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有我们这些忠臣为皇帝分忧呢,那需要全掏他的腰包,那样的话,他早翻脸了。他就喜欢腰包不动,事情还成了。”钟家良接着说道:“我知道安南也深受鸦片困扰,我国和清国大批败类走私土烟进入安南,鸦片进去,银子就出来,这对于安南朝廷是个噩耗。
所以我想能不能安南朝廷学习我国,建立鸦片专卖制度,和盐铁一样,一下就能控制银元外流,并且提高税收。我们洋药行会可以帮他建立,假如他建立这个制度,只要把安南国营鸦片系统收入抵押给我们十年或者二十年,这多少钱了?
而且修铁路国际有惯例:铁路沿线两边多少公里的土地是归于铁路公司的,所有的地皮、产业、矿藏都是铁路公司的。只不过我们的宋右铁电等几家是官督商办,朝廷不给多少地皮的。但是假如安南可以修,他们朝中有人,我们就无所谓了。
一条铁路可以沿线左右5公里的地皮全交给我们,这多少地皮了?怕没钱?在海宋封个公爵也别想握有那么多封地,你们海军说不定人人都是安南大公爵了。要是地皮上还有上帝赐恩,发现煤矿或者铁矿的话,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最后钟家良奸笑了一声说道:“我还有宋商银行,手里有大量的资金寻找放贷机会。假如阮江大人能说服他的朝廷,我可以以安南河内大港口关税做抵押给他大量的贷款,要多少有多少,钱直接投进咱们的铁路,一分银子都不会让安南人过手,但我们却等于白白租了他家的大港口。反正他的港口其实都是你们海军罩着,敢骗我,你们就替我做了他们,他们得老老实实的替我们赚钱。
另外都是老主顾了,我不建议安南朝廷借银子,还是金子好,量小价高便于运输和储存。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和对安南朝廷的尊重,我可以在金子下调1.5个点给他们,我可是宋人啊,比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可靠多了,起码长相不吓人,还会写毛笔字啊。并且我绝对不会让你们白做,谁帮了我,我都会额外心意奉,海宋安南的所有好伙伴们,大家一起做富翁,多好。”
说罢,钟家良停顿了一下,仰头喝下玻璃杯里最后一滴鸦片酒,豪气干云的厉声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控制安南一个国家为我们牟利,而且必然可以抢下广西和粤西铁路修建规划主导权。铁河计划将天下三分,还是双雄鼎立,不,但我们必然雄视帝国西南。”
接着嘱咐道:“这只是一个意向,没关系,我们还要反复商量各种细节,打通各种关系,收罗各种用得着的人,不要急,要保密,千万不要在选举结束之前透出风去。为了麻痹陆军和工部,干脆在和亲这事上提也不要提铁河,等陛下有意思了,快敲定了,我们才出手。”
安琪再次张着嘴足足愣了半分钟,再次两手闪电般握住钟家良一只手反复的摇着,再次脸肌肉都扭曲哆嗦了,大叫道:“钟翁!您真是海军的老师啊!哎呀,太感激了,我感激得都要哭了啊……”钟家良这次没有抽手,反而也两手握去,四只手一起摇,笑道:“海军和安南就如我的家人一样亲,大家互相帮忙啊,我也感激你们啊。”
结束和海军这次友谊升华的会见后,在马车上,易成问道:“选举结束之前不要提铁河计划为什么?”接着愤愤不平的说道:“翁建光这是等于背叛我们了,我们是不是立刻反击,准备舆论强烈呼吁和亲呢?”
钟家良撇撇了嘴说道:“要忍,现在民间还不知道铁河大跃进计划,就等着他们放出风去,宋右铁电肯定名声大振,我还要借助翁建光的东风呢!反正他一直宣传,他是民主党的大支柱之一,哪能在选举结束之前就起龌龊呢。还有10多天龙川选举就结束了,结束之前我就当没铁河这事一样,翁建光和徐穿越都不得罪;等我的选举结束了,我再腾出手来再好好的弄死他们,竟然想踢开我?”
最后,他看向易成,带着霸气说道:“不要以为铁河计划只有一个,这个修路的计划不过是亿两银子的银河而已。而另一个铁河计划早就开始了,我们也早参与了,还领先了,那就是选举,这可是在经营一条权力之河啊!有了权力还怕没有银河吗?”
虽然没有吃赐宴,但因为谈事情,钟家良和易成主仆二人还是3点才回到家里。但是两人从马车下来,还没走过漫长的石板道到达屋门呢,背后一个仆人就满头大汗的跑来了,弯腰递一个信封,禀告道:“老爷,火车站派人送来急电。”
这是因为选举中,铁路内部电报比民用电报更快,而且宋右铁电是加入民主党的组织,钟家良和前线龙川联络一概使用火车站的电报,有急电就要送进来告诉他。一听火车站,就定然是龙川选举的事,易成走一步,拿过电报,笑道:“选举真是不让人省心的,战争啊,我刚回来,龙川的事也追着来了。”他打开信封抽出了一眼,突然停在了那里,呆若木鸡。
钟家良了手下的异状,走问道:“易成,出事了?郑阿宝那兔崽子又干什么了?”易成难以置信的把手里的电报递过去,说道:“一个小时之前,陆军借着自由党的口喊出了民间修路的口号,他们竟然利用我们的选举下手。”
“啊?”钟家良一把夺过那电报文,里面压根没有提到“陆军”两个字,甚至“军”字也没有,只是方秉生仓皇的报告:自由党突然朝民众许诺当选后呼吁民间筹资修建龙梅线。但是方秉生不的原委,对钟家良和易成这种权贵不过是一眼就可洞察的玄机,他们有太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了。
“看来陆军是要以民意朝工部叫板,不,这是直接朝陛下呼吁了!这群混蛋竟然想得出这一招啊,因为陛下最近最喜欢选举了,以陛下动不动破格接见龙川小破牧师的劲头,别价真让他们得手了啊!”易成突然满头都是亮闪闪的汗珠了。
“啊!我都忘了选举全国轰动陛下重视这茬了,陆军这伙土鳖怎么想出来的?我们也可以如法炮制啊!合力对攻工部。”钟家良一样擦着满头的汗瞪着眼珠子朝易成叫道。易成很无奈的一摊手说道:“钟先生,您说过了,民主党战车要绑着宋右铁电,翁建光怎么可能同意分羹?面对对方在选举里对我们的这种攻击,我们还真的无计可施了。”
“畜生!选举这条河我挖了十年挖出来的,现在他们倒利用了我的选举。”钟家良也没有法子:你和宋右铁电站在一起,你能提打破铁路垄断的事,喘着气摆了摆头,钟家良只能咬牙切齿的叫骂。
钟家良喜欢谈“我的选举”,因为觉的在这件事上居功至伟,但是易成很无奈的低了头,没有吭声:帝国就是这样,地上有块银子,所有人都挤破头去抢,不会在乎谁挖出来的,没本事不够凶残的说不定就是替别人做嫁衣而已。他低了头犹豫了一会,意外的看到手里信封里还有一张电文:这次竟然来了两张电报。
“什么事?你没有写急电啊,怪不得两封电文一起来了。”易成抽出来看了看电报文背面光洁如新,没有前一封电文后“紧急发送”的注释,他展开一看,再次惊讶的叫了起来,接着立刻对钟家良叫道:“钟先生,三个小时前,郑阿宝做掉了翁拳光。”“什么?他怎么干的?”钟家良猛地转过身来,抢过电文来看。
但光秃秃的,没有描述,他又重新看第二封电文,但面都是自由党要修铁路的事,也没有描述郑阿宝的事。估计是郑阿宝得手后,方秉生立刻在情况不明下发第一份电报,还忘了写急电,或者打算情况明了后发详细电文汇报。但敌人随后立刻发动了铁路行动,这当然会吓坏了利益密切相关的方秉生,以致于他高度紧张之下压根就无心搭理郑阿宝下手的。
“擦!今天傍晚开始,这几天报纸头条又被郑阿宝这狗贼占满了,还尼玛来了个双响炮,老子的选举就是让你折腾出名啊!”钟家良牙齿咯咯响着反复用皮鞋狠狠的跺石板,鸦片瘾的焦躁已经开始控制他了。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翁建光在门外求见。”
“尼玛,姓翁的被陆军在龙川捅了刀子,这才想起老子来了?前几天干嘛去了。”钟家良死死别了别脑袋,彷佛要顺出胸中那口不平气来。“钟先生,还是见见,不是说要稳住翁建光和徐穿越吗?更何况敌人郑阿宝实在太无耻太凶残了,背后还站了陆军势力,自由党更加强大。我们必须坚持过这几天。”看钟家良有不想吊翁建光的意思,易成立刻的劝道。
钟家良冷笑着看了看易成,却没朝他说话,转头朝管家说:“你去告诉翁建光,我刚刚起床,他知道我的习惯,我需要抽鸦片睡两个小时,否则我会极度焦躁,也没法办事。龙川的事我看了急电报告了,都知道,让他不要着急,我养足精神后就去朝廷替他打听这私营铁路个事,让他安心。我们始终是民主党的同志,大家利益是一体的,我会竭尽全力替他周旋的。”
管家应声而去,钟家良转身看着易成嘴里说出一个又一个大人物的名字,说道:“替我去联络这些人,我今天要去朝廷各部串门,去各位大人家里做客。当然不是为了翁建光,而是为了安南和亲大事,这关系到帝国的荣耀。徐穿越、翁建光这种嫩茬,以为老子抽鸦片没有爵位官位就小看我?别忘了,我也是陛下的骑士,老子一样还没开始战斗呢?在权钱战场让我杀个痛快!”
242、一锤子买卖
选举第六周周五上午10点。此刻易成刚刚抵达钟家良豪宅,正在让手下回家给他拿身礼服,否则带着满身坐火车后的煤烟味去参见各路大人可算失礼,而千里之外的龙川城里这个上午看起来也算平静:大帅回京公干走了,民主党大员们立刻拿着竞选经费去东江钓鱼吃野味去了,理由是款待大报记者。
自由党被自己人捅了一刀,正互相报复中,咬牙切齿的“窝里斗”,今天压根不见人影,也没闹出什么事来的迹象,唯一出来在三一街太阳底下显眼了一圈的是皇恩翁拳光。
这个龙川堂老大今天长袍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戴着个水晶墨镜,把自己打扮成个时髦乡绅的样子,他坐在七八辆首尾相连排成一排的人力车上,在三一街招摇过市,立刻吸引了一些小记者的注意,不过他今天出来貌似也没有闹大事的迹象。
这些人力车两边都竖起长方形的旗,一边是:“圣母爱人”,一边是“扶贫济弱”,还是昨天皇恩发起“为龙川孤寡老人送爱心”活动的旗号,翁拳光坐在第二辆人力车上,时不时的从遮阳棚下面伸出头来朝认识的人打招呼,当然满脸堆笑。
“黄老板,大热天去哪里啊?让我的车送你一程吗?”“李老伯,我看见你了,记得让你儿子投我一票。”“齐大记者,今天没去东江啊?赶紧去我码头聚贤楼,有冰镇酸梅汤奉上。”“哈,小记者,你哪个报社的?哎哎哎,别跟着车跑了,没什么大事,我出门转转,你别中暑,文化人多珍贵啊。”……
一路如此,看起来真是一次候选人普通的出行、顺路和百姓拉拉交情,记者们跟了几步大部分都闻风去码头喝酸梅汤了,那肯定是白送的。不白送?他敢,报纸灭了他。
翁拳光一行经过三一街又微微绕了个圈,才在治安局门口停下。翁拳光撩起袍子下车,直往治安局而去,一路上还不忘和选民亲热握手,对警官脱帽微笑,人家没问自己就故意大声说:“昨天有个记者找我说在宾馆被偷了,我来找老欧,谈谈怎么抓小偷保卫龙川安靖的事。选举为民做主,让民得利嘛,我作为一个强力候选人义不容辞哈哈!”
“小偷不是都归山猪管吗?”治安局前的人都面露微笑的肚里暗想。当然无人敢对着他明说,只是笑嘻嘻的看着这黑老大一路进了局子,受了他的礼的人一个个也很荣幸的样子,肚里暗道:“这家伙因为选举都变性格了……活该不过,老子今天很高兴啊,翁拳光都对我客气着呢!说明老子是个人物。选举不错,不错,那些大人物在老子面前都客气了,要是彩票能赚就更好了。”
翁拳光急匆匆的来找代理局长欧杏孙自然不是为了什么小偷,事实上,他受到欧杏孙勒索了。昨天,欧杏孙找人给他放风:宝少爷正咬牙切齿的要弄掉他的候选人资格,要找落在欧杏孙手里的一箱子证据,这些证据都是原来的探长席胜魔留下的,就是对龙川堂各种犯罪行为线索和证据的一次归类整理。
虽然暂时都无法指向蜘蛛网中心的翁拳光,但是假如宝少爷依靠他的影响力较真来干,一路调查发起龙卷风来,说不定真的吹到翁拳光。在以前张局长手下的时候,探长双雄之一的欧杏孙本来就是翁拳光一伙的,吃翁拳光的并保护龙川堂。
但是现在选举一来,京城一手遮天的势力进来太多,这原来小小县城的权力格局自然被碾压的七零八落。在这种混乱的格局下,谁都有些茫然,不知道原来明码标价的商品价格几何了,身为代理局长的欧杏孙这一次表现的非常黑心:作为销毁那箱子证据、保护翁拳光的价码,他开价就是4、5千银元,要翁拳光两天之内给他。这是敲诈---翁拳光当然这么认为,而且是一锤子买卖的敲诈。
翁拳光能明白“老朋友”欧杏孙为什么这么干,因为就报纸和各种风声来看,造反一般把原市长掀落马的原局长和席胜魔估计一点事都没有,行动已经被朝廷定性为合法的。
那么别看欧杏孙现在探长顶着个代理局长的帽子非常风光,但是在京城接受调查的张局长他们一旦官复原职,别说什么鸟代理局长,估计欧杏孙可能连双雄都当不上了,老冤家席胜魔的地位肯定骑到他头上去了,人家第一枪就击毙了把持福建茶楼聚赌贩毒的市长亲戚。
县城治安局的权力交椅要发生变化,而且是不利于欧杏孙的变化,所谓官场人走茶凉这句话貌似是错的,像郑阿宝、钟家良之流压根就没进来过,但有的是影响力,所以茶全是热的,正确说法应该是交椅不在茶就凉,有交椅就有热茶。很快,欧杏孙的交椅位置要往后缩,茶可能还是热的,但肯定不如以前热了。
这种时刻,欧杏孙会怎么想?当然就是趁着自己暂时坐在最大交椅上的短暂时间,最大可能捞钱咯。否则,选举过了之后,张局长一回来,也许龙川堂给他的茶钱都会减少。选举前方秉生搞山猪的时候,欧杏孙可是投靠了刘国建,他是卖过龙川堂的,这家伙遇到大事一点都不念江湖义气的。
这笔账翁拳光记得很清楚,欧杏孙也知道翁拳光会记得很清楚,翁拳光也知道欧杏孙知道自己会记得很清楚,记不清楚的话,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欧杏孙交椅前进,而这不可能,因此大家记性没法不好起来。所以翁拳光想压下这个危机,会给点钱,但他既不全信欧杏孙嘴里的危机,也不会给那么多钱。
谁知道那证据是什么?谁知道是不是欧杏孙诈唬自己?再说那么多钱是白白掉下来的啊?凭什么血汗钱交给欧杏孙啊?即便是以前,要不是求着官方照应,一个子翁拳光也不想掏出去。只要撑过选举,郑阿宝、钟家良势力立刻就会离开龙川,到时候谁还想搞他翁拳光?
郑阿宝咬牙切齿也不是和翁拳光有仇,而是为了背后的金主皇恩军械,这些事情翁拳光心里有数。并且他还没有告诉皇恩宋东升,也没法告诉,你得先搞清是不是真的才能汇报啊,要是真的也不怕,什么证据汇集也牵扯不到自己,否则席胜魔那愣头青至于拿自己没辙吗?
所以今天来身上钱包里只有十来块钱,就是要先看看情况,从他欧杏孙嘴里套出话来,然后稳住欧杏孙,尽可能的给诱饵吊着拖延时间,等到张局长回来或者选举结束,谁还鸟他?那时候说不定自己都成了议员,弄不好张局长那聪明人还会主动来巴结自己呢?至于欧杏孙,若没了地位,以后就交给山猪当个要饭的小废物警官打发了。
领着两个手下进了治安局大楼,从晒脱皮的大太阳下进入大楼,虽然眼睛猛地一黑,但是阴凉的感觉包裹住了众人,如同进了黑暗的岩洞,翁拳光等人都是闭着眼却深吸了口气,非常享受那般。然而在欧杏孙办公室里坐了老半天,都不见人影。
刚刚燥热的感觉又回来了,翁拳光按捺不住,自己出门轻车熟路的进了欧杏孙副手办公室,看着办公桌后的警官,如同在自己家里那样大叫道:“小王,欧局长呢?不是约好十点的吗?我今天还着急为孤寡老人送爱心呢,他不会出门办差了吧?”
“我们老大不在,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小王抬头答道。“不在?不在叫我来干什么?”翁拳光一脸被耍了的表情。就在这时,一个警官在翁拳光后面小声笑道:“翁先生?”翁拳光扭头一看,站在走廊里的是欧杏孙另一个手下,搞文书工作的,自然也很熟,翁拳光转过身问道:“阿志,你知道你们老大在哪里吗?”
那个叫阿志微笑着附耳说道:“郑阿宝和张其结的人正死活的堵我们老大呢,老大不敢在一楼办公,不是大事就让小王都推说不在。他现在一直在三楼资料室办公,让您赶紧上去一个人去,好谈事情。”“堵他?”翁拳光扭头看了看,走廊里虽然人来人往,有警官有嫌犯有报案的平民,但哪个看起来也不是自由党的人啊。
虽然纳闷,不过翁拳光还是匆匆的自己上去三楼了,心里暗想这是不是欧杏孙给自己演戏故弄玄虚增加压力呢。治安局一楼闹哄哄的,二楼就安静很多,等翁拳光提着袍子上到二楼三楼楼梯平台的时候,抬头就能感觉到三楼非常安静,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作为治安局熟客的翁拳光也不奇怪:这个三层楼就是那位香港汉会出身的县令盖的,也就是让李广西愁眉苦脸的起了全县第一个标准西洋楼的那位,治安局也是,他亲戚拿来的西洋楼图纸亲戚盖的,朝廷出钱,虽然那县令因为贪腐都被废掉了,亲戚肯定也赚了钱,不过这个图纸倒是没什么问题。
那亲戚总归是在修衙门的一部分,也没太多的偷工减料,但是那个杂碎完全按图纸修,也不会修改,那图纸可是香港某个西洋建筑的原型啊!香港的英国人修了下水道的,龙川压根没有下水道,全凭靠横贯老城区的各种小河小沟排水,你住在三层楼上很气派,但是你上厕所怎么办?
治安局每层楼都有洋派时髦的西洋厕所,管道通到一楼---然后没有了。没有下水道,管道只能像排水管一样杵在楼后面,那县令亲戚压根就没管厕所问题,连个地下粪坑都没挖,没有下水道连接,就直接把排污管杵在露天里。
因此你要是敢用治安局楼里的厕所,屎尿直接流到张局长办公室窗户下面了。就算排污管下面用个大木桶接着都不行,广东这么热,治安局人马这么多,用上一天,整个治安局立马变粪坑味道,谁敢用?(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而且治安局这楼科技也比较差,当年治安官互相兴致勃勃的议论不仅驻洋楼,也许要用上传说中的“自来水”了,但是县令手里操作的营建经费需要给亲戚贪污、洗钱,当然不会给你买昂贵的蒸汽机和煤炭,所以直接抹掉了图纸上的给蒸汽机供水的楼顶储水桶,结果治安官们满心期待的进去楼内一看,别说自来水了,连水管都没有。
西洋厕所都是用水冲洗的,也就是说你要冲三楼厕所,你得打水一桶一桶的提上三楼灌满水缸再说。而假如厕所换用中国大木桶,这不是山而是楼,到处是墙壁无风可以吹,那股味道足可以熏死一楼人,而且你又得定时的把满是屎尿的马桶运上运下三层楼---这简直比山上的和尚还惨嘛,他们起码可以在山顶上迎风就拉了。
所以张局长很无奈的在入驻该楼后三天就钉死了三层楼所有厕所,又在治安局楼后面,发动所有警官和囚犯以最快速度挖了一个中国茅厕,所有人全部去茅厕。后来又挖了第二个、第三个。这么一来,显而易见的,在三楼风景不错,但是喝水排水都得上下三层楼,谁想用三楼啊?
因此治安局的大部分人马都集中在一楼和后面的平房里,二楼用的人就比较少,到了三楼就更少了,楼梯上经常可以看到薄薄的一层灰尘盖着,好像鬼楼一般。
这件事龙川人都知道,因为张局长在朝廷调查那个香港县令渎职牟利的时候,墙倒众人推,他涕泪交下的带着钦差参观治安局三楼和厕所,证明这个治安局大楼完全就是给县令牟利的贪腐工程,并且导致了局里无数警员尿路不畅甚至不举(这点他造谣,大家不是傻子,三楼根本很少人常驻办公)。李广西家那楼好点,因为人少。
翁拳光在三楼楼梯转角处就放下提在手里的袍子角,摘下墨镜小心的放进内口袋里,把文明棍杵在楼梯上,抬头看去,三楼楼梯末端是个流行的曲尺形状,楼梯尽头向右有两三米的横栏,可以让你俯视二楼起来的第一截楼梯,横栏只有半人高,因此从转角看上去,上面有人没人一目了然,他仰头朝静悄悄的三楼叫了起来:“老欧老欧。”
他要保持自己的威严,表现得自己是个前途无量的强力候选人,在气势上震住那孙子,别掉了价,否则让欧杏孙那小子昏了头、疯狂敲诈,万一真给自己选举添乱,这就是节外生枝了。叫了两声,楼上静悄悄的,看起来欧杏孙不会跑出来迎接自己了,翁拳光鄙视的用鼻子哼了一声,啪啪啪的文明棍点着楼梯,噌噌的上了三楼。
在三楼翁拳光伸头左看右看,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房门全部紧闭,他虽然熟悉治安局,但当然不知道什么资料室,无奈下只好再次左右摇头大喊:“老欧,老欧,我翁某人来了,你在哪里?”就在这时,下面传来咄咄的一片脚步声,翁拳光纳闷的转回身去,朝前走了两步,手扒住三楼楼梯曲尺形栏杆,朝下一看,只见一片黑压压人头冲上了二楼到三楼的楼梯。
243、人渣
看那伙人都西装革履,虽然无一人穿警服,但竟然敢在治安局里还这么气势汹汹,翁拳光琢磨着:“谁啊?这么不给治安局面子?难道是记者们?记者跑这个鸟不拉屎的三楼来干嘛?”接着和中间正爬楼梯一人抬头对视一眼,翁拳光吓得魂飞魄散---那人竟然就是郑阿宝。
郑阿宝这伙人足足有十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反正从二楼哗哗的冲到三楼,就把孤零零的翁拳光一人围在了楼梯曲尺围栏前。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的跑上楼梯怒视着自己,翁拳光只有目瞪口呆的往后退,一直到后腰顶住了曲尺栏杆才停住脚步,退无可退,身后下面就是空荡荡的二楼楼梯入口了。
这时候,十几个人都上来的,呈扇形团团围住了无路可退的翁拳光,郑阿宝满脸狰狞的站在翁拳光前面,西装敞开,两手叉着腰怒视着对方。心惊肉跳的打量了一下这伙人,发现都是面生的很,一个龙川本地人也没有,而且穿着打扮都是不俗,眼前一片亮闪闪的银表链子,估计是军火公司的随员。
被吓了一大跳,以为对方要群殴自己,愣了一下后,想起自己是谁,对方是谁,自己来干什么,翁拳光狂跳的心终于缓下来了。反正对方都是兄弟军火的,带头的郑阿宝地位和自己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是全帝国闻名的知名商人,一个是小县城混口饭吃的老大。
即便在衙门里打过群架,但那次明显是郑阿宝被王鱼家激得发狂了,而且是他想揍手下而自己这伙人阻止他才打起来,平常谁听说过宝少爷打人?这样的富贵人总不至于群殴自己吧?更何况这是在治安局大楼里啊。应该就是为了找欧杏孙的事吧,竟然碰上了---翁拳光心里默默的想着。
他对着对他横眉立目的宝少爷巴结般的咧嘴一笑,把手里的文明棍靠在栏杆上,往前走了一步,后腰离开了栏杆,对着宝少爷谦卑十足的弓下腰去,慢条斯理的用老派作风抱拳作揖,笑道:“宝少爷,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怎么没忙选举啊?幸会幸会!”
“幸会你个头,你来治安局干什么?谁让你过来的?”郑阿宝面对对方的彬彬有礼,依旧两手叉腰,彷佛小流氓折腾商店店主一般,那样挑衅般呲牙大吼起来,还用手指极端无礼的戳翁拳光的胸口,愣生生的戳烂了对方的作揖姿势。“我乐意去哪就去哪,关你屁事!你这什么意思?你是皇帝吗?”翁拳光肚里大骂,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是依旧没敢发火。
第一:宋东升因为衙门里他对郑阿宝耍横找面子惹了大法官发火这事,抽了他的耳光,回去之后又连踹了他无数脚,指明郑阿宝和皇恩是生死大仇,你不招惹他,他都要来弄你,千万不要无事生非,给对方任何借口,山猪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不管受到对方什么挑衅,一定要忍,忘记自己是个黑老大身份,就当自己是个擦鞋匠,撑过选举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第二:翁拳光是黑老大,知道郑阿宝这家伙什么身份,势力多么可怕。即便没有宋东升耳提面命,就算郑阿宝吐痰到他脸上,他也会唾面自干,因为真正发扬英雄精神的流氓大部分都死了或者残废了,能活下来的流氓都是些人精,一定要学会察言观色、欺软怕硬才可以在这一行做大。
否则你不看人,因着心情好就去激怒一个愣头青,他以一把5元钱的鸟铳都能废掉你下半辈子,一定要欺软怕硬。而郑阿宝有多硬,不是流氓也晓得,对于他就是个忍字,抽自己左脸的话,自己右脸也贴上去,大不了回家的时候找个软柿子抽他几十个耳光,缓解一下心情。
第三:翁拳光不是雏儿,哪怕是个勒索7岁小孩洋糖的小坏蛋也知道孤身一人被十几个人围上是什么概念。这个时候不是逞能的时候,而是忍辱负重:人家抽你耳光解恨就抽好了,踹你几脚出气就踹好了;看准角落,一看不妙,就扑过去,全身蜷起撑过一顿揍就好了。真是耍横耍英雄,被活活打死是活该。这个道理,翁拳光十二岁的时候被邻村小怪孩群殴了一顿后就懂了。
当然,什么传统内家神拳是从不考虑的,翁拳光早就明白,虽然自己练习“龙川神拳”近二十年,但自己就算一对一,也不一定打得过郑阿宝那种年轻力壮的家伙,事实上,所谓内家,不过是比谁力气大谁拳头狠而已。
因此虽然对方非常无礼、非常挑衅、非常藐视法律的对自己这样说,翁拳光还是满脸陪笑,耐心的说道:“治安局我当然可以来啊,这是衙门一部分啊,我有事啊。宝少爷来这里干什么呢?呵呵。”“干什么?干你娘行不行?”郑阿宝狞笑着凑过脸答道。这尼玛完全就是个流氓口气啊!
翁拳光气得浑身发抖,但全身不过颤抖一秒钟,就停止了,翁拳光朝后退开一步,笑道:“宝少爷开玩笑了,哈哈。”翁拳光在笑在退,郑阿宝却停住了狞笑了,跟着翁拳光朝前一步走,依旧贴在翁拳光胸前,却扭头朝手下叫道:“看见没有?这个垃圾,我要干他娘,他还笑。”
看着郑阿宝的脖子毫不设防就完全卖给了自己,只要一拳就可以打在这王八蛋脖子上脸上,但是翁拳光不敢,他忍着被羞辱的热血上冲,咬着牙笑道:“我娘已经去世了,被圣母玛利亚接去天国了,宝少爷想见也见不到了。”
郑阿宝猛然转回脸来,伸手戳着对方的胸口,叫道:“你这个人渣,你不是混江湖的吗?人家要上你母亲,你就笑着喊对方叫爷爷?你家开暗娼院子的?你爹是龟公?你是咋种吗?”
翁拳光被对方逼得又退了一步,后腰再次顶在了栏杆上,满脸气得发红,要是龙川小民敢这么说,那一定会被剁成肉酱才去喂鱼,但是这么说的人不是小民,而是一个可能能把自己剁成肉酱的怪物,翁拳光咬牙切齿被激得满头流汗,真恨不得握拳就打碎眼前这杂碎的鼻子。
但是愤怒只冲了一秒,翁拳光眼睛猛然一瞪,他突然明白对方的意图是什么了:郑阿宝竟然以兄弟军火总裁之尊亲自来找自己碰瓷了。碰瓷,都是些和丐帮差不多的最低级垃圾才做的勾当:比如老婆娘敞开怀,迎着人力车走过去,被擦了一下后就顺势倒地要钱;比如小流氓没钱吃饭,就挑衅看起来脾气横的人,故意被揍一顿,然后让同伙一拥而上找人要医药费。
郑阿宝言辞极端无礼,上来就辱人父母,就是想激怒他出手,而且故意把脸卖给自己。假如自己按捺不住被羞辱的愤怒出手了,估计周围围观的那些人不会有一个人出手,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揍自己老板,而且郑阿宝肯定会故意让他被自己压在身下,还会不停的继续出言侮辱自己,激自己疯狂的揍他。
这样一来,他被揍得满脸是伤后,手下才会叫来治安官来制止自己,而郑阿宝就会以此为借口打官司,控告自己伤人。但搞这个的都是垃圾啊,面前想对自己搞这一套的是大名鼎鼎的宝少爷啊!
翁拳光看了一眼郑阿宝,满眼都是惊讶和同情:这选举竟然逼得这样一个大人物想靠卖自己脸皮来赢了,而且早预备好在下属面前被活活揍一顿的准备了,什么尊严什么廉耻都不打算要了啊!这伙人都疯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也说明对方手里没有杀手锏,根本奈何不了自己,无奈之下只有硬碰硬这一招了。
想到这里,退无可退的翁拳光看着宝少爷笑了起来,他高举双手过头,把自己胸口小腹全毫无遮拦的卖给对方,方便对方手指戳,他笑道:“宝少爷,您随便说,我无所谓。呵呵,宝少爷能看上咱父母是咱的光荣咯。”
一言既出,就看着咄咄逼人的郑阿宝倒抽一口凉气,满脸失望的仰开身子去,翁拳光得意洋洋的看着无奈的郑阿宝,高举双手压根没有放下的意思,就保持这不会有任何防御、敞开了让你揍的姿势。翁拳光幸灾乐祸的冷笑道:“宝少爷,慢慢来,你可以从我祖宗八辈骂起,我就笑嘻嘻的听着。现在祖宗八辈和自己脸皮也不如议员重要对吧?你不要,我也不要。”
“你妈的!”郑阿宝气急败坏的指着翁拳光鼻子大骂起来。“哼!”翁拳光高举双手,冷笑一声。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郑阿宝一个猫腰,手插向翁拳光身体下面,翁拳光吓了个哆嗦,扭头一看,却发现刚刚郑阿宝弯腰拿走了他靠在栏杆上的文明棍。
“你不要脸皮是吧?你必须得要。”双手握着文明棍,郑阿宝朝不知所以然的翁拳光阴森森的冷笑一声。“什么意思?”高举双手的翁拳光眼珠乱转,一脸茫然。郑阿宝瞪了翁拳光一眼,转身把手里的文明棍扔给身边的一个保镖,一手掀下自己的西洋礼帽露出头发,对着保镖半跪在地,低头叫道:“砸快点!”
“什么?”翁拳光和周围兄弟军火的人全傻眼了,异口同声的叫道。郑阿宝单腿跪在地上,提着礼帽,抬起头狰狞的看着握着文明棍惊恐的保镖,低声吼道:“老子让你砸我的脑袋,一定要见血,快砸啊!你妈的,还想不想干了?快点!”
保镖愣了足足三秒钟,从老板那眼神里确认了是这个王八蛋自己的意思,他的意思不可违逆,鼓足了勇气,他鼓起腮帮子,战栗着努力的用手里拐杖砸向郑阿宝脑壳。嘭的一声,郑阿宝被砸得趴在了地上,但他立刻跪直身体,摸了摸脑袋,发现没破皮没出血,不由得勃然大怒,抬起头看着人高马大的保镖低吼道:“我草你大爷姓张的,你还想不想干了,再来一次不见血,老子就杀了你全家。”
高举双手的翁拳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看到这一幕,他再也忍不住了,惊恐的收回手,朝前冲去,要抢自己的文明棍。他要揍郑阿宝也许大家都受了命令,不会插手,但是他想抢回棍子就不行了。半跪在地的郑阿宝一手撑在了他肚子上推开他,大吼道:“上,拉开这个混蛋。”
顿时兄弟军火的人全扑上来了,七手八脚的抱住了翁拳光,翁拳光又不敢动手打人,那样肯定随了对方心意、要中对方圈套,所以哪里能摆脱开那么多人,立刻就被搂抱的死死的,他只好死命挣扎着大吼:“姓郑的,我草,整个江湖也没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啊!”
郑阿宝阴冷的瞥了一眼他,低下头,指着自己脑门,命令道:“这次给老子狠狠砸,否则你丫就……”话音未落,他保镖已经轮圆了胳膊死命的把文明棍开在了这位权贵脑壳上。棍子一下子就断成了两截,郑阿宝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棍子砸倒在了三楼地板上。
上次没敢使劲,这次难道用力过猛?惶惶然的保镖一手推开还在空中打旋的半截棍子,眼明手快的跪倒在郑阿宝身边,把他扶了起来,惊恐的大叫:“老板老板你没死吧?你不会死吧?”
郑阿宝在他怀里睁开迷离的双眼,看得出来,在忍受着巨大痛苦情况下,还第一时间就伸开手摸了摸自己脑壳,手还没慢慢的抽回到脸前,兄弟军火的一群人都已经围了上来,兴奋的又跳又跳:“老板有血了有血了,满手都是。”郑阿宝松了口气,呵呵怪笑了几声,挣扎着想爬起来,脑门上已经窜了一股血下来,糊住了他的右眼。
“放开他吧!”郑阿宝在手下扶持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睁着一只眼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翁拳光得意的狂笑起来,叫道:“姓翁的,你竟然一言不合就殴打我,你棍子都打断在我的头上,你简直不是人,我要告官。”
“告你妈,你这个人渣。”翁拳光气得一蹦老高。“人渣?反正你死定了!”郑阿宝带着满脸血也舍不得擦,一会还得对着记者和官员哭诉呢,血流满面最好了。于是任由血糊住一只眼,把文明棍上半截从保镖手里拽出来,示威一样扔在翁拳光脚下,伸出血淋淋的手指指着翁拳光得意的大笑起来。
一时间,翁拳光只觉一桶冰水劈头浇下,对面这个混账太卑鄙了,竟然愣生生的攀诬自己,这简直是个禽兽啊!道貌岸然、衣冠楚楚的禽兽啊!帝国的顶级精英就是这种人渣吗?简直比自己都流氓都龌龊下贱。
而耳边响起的兄弟军火那些匪类大吼:“快来人啊!宝少爷被打了。”这些声音惊醒了震惊得不能思考的翁拳光,宋东升、山猪、治安局监狱、手指间落下的雨一样的银元这些画面闪电般的闪过他的脑海,只有画面闪过,没有声音没有思考,但却明确无误的告诉了他所处的境地,以及所代表的压力和意义。
翁拳光行动了。郑阿宝正在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等治安官过来,猛可里,手下猛地摇着他的肩膀,大吼:“老板,您看。”能感觉到身边的兄弟公司随员纷纷后退,抬起头,郑阿宝也目瞪口呆的怔在了那里。只见翁拳光手里握上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正狰狞的看着郑阿宝。
244、热血好汉子
看这黑老大突然从绑腿里抽出把刀来,满脸狰狞咬牙切齿的盯着郑阿宝,兄弟公司文职跟班纷纷退后,保镖愣了一下后,把郑阿宝挤到身后,纷纷抽出闪亮的左轮对准了翁拳光。郑阿宝终于睁开了被血糊住的眼皮,在保镖身后大叫:“哇!你这个流氓,想杀我啊!来人啊!他要杀我。”
翁拳光恶狠狠的瞪着郑阿宝,无视指着他的四把手枪,反手握了匕首,不屑的冷哼一声说道:“枪,我身上也有,我不想拔。宝少爷,你对我用下三滥的招数,那么别怪我也降了身份,咱们今日看看谁更狠?”说罢,转过身,背对着枪口,抬起一只脚踏在了栏杆上,长袍落下,露出他黑色的绸裤。
“你什么意思?”眼看翁拳光貌似不会冲过来,郑阿宝来了精神,推开身前两个保镖,到了最前面指着翁拳光后背大叫。“我什么意思?小师叔祖不懂吗?没见过流氓斗狠?”翁拳光握着匕首回头狞笑了一下,接着他转回头,快速深吸一口气,刀尖一划划破了绸裤,露出了黄色的大腿肉,然后猛地一刀对着自己大腿捅了下去。
“擦!”郑阿宝只看前面刀光一闪,一半刀身进了大腿,吓得往后一缩靠在了保镖胸前。那保镖微微闪开,枪口也下垂了,低声对郑阿宝道:“老板,他是在文斗啊。”
文斗,流氓争抢地盘或者收保护费的一种形式。基于该地没有丧心病狂的狠人、流氓头子都吃饱喝足的基础上,这种流氓没有血肉横飞的勇气,或者不想太过激烈引起官府或者其他同行插手,因此使用文斗。
简单说,就是比谁更敢伤害自己:一方的代表捅自己一刀,另一方的代表捅自己两刀;一方代表切自己一根手指,另一方代表就切两根,以此类推,谁最后狠不下心玩自己了,另外一方就算赢了,地盘或者保护费就给他了。
流氓界还有传说:最狠的流氓在油锅里捞了三枚铜钱,拿下了三条街做地盘。当然这是老传说了,现在的新型流氓都是有枪有炮的,宁可暗杀别人,也不想自己掉一根毛,让小弟这么做是要引起改朝换代。
但是翁拳光这一次却是震住了郑阿宝,他的意思很明白:你小子不是打破自己的头攀诬我吗?老子捅自己一刀,这你能怎么样。闷哼一声,翁拳光满头是汗咬着牙猛地一抬手,捅进大腿里的刀子又被拽出来了,这次是血花四溅了,从栏杆上抽回血淋淋的腿来,翁拳光流着汗,强忍剧痛的他浑身颤抖着看着郑阿宝笑了笑,一抬手把血淋淋的刀子扔到郑阿宝脚下。
对面一片惊呼,文职随员包括郑阿宝都煞白着脸朝后跳,躲着那把在地上打滚就带出了一片血迹的刀子。“怎么样?宝少爷?我打了你的头,你捅了爷爷的腿。”翁拳光单腿立在地上,两手摁着血流不止的大腿拧笑起来。但是那把一直朝郑阿宝滚的刀子被一只皮鞋踩住了,那是保镖,文职人员害怕,但保镖可不在乎这些玩意,他们入职前混江湖的经验和地位不会比翁拳光差。
停住了刀子,那个保镖把皮鞋轻轻的从刀柄上挪开,蹲下去仔细看了看血糊糊的刀子,掂着手枪抬头对翁拳光冷笑道:“翁堂主,您这刀子上怎么刻着个‘龙’字?另一边是‘川’字吧?听说龙川好刀都是龙川老唐铁匠铺买的,都刻着‘龙川’做商标,您这玩意上有标记,你想诬告我们宝少爷?现在这刀子的刀鞘肯定就在您绑腿里吧?”
郑阿宝听清楚了保镖的话,又猛地冲回来,抬头指着目瞪口呆的翁拳光叫道:“傻B,你匕首上有标记还敢陷害我?他绑腿里肯定有个插匕首的豁口或者刀鞘,抓住他,让治安官记下来,做掉他。”
情况让摁着巨疼无比大腿的翁拳光又气又恨:他身为黑老大,带着的匕首当然不能有个人标记,但是他用的刀肯定是世面上最好的,龙川最好的刀就是老唐一家做的,他自然是买的,那一家从菜刀到砍刀都刻着“龙川”做标记,所以拿了他的刀捅人,谁也不知道是谁,很安全。
问题是郑阿宝这伙人是京城来的,他们和龙川堂的关系不是本地黑吃黑,而是要分里外。有人被一把老唐的匕首捅了,兄弟军火都是京城人,虽然有可能是他们买了或者得到老唐的刀,但总归在情理上就有点无关的意思。
“傻B谁和你文斗?我就是要告你而已!你白捅自己一刀。”已经满脸是血的郑阿宝大笑起来,然后指着单腿朝后跳的翁拳光大叫:“快摁住他,治安官呢?救命啊!我尼玛要死了,救命啊!”
现在眼看兄弟军火的人气势汹汹又要扑上来抓住自己,那匕首的刀鞘还真的插在自己绑腿里,要是被逮住,等郑阿宝诬告自己先打人又自残,自己真有理说不清了。翁拳光悲愤之下,大吼一声,转身面向栏杆侧面的粉墙冲去,也不理伤腿了,几步冲到墙边,伤口上喷出的血溅了白墙满是血点,然后把头朝后猛仰,脖子一甩,前额彷佛锤子一样撞向了白墙。
“咚”的一声巨响,估计整个治安局都能听见,吓得郑阿宝都抬起手臂在面前彷佛防卫什么炸药爆炸一样。等他放下手臂,只见那边翁拳光已经转过身喝醉了一样踉踉跄跄的朝着他走过来了,额头上也是血流满脸,他自己撞的,翁拳光看着郑阿宝得意的笑:“哈哈……最多算互殴……”
“互殴?互殴尼玛啊!”郑阿宝看着翁拳光走路摇头晃脑、摇摇晃晃、眼睛闭着,估计暂时还没从脑袋撞墙那一下里清醒过来,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手摁在了翁拳光胸口,咬着牙猛地往前一推。翁拳光脑袋里还在金星乱晃,脚步发飘,哪里能挡住这猛力一推,身体跟着就朝后飞去,但是后面就是楼梯栏杆,朝哪里飞?
一声惊叫,翁拳光一个倒栽葱从栏杆上翻了下去,哐当一声直直坠下三楼,摔在了二楼楼梯上。郑阿宝追过去,手扶栏杆,俯身下去,只见翁拳光脸朝下躺在楼梯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只脚还在打颤。而二楼的人今天早被欧杏孙调走了,藏在二楼的也都是他的人,没有欧杏孙招呼,压根不会出来,所以尽管两拨人搞得动静不小,但即便翁拳光撞墙和坠楼,二楼三楼还是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郑阿宝看着楼下生死不明的翁拳光,叫了句“天助我也”,还拍了下手,但等他微笑着扭回头,发现眼前都是脸色发白的手下,大家都被他这一手吓坏了,包括保镖在内:来的时候说碰瓷,但是这老板差不多是要杀人啊!不,说不定已经杀人了,这家伙太心黑手辣了,是人吗?
郑阿宝光看手下那些眼神和瑟瑟发抖的身体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伸手擦了一下糊住眼睛的血,冲手下大叫:“那孙子还活着呢,你们抖个屁,还愣着干什么?翁先生失足坠楼了,赶紧叫欧杏孙出来,老欧你别装死了,滚出来,滚出来,我郑阿宝叫你。”
一下子,楼梯口斜对过的门就开了,欧杏孙背着手走了出来,眼睛故意盯着门对面的白墙,彷佛不知道发生什么一样,威严的叫道:“出什么事了?”接着才一瞥看到了兄弟军火的人全呆呆的看着他,没看到翁拳光,他立刻卑躬屈膝下去,连警帽都立刻摘了,伸头看了看笑道:“咦,各位没搞啊?老翁人呢?我听见他上来了啊。”
治安局门口,血干了糊在脸上的郑阿宝正对着站满了台阶的记者侃侃而谈:“……我今日来找欧探长办事,恰好遇到了翁先生……我们就有说有笑的一起上楼……我在他后面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楼梯围栏上,就是这里,看,都是血……手下把我拖上三楼包扎……
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我们选举压力都很大……三楼的翁先生看到这一幕突然发狂了……大吼‘和我无关’、‘有鬼’什么的……抽出自己携带的刀来,先捅了大腿一下,然后怪叫着转身跳下了三楼楼梯……事情太快,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他……”
说到这里,郑阿宝满脸遗憾的摇了摇头,抬起饱含热泪的双眼,对着记者哽咽着说道:“我们都知道翁先生是个热血好汉子,非常容易激动,他不是自己说他那次见了清军探子一激动就挥刀杀进去了吗?大约为了第一次选举压力太大,一见血情绪失控了,比如我也一样,看看我的黑眼圈,我连续失眠一周了,昨夜眼睁睁的躺到天亮……
幸好,被我们以最快速度送他进了龙川红十字诊所,据说翁先生自残刀伤不深,从三楼跳下去也仅仅摔断了一条左腿,伤了额头,虽然还在昏迷,但生命无碍。尽管李医生不在,但听说他培养的护士都是医疗高手,治疗刀伤和骨折都没有问题……但是我还是要呼吁,让我们为翁先生这位亲爱的弟兄祷告,求耶稣保佑他顺利康复……具体情况可以问欧局长,他亲眼目睹一切。”
和郑阿宝并肩站着的欧杏孙制服笔挺,再次武装带、警枪、局长徽章全挂着,手上也没忘了带白手套,一直满脸微笑的听着,时不时的扭头看一下身后门口,直到他心腹带着满手的白漆出来,对着他做了个“ok”的姿势:刚刚背后治安局三楼上,欧杏孙心腹们正和兄弟军火职员发了狂一样的粉刷翁拳光自残的白墙,力求一点血迹也不要留,一定要把现场全破坏了。
现在听郑阿宝提到他,得意洋洋的欧杏孙看到那么多记者激鸭鹅一样把脖子扭转向了自己,下面大盒子的照相机也在被搬来,他背着手昂首挺胸,用白手套握拳在嘴边,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这才说道:“这事是个悲剧,但和宝少爷等人无关,我亲眼目睹。事情发生时候,我恰好就在三楼等宝少爷一行,突然我听见有人大叫‘救人’,推门出来一看:
宝少爷坐在地板上,兄弟公司职员围着他替他止血,而几米外的翁拳光大吼着先一刀捅了自己,又拔刀扔了,然后仰身跳下楼梯栏杆,好像着魔那样……然后我立刻检查了宝少爷和翁拳光的伤势,以最快速度送翁拳光去诊所,并且还替他派出警官找回了还在县城的5个护士,放心吧,咱们李医生了不起,他手下护士接骨什么的也没问题……”
还没说完,就听街上一声枪响,欧杏孙和郑阿宝都吃了一惊,挤满台阶黑压压的记者同时转身看去,只见宋东升把袍子掖在裤腰带里,呼哧呼哧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冒烟的手枪,他七八个手下连滚带爬的貌似要阻止他,但是宋东升貌似愤怒的公牛,用枪柄打倒了一个,一脚踹翻两个,直直朝着治安局台阶冲来。
当着几十个记者的面,宋东升在台阶下停住脚步伸出手枪瞄准了郑阿宝,声嘶力竭的大吼:“郑阿宝,你这个人渣,我今天打死你。”虽然翁拳光还在昏迷,无法问话,但猜也猜得出来:翁拳光舍命一样从郑阿宝手里抢回候选人帽子来,没让对方敢以某种法子攀诬他。
但是他震骇之下反应过激,插了自己一刀,还如同贞女遭强暴一般,从楼上跳下来,把自己腿摔断了。贞烈是够贞烈的,问题是他腿断了,还怎么竞选?谁知道他要昏迷几天、卧床几天?即便马上就醒了,天天让人抬着他演讲?还有一周,竞选阶段就要结束啊!这个候选人几乎被郑阿宝这个人渣玩报废了。
看着怒发欲狂的宋东升,保镖、治安官纷纷拔枪相对,眼看说不定就要驳火枪战,记者们发出一阵怪叫,在台阶上四散而逃,只有以《海宋选举报》为首的七八个亡命之徒迎着宋东升跑了过去,大吼:“宋先生,别急,开枪前爆个料啊!那样才死而无憾啊!给遗书也行啊!”
郑阿宝看着台阶下拿枪指着自己、却被手下和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七抓八挠站立不稳的宋东升,满脸是血的他大大咧咧的站在台阶最上面,面对宋东升手里指着自己来回乱晃的枪口,毫无惧色的依旧一手叉腰,手臂劈开畅怀的西装,脸斜斜仰视上方,深吸了一口雪茄,对着天空缓缓的吐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烟龙。这雪茄是他刚刚两眼垂泪呼吁给翁拳光祷告后就抽出来点上的。
245、硝烟
面对枪口,郑阿宝叉着腰拿雪茄点着台阶下的宋东升,大声叫道:“宋先生你的马容易激动,你也容易激动吗?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自己跳下去的,还是我给送到诊所的。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拿枪指着我算什么道理?
选举本来就是文斗,不是耍横,你别忘了你我的身份,咱们是帝国最成功的商人,代表精英的责任,你这样动不动就呼天号地的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我想,你老板李玉亭要是在这里,肯定会心痛的吧?他怎么教育你的?”
闻听这话,一直在对抓着自己阻止自己的手下大吼:“闪开,让我毙了他。”的宋东升终于不再激动了,郑阿宝意思是暗示:我们杀的是马,不是杀将。要是敢开枪射击郑阿宝,第一个想要他命的不会是兄弟军火,而是他自己的老板李玉亭---这公司有可能被他一枪毁了。而且他这辈子都要完了,帝国和精英也不会放过他的。
“你这个人渣,我不会放过你的。”终于垂下枪口,宋东升带着哭腔对着台阶上居高临下的郑阿宝大吼起来,吼完,他就转脸朝来路跑去,路上停顿了一下,再次仰头狂吼声,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这声嘶吼:“翁拳光你这个白痴。”
看着匆匆跑开的宋东升背影,台阶上的郑阿宝叼着雪茄一脸无辜的摊开双手,表示对他辱骂自己和翁拳光的话不知所以然。接着他看着身前再次聚拢起来的记者,笑道:“虽然翁拳光先生还是候选人,但是我们在选举啊,咱们不能耽搁朝廷的事啊,翁先生腿断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嘛,他没法竞选了,说不定赶不上。
我们可以更加的为民做主为民得利,所以我们自由党从今天开始兑换翁拳光的彩票,一分银子一张,你没听错,一百张翁拳光换一张张其结。要知道,翁拳光先生和皇恩是匹不合群的马,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什么党,孤零零的竞选,勇气实在可嘉……但,这样做是愚蠢,而愚蠢,压根就不值钱值钱的。只能是军团作战的,我们自由党和民主党,这次是,以后也是。”
在郑阿宝带着满脸血就立刻举行新闻发布会的时候,民主党方秉生、山鸡和几个候选人和记者正在一艘小游艇上,优哉游哉的在东江上钓鱼取乐。这游艇是免费的,一听是民主党要用,翁拳光立刻让人把小游艇免费给他们玩,还附送一些水果和酒馔外加本地一个好厨子,毕竟宋东升在巴结民主党嘛,否则谁敢独自一派和郑阿宝那种疯子斗。
昨天太上皇钟家良派来的监军兼主帅不知道什么事,匆匆的返回京城了,方秉生琢磨着自由党主要在内斗,貌似也没什么大招了;而且这两周大家战得太激烈,都累得要死,不如趁老板不在的时候休息一下,于是以公关大报记者的因头出来游玩。当然经费都记在选举账目上,会由钟家良掏腰包。自然大家都感激方秉生坏了,兴高采烈的就去东江玩了。
打算钓鱼现做吃全鱼宴、喝个痛快酒,玩到傍晚再说。这次垂钓可真爽,船上有遮阳棚太阳晒不到,大家都坐在那里,脱了鞋子,一边赤脚伸进江里,一边拿着鱼竿钓鱼,有说有笑,还有仆人不停的送吃的喝的,水果和酒都泡在了船上自备的水缸里,拿出来的时候都是凉丝丝的。厨房里厨师把钓上来的鱼直接去鳞去内脏,就等着一会来个全鱼宴。
没想到中午11点的时候,游艇上众人正在遮阳板下赤脚垂钓的时候,岸上跑过来了陆站长,又是跳又是蹦,又是两手握成喇叭狂喊。一直喊了十分钟,才被林留名注意到,站起来绕到船的一边,看见了正对他跳着疯狂挥舞双手的那蓝色制服。
方秉生等人的船还没靠岸,陆站长就心急火燎的穿着裤子皮鞋淌下水来,呼哧呼哧的一直走到齐腰深的地方,手握着船舷就大叫:“方总赶紧回城,据说郑阿宝灭掉了翁拳光,翁拳光已经被整得昏迷不醒,躺在诊所里了。”“你说什么?”方秉生本来还想摆个架子,一听这话,惊得扑通一下两腿跪在了船头,伸手握住了陆站长的领子,难以置信的问道:“真的吗?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听说翁拳光老婆和宋东升也吵翻了,情急之下,下了龙川堂江湖告急令,准备召集人马宰了郑阿宝。但别说龙川堂群龙无首,即便翁拳光和山猪都在,谁敢得罪郑阿宝?怕去送死,混帮会的大人物以各种借口全跑了,全买火车票,现在齐刷刷的坐在候车室,就等第一班火车来就溜。
我听着他们在激烈的商量到底是走,还是干脆去朝官府举报师母。而且三一广场黑压压的人,自由党顶着大太阳全体都去了广场,还有记者,郑阿宝说还有大事通告。”陆站长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叫道。
“翁拳光被弄得昏迷?这怎么可能?他不是练过的吗?”方秉生大吼大叫着,也不管什么风度了,提着皮鞋,站起来朝水里一跳,哗啦哗啦的趟上了岸,一边坐在泥里穿皮鞋一边扭头朝岸上看,大叫道:“小陆,你没有弄个车子来吗?”
“哎呀,方总啊,我得知这种事真的没想到搞个马车来了。我弄了个人力车就心急火燎的去码头找你们了。你们也没说在哪里钓鱼,只知道肯定在江边,然后我就顺着江岸一路跑,人力车被我留在码头了。”陆站长在水里叫道。“擦郑阿宝这个小贼啊!小陆,你立刻回火车站朝钟家良发个电报报告。”方秉生也不管什么车子了,穿上皮鞋,对着县城方向撒丫子就跑。
民主党一伙气喘吁吁、汗流满面、踉踉跄跄的冲进人山人海的三一广场上的时候,人群已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累得走不动路的方秉生被山激扶着,死命的挤进人群,只见自由党高台上可见的只有两个人:郑阿宝和张其结。郑阿宝满脸都是干涸的血,显得非常怪异和可怕,在张其结身后来回踱步,虽微笑不止,却如一头可怕的老虎。
而台子前的张其结满头是汗,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不停朝台下的人群握拳大吼,辫子在身后都被扯得飘来荡去。方秉生等人挤近台子前,清晰的听到了张其结的话:“想想,假如龙川再有一条铁路我们就不是十大模范小城市,而是中等城市。一条铁路就这么有钱,让龙川发展起来,假如两条呢?假如龙川是枢纽呢?人人都可以得利。
我们子孙后代就是富县城出去的,咱们比河源人都要高一头,以后咱们找了河源女婿,他们都要说是高攀我们。老张你问我要多少钱?这我不知道,只要我们当选,因为有宝少爷,他这么厉害怕什么?不会缺钱,我有多少钱就投多少钱,看报纸了吗?宋右铁电前日股价几日之内翻了一倍,咱们入股是一两变百两啊!”
听着张其结这煽动性很强的言语,又看着台下那些龙川人一脸痴迷的表情,方秉生眼睛迷乱的眨了眨:“这自由党满嘴说铁路干嘛?这不是我们宋右铁电或者说是民主党的吗?”
说着,张其结从身后仆役手里拿过一摞传单,以射炮弹一般的力道猛地撒出高台,一时间人群如入网的鱼群般猛地跳动起来,人海沸腾了,无数只手伸手去抢漫天的传单。李猛个子高,跳起来抓到一张,立刻交给方秉生,方秉生拿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没弹飞自己眼镜,上面赫然写着《自由党代民朝陛下呼吁:自筹资金启动龙梅支线》
这铁河明明就是等于我们宋右铁电垄断的,你们怎么可以自筹资金?朝廷给你政策了?工部许可了?你们这是要砸我们的饭碗,你们丫的简直目无朝廷。事实上虽然是翁建光的心腹,但是方秉生对京城这几天发生的大风暴一无所知,翁建光压根就没告诉他,这是因为事情刚开始,翁建光还不想撤回方秉生,再说选举马上就要结束,假如这个节骨眼撤回方秉生,那完全就是得罪钟家良了。
在京城那边,钟家良正考虑以在铁河跃进中会声名大噪的宋右铁电增加自己民主党的筹码,而翁建光同样希望以选举中民主党的声势增加己方在铁河跃进中的筹码。双方虽然已经有了点猜忌和裂痕,但彼此都装着不知道,因此远在龙川的方秉生就什么情报和信息也没得到过。
但一瞬间方秉生就明白了这事的严重性,他又难以置信又惊骇的抬起头来,只见台子上郑阿宝推开张其结,自己站到了人群面前,拇指伸开倒戳着自己胸口大叫道:“你们总该认识我吧?我说话有没有份量?
现在龙川人就可以认购资金,一元起步没有上限。而且我以兄弟军火工厂为据点,接纳全国各地的一切集资,不够的钱,我替你们包了。但是我只怕要集资的人太多了,钱多得用不完。但放心,哪怕筹集到了一个亿,你们龙川人的钱一定入股一定优先使用。
只要皇帝许可,我们立刻就修。所以钱计入原始股份,你就拿到了股票。可以交易可以坐地分红。看海赣线这么兴旺,你们是有赚无赔。假如我郑阿宝办不成事,集资的钱原封不动退还,按时间奉还银行利息。有意的立刻来签合同,契约集资处我已经请示了大法官,大人同意了,就设在衙门前院门房。”
一席话,人群静了片刻,压抑兴奋的思考,让粗重的喘息声如同风一样在广场上盘旋而起。张其结再次走上来,抽出一份纸对台下叫道:“这就是我和宝少爷拟定的合同,我第一个签约了,我入股3万银元,这是我把银行里的闲钱都提出来了。这种好事,我有多少闲钱就全投进去。
我是龙川第一个起西学作坊的、第一个买铁路附近地皮的、第一个起西洋大工厂的、第一个主动报名竞选议员的,我四个第一都发了。这次我还是第一,第一个民间集资入股的,我做第一的事错过吗?跟着我张其结走才能发财,这是假话吗?”
这话和他个人经历对龙川人实在煽动力太大了,立刻就有人大叫:“我签,但是等我一小时,我去银行拿钱。”人群一片骚动,很多有钱人和记者都朝前挤去,想问问具体事情。
方秉生已经急了,他猛地踩在山鸡身上,对方心有灵犀的抱起了他,让他高高再上,然后方秉生对着高台上的郑阿宝和张其结用上最大嗓门大吼道:“你们住手,这是非法集资啊!什么政策允许你民间修建铁路了?抓你坐牢信不信啊!”
一席话广场安静下来,郑阿宝看到了窜出人头海的方秉生,咧开嘴笑了,他走过去,站在台子边沿,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指着怒目而视的方秉生,很悠闲不以为意的模样,大声回答道:“什么非法集资?选举前几年有吗?现在不也选举了吗?为什么选举?不就是让民意上达天听吗?不就是民选官员为民做主吗?不就是朝皇帝和朝廷反映民间疾苦和民间诉求吗?”
说罢,郑阿宝转过身,面对人海,摊开手,大声叫道:“父老乡亲们,咱们在选举啊!选举是陛下赐予的啊!是全国轰动啊!咱们的要求几个小时内就传遍帝国,一个小时内就上达朝廷和陛下耳朵中,我已经通过衙门电报朝陛下发出要求。天塌了个高的顶着,怕什么?是我替你们扛着。
有钱你们赚,有风险我来扛,反正你们的一文钱都不会有危险。而且陛下可是最爱你们龙川人了,你们每个新闻他都看啊,听说还哈哈大笑,李医生可是面见圣君了啊!假如你们踊跃支持,狂热拥护,圣君知道龙川人想修这个铁路,再说又不要朝廷的钱,多好的事啊!
他知道我们在为君效命、分国分忧啊,他一个点头,龙梅线就成了,整个龙川就发了,而且会发达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你们孙子都会享福啊。怕个屁啊,怕死不是自由党,不敢发财不是自由党。现在陛下就看着龙川、听着龙川呢,这种时候缩卵,你们一辈子受穷。”
接着,张其结迈上一步,和郑阿宝并肩站立,朝天振臂大吼:“你们想明白了,这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龙川人民意绝对上达天听、震动全国。而错过这一次,哪怕错过这两周,机会可能就没有了。怕死不是自由党,不敢发财不是自由党。陛下,我们要修路修路修路。”
广场安静了几秒钟,接着以自由党拥趸先附和起来,大吼着:“怕死不是自由党,不敢发财不是自由党,我才不要受穷,我去签约。陛下,我们要修路修路修路。”随后民主党和其他人也立刻受到了感染,毕竟再来一条铁路这真是太爽了,而且自己可是股东,很快他们也跟着大吼起来:“民主党为了发财也一样不怕死,陛下,我们要修路修路修路。”
半分钟之后,满广场的人在跟着张其结癫狂般一波又一波的狂吼:“陛下,我们要修路修路修路。”而在三年前,龙川人激愤大吼的却是:“陛下,我们不要铁路”才过去短短三年,精明的国人就能把口号喊掉了个。
听着这海涛一般的修路声音,郑阿宝背着手走到台子前,看着被周围怒吼吓得一愣一愣的方秉生,他伸出一只手,两指并拢枪口一般遥遥指着方秉生,一抬手指,嘴里发出“呯”的一声,然后收回枪一般的手掌,“枪口”放在嘴边,狞笑着吹散了上面看不见的硝烟。
246、狂热
选举第六周周六上午11点。按帝国引入的新耶稣历,周日是礼拜日,是作为一周第一天的,所以周六就是第六周的最后一天,还有一周,竞选阶段就要结束进入投票。但是就是这最后一天,龙川县城竟然好像要被挤爆了一般,又彷佛什么盛大的节日,中心几条街挤满了人,尤其是衙门,被挤得水泄不通。
满满的都是来集资入股的人,张其结穿着燕尾服戴着大礼帽在衙门前面为了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本来开始还慈眉善目以伙计对待客人那样捧着集资者的他,到了后来也被国人只管自己不管别人死活乱挤、乱插队的做法激得火冒三丈,连手里的文明棍都用上了,又是打又是踹的让大家排队,不要一窝蜂的挤了。
衙门后面的赵金大法官喝着郑阿宝送的葡萄酒已经后悔了:完全不应该看在情面上,让这个混蛋把衙门当登记点。他是出名了,还仗着衙门替自己诚信炒作了,但是自己烦死了啊!不必看,光听前院山崩海啸的声音就知道衙门铁门弄不好就要被挤弯了,这出门都出不去了。
而且张其结反复让手下去治安局找欧杏孙,态度越来越暴躁:怎么?明明说好的你维持秩序,你们那群治安官都干什么吃的去了?他现在也体会了大钱喂饱欧杏孙就可以拿对方当孙子使的乐趣了,但是欧杏孙真的是吃什么去了,所以没有一个治安官过来。
代理局长欧杏孙带着治安官队伍浩浩荡荡的从码头进来城市,他特意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对着围观的人反复的抱拳作揖,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身后治安官队列中间是七八个捆得和粽子一样的人,领头的就是翁拳光正妻,后面拉着的一辆平板车上放满了:长枪、短枪、砍刀、匕首、弹药等等,这些都是欧杏孙的战利品。
本来昨夜他就通宵没睡,彻夜研究席胜魔留下的翁拳光龙川堂犯罪证据,原因很简单:老张和小席一回来,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马上就要被挤入龙川二流权力者之流了,这是一个掌权者所难以忍受的,他必须自保,也想自保。
选举是轰动帝国的好事,也是升官发财赚威望的良机,但是选举这个东风借不上,因为他那次乱揍,几乎得罪了所有的记者,从那之后,没有任何记者和报纸说过他一句好话。现在的治安官系统:龙川张局长和席胜魔大名如雷贯耳,但他欧杏孙就默默无闻,除了乱揍那一次,记者们达成默识,就不报道他这个孙子。
正因为这种绝望,他才投靠了宝少爷,再次背叛了翁拳光,就像他那次背叛老翁投靠方秉生和刘国建一样。不过,这次背叛可能要和翁拳光结仇,因为那宝少爷太过心黑手辣,很可能是自己把翁拳光推下了楼,这种事,翁拳光肯定要记一辈子。
所以欧杏孙也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山猪在京城坐牢、翁拳光受伤、龙川堂群龙无首的时机,也开始顺着席胜魔的脚步研究龙川堂的罪恶,想来个灭人灭倒底,借机彻底灭掉翁拳光的根基,若是剿灭龙川堂可以当做自己的政绩。剿灭不了,以后可以更好的拿住翁拳光,甚至看看可以鸠占鹊巢吗,自己扶持第三个人物借这个天赐良机操控这个帮会。
然而事情发展比他想得还好,从昨天下午到晚上到今天早晨,治安局不停的接到龙川堂自己的报警:翁拳光老婆,龙川堂大姐正在召集人马,准备对宝少爷不利。翁拳光老婆12岁就嫁给翁拳光了,那时候翁拳光还是村里的小混混,嫁给这种货色可想而知,一般姑娘是受不了的,或者说,要被训练出来。
翁拳光是一个混帮会的有为青年,帮会每个人早期都是痛苦的、贫困的、充满风雨的,因为帮会平均赚钱水平完全赶不上同阶层人,他们的生活只不过是类似于期待自己彩票中奖一样:老大是风光的,那就是风向标,但小弟都是猪狗一样悲惨,和黑砖窑没区别,能爬上去才可以。
可想而知,翁拳光老婆早年跟着那流里流气、天天惹事的老公遭了多少罪:家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老公动不动砍了人要去跑路,还要她去到处借钱筹集路费、讨要赌债和鸦片债的更是熟悉的和她亲戚一样、家里门破了也不敢修,因为修了还得被砸,砸的理由就是你有钱修门没钱还债啊?
而且她甚至作为商品被翁拳光当做赌债当给某赢家一个月,典押老婆、把老婆租出去或者把老婆扔上赌台作为赌注,在传统文化下是合法合理的。这样风雨磨砺出来的翁拳光老婆,不是黑社会,也必须得黑化,否则活不下去。这也是儒家推崇的三从四德,亲亲相隐,夫为妻纲,老爹是小偷,全家都要帮着老爹偷。一言以蔽之,一定要建立以血缘为纽带的家族犯罪集团,这就是孔老2的道德。
因此翁大姐两把大刀砍死疤脸仔那事还是很有名的,算龙川堂的一个支柱。现在翁拳光被势力更强大的郑阿宝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别人包括治安局的人都说:是翁拳光失足掉下去的。但是这能骗得了谁?翁拳光坠楼,和郑阿宝脱不了关系
郑阿宝一手遮天,和他打官司?就算打赢,也不过让他扔个替罪羊出来,和翁拳光干的模式一样。况且翁拳光老婆也没有打官司的概念,她被老公教育的只有:是打受害者和律师的脸,还是拿刀砍的两个选择。所以她立刻想为老公复仇,江湖复仇最优选择是找后台啊!谁会自己为了“正义”去死,那不是傻逼吗?她立刻找宋东升揭破郑阿宝的诡计。
郑阿宝可能做过什么,只要不是傻子,谁知道这种可能,他也敢这么做。但宋东升拒绝再掺和了,和翁拳光老婆吵了一架后,他扬长而去,开着自己的内河炮艇连夜由东江水路回海京了:他手下的马生生的被敌手郑阿宝折腾废了,在选举中出局,这种悲惨的境地别说让他可以继续呆在龙川,就算他在蒸汽炮艇上驶离龙川的时候,都在自己舱室里嚎啕大哭。
不是因为可怜翁拳光,而是恐惧回去之后怎么见自己老板李玉亭---郑阿宝是个魔鬼,李玉亭也是。面临如此大败,要不是家里上有70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三女儿,宋东升觉的自己肯定要潜逃去清国,乃至去日本,去美国都可以。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发了电报给老板汇报情况,自己却选择坐船回海京,理由是给惠州造船分局送还借来的炮艇,真实理由是:晚见老板一分钟是一分钟,那肯定要生不如死的
翁拳光老婆看见老公被整成那个样子,山猪也坐牢了,宋东升也跑了,龙川堂群龙无首,她忍不下去了,立刻打开枪柜、发布江湖告急令,召集人马准备出去为老公复仇。但是她没想到,她的意思刚刚一说:龙川堂所有主力都以拉肚子、我妈死了、我出去找小弟等等各种借口溜了,再也没见过人了。
江湖雨冷啊,不过她对老公的忠心是热的,磨蹭到了第二天早晨,她也明白丁大脚、桑彪、蘑菇龙、矮脚虾、眼镜师爷这些人大约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所以直接把枪柜里的枪支和弹药、砍刀、斧子摆在台阶上,自己在台阶上朝下面区区七个小弟宣讲仁义和忠心的江湖美德,打算一会就去“血洗”纺织厂。
那七个小弟不知道大姐“疯了”,他们没有逃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巢和诊所以及护士家里……来回跑,折腾老大的伤情,以致于不知道大姐想干什么。结果他们七个还没搞明白什么事呢,被龙川堂骨干一致告密的治安官已经大吼着:“抵抗者死”的口号举着长枪短枪冲了起来,“龙川堂志士”一枪未发就全部跪地投降,人赃并获。
证据(那些枪支弹药、斧子、砍刀)在台阶上排列的太过整齐,以致于欧杏孙都没舍得动,先请了摄像师过来,自己和手下参战干警、已经被逮的倒霉蛋在证据上拍了个合影才算罢休。打破了一个妄图暗杀宝少爷、干扰神圣选举的犯罪集团,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欧杏孙在马上身子都一扭一扭的,特意让手下带着犯人走今天很拥挤的三一街,就是哪里人多往哪里窜,炫耀自己的功劳。
但是衙门门口整条街排满了人,为了防止插队,每人都死死搂住前一个的腰,像很多条巨大的蜈蚣,又搞得……简直像相公馆里一样不堪入目,虽然对他们抓了个女的很好奇,然而一看欧杏孙想让队列行径自己这里,这肯定会驱散自己血流满脸抢来的的队列位置,立刻纷纷大吼:“滚!没看我们排队的吗?你们绕路,否则有人插队怎么办。”
“我擦,我都为龙川立了这么大功你们还敢咆哮官差?你们眼里就只有铁路和那点钱吗?”欧杏孙在马上用马鞭指着那伙对他怒目而视的家伙,气得浑身哆嗦。昨天差不多帝国所有报纸都大幅报道了《翁拳光受伤,可能无缘四强》的轰动头条,此外另一个轰动之极的头条就是《自由党提出民间集资自营铁路》,不亚于第一个,甚至于比第一个更让百姓轰动。
因为国人传统虽然对基督教的禁欲和道德洁癖嗤之以鼻,但在商业上一点也不保守,相反非常激进,很快就吸收了西方的商业文化,当然因为是识字率太低了,读成书呆子真信孔老2那套假大空的傻逼太少,即便靠孔老2成功当官的儒家官吏更多的是八面玲珑的人,完全吃透了教主那套嘴上一套肚里一套的两面三刀,其实也蛮喜欢投资放贷。
这种事并非儒释道独有,印度教也是如此,这个宗教在商业上也极度开化和鼓励,时间竟然在古希腊时期就开始了,但是发达的商业精神却哺育不出来资本主义,答案和中国一样,信仰的其他部分。
不仅在商业上不保守,国人其实非常喜欢商业上赌博投机,这件事在上海和海宋的投机圈里已经被反映得淋漓尽致:上海商人看到海京期货交易所和股市兴旺发达,立刻回去照做,只不过他们这群猴子没有赵阔拿皮鞭管着,结果上海的期货交易所如雨后春笋一般满街都是,开了倒、倒了开。
还有甚者,完全就是为了骗傻子的保证金,拿到第一笔钱后立刻跑路,反正可以跑来海宋,清国法律管不着,清国上海的投资者徒唤奈何?不仅期货交易所在上海出现狂潮,上海和海京这两个发展最快的城市同时出现了炒地皮建设房地产的狂潮,上海领军大亨是个犹太人,城外荒地论千亩的买,买了就建房子卖给大量涌入上海的流民。
海京商业更发达,房地产业是鱼龙混杂,然而房价也一路上天,把个赵阔纳闷的不行:老子没垄断多少地皮啊,就抢了海京中心几大块地,准备建立大学和封给贵族收买人心,其他地皮是个人私有和自由贸易啊,怎么房地产还能逆天?
另外还有股票,两地也同时出现了爆炒股票的情况,上海是随便什么公司发行股票,立刻就炒上天,海京这两年也差不多,枕木公司都能上天,那还有什么不可能。朝廷在皇帝命令下调查股市公司财务状况,意图刺破泡沫,但却无计可施。
比如某面粉公司就说了:我们公司是盈利不够,区区三万元资产,都是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没有做假账,我们承认我们说不定哪天就破产了,但架不住股市上那伙人给我们炒到500元一张股票去啊!他乐意买,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要不要我去报纸发个股票警告,告诉你,只要我敢发,我们公司股价还要上一个台阶,他们会谣传我们要被收购的。
傻逼就喜欢击鼓传花,即便要破产的面粉厂都能炒上每张500元,但认为总有比自己傻的傻逼会接货,而自己接上家的货不是傻,而是聪明。这种人太多太多,朝廷也没办法。
赵阔正在皇宫里计划将任何股票的每股最低面值从100元提升到500元,并开始征收印花税---富人闲的难受,你们要死就去死好了。帝国的血汗矿穷比最好不要乱,老子提高入门门槛,加大抽血力度,不让穷比你们玩,你们会被那伙大鳄给吃得骨头不剩的。总之,国人太好对付了,给点阳光就灿烂,帝国的商业是一片繁荣,繁荣到投机投到让皇宫那位寝食不安的地步,他怕泡沫啊。
铁路也是近年来崭露头角的明星产业。而铁路这种东西,对于国人而言,极其像明末亡国时候的留辫子:一开始是极端仇视,留了辫子怎么见祖宗啊!华夏衣冠亡了啊!
但是在儒家佛教文化下,五个清兵可以慢慢杀死几百个壮年男子,连跑也不敢,这种文化下要是玩后世的“言论自由”,也许儒生会放开激昂的舌头,或者循循善诱或者义正言辞,说服统治者不要削发留个老鼠尾巴的辫子,当然为你们做官是肯定可以的。
但是满人很精明: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要是东西,明朝那个庞然大物至于被跳蚤一样的后金给灭了吗?我不和你丫辩论,知道你就会嘴炮,上来就刀砍。结果儒家传统下的“伟大文明”立刻就服了,因为孔老2就告诉他们:大义是不错的,但天下有德者居之;谁有德?谁刀子快、谁拳头硬,谁有德。
而且欺软怕硬,皇帝对他们好,有人性,他们就结党营私,专门唱反调,满嘴胡说八道,以拿自己屁股上的廷杖伤疤羞辱皇帝为乐;皇帝把他们当狗,敢放屁就宰,他们立刻都跪地泪流满面的大吼:明君啊!盛世啊!然后巴巴的修改史书,非得把这个朝代编成盛世不可,孔老2就是这么做的啊。
什么叫春秋笔法,什么叫曲笔?不就是谁吓人谁给钱,就编造谎言给主子贴金吗?不就是一伙骗子吗?真相不重要,自己富贵在天才是真的。所谓穷则独善其身(哥,你还没吃喝嫖赌娶七八个妾呢,一定要保住小命,等着发财啊)达则兼济天下(带路党要是能让我做,能荣华富贵,别说马上改发型,叫你当爹都可以)
这样一来,等清兵杀光了有血性的傻逼,剩下的都是情商极高的人,大家都有了辫子,反而沾沾自喜以此为荣,连祭天祭孔祭奠祖宗那一定是要留辫子的没有辫子,会气得孔老2和祖宗一起从坟头里坐起来大骂:“你这个憨比,连做个样子闷声发财都不会,老子没有你这种不肖子孙。”
假如你没有辫子,仅仅可能一种情况:是因为你混得不行,活不下去,做了和尚,大家要看不起你的,你殡葬业从业人员啊。
因此,刚开始修铁路的时候,那是群情激昂,多少被海皇这个残暴的红巾贼吓得把四书五经埋在家里花园下的老儒生全站出来了,有理有据的论证了这玩意一修怕是要灭国(他们现在很爱海宋)。但是海皇一言不发,只动手,他知道和儒家佛教没有什么可辩论的,辩论反而中了他们下怀,因为他们是一窝以论点证明论点、以广告证明药效的骗子。
明明一家八口吃他的药全死了,他就犟嘴和你说:我的药包治百病、药到病除,就是拿自己的广告词证明自己的广告词,间或夹杂谎言和作假来恬不知耻的欺骗。对付儒家,皇帝认为暴力足以,因为骗子总想依靠强盗;只要保证科举畅通,儒家会自动变形来攀附你的。科举就是对付传统文化熏陶出的那伙贱人的一个鱼饵,有鱼饵,他们绝不会造反。
所以在皇帝从让最卑劣的人渣流氓血洗单个傻逼,到临时工军队血洗龙川后,大家都互相议论起来:“天气真好啊。”到了现在几年,大家都发觉铁路真赚钱啊!蒸汽机煤烟咕咕一冒,从商人到有铁路的城市全发财了,立刻开始眼红起来,海宋股市三大铁路公司的股票一直在创天价就看的出来。
“我服了”之后,下一步往往就是“我眼红,凭什么你留辫子可以做官,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也有辫子啊!”这就是所谓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能荣华富贵?有德者居之嘛。儒家佛教都告诉他们的膜拜者:以结果论英雄。你杀尽百万、荒淫无数却拿了天下,那就是圣君;你不够无耻卑鄙,丢了天下或者官位,那儒生要在史书里抹黑造谣你男女关系的。
佛教更不要说了:他们从婆罗门的吠陀里抄来了因果。因果因果,这辈子算果还是因?说不清楚。那么既得利益者就把这辈子当上辈子的果,我修来的,所以奸淫掳掠都可以,你欠我的。穷比倒霉蛋谁想说自己上辈子是个牲口?纷纷把这辈子当因,努力做好事,有了钱爹一样的放生蛇啊的,希望下辈子可以奸淫掳掠。
一言以蔽之:因为铁路够吊够场面够来钱,而且端不掉这家伙,后台太硬所以传统文化现在认为铁路是“有德者”居之,“有德者”入铁路端金饭碗,“有德者”手里有那么几张珍贵的铁路股票,这些足够这些“有德者”抬起眼睛看人了。
我比你吊,我比你有钱,我比你走运,人生乐趣不就是用来比较的吗?人家骑马我骑驴,下面还有走路的;别看老子骑着个驴,驴你也没有,你走路你是傻逼;这气得走路的火冒三丈,仰天嘶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老子下次看见铁路相关的玩意一概买了。”
这样一来,郑阿宝提出的民营铁路计划一出现,别的地方不知道,海京富人聚集区那一夜灯光就没熄灭过,第二天海京火车总站就出现了提着沉甸甸公文包、走路时候左顾右盼、有意露出腰里手枪的家伙,一大群这种人,华人洋人都有,买的车票全是到龙川,包里全是现金或者汇票支票,他们直扑龙川,要来入股龙梅线、拿“莫须有”的原始股。
而不止海京富人消息灵通,惠州大站又上来一批这种货色,河源站又上来一批:小商人走路叉着腿,上来后坐在地板上,手按着裤裆,瞪着惊恐的眼珠到处乱看满车厢的西装革履,他媳妇肯定把钞票缝在他裤裆里了;大商人雇佣了镖局,四五个大汉手拉着行李架,横眉立目,用凶狠的眼神和腰里的手枪枪柄,守卫着中间那个手铐锁在皮箱上的家伙。
而怀里揣着法兰西巴黎银行或者海洋银行的各种支付票据的家伙,虽然不必像这群土鳖那样带着现金,但看见那么多钞票捆、银元形状的包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在龙川能不能获得现金,会不会被这群王八蛋抢先了,自己是否做错了,也应该拿着现金上车呢?这些人,把一列三等车厢挤得好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所有车厢满满的钞票腥味。
而这一切,仅仅是郑阿宝用那张嘴说出个意向而已。一个意向、一个梦、一个故事,只要不直接被逮进局子里去,那就够了,足以让这伙人去冒险了。这一天,从海京晚上开出来凌晨抵达龙川的第一趟客运火车开始,龙川站就发现一堆一堆的“钱袋子”滚出车厢,大叫大喊着衙门怎么走,还差多少余额,要不要排队之流的。
外地人心里下火车的时候还都是惶惶然的,但是等他们看见衙门口密密麻麻的从凌晨就开始排队的本地人那一刻起,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不安立刻灰飞烟灭:起码这么多人想的和自己一样啊,法不责众,怕个屁啊!人家都抢,哪怕是抢盐抢屎,我也得抢啊!人家抢,我必须要抢啊!
外地人立刻拎着钱袋子的一头扎进去本地人队伍里,一边心里后悔自己保守了,不应当以看看情况的想法就带这么点钱来,应该把老子的棺材本都卖掉多弄掉钱来,一边死命的往衙门铁门前挤,想在集资册子上早点写上自己的大名。揣着汇票支票的撒丫子就往银行那边跑,原本想拿5000的,现在已经改了主意,有多少钱就取多少钱,倾家荡产押上去啊!
而原来还在观望的本地人发现火车站源源不断的出来这么多外地人疯了一样挤在衙门门口的时候,突然一拍大腿,叫道:“人家都抢,哪怕是抢盐抢屎,我也得抢啊!人家抢,我必须要抢啊!”纷纷瞪着惊恐怕挤不上的眼神回家找钱去了。
但是龙川的钱往往被彩票喝干了,于是龙川当铺前排起了长队,什么值钱都拿去当了,然后兴冲冲的跑去衙门排队,好像手里的血汗钱是炸药包一样,越早扔出去越好。因此衙门门口的人群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周围地上满是咬了一口的饼子、菜叶。
甚至于被捆着不能动的母鸡呆呆的看着疯狂的人们,宛如战乱四处逃亡的城市那样---放心,不是战乱,是本地人越看衙门前的人群越觉的不能错过机会,扔了手里的物件,回家拿钱去了。
这种情景就好像:衙门门口的人群宛如一只火炬,因为越来越大,烧着四周围观的“钻天猴”,围观的人噗噗的四面飞窜,全去找钱了,一会后抱着怀里的银元或者钞票飞奔而回,壮大了火炬,整个县城好像烟花店烧着了一样,满地烟花乱窜,街道上全是脸色惊慌乱跑的人,见面就叫:“哥(姐/弟/叔/爷/侄/婶),我缺钱救急,你有钱借我吗,多少都行存款也行啊!”
记者们纷纷拍照往回发报道这集资的盛况,还有被这巨大的火炬急得捶胸跌足的外地人嫌自己带的钱太少,又跑进电报公司朝本地发出“赶紧给我找钱多少都行”的急电,他们不知道,每一条报道或者电报都能激起几百个外地人和本地人一样的惊慌---“人家都抢,哪怕是抢盐抢屎,我也得抢啊!人家抢,我必须要抢啊!”
以致于挨着龙川最近的河源县在下午时分,掀起了银行挤兑狂潮,其河源火车站也惊恐的发现:铁轨两边密密麻麻的都是人,现在不论是客车还是火车,见了就扒车,不是为了逃票,而是为了比同胞更快一步,所以车厢顶上一概上面爬满了人,全是拎着钱袋子杀往龙川的。连京城金融界的洋人金融大亨都收到了手下“本行貌似出现挤兑”的警告。
龙川火车站里的方秉生又跳又叫,尽管后台易成不在,而且发完京城总部的无数急电都没回应(他不知道翁拳光没法回应,这事涉及到高层权斗,他也没法办),但是他还是在惊恐之下大吼着去找大法官发起裁决---这已经不是选举问题了,自由党图谋非法集资侵害宋右铁电,这是犯罪啊!但是他没能挤进衙门,衙门门口全是密密麻麻提着钱袋子排队的人,衙门还没上班呢?
一看见他,很多人就知道他想干嘛,宋右铁电的大员嘛,聪明的中国人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他什么意思。立刻无数人起来威胁要揍死他、鸡奸他、迷奸他,他妈都没被放过,想吃独食要是没后台拢着多召人嫉恨啊,所以方秉生不得已带着手下悻悻的退回来之后,发现除了眼镜片被唾沫星子喷得模糊之外,自己胸口刻着双星标志的纽扣都失踪了两个。
连齐云璐一夜之间都鸡犬升天:他今天没有去衙门,因为张其结对他修建宿舍楼的进度和速度也不满意,他今天特意来纺织厂督察手下施工进程,没想到刚接近纺织厂大门,就被一群本地商人团团围住,纷纷做贼一样询问他作为自由党边缘一员,能不能走后门插队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股东集资册子里。
齐云璐眼珠一转,笑道:“这个不容易吧?”立刻好几张10元钞票掖进了他的口袋,齐云璐舔了舔嘴唇,伸手道:“好说,各位把现金和良民证给我,我去衙门和老张说说,找个空子直接给你们登记上,好不好?”
说罢,在周围人千恩万谢之中,揣着贿金,领着一群眉花眼笑的商人,提着现金口袋掉头朝衙门方向跑去,一路上又收了不少钞票和千恩万谢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头的家伙,当然还有更多眼睁睁看着他要去插队,但碍于他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只敢用眼神杀他的勇士。
于此同时,昨夜阴谋家密谋串联的结果已经在海京清晨各大报纸头条和号外上展现出来:《郑少庭爵士支持胞弟:100万宋元已经准备妥当放言:不够的我包了》《周开源爵士牵头:大宋爱国纺织行会有意入股龙梅线100万元》《大宋湘南基督教爱国商人行会:有意入股龙梅线240万元》。
《大宋北方发展促进协会:有意入股龙梅线50万元》《大宋报业行会:有意入股龙梅线50万元》《宋北铁路发言人声明:成熟专业的铁路管理公司乐意为龙梅线贡献一己之力》…….
眨眼之间,不看那些龙川本地人以及小散户,只是大亨们在报纸上宣称可以入股的金额一个上午已经高达700万,其后的财团还源源不断的在出现,而龙梅线很短,3、400万足够了。
在皇宫里喝咖啡的皇帝拿到侍卫官送来的一肘高的民间报纸,看了没两份,就变了脸色,放下咖啡杯,每份报纸都匆匆浏览了头条,愣了一会叫道:“好么,朕都没说话呢,没有政策、没有法律、没有协商,什么都没有呢啊!谁来修建、谁来管理、买谁的车头车皮铁轨、权责如何分配、朝廷如何介入,一概不明。
这种情况下,你们自己就敢要干龙梅线?我擦,这伙猴子胆子是怎么长的啊?朝廷什么时候迁都龙川了?这是卖铁路花吗?楼花?有楼花这种玩意了吗?楼花都没有,你铁路花就要起来啊!”楼花:香港人发明的,仅仅依靠图纸乃至一张嘴,就可以敛起大笔的钱来,比空手套白狼更快更犀利的思路,只适用于儒释道的国人文化。
在衙门为中心的县城里乱成一团的时候,郑阿宝正坐在一条游艇上,头顶糊住伤口的膏药彷佛一条大蛆一样趴在头发里,眼圈黑黑的他,看起来昨夜依旧失眠,于是此刻就穿着一身睡袍,仰天躺在晃悠悠的甲板上,一动不动,手里还抓着一根鱼竿,竟然钓着鱼就倒下睡着了。
看了看岸上,手下有些惊恐又有些无奈的走过去,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拍着他的肩头,叫道:“老板,到地方了您醒醒,您让我们叫醒您的啊……”
247、应该与能够
龙川县城里面炸开了花,县城外就显得冷冷清清的,即便没有余钱入资龙梅线,大家没事做的都去县城看热闹去了,热闹,中国人永远不会错过。但是县城之外还有一个地方比以前更热闹了:王鱼家停泊家船的地方。原来不过只有12个无家可归的、瞎了一只眼的、残疾的、“懒惰的”的员工跟随他,现在不过一天过去了,江边空地多了几十个简陋的棚子,可不是容纳十几个人那么多。
事实上,现在足足一百多人坐在树荫下、棚子阴影下,或者自己扛着破雨伞遮阳,围着王鱼家,听他讲道。和县城里密密麻麻好像要发狂的集资者不同,和县城里磕着葵花籽看热闹的人也不同,这里的人大多衣衫破旧甚至褴褛,光看衣服,就知道即便铁路修了会从铁的变成金的,和他们一文铜板关系也没有,他们没有一文铜板可以进入投资业。
王鱼家,这个人在龙川长老会声名不显:以前县城里谋求成功的年轻人、中年人全追随张其结,这个人是白手起家的传奇,上帝给了他财富;县城里追求时髦、寻找得体和舒适的人,则都跟着李广西,这个人是县城里最时髦的人,上帝给了他美貌和时尚。
真大大咧咧,想过得舒适一点的,则和范林辉勾肩搭背,他为人随和,喜欢赌两手和喝点酒,不为事情烦忧,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一惊一乍的,却不放在心上,这样的生活是县城平民欲羡的,上帝给了他喜乐与平安。
王鱼家和上面长老会三大长老相比,其貌不扬,沉默寡言,家产也不如上面几个,但是铁矿石和金矿石不放在火里煅烧,你是不知道这两块黑黝黝满是疙瘩的玩意哪个是财宝的,或者讲,哪个是惊爆你眼球的疯子。
仅仅为了心里认定的真相、为了个陌生的清国人就不畏惧得罪张其结和郑阿宝的行动,以及不畏惧穷困潦倒的决心,王鱼家用行动表明自己也可以闪闪发光,而且这个光芒其他三人也黯淡下去,他也许就是耶稣说的“信”之美德,为了信耶稣,俗世一切财宝、人情、世道冷暖都不放在心上。
郑阿宝和张其结这团烈火烧出了王鱼家这团真金,于是乎,王鱼家也出名了。当然这个光芒,并不是有人说他是信耶稣,还有人说他是傻逼,在居家闲谈里,一个真圣徒和一个大傻逼让听众屏息凝神的关注程度谁更多呢?差不多,两者做的都差不多,就看你鄙视哪个高抬哪个了。
所以不是县城里富贵的中年人、有野心的年轻人、愿望孩子出人头地的有志之士把他当真金,相反,他们把他当成一团狗屎。当他是金子的,除了教会里的一部分人外,其他的是县城让人厌恶的乞丐、船户、残疾人、穷鬼、鸦片上瘾想戒戒不掉的瘾君子,这些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无可仰仗,对改变自己生活阶层都失去了野心,他们绝望了。
王鱼家感动他们的一点很大程度是:这个人本来可以风风光光的生活,却宁可一夜之间一贫如洗,和我们一样。所以仰慕他的信徒聚集而来,县城里这些绝望的人也聚集而来,很多是想看看这个怪胎到底在想什么,但很快他们就不想离开这人,他们在他周围扎了简易的棚子,想多听听的他的说话,他的讲道。
王鱼家本来就无事可做,已经为了张其结禁食祷告一天,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聚拢了来,更加高兴,索性拿着一本福音书,不谈选举和自己的境遇,而是对着这些瞪着茫然眼睛的“社会渣滓”大谈起耶稣来了,完全把这个情景当成一个不请自来的布道会了。
然后,席向道也来了,两人并肩坐在树下,你讲得嗓子哑了,我讲;我讲的嗓子哑了,你再讲。清国人潘近星一直坐在最靠近王鱼家的地方,他不想扎棚子,昨天晚上去和玻璃厂会计白蹭了一晚,今天又来坐着听王鱼家扯,但是越听表情越凝重,说话问问题也不如以前那么犀利和嗤之以鼻了:
因为王鱼家以自己不计危难的行为显明有神。你即便不信耶稣,否认圣经是历史书,否认神化为人身来过世界,难道你要说王鱼家帮自己是疯子吗?是傻了吗?他应该践踏公义,让自己流着泪滚蛋吗?就王鱼家所作为,潘近星不敢质疑,他心里在告诉他:王鱼家明显是个疯子,所以说不定有神。
没有神,你能疯吗?你起码经营的玻璃厂不错;因为信神的不是被附体就是疯子不是吗?为了个陌生人得罪弟兄老乡朋友强权,被整得家破人亡睡破船还笑嘻嘻的,这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吗?那么这个神还不错啊!比张其结、郑阿宝那伙咋种强太多了。
而这种咋种不正是自己以前朝思暮想妄图复制他们的成功成为他们的偶像吗?偶像是卑鄙的咋种,信神是正义的疯子;若要做飞黄腾达的美梦,当要做咋种;但要是受害者,就想着大家都是疯子了。
所以潘近星越来越客气,听得也越来越认真,这个时候他打断蘸着口水翻书页的王鱼家,伸直脖子问道:“王老弟啊,你这福音上说得是挺好,耶稣这洋大人听起来也蛮不错的。
但是你不要忘了,咱们早就是礼仪之邦,孔圣孟人说得和耶稣说的一样啊,比如这个爱人如己,孔圣人也说: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等等,这不是爱人如己吗?既然我们都有,何必多此一举,来学洋人呢?”
靠在树干上的王鱼家抬起头看了一眼潘近星,答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话我是知道的。以前咱们县第一地主李老爷子,就是李广西他父亲念叨过这一句,还给我们解释过,我们很佩服。
但是谁敢不交租子和租金,他会叫官差打断佃户和渔民的腿啊。收租时候就无所谓父亲和幼儿了。我印象很深,因为那次他念叨完,立刻点了癞子老丁拽上去打得皮开肉绽。老丁是丁三老头的儿子,是小丁的父亲啊!”
说完这些,王鱼家撇了撇嘴,说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错,但还有亲亲相隐啊!我还看到报纸上说什么大义灭亲,这个词语。孔子不让儿子告父亲,哪怕父亲杀人、偷盗、强奸、危害乡里,儿子也不能告发,叫做亲亲相隐。
我觉的把老爹五花大绑送进治安局有点过火,但是你也不能看着他把过路的女孩子拖进屋里强暴啊。假如自己的老爹无辜杀了别人的老爹,你要伸张正义,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把别人老爹当成自己老爹了,自己老爹不想人家杀他,别人老爹也不能被谋杀,这就是和耶稣教导的爱邻舍如己差不多。
然而孔子又说亲亲相隐,即便老爹是个罪犯,也要包庇他。这时候是亲亲相隐?还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不矛盾了吗?孔子孟子,这些人,我觉的嘴上说得漂亮,但是就我所看,完全没人可以做到。”
旁边的席向道,喝了一口王鱼家老婆给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插嘴道:“孔子矛盾的地方可不少呢。《述而第七》记载,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而改之。”意思是说,人都有自己学习的地方。但如果转而看《学而第一》和《子罕第九》,孔子两次谈到“无友不如己者”,意思是说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做朋友,这不是矛盾吗?
还有《卫灵公第十五》记载,子曰:“有教无类。”意思是说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接受教育。转而再看,《雍也第六》记载,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意思是说,禀赋在中等以上的,可以跟他讲高深的学问;禀赋在中等以下水平的人,不可能向他讲高深的学问,这不是矛盾吗?”
以及有人讽刺孔子说:“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这是讽刺孔子一方面嘴上要复周礼---方法是“正名”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做得又是另外一套,在当时还存在着名义上的国君---周天子的情况下,孔子却周游列国,以求于诸侯帮助达到其晋身目的,等等”
潘近星张了嘴嗫嚅了几下,还是不服叫道:“这你不能这样说,我们自古就是礼仪之邦,孔孟圣贤教导好事,你们圣经也一样,孔子可没让人作恶吧?翻翻圣贤书,全都是好话,叫人做好人。你们凭什么藐视圣人,独尊洋教呢?”席向道指着潘近星道:“老潘,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听李医生讲过。”
知道他儿子是探长,话里的李医生是夷宋皇帝的宠儿,潘近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事实上他经常反驳王鱼家,王鱼家看起来好说话,但他很少反驳过席向道:这家伙是官差他爹啊,他儿子听说是敢提着枪杀进衙门抓人的疯狂官差啊,怎么夷宋还有这么官差?不过反正席向道是有关系的人,惹急了他怎么办,不能得罪。
席向道不知道对方心里很怕他,还以为对方缩脖子是集中注意力的表现了,他微笑了一下,说道:“李医生说:任何宗教从教义上看貌似都是劝人为善的,任何法律也都是符合当地法律和文化的,你去看看,任何一条法律都是良善的,都是劝人向善的,包括清国,他们的法律也不许抽烟、也不许贪腐、也不许枉法啊。但是“应该做到”和“能够做到”是两码事。”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皱眉道:“比如我们教会小学墙上都贴着《小学生守则》,全都是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要这样要那样。比如你不要上课交头接耳、你要勤奋、你不要随地吐痰、你不要损害公物;你要热爱耶稣、君王;你要诚实守信;你要乐于助人;你要团结友爱;你要遵守纪律、诚实勇敢等等。
这守则假如你说完全实现的话,那咱们龙川中心小学培养的都是钢钢硬的帝国栋梁啊,我们死也瞑目了。然而完全不是这回事,小孩子太吵闹了,不拿戒尺就敢和你翻天;你一眼没看见,桌子上就刻满了‘早’什么的,这桌子你下一年级孩子还要用,要爱护公物啊!你越不让他随地吐痰,他就专门趁你看不见的时候乱吐,有一次我粉笔盒子里都被王三仔吐痰了,他故意的……”
说到这里,席向道笑了起来,指着远处一个妇女笑道:“老王家,你儿子去年干的事,你晓得吧?”那满身补丁的妇女讪讪的笑了起来,以打苍蝇的姿势猛地在面前挥了下手说道:“那小兔崽子就是贱我们也没法子,读不进书去怎么办?这不送他去龙川堂学拳了,昨天也没回家,说他给老大找药送药来着。”
“学会拳了,也不要恃强凌弱啊,你儿子就喜欢打小朋友。”席向道紧张的叮嘱道,接着转头看向潘近星,两手摊开做了个无奈的姿势说道:“小孩子都不听守则的,我们成年人会听吗?我们都知道忠孝仁义礼智信是好的,但是放眼天下千年,谁能做到呢?
因为我们人都是有罪的,我们知道天良不要让我们这么做,明明知道是坏事是邪恶的,但是我们身体还要去做。没有神,人心没有畏惧,无恶不作,那么我们都在地狱里,清国里没有耶稣,不管是你清国皇帝还是我们宋国皇帝来做都一样。百姓人人都知道应该这么做,嘴上大话也漂亮,但是都做不到,谁也管不了的,整个国家人人害我、我害人人。
人无能无力不可自救,惟独靠耶稣救我们,耶稣才是真正的王。一句话,儒家佛教都是自救,自己成圣成佛,而我们认为人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我们是被救,拯救来自于外面,来自于神。所以你要说比那家经典漂亮话说得好就认为这个教这个宗是好的,我只能说商榷了,谁家卖药的不说自己包治百病呢?治病不能看广告词,要看疗效啊。”
“应该做到?能够做到?”潘近星皱眉想了一会,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竖起大拇指巴结道:“你们洋教道道真多佩服。”“这怎么是道道呢?这是真理。”席向道也笑了。王鱼家转头拍了拍席向道肩膀,笑道:“老席讲道比我好多了,人家从小就熟读诗书,我不行,粗人。”“行了,你接着讲吧,你做了这一把,我都佩服的要紧,李医生回来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呢。”席向道大笑起来。
周围一百多人都知道“这一把”是指什么,这可不是谁都敢来的“一把”,看着树下两个教会长老谈笑风生,浑然不放在心上,不知道多少人咽了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饿了,不是肚子饿了,旁边有信徒免费捐来的米饭,而是艳羡这两人的精神。疯子才是真正快乐的。
潘近星也咽了口唾沫,连他们的笑声都一个音调不拉的收进耳朵,虽然和他们相距不过两米,然而眼前彷佛突然出现了一道无底深渊:要信耶稣,首先就要先跳下去。跳下去,是傻逼,还是变得和他们一样快乐?潘近星摇了摇头,把这个突然出现的疯狂念头摇出脑袋去。
王鱼家把粗大的手指伸进嘴里,翻开被他翻得发黑的福音书,用鸭子嗓子最大声的念了起来:“人若因我辱骂你们,逼迫你们,捏造各样坏话毁谤你们,你们就有福了,应当欢喜快乐,因为你们在天上的赏赐是大的。在你们以前的先知,人也是这样逼迫他们。
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以后无用,不过丢在外面,被人践踏了。你们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隐藏的。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
这时候,潘近星再次伸开脖子大叫道:“你们要做光做盐,我听你说过做光我固然晓得,张其结他们是黑暗,你是光;你做盐是什么意思?盐怎么能失去味道呢?这经是假的吧?”
听到直接大骂张其结,王鱼家和席向道都是一愣,他们不惯于这样说弟兄是黑暗,王鱼家竖起手指摆着,意思是否定。席向道叹了口气,绕过了张其结,直接答道:“圣经时代的盐和我们这里的海盐是不一样的,他们是矿盐,一块石头上蘸着盐,一家人用这种石头盐下饭,要用舌头舔的,舔得多了,盐石自然就不咸了。”
“哦,和四川那群穷比一样啊,吃矿盐的穷鬼。”潘近星不屑的说道,登时让身后密密麻麻的听众爆发出一阵大笑,前面两位长老都为之气结。
潘近星用手指点着地面继续问道:“做光可以照明,这谁都知道,你们出产的玻璃灯在福建大大有名。但做盐有什么用?给人吃啊?像我这样?”说到这里,潘近星鼻子酸了,往地上吐了口痰,自嘲般说道:“给别人当食物?这太容易了,不就是弱肉强食吗?”
王鱼家赶紧叫道:“李医生讲过,做盐是为了防腐。鲜肉在风里很容易要腐烂,必须用盐腌制了,就是腊肉、腌肉,可以放好久。一个国家也是这样,总有撒旦侵袭和捣乱,大家心灵都要纯净,基督徒就要做盐,仿佛盐腌制了肉,让它无法腐烂。
那样这可不容易,我那次受伤了,李医生给我在伤口涂西洋药水,说是和盐水一样杀菌,结果疼得我死去活来。这么看来,当盐涂上肉的时候,肉会很难受,要灭了盐;盐也未必开心,血水要冲淡它同化它,一样要坚持,这对大家都好。”
席向道低声叫了句“阿门”,然后拍着王鱼家的肩膀,对潘近星激昂的说道:“老潘,鱼家对你所做的就是我们龙川的盐,肉要烂了,他奋不顾身的涂上去了感谢神!”
周围响起了一片“阿门”和“感谢神”的声音,潘近星也愣住了,他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来,最后嘴里无奈的说道:“是啊,龙川变成一大片腌肉就好了,我也不至于被人骗被人欺辱。不过听你说做盐腌肉,盐和肉斗得都挺惨了,”握拳大叫起来:“若是有神,让我做光,做光又风光又省事……”
就在这时,王鱼家背后传来一阵鼓掌声,有人大声接口道:“做光哪里省事?做光要燃烧自己的不烧怎么发光?”潘近星抬头看谁在接话茬,突然住嘴了,他眼睛瞪大了,指着王鱼家背后目瞪口呆的想说什么,却彷佛看见一条巨大的鳄鱼对他爬过来,吓得说不出来那样,张了两下嘴,自己两手突然着地,猛力后退,屁股在地上划了好长一条土道子,坐着朝后挪到人群中去了。
王鱼家和席向道扭头朝后看去,只见郑阿宝在一群人簇拥下,鼓着掌从江岸上来了。
248、送鱼
众人都抬头去看,坐在后面的人甚至拍着屁股的土站了起来,还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郑阿宝满脸堆笑的一边拍手一边走上堤岸来,他身边簇拥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手下,但他自己穿了身怪异的睡袍,脚上及拉着一双木板拖鞋,走路时候,就能看到长着腿毛的大腿从下面伸出来,然而头上却还扣着一顶闪闪发光的黑丝高礼帽,这身穿着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加上他两眼发黑、双唇脱皮、皮笑肉不笑的鼓掌微笑,整个人看上去好像从什么噩梦里钻出来的小鬼那般诡异。要知道,王鱼家身边所靠的树是长在堤岸上的,在上面是看不到江心的,郑阿宝一行从江边走上来真如从壕沟里爬出来一样,完全突然出现,惊傻了包括王鱼家、席向道在内的一片人,谁也想不到这个人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好似完全和他不相干的场合。
更何况此人太“鼎鼎大名”了,这已经不是他以前县城人风闻的鼎鼎大名了,而是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么的可怕:衙门平趟,报纸好像是他的跟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以让钟二仔从知名缙绅一夜之间变死囚、可以让横行无忌的山猪转眼就去吃京城牢饭、也可以让潘近星的历史从这个国家里变成不存在。
而县城大人物、敢把县令拉下马的张其结完全变成了他的马仔;更有甚者,有人传说翁拳光坠楼就是他亲手推下去的,虽然听的人不敢全信,但也没有人立刻敢大叫:“你胡说八道造谣的”,因为就好像看到一头巨大的动物长着獠牙利爪,撕烂过野猪、击毙过饿狼,你说他又弄死一头豹子,这说服力很难置疑。反正他不是乖乖的小绵羊。
所以郑阿宝一出现,别说听众,连王鱼家和席向道都赶紧站起来,转身面朝他而立,还不由自主的双肩并在了一起,如同荒野里的旅客看到狼影闪现那般,面上隐隐都有胆怯之色,不知道这小魔王怎么来这里了。
郑阿宝一路鼓掌,到了王鱼家等人面前,微微躬身,笑道:“哎呀,我刚刚在土堆下听了一会,两位讲道实在是精彩。”说罢竟然摘下礼帽,一脚弯曲,另一脚带着腿毛搓出睡袍后襟,左手扶住腹部,右手拿着礼帽在空中划了个弧形,伸展到左侧才停止,头恭恭敬敬的垂下,把头顶上面虫子一样的膏药对着王鱼家和席向道,穿着睡袍还来了个西洋式鞠躬脱帽礼呢。
这派头、这气势吓得王席二人没一个回礼的,纷纷朝后仰开身子,彷佛是那次疯子张三佬疯狂冲到教堂里给每个人鞠躬那样。郑阿宝毫无羞耻把腿毛大腿收回睡袍里,站直了身体,将手里的礼帽扔给手下,估计他戴着这帽子来仅仅为了这一下,然后还指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潘近星咧开嘴叫道:“燃烧是要疼的潘弟兄。”
说罢冲上去,抢劫一样握住彷佛被捅了一刀的王鱼家右手,旁边的潘近星吓得尖叫起来。郑阿宝连连摇晃那只手,说道:“哎呀,今天真是太巧了,我出来游玩钓鱼散心,无意中听到各位讲道,我郑某人真是受益匪浅啊。”
王鱼家一开始被他吓了一跳,又被潘近星尖叫吓上加吓,想往后缩,怎奈对方十分坚决,后来只好由着他握手,就如同被捅了七、八、十拉刀的受害者也无所谓对方怎么捅了,敞开身体随便你捅好了。
郑阿宝握着王鱼家的手,后者很尴尬,前者一时也没想起什么搭讪的词来,笑容都像黄瓜一样蔫了,不过很快,郑阿宝又无厘头的大笑起来,然后放开王鱼家,转身卑躬屈膝的握席向道的手。席向道由着他握手,脸上很纳闷的问道:“宝少爷……您……您……有事吧?”
“哪有什么事就是遇上了。”郑阿宝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一口气接不上了,那笑声彷佛一头被渔网缠住的鱼鹰在水面上飞,往上冲,落下来、再往上冲,再落下来,最后一头突然扎水里去了。
那边的潘近星太害怕郑阿宝了,别说直视那个匪类,就算直视他身边的横眉立目的保镖都不敢,他悄悄的两脚平行挪步,靠近了玻璃厂的会计,悄悄的问道:“王老弟有没有危险啊?要不要找你们的官差?”会计也目瞪口呆的看着郑阿宝呢,闻言也不扭头,随口问道:“危险?什么危险?”
潘近星附耳小声说道:“王老弟不是得罪他和张其结了吗?他也是个候选人啊!郑阿宝是个暴徒啊!不会对老王下手吧?就像翁大侠那样……”闻听此话,会计猛地扭头瞪着潘近星,惊骇的小声道:“不会吧!这光天化日之下啊!又没有在治安局里面。”
但是那边的郑阿宝已经厚着脸皮邀请王鱼家去自己船上钓鱼、小憩、给他讲讲道了。虽然王鱼家作为基督徒不怕也不恨人,但他总归是个人啊,面对郑阿宝这种在他面前几次三番违背教义的家伙,也没有什么好感,当即拒绝了。
“哎呀,我的王长老,我还有关于你厂子的事告诉你呢。”郑阿宝被拒绝丝毫不恼,反而脸上显出一副“我诚心为你考虑”的表情,凑近王鱼家面前,他指着后面那看起来人数众多的听众小声说道:“您那玻璃厂也不止是您养家糊口的作坊吧?不是自称是个教会的吗?和这么多工人利益都息息相关呢,我真有要事要和您商量呢。”
“您到底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不行吗?”旁边的席向道插话了。郑阿宝抬头,看席向道有点防备自己的样子,立刻伸手拉着席向道的胳膊说道:“说来话长了,一时半会很难说清楚。席长老也去,一块去,当个见证行吗?”看他这么邀请,王席二人也不好推辞,毕竟郑阿宝这人好似专门来找自己的,作为一个基督徒,有时候还真难拒绝别人,王鱼家和席向道对视了一眼,先后点头同意。
郑阿宝立刻又是窜又是跳,小丑一样给两人弓着腰指着江边的游艇,伸手引路,大腿又露出来了。眼看着王鱼家和席向道竟然真跟着郑阿宝要去船上,潘近星吓了个半死,当即失魂落魄的大叫起来:“哇!你们俩不要啊!他要害你们啊!”
这话叫的很响,席向道听见了,拖在后面的郑阿宝听见了,扭头扫了后面一眼,眼睛已经像狼一般发出凶光了,但席向道朝大家挥了挥手,表示没事。看席向道那姿势,郑阿宝果断没吭声,他早学会了在某些场合装没听见---生意太成功,以致于要骂他甚至想宰了他的人都太多了,找谁骂自己是自取其辱了。
然而兄弟军火的保镖不乐意了,朝前走了两步,看着面前满满的穷人,伸开手臂指着,想开口威胁:“谁说的?想死啊!”但是今天老板来的意思貌似是“和平”,不是这么凶巴巴的氛围,再说潘近星已经缩进人群躲在会计身后,保镖看了看大家都是无辜的样子,自己犹豫了一会,垂下手臂,跟着郑阿宝走了。
宛如兔子一样精明,一看狼来了,立刻缩进人群,结果保镖愣是没发现谁吼得那嗓子。潘近星眼巴巴的看着郑阿宝扶着王鱼家下堤岸,王鱼家大腿都已经到了堤岸另一边看不见了,加上郑阿宝和他的保镖表露出那种残暴的架势,他越来越担心,握住会计的手臂摇着,带着哭腔大叫:“你上去说说啊!郑阿宝要带走王老弟他们了。”
他眼前已经出现了王鱼家浮尸东江的画面,而且和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翁拳光大侠景象重叠了。但会计是宋国人,他略带惊奇的看了看潘近星,说道:“你怎么了?怎么,你怕他们对老板不利?不可能,这么多人看着呢,谁也不敢。再说宝少爷是帝国知名人士,怎么会呢?”
“你们杂碎帝国啊!”潘近星从对方眼里知道绝无可能靠他阻止了,他红着脸握着拳,身体陀螺般的转了一圈,想找其他能帮自己的人,然而入眼的都是穷苦的、褴褛的、表情麻木的家伙,一看就都是下等人,和清国苦力没有区别,自己这“留过洋的”还瞧不上呢。
这时他看着王鱼家只剩脑袋在堤岸上露着呢,猛地一跺脚,鼻子里喘气如同公牛,死活的咬牙又咬牙,然后彷佛跳崖一般,握紧双拳,冲出了人群,朝着郑阿宝队伍追去。他一出来,而且是跑出来的,两个殿后的保镖余光早扫到了,立刻同时转身,门神一样挡在了他的前面。
“干嘛?”两个保镖异口同声的吊着眼皮问他。潘近星如同疾跑之人怕撞到树上那样,在两人面前匆匆止步,红着脸想说什么,又不敢,就在两人之间拢起手掌喇叭一样大吼:“王老弟千万别去船上,小心啊!回来吧!”听他这么喊,两个保镖面面相觑,一个搓着牙花子叫道:“你这福建佬什么意思啊?我们是绑票的吗?”
那边的王鱼家和郑阿宝已经下了堤岸,只看到王鱼家的手在堤岸上露出来,挥了挥,意思是没事。跟在后面的席向道一边由秘书搀扶着,一边停住脚步,对上面的潘近星说道:“没事,老潘,我们一会就回来。”说罢,转身也下堤了。
“你们怎么就不听啊!”潘近星气得跺脚,面前两个保镖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是鄙视他外加自己受辱混杂的表情,一个说道:“你疯了?我们是神圣大宋帝国,我们老板是成功商人,我们请个长老聊天怎么你了?”另一个保镖抱着胳膊叫道:“我们是卖军火的,不是你们福建做绑票和水匪的人,你这人……”
“唉!”潘近星压根不信这伙匪徒的话,咬着牙竟然要跟着往江边冲,这一冲不要紧,两个保镖正愁怎么对付他呢,眼看他动手真是求之不得,一个保镖当即把潘近星推了个屁股墩,把他摔的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指着他鼻子叫道:“滚!不准再找事了。”说罢两人匆匆的转身下了堤岸追郑阿宝去了。
一开始看着两个人高马大满脸匪色的保镖没敢动,就撑着胳膊肘躺在地上,他们走了,下了堤岸后,潘近星才咬牙切齿的自己带着满身的土爬了起来,身边早围拢来不少教会弟兄扶他起来,但是他站起来后,朝天一跳,两手乱舞,把扶持他的手全打开了,转身冲出人群,一直冲到会计身边。
会计其实正朝他走来,嘴里还在问:“你没事吧?”但看到他那个又愤怒又紧张又担忧的表情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潘近星和他面对面了:一手握住他肩膀,一手伸到他袍子里,猛地从他裤腰带上抽出一把手枪来。
这手枪是今天会计特意给王鱼家送来的,因为他们一家睡在船上,怕有匪徒,给他们防身。但王鱼家说船上有人送来了斧子和菜刀,所以不需要用枪了,意思是假如要防卫,斧子足够吓破蟊贼胆了。因此枪还掖在会计腰带上,这件事潘近星全程目睹。
没想到潘近星突然抽了枪出来,会计不知道怎么回事立刻傻眼了,愣在那里张着嘴,没说出话来。只见潘近星提着手枪,冲过惊恐而闪开的弟兄人群,一直冲到王鱼家坐的那棵大树旁边,手搂着了大树晃悠了半圈才抵消了冲力,接着屁股坐地,一路冲下堤岸去。潘近星提着枪跑到江边的时候,郑阿宝的船刚刚驶离岸边,因为船不大,锚都不用,船夫在船尾一竹篙下去,船就朝江心开去。
“让我上去,不,让王老弟下来,姓郑的,要是王老弟出事,我……我和你没完。”仓皇之下,潘近星提着枪沿着江边泥泞跟着船狂跑,虽然拿着枪,但一点拿枪射击的胆子也没有,倒不如说这枪是给他能追过来这件了不起的大事壮胆的,于是他只能一边跑,一边大喊,喊着喊着眼泪都出来了。眼泪,因为恐惧也因为担心。
“这傻B,他脑袋被什么撞了?他搅合什么?”郑阿宝就在船舷一侧,潘近星的动作和呼喊听得清清楚楚,长久压力导致的失眠让他面对这种事火冒三丈,咬牙切齿下,低了头满地乱看。但是他脚边只有个木桶,里面有几条鱼---他手下在他补觉的时候当“工作福利”钓上来的,他拉过木桶,抄起里面最大的鱼,死命的朝追着船跑的潘近星砸了过去。
当然假如他能找到把斧子,也会一样对着潘近星掷过去,而且他更希望这样。“草尼玛的……”拿鱼砸人委实不能出气,郑阿宝嘴里骂着脏话,气不打一处来的四处找更沉更重能当武器砸死那家伙的东西,一转头,和甲板上目瞪口呆的王鱼家和席向道六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大家都呆住了。
转瞬之后,郑阿宝猛地站直身体,转身拉住船舷围栏,朝不远处跟着他们跑的潘近星用最温柔的声音叫了起来:“潘弟兄,没吃午饭的吧?那条鱼,就是我刚刚扔过去送给你的,你先拿去给大家熬汤吃,感谢神啊,别饿着你们啊!多好的弟兄啊……”
潘近星压根没听见船舷上的那个郑阿宝喊什么,只看到甲板上的王鱼家、席向道被绑票一样怔怔的瞪着郑阿宝,他眼看船离岸不远,一时间就想跃入水里追船,但这个勇敢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实施,郑阿宝船上的东西已经炮弹一般铺天盖地的朝他砸来。
空中出现了大量的活鱼、空中翻着白眼的老鳖、活蹦乱跳的鳝鱼、挥舞大钳子的螃蟹,以及打着滚砸来的猪肉排骨,其后还有大个的西瓜、桃子、核桃、荔枝、面粉袋、米袋子、洋酒瓶子、铁盒卷烟漫天飞来,最后甚至对着他扔过来了一口大铁锅。
潘近星惊恐的躲避着这些在身边沙滩砸了一地的物件,但是最后他被一个核桃砸在了脑门上,咔嚓一下跪在沙滩上,接着又被一圈凌空飞来的大蒜套了正着,船尾传来保镖的大喊:“潘弟兄啊,我们宝少爷让你带这些请大家吃,来的匆忙,没有准备更多的东西,对不住长老会的弟兄了。都是主内弟兄,说谢谢是见外了,一会见。”
“见外?见你个头啊!”抬起头,看着驶得越来越远的船,潘近星没有站起来,他朝前扑下了下去,手、手枪全插进了江滩里的淤泥了,泪珠子啪嗒啪嗒的掉在泥里,然后他脑门也顶在了泥里,五体投地的他趴在淤泥之上,闭着眼睛大吼:“耶稣啊!耶稣啊!可怜可怜我们吧!你要保佑王老弟平安回来啊!我求你了!”
靠在船舷上郑阿宝看着跪在江滩上的潘近星越来越远,肚里松了口气,暗暗叫道:“总算摆脱这个傻B了”,想着,立刻满脸堆笑起来,坐在椅子上和隔桌而坐的王鱼家、席向道赔笑,大声叫道:“茶呢?赶紧上茶啊!嗯?……我擦你们该不会把我的西湖龙井也扔上岸了吧?”
249、灯台
打发掉潘近星之后,此刻船已经驶入江心,郑阿宝王鱼家席向道三个人坐在略靠近船头甲板上的小方桌周围,船也不大,郑阿宝后背倚靠着竹子做的围栏,一手放在桌子上,看起来姿势很悠闲,但他微微侧头看了看脚下碧波荡漾的江水后,指着自己脑门上的伤口,满脸抱歉的对王席二人说道:
“二位,刚刚我不是有意骂脏话的,实在是一着急就有的口头禅。你们看我这伤口、这黑眼圈,我来龙川才这么点日子,已经瘦了一圈,因为天天失眠。昨天又是晚上9点眼睁睁的看着纺织厂的蜘蛛在天花板上结网一直看到天明,现在竟然点着灯也睡不着了,睡不着就容易着急……”
说着,郑阿宝又苦闷又陪笑般叹气道:“你们看,我现在说话颠三倒四的,我都没法子了。临来的时候,还以为来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度假呢,谁料想这选举太过瘆人,简直要弄死人啊……我虽然也算个搞销售搞公关的人,平常的工作就是说话,陪客户陪大人说话,自以为可以说破天,但是这些天在龙川说的话快累死我了。
天天对着一群贱民……不不不,天天对着一群可爱的乡亲大声嚎叫,感到自己的肝都被自己嚎出去了……光是说话还算好,谁知道也如此累心,陛下引入的这玩意简直就像西洋的拳斗,和钟家良那伙孙子,你来我往的杀个不停,谁也不敢歇,我打10分钟拳击还可以,以前也经常和童子军玩,但是谁能架得住分分钟不停的打两周啊……”
他对面坐着的王鱼家脸上显出了不耐烦之意,他可不算这位宝少爷的朋友,也不打算巴结他忍着听,他肚里不耐烦,脸上就显了出来,而且立刻手指敲了敲桌子,直接打断了郑阿宝诉苦,问道:“宝少爷,你刚刚让我上来的时候,说是关于我玻璃厂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啊?”
宝少爷是个话唠,但是这个话唠本质也是随着他的面具变来变去的:对有用的人他的脸是笑脸,看着对方脸色说话;对他下属或者不如他的人,话唠就是由着自己心意痛快说,别人要揣摩着他的意思“或者感慨”、或者“击节赞叹”、或者“感同身受”。
现在正说在兴头上,被王鱼家丝毫没有眼色的打断了,就好像吃东西卡住了喉咙一样,他压低了下巴,吞咽了口水,后背龙虾一般不停挤压着围栏,彷佛要把喉咙里的玩意吐出来。王鱼家不管这一套,就定定的看着他,旁边的席向道跟着盯着他,彷佛两位债主急于知道对面的郑阿宝何时还债似的。
郑阿宝怔了一会,摇了摇头,扭头看了一眼江水,宛如把什么东西吐进了江水里,这才顶着两个黑眼圈可怜巴巴的转头笑了起来,他看着王鱼家说道:“王长老,你那个厂子不要担心了,我去给你找了巴黎银行的小犹太、还有我哥们赵金大法官。
我就替你说了。总不能让你这么多人没饭吃啊,况且别说你经营情况一直很好,单说你的设备和地皮厂房,按龙川现在的市价,也不会还不上贷款。所以你放心,下周一一定要给你开门的。”
一听“下周一”也就是后天,王鱼家和席向道同时吃了一惊:虽然挨了对方的雷霆一击被封闭厂子,但这两个法盲真的没想到后天就能重开玻璃厂。看两人发愣,郑阿宝眼珠转了转,自己大笑起来,拍了拍王鱼家的肩膀,亲手给他倒茶,叫道:“恭喜你啊,王长老。”
王鱼家和席向道朝郑阿宝确认了这个信息,两人终于也同时大喜,同时自己握住自己手、低了头,闭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看嘴型就是“感谢神”“主啊谢谢你”之类的。郑阿宝脸上持续维持着笑容,哪怕是对方闭目祷告也一样,到了一分钟后,脸上的笑容已经像人老珠黄的失足妓女为了拉生意涂上去的浓妆了,软趴趴的糊在了脸上。
一旁的秘书刚刚看到老板提茶壶给客人倒茶,他眼疾手快的已经冲了过来,拿过了郑阿宝手里的茶壶,侍立在三人之间。等了一会,看王鱼家和席向道满脸喜色的结束了祷告,他有心帮衬老板给两人留下好印象,于是手脚麻利的拿过王鱼家面前的杯子刚倒上的热茶,手腕一抖泼在了江心里。
自己一面重新倒茶,一面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道:“王长老,恭喜你啊,我们老板为了您这事一直顶着大太阳在巴黎银行和衙门两头跑呢,晚上睡不着还念叨‘玻璃厂那么多弟兄没饭吃也不是个事啊’什么的呢,今天搞定了,他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王鱼家没听明白,席向道倒是明白了,他捅了捅旁边的老朋友,说道:“老王,既然宝少爷为了你的事奔走,你也该谢谢人家……”那边的郑阿宝就等这个因头,一听这话,立刻浑身一振,两手朝前伸出猛摇,以致于后背压得后面围栏啪啪的响,嘴里叫道:“哎呀!不要谢我,不要谢我,我该做的……”
貌似正在思考的王鱼家抬起头对郑阿宝点了点头,嘟囔了句:“多谢了。”接着扭头对席向道大叫:“老席,我说了我厂子没事因为不会还不起贷款,所以根本不担心。行得正做得直,怕什么,神不就是这个道理给我们吗?不过是神给我和弟兄们的一次试炼而已。不……大约是嫌我们最近禁食祷告做得少,故而专门给个机会让我们亲近祂……”
他侃侃而谈,压根不在乎什么宝少爷的“功劳”,全归给了神和道理,把个宝少爷扔在了一边,弄得对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伸出去准备谦虚的手都僵直了好一会,才讪讪的自己放了下去。
旁边的秘书拎着茶壶目瞪口呆,暗道:“这人面相忠厚,难道内心诡诈?看穿了老板的伎俩,这话故意来羞辱他的?不对啊,内心诡诈怎么敢这么羞辱老板?这当面说在脸上啊!”
和席向道有说有笑的“羞辱”了郑阿宝,王鱼家笑嘻嘻的回过脸来,对郑阿宝做了个揖说道:“宝少爷,多谢你通知我这事,我真是感谢神的恩典。那么您还有事吗?能送我回去吗?”
强压着抽出围栏下的远射后膛枪一枪打死这个乡巴佬的心,郑阿宝咬了咬牙,坚强的继续把老失足妇女的浓妆又糊在了面皮上,满脸笑着说道:“王长老,你看我这次不光请你来,还请了席长老来,其实不止你玻璃厂一件事。谁不知道你虔诚基督徒啊,别说玻璃厂,就算个金矿,我给你炸了你也不放在心上啊。这是小事,我还有大事想和二位商量。”
“什么事啊?”王席二人一起问道。郑阿宝把糊住脸皮的“陪笑浓妆”一把扯下来扔进了背后的东江,伸头凑过来,贼态兮兮的压低了声音,说道:“张其结可能要下地狱了。”“老张?地狱?”王鱼家闻言愣了片刻,接着猛地一反手抓住了郑阿宝肩膀,吼道:“你怎么老张了?你又让他做什么了?”
又抓又吼的,这一下太惊人,敢这么对郑阿宝的人,放眼整个帝国,一双手就能数得出来。旁边的秘书唰的一个撤步,这方便他把手里的茶壶扔了空出手来,保镖也从舱室船尾和船头两边一起伸出头来,但是郑阿宝高高的朝他们伸直了手臂,意思是:“没事,别动。”
然后那手臂曲了下来,小心的在抓着自己肩膀的王鱼家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说道:“王长老,别激动,他做的事,你都知道,还是潘近星那点事,我们慢慢谈。”听到这个,王鱼家放开了手掌,瞪着郑阿宝慢慢坐直了身子,旁边的席向道凑过来问道:“怎么回事?老王,老张没危险吧?”
“没危险,没危险!”郑阿宝也坐直了身体,端起茶杯,用黑眼圈横了一眼王鱼家,喝了一口茶,这才一抬下巴,说道:“王长老,说实话,自从你那天突然宣布退出自由党之后,咱俩其实没机会好好聊聊。都怨我,失眠,压力太大,事情太多,是我不对,神,宽恕我这不仔细的过错吧。现在我想问问你王长老,你退出自由党理由是什么呢?”
王鱼家搓着牙花子没有接话茬,反而朝郑阿宝正色道:“宝少爷,你先告诉我们老张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不是傻子,没有事情,你不会这样客气的找我。”郑阿宝眼珠子在王鱼家身上蛇舌一样游荡了一圈,阴笑一声,说道:“王长老,要谈张其结,先谈谈你自己为什么退出自由党。这不是我闲聊,我也不会大张旗鼓的请你来这里,然后闲聊。请吧,我的王长老。”
王鱼家想开口,但结巴了一下,接着他指着旁边竖起耳朵的席向道,问郑阿宝道:“那天在办公室,我手按圣经发誓了,不泄露那谈话内容,现在老席在这里,方便说吗?”郑阿宝咧嘴一笑,说道:“我要是不信任席长老,我不会请他过来,你就随便说吧。”
“哦,我忘了宝少爷是拿法律跳绳的,讲人证物证,我们空口无凭随便说,说了也白说。”王鱼家罕见的刻薄话,让旁边的秘书手哆嗦了一下,然后这个鹅一样的男人耸了耸肩膀,大大咧咧的说道:“我为什么退出自由党?宝少爷,您这是明知故问,那天是张其结亲口说潘近星找他来了,就是岸上那个清国人。但是事情发展成这样,我还能和你们在一起吗?”
“吓,老张亲口说过潘近星就是他赢钱的那清国人?”旁边的席向道吓了一跳,他瞪大眼睛看着都有些不以为意的郑王二人,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是被潘近星说服了呢。”
王鱼家等席向道说完,有些激动起来,他两手虚握成拳头同时敲打着自己胸脯朝郑阿宝说道:“宝少爷,我是从心里服膺自由党成立宗旨的自由自由,消灭魔鬼的自由,就是要消灭百姓、大家、权贵犯罪的自由,把大家都关进耶稣基督的笼子。
大家情同兄弟姐妹、团结一心、友爱互助。而且大家都是大宋本土的商人,我们组党团结起来,对内可以防范刘国建、翁拳光这种黑白权力人物侵害我们无权无势的商人利益,对外可以抵抗列强的商业竞争,毕竟我们宋人也要吃饭,大家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天职,这多好的事。”
说到这里,王鱼家重重的叹了口气,手臂伸开,再次肆无忌惮的指着郑阿宝鼻子叫了起来:“但是你和老张在做什么啊?你要消灭大家的自由,让大家进入自己的道德笼子,然而你和老张两人肆无忌惮的无法无天,公然说谎,颠倒黑白,还要灭口杀人。
你们哪里不自由了,你们简直自由到在笼子上跳西洋舞了。这种无法无天的自由,是下地狱的自由,我不能和你们同流合污,我想加入的是灭自由党,而不是你们这种名副其实的自由党,这是地狱党,撒旦党。”“吓!灭口杀人?”旁边的席向道眼珠瞪得更大了,嘴都合不上了。
“没有,没有,席长老和王长老都误会了,那只是一种说法。看看,潘近星和黄老皮不都是活蹦乱跳的吗?刚刚潘兄弟还追着我要鱼来着。”郑阿宝这一次立刻扭头满脸堆笑的朝席向道否认,借机造出了个喘息之际,把被指着鼻子狂骂下地狱的愤怒强忍了,即便最不信耶稣的人,他也隐隐怕这个啊。
理顺胸口的恶气,郑阿宝小心往前弓腰,手迅疾而轻柔的拉住刚刚指着鼻子的那只手,宛如法国帅哥拉住法国少女的手那样,他看着有些吃惊的王鱼家,用最诚恳的语调说道:“王长老,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我犯罪了。昨晚我其实跪地祷告一个小时祈求神宽恕我的罪行,这里我也求你宽恕我的罪和我的过犯。王长老,回来自由党,好不好?”
回来自由党?一听这话,王鱼家和席向道都愣了,王鱼家连被抓着的手都忘了放下了。郑阿宝不待对方说话,左手换右手,把抓对方的姿势从非礼变成了握手,好像弟兄那般,他握住对方的手轻轻摇着,再次恳求道:
“王长老,我太佩服您了。真金要火来炼,您真是我见过的最接近真理的基督徒,我这个人,您懂的,太忙了,天天忙事业忙为皇帝效忠,以致于疏忽了自己的灵魂,我错了,我认错了。但是一个教会、一个党派、一个帝国,没有头是不行的。
这个头得是像您这样的人,就比如您在岸上所言,必须有人来做光做盐,必须有人要来为神献身,必须有人要来求来神的恩典,因为黑暗和邪恶这撒旦无时无刻的要来侵蚀我们脆弱的内心。一句话,自由党离不了您,您来打造自由党的笼子好不好?只要您回来,我愿意第一个进笼子。”
“你?自由党?我?”王鱼家结结巴巴的说着,但表情真没一点动心的样子,倒不如说羊看着狼指天发誓的说:“我这次真的不再咬你了”那副表情,郑阿宝这个人在他心里简直如炸药一般,威力大到别说能影响他,你连他下一步想干什么都不可能猜到。
看对方还处于丝毫不动心的阶段,郑阿宝加大了手上的力量,现在是紧紧握手对方了,显得自己很坚决下了决心,他叫道:“王长老,您要是不信,我马上就签署文件,朝报纸公布您被我作为龙川自由党……不不不……是惠州府自由党分部的纪律委员会总长好不好?您掌握生杀大权,就像督战队一样,谁做的不好,你有权开除对方党籍。”
说着,他摇晃起对方的手来,哀求般叫道:“您喜欢自由党宗旨,我难道就不喜欢吗?但是您也知道圣经上保罗说:我心里有良善,但我行不出来,求您可怜可怜我这个可怜人吧!我真心要把自由党变成我们宗旨说得那样,也必须那样,因为这是陛下为我们设定的。我个人做不到,非得您这种人来当鞭子抽着我这种猴子进笼子。我们自由党就是块腐肉啊,您这块盐一定要帮忙啊!”
眼看这个帝国精英不仅封官许愿,后来竟然彻头彻尾哀求起来了,连称呼都从“你”变成了“您”,大家都目瞪口呆,王鱼家愣了一会,抬头说道:“宝少爷,你圣经读得不错啊。”
郑阿宝呆了一下,眼睛一亮,心道:“挠到这混蛋痒痒内了?”他立刻叫了起来:“那肯定的,我有空就去和京城牧师导师们聚会,听道,我自己也读经,很刻苦就是啊,您知道,圣经说得都是真理,但我是凡人,做不到啊。”旁边席向道点头道:“靠人自己得救是做不到的,所以要靠耶稣宝血救赎。”
“对对对席长老知道我的苦啊。”郑阿宝连连点头,又急着辩解道:“我平常工作都是和洋人竞争、和清国人做生意,都是你死我活的生意,而且很多人都不是基督徒,做事完全没有套路,全是在笼子外乱跳的猴子,一个比一个心黑手辣,我慢慢的跟他们学坏了。”
接着又抬头对席向道和王鱼家同时说道:“耶稣说灯台不能放在床下,要拿到台子上照到更多人。王长老这么好的基督徒,当然是光,我不是光,但我可以做黑黝黝的灯台啊!王长老您想想,你借着自由党这个灯台,完全就可以传道啦,说什么话无数报纸会抢着给读者报道。
你在岸边只有100人听道,在我们自由党会有100万人听你说话,这不就是耶稣的美意吗?是,我是不好,犯了不少错,但是你想想未来要加入自由党的一千个商业精英,他们难道不需要您来讲道劝导甚至阻止他们犯罪吗?对我们这群大商人而言,法律没有用,党章没有用,什么规则都没有用。
我们都很聪明也很有实力,可以随便跳过去绕过去,逃出笼子,这种时候就需要王长老您这种人力挽狂澜,以身子做门闩,以对神的忠贞、以不可被收买的道德来焊上笼子的铁门。您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自由党、为了商人们,为了天下人啊!求您回来自由党,把自由党变成一个巨大的教会吧!这样,耶稣也会欢喜的啊!”
席向道听郑阿宝说得很在理,他比较在乎传道效能,看郑阿宝诚意十足,转头对王鱼家说道:“既然如此,你不妨加入,听起来可以帮到很多人呢。”王鱼家已经被郑阿宝说得动心了,他想了想,挠了挠头皮,呲牙道:“那潘近星怎么办?他可是一分钱都没拿到呢。老张悔改了吗?愿意重新相认潘近星吗?”
看着郑阿宝听到这个问题一愣,突然没话说了,王鱼家借机把手抽了出来,点头道:“宝少爷,你说你认错了,但是你懂,我们基督徒悔改可不是嘴皮子动动就可以,必须行为上也弃绝罪恶。潘近星的公平得不到解决的话,我不能认为你悔改,我不会回去自由党。”
“幸好我猜到你会这么说,否则突然听见你这么大大咧咧爹一样和我说话的话,我会想一枪打死你。”郑阿宝眨眼看着王鱼家在肚里暗想,他沉默了一会,摊开了手臂说道:“王长老,潘近星这件事,我是怂恿过老张,但是你也懂的,这件事里主导不是我。
我只不过是提供了一条路,真正做出选择的是张其结。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不真心悔改,我无能无力,我可以拿枪指着他或者自己作证还潘近星公道,他也许立刻就能给钱,然而对张其结自己心里的罪却是无关的,因为他的心没有悔改。”
说到这里,郑阿宝朝秘书要了一根雪茄,重新恢复了刚才悠闲的姿势,背靠着围栏上,点上火,抽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烟,才看着聚精会神的二人阴森森的说道:“我要谈的第三件事:就是如何拯救张其结的灵魂。”
250、灵魂
张其结的灵魂?一听郑阿宝说得这么郑重,王鱼家和席向道都傻了,然后同时张嘴想问,但是郑阿宝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制止了对方的问话,意思他懂以及他还要继续说。扭头看了看船舷下波浪滚滚的绿色江水,郑阿宝胳膊伸过围栏,手一松,只抽了一口的雪茄就掉进了江水。
水里嗤的一声后,他才转头,危膝坐好,正色说道:“我们都知道基督是诛心的,耶稣说过一个人看见女人动了淫念,哪怕他没有动手,只是心里想,他的罪就定了。而上帝又给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自由选择的意志,面前总是有两条路,一条宽阔的,通向灭亡;一条狭窄的,通向永生;人要自己选择,选择之后,结局也定了。
不错,我一手遮天,我可以搞定人证物证,不客气的说,我也能影响大法官的看法。在潘近星事件上,我是操控了法律,法律奈何不了我。但是我不是神一样全能的,我能操控富贵、操控人证物证、操控法律、操控权力、操控舆论,但操控不了人的良心。
天良就在我们每个人心里,事情怎么干是对的,我们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这样对付潘近星,你以为我心里会不知道错的吗?我被利益蒙蔽了心,灭掉了天良,走上了错误的道路。然而在潘近星事件里,罪孽最大的不是我这个……这个……这个败类,而是张其结。
我仅仅是提供了武器,我没有捆着张其结,我只是给他提供了另外一条路,他自己选择上来了。假如张其结和你王长老一样坚决,只看真理和天良,不在乎名利不在乎穷困,可能你也不怕死,那么就算我是魔鬼自己,我都奈何不了潘近星一根汗毛。
假如张其结和你王长老一样坚决,真相会被揭露、受害者会被弥补、天良和正义得到彰显。法律算个屁,金钱、权力和精明可以把她当婊子玩,但信仰和天良谁也玩不了,因为你为了耶稣和天良连死都不怕,魔鬼就要朝你低头,魔鬼朝你的信仰和天良低头。
这样的基督徒多了,各个层面的官民处处不是魔鬼的奴隶,而是处处都是和魔鬼开战的战场,这样才能组成清澈如水般的文化,才能有清洁的法律,才能有强大的帝国和幸福的人民。一句话,帝国和社会各个层面不能靠金钱、暴力和权力来构建,而是要靠更强大的信仰来构建。”
谈到这里,郑阿宝抬眼看了看听得聚精会神的席向道和王鱼家二人,脸上恢复了谦卑的表情,柔声问:“我说的对吗?”“对对对您可以去讲道了,没想到啊!”席向道惊讶的嘴都合不拢了,实在没想到这个匪徒一样的权贵竟然懂的这么多。
郑阿宝咧嘴一笑,摇了摇手说道:“大部分不是我说的,是浸信会的洛克牧师,也是咱们大理寺(最高法院)里的一名美裔宋籍的大法官,他说的。皇帝经常听他讲道,也是朝廷司法大顾问,有一次在宫廷里听到他高谈阔论,我就给死记硬背下来了,回去想想,真不错。”
然后他一摊手,脸色忧伤的说道:“也就是说:潘近星事件里,最大的关键是张其结。而且不是他这个人,是他的心灵我……我不是李医生……我也许可以以威逼利诱,让某人做我想要的事,但我对一个人的心灵无计可施。”“你宝少爷都想改弦易张重新补偿潘近星了,老张肯定也会同意的吧?你和他讲讲啊,你们口才都这么好。”王鱼家想了想问道。
郑阿宝摇头叹了口气,指着王鱼家说道:“还有个事,范林辉去京城找李医生了,就是为了你和老张翻脸的事。李医生已经给张其结回电报了,里面内容是什么也不需要说了,但是他把电报掖在裤兜里,坚定不移的要趁着周日礼拜日违规召开教会投票,把你赶走,这可不是我唆使的啊。
而且去巴黎银行举报引起你封厂的也是他,我可不知道你有银行贷款,即便知道,我不是担保人,也无权朝银行举报。他自己干劲太高了,把你当敌人,非要赶尽杀绝而后快了。这种情况下,即便他因为怕我,给了潘近星钱,他的心会服吗?他还要下地狱。”
一席话说得王鱼家瞠目结舌、哑口无言,旁边的席向道低了头,两手握拳在胸前,闭眼小声念道:“主啊,请你救救张弟兄吧……”看着两人无言,郑阿宝手一抬,彷佛在赶走什么不起眼的飞虫,以一种随便但却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王长老,我看你还不了解你的老伙计张其结。我说句大话,因为我是做生意的,像他这种基督徒,见过的太多了。他太好胜,太向往名利,在侍奉耶稣上,顺风顺水的时候他特别积极特别虔诚;一旦遇到神试炼他或者魔鬼试探他,立刻就被打回原型。
这不是我胡说,江西赣州贵格会牧师私募信徒的钱炒股,全部赔光,信徒平日受他教诲,以致于没有打官司,直到宣教司介入,此事曝光;京城天主会一位神甫猥亵男童,也被逮进了监狱;桂林有个已经结婚的牧师还和信徒相爱,事发后,女孩自杀,他被当地人开枪打死……
连这些人都可能抵抗不住,张其结抵抗不住很正常,他看到权势富贵眼睛都红了,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简直如热切期望的学徒那样,可是他好像不知道即便到了我这个阶层,一样遍地魔鬼淫欲,一样痛苦,和他天天自嘲的‘县城小财主’阶层痛苦和烦恼在性质上是一样的。
人是不可能通过灵魂外的什么玩意得到持久快乐的。否则我都这么成功了,我天天失眠干嘛?以前我在制造局当学徒的时候,满是老鼠跳蚤的猪圈一样宿舍里,我睡得和死猪一样,太怀念了!”
说到这里,郑阿宝无力的问道:“我要说张其结这个人这十年太顺,以致于没有受过什么灾难试炼,所以没有坚强的心志,他信的神其实不是耶稣,而是钱和官。你们说我说错了吗?愿主宽恕我这样说。”
席向道和王鱼家表情凝重的互相看了一眼,但却没有说话:随便在背后这样议论一位弟兄是非常危险的,容易给自己招来罪,然而他们的眼神却显示自己同意郑阿宝的看法。
“那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着您好像不打算帮潘近星这件事?”席向道问道,他都看出来郑阿宝要的不是改正潘近星这件事,而是彻底和这件事切割掉。 郑阿宝看着两人,咬了咬牙,下了决心,说道:“张其结已经不适合再在自由党里了,他必须离开我党在你们教会自己反省。我要给他这个挫折,他的位置我要交给你王长老,不管再花多少钱,我都要捧你上位,你要做我党的光。”
这就是要摧毁张其结了,王席二人一起大惊失色,虽然知道张其结这么疯狂的跟随郑阿宝追求名利不对,但在心里却还是受不了他的沙滩城堡被郑阿宝一脚踹碎。
“就算老张在潘近星这件事上做错了,你也参与了,宝少爷。你应该和老张一起朝大家说明真相,一起悔改。把责任都推给张其结,没有你这样做的。”王鱼家也急急的说道。“对啊!对啊,您这样做,岂不是什么罪都没弥补,就光是老张竞选失败了吗?”席向道也跟着叫道。
这个问题打中了郑阿宝七寸,他绝对不想也不敢在大众前面认错,作为名利场上的战士,他习惯于推卸责任抢夺功劳,不过这个问题也是不可避免会被提出来,因为假如对方可以被张其结灵魂这个只有基督徒会在乎的理由说服的话,他们也一定在乎公平、真相和自己的灵魂。
郑阿宝想了一会,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满脸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扭头看了看四周,彷佛在茶馆里小偷想下手那样表情,貌似是确认船在江心---除非是凌波踏浪的迷信邪灵,无人可以听到他要说的秘密。然后他才大摇大摆的朝等待的二人说道:“两位不要害怕,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我和范林辉都肩负宣教司特别使命,一句话,我们是同志,都是朝廷的探子。”
“什么?老范是探子?”这下子真震了王席二人,两人眼珠子差点弹出来,同时前扑身子,让桌子咚的一声撞上了竹子围栏,差点给戳到江心里去。郑阿宝一拍桌子,叫道:“没错!我们都是探子,我是上校级别,他是我在龙川的联络人,官拜上尉情报员。我们这次任务目的就是监控选举,朝陛下直接汇报一切选举情报。”
咚的又一声,竹子围栏已经被桌子顶弯了。旁边拿着茶壶的秘书转过身去,脸上这才释放出差点没忍住的笑---这当然都是郑阿宝胡说八道。但是不这样干,估计没法切割张其结、自己还能脱身、还能说服王鱼家,所以他竟然冒称探子了,这样他可以把谎言说圆了。
那边郑阿宝已经抬起下巴,很傲然的样子,就好像地摊小报里最喜欢说的拔枪乱射海盗的朝廷探子那副做派,他仰着下巴,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说道:“所以龙川一切情况,陛下都知道,包括潘近星。
你们以为黄老皮现在在河源监狱了吗?错了,他们已经被我们直接送进京城,接受我们宣教司总部讯问了。张其结所有情报陛下也知道,范林辉特工表面上是去京城找李医生,然而实际上,他是去朝宣教司总司汇报具体情况。”
“不可能啊,我认识老范这么多年了,他连京城都很少去啊,天天说要去京城赛马场过过洋瘾什么的,他怎么可能是探子?”席向道锤着桌子大叫道,“没错!他家的枪买回来都没拆过封呢,你说他拿枪打过,我都不信。天天在龙川呆着,他什么时候当特工啊?”王鱼家也叫道。
看对方真以为特工都是要拿枪打人的一群土鳖,郑阿宝表情装得更加肃然了,还冷笑起来:“你们以为一个人一辈子在一个地方就不是特工了?就不会飞檐走壁弹无虚发了?那是错的。知道明朝的锦衣卫吗?知道清国的血滴子吗?传授你武功枪法都是这种飞来飞去的高人,在夜里开课授徒。
范林辉不仅是神枪手,而且还是左右开弓,只不过你们没机会看见。这件事我就是因为事情告诉你们真相,你们要千万装作不知道,否则可能会危害范上尉的人身安全和任务成败听见没有?”“是是是……”席向道和王鱼家对看一眼,两人眼珠子差点擦在一块。
用这种最匪夷所思的噱头,郑阿宝唬住两个土鳖,继续说道:“我还要告诉你们,我们队潘近星事件的报告,陛下看了。陛下非常恼火说这个人怎么能是基督徒呢?这种人又是赌又不悔改,竟然还收买人证栽赃受害者,朕的官帽子不会给这种人,朕的国家是基督徒的……”“陛下都知道张其结这事了?可是……可是……那不是你指使的吗?”王鱼家犹豫了好几次,终于叫了出来。
“龙川选举这么重要,陛下当然过问张其结了,李医生的事不也是我和范上尉汇报的吗?”接着郑阿宝摊开双手,一脸无辜的表情,说道:“我……指使……喂喂,我们工作就是这个这叫钓鱼执法,你难道没有听说京城里被逮捕的受贿官员很多是特工去送钱吗?你收了,立刻逮捕。咱们陛下这么干,明太祖也这么干,这多好的事啊。”
然后他痛心疾首的说道:“虽然我是兼职做探子,虽然我也很喜欢老张,你知道的,但是在作为隐形利剑护卫帝国的职责面前,我也只能把实情和个人喜好放在一起,用各种手段试验你们的人品,毕竟帝国最大最好的选举不能选一个非基督徒出来,可惜,张其结没通过测试。”
“不对啊,民主党林留名老林抽鸦片、李猛私生活不检点,这不也竞选的很好吗?他们那里的方秉生不是特工,还是陛下不管民主党?”王鱼家反问道。“民主党是钟家良的,钟家良本身可以为陛下做事,比如选举一直都是他号召的,所以陛下网开一面。”郑阿宝立刻把谎言圆上了。
一时间,虽然半信半疑,王鱼家和席向道都无语相对了。“黄老皮已经被送进京城了,你们可以去河源打听。我说过张其结这事压根法律管不了,那为什么还要调派黄老皮进京呢?那是陛下特旨,陛下不喜欢张其结也是真的。”郑阿宝说道。
“陛下不喜欢老张?”王鱼家和席向道同时惊叫道,陛下可是可以抄家灭门的,那是个被皇报天天鼓吹一刀可以砍死三个清兵、为了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处死无数军官的明君,明君自然都是要杀人、会杀人、不惧杀人的,并且是明察秋毫的。
“以后你们自己去看结果吧,这事已经不在我手里的。你想想,为什么我们会来龙川,为什么龙川突然轰动全国,这些事都是在圣君手里的。他什么都知道,我们就是他的眼睛和尺子。”
郑阿宝叹了口气,接着拍了拍王鱼家肩膀,说道:“你看看,你退出自由党之后,我们也就罢了,但民主党报纸铺天盖地的只骂张其结,却一个字不提你。为什么?他们已经被打过招呼了,你是通过测试,而张其结没有。”
“哎,真是这样,我天天看报纸怎么说你们,真的,老王,他们只骂张其结,只报道你退出自由党,但其他事没有人提及你,提也是只言片语,真是奇怪啊。”席向道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道。
王鱼家看着郑阿宝倒抽一口冷气,对郑阿宝的话信了七成,愣了一会,他又着急起来,急急问道:“那老张怎么办?不会被抄家吧?他一直是很好的弟兄,就是潘近星这事犯了糊涂啊!”郑阿宝眯缝着眼,高深莫测的点点头,说道:“张其结的好,你有事没事的在范林辉耳边多提提,说不定有用。”
接着他睁开眼,凑过头去,不可见人般小声说道:“所以我也不得不让张其结离开自由党,因为陛下都知道这件事内情了,我敢指着耶稣说前面这句话,陛下都知道了。为了张其结的安全,和陛下亲自命我组建的自由党的前途,他退出党,对他对我们对帝国都是好事。至于潘近星,我会劝说他的,让他认错赔钱。”
说罢,他又坐回身体去,敲着桌子声色俱厉的说道:“请听好:张其结退出自由党,他只不过损失点钱和面子,但是他可能生命无忧,而且可以帮助他改过自新。你们是要救他的议员帽子,还是拯救他的灵魂呢?哪个重要我想两位比我更清楚。”
251、尸首与鹰
【选举第六周周六下午5点】
张其结带着几个大箱子回来纺织厂,嗓子也哑了、内衣衬衣不知道湿透又被晒干多少次,已经湿泥一样糊在身上了;文明棍也不知道踪影了,估计太忙,给丢了;但虽然一身疲累,他却高兴的满脸红光,短短一天,他在衙门里收到了近70万的集资款。
这简直太可怕了,仅仅一天,龙梅线在龙川一个小破县城就能聚拢起了五分之一的资本,身后的大箱子满满的都是集资名单账册。他提着手里轻飘飘的公文包,那里面是银行存款的凭证,他带着笑匆匆冲进轰鸣着的楼里,要来给宝少爷汇报今天的大捷。
但是一上二楼他却吃了一惊只见兄弟军火的人又在收拾行李,大箱子小箱子排满了半个楼道。快步跑进办公室,郑阿宝还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抽着烟喝着酒,但是他的几个手下正在给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打包。“宝少爷,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搬走吗?”张其结惊骇的问道。
郑阿宝抬起头,笑了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又指了指地面,说道“其结,我一开始没好意思给你说,你这里太吵了,地板会振动一天,而我又有失眠的习惯,自从搬进来后就没一天能睡着的,每晚哪怕夜深人静,耳朵里都是嗡嗡嗡的,我都要疯了。正好有个朋友离开京城,他租的院子让给了我,我想还是搬去睡两天安稳觉吧。”
“哎呀,您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张其结震惊的问道。“我们都太忙,我下了找个安静地方的命令,手下办了,但我自己都忘了这事,所以也没知会你。这几天谢谢你照顾,老张,我现在就搬走。”郑阿宝虽然在笑,语气也不经意,但腔调里一点也没有可以反驳的余地。
“那那那好吧,您搬到哪里去了?我找人帮您搬。”张其结虽然心里不想这个大亨离开,住在纺织厂那是张其结的光荣啊!但人家理由这么充分,郑阿宝有失眠症是真的,眼圈也真是黑的,自己纺织厂不吵也是不可能的,只好不情愿的认可了。
郑阿宝愣了一下,说道“搬到哪里去?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小唐,你过来,那地方到底在哪里啊?你给其结说说。”看着宝少爷这副样子,张其结彻底放心了。看来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嫌吵。他笑着说道“宝少爷,应该给我讲,我去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唐秘书这个外地人找房子,我真是太失礼了。”
郑阿宝看了看他,笑了,但没吭声。大约是这样跟着郑阿宝出差流动惯了,兄弟军火搬家训练有素、速度很快,一个小时后,郑阿宝的新基地已经在火车站旁边两个连着的宅院里重新建立。
下午6点,张其结匆匆的从郑阿宝的新家里回到厂里,他听了郑阿宝的命令,要把选举相关的资料,打包后都搬到他新基地里去。铁路集资方面的账目和资料已经搬到那新地方去了,张其结也很高效,想趁着天黑前一小时再搞一批过去。但是进厂的时候,他的一个经理过来叫住了他。
“老林,什么事?”张其结问道。那经理把张其结拉到门房后的角落里,看四下无人,对他说道“张长老,刚刚我老婆给我送晚饭来,她说了个事。今天中午,城外有人看到宝少爷找王鱼家他们去了……”“什么?找王鱼家?”张其结一听就愣了。
“是啊!我也很奇怪啊,所以来给您说。我老婆听说,不仅王长老,席长老也在,都被请到宝少爷船上去了。宝少爷还请王鱼家的那伙人吃了一顿大餐,都是肉,连洋酒都有,他们都高兴坏了。”林经理自己都面带疑惑的转述老婆听来的小道消息。
“怎么可能啊?宝少爷怎么会去见王鱼家呢?这……这……这你太太听错了吧?”张其结难以置信的问道。
“也许吧,我家街角那个棚子里,住的乞丐老王,和您说过的,我还和他传过福音,时常接济他,他和我家关系挺好。他给我老婆说的那事,他去看王鱼家遇到宝少爷他们了,结果吃了顿好的,还带回来半只老鳖,他手里有个洋文的玻璃酒瓶子呢,我老婆说不像是假的,那酒瓶子看着就很敞亮,咱龙川没有那种瓶子和洋文标签。”林经理看起来不想承认自己老婆胡说八道。
张其结看了一眼林经理,皱着眉头走出来,叫过守门的人问宝少爷中午和下午有没有出去过。“有啊,他们让王管事找条船,宝少爷说要去东江垂钓休息。”看门人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张其结宛如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站在工厂门口不动也不说话,肚里在琢磨宝少爷去找王鱼家干什么?
不是说要整得老王穷困潦倒,来杀鸡骇猴,免得以后选举有人这样添乱吗?怎么又变了心意?难道是因为选举激烈,又想说服王鱼家回自由党壮大声势?“也许就是要重新两马变三马,毕竟老范三心二意的,也不是个当议员的劲头。看来强将重要,但凑数的也不能缺啊。”
张其结叹了口气,甩了甩脑后的大辫子,对周围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厂里走,心里却不痛快,肚里道“但是真不应该把王鱼家这人拉回来,这个人一点也没有什么友谊、乡情,表面上装着和个傻子、楞子一样,但内心非常狡诈,竟然胳膊肘朝外拐,借机死命的整我。唉,何必呢?不就是为了点钱眼红吗?以后再和他共事,怕是要尴尬了。”
走了两步,已经踏上了工厂大楼的小台阶,张其结猛地停住脚步,眼睛猛地瞪大了,叫道“不对!这事为什么宝少爷不告诉我?他突然搬走什么意思?这什么意思?”下午6点的时候,龙川纺织厂的人就看见自己的老板煞白着脸呼呼又跑出去了。
在火车站旁边的新巢里,兄弟军火的人正在院子里围着几张圆桌吃晚饭。能得到这个地方,还是间接受益于郑阿宝做到了两件事。一、说到做到,弄掉了皇恩的马翁拳光;二、宣传龙梅线集资自营做得非常好。
第一炮打响了,很成功,那么陆军的大员已经没有必要再窝在这个小地方了,他们立刻离开龙川回京城指挥更大更惨烈的后续进攻去了,这个院子就给了郑阿宝,兄弟军火的人又大价钱租了隔壁院子,院墙打通,总算能安置下这么多人员了。这样也暗暗的与张其结没有了一种联系了,起码不住在你哪里了。
圣经说尸首在哪里,鹰就在哪里。这节圣经比较难解,有人说『尸首』预表曾被钉死十字架的基督;『鹰』豫表神的子民(参赛四十31;申卅二11)。基督在那里,信祂的人也必聚集在那里。主的来临即使突然到像一瞥闪电的地步(参27节),但一切真正的信徒,都会立刻知晓而被集合到祂那里。
但是这里对于郑阿宝这只攫取财富权势的鹰而言,意思更加的世俗和直接谁有利益,我就在谁哪里,你没用了,我就不在你哪里。此刻这只鹰离开了张其结的老巢,在新的地方,树荫下吃饭的他,有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畅快,非常高兴的坐在大家的上座,宛如家族的长辈和父辈一样,和下属一起共进晚餐。
饭菜是从隔壁酒楼定做的,非常丰盛,水井里也冰好了酒和水果,如同庆功宴一样。这其实就是一场小型的庆功宴,只不过张其结不在其内。但就在兄弟军火同僚吃晚饭的时候,张其结去而复返,推门进来,通过两个保镖,走到院子里满脸惶恐的看着郑阿宝,也没说话。
院子里树荫下,高坐上座吃饭的郑阿宝,对这个效忠自己的人重新回来,却没有任何惊奇,也没有猜测发生什么事的紧张,他白了一眼张其结,筷子一伸,指着一个座位说道“其结啊,吃饭没有?来,一起坐下吃。”
一脸惶惶然的张其结,彷佛老了二十岁,背都有些驼了,他脚步踉跄,但却只前进了一小步就停住了,看着高高在上的郑阿宝,彷佛清国最倒霉的农夫又来衙门找一个贪官伸冤那样,既想申明,又害怕遭受拒绝和羞辱,进退都难。
“你到底什么事啊?其结。”郑阿宝看了一眼张其结,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却不说。张其结鼓足了勇气,这才乞丐要饭一般低三下四的说道“宝少爷,听说您今天去见王鱼家了?”
郑阿宝哈哈大笑起来,对着周围的下属笑道“看到没有,这就是小县城。以前我家村子里也是这样的没有电报没有邮局,但发生一点事,整个村、十里八村眨眼间全都知道。我现在就经常回想,我家村子那些人到底是靠什么信息这么畅快啊。”
调侃完之后,下属们大笑起来,他转头看着又惶恐又紧张的张其结大大方方的说道“是的,没错,我是去见王鱼家了。”“您什么意思呢?请他再回来自由党?”张其结问道。“是的,你真聪明,又猜中了。”郑阿宝点头道。
“那周日……那……那……”张其结结结巴巴的想问搞掉王鱼家教籍、银行贷款这些事还做不做了,但是看那么多人在场,这毕竟是私下里的阴谋,一时间他没能完整的说出来问题。
郑阿宝放下饭碗,叫道“其结,进来说。”说罢转身进了屋,张其结赶紧跟了上去。一进屋就问“宝少爷,那明天教会投票怎么办?我联络了很多人啊。还有新建玻璃厂挤垮王鱼家工厂的事,还有……”在屋里,郑阿宝坐下,伸手制止了张其结癫狂一般的叙述,斩钉截铁的说道“不准干!”
闻听此言,张其结下意识的一挺脖子,想拒绝,但随后想到了彼此的身份,把头低了下去,满脸都是不情愿不知道从何时起,他非常、非常的想彻底弄死王鱼家了。
郑阿宝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想什么,冷笑一声,说道“其结,王鱼家以后就是我罩着的了,与他为敌,就是与帝国自由党的大商人全体为敌,还要通知你一件事。”“什么事?”张其结惊愕的抬起头,从对方语气里就能听到出这件事不会寻常。
郑阿宝指着张其结,一字一顿的说道“你要承认潘近星,偿还他的赌金。”“什么?”张其结朝后退了一步,差点没摔在地上,他难以置信的看着郑阿宝,彷佛不愿承认耳朵听到的话语那样,再次问道“您刚刚说什么了?我没听清。”郑阿宝冷笑起来,慢慢的又说了一遍,而且最后加了一段话“不仅承认你作假,而且要当众承认。”
“这怎么可能?您怎么能这样做?不是您搞定了人证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不是黄老皮也被灭口了吗?这件事都是水到渠成、板上钉钉的了。为什么?为什么?您发烧了吗?”张其结已经满头大汗了。
郑阿宝垂下眼皮顶着张其结,鼻子里鄙视的哼了一声,说道“什么灭口?你不要污蔑我,我可是守法商人,不会与一个卑鄙的说瞎话的家伙一样。”“你你您怎么个意思?”张其结彻底惊呆了,郑阿宝说的话语的具体意思已经不重要了,单是这种口气,那已经是冷冰冰的不拿自己当心腹看的腔调了。
郑阿宝如同看着掉进陷进的羚羊的猎人那般,残忍而得意的微笑起来,他说道:“张其结,你买通黄老皮,做假证蒙蔽官府,拒不承认你十年前赌局诈骗潘近星9万美金的事实,当着大法官和所有人的面公然撒谎。
这已经违背了帝国以神立国的国策,也绝对不符合我自由党‘消灭撒旦自由’的宗旨。所以你要自己承认自己的错误,退出我党,诚心悔改,祈求上帝、君王、朝廷以及百姓的宽恕。”
“退出党?”张其结惊得浑身发抖,好一会他才醒悟过来出了什么事。面前这个家伙竟然想踢开自己,他难以置信的朝前走了一步,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宝少爷,您今天怎么了?我们马上就要大赢了啊?你何必这样对我?再说那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要是抖露出去,万一扯到你身上怎么办?宝少爷,我对你对自由党都是忠心耿耿啊!你不是还要和我义结金兰吗?”
郑阿宝鼻子里嗤笑一声,悠然说道:“不是你一个人干的?是谁亲笔写了买通人证、诡诈否认潘近星的口供?谁在上面签字画押盖了私章。我告诉你,张其结,就是你一个人干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最好识相点,你见识过我的手段和力量,而你不如王鱼家疯狂。
他能挺住的,你挺不住。再说,你凭什么挺,你干的压根就是违背天良见不得阳光的勾当。不按我的意思来,我立刻就能整垮你的纺织厂,你必须按我的意思来,我保你一个富家翁,但是敢逆着我的意思来,我就让你不仅名裂,而且身败做乞丐去吧!”
本来前几天张其结在郑阿宝的授意下写了整件事的真相,但那原本是以为要拿来逼迫范林辉写欠条给郑阿宝把柄抓的道具,谁能想到原来郑阿宝的真正用意是这个啊,张其结如坠冰窟,浑身哆嗦得如同秋风里的树叶。
郑阿宝一拍桌子,说道:“明天或者后天,你自己承认这件事,然后我开除你出自由党,你自己和潘近星搅合,给多少钱不关我事,但不要搞坏我自由党的声誉。从此以后我们自由党和你是泾渭分明再无瓜葛。要是你不做,或者胡说八道,我一样自己拿着你的口供昭示天下,一样开除你,还会把你的事业用我的势力整个稀巴烂。是身败名裂?还是名裂,身还在?只有这两个选择,想清楚。”
张其结咔吧一下跪在了郑阿宝面前,两眼含泪哀求道“宝少爷啊,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何至于您就绝情到这一步呢?潘近星那钱我给,我马上给现金。不够,我给他写欠条。但是不要把这事公诸于众吧?再说您就算拉回王鱼家来,也只有两马,还是不如民主党三马。
为什么非得搞得我开除、毁掉我名声呢?这不是自毁长城吗?求求您,我给钱,给钱。我也愿意自己退出自由党,不要让这事公诸于众毁掉我来之不易的名声好吗?我没脸在县城做人了啊!好不好?求您给我一条生路吧,毕竟我对您忠心耿耿、鞍前马后,您这样做没有道理啊!”
郑阿宝变了脸色,换了一副柔和但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对地上跪着抬着脸眼巴巴的看着他的张其结说道:“其结啊,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这个人。我不是心硬,也不是和你有仇,而是事情发展已经不受我控制了。我给你说实话吧,黄老皮没有死,他一回河源就被宣教司的人接到京城了。
你和潘近星的事不涉及法律,法律管不了你,那为啥黄老皮这种角色也要被拿进京城呢?这不应该啊!原因就是皇帝要知道一切。我通过关系知道,范林辉也是朝廷探子,他去京城就是告密去了。总之皇帝一切都知道,皇帝知道,我们怕他不高兴,毕竟咱们是以神立国啊,那皇帝是可以听到上帝旨意去打安南的神赐圣徒之君啊!
他不高兴就算你没违法谁能保你?你让他不高兴,你当上议员是去送死的,伴君如伴虎啊!而且还牵连了我们自由党所有人,我实在拢不住了。所以这件事,我必须开除你,把你的事公诸于众,让皇帝息怒,即便是可能的君王之怒,也必须小心,这涉及到我们整个自由党集团的发展,当然这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全家性命。你放心,我们友谊还在,我会保你继续做县城首富的,但议员……”
地上哐当一声,郑阿宝的声音嘎然而止,几秒钟后,郑阿宝不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抬走他,这孙子被我吓晕了……”
252、弟兄相爱
选举第六周周六,深夜11点。
中心教堂后面巷子里响起一阵拍门声,接着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声音在宁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直如一股隐形的龙卷风那般盘旋而上,绞碎了小城黑夜的静谧。门开了,席向道开的门,他还在穿着衣服,一看外面站着的是教堂的守夜值班人,惊异的问道“老王?出什么事了?”
守夜值班人没着急回答,反而踮起脚尖朝后看去,后面王鱼家和他老婆正用手捂着一根蜡烛,从席向道儿子席胜魔的小破偏房里出来,也是斜披了衣服,一副被惊醒从席子上爬起来的样子。今天晚上王鱼家一家才上岸,睡到了席向道家里。
昨夜王鱼家还睡在船上,小孩白天在船上玩水的新鲜劲头没有了,夜里被蚊子叮得哇哇大哭,吵着要回玻璃厂的家睡,王鱼家仍然只是麻烦住在岸上窝棚里的弟兄去城里找了副蚊帐回来遮蔽船舱,依然没有麻烦谁去岸上睡的心。不去住在弟兄朋友家里,自然是怕麻烦人家,给别人家带来灾祸。
毕竟他心里清楚他招惹了什么东西,这种东西对王鱼家而言并非是势力熏天的宝少爷或者财大气粗的张其结,而是被他叫做撒旦魔鬼。这不是指具体的人,而是隐藏人心里操纵人犯下某些可怕罪行的灵,或者是人心里自己的一块领域。
他甚至也没有去教堂,教堂虽然也闩门,然而大门后小书店里整夜都有人值班,可以在任何时间敲开门,晚上找不到住处的旅客或者乞丐可以去睡礼拜堂的长椅,以便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不去教堂,是担心引起教会分裂,因为张其结已经图谋开除他的教籍,据说教会内为此起了争论。
三分之一的人强力支持张其结,三分之一的人中立,而且说这种直接投票违背教会内部规章,不能同意。剩下三分之一有的是不想得罪人,不吭声,有的是暗暗支持王鱼家,但面对张其结不敢说什么,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公开支持王鱼家,反对张其结践踏制度的做法。
王鱼家怕自己睡去了教堂,弟兄们来找他商议结党对抗张其结,这件事从玻璃厂被封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假如张其结这么搞,王鱼家应该从龙川长老会分裂出来,另成一个教会。
这种事对于基督教新教屡见不鲜,甚至是常态意见不合、教义研究结论不同,只要你有号召力,振臂一呼,就能带走一批“志同道合”的弟兄,立刻一个教会变成两个。甚至于即便你一个原教会弟兄也没能说服,你只要有“志气”,一个人出去重新传道发展信徒,一样可以变成个新教会。
但是教会里各人都有分工,传道和教师两个职能对长老会这种新教教会很重要,王鱼家自觉论传道士传福音,自己本事和坚忍没有李医生的万分之一;论教师讲经的能力,自己肯定不如侯长老和席向道,所以他压根就没想分裂长老会,自己拉出去一批人马搞个新教会。
那么教堂他也不想去,不想因为自己引起长老会分裂,只有默默的祷告。这两天席向道也在犹豫,他也不想贸然的插手张其结和王鱼家之间的战争,只是张其结做得太过分,竟然要践踏长老会内部民主制度,以强权直接踢走王鱼家,这个就让他内心“很不平安”---说白了,很不爽张其结这种做法。
不过席向道不是一个强势的人,现在拥有强大领导力的李医生和侯长老都不在,他在气势上压根就不能和张其结相比,两人不是一个性格。他两天内祷告了好几次好长时间,终于鼓起勇气直接与张其结为敌,决心在这次教会事件里维护王鱼家。
反对张其结---理由很简单,张其结身为一个长老,办事程序不正义,感情不符合圣经,对待弟兄不能这样仇敌一般。所以他周六才过去找王鱼家,和他一起祷告讲道,从行动上和王鱼家站在一起了,并且邀请王鱼家去他家住,正好他儿子席胜魔在京城被讯问,有空房呢。
席向道一说,王鱼家就同意了,原因很简单,席向道也是和他资格一样老的基督徒,彼此知根知底,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么就是已经做好了不畏任何外界压力的准备了。他们这种基督徒,不做是因为在思考这事符合不符合教义、求神指引;做了就是想好了,那就会做到底。
只是没想到,中午时刻,郑阿宝突然找他王鱼家来了,还都是好消息。玻璃厂没事,马上重开;潘近星的债能不能给,郑阿宝讲他说了没用,以他的权势和暴力来威压不能救张其结,要看张其结自己的意思---这对基督徒而言也是对的;但他保证会给潘近星正名,这也是公道公平。
郑阿宝的行为要是在张其结非信徒的支持者眼里来看,简直是邪恶到了极点。张其结等于被郑阿宝利用完之后一脚踹了,还会被开除出自由党,名誉彻底毁灭。做伪证、公然撒谎---明明就是潘近星,愣是说不是他;但是王鱼家却真的兴高采烈了,欢天喜地的跟着席向道借宿去了。
他不是仇恨张其结,而是觉得神把张其结置入了一个制止他继续犯罪的情况,还给了他赎罪的机会。结果他一家人和席向道刚刚睡下,教堂的人又来找他们了。看见王鱼家,守夜人一手拉住席向道的胳膊,一边对王鱼家招手,急急小声说道:“两位长老快去教堂礼拜堂看看,张长老在里面哭呢。”
“老张在教堂?什么时候去的?”席向道和王鱼家大眼瞪小眼,都愣了。守夜人老王嘴里发出了个又惊又难以置信的语气词,跺着脚小声道:“就是我不知道啊!半夜被礼拜堂里哭声惊醒了,从书店过去拉开礼拜堂大门条门缝一看张长老在里面跪着哭呢?教堂大门还是闩着的,他难道是从窗户里爬进去的?”“走!”席王二人立刻跳出门槛,仰着头,看着星空下的教堂塔尖跑了过去。
张其结却跪在讲道台下的一片黑影里,影影绰绰的,宛如黑浪包围之中的一块会发出哽咽和哭泣的礁石,他对着墙上的十字架正正跪着,哭得是涕泪交加,他哽咽的朝前面虚空伸出双手,叫道:
“主啊!你为什么这么对待我呢?这么多年来,我为你辛苦的传道、我为你捐献钱财给孤寡老幼、我努力工作振兴龙川商业、我善待妻子孩子从不无故打骂、更对仆人工人如弟兄,我几乎对龙川每个人都有恩情啊!我努力的帮助他们啊!我难道没有为你做事吗?你为什么要这么打击我呢?”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隐隐压抑住的哽咽,但他两只手僵直在空中一动不动,手心朝上,彷佛臣子跪在皇帝宝座面前伸手等候接什么宝贵的东西,然而好久好久之后,黑影没有变化,他的手依然空空如也,若说他像已经等了那宝贵之物千年的雕塑,那这雕塑手上必然落满了厚重的时光尘埃。
突然,张其结身体前仆,两手手心翻转,和整条胳膊一起,结结实实的压在地板上,他的额头也在手臂之间,死死的拧着尘土,鼻梁都印在了地上,以致于眼泪还没完全脱离睫毛就被泥土吸收了,声音突然被急剧压小语速却急速加快,合着喉咙里的哽咽,嘴里彷佛在吐出一个又一个由含混不清的声线编成的毛线球,噗噗噗的一个又一个的打散在泥土里。
他急速的念叨:“主啊,我错了,宽恕我宽恕我的罪……求你让宝少爷回转心意吧,您无所不能,求您啊……主啊,我不该信任宝少爷我不该写那个口供书,我太蠢了,让我死了吧……主,我没脸见人了,没脸见人了,现在除了你,我能求谁呢?……所有人都抛弃了我,所有人都看穿了我……
我是个垃圾,我是个咋种……宝少爷看不起我啊,皇帝看不起我啊,王鱼家看不起我啊,李医生看不起我啊,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了,呜呜……主啊,可怜可怜我,不要抛弃我……全天下,除了你,哪里还有一个人类会宽恕我……他们要嘲笑我……我要死了……主,可怜可怜我,别抛弃我……”
如此疯癫一般念叨了好久,张其结又猛地直起腰,扬起满是土的脸,疯狂的举起手臂,在眼泪飞溅中大吼起来:“我只有你可以信靠了啊!你要救我啊!”“阿门!”背后传来两声轻轻的阿门,却如两条膛线枪的子弹从背后射穿了张其结。
他浑身猛地一震,彷佛小孩在黑夜里听到动静不敢回头,不想回头,却还是要回头看看那样,瞪着惊恐的眼珠子慢慢朝后扭头,要看谁在后面看见了这“扒光了衣服”失态般的他。但没等他的脖子扭到位置,身边一阵凉风,他身边左右一团黑影袭来,彷佛两座山夹住了他。
愕然发现席向道的脸出现在左边,张其结猛地扭头,又看到了王鱼家的侧脸。他没有仰头,因为席向道和王鱼家一左一右跪在了他的身边,和他一般的高了。席向道和王鱼家二人并没有看张其结,两人都是朝十字架跪着,一跪下,席向道就握拳低头祷告起来
“主啊,请看顾张其结弟兄,求你赐给他忍耐和平安的心,我们知道他落在了患难和试炼之中。你说我们要在‘患难中也是欢欢喜喜的,因为知道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耻。因为所赐给我们的圣灵将神的爱浇灌在我们心里(罗马书5章)。所以,求您保守张其结弟兄的心,让他始终与你同在,不偏离你的窄路……”
另一边的王鱼家没有跟随祷告,却随着席向道的祷告头使劲的点着,握拳的双手在每个停顿间都枪一般有力的上戳,合着嘴里一次又一次有力的低吼“阿门”。
跪在二人中间的张其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浑身在颤抖,眼泪噗嗤噗嗤的往下掉,在听到席向道祷告到这句“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这就是我的命令。”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全身都趴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在大哭之中,张其结只觉眼前全是黑的,只有奔流的眼泪彷佛一条河带着往前冲,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到王鱼家和席向道在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每一次触觉,都让他脑袋里什么东西断裂一次,让眼泪更加的奔涌,他如被加了煤的蒸汽机那样,以要爆炸般的渴望输出钢铁心脏里的那烈火焚烧的痛苦。
不知哭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他依旧闭着眼在抽泣,一只手擦着他的眼泪,那手很粗糙,耳边传来温柔的话语:“不要怕,你会挺过去的,人生就是这样,神给好事也给坏事,让我们不知道前面的路。等我们到了天国,天父也会这样擦去咱们的泪水。”
温柔的话是席向道的,而那粗糙的手面无疑是王鱼家的。耳边又听到“神说要与哀哭的人同哀哭。其结,我们懂你,你行的神会教你怎么做的。”而肩膀上有一只手在拍他,在清冷的凌晨夜里,这只手很软很温暖。这次,手自然是席向道的,而声音是王鱼家的,他除了引用圣经上的话外,他的话经常是不连续的、直接的。
张其结坐在地上,哽咽几声,睁开了眼,但是在眼缝看到王鱼家轮廓的时候,就羞愧的低下了头,再次哭了起来,王鱼家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那边席向道也重新坐在地上,罕见亲热的揽住了张其结的后背。
“我对不起你,鱼家,我疯了……我想弄得你破产……我是咋种……我还想开除你的教……”张其结感受着王鱼家那只手的粗糙和温度,泣不成声的说了起来。王鱼家吃了一惊,说道:“哎呀,我来的时候还怕你打我呢。我答应了那个宝少爷,把你顶替了啊。”
已经被郑阿宝说明白了,知道是郑阿宝把事情办砸了,又怕惹祸才把自己扔了当替罪羊,所以张其结呜咽着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压根就不应该听宝少爷的,应该听你的。可是,那时候我被官帽子、出大名、见皇帝给……给……
哈哈,我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是我为了点狗食把自己良心都卖了,现在我得了报应,这报应真快……我真蠢……呜呜,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老席,对不起李医生……对不起龙川长老会……”“不是听我的,是听耶稣的。”王鱼家嘶哑的腔调沉闷的响起,这次显然是不许反驳,但是他握着张其结的手更加有力了。
席向道拍了拍张其结后背,说道:“不要再提了,我们都原谅你。其实,我们这么多年好弟兄,你心里怎么想我们也差不多知道。耶稣说弟兄得罪你,你当饶恕他七十个七次。我们都是长老会的,是同一个肢体,比亲弟兄还亲,以后还要在复活永生,大家还是好弟兄,这点小事你不要挂念了。大家都希望你好,主耶稣基督也是。”
听了这话,张其结抽泣了两声,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坐在地上的他曲起了腿,伸手在裤袋里乱掏,拿出了一张纸,带着歉意说道:“其实李医生的电报昨天下午就到了,但我看了一眼,就掖兜里了,我那时好像被魔鬼附体了,根本不想看他要对我说什么。反正肯定也是说我这事的,我们看看吧。”
“有火吗?”张其结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电报,另一只拍了拍裤袋,抬起头来问。王鱼家和席向道面面相觑,席向道说道:“我们来得急,没有带……”就在这时,擦的一声,突然一团光亮升起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虽然微小,但因为黑夜无光,立刻如旭日一般耀眼,竟然晃得并肩坐地的三人不约而同的眯了眼睛。
“我有火柴,你们要吗?”潘近星手里捏着那根燃烧的火柴,从两排长椅中间走了过来。“老潘?你什么时候来的?”王鱼家吃了一惊。借着火柴的微亮火光,潘近星和张其结不小心对视了一眼,都慌不迭的闪开眼睛去,潘近星借势把那根快烧到手的火柴扔了,大厅里恢复了清零的黑暗。
里面潘近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早就来了,你们三个都没进来的时候,我就溜进来了,没想到……”“什么?那你全看……”黑暗里立刻响起张其结尴尬到恐惧的大喊,这大喊又好像被羞愧烧着了尾巴,喊到一半就嘎然而止。
潘近星搓了搓牙花子,说道:“是啊,我进来没一会,就看到张……张……这位……他疯子一样披头散发的推窗子,吓得我赶紧站起来躲到长椅里去了,就看他弄开窗户跳进来,一路哭着、踉踉跄跄的跑到前面跪下,我……”
“你别说了。”黑暗里传来张其结羞愧的大叫,接着是悠悠的一声叹息,然后又听见他说:“潘先生,我对不起你,求你原谅我。”声音的轨迹变了,大家尽管没用眼睛看,但也知道后一句话,是张其结抬头看着潘近星说的。“哎呀,你……哎……”潘近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席向道赶紧插话问道:“老潘,你半夜跑礼拜厅来干什么?”潘近星挠着头皮不好意思的笑了,说道“我今天不是和老王一起睡在教堂书店吗?但是我半夜烟瘾犯了,睡不着,你们又不让抽鸦片。我突然想起,今天姓郑的突然对王老弟变了态度,我也许……也许能拿到点钱……
这好像是我朝王老弟的洋大神祷告应许了,这些天我跟着你们祷告,不就是求这点小事吗?这洋大神既然这么灵验,我得……我得继续求吧?所以我就看夜里也没人,我也犯了烟瘾浑身疼,就溜进礼拜厅拜神感谢。
这不,没说两句,这张……张……张……他就冲进来了,你知道……我看见他就害怕,就吓得躲起来了,也不敢走动,就在两排长椅下生生坐了一个多小时吧,硬生生的挺过了鸦片瘾头这一阵啊……”
“呵呵。”王鱼家没心没肺的笑了两声,伸手道:“借你老潘火用用。”火柴点起来了,大家一起凑过去去看李医生的电报,虽然已经成了帝国大名人,然而看来李医生省钱的习惯没有改变一分一毫,电文依旧一看就是穷人发的,非常简短“约一4:7-12”“圣经约翰一书?4章7—12节?”席向道、张其结异口同声的说道。
他们找来了这本《约翰一书》,四个人头碰头的看着李医生让张其结读的这几节圣经说了什么,只见上面写着:“亲爱的弟兄啊,我们应当彼此相爱,因为爱是从神来的。凡有爱心的,都是由神而生,并且认识神。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神,因为神就是爱。
神差他独生子到世间来,使我们藉着他得生,神爱我们的心在此就显明了。不是我们爱神,乃是神爱我们,差他的儿子,为我们的罪作了挽回祭,这就是爱了。亲爱的弟兄啊,神既是这样爱我们,我们也当彼此相爱。从来没有人见过神,我们若彼此相爱,神就住在我们里面,爱他的心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了。”
看着这些圣经,张王席三人不约而同的低声说道“阿门!”“弟兄相爱?神就是爱?”潘近星拍了拍王鱼家肩膀,小声说道:“喂,王老弟,咱们义结金兰怎么样?这样一来,我即便以后不信你的洋神,我也算从你的邻舍升级到你的弟兄了吧?你这人够义气心胸真开阔。除了比较傻之外,没别的缺点。”
253、公道
选举第七周礼拜日7点半。
龙川中心教堂外黑压压的人头,彷佛挤满了整个广场,以致于教堂台阶上都布了治安官,不许这些人上台阶,教堂门口,欧杏孙在台阶上踱步,得意洋洋的看着巨大的人潮,手上的白手套被太阳一照,晃得如同腰边舞着个银色流星锤。今天是龙川准备来教堂做礼拜的人数最多的一次,可以讲是有史以来。
假如一年前,李医生和侯长老要是在梦里梦到这个场景,肯定以为自己为神得到了这么多羔羊,估计会如同噩梦一般从床上直挺挺的坐起来,满头冷汗,喜得极致都吓醒了。
但是今天,即便李医生和侯长老就在龙川,也不会高兴,怕是会忧心忡忡,因为这么多人里面真心来敬拜上帝的怕不是很多,还要担心秩序和踩踏的问题,教堂压根不可能容得下。
这么多人里面自然充满了彩民,选举搏杀进入最后一周,该亏的也都亏了,也都认了,大家的钱逐渐的沉淀在最强的几个人身上,几乎是动也动不了了,也没钱可以再投了。而且到了这个阶段,无论哪一党的马受伤或者被灭,他的金主估计都会不惜代价的用其他马的彩票置换这马的票,来保证自己的赢面。也就是说各马和赌徒的钱都到了最后冲刺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