔改之人要减刑免死了。
这肯定要被抽脸,一群基督教报纸已经对我群起攻之了,对吧?选举对我们报业是天大的事,我两次被抽脸吗?会影响销量的。我销量下去了,有个内怀不臣之心的宵小之徒上来怎么办?对咱们大宋不利啊。”
宋德凌愣了一下,还想说话,但上座的皇帝终于正过身子来,他微笑了一下,两个极有眼色的人立刻同时住嘴,辩论消失了。看着安静的等着他说话宋李两人,皇帝再次咧嘴,展开了类似豺狼的露齿微笑,然后看着李明昌道:“李爱卿啊,你是朕内定的公共知识分子和意见领袖,朕御赐你给朝廷唱反调的权利,朕不会忘记你的忠诚的。所以不要怕,好好去做,亏待不了你。”
李明昌愣了好一会,站起身来,推开椅子,对着皇帝深深一鞠躬,在太阳穴对着桌面的时候,才对地大叫道:“谢吾皇训诲,小民李明昌定当完成圣君嘱托,万死不辞!”看了一眼李明昌的脑后头发,皇帝转头看了看其他人,说道:“那这事就算敲定了,你们没事就退下吧。”
宋德凌说了句:“再次提醒各位:此次会议等级为绝密,泄密国法不容,散会。”说完,官吏和非官吏纷纷起身对皇室鞠躬行礼,然后收拾起桌面的材料,快速而静默的退出了会议室。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头顶风扇卡啦卡啦的转动声了。
会议室没人了,皇太子笑道:“哎呀,我一直以为李明昌先生真的是不喜欢我们呢,是拿命来嘲讽揭露各种怪现状和贪官污吏,没想到也是爹的人啊。”“这太让人失望了,我今天来的时候,还琢磨名震天下的穷济先生会不会指着爹的鼻子大骂呢,原来也是卑躬屈膝的,看起来还紧张坏了,老偷眼看大哥呢。”皇次子微笑道。
赵阔哈哈大笑起来,用拳头捅了捅二儿子的肩窝,叫道:“真心写文章反对我、真有本事、真恨我的人都在牢里或者在地狱里,我还能让他们活着见我的脸?”接着不屑的说道:“台前敢和我唱反调的都是我养着的,李明昌他也不过是我一条狗而已。”听到这个说法,皇次子不安的扭动了身体,说道:“爹,这样说有点侮辱人了,他文章挺好的。”
看着自己接受了一些基督教文明的儿子,赵阔点了点头,没有坚持自己侮辱之词,而是解释道:“这个李明昌年轻气盛的时候,我以为他确实有点气节,《华人和狗不得入内》的污蔑我朝之文就是他做出来的。我觉的这是个人才,就招揽了一下,没想到一见面,他立刻就对我三跪九叩。
我不过说句:‘爱卿,朕很欣赏你的报道’,我是客气,其实我琢磨着要是这家伙是个刺头怎么弄死他又不伤周开源和我的感情来着,毕竟周开源那死胖子是我扶持起来,弄死再开一个纺织厂大亨,麻烦。但是没想到他就立刻嚎啕大哭了,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大喊我是纳谏如流的千古明君。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小子丫的完全是想靠骂我引起我的注意啊,和尼玛我小学男女同桌一样,咳咳……反正他就是想我注意他,看重他,给他根骨头,这我们还不一拍即合吗?从此之后,嗯,你们看到了,和朝廷唱反调的《海京纪闻》变成了社会各阶层的另一份《皇报》。
现在看来连你们都被骗了,这也难怪,李明昌一伙总是有意无意的暗示那群愚民:我和高官在迫害他们,这是我授意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个受敌人迫害的人总是朋友”,愚民很蠢,总这么想,所以这招一出,李明昌妥妥的成为一杆时政界意见领袖大旗,老爹我聪明吧?”
“这是为什么呢?让他自己唱反调不就行了?何必要招揽他?看着他卑躬屈膝的模样,我心里那个穷济先生的伟岸形象彻底倒塌了。”皇太子也问道。
赵阔冷笑一声说道:“任何权力都有反对者,我们位居至高之位,和下面距离太远,眼里看到的都是官吏们伪造的盛世、耳中听到的都是歌功颂德。真正的民意很难及时得到,我可不想等很多愚民揭竿而起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有这么多白痴恨我。
这种时候,那些逢迎我们的官吏会摇身一变,利用手里的权势成为愚民的领袖和大臣,乃至于帝国军统领,都娘的是带路党,这种事我可不喜欢。所以我希望耳中有不同的声音,有人给我展示一点真实的底层情况,顺路抽打一下权贵。但是我也不能由着他们骂我。
要知道,在我得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只有我和区区几千士兵算基督徒,其他人都是儒家佛教的愚民,我们就像一滴油滴进了大海。而儒家佛教一贯的作风就是欺软怕硬,你要由着他们来,他们就敢骑到你头上,会用造谣、污蔑、胡说八道,把你说得像个鬼,去欺骗愚民。
现在清国人都相信我是玩小男孩的萝卜将军,就是这伙败类人渣儒家佛教文人搞出来的。但是要对付儒家等传统文化,也很简单,这信仰只爱钱十分怕死,追求的不超过一只野生猴子的欲望范围。所以不要用舌头和尊重,用刀子---千万别把他们当人看。
刀子一亮,砍几个人头,心情好,割个首级上的耳朵放在嘴里嚼嚼,那么立刻就能跪一地的人,全娘的高呼你是圣君,连史书都替你到处篡改造谣说谎,鼓吹你是大盛世的千古明君,满清盛世不就是这么来的吗?然而我虽然知道如何用儒家统治用佛教奴化,但我却不能这么来。”
说到这里,赵阔幽幽的叹了口气,指着玻璃窗说道:“二十年后,一直到1970年,百年间到处是各个皇族的断头铡,没有几个皇族可以坚持到百年,大家全死了,唯一成功延续的就是英国和北欧这几个新教国家。所以儒家统治虽然我很想用,但不行,否则1900年都不一定能撑到。
我引入了基督教的德赛孙子,而一群骨子里还是儒家的猴子却会把这两个孙子推上神坛叫爹,在旗子绣上德赛先生的新神灵,大喊:‘爷不是猴子,爷只要有德赛什么玩意就能过人的生活,现在我们蹲在猴山里,都是赵阔这人渣害的’把所有罪孽都推给我们,然后把我们当替罪羊杀死。
但尼玛,我们是白死。他们既搞不定赛孙子,也产生不了德孙子,还会不停的建猴山、拆猴山、建猴山。因为德赛孙子是基督徒特有的儿子,而它们压根就不是基督徒而是猴子,猴子偷件人的衣服就能当人啊,这群傻逼,这对于替罪羊太冤了。
然而猴子总要过得凄惨,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野兽,不是人怎么过人的生活?所以它们发明了找替罪羊泄愤的文化。若要摆脱替罪羊的噩运,必须化猴为人,反正在基督文化里,即便搞不好,皇帝们还有逃生活命的机会,不至于莫名其妙的被妖怪一般围上来的猴子撕得粉碎,你连个辩论的机会都找不到。
此外远东地区还有其他宗教信仰对我虎视眈眈,比如神道教,我说过了,这也是个混账玩意,嗜杀不讲理,总归是挨鸡蛋的货。但不管它不行,我不动他他都会来动我,所以最起码必须有同样不怕死勇于献身的士兵文化。因此,我不得不用基督教进行神圣化,进行灵魂级别的净化升级。唉,千年以来,独我一人啊!啥经验都没有,我没法啊!”
“真的吗?”两个皇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儿子,赵阔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这是神给我的预言,所以你们俩没必要争权夺利,因为弄不好,世界上大部分皇族都要灰飞烟灭,你们杀了兄弟,争来了皇冠,但谁会喊你们为陛下呢?”
“不不不……”两个皇子都立刻挥手表示自己绝不会,他们和中国传统皇室不同,传统皇室都是嫔妃很多,皇子们往往是同父异母,因而彼此感情就疏远,加上母亲的撺掇,都看彼此为仇敌,和个满清大家庭经常闹分家打架斗殴是一样的;而赵阔的儿子是一母所生,家庭教养,关系很好。
但赵阔制止了他们,这种事不到发生谁会知道呢,他继续说道:“我不用儒家,要用基督进行神圣化,所以我也不会完全钳制他们的声音,只要你不是煽动造我的反你可以说。但我刚才说过了,我不能由着他们说。
因为他们是传统文化下一群无法无天、毫无诚意、里外不一的猴子,严于律人宽于待己没有皮鞭管着,说高兴了,责任全推到我头上,最后还是造反,我还被抹黑栽赃当替罪羊,因而我得在他们脖子上挂条狗绳。”
赵阔捏了个响指,奸笑一声,说道:“所以我造了很多李明昌这种傀儡,他们是经常反对、奚落朝廷,这样一来,对我不满的人就以为看到了灯塔,群集过去,但是他们其实是我的人。他们骂什么、怎么骂都有章法和等级,小事和官员上我由着他们自己随便骂,就替我做风闻奏事、不拿我工资的无冕谏臣。
但在大事上都是我们授意的,他们是小骂帮大忙,和我们协同作战,归根结底还是为我的文化渗透和替换服务。而且我还能通过他们掌握社会的不满、民心的倾向和敌人的动向。
比如前几年那个儒生设立耶稣孔老二一体祭拜邪教的事,其实就是他们找了李明昌,以为李明昌是他们的精神领袖,可是却想不到李明昌转头就给我们告密了,一个骨干都没跑得了。那么,不管你支持《皇报》还是支持《海京纪闻》,乃至于视彼此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其实都是在我手心里蹦跶。”
“原来李明昌他是个小人,是个骗子啊!”皇次子忍不住大叫起来。“不要这么生气,人都是罪人,都是小人,没有君子。谁说自己或者别人是君子,那就是想造神。一个想给自己造神的人不会是好东西。”赵阔不满的反驳自己孩子道。
“至于骗子,没有对神坚定信仰和敬畏的知识分子可谓都是或多或少的骗子,不要相信,要用名利操控他们。这很容易,他们给自己造神就是为了名利和多日几个女人。”
“那坚定的基督徒知识分子怎么办?比如我的那些家庭教师?”太子非常感兴趣的问道。赵阔大笑起来:“更好办,他们表里如一,假话少,好操控。而且他们和我一伙的,理他们干嘛。让他们去传道、去做慈善、去和傻逼斗争、去战场捐躯啊!”
太子被这干净利落的回答噎了一下,皇次子又问:“爹,我刚刚听李明昌提到王秀珠构陷李医生一案,看报纸上有人提议:王秀珠是自首坦白,这罪恶,认罪诚心,应该免死。您不是也让娘去看望囚牢里的王秀珠了吗?这个你打算怎么办呢?我倒是觉得自首坦白减刑很有道理。王秀珠是挺可怜的,她构陷李医生也是无奈,一个小女人未婚先孕她能怎么办?”
“弟弟说得对,自首坦白减刑是对的,要奖善惩恶,自首坦白是好事。哎,不对啊,这就是李明昌的报纸提出来的啊!怎么?”皇太子说到半截,带着难以置信的眼光去看自己的爹。“自首坦白减刑?让李明昌鼓吹这个是造势,为了严刑峻法、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观念深入人心做准备的。”
赵阔鼻子哼了一声,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不屑的说道:“假如一个人因为犯罪天良不安,他即便不去官府自己自首坦白一路隐藏逃亡,他已经在监狱里受折磨了。而假如一个人担心被抓住处死,为了活命,去自首坦白求减刑免死,这是给恶人开了一条逃生的门路,会引起司法的大理寺各级法官们足可以利用这个后门给关系户放生了。
我不会相信可以自首坦白免死的罪犯,你真心悔改,你就应该受刑去死。杀了人不就是死刑可以弥补忏悔你的作为吗?我处死你,是帮你,你得感谢神。我也不会相信自己的法官,我一个漏子都不想给他们钻。所以我绝不允许自首坦白减刑案例通过。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自首坦白认罪是属于神的,不是属于世界的,真诚悔改而自首坦白认罪那就去天国吧!他们已经得了自己的奖励。王秀珠那个女子我一定要杀掉,杀了她再鼓吹她有多么的爱神、多么的忏悔、不惜拿自己的小命来悔改自己的罪恶。她和李医生、张其结就定为龙川三大标杆来做舆论宣传。”
“可是,爹,王秀珠真的很可怜,她死了,那就是一条命啊,而且还留下一个孤女。”皇次子锲而不舍的替王秀珠求活路。“是啊,耶稣说爱人如己啊,杀了她虽然守法,但有点残忍,爹能不能开恩一次?您不是让娘去看望她了吗?特赦她大家都会称赞您仁慈的。”皇太子看了一眼弟弟,犹豫了一下帮腔道。
赵阔勃然大怒,拍了下桌子,瞪着两个儿子叫道:“什么叫仁慈?什么叫残忍?爱人如己你们理解错了。犯罪总有两方:罪犯和受害者,你们爱罪犯,那受害者怎么办?法律你们也理解错了,法律不是为了杀人、残忍什么的,法律是为了震慑潜在罪犯保护我的羔羊。
法律红线在哪里,哪里就是道德的底线。你对罪恶越残忍,越强硬的坚持底线,那些败类就越不敢动手,其他人越安全。潜在罪犯和羔羊反而都没事,都安全,这才是真正的爱人如己,这才是君王的仁慈,不是妇人之仁。至于我的特赦权,那是一种对司法的凌驾象征和威慑。
什么叫威慑?你拥有但不用才叫威慑。一旦使用,每一次都会损害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法律和道德底线。除了陈开那小比儿子,你们长这么大见过我对极刑犯用过一次特赦吗?我宁可宰掉大法官推倒重审,也不会直接特赦他---贪赃枉法下的受害者。
司法铁线只能前进不可后退,否则即便你退一小步,开一个小后门,都可能会全线崩溃掉的。因为司法是个敛黑钱的钱袋子,只要你敢弄一个后门,很快你就会发现很多罪犯都坦白自首而免死了,为什么?作为法官,你是判自首免死有钱,还是判死刑有钱?你绞死人家儿子得罪一票人,谁给你送钱?
而且假如有这个自首坦白后门,法官群体会发生劣币驱逐良币:你给某人开后门了,你赚了钱,还经营了自己人脉,势力更强;你凭天良断案,处死了该死的人渣,结果你没有钱,还得罪了一大批人。两者在官场上较量,很明显的,坏的那个势力会越来越大,好的那个会越来越弱,并且形成潜规则文化。
不出二十年,所有有良心的大汗官不会在大理寺呆得住,全被同化或者挤走。所以一旦发生强势者对弱者的犯罪,你会发现强势者都他娘的坦白自首了。是真的坦白自首吗?胡说八道,肥了很多人而已,他们会把我的仁慈当成聚宝盆。所以对我、对百姓而言,宁可要一万个杀人魔在社会上逃亡,也不要一个特别免死的骗子。
后者会损毁我的统治根基、败坏整个官场和社会道德。司法可是横贯从上到下的社会各阶层的力量和统治基石之一啊!对待司法构建,必须使用铁腕,必须使用道德洁癖,这对所有人都好,除了大法官和讼棍群体,从司法角度上来讲,君王越残忍,其实越仁慈。”
这话一出,两个皇子齐齐点头称是,被驳得心悦诚服。看自己儿子服了,赵阔咂巴咂巴嘴,满脸得意的继续说道:“不仅王秀珠的小命要成为垒砌司法铁线的石头,而且王秀珠和张其结一起,我都要树立为新的缺陷英雄,所以我才让你们娘去看望去造势,以便表示我们是虽然我们同情可怜那婊子,但法律不容扭曲。
我不要高大全,这是儒家传统,不是造神就是造鬼,谁娘的能像神一样纯洁?还不得靠骗靠吹靠捧?结果上台的全是伪君子和骗子、下台的都变成替罪羊。这不好,威胁了我的统治,因为假如有人要造反我,必然把自己伪装成什么正统啊、什么先进啊、什么脊梁啊、什么国父啊,我提前插手文化,给你连丫踮脚砖都全敲掉,看你怎么给自己塑金身?
疯子传道士不说了,我理解不了,但宋国的平民英雄和偶像从此以后,都要是王秀珠这个婊子和张其结这个赌棍,这种道德上有残缺,花费可怕代价来悔罪的普通人,而不是什么圣人。这样一来,我看他们有什么借口和画皮可以来对付我们皇族。”
听他满嘴婊子赌棍的,还叫虔诚传道士为疯子,而他昨天还派皇后去牢里看望“可怜的王秀珠”引起各国媒体的轰动、今天又宽恕张其结,冠之以“朕之好臣民”名号,皇太子目瞪口呆,皇次子小声的怯怯的问道:“爹啊,您……您真信上帝吗?”
赵阔一愣,扭头看了看两个满脸狐疑的儿子,肚里道:“好小子,连我不是基督徒你都看出来了?”但是这个赵阔不想给皇子说,这是他的秘密,他自认为自己和神是互相利用。不过他希望他的皇子们成为日后有尊贵有道德的伟大人物,即便是黑老大,也不是很希望儿子们和自己一样。
这种期望奇怪的烙印在每个人的天良里,流氓也一样。否则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海宋太上皇不会送皇帝去英伦留学,当然留学垃圾皇帝没学出来,还是回家接收几条街的地盘,以致于来这个世界了。因此赵阔他想了一下,奸笑了几声,说道:“我问你们一个问题,看谁能回答上来。”
“你说。”两个儿子都兴奋起来。赵阔微笑道:“神为什么造魔鬼?”这个问题,两个儿子全傻眼了,它本身就是个极其玄妙的问题,别说两个少年,连最博学的基督徒也不知道,其实,没有人类知道。看着目瞪口呆的儿子,赵阔很轻松的笑道:“我告诉你们,第一、世界全是神造的,包括魔鬼,这没有疑问;二,人间不过是一出戏,演给神和天使们观看,没有魔鬼这戏太无聊了。”
最后,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对我们统治者而言,不仅要了解神圣之地,还要了解魔鬼堕落之窟,后者更重要,因为人更像魔鬼。哪怕你立志要做个基督徒,你也得学会像魔鬼一样思考人性本恶。你不懂这些坏心肠,你就预判不了人的走向,你怎么统治这个国家呢?
愚民会摆着一副忠厚老实的面容四处作恶,民间精英会到处抱权力的大腿分赃,而官员们更是把你当猴子耍,耍来耍去,咱们的家都成他们的了。这块土地自独尊儒术、毁灭封建制度以来,与其说是君牧养万民,倒不如说是君与儒家官共治天下。官有时候比君王力量更大,所以历朝历代才豢养宦官势力。
就铁河跃进讨论中那群败类官员,看见老子腰包就流口水的嘴脸,我都恨不得上宦官了。但是我们离不开精英,离不开官员,因为土地太大百姓太多,我一个人管不过来,必须把权力分给他们。要防止他们耍我,我已经出了很多招数:比如死命的维护科举公正、减少权力层次、严苛的阻止这群败类的扩大数量。
但没用,官员越来越多,权力越来越大,腐败也在蔓延。而我不打算像满清那样,靠共同贪腐和无能来保证他们的效忠,所以我马上要启动议会,分裂朝廷精英与民间精英,即是分裂官权的主子和爪牙,让这群官员精英猴子和民间精英猴子狗咬狗去吧!我就微笑看狗斗,当裁决人的角色,两边都得哭着求我。”
最后,赵阔拿起雪茄抽了一口,看着两个儿子,又问了一个问题:“这堂课上完了。课后测试告诉我:满朝文武大臣和全帝国各路精英,你们说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来,以及为什么。”
两个儿子抓耳挠腮,嘴里念叨着各路权贵的大名,一脸苦思冥想的表情。但是赵阔等了一分钟后,不耐烦的把雪茄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凶狠的说道:“都不及格,答案是:谁都不要信任。”
262、让鸡去死吧
选举第七周周三凌晨。
“几点了,我再睡会……”方秉生在梦里隐隐约约的感到有人在推自己,他不情愿的嘟囔着,眼睛都睁不开。但是推他的人锲而不舍,就是又是推又是小声叫,方秉生终于无奈的睁开眼睛,然后被眼前的玻璃灯刺得把头转了过去,这时耳边清楚的听到陆站长的小声说话:“方总,醒醒吧,大老板给您发了急电……还另有明文电报命令我立刻给您……您还是起来看看吧?”
呻吟着,方秉生从蚊帐里坐起来,摇了摇头,把困意当头劈了,自己清醒了一下,看着陆站长就提着玻璃灯站在蚊帐外对自己点头哈腰。“电报呢?写了什么?”方秉生从蚊帐里伸出手去要。
“我不知道,一份是密电,另一份就是让我立刻叫醒你,当然对于这种级别的电报,我肯定要叫醒您,这是制度……”陆站长自己也是红着两只眼,看来也是被手下叫醒的,把手里的一叠纸递了过来。
看到纸上的那密密麻麻的数字,方秉生一个激灵醒了,匆匆翻身下床走到桌子前,眼睛只是盯着那些数字,彷佛他能直接读出来意思那般。陆站长有些艳羡的看了看方秉生身上的丝绸睡衣,这个玩意又时髦又贵,听说是上等人圈子里的流行,自己睡觉还穿着裤衩呢。
这个出神让他慢了一拍,一直到方秉生都背对他了,他才醒过来,立刻冲过去,把手里的玻璃油灯放在桌子上,拨到最亮,殷勤的拉过椅子服侍方秉生在书桌前坐下,看方秉生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他乖巧的笑道:“方先生,要是您太困了,我替您解码电文吧?大老板这次发来的又是很长,只要您给我密钥就可以了。”
方秉生扭头看了看他,有些嘉许的说道:“没事,我自己解码,没事你退下吧,我有事再叫你。”陆站长微微点头,又直起腰来,在空中啪啪啪的拍了几下蚊子,这才转身离开。
方秉生立刻着手翻译解码,越翻越紧张,到了后来脑门上的汗珠子密密麻麻的都出来了:他没猜错,翁建光那个人渣孙子估计这次敌人来头太大,他也无计可施,还是被易成那毒计吸引了,还是想杀人栽赃毁誉自由党,来个殊死一搏,抵消朝廷里陆军和宋德凌派系的压力。
电文说:他翁建光回到京城后,二话不说就去了钟家良家,想在这事上和洋药行会合作。但是钟家良就是要拿龙梅线弄他,严辞呵斥翁建光不可在神圣选举中搞这种肮脏勾当,直接表明洋药行会绝不会涉足这种可怕的罪行。然而钟家良最后还不把话说死,又说自由党名声大好,你搞不定他们,龙梅线说不定就要修。
这完全就是让宋右铁电自己去做这无耻邪恶的勾当,他自己白吃胜利果实。翁建光就像被捏住七寸的蛇,毫无办法,只能用辱骂泄愤,因此他足足用了一页的数字来骂钟家良,把他八辈子祖宗都问候了,可苦了翻译的方秉生了,全是在翻“吊他老母……”、“擦他妈”什么的,还不敢不翻,因为这电报太重要了,怕漏了关键信息。
然后电文里翁建光提到他琢磨了好久,又咨询了几个大人,还是得做这事,否则自由党一路风驰电掣到底,皇宠大隆,自己这边没有武器可以抵抗,处于下风。他连夜用关系找了个职业杀手,让他坐火车来龙川了。因为选举马上就要结束,不得不太过匆忙、没有多少时间策划,他直接雇佣了一个长枪狙击手,远程对潘近星一枪毙命。
也考虑过混在人群里近距离射杀,这个其实更有保障,但是杀手圈也不是当年文盲遍地的情况了,人家也看报纸也买彩票,一听要去龙川干那个清国人,立刻就说:“龙川那地方现在全国轰动之地,是适合做这事的地方吗?我就远程狙击,一击之后,不论中不中,立刻撤退。绝不干刀子活(近程人员暗杀),不想用,找别人吧。”
人家这么坚决,翁建光也没法子,他这么急的找杀手,自然就是个卖方市场,听卖家的,但是也不全是不利。因为近距离射杀虽然稳妥,但你得看杀手的魄力---事到临头,杀手自己不敢了,转头跑了---这事非常普遍,而且这事因为后果极其凶险,等于是在朝廷和皇帝眼皮底下动手。
即便杀手不知道雇佣者是翁建光,也决不能让杀手被捉,因此近距离射杀也不敢,那样逃跑是个难题,外来杀手有时候不如本地杀手会念经,因为他地形不熟,得手后逃跑可能较有困难,万一被捉,这事不是可以扔个替罪羊去坐几年牢就可以搞定的。
所以翁建光下了死命令一样要求:不管得手不得手,把杀手撤出来是第一要务,千万不能落在朝廷手里,不行就灭口。杀手今日下午就到,一定要在周四周五之前干掉潘近星,你方秉生准备接站、准备狙击地点、准备撤离他。看到这里,方秉生呻吟一声,眼里都有了泪光---这是人干的活吗?
48小时之内在遍地记者全国瞩目的城市里狙杀一个大名人?而且这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如何收容安置杀手、如何策划伏击狙击计划、如何安全撤离或者灭口。方秉生一伙人不仅算外地人,还都是龙川人的熟面孔,走到街上都会有无数人问好,怎么去安顿杀手啊?
你连自己露脸给他租房都做不到。难道说:“这是我侄子,来参观选举的。”几小时后,一群人指着方秉生大叫:“就是他侄子杀的。”和造反行刺皇帝的难度都差不多了。方秉生掀开最后一页的手都麻木了,连一只蚊子钉在他耳朵上,都不想去管了,行尸走肉般在桌子前坐了好一会,才哆哆嗦嗦的翻译最后一页。
这一页竟然翁建光让方秉生去拉易成下水,就说服他这事对他们民主党好处有多少,一定得插手,最好让易成也参与进来;实在不行也得拉他们一个候选人进来,作为投名状。不能让宋右铁电风险全担,而洋药行会利益独享。看来翁建光也知道他要做的事简直可以称之为丧心病狂啊,为了钱都要火中取栗了。
但是当他翻译最后一句的时候,却意外的被击灭了一些恐惧,取而代之的是迷惘和某种激励。翁建光也大约知道这件事有多么的冒险,所以他特别加了最后一段:“宋右铁电现在可以说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了,要么独霸天下,要么当个小财主。我不要做小财主,我要当天下首富。
要是你和山鸡做不来,就告诉我,我永远开除你们。龙川不是你们的故乡吗?留在那里不要回来了。龙川,我厌恶我出身的那个小破穷地方,所以我发誓不到万不得已我皮鞋都不会踩那鬼地方泥土一下,我是跺干净龙川泥土才进城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种的乡巴佬只能永远受穷。为了富贵,命都不要的才是好汉。”
“天下首富?永远受穷?好命?故乡?不错,我就是生在城外穷人的家里,土坯房子里。”方秉生扔了铅笔,长长的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了。他吃了一惊,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怀表一看:凌晨6点半了。
不久后,山鸡被派出去踩点寻找制高点了。虽然方秉生当时一给他大体说了下老大的计划,这个流氓立刻跳了起来,急得脑袋看起来都要碰到天花板上的吊灯了。
下来就是一连串没上没下的粗口:“老大妈的疯了,在龙川刺杀那清国佬?这一做就是全国惊天大案啊!而且就给我们2天,他尼玛疯了!随便搞个草民,这踩点的时间也不止2天吧?怎么得知那清国佬的行程呢?总不能叫出来一枪打死吧?再说我们都不算本地人,谁去接杀手谁去安顿他?我草他妈的这是要自杀吗?”
方秉生猜到了这行家的想法,山鸡干过的事,方秉生能不懂吗?所以方秉生还是带着无奈的口气再次宣示了电报,甚至捡要紧的段落给他念了。但这一次山鸡可不像以前那么装得惟方秉生马首是瞻了,听方秉生说了,兀自不信,非要自己抄了关键词语,找陆站长等识字的人再念,以免方秉生骗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如此凶险的任务面前,山鸡都把对方秉生的假面具给扯了下来。方秉生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当着山鸡的面,抄写了最后一段,当然把关键部分省略了,用铅笔指着两者,问像看画画一般的山鸡:看,是不是笔画一样,是同样的字吧?不要说我骗你。但是10分钟后,山鸡拿着抄文耷拉着脑袋悻悻回来的时候,方秉生连开玩笑调侃山鸡的心思都没有。
早上七点半,坐在隔壁易成的卧室前厅,等着易成出来,易成作为个富贵人,起床时间很晚,而且装逼到非要像洋人一样在床上吃早餐,人家洋人吃面包奶昔什么玩意的,他尼玛在床上吃油条豆汁,但是派头一样,现在听里面正闹哄哄的吃早餐呢。
但方秉生心里没有大骂易成泄愤,他在出神,手还痉挛般的握成拳头颤抖着。他还在想着老大最后那段话,虽然没有任何文采,但这番直白的以富贵为信仰的表白却打动了文人方秉生---不论贫富贵贱,谁不是想这样呢?没胆就要受穷,有胆撑死,就像宋右铁电这些年的发家历程那样。
谁希望像一只鸡一样一辈子在泥土里刨食呢?就如同大部分的龙川穷人那样,或者说像方秉生的爹爹、亲戚那样---那种赤脚走在泥里、睡在土坯房看月亮看屋顶下雨的、幻想有钱坐个抬轿的日子,方秉生永远不想再过,就好像他老大不愿意再次脚踩龙川泥土那般。
当仆人端了矮桌出去,易成西装革履出来见客,客气的说:“哎呀!让你久等了”的时候,方秉生握着拳头回应的却是:“让鸡去死吧!”
263、箭在弦上
方秉生和易成的谈判非常不顺利,方秉生后来完全是吵架一般的表情和声音了,把易成吓得哑口无言。这也难怪,两人处境压根不一样。易成稳坐钓鱼台,候选人都是洋药行会的人,龙梅线也不涉及他们的利益,所以上来还是说漂亮话、虚情假意的劝阻暴走的宋右铁电。
但方秉生屁股是坐在火山口上,杀手已经在火车上朝龙川过来了,留给他的时间仅仅不超过48小时,所以方秉生和易成说了几句后,也把假面具扯了,指着易成鼻子咆哮起来。大体就是:我们这次要失手了,你们洋药行会会好过吗?我们都在一条船上,现在还推三阻四这不扯淡吗?你要是不管不帮忙,老子自己揣着枪去行刺潘近星,被逮住了看你们怎么办?
易成被方秉生的暴怒和歇斯底里吓得够呛,他回过神来,脸上怒气一闪而过,然后苦笑起来,摊开手说道:“你们能真干呢?唉,不过这不就是你们宋右铁电的风格吗?啧啧,一群热血好男儿,真让人头疼啊。”
“易先生,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不算本地人,做这种事,没有本地人帮衬不行,你们得给我出一个本地帮手。”方秉生斩钉截铁的叫道,眼镜片后寒光闪闪。易成想了想说道:“我作为洋药行会在龙川的代表绝不插手此事,此事不符合我们洋药行会和民主党的宗旨。”
看着对方又想暴怒,易成赶紧抬手制止了豹子一样前倾身体彷佛要冲过来撕咬自己的方秉生,说道:“但是我可以帮你们去说说,你想让谁帮手呢?不过我声明,这是你们和他之间的交易,和我无关,和民主党无关,和洋药行会无关,我们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万一出事别牵扯到我们身上,这是底线。行吗?不行的话,免谈。”
方秉生愣了片刻,咬了咬牙,说道:“那就让林留名帮我。”易成的答复,方秉生预见到了,必然是这样撑破天出个小弟,自己装看不见。但是为了最大限度的拉对方势力入同盟,还有比要对方一个候选人进来参与这罪恶更好的吗?而三个候选人里,林留名和方秉生联系最紧密。
因为自由党内线齐云璐一直就是林留名单线联络,他们俩之间有建筑合同和生意,这是最佳的掩护。进来了林留名,齐云璐的情报也可以知道,起码就得指望齐云璐去侦察潘近星这两天出来不出来,出来的话干什么。
“林留名?我可以帮你去说说。”易成想了想,微笑起来:“不过我还有个要求。”“您说。”方秉生答道。易成盯着方秉生,冷笑起来:“假如他答应了,你必须立刻给他付钱,而且就是今天,就在巴黎银行,用你们宋右铁电的公款转账给他。代表他和你们有交易关系。否则出事了,我们拎不清。”
方秉生深吸了一口气,静默了良久,点头道:“没问题,我事前三千事后七千,总共给他一万元作为酬劳,怎么样?”易成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出门朝走廊里自己仆役命令道:“立刻找林留名先生来见我。”
林留名来了之后,易成就叫他到屋里和自己密谈,方秉生在走廊里狼一样来回踱步,等好久之后,身后的门发出吱呀一声的时候,方秉生如同医院里等老婆生产的丈夫那样,唰的一下转身冲了过去,满脸期待的一把拉住林留名,又紧张又迫切的问:“老林,怎么样?”
挠了挠头皮,林留名扭头看了看身后的易成,又看了看方秉生,说道:“事前就得五千。”“好好好”方秉生都喜形于色了。有了林留名当助力,事情看起来好办多了:化名黄三德的杀手由林留名找个本地自己人去接站,绝对不会引人注意。
林留名又去找了齐云璐,打听到明天周四上午10点,自由党准备组织一场巡城庆祝,就是庆祝皇帝以人类身份宽恕张其结,所以张其结和他的好朋友潘近星会站在一辆马车的车顶招摇过市,绝对的好靶子。
最困难的事情:寻找安全隐蔽容易逃离狙击地点这件事,也有了眉目,林留名说齐云璐这小子租的公司和家就在商业街的一栋四层楼顶楼,门开在楼的侧面,由消防梯上下,和楼的其他部分是完全隔离的。因为是小公司,主要是招募苦力干活,白领雇员很少,就一两个,随时可以打发走,这样一来,可以把杀手安顿在齐云璐那里。
因为要是自由党巡城庆祝,不管怎么走,都要经过那栋楼,杀手有很多机会开枪。而且只要等他们庆祝的时候燃放鞭炮,或者自己故意在楼下放鞭炮,就可以掩盖枪声,并且假如打中潘近星,那条街不少楼都有三四层高,官差只能估摸大体的方向,也不会知道子弹倒底哪栋楼来的。只要杀手狙击的距离足够远、得手后撤退得速度足够快,完全没有事。
“你是说再把齐云璐拉进来?”方秉生考虑到这小子也是个候选人身份,有些嘀咕。山鸡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是不是找的名人太多了?”
“齐云璐只爱钱,选举为了认识人和打广告,自己在本地也没有根,他因为得罪了山猪他们,说不定在山猪回来之前就溜了。肯定给我留下一个烂尾楼,老张那楼也够呛能不烂尾,奸商。”沙发上的林留名一摊手,无奈的说道:“假如不找他,你找谁啊?你们这么急难道让那杀手老兄自己选个楼,光天化日之下爬上去打枪?”
“去给他说说,我们付钱,最好把其他人都赶走。但不要告诉他全部实情,就说杀手是你认识的、来集资铁路什么的,借住一下,”方秉生沉吟了片刻,拿出怀表来一看已经12点了,他抬头说道:“自由党巡游,齐云璐一定掺和,明天肯定不在楼里。让杀手开一枪就跑,齐云璐他都不一定知道。”
下午四点,一身普通小商人打扮的黄三德被林留名管家送到了《龙川香港国际建筑有限公司》楼下,毫不起眼的杀手提着长长的行李,咚咚咚的踩着楼侧面的铁梯子上了四楼,并不着急敲门,而是在楼梯尽头举目四望,然后非常满意:视野开阔、西边方向两个十字路口都一览无余,足可以让行李里狙击枪的子弹飞了。
选举第七周周四上午8点,龙川站会议室。火车站里方秉生、山鸡惶惶不可终日的呆在会议室里,呆了整整一宿,就是在这里过夜的,满桌子的烟头和槟榔,还有几个空酒瓶和鸦片酊玻璃瓶,两人都感到时间过得太慢又过得太快。
太慢是离行动还有2个小时;太快则是眨眼间杀手就到了、地点就准备好了、不眠的一夜过去了,箭已在弦上了,自己离天堂还是地狱的赌博已经到了放好离手等候命运的时刻。
方秉生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彷佛能感觉到一夜的讨论等待这些痛苦、恐惧、紧张,如同一层烟熏出来的壳子附着在眼上,手心更感受到揉碎它们带来的破裂感觉,即便这样,他抬头看向躺在三张椅子上的山鸡,如同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那样问了同样的问题:“山鸡,你觉的没事吧?”
山鸡还没回答,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林留名冲了进来,跑得太激烈,进来后,满头是汗的他,二话没说,就是两手撑在桌子上呼呼的喘气,吓得方秉生立刻站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戴上了眼镜,却愣是没敢问,怕有了不妙。而山鸡都被吓得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
“方先生,别搞了,事情有变了。”林留名气喘吁吁的说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方秉生和山鸡同时大吼起来。
林留名摇了摇头说道:“刚刚齐云璐找人通知我了,张其结纺织厂那边出事了。为了巡游,他们都住在了纺织厂。早晨吃饭的时候,潘近星突然改口了:说张其结的财产他不要了,就要9万宋元即可,而且是入股纺织厂。可能要去衙门找大法官重新说这件事了。现在已经传开,满城都是记者在跑,朝着纺织厂冲。”
“什么???”方秉生眼镜当啷一下掉在桌面上,他瞎子一样闭着眼乱摸。旁边的山鸡一把握住林留名胳膊,摇着问道:“这什么意思?这什么意思?”林留名好像看文盲一样看着满脸憔悴的山鸡,说道:“什么意思?这还不懂吗?那清国佬自己想放弃30多万的财产。”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要了?”方秉生终于戴上了眼镜,难以置信的问道。林留名耸了耸肩膀,表示:别问我,反正他不要了。原来潘近星周日骤然得到了张其结的赔礼道歉、以及从没想到的40多万的全部财产的赔偿,高兴是自然高兴的。但是时间过了,就患得患失起来:
首先,王鱼家、张其结他们都对他算是情至义尽了,是真心的对过去说对不起,想悔改,这就是基督徒的做派,任潘近星心是铁做的,也都会被感动。其次,这笔钱其实并不是很好拿。从周日大家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就有人不停的找潘近星,问他有没有意向卖掉纺织厂。
因为龙川城现在不缺有钱人,在衙门排队的那群人里有的是财主可以吃掉纺织厂,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清国人,这纺织厂他管得了吗?要是急于变现银子回清国,自己说不定可以捡个便宜。
另外潘近星也感觉到纺织厂员工和干部对他敌意很深,毕竟张其结那么有本事的老板没了,换了这样一个病怏怏的鸦片鬼,他拢得住这个龙川第一大厂吗?拢不住的话,自己饭碗要受影响啊!最后,探长欧杏孙和一批奇形怪状的人也请他吃饭,从他清国人天生的嗅觉上就知道:这个宋国的官差头目对纺织厂也极其有兴趣,意图从他手里低价弄走、据为己有。
这些潜伏的妖魔鬼怪,本地人张其结是不怕的,他也是响当当的狠角色、有本事的人,有威望、有金钱、有能力、有人脉、有教会,说他是在龙川可以呼风唤雨也不为过。连县令想动他,都被他利于明暗规矩给搞进牢里去了。
但是潘近星怕,他就一外国人,虽然在美国那么多年,美国比宋国先进,然而作为华人,社交圈和工作圈大部分就是华人,进不去洋人的圈子;他自己发家的九万美金也是淘到了金块外加唐人街开店赚的,这都不是大企业,自己确实对管理这样一个大厂子没有底气,而且还是在宋国运作这样巨大的资产。
至于卖掉张其结所有财产卷一笔钱回25年来都没回去过的故乡,潘近星觉的这有点太浪费了,也太对不起张其结和王鱼家了。而且那个清国记者先磕头随后又凶巴巴的威胁自己要去举报,自己拿着这么多反洋回大清,天朝那伙官吏要是知道了,无根无底的自己能保得住这泼天财富吗?连宋国官差都想勒索抢劫自己了啊,更何况大清,别介给人为了谋财把自己安个里通外国罪凌迟了。
钱多简直真咬手啊!思前想后,潘近星做了决断。今天吃早饭的时候,自由党和朋友们齐集一堂,打算准备上午的巡游,趁这个机会,潘近星宣布放弃了这厂子和城外的田地,他对张其结说:“我就要9万就可以,而且是入股你的纺织厂。老张,你的厂子不会动,还是你的,就这么咕咕的转吧。”
这一下可惊呆了桌子上的所有人,王鱼家筷子掉了、席向道把醋泼了自己一脸,范林辉差点噎死,吼吼的怪叫。张其结呆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老潘,你这是……这是为什么?”然后非常聪明的猜出了玄机,冷笑一声说道:“老潘,不要怕就按咱们说好的,我当你经理,龙川没有一个人敢动你。财产是你的,谁也不能偷走抢走,否则就是与我们为敌。”
“没错,让老范同志晚上去他家吓他。”王鱼家开着玩笑,替范林辉捶背。潘近星对这些人团团作揖,然后很认真的说道:“我想了,这厂子都是老张辛辛苦苦自己拉起来的,他说都是我的钱长出来的,这个有点道理,但不是全对。我也未必有这个本事在10年里把钱翻4、5倍。
比如,我虽然没有回过家,但我在福州呆了几天,龙川虽然破,但福州还不如龙川呢!我要是当年拿着9万美金回福建,我能做啥啊?我没看福州有工厂啊,老张是有本事。所以钱不能全要,就要我本金就行了,否则万一厂子有个三长两短,这么多人等着靠你老张吃饭呢,我对不起他们。”
看着纷纷劝阻或者沉思的大家,潘近星接着说道:“当然不是白给,我有条件。”“什么条件?”一群人又被震住了,全鸭子一样朝潘近星伸过脖子来。潘近星咳嗽了两声,清理了喉咙,笑笑说道:“你们得帮我入籍大宋,我想定居在龙川,和你们这群好朋友一辈子做邻居,我还想和王老弟、老张一起信耶稣,行不行?”“定居龙川?”张其结都惊呆了。
潘近星不好意思的伸出两手晃了晃,说道:“我在国外混了25年,家里根本没近亲了,都去世了。我孑然一身,连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一直像个野狗一样活着。我想了想,美国对我是国外,大宋对我是国外,我自己的故乡对我也是国外,那清国小记者怎么上来给我磕头转眼就要举报我呢?
不过他那眼神我认识,清国就是这样的,我被他一说还真怕了,回清国干嘛?所以我也无所谓了。那么我在哪里活着都一样啊!你们就是我认识的唯一一群可以交心的朋友,和你们在一起真痛快,我不想离开这里了,让我定居在这里吧,和你们一起感谢耶稣。”
“好啊!老潘欢迎你。”王鱼家第一个一拍桌子大叫起来。潘近星咧开嘴,对王鱼家笑道:“王老弟,我……我也算个有钱人吧?给介绍个媳妇?”“先成基督徒吧,来教会里婚配。”席向道接口道。“信耶稣把你鸦片先戒掉。”范林辉笑嘻嘻的说道,这句话潘近星一听,脸色就绿了。
王鱼家大叫起来:“你抽鸦片不是基督徒,谁嫁给你啊!嫁给你都是奔着你的钱来的,不是和你相爱来的,这样的媳妇你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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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萧何
听完林留名的报告,方秉生和山鸡瞪着眼珠子对视着,足足一分钟,旁边的林留名看着纳闷,就见两人脸上表情同时从呆傻变成狂喜,还啪的一下来个空中击掌,方秉生猛地躬身一拳捶在桌子上,转身指着林留名道:“行动待定,赶紧去齐云璐那里通知黄先生千万别动。”
接着方秉生冲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如火车汽笛般远去的叫喊:“我给老大发电报请示。”而会议室里的山鸡咔吧一下双腿折断般跪在地上,两眼闭上,双手合十,喃喃叫道:“感谢你,我慈爱的圣母玛利亚,你救了我这孩子的小命……”
“又疯了两个……”林留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不屑的嘟囔着,自己转身出去找黄先生了。然而狂喜持续的时间很短,两个小时后,龙川站电报员脑门上的汗啪啪的下流,这不是他在进行什么伟大艰难的任务,事实上,这个点恰好收发报机静悄悄的。
刚才发了一封长电给总部后也没有新电报给他发,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就只能干坐着,然而就是这个无可奈何不是故意怠工的状态让他紧张到汗流浃背。因为他背后方秉生副总和惠州站山鸡科长,两人疯了一样搬了凳子并排坐在他身后,也不动也不说话,眼珠子一瞬不瞬瞪着他和面前的收发报机。
还有顶头上司陆站长的皮鞋在门口不停的向东走两步向西走两步,简直如同雨檐在滴水,滴了一个小时了啊!这瘆人瘆到让小电报员坐立不安,彷佛屁股下不是藤椅而是一个巨大的仙人球。
上午11点,终于那一封久等的电文来了,整个火车站办公楼都听见电报室方向传来一片尖叫,电报室下面的那个办公室里的人员更是吓得全站起来了,头顶叮叮当当的乱响,“方总?他们在楼上打架了吗?”一个人惊讶的问同事道。
果然是翁建光发的,他收到了方秉生的解释电文---龙川潘近星事件发生了变化,潘近星自己也放弃了高达三十万资产,还是还给张其结,这种时刻假设张其结再行刺他,有点太牵强了---翁建光也没法了,电文很短很简洁还是明文,就三个字:“那算了”。估计太颓丧了,连标点都忘记加了。
方秉生和山鸡热烈拥抱,就差泪流满面了---终于不需要拎着脑袋博富贵了,这太吓人了。又是跳又是叫了好一会,方秉生一把揪住凑过来蹭亲热的陆站长,激动的叫道:“小陆,你赶紧找个人把黄先生接走,赶紧走,让这个混蛋赶紧走!”
“是,我马上派人去接。”陆站长有点不明所以然的表情,又问道:“您让我接谁?”陆站长不知道杀手的事,杀手是林留名的人举着大牌子在出站口接走的。
“你亲自去一趟吧,在齐云璐那个公司里。姓黄,什么也不要问,去了接了来,立刻最快速度送他上火车送走,也不要让他来我这里,我就当不知道。”方秉生不放心,干脆让陆站长亲自接人了。
看着小陆的背影消失,方秉生和山鸡两人哈哈大笑的去了食堂,虽然栽赃自由党消灭龙梅线对宋右铁电每个人利益都很重要,但轮到谁拿着炸药包去死,那人也笑不出来---洋药行会出的这招太毒、太危险,是和朝廷叫板的刺杀,幸亏今天神赐恩典,不用做了。
方秉生和山鸡两人如释重负,把腰里的“炸药包”拿下来后浑身轻松,山鸡干脆自己跑到龙川站厨房要求大厨们做一桌好酒好菜,好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和方秉生死里逃生。
方秉生自己回到客房,洗了脸,换掉了满是烟味的衣服,听着窗户边传来汽笛呜呜声,一列火车开出了,他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看着远去的白烟,嗅到了煤烟的味道,他喃喃说道:“多好的铁路啊……要是都是我们的该多好……会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拍得山响,“谁啊?”方秉生被从感伤中被揪出来,有点不乐意的朝门口走去,心里嘀咕着又来什么人小题大做了,怎么能这么敲门。但他还没走到门口,哐一声巨响,门竟然被暴力的踹开了。方秉生目瞪口呆的看着欧杏孙举着枪走了进来、以及他身后走廊里密密麻麻的治安官。
“这……这……这怎么了?”方秉生难以置信的问道,眼前这副景象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欧杏孙看着方秉生的眼神同样是迷惘的、迷惑的和不能相信自己所作所为的,但他看方秉生没有什么武器后,还是把枪插回枪套,公事公办的对方秉生说道:“方秉生,有人举报你收容杀手意图暗杀外国人、干扰选举。我奉大法官的命令带走你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