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我也兴奋了,不久前我还想见好就收,但是面对现在身前的一万元钞票,即便对面坐的就是世界的赌神、千王,我也要和他战斗到底!我宁可死在这些钱面前!我们从上午赌到下午,又从下午赌到晚上,又从晚上赌到太阳升起。从一元、五角的零碎小钞票,到张张十元的大额钞票,从赌注一张一张的钱打到一匝一匝的钱赢进输出,又升级到一沓一沓的钱拿起砸下。
最后,老潘拿起皮箱,把里面最后几捆钱全倒在桌,倒在我身后站了一夜都忘了动的两个目瞪口呆的小弟面前。在轮船到处通知海京港已经抵达、准备下船、所有乘客都跑出舱室去甲板看海市蜃楼般遥遥出现的城市的时候,然后兴奋的回来收拾行李走向下船通道。
而那时老潘则跪在了我的脚下,他泪流满面的抱住我的腿,用脸去擦我的皮鞋,眼泪鼻涕抹在了我裤腿,嘴里发出一声声的哀嚎,希望我可以放过他,把钱还给他………大意如此,我没听清,但是那时候肯定就是这个意思,我当时全副心思都在忙着把老潘一沓沓倒出来的钱重装回皮箱,还有他的怀表、戒指、金条、鸦片膏,现在这些都是我的了,全都是我的了。
我装完钱,提着皮箱就朝外冲,老潘死死抱住我的大腿,我提着皮箱躲闪着他的头,不是怕沉重的皮箱伤到老潘,而是我一刻也不想这沉甸甸的箱子重新碰到他的原来主人,在我奋力想踢开这个突然衰老的不成样子的家伙的时候,我终于听清了他的一句本地土话:“我身无分文了,我怎么办啊?我连美国都回不去了,我要去跳海啦……”
旁边小弟一个在背后猛地拖他到地毯,但是他死揪着我的裤腿不放,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另外一个小弟对我大喊:“他真死了怎么办呢?”我下意识的伸手进裤袋乱掏,从裤袋里拿出了一卷钞票,这是今天带进来的、唯一不属于这舱室的一卷钱,40美金,我自己的。
它们在我赢了50美元后就被重塞进了口袋,那是我的本金,我不喜欢用本金来战斗,而现在,那小额钞票卷起来的皱巴巴都起毛的40美金再次被我掏了出来。
慌乱之中,我把这叠钱砸向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的脸,好像是掏钱购买了什么那样,我扔出去那叠钱,立刻就有了气力,转身一脚踹在老潘胸口,把他踹倒在地,然后我提着箱子玩命的冲出门去,顺着走廊狂奔,直到转角还能听到舱室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
“我手忙脚乱的给了两个小弟一沓钞票,连数也没数,自己逃一样的上岸了,连我自己的舱室都没回去过,积蓄和工资、行李全都不要了。后来的事您也知道了。”张其结后叹了口气,闭了嘴巴,不再说话了。
“大洋老千七哥消失了,而龙川多了个携金归来的成功商人张其结,”宝少爷两手抱臂手摸着下巴说话了:“而且,他从来不赌博,绝对不赌博。”
209、小城钩沉(上)
张其结讲完自己的真相之后,郑阿宝也没有多说话,反复踱步,不时的拿起桌上的传单看看,又放下,一会再拿起来看,再放下,上面写的什么他是没有看的,这只是宣传。他陷入了混乱:张其结的自我表白完全打破了他对此人的一切认知和论断,谁能想到在今日衣着光鲜、德高望重的张其结身上的过去竟然是如此黑暗和不堪呢?再联系到厮杀得血腥味十足的竞选游戏,他一时无法思考。
但是他心里也不是空的,充满了对桌子前这个辫子男的恐惧和厌恶:一个人可以隐藏这种事长达十年,装得比圣人都圣人,这人人品会有多么龌龊和卑鄙呢?而他以前也毫无犹豫的欺诈了自己,这简直是一只变色龙!即便自己也可以说有点无恶不作、不择手段,但恶人绝对不会喜欢恶人,因为彼此太过危险,况且恶人都自认为是圣人呢。
自己的团队里竟然混进了这样一个大奸似忠之徒,怎么办?彩票已经买了,舆论已经造了,他已经是自由党的头马了!怎么办?在桌子和行军床之间的窄小空间转了好多圈,郑阿宝抬起头来,看到张其结也一脸痛苦的又开始把玩他自己的辫子。
郑阿宝停下脚步指着张其结的这个动作,带着有些被欺骗的恼火问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了,你总是炫耀你辫子的经历,但是实际上,你死活不剪辫子是因为什么?怀念自己辫子拴在梁上的烫衣工生活?不会吧?”
张其结愣了一下,放开了绞缠在手指之间的辫子末梢,犹豫了片刻,叹口气说道:“辫子一来是父母生我养我的纪念,代表了我们海外华工和故国、历史的联系,一般是不剪的;二来,我留着辫子确实不是怀念烫衣工生涯,而是那些年苦练出千技巧的后遗症,得了高人的指点:说出千一般要有掩护,这些掩护虚虚实实,别人以为知道你实底了,但却是你的幌子而已。
辫子就是我的掩护,我刻意养成了摸辫、玩辫的小动作,别人会误以为我有大牌有好牌或者我没有牌嘘声恫吓的时候,就会出现这个征兆,他们就会做出错误判断。
要是出千的时候,辫子无论是放下来还是盘在头上都很显眼,若是手来回乱动辫子,有人就会怀疑你在头发里藏了东西,因为你手碰辫子的时候,可以在领口附近,可以在衣兜附近,甚至抬起手来,袖口的动作就被掩盖了,这些地方的动作会让人警觉。但其实不是,他们光盯着我的头发和辫子,就忽略了我其他的动作,我可有两只手呢。”
郑阿宝鼻子里不屑的哧了一声,抬起下巴很不屑的说道:“既然不赌了,还留着这道具干什么?那你就是怀念你当赌徒的时候咯,是不是还预备未来有机会继续来一次豪赌?”张其结的头很无奈的摇晃着,彷佛胸口刚被人一脚踢中那般痛苦,他低下头说道:“也不尽然,我已经习惯摸辫子了,辫子抓在手心里就感觉有安全感。”
接着他嗅到了郑阿宝态度的细微变化,露出了一个恐惧的眼神,但是这恐惧很就破碎了,换成了一种“这是我应得的”的无奈,他坐在椅子上,无力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外面的黑云密布,摊开了手说道:“宝少爷,您不要以为我弄来老潘那么多血汗钱,我就心安理得的活到现在,我是死过一次的。”
“死过?怎么说?”郑阿宝闻言一愣,忘了被欺骗的愤怒以及面对一条变色龙的本能恐惧和厌恶。张其结答道:“人不是有钱就有一切的,没有的时候疯狂的想要,而得到了之后,并非天国,而是另外一种地狱,人不能靠灵魂外的任何东西得到平安。”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当年,我提着老潘的那箱钱,跳下那条客轮,头也不回的潜回老家,整个过程,我清楚记得我只乐了20秒。”
“20秒,就是我和老潘最后一次开牌,我赢走他最后的一个戒指和一块大烟膏他瘫软在地的刹那。我高兴的从椅跳起来,因为赌局结束了,我赢了,那种乐真是无以伦比。但是仅仅持续了20秒,我觉的就是张开手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等眩晕消失的刹那。
20秒之后就是无比的恐惧,我恐惧有人冲进来制止我拿走赢的钱、我恐惧背后的小弟会捅我刀子、我恐惧老潘会抽出一支枪来打死我,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想做的就是赶紧装钱、赶紧离开,恐惧得我都要炸掉了。我拼命的装钱,彷佛是把断裂跳出胸腔的心脏装回去那般。逃开赌局后,我吓得话都说不出。
两个小弟死死拉住我要分个彩头,我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本能知道他们什么个意思,为了可以逃跑,我打开皮箱连续拿了两沓钱给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给了他们多少钱,不是我大方也不是我吝啬,而是我恐惧,恐惧得已经无法思考,恐惧随时会天崩地裂,让我消散于无形之中。
一路回家也是如此,走进人群我在颤抖,担心背后有人跟踪;去商店买衣服打扮自己的时候,我拎着皮箱死活穿不上衣服,好久发现手里拎着皮箱是穿不上袖的,因为我连放过那提手一秒钟都不想;船去家乡的时候我浑身都在哆嗦,因为怕这是黑船,我的不义之财又便宜了别人……我无时无刻的提着我的皮箱,足足超过24小时,仅仅在不得不穿买的西装的时候松开过几秒钟。
到我坐在海京至惠州的客船头等舱5个小时后,我想放下来,但是发现……左手已经松不开了,彷佛和那个提手冻在了一起,我用另一只手把紧紧握住皮箱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扳开,疼得钻心,整只手整条胳膊都疼得钻心,食指指甲已经被拇指压得发黑了,我差点弄废自己的那只手。但是半分钟后,我又把另外一只手冻在了提手上,抱着箱睡着了。
回到家之后,我努力的行骗,撑着自己的假面具,把您也听过的那套谎言说给无数人听,刚开始我恐惧得说话都结巴,要是对面是和我一样的老千或者骗子,一眼就能知道我在说瞎话,但是家乡人没有,就如同别的赌徒被我辫子的障眼法弄得不见日月,他们也被我的财富搞得神魂颠倒,哪怕我说我是在太阳挖到了金块,他们怕是也满眼艳羡的点头称是。
只认钱不认人的,钱是真的,那就都是真的。我有的是不义之财,成了大名人,买下好的宅院、买了村里大量田地、给我来说媒的人要从我堂屋门口排到街去,村长重刻族谱,要把我的那一支放到显眼的地方,还要描红。可笑的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想起来我原来没有名字,因为初七生的,都叫我老七,我洋人工牌写的是“sever?”,洋人很喜欢这个名字,说是很好记。
但我现在发达了,必须要有个名字,我就找了个秀才,告诉他我希望可以表达我硕果累累并能持守家业的美好愿望,我有了现在的名字:张其结。对于那时候的我而言,人一生不过要建两块碑而已---死后的墓碑和生前的牌坊。然后我开始建立自己的牌坊---展示自己成就的西洋楼,我找来县城和四里八乡的能工巧匠给我修建一座全县最高的西洋楼。
虽然我混不入洋人上流社会,甚至都不算当年海宋上流人物,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路,我见过西洋楼什么样,知道洋人富人住的很气派,后面修长长的三层楼,一字排开,一排排的大玻璃窗户,里头是窗明几亮,外头看过去虎踞龙盘。前面院大得可以跑马,还要种花草水木,再弄个喷泉,进去之后就觉得心旷神怡。
但是和本土工匠一商量,就不能这么设计了:长长的三层楼固然很好,但是距离太长,窗户太多,院墙也需要很长很长,这样的话,万一有贼来怎么办?万一有强盗闯入怎么防?我以后还会三妻四妾,我作为主人不能看到妻妾的一举一动,她们和仆人有染怎么办?”
“而且,张老爷,您这原来的想法看起来有点像军营呢,您是咱们县的成功人士,难道不想登高望远吗?那么长有什么用,要高啊,要镇压得住风水啊。”有人还补充了这么一个想法。商量来商量去,图纸一改再改,终于敲定的那夜,我按捺不住喜悦再次审核自己和工匠们商量的图纸,愕然发现:这哪是什么西洋楼啊?这我给自己修了个碉堡啊!而且看着还像个塔啊!
但是我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占地面积小,方便家里人监控和藏身;只有一个门,方便我关门拒贼;四周都是枪眼,就算有匪徒来我也不怕,关大门,在楼上射他们丫的多好啊;楼层高像个塔好处多,我可以把财宝粮食都放进去,让它们睡在我的卧室面,谁能偷走?只有一个楼梯,空间太窄,但我可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下楼梯我都听得到,以后的妻妾还不老老实实的?
而且很远处都可以看到我的碉楼,太场面太有气势了,我会镇压这块土地几十年百年,我的子孙也会幸福快乐的生活在这个碉堡里。结果,我虽然有心修西洋楼,但其实修了一个中国碉堡。不仅是我,所有在美国赚钱回来的成功者都修了我这种中式碉堡。
虽然我们手里有洋人的钱,会说洋文,但内心却还是在家乡游荡的那个祖宗的信仰里,免不了恐惧、邪恶、丑陋。这就是尽管你能看到别的文化里美好的东西,但你搬过来的时候,你发现自己无法复制,搞来搞去就搞成一个丑陋邪恶的玩意,因为你的心和灵魂就是丑陋和邪恶的。”
听到这里,郑阿宝脸终于出现了笑容,他拉开椅子隔着桌子坐在了张其结对面,笑道:“你那个土鳖碉堡我早听说过,当地人都以那个证明你在美国的成功。我还对我手下夸奖你呢,老张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有缠着我去参观乡下人的西洋楼。”
张其结摇了摇头说道:“那玩意是我死前的审美,我还以那东西为荣好几年呢,现在没看我就住在工厂旁边的四合院里,一夫一妻,两个仆人,比住那东西好一万倍,提个水都能累死个人。”
然后他接着说了起来:“刚回国的时候,娶了老婆修了碉楼,重盖了祖坟,表面算光宗耀祖了,但其实我心里有一座磨,两块磨石来回的转,我都要变成齑粉了,那时候就好像疯了一样。一块磨石就是恐惧,第一个恐惧就是他们来找我,我无时无刻恐惧老潘找回来,假如他来了,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杀了他,要么他杀了我。
还恐惧在船上知道我根底的小弟们找过来,虽然他们不知道我真名和籍贯,因为作为一个落魄的游子,哪有什么脸面告诉别人自己底细,况且我们彼此也不信任对方。但是他们要来了,那肯定是奔着我的钱来的,他们敢杀了我啊!我之所以动不动就担心被杀的原因,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他们要杀我,而是我杀他们的心早就有了。正因为我不在乎为了钱宰了他们,所以我担心他们宰了我。
我听说老虎其实怕人,因为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我就是头老虎。那碉堡还没修好,而我已经住在碉堡里了,我买了很多枪放在家里,枕头下从来都放着一把上膛的左轮;家里养的到处是狗,以致于那时候有人来村里找我,大家就告诉他:听着狗叫去就行了。
另一个恐惧就是怕没钱,我的钱是不义之财,不是我赚来的,倒不如说是我抢来的,这种钱是无根之水,花一分少一分,我买地收租赚的钱总比不了我大手笔花钱来的快。回国后一年,我就添了个数钱的毛病,没事就数一遍剩下的钱,看剩下多少。数钱还不够,还称钱,我买了中国秤和外国天平,在自己房里一称就是一天,每次称完就去打老婆,因为可想而知,总是会少一点的。
这个恐惧还给我多了一个毛病,我怕赌,我压根就没从赢老潘的20秒快感中醒过来,您知道,赌徒赌完一场大赌局,若是赢了,总能消停两天,这玩意和鸦片瘾一样,抽晕一回总不至于立刻再抽。我就是玩赌局的,我知道不出千是赢不了钱的,公平赌博只不过是苦力活,赢输都差不多,必须出千。
所以逢赌就必有千,所以肥羊总是倾家荡产。我不想当肥羊,因为我不是赌神,强中自有强中手,一招鲜吃遍天,你就算是个老千好手,对手的一招鲜也能踢死老师傅。即便遇不到强敌和运气爆棚的怪物,出千者也未必能发,以我经历来看,我从事老千职业虽然也算个好手,但我根本积攒不下来财啊,也没听说哪个老千有好归宿的,这是被诅咒的职业。
而我也知道自己有赌性,其实谁都有赌性,一旦进去也许就收不了手。老潘不就是为了14元,陷进去53元吗?而为了救这区区67元,他一生心血都废掉了啊。我恐惧老潘,也恐惧像老潘那样,何况我觉的自己钱越来越少,而且怕家乡人知道我的底细,所以我坚决不赌博,打死也不赌。
他们那时候就传说我在美国信了基督教,因为我在遍地开赌的家乡显得很怪异,其实他们不知道,那时候的不赌不是因为我良善,而是因为我邪恶,就好像吃人怕骨头刺了脖不再吃人那样。”
“除了恐惧外,还有什么?”郑阿宝看起来有些耐心了,还叼了根雪茄,擦着火柴问道,因为貌似张其结不太像狡诈的变色龙了,他可能在说心里话。张其结竟然笑了起来,说了一句:“我想您也体验过。”“我体验过什么?”郑阿宝撑着着火的火柴杆,猛地抬起头,而对面的张其结连连道歉,看起来认为自己说错话了,然后他开始讲起来。
“除去恐惧,第二种折磨我的就是……就是……就是我特别想证明自己高人一等,因为我发了,我有钱,我想让大家都知道,都尊重我,以看老爷的心态看我……”张其结说话结巴了,一直在盯着对面郑阿宝的表情。“就是炫富呗!我炫过,后来觉得没意思,因为皇……因为……”
郑阿宝很聪明,立刻就明白张其结说自己也是暴发户,谁一夜之间从皇帝手里接过40万价值的厂房、设备、人力能不叫暴富吗?作为农民出身的郑家兄弟和李玉亭会不想炫富吗?但是他们地位被拔得太高,完全凌驾于张其结阶层,炫富的对象能是谁?去和皇族和那群高官炫富?
所以他也结巴了,他停止炫富的原因是瞅着海宋是基督徒朝廷,不喜欢这一套,为了邀宠,他们开始装逼,开始学低调,现在在家里天天给一群仆役炫富的只剩他们家的铁匠老爹了。说不下去了,索性住嘴,郑阿宝把烧到手指头的火柴靠近雪茄,雪茄头红了一下,郑阿宝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漫不经意的小声叹道:“还是美洲雪茄好啊,印度雪茄都是烂货。”
210、小城钩沉(中)
没有搭腔雪茄的话头,张其结却连连点头,表情又成了凝重,接着说道:“我那时候什么信仰也没有,就觉的自己牛,自己了不起,一方面是恐惧财露白被人追过来被人盯算计,另一方面又特别想让别人知道我有钱,他需要高看我、尊重我,我不是贱民了,我是出人头地的上等人了。
那时候我特别告诉自己,和穿得一般的平民讲话,要先挺胸抬头,停三秒后回话,而在家里,我以呵斥奴仆为乐,因为觉的老给你钱,你就得听老子的,花在你们身上的每分银子都给我听见响看见光,我看见仆人在井沿坐着,我都会立刻大骂,说他们偷懒找死。
就是这个时期,我认识了李广西和王杰仁两个朋友,王杰仁那时候是县城首富,李广西是县城第一大地主,这也是我觉的自己身份不一样了,得找些高贵的朋友。”“哦,你在说那个伪君子和兔子啊,那个时期你们就混在一起了?”郑阿宝满是嘲讽的说道。
但张其结正色道:“宝少爷,你不了解他们,我和他们认识近十年,他们都变了。若是你知道当年他们和我有多龌龊下贱,你就会觉得现在的王杰仁和李广西已经变得有多好,他们现在倒霉,估计就是像老潘那样,落入撒旦沼泽越陷越深而已,他们算好人,不,和十年前的他们相比,他们现在真的很好。”
郑阿宝撇了撇嘴,抬手做了个继续讲的手势。张其结说道:“十年前,我们还算年轻,都是年少轻浮邪恶的有钱青年,王杰仁傲慢得不得了,满嘴都是自己如何厉害如何有钱,你看着他对你说话的眼神,就知道他期望着你对他说的话表现出巴结、羡慕之心。
李广西显得有些阴,总是笑,说话较少,以我当年动不动就妄图查看人心的老千心态,我觉的这小开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他经常显得有些恐惧和不自信。后来知道他家原来是清国为官的,哥哥被神皇军做掉了,他老是担心得罪官府、家业倾塌,因此很小心的做人,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想必再有钱也会很痛苦。
有一件事就说明李广西当年有多痛苦,您住的他家的豪宅,算是标准的西洋楼了?他建得一点都不情愿,是因为巴结当年县令的时候,表露出了要修宅的愿望。那县令是香港人,教会出身投奔海宋朝廷的狠人,二话不说从香港叫来自己做建筑的表弟,拍给李广西一座标准的西洋楼图纸,让他买下。
李广西一个“不”字都不敢说,高价买下图纸,不敢改动一处的照着修,当年他也想修个碉堡啊,可是怕得罪地方父母官,就真的原封不动的修了个正宗的西洋楼,天天和我们诉苦:“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窗户,我他妈得雇佣多少家丁守得过来啊!”
当然后来,神皇这么神武英明,海宋发展一日千里,那县令因为贪腐被神皇处决了,他的西洋楼变成了主流,李广西又高兴了,那时候我们就经常以他的西洋楼说他因祸得福。当然那个时期,我是个坏种,以别人的倒霉而高兴,表面和两人打得火热,但在背地里诅咒他们两个倒霉。
我是自己弄来的钱,他们是父母给的、是清国时期搜刮民脂民膏弄来的,我希望王杰仁破产、李广西是清国探子被抄家灭族,那样县城首富也许就是我了。而我听说他们也在背地说我坏话,说我是乡巴佬,是在美国做苦力发财的,不如他们县城小开尊贵呢,我恨得咬牙切齿的。
您知道,没有信仰的人都是这样,恨人有笑人无,天天和人比来比去,从来不知道幸福为何物,连快乐都体验不到呢。有一段时间我们三个都有的是钱,都靠着产业和地产收租,平时又没事做,有几个月都不回家,天天就是在县城好的娱乐场所:茶楼、酒楼、宾馆三点一线,天天聊谁家姑娘好看,传阅西洋裸女画,抽点鸦片。
李广西偶尔去嫖,王杰仁那时候不嫖,假模假样的说自己信了天主教,我现在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我暗地里视他为竞争对手,为了争口气、为了强过他,我也跟着去天主堂洗礼了,反正我都不赌了,就也跟着不嫖。当然其实也做事,天天琢磨如何在变化不定的天下大势里赚钱,假如宋清割据已成定局怎么办,假如清国打回来怎么办。
对不起,宝少爷,我都说到这个份了,我不想骗您,我当时不是很忠于皇帝,因为那时我没有信仰,没有超越生与死,我只忠于赚钱的撒旦。然而,现在,为了共同的神圣信仰,我愿意为我们荣耀的基督朝廷献身。
王杰仁厌倦了县城里饱食终日的生活,认为龙川太小,容不下他这条蛟龙,终于带着一皮箱钞票去了那同时有着远东明珠和冒险家乐园之称的京城,我也想去,但是我怕遇到熟面孔叫破我的过去,我只能扼腕叹息着在背后咒诅他在冒险家丛林里被吃得骨头渣也不剩。但是王杰仁没有失败,感谢神,哈利路亚。
他在京城搞西学发了大财,用船运回来一辆崭的西洋大马车和两匹阿拉伯高头洋马,轰动了整个县城。随后李广西去京城找王杰仁这个发小儿学习如何发财,呆了几个月,回来的时候是跟着一船的洋人钢铁设备回来的,也要做西学搞铁钉厂。
那时候我反而没有去县城庆祝他们的成功,而是在城外乡下羡慕嫉妒恨,他们说我是乡巴佬做苦力发财的,虽然实际我是个专骗中国人的老千骗子,但是我委实在洋人国里呆过十年啊,什么玩意没有见识过呢?不就是工厂吗?不就是西学吗?老子去美国的时候,这块地还是尊满人为帝呢!
既然这个朝廷有意学习西洋,那岂不是就是我的领域吗?当时我的赌性好像又起来了,热血都在沸腾,我也立刻动手,强忍着从皮箱里拿出一沓沓钞票的痛苦,去惠州找洋人代理商买了火柴和洋伞的设备,直接在村里建了火柴和洋伞两个工厂。工厂有点抬举我,其实就是几台机器的作坊,但当年就是时髦就是稀罕,说工厂也可以。
外人说粤人在生意上不外乎一个“先”字,敢为天下先,谁先入西学潮流谁发大财,然后仗着财大气粗返身击杀后浪在沙滩,独霸金钱大洋!我见过洋人工厂怎么做,也懂怎么管理刁民员工,太平洋航运公司我算是入职三年的老员工了。而这边人穷,农闲的季节工人给点小钱就欢天喜地的给你干,他们认为这是外财。
很快我的厂越来越大,产品供不应求,那时候就是那么简单,虽然算个作坊,但货物供不应求,火柴和洋伞造多少就卖多少,那时候咱们国家既没有宋元也没有钞票,结果惠州的老板们就用麻袋装着洋银元找我,预先付款等货!我终于第一次发现我的钱多了。
我从称量钱币的碉堡密室里出来,老婆抱着儿吓得躲起来了,担心我揍她,但是我笑了,我站在满是看家狗狗屎的院里,转过头对着我的碉堡举起双手仰天哈哈大笑---我终于不再担心我的水是无根的,我挖了井出来!4年前,我回国3年的时候,别人已经不看我是回国的土鳖大款了,而是一个真正站在时代潮流里的龙川商业精英了。
不过,王杰仁的老妈天天说他儿子在海京开始做日进斗金的鸦片期货,一天就能赚几千元,我看得出李广西压力很大,因为王杰仁是他发小,两家实力在伯仲之间。我也压力很大,羡慕嫉妒恨啊!
李广西还找我研究过期货,我自以为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也有心玩期货,但我研究了之后,觉的是一种赌博,而我擅长观察人的表情和操纵敌手人心来赢牌,这种看不见敌人就靠着数字硬的赌博我没有胆,我是个小赌场老千啊。而且我也很怕去海京,怕被认出。想一想,这真是神格外恩待我,预先让我知道了赌博的可怕,不至于像王杰仁那样,在海京的期货大赌局里,泼天家财一夜散尽。
我犹豫了,李广西也不敢跟着进去,所以我们只能做实业。天天跑惠州,看市场情况、咨询西洋机器价格,还削尖脑袋混进了《惠州龙川同乡商会》,又认识了不少在惠州赚了钱的老乡商人,商业前景一片大好。
而这个时候,在大家的恭维和杯盏交错中,我已经不知道我姓什么了,我内心骄傲到极点:我否认我发财是因为我拿到了不义之财,而是因为我天生比别人聪明,运气都不考虑了,我不靠运气,我就是聪明就是天生高贵,我生来就要做有钱人,生来就是上等人的命。但是事实很残忍,4年前的那一天我发觉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上等人。
那一次我记得很清楚,借着王杰仁从京城回来休息的因头,我和李广西作为龙川商会的领袖,为了答谢惠州商会对我们的款待和支持,特意请他们游览东江、龙川旅游,为了场面,我和李广西包了头等舱和顶层观景台,那是一艘惠州的小汽轮,当时还很时髦。
在船上,我们在视界好的顶层甲板喝着洋酒吃着西餐赏着风景,风景包括天江一色的自然风景,和我们脚下窜动的仆役和下等舱穷人的脑袋,他们就在我们脚下,这感觉是真的好风景,上等人的风景,高人一头的风景,我们父母没白生我们。话题是王杰仁谈京城见闻,我吹嘘自己在美国的经历,李广西捧哏,看着那群在惠州混的老乡听得一愣一愣的,我们三个别提多得意了。
吃饭的时候,我还教给他们如何拿刀叉,如何品味牛肉,但其实我是满嘴胡说八道,因为洋人7成熟的牛肉我自己都吃不惯,也吃不起,根本也不敢进洋人餐馆,唐人街也只有华人做的食物,和家乡根本没差别。那船上所谓的美国牛排不过就是铁板牛柳而已,还是凉的,因为我和李广西雇佣的是中国粤菜大厨,他连惠州都没离开过一天,怎么会烧牛排?
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纷纷说我是中西贯通的大家,那一天那个小时那个分钟,我真的哈哈的笑纳了,觉的自己比洋人都洋气。因为我是主人,我必须得让我的这些用得着的朋友开心高兴,而且是我出钱,自觉不能浪费一分一毫,所以我特别活跃,频频的催要饭菜喝骂杂役,说话的时候都是斜着眼,拿眼珠瞪轮船工作人员。
那时对我个人而言,也不算特别,因为我对待别人和下等人已经总是那么严苛了。吃饭的过程中,我发现杂役端来的一杯牛奶中飘着一根头发,我大发雷霆,把那杂役骂了个狗血淋头,叫道:“老子花钱就是吃你们贱民头发的吗?”那杂役看起来很害怕,连连躬身认错,我还捋起袖子握起拳头作势往他头上比划了两下,骂骂咧咧的喝令他立刻去换掉。
但是我不放心那个被我骂的满眼仇恨之色的家伙,虽然他态度殷勤服帖,但是眼角里那种恨毒的余光却是瞒不了人,就像一只在皮鞭下表演的猴,他点头哈腰之后,悻悻的端着那杯牛奶走了。我朝船顶的大家说了句:“这国内服务都不如美国,杂役上菜也不知道背手,人家那看着气派,这里看着真恶心,真是垃圾。”
说完,我就站起来离开宴席,悄悄的尾随着那杂役,想看看有没有按我说的换掉。因为是小轮船,厨房开在锅炉房旁边,就在船体中心,我下了楼梯,走过一段上层甲板就到了厨房,可以从冒着滚烫热流的小圆窗户里看那些杂役和厨师的一举一动。
看到的一幕让我气炸了肺:那杂役非但没有按我说的换一杯牛奶,他仅仅是用自己的脏手捞出那头发扔了,还往茶杯里面吐了口水,又要给我们端来。我在窗户边背贴着墙,手攥成了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只盘算两件事:是等他出来直接一拳打在他脸上呢,还是揪住他的前襟说清楚这勾当呢?
但是他们杂役和师傅在厨房里的对话却给我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淋灭了我的愤怒,他们都看到了那杂役的所作所为,大家都在大笑,有人大叫:“做得好,那群该死的富佬!”有人则说:“看见他们那副欠揍的嘴脸,我恨不得一脚给他们踢进东江里去!!!”
这岂不是在太平洋航运公司的客轮,我们那伙杂役的原话原封不动的从太平洋搬到了东江之吗?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经历,想起了自己面对那群为富不仁的中国富佬的仇恨和鄙视,我认为他们都是一群贱人,但是现在我怎么成了我那时候心里不屑和仇恨的贱人了呢?
我明明比那群富佬高贵、比他们有义气有仁义有智慧,我自觉比那群混账好一百倍,我是个好人啊,这伙杂役为什么不尊重我啊。在内心的痛苦之中,惊讶和自卑交织的我也无心找事了,退开两步,走甲板,又转了个身,这时候那杂役刚好托着我那杯牛奶出来,看到我的样,以为我刚从船顶观景台下来呢。
我看着他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着我的表情也很复杂,是一种意外和怕诡计被识破交织的表情。叹了口气,我对他说:牛奶不要了,我其实喝不惯这东西,上其他的菜。说完,我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币递给他说:辛苦了,这是你的小费。这一切都是我在美国客轮认为一个客人应该对我们做的,就像那些洋人客人那样。
看着我突然给了他一元的小费,那年轻的杂役又惊讶又意外,他瞪着我,如同看着一个怪物,愣了好一会,欢天喜地起来,接过那块银元,连声道谢。我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彷佛做贼一样,一边往回走一边反复扭头看我,我觉的这可以了?这已经够上等人了?爷赏你一元小费啊!在国内谁听说过给一元这么多钱的?很多人连小费是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他进了厨房,我又溜了过去,脚步很轻,背贴着舱壁,以致于甲板看风景的客人很多都惊讶的看着我,以为我是个贼,但我不理他们,到了圆形窗口那里我听他们里面在说什么,是不是会夸奖我真是一个洋人绅士那么上等人的。没想到里面听说我给了一元小费一片惊讶是不假,但是我压根没想到,他们非但不感谢我,反而继续嘲笑我辱骂我。
那个往牛奶里吐口水的杂役笑道:“今天摊一个傻逼,我往他牛奶里吐痰,他反过来给我一元。”大家又是羡慕又是哄堂大笑嘲笑我,大骂我既无德又愚蠢。接着厨师给他一盘出锅的鱼,这小子接过来竟然笑着说:“今天既然这家伙这么蠢,咱不能放过他,我再吐口痰在里面,今天一定让他吃我口水。”接着他真的这么做了,厨房里又是哄堂大笑,他们都在说我蠢得吃屎。
我气得浑身发抖,等那伙计端着鱼一出来,我一拳就打在他脸,把他打倒在甲板,接着嚎叫着对着他又踢又踹。那时候我完全在歇斯底里的发泄了:我苛刻的对待你,你恨我、骂我无德;但是我厚厚的对待你,你又鄙视我、说我愚蠢!你这种贱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们满意啊?!!!
舱顶的朋听到下面的嘈杂声,纷纷到栏杆前看我在下面过道里揍那个杂役,问我怎么回事,我喘着粗气说了他吐痰在菜里,略过了我给小费的细节,我丢不起这个人啊。大家都是勃然大怒,算主人的王杰仁同仇敌忾,怒得从栏杆直接翻过来跳到甲板,李广西给他和我递了椅子,后来又下来几个朋友,我们几个人操着椅子围成一圈,像揍一条狗一样揍那个杂役。
因为我们都穿得光鲜体面,一看都是有钱人,旁边围观的乘客和轮船船员都不敢管,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把那杂役揍成一条死狗,甲板到处是血点。就在这时,有个乘客模样的年轻人冲过来,推开了满头大汗的李广西和我,半蹲在地,好像母鸡护住小鸡一样遮住了地板的杂役。
我怒不可遏的举着椅又过去要砸杂役的脑袋,他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我,厉声呵斥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都要打死人了!他是你我的弟兄懂不懂?至于对弟兄下手这么凶狠吗?都是宋国人、都是神的羔羊,要相亲相爱!!!”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我,横眉立目、满脸正义的表情,迄今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么正义那么有威严,虽然穿得普通长得普通,但说话就好像一个大官那样,我们都被他吓住了,我举着椅在头顶就凝固在那里,好久,眼睁睁的看着他低头把后脑勺卖给我,自己专心的给地的杂役检查伤情。
那一瞬间,我恍惚回到美国,那些上等人对待下等人和我们华工的威严也不过如此,即便他看起来没有钱、没有地位,很普通,但他们就敢呵斥正在聚赌或者犯罪或者抽鸦片的我们。我亲自体验过一次,在美国我走在街上,一个白人无来由揍了我一拳,而路过的另一个白人厉声呵斥自己的同胞,生生把揍我的白人说得脱帽低头致意后溜了,他们那种正义在手、无所畏惧的气势是贱民没有的。”
郑阿宝悠然的吐出一个烟圈,问道:“是李医生吗?”张其结痛苦的摇了摇头,说道:“李医生那时候虽然在龙川了,但我因为在城外乡下居住,和他还不熟,这个年轻人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那个杀了我的人。”
211、小城钩沉(下)
郑阿宝这时候有些吃惊,接着略带不信的问道:“哦?原来龙川除了李医生外还有让你动容的其他人啊?”张其结挥了挥手,说道:“不止李医生,很多人都让我敬佩和学习,包括广西和杰仁,虽然他们有污点,我仍然不想彻底否定任何人,因为按这样的标准,我也有见不得人的地方,要在审判里尸骨无存。”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别人的债。’你们长老会读经是不错。”郑阿宝点了点头,接着手往抬了抬,做了个请的姿势。张其结继续讲起了在船的事,他说道:“看着他一个事不关己的乘客,却敢于单身制止我们这么多愤怒的汉子,帮助一个陌生的杂役,这个陌生乘客让我有了高山仰止的感觉,就看着他把杂役扶坐在地,检查伤口询问伤情。
轮船方面管事的人很就来了,但是他们也没怎么我们,因为我们不仅是豪客,还都上等人,得罪我们他们别想在龙川码头有好果子吃。况且是轮船有错在先,哪个地方你往客人菜里吐口水被抓住会饶得了你们?结果轮船的船主又动手抽了杂役两耳光,把头破血流的杂役滚下甲板了,还连连道歉免收了一些船资。
大家虽然赢了一仗,还揍了人,但出了这种事,都意兴阑珊,游玩的劲头也失去了大半。我很在意那个高贵之人,看他年纪和我相仿,穿衣戴帽非常普通看不出职业,就问他:“你是干嘛的?”李广西还以为我还在气头上挑衅,那时候的他就挺讲义气的,去当胸推了那人一把,那人踉踉跄跄的退了几步说:“我是一名帝国传道士,愿神宽恕你们今日的事情,因为你们不晓得。”
“晓得尼玛?晓得这是什么吗?”王杰仁那时候气盛,去就朝那人脸晃动自己拳头。我拉开了他们说:“人家是传道士,有神保佑,我们不要打神汉,尤其在江心里。”当时我们虽然赶时髦都已经在天主堂洗礼了,但天主教不如新教对教义追求,我们平信徒圣经都没看过,只是像以前拜关公拜孔夫子一样拜圣像而已,还都是做商业的,都非常迷信。
因而一听我这话,大家都收了要难为此人的心:得罪了神神道道的人,万一船翻了怎么办?李广西还去解释:“神甫,这事错误不在于我们的,您亲眼看到了。”“我不是天主教的神甫,我是新教的牧师。”那人笑了。王杰仁回头冲我们说:“牧师啊,和咱们县那个西医一样的。”大家也都笑了起来,没什么敌意了。
那时我已经有心和这个人聊聊,看着他荣辱不惊的,给人感觉就不一样,不像他们那些贱民和我们这些富人那般或者惊惧或者暴戾的,这就是我想追求的心目中上等人应有的神态。当时我称之为贵气,我有钱,我还要有贵气,要让别人心甘情愿的仰头看我!我就请他去和我们一起吃饭聊天,反正酒席已经被搅黄了,再回去吃肯定没有气氛,多来一个陌生客人说不定有助于大家谈兴起来。
他很欣然的同意了,在酒桌,他自称是佛山人士,叫做管神道,神的道,后来改的名字。自称从帝国神学院毕业,当时屡战屡胜名声鹊起的帝国大将庄立忠给他们颁发的毕业证,身为一个传道士,立志于把福音传遍天下,就没有做官,而是云游四方,这次顺江而是要看看东江沿江各城的福音情况。我们当时不知道什么帝国神学院,反正挺瘆人的,貌似是朝廷开的什么翰林院,一听都肃然起敬。
举杯的时候,我们都发现管神道右手食指被齐根削断了,只剩四根手指,他很坦然的告诉我们:他以前是个赌徒,苦练千术,结果害人害己,被人家抓住砍断了手指,悲苦无奈之际,被耶稣基督拯救,从此之后洗心革面告别了一切恶习,虔诚的为耶稣工作。 一听这人昔日是个赌徒,桌上其他人脸色都不好看了,而这话暗合了我的实情,我则是心中大震,对他的好感反而胜一筹。
而且他这个人只吃蔬菜,我们酒桌大鱼大肉,寻常百姓根本吃不起,他看起来也没有钱,却就是不碰鱼肉,我们也知道信耶稣的人不禁荤腥,好奇的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是要做传道士的人,传道士没有钱,以后要吃苦,怕是只能吃得起青菜。我不想养刁我的嘴,被世俗的喜乐奢侈迷惑了心灵。”
随后我们聊到了刚揍人这件事,因为桌子上有个牧师在场,况且人也揍完了,大家都开始洗白自己,王杰仁说:“遇到这种人没有办法。”李广西说:“我们也不想揍他,但是能怎么办呢?太气人了。”管神道笑道:“打人是不好的,爱人如己啊,神会喜欢你们这样的。”
只有我倒是真心的想请教问题,我摊开手问道:“管牧师,我这个人有时候脾气很坏,经常生气,我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就是忍?忍无可忍还要继续忍?”没想到管神道笑笑说:“忍是没有用的,因为圣经说:善人从他心里所存的善就发出善来;恶人从他心里所存的恶就发出恶来;因为心里所充满的,口里就说出来。路加福音6:4”
接着他倒空自己的杯子,用手盖住杯口说:“人的心就是一种容器,这种容器被神造出来,天生就不能空,总是要装满什么。身体其实是靠心运作的,因此有的人爱钱、有的人爱命,什么都不爱的人只有死人。所以张先生,你说要忍,那是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因为你的心充满了怨毒苦闷,你忍不住的要表现出来。”
“那怎么办?等到死?”我们大家都笑了起来。管牧师说道:“不必等到死,你需要置换心里充满的东西可以改变脾气和行为。”接着他先把酒杯里倒满了水,说道:“这是无色无味的水,你无论如何忍,总是水,看着。”说着他提起我们的酒壶往里面倒酒,满满的水直接溢了出来,他指着那个杯说:“酒进去了,就挤出了水来,杯子不空,却已经从无味道变成香气四溢的醇酒了。”
这个比喻震傻了我,实在太精辟了:刻意做作的想高贵是没用的,你得在心里用别的东西挤走原来下贱的东西。“能让气度尊贵得体的是什么?怎么样让自己很贵气呢?需要在心里充满什么?”我着急的问,都不在乎旁边有人在听。
管牧师呵呵一笑,说道:“耶稣说过: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就是耶稣的黄金法则,你想别人怎么对待你,你就怎么对待别人。但是这也是行为,好树结好果,坏树结坏果,你硬扭的瓜那是不甜的,想让果好,先得扎根种棵好树。”
而管牧师想说的那种东西是什么,我也猜到了:就是高贵的信仰入心。我回忆起太平洋航运公司工作的经历,那些行为举止让人尊重的上等人,往往比暴发户尊重我们这群下等苦力,满嘴的“ThinkY0u”,而暴发户是满嘴的“你干什么吃的”,所以我们也视与我们平等的为贵,凌驾我们之的为贱。
一时间,我把这个人尊为天人,觉的太有才华了,要好好聊聊。我们一到龙川,我就请他去我家住,他欣然同意。我把他安排在我碉堡下面的贵客住所,有三个月时间,有空就和他探讨圣经问题。他还有一本中文的四福音合集,我如获至宝,借了去天天在碉堡看到深夜。
那时候我就认为我发现真理了,在管神道的教导下,我开始诚心的认罪悔改,不停的忏悔我以前的所作所为,经常帮助四里八乡的穷苦人,对其他人开始像对待弟兄那般尊重,对仆人和老婆也不非打即骂了。
家里的仆役和作坊的工人当然跑不了他们,我天天让管神道给他们传福音,我还领着管神道在我们四里八乡传道,我去敲门,大家都会喜出望外的把我迎进去,没想到我是敲开门,管神道就作为我的老师和朋给他们传福音,我在旁边好像个小孩看私塾老师教课那样危膝正座,听得是屏息凝神。
我还把自己那碉堡贡献出来,以前防贼防火防乡亲,都不敢让村民进去的,那时候周日请村民进来做礼拜。管神道那时候志气也很大,经常说要让耶稣占领龙川、河源乃至赣州和惠州,他要是出门传道或者募集资金,我就替他雇车给他盘缠,买什么圣经籍印刷品散发不要说了,银子要多少给多少。
一开始李广西他们笑我收了个食客,后来他们和其他朋友、我仆人都说我中魔了,后者被洋神抓住心脏了,我老婆看我都泪汪汪的,想哀求我祖坟要紧但是她被我揍怕了不敢劝。但是随着我对管神道越来越言听计从,他对我了解也越来越多之后,半年后,事情彷佛起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开始经常给我说要在龙川募集10000元起一座比天主堂宏大的教堂,震动整个东江流域,还要从天主教和长老会里把所有的帝羔羊都抢过来,让他的教派龙川独尊。然而我已经对圣经比较熟悉,和县城里的长老会也有交往,这教不需要华丽教堂啊!
圣经写得明明白白:上帝的神殿在人心中,不在乎什么石头黄金钻石的殿,人家李医生的教会就是个租赁来的小破四合院嘛!至于独霸独尊的,是有点离谱,圣经没有写过这个呀!
那时候管神道天天给我讲募集钱财修大教堂的事,我也听出点意思来:想让我出钱来建设,但是我当时正是事业瓶颈期,村里人口太少,作坊工人招不了太多,交通也不便利,终究池水太浅,养不下大的厂。而且我做的雨伞和火柴利润开始下降,因为入门门槛太低,周围大城市这种小作坊开始到处出现,我的货源必须降价。
当时我正准备朝县城进军,并且开始琢磨进入其他有发展前途的行业,比如纺织。不过纺织业机器要求太高,投入资本极大,以我弄来和赚来的钱都有点舍命一搏的架势,哪有余钱去修一个圣经没有让我们建造的辉煌教堂,那不是天主教做的事吗?
并且我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李广西说在惠州碰见过一次管神道,不过他正在往鸦片馆里走,其他朋也说管神道是在骗我的钱。我也觉的他有点怪异,人家县城李医生弄了个教会,一直在壮大发展,信徒越来越多,管牧师在我家周围传了半年的道,貌似只收了我一个虔诚无比的信徒,其他人来是看我的面子,不是因为管牧师给他们上帝的关爱。
村里也说管神道对我和对其他人是两张脸色,对我是雄才大略、浑身荣光的圣徒,对其他人,尤其是穷人有点代答不理。但是我依然非常信任管神道,我把我的困难和疑惑和他说了,表明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修一座教堂,而且我也认为没有用。
他死命的想说服我,但是我是老千赌徒出身,认准了做事也是非常孤决,甚至可以敢孤注一掷,他在圣经教义比我博学,其他地方人生经验好像还没我多,所以他失败了,有些很恼火,对我大叫:“张弟兄,你这样是属于富人爱财胜过爱主,富人进天堂比骆驼进针眼都难啊,你要想明白!”
我也没有办法,从那时候起,管神道好像对我很失望,离开我家在外面“传道”的时间越来越多,关于他在惠州、河源这些外地地方和妓女、大吃大喝、花天酒地的流言蜚语在龙川县也越来越多,但是都碍于我的面,没人敢公然说什么,甚至很少人对我说,只有广西有时候暗示两句,王杰仁特地从京城给我写信说:这边没有人听说过帝国神学院。
但我都付之一笑,我信任这个人,我认为他是神派来拯救我的。从我认识管神道过了整整一年,那一次,他从外地传道回来了,足足走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脸好像带着伤,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黑天传道从山路滚了下去。回来之后对我格外亲切,刚认识的那个年轻传道士彷佛又回来了。
我当然很高兴,又和他坐而论道,他要是不在我家,我就得跑老远去县城和李医生论道,而我生意很忙经常没时间。他说我进步很大,打算给我洗礼,让我从一个慕道身份经过水和圣灵的洗礼,正式成为身份的基督徒,我当即就高兴的跳了起来,接着连连感谢神。
第二天我带着工人和仆人去县城东江码头走货,没想到去了半路想起私章没有带,只好折回去去取,没想到的是当我回到我的卧室,发现门虚掩着,听着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因为生意,家里男仆剩下两个人,都在外面喂马洗马车;女仆都跟着我太太去县城找李医生看病了,谁在我卧室里面呢?
我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愕然发现管牧师正在我屋里乱翻:抽屉被全部拉开,衣柜衣服被拿出来放在桌,木箱盖都大敞四开。管牧师背对着我翻我桌抽屉里的东西,一边翻,一边时不时的抬头朝窗户外看仆人的情况,他没有听到我已经站在门口,我吃惊的叫了一声:“管牧师,您在做什么?”
听到这声音,我就看着管牧师浑身一哆嗦,原地跳了起来,接着他回头看着我,满脸都是恐惧。我看到他手里攥着搜出来的一把银元,我难以置信的叫道:“你这?难道你?”这话提醒了他,只见他突然扔了银元,一个箭步冲到我床边,掀开枕头拿起我的左轮枪,面目狰狞的指住了我,大吼:“你的钱呢?给我钱!否则就打死你!”
除了金库和楼我太太小孩的房间,管神道熟悉我家里的一草一木,也知道我枕头下永远放着膛的枪,这是我亲口给他说的,朝他倾诉自己在华丽的外表下有多么的恐惧和无助,没想到却被他拿了出来指着我。满地的银元叮叮当当的乱滚,我的心大概也就像那乱滚的银元一般混乱不堪,我看着他惊慌的眼珠,无视枪口大步朝他走了过去。
“别过来!我开枪了啊!”管神道猛地伸开手臂,两手持枪,用左手的食指搂住了扳机,枪口指着我的面门。我却没有停步,我一边走,一边摊开了双手,大叫:“管牧师,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你缺钱给我讲,我给你!你何必要做这种人神不齿的事啊?”
“去你娘的牧师!”管神道大吼起来,他看着我,眼里的惊恐变成了一种伪装破碎的破罐破摔,整个面目都扭曲了,成了一个狞笑的表情,他拿着枪笑道:“姓张的,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不瞒你了!哥不是什么牧师,哥是个混江湖的,就想找点肥羊骗点钱花花!是你蠢!你蠢!蠢啊你!你这种猪都能发财,我却不能!”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而是站住脚步,视线越过离我鼻三尺的枪口,定定的看着气急败坏的那人,问道:“你是个骗子?那你圣经知识怎么来的?”管神道狞笑着叫道:“老子都给你摆明了,你还他妈的信那破东西呢?你脑里怎么长的?”我点了点头,说:“此刻,我就在意这一点。”
管神道此刻脸闪过一丝羞愧,接着握枪的手又坚定了,他说道:“姓张的,爷爷家以前也是做官读的香世家,老从小就聪慧之极,本来也是要皇榜题名的,但谁叫乾坤转换,这里换了皇帝!我家道早已中落,爷爷我又沾了赌博的毛病,家业都玩完了。
为了口饭吃,就混进教会帮工!还做过牧师助手,怎么样?洋人的什么破经爷爷讲得溜?只是爷爷根本不信那一套!老子只信钱!!这里要是信佛,爷爷一样给你研究佛经透透的!我只是嫌在教会根本没有钱赚,一群牧师都神经兮兮的大傻逼,就出来混几天江湖靠空手套白狼,骗点钱用用。”
罢,他怕我不信,握着枪柄的右手抬起半截秃秃的食指,叫道:“这可真是被帮会砍掉的!爷爷为了赌博杀人放火都敢干!我前几天在惠州赌场输了400多元,帮会追着我要账,识相的,赶紧把你的钱交出来!告诉你,爷爷既然被你揭破了,那就不在乎再杀个把人什么的!”
我闭了嘴,走过他身边,直线到了桌边,不理背后他惊恐交加的呵斥,伸手抓起了我桌的大算盘,转过身来,再次朝他直直逼了过去。“开枪……开枪了……我开枪了啊!!!”看着我沉默的逼近,管神道恐惧的浑身发抖,枪管都在颤抖,然后他终于扳扳机了,枪口离我胸口不过一尺。
但是只是枪机咔哒一声,枪口没有火光四溅,管神道惊讶的叫了一声,接着手忙脚乱的去用手拧弹鼓,要就位下一发弹。我看着他,没有动。管神道第二次对我抠动扳机,这次枪口是对着我的肚子,因为面对冷着脸无畏压近的我,他不自觉的蹲了下去,仰视着我,就好像对我卑躬屈膝那般,满头是光亮的汗珠,彷佛背压着万斤的重担。
仍然是咔哒一声,依然没有弹射出。我冷着脸居高临下的狠狠的一算盘砸在他目瞪口呆仰视我的脑袋。一下算盘就碎了,满地都是下雨声音般的算盘珠哒哒乱滚,管神道哎呀一声被砸倒在地板,手里还攥着手枪趴在我面前。我上前一步,狠狠给了他肚子两脚,他被踢得呻吟着仰天朝看着我,我踩住他的手腕,把手枪从那残缺的手里扳出来,然后当着他的面,扳开弹鼓给他看。
梅花手枪的五发弹鼓里空空如也,没有子弹。我想大声的吼叫,但是我突然没有兴趣对看着我的那条“死狗”那样做,我只是轻声的对他说:“管牧师,你不信神,但是神救了我。”
原来昨天他说要给我洗礼,我欢喜雀跃又和他聊了很久,他告诉我说:“张弟兄,你的钱财难道不是神给你的吗?一切都是神给你的,包括你的命。所以你又何必这么胆怯呢?若是神要收走你的财富,你用那么多枪那么多狗那么多仆人看得住吗?神给你的,别人无法拿走;神要拿走的,你用什么也防不住的。
耶稣举过一个例,有个财主像你一样富有,他给自己的财宝粮食修建了一个大仓库,对自己的灵魂说:灵魂啊,好好高兴,我们有这么多可以享受的东西,足够你乐无忧好多年。但是神当夜就收去了他的灵魂,财富给谁来用呢?所以放开一切忧虑,不要再这么胆怯的生活了,收起枪来,送走看家狗,安安稳稳的睡一个好觉。”
现在想来他是想解决掉我的防卫方便他偷钱,但是我真信了,我觉的他说的真好。我的一切都是神给的,我怕什么?!那晚我睡觉的时候,第一次把手枪从枕头下拿了出来卸了弹放进抽屉,只是我习惯了枕头下有个硬硬的东西,睡了一会睡不着,我又把没有子弹的手枪拿出来重放在枕头下。但我没想到,这举动真的救了我的命。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谁敢说没有神呢?”
郑阿宝终于插嘴了,他笑道:“你要是不引狼入室,也不会有生命之忧呢。”张其结摇了摇头:“正因为管神道是个骗子,他才对我的胃口!李医生传道都未必让我信服呢。因为他口才很好,专门看着我的脸色说话,有问必答,好像我的私塾先生那样,我能知道真理,认识真理。
若不引狼入室,我生命无忧,但哪里能得到真理呢?结果我性命非但保住了,还得到了喜乐和平安,因为有耶稣同在,我不再恐惧,也不再暴戾,我天天都喜乐平安努力工作,这些祥和的感觉是以前绝对无法体会的。”
郑阿宝问道:“管神道后来怎么样了?”张其结说道:“我们把他押送官衙了,当时还没有大法官制度,就是县令老爷审案。帝国法律当时也没有现在这么多,遇到假扮传道士这种骗子,大人若是心情不好,估计就是个杀了,脑袋放进木笼挂在城门示众,况且管神道还意图枪杀我。
我是什么人?龙川城外有名有钱的土豪,龙川上等人圈里的基石之一。管神道呢?一个外地人,我直接拎到街上让仆人、工人和百姓活生生打死他,我都没事!因此以致于连讼师都没有本地人愿意替他干。而且这个人确实很聪明,懂的很多,所以当时他也知道自己性命将要不保,瘫软在地,一言不发,只是流泪。
但是我这个受害者为他求情了。我当着门外围观的众人对大人说道:“大人,此人之所以是骗子,乃是因为他不信自己嘴里所说的话。但是他太愚蠢,不知道自己的谎言却反而是真理。就比如一个瞎骗人说太阳东升西落,他以为自己骗人,但太阳岂会因为他认为什么而有所改变吗?
真理就是真理,和辩论什么无关,和人说什么也无关。从这个事实看,此人满嘴的教义并无差错,只是他自己不信,因此也未必就能说他是假冒传道士,他只不过是背叛了至高的神而已,他在世界应该算做传道士,他亏欠的是神,不是世界之法。我说完这些,大人愣了,门外发出一片的惊呼声,我脚边瘫软的管神道也愣了,五花大绑的他从趴变成跪,怔怔的仰起头看我,彷佛在看着一个怪物。
我和他眼神对视,说道:此人确实对我开枪,但是枪中没有子弹。而且当时也是我知道这一点,故而直接进逼他手足无措开枪,正常的抢劫我想我不会前进,他也不会开枪。我作为一个基督徒,我愿意宽恕此人对我犯下的罪过,就像耶稣对迫害他的人所说的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
接着我拍了拍管神道的肩膀说道:“管先生,你所不信的神救了我命,因为我信了!此刻我说的都说完了,就看大人怎么判你了,我的职责完成了。感谢你给我的神!哈利路亚!”
完我就站直身体仰面看着屋梁,等着大人宣判,衙门内外鸦雀无声,突然管神道嚎啕大哭起来,他跪在地对我咚咚的磕头,大吼:“我是个畜生!我对不起张先生您!您是个好人啊!”我蹲下去阻止他继续磕头,说道:“你告诉我,求人不如求神,膝盖只应该跪神。能宽恕你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而是因为耶稣基督教导我这么做。你应该朝祂忏悔,而不是朝我。
这一刻,我非以富贵人对罪犯的教训,也非受害者对施暴者的仇恨,我选择了真正的卑贱和宽恕,我卑贱到和他一样,因为就是如此,我也是骗过;在心理,我宽恕了他对我的罪恶,感到彷佛我被耶稣附体嘴唇含着炭火,每句话都被炼净吐出;我突然感到无比的高贵和荣耀,不是我的,而是神的,神借着我做的!
县令终于合起了惊呆而张开的嘴,看着我说道:“张先生,不愧是从美国这种基督文化国里回来的,您这黄皮白心,简直比洋人还洋人啊!”我愣了,县令是个香港土鳖,他嘴里的洋人不会是码头扛麻袋的洋人,而是大家都畏惧的那种洋人、那种洋人的气势,那种洋人无外乎就是爱管闲事的洋人基督徒呗!我发现原来这就是高贵啊,原来高贵不外乎一个基督徒的精神!
最后的结果是,因为我是受害者,而替对方辩护,因着我讼师一般的说辞和印象,县令没有办成死刑,而是算偷窃未遂、抢劫行凶成立,流放海南岛苦役15年。”
后张其结悠悠的说道:“管神道是个骗子,我也是个骗子出身,但就是这个骗子被派来给我这个骗子传福音,管神道嘴里的道杀了旧我,给我生命,还救了我的命。正所谓:神让万物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郑阿宝愣了好一会,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意味深长的问道:“你给我说这些旧事是什么意思呢?”
张其结说道:“我在美国的履历有假,但是我不希望您看我在基督徒这件事也有假。像管神道那种处心积虑的欺骗,和我这种因为羞愧而难以说明往事的欺骗,在行为表现也许一模一样,但是动机不一样。我想证明,我不是个骗子,或者说我已经改过自新了。为了表现我的诚意,故而给您说明这一切。”
“哈哈哈!你过虑了,我一直信任你的。”郑阿宝大笑起来,肚里却道:“还算你识相,否则我真不确认可否让一个骗子成为我团队的主打,否则人品太差,卖了我怎么办?把我拉沟里损害我的名誉怎么办?”
212、湿鞋
听完张其结关于往事和旧事的大段讲述,郑阿宝扭头看了看墙再次挂的自己的那副《神皇帝戎装照》,好一会,他扭回头,拿起桌的那份传单问道:“这东西有那么可信吗?直接不理如何?反正这是你的秘密,既然10年来连龙川都无人知晓,那个清国人口说无凭,谁会信呢?你确认是你的苦主找来了?别是民主党找来的骗误打误撞说中你了。”
张其结脸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彷佛在伸手进粪水里捞自己的戒指,他抬头说道:“我认出潘近星了,今天早晨我往教堂里走,想督促监督一下教堂的装修,突然看到一个留辫子的清国老头那种样子的人提着一个包裹进了教堂,看起来眼熟,我心脏狂跳不止,我在广场不由自主的停步,愣了好一会,想起让我恐惧停步的原因,就是因为我认识那人,就是潘近星!
其后广场漫天飘洒这个传单,能说明什么?那个输给我几万美金的人找来了!”他摊开手,无奈的说道:“虽然十年过去了,他也好像老了30岁,一个小老头模样,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因为这张脸这个神态无数次的出现我的噩梦之中!
看到他,我如五雷轰顶,手足无措,想来找弟兄和您,但是又不敢,最后我找了和咱们自由党关系不大又有点关系的边缘人齐云璐小齐,让他去探探虚实。从他听来的话来看,我确认就是潘近星,而且潘近星还说要我还给他9万宋元……”
“9万?这王八蛋疯了?”郑阿宝吃了一惊。张其结接着说道:“他说他有人证,一个和我共事过的太平洋航运公司的伙计,齐云璐没听清那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河源人,也回到宋国了。”“这是真的吗?他有个人证?”郑阿宝皱起了眉头,手指捏着那张传单捏出了一道痕。
张其结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在太平洋航运干了三年,虽然华工来来走走,但是总有几个始终是我们一伙的,就是做局出千骗中国同胞的,他说是河源人,我细细回忆了,同工里也有几个和我说一样口音的家伙,我不确认……”“他们知道你的底细吗?知道你是龙川人吗?”郑阿宝厉声打断了张其结的叹气。
张其结连忙挥手,摆了否认的手势,说道:“不不不,其实我们华工也彼此不信任,要是发财了谁会选择在跨洋的大船上漂泊?那是一脚沾在故乡地的工作,因而我们都自觉是失败者,丢脸丢人,彼此都不说底细,没人知道我是哪里人。只不过粤语口音还是能听出来一些,我都是说自己就是惠州府人。”
闻听此话,郑阿宝脸色缓和了一些,他也叹了口气说道:“但是总归认得你的脸是吗?”“是啊。”张其结低下了头承认了。“哦,这个小人证都可能被发掘出来了,所以给我说实话啊。我擦!自由党的大危机啊!”郑阿宝看着张其结,心情激动,喉咙里发痒,不由得大声咳嗽起来。
虽然咳嗽,他还是站起来,又蹲下身去,从行军床矮小的床底下抽出自己的雪茄盒,放在桌,打开盒盖,又拿了一支雪茄---他已经一紧张就想抽烟了。郑阿宝手里夹着雪茄,却没有点火的意思,两根手指夹着,拇指死死顶住末端,好像在压弹那样,雪茄烟体斜斜垂下。但是看那姿势,若是有子弹,这支枪一抬起来,枪口就对着了垂头丧气的张其结胸口了。
郑阿宝手里的“枪”凝固不动,直盯着张其结,慢慢的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张其结慌乱了一下,有点手足无措的来回摇头看了看,接着有点语无伦次的说道:“他要钱……但是我确实也是当年对不起他……现在在选举……不给他也不好……我良心也过去……但是……我想要不……要不和他说说,给他点钱算了……好就这样了了这事……”
“你要给他9万?”郑阿宝瞪大了眼睛。“不!不!不!”张其结惊恐的连连挥手,接着又低下头去说道:“我虽然有那么多钱,但是大部分都压在厂里:地皮、厂房、设备什么的,还有货物流动、工人工资,都占压钱款,哪有那么多现金?选举这段时间花钱又花得厉害……我手头没多少现金,我想想……能给个几千,好不好?是不是也太多了?刚捐7000啊,我确实现金没有多少了……”
张其结后的论述变成了询问语气,郑阿宝盯着张其结没吭声,肚里冷笑道:“这小子找这么多借口,明显说明他根本就不想给老潘多少钱。不过,这也好!”
想到这里,郑阿宝终于结束了手里持枪一般的姿势,一只手开始摸火柴盒了,嘴里说道:“钱多少其实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如何保证你的名声。你刚才也听到了,帝国对你们这些候选人期望很大、好处也不会少了你们的,但是很可能以候选官员的标准来要求你们,你想:朝廷会让一个以前的老千做议员吗?”
“可是我悔改了啊!”张其结急了,他叫道:“我这几年来天天忏悔,我也没赌博过,没嫖娼过,鸦片也不抽……我……我说句违背圣经的大话,我为龙川做了多少贡献,帮助过多少穷人……”
郑阿宝挥手打断对方的表功,他说道:“百姓不听你这一套,朝廷里官吏也都是人,疯起来一样要人命,大家都喜欢严于律人宽于待己。虽然拔起萝卜带起泥,但是你这泥太多了点,朝廷的面何存?我们也受不了,自由党可能当选的第一个议员是赌徒老千出身?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党啊?”
张其结愣了好一会,惊恐的叫了起来:“您的意思是让我给那老潘9万?!!!” 郑阿宝从鼻里嗤笑了一声,说道:“老张,你吓傻了吗?给他9万?我的意见是一毛钱都不给!”“啊?”张其结瞠目结舌的呆住了,看起来很迷惘。郑阿宝咬着牙说道:“我们都是做生意的,见过的人形形色色,知道人心有多坏。你今天给他一万,他以为你怕了,明天就敢要你10万!后天就敢生吞活剥了你!”
接着他点雪茄抽了一口,看着眼前飞舞起的奇形怪状的烟雾,彷佛在看着地狱里飞散的灵魂,他悠悠的说道:“你要是给那姓潘的一千、五千、一万,乃至十万,你以为人家会知足吗?人家追了你10年,不远万里回到清国看到你的报道之后,立刻找来了,这仇得有多大?拿回自己东西的心得有多强?
你一示弱,他就明白你怕他、明白这选举是一个节骨眼,你被他攥在手里了,这会收你9万就放过你吗?你可是废掉人家十年的心血啊,老张,好好想想啊,别犯傻啊。”“那怎么办?他就是找来要钱了啊。”张其结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
郑阿宝俯过去身,宛如一条鳄鱼拉长了满是獠牙的巨嘴去靠近猎物,小声道:“你让他闭嘴不就得了吗?假如他不在了,十年前的事情谁还能知道!”“闭嘴?”张其结一愣,接着浑身一震,往后猛地一仰身,如同一只瞪羚逃避鳄鱼那般远离一脸狰狞的郑阿宝,满眼都是恐惧,他挥着手说:“那不行,这犯王法了啊……”
郑阿宝冷哼一声,坐回了自己椅,敲着桌说道:“你心慈手软可以,但你想过没有,就算你解决这一次,你当选了龙川议员,你就前途远大了,你可以去惠州府做府议员,甚至于去帝国的大议会,像大臣一样和皇帝对国策提出建议。
你会风光无限出人头地的,但是老潘就像一杆猎枪,藏在不知哪里始终瞄准着你,你飞的越高,你玩完得越惨不忍睹!到时候,你作为大议员大人是不是每个月都要定期朝福建你干爹那里汇款买平安啊?你比奴隶都不如!”
张其结满头冷汗,郑阿宝冷冷的看着对方,肚里还在考虑另外一个角度:“若是老潘存在,张其结就不能捧!因为这就是一种骗了,要骗朝廷和天下人,这就是一种炸药!说不定哪天就被揭破爆炸开,因此张其结在自由党里越成功,对自己对自由党的危害就越大!”
着张其结还在苦思冥想,郑阿宝叫道:“老张,想明白,老潘若在,没人敢捧你青天。他不仅危害了你,他可能危害我们整个自由党。老潘和你不可共存,必去其一。”
然后郑阿宝变了脸色,重重的一拍桌叫道:“你还犹豫什么?你是要做老千还是做大官?但是我得告诉你,要是你自己废掉自己的话,你就在耍我们自由党了!在你身上我已经花了多少钱与心血了?!!你赔得起吗?!!!你知道自由党是我们大商人的党,到时候,你别想在海宋混商业圈了!滚回你的乡下碉堡种地去!”
在巨大的压力面前,张其结低着头咬牙死命的晃着脑袋,转着好一会,他抬起头,脸的肌肉如同沸水一般在扭曲颤抖,眼睛已经发红了,汗水不停的流下,洁白的衬衣领短短几分钟里已经被沃成了一个黄色的锯齿花边,坐在椅子上的他看着郑阿宝,身体不停朝下弓背,彷佛脖那里压着万斤重担,他艰难的抬起脖,说道:“我不能谋杀人……神不会放过我的……”
郑阿宝定定的瞪着汗流满面的张其结,好一会,满脸狰狞,但是张其结咬着牙和他对视,眼中好像都要被压得渗出血来,却不挪开目光,艰难的说道:“宝少爷……我也许不适合做官……错上加错吗……我……我……”
“这家伙要退出?”郑阿宝肚里抽了一口凉气,扭头把刚抽了两口的雪茄狠狠的压碎在烟灰缸里,但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却笑了起来:“什么谋杀,你真会想。我也是基督徒,知道某些事情绝对不能做。但是我们并肩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大宋里身为一个基督徒商人,都有为皇帝的呼召使命而殚精竭虑决不放弃的韧劲,不要被小石块挡住前进的脚步。”
听郑阿宝意思突然转圜了,张其结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问道:“那您什么意思。”
“你想的太直接了,非得把石头踢走吗?我们可以绕过去。”郑阿宝笑眯眯的说:“假如清国人潘近星失踪两周,像龙川堂山猪那样?我们可以请他去某个地方好吃好喝的歇着,等你选举完,再放出来。但是我们要吓唬吓唬他,让他一次性的接受你的补偿,给他一点钱好了,免得他得寸进尺。这样大家都好,你懂的,对不对?好不好?”
郑阿宝这么说,张其结陷入了犹豫:这变成一种绑架了,依然是犯罪。但自己辛辛苦苦的走到这一步,实在不想半途而废。郑阿宝说得也有道理,因为自己也确实不想付9万给他,这太多钱了,而且即便付给他9万,他说不定还会找你要的,被潘近星缠到底什么时候算完呢?
看着张其结有点活动的意思,郑阿宝两手放在桌,语气谆谆善诱的说道:“其结啊,你不要想的太多。你是我见过的地方商界中最有才华的一个,你懂公司经营、懂地产投资、懂人力管理,看看,你从7万元起家,在一个小县城发展,却短短几年就把工厂拉到50万的规模,这在宋国商业圈里也算奇迹了。
老潘有你有本事吗?我看不见得。这些钱他从美国拿回中华区来能干什么?在福建起一堆碉堡、娶一窝妻妾,天天躺在床抽鸦片?他也就能干这些了,福建哪里有什么工厂。你的工厂养活县城里多少人?多少家庭靠你吃饭?老潘在清国能做什么?自己全花了抽了,这是恶心的猪!
而且你不拿他的钱,以他那种愚蠢而疯狂的脾气说不定把钱会输给别人。从这个角度,这些钱是上帝给你的,让你拿回来发展商业、为宋国人谋福利的。且不说你当年不是基督徒,就算你是,也没什么,我们宋国经常朝清国讨要赔款,那么多银子从海运到我国,清国百姓怎么办?清国官员怎么办?清国皇室怎么办?总得有人腰包被掏?
你说我们替天行道是对的,但你说我国恃强凌弱也可以啊。不就是这回事嘛!圣经说:神要恩待谁,就恩待谁;神要夺走谁的东西,就夺走谁的东西,一切随神的心意而定。这岂不是也暗合你所讲的:神叫万物互相效力,叫你这种爱神的人得益处吗?
现在情况就是:你,一只帝国飞鹰,马上就要振翅高飞,超越龙川,让帝国进入你的视界,你马上就要脱胎换骨、超凡入圣,何必为了那头清国蠢猪搞砸马上就要搞定的事情呢?”
郑阿宝一说完,张其结抬起头,握拳说道:“好!我听你的,就请潘近星先离开龙川休息几周,宝少爷!潘近星要9万元,我给不了,事后我给他5000元,从此恩怨一笔勾销!”对方被自己说服了,郑阿宝露齿微笑起来,但是他立刻又说道:“为了保险,光搞定潘近星还是不够,他说的那个人证,你一会想办法套出来地址,我去处理这事。”
“您什么意思?”张其结闻言一愣。“没有证人,他空口无凭,就算造你谣言都造不起来了!”郑阿宝笑道。“您打算怎么对付这证人呢?”张其结问道。“不是在牢里吗?那好办,随便找个帮会就办了,神不知鬼不觉的。”郑阿宝残忍的一笑。还是要出人命?张其结瞪着郑阿宝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郑阿宝站起来,绕过桌,走到张其结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头,耐心的说道:“其结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想想,你我谁对上帝感恩?神不过给了你几万美金,一个小县城的首富身份;而神,你知道的,给了我整个帝国商业金字塔顶尖的交椅!祂给我的比给你的恩典还要多!
圣经,耶稣做过一个比喻:有个好心的富人免了甲100两的债务,又免了乙1万两的债务,问谁感激这富人?当然是乙,因为他的债多,他的罪深重!我是做军火的,军火就是用来杀人的。虽然战场作战不是谋杀,而是光荣的战斗,死的人记不到勇士和我的债,但是流的血总是我也有份。做这一行,做到我们这种宫廷商人的位置,手都免不得流血,免不得大量的罪恶要去做。
我的罪比你的罪多,深重。但是总是要有人去做啊,否则谁去造弹射杀匪类保家卫国?谁去造枪炮给我们的士兵列装?谁去行贿清国官吏销售产品赚来银两给工人口饭吃?谁去深入敌国,搜集情报交给朝廷?谁去对抗列强的军火商,保护本国财富不外流?谁去雇佣工业间谍偷窃别人技术来提升我国工业水平?帝国需要我们这么做,百姓需要我们这么做,皇帝需要我们这么做!
所以我经常感到无比罪孽却又无比荣耀,因为我所做的是神交托给我的使命,让我可以有从生到死为之奋斗为之献身的事业,而且是为了吾神吾皇吾国的荣耀去做!对于你而言,看起来选举是为了你自己的事业和官位,但是选举是政治的西学东渐,是神圣化的一个部分。
是可以让神皇陛下龙颜大悦的国家大事,你看似为了自己,但是你其实也是为了神、为了皇帝、为了我们海宋而战斗的勇士,那么要不要为了神之荣耀做出一些牺牲呢?不管手段如何,你的目标是神圣的!那么为什么不奋勇向前?!!为了那荣耀!为了那使命感!哈利路亚!”
讲这番话的时候,郑阿宝没有看坐着的张其结,他一直站着看着玻璃窗外面的滚滚云天来讲,讲完之后用力的拍了拍张其结肩膀,然后走开了。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椅子擦着地发出大响,张其结站了起来,就听他喘着粗气的声音大叫起来:“宝少爷,我去做!我这就找人去做!”
郑阿宝回过头来,赞许的一笑,却连连压低手让他先坐下。他心里却道:“一开始说谋杀不行,就先说服他同意绑架;一旦认为绑架可以了,那么谋杀却也是可以的了。这就叫循序渐进,要拉一个人下水游泳不妨先说服他湿鞋是无所谓的。”
几分钟后,喝得满脸通红的范林辉被王鱼家略微扶着进来了,郑阿宝让他们来。看着背手站在办公桌后一脸森然的宝少爷,和办公桌前面色紧张的张其结,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顿时让范林辉的酒吓醒了大半,他推开王鱼家,自己乖乖的站好,和王鱼家一起鞠躬问好。
“把门关上。”郑阿宝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本牛皮封皮厚的如同巨砖般的圣经从行李中拿出来,重重的放在办公桌上,说道:“两位,我想请你们手按圣经宣誓:此刻该屋里所有的对话不得外泄,可以吗?”“什么?出什么事了?”范林辉愣了。
“这……这……这……有这么重要吗?什么事?”王鱼家瞪着疑惑的眼睛去看张其结,但是后者羞愧的躲开了视线。其实张其结不想范林辉和王鱼家也参与此事,否则这意味着他的过去会被这两位老朋也晓得,但郑阿宝却说这是自由党的事,对内部人不要再保密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嘛。
张其结也只好同意了,然而他却不知道郑阿宝内心也有顾虑:过去的事是改变不了的,十年前张其结是个老千,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次就算解决掉潘近星和那个人证,以后难保名震全国画像到处都是的张其结又被哪个昔日同伙认出来。这样的话,若是自己替他一手遮天,张其结出了事之后,自己不好分割。
而且做这种黑色之事需要的人力怕也是必须张其结自己出,自己人掺和多了,难保不会节外生枝。所以郑阿宝临时改变了主意,把范林辉和王鱼家也拉进来,自己只是做幕后指挥,把脏手的事一概交给三个龙川候选人去做,三个人差不多就代表龙川商会了,势力可以在龙川一手遮天,做什么事都容易,谁又能同时指证三个一起分过赃的精英呢?
这样即便日后东窗事发,郑阿宝只要推脱自己不知情,干净利落的扔出张其结这“马仔”当替罪羊,其他二人也不会反对,还会帮着他踹掉龙川这个脓包,这就是龙川商会合谋或者丢卒保帅,不需自己脏手了。并且郑阿宝已经在考虑干完之后,低调冷藏掉张其结,改而推范林辉或者王鱼家做头马。
范林辉和王鱼家疑惑不定的手按圣经发完誓后,郑阿宝嘻嘻一笑,指着旁边面红耳赤的张其结道:“现在,我为大家介绍龙川赌神。”
213、找人
密布阴云之下的龙川县城里的一个角落里,齐云璐正围着抱着电报线杆不动窝的林留名蹿下跳、又拉又扯、大吼大叫。从这条路路过的行人对两个怪异的家伙都投去奇怪的目光,每到这时,口袋里装着一个空洋酒玻璃瓶、胳膊窝下面夹着雨伞的齐云璐收起龇牙咧嘴要把林留名和电报线杆分开的努力,尴尬的笑着解释:“我找老林有点事,您老慢走。”
“哥,真的有大消息了!您听不听啊?您这打算坐到您吐出来的玩意到几时啊?你喝这么多干嘛?难道你们那边也有洋酒?见了洋酒你不要命啊!没出息的东西!!!”齐云璐捏着鼻蹲在地,看着如观音坐莲一般坐在地死死抱着木杆不撒手的林留名,又焦急又无奈。
一小时前,看着宝少爷郑阿宝先走了,其后范林辉和王鱼家又走了,但是这没影响酒席的热度,这种宴席本来就是白吃的,少了几个人,方便剩下的人吃得多,大家继续说说笑笑,没有了洋酒,就叫人送来好米酒,大家撑开腮帮吃喝,就算一直吃到晚都行,连晚饭都省下了。
有这样想法的人,也包括齐云璐,但是王鱼家他们走了后,一会功夫又有张其结的经理来叫他,说自由党有个会议让他去参加。齐云璐看着县城好酒楼大厨做出的饭菜,恋恋不舍的站起来,用衬衣袖擦了擦满嘴油,一边嚼着满嘴的肉一边朝外走。
刚到门口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回去,窜到墙角,一手一个,抓了两个洋酒空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叫道:“哎呀,我家酱油坛被我那不长眼的仆人摔碎了,这瓶打打酱油不错。”等他跨出门,门后面被他速度惊傻了的吃客群里响起了一片:“哎呀,我家酱油瓶也坏了!”、“哎呀,我宾馆里没地方盛酱油,这瓶不错!给我一个!”“哎呀哎呀,你们不要抢光了,我也要打酱油啊!”
“你都住宾馆了,还打酱油干屁,没出息的东西!”齐云璐一边把瓶往西装大口袋里塞,一边在肚里暗骂。这时候,旁边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齐先生,我家酱油坛也坏了。”齐云璐抬起头,看到张其结的经理正可怜巴巴的盯着他手里的一个空洋酒瓶。
“老王,给、给、给,其实我很少吃酱油,一个就够了。”齐云璐愣了好一会,强忍心痛把第二个瓶递了过去:人家都开口了,不好得罪了,唉,真是心痛啊,以后兜里这瓶就成了孤本咯。
醉醺醺的他掖着空瓶一厂房二楼就觉得气氛不对,过道里站满了郑阿宝的随从,几个亲信显得忧心忡忡。门开了,黑着脸的范林辉张手让齐云璐进去,办公室里看起来阴沉得好像外边的天空一样:
范林辉板着脸,王鱼家两手抱胸来回的呲牙,张其结斜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搭在桌,好像刚刚训示了经理们那样的姿势,但却扭了头不去看齐云璐。办公桌后烟雾缭绕,宝少爷在来回踱步,时不时的抽口雪茄,让身边的云雾更加的弥漫,看去如同一只穿梭在暮霭中的老虎身影。
“宝少爷好。老张,你们几个找我啥事啊?”齐云璐还算机灵,被办公室里沉甸甸的气氛一挤压,立刻酒醒了,赶紧满脸堆笑的躬身问好。“你去见那清国潘近星具体什么情况?你简单明了的说一下。”郑阿宝停止了踱步,分开烟雾走了出来,把雪茄重重的摁在烟灰缸里来来回回的拧。
“啊?那鸦片鬼啊。”齐云璐没想到他们要问这事,就大体说了一下。刚说没几句,郑阿宝猛地抬起头来,盯着了齐云璐,问道:“嗯?他把那个黄老皮的地址给了一个记者?”“是啊,我去的时候那家伙就在那里了,那鸦片鬼还给他10元……”齐云璐赶紧说这个人。“那记者是谁!”郑阿宝厉声问道。
“不知道……他说什么来着……给我名片了吗?好像给扔了……他是什么?什么?哦,对对对,选举报!什么圣经发电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那报纸是没有名气的小报,记者也不起眼,穷不拉吉的,我实在是给忘了……”
齐云璐皱眉想了好一会,跺着脚大叫起来,接着又连连道歉。屋里沉寂下来,几个大人物互相看了看,都一脸茫然,郑阿宝摇了摇头,范林辉叫道:“在龙川的记者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是谁。”
五分钟后,正在纺织厂“农村婚宴”大吃大喝的众人就见齐云璐一手夹着雨伞,狂奔而出,口袋里的空玻璃瓶被身体撞得又飞又跳。齐云璐被授命再次去找潘近星,这次任务非常明确---要那个人证的具体地址,而且大人物们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拿到,齐云璐不敢怠慢,一路狂奔到窄街,又去拜访潘近星了。
潘近星租住的地方离纺织厂贼近,就算齐云璐带着个瓶叮叮当当的跑,一小会就到了,而且以潘近星那种鸦片鬼的作派不会飞,他就在房里,桌上摆了个碗,吃剩一半的米饭和几块萝卜条还在里面,他估计是急于尝试买回的鸦片膏,饭也没吃完就开始在床一边咳嗽一边吞云吐雾了。
“潘先生,您老抽着呢?”齐云璐进屋一看,就乐了,为了表示亲热和拉关系,没有坐那个倒扣的竹篓,他再次大大方方的自己坐到潘近星的床沿脚边。一看他来了,潘近星立起半截身,伏在床沿边剧烈的咳嗽起来,齐云璐还担忧的伸手替他捶背。
好一会,潘近星终于咳嗽停息了,他打开齐云璐的手,用烟枪指着他怒吼道:“你们宋夷这国营鸦片馆到底掺了多少锯末在里面啊!这尼玛是鸦片吗?这一股烧木头味啊!还卖这么贵,太无耻了,我真后悔没在福州多买几块鸦片膏!”“这个,我们国家烟民就喜欢木头味的鸦片,您以后很就习惯了。”齐云璐嘻嘻笑着说道。
“毫无廉耻。”潘近星看着毫无愧色的齐云璐,从眼神里就看得出他把宋国鸦片的气出到了这个宋国人头,气咻咻的躺回床,叫道:“你来找我干嘛?”齐云璐笑嘻嘻的拉着近乎,把来意说了,但是潘近星咆哮着拒绝了,大吼:“怎么?姓张的怕了?让你来套了?让他自己来见我!”
其实要是午的时候,齐云璐也要一份地址,潘近星肯定给他。但是现在潘近星心态变了:上午他撒了传单,广场是有几个记者围住他采访,他自然知道报纸和记者的威力,满腔仇恨或者热情的宣讲自己的苦难史,但是听的人越来越少,不仅不感兴趣还嗤之以鼻,最后只剩一个不起眼的穷记者李文跟着他来了耐心听完。
那个时候,潘近星很绝望,觉得自己这一套说辞也许根本就没人信,毕竟张其结已经是宋国功成名就的大商人了,听说还是当地大善人长老什么的,德高望重。而自己呢,美国人或者清国人,万里迢迢来到龙川,你在外国土地控诉一个本地缙绅十年前的事,鬼理你啊。所以他急于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齐云璐哪怕摆明了说自己为了张其结而来,他都无所谓的当着他的面讲。
但是送走李文和齐云璐后,潘近星感觉很高兴,他从李文的眼神里看出这个记者当真了,他信自己了,这说明宋国人也不全是王八蛋啊!出门之后,他又在龙川的小报纸摊买了一堆报纸,想着说不定过几天这面满是张其结的罪恶,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去买了鸦片膏,还买了一种店员强力推荐的《兰芳特供本土芬芳170型鸦片》。
这玩意很贵的,但是为了庆祝第一次的胜利,稍微抽点好的也没有什么。这就好像一个穷比非常悲观,但是买了1张彩票后,虽然中的概率比闪电连续劈他十次都小,但他压根也不管自己活到现在已经说明这辈子与闪电没缘分了,立刻忘了悲观,只想着好事,幻想到飘飘欲仙。
所以潘近星有点展望未来发梦而有恃无恐的心理,加上那个混账的《芬芳170鸦片》到底是他娘的什么东西,福州廉价的民工鸦片馆也不敢掺锯末掺到抽一口满嘴木头芬芳的地步啊!清国是鸦片里掺锯末,这宋国摆明了是锯末里掺鸦片啊!太无耻了。恨屋及乌,连齐云璐他也横着眼睛大骂,现在齐云璐在他眼里完全就是人形版的锯末170型了。
被潘近星操着烟枪赶了出来,齐云璐也无计可施,出门之后,他骂着:“妈的,这个该死清国鸦片鬼!这么不给面子!”跑到他家旁边那墙,把他贴在墙的造谣张其结的传单咬牙切齿的用伞尖割得一道道的,又往上面糊了两手泥,这才跑回去报告。这绝对不是他爱护张其结的名声,事实他压根不关心,他只是没法给潘近星使其他的坏。
屋里大人物们还在,气氛并未轻松多少,一听齐云璐垂头丧气的报告。张其结非常后悔的连连拍自己大腿:“大意了!压根不该让小齐去,该找个别人。”郑阿宝看了看张其结,说道:“没事,找个生面孔当记者再去套好了。”张其结猛地扭头看着郑阿宝,怯怯的叫道:“他不会有防备了吧?”
郑阿宝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旁边听得云山雾罩的齐云璐,张其结立刻闭嘴不言语了。“宝少爷,您看,还有什么事小的可以为您去做的?”看那意思也猜到对方不会让自己再去了,齐云璐就殷勤的询问其他的差事。
郑阿宝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五张崭的十元纸币递给齐云璐道:“小齐,你不是很伶俐吗?圣经发电报的那个记者我们打听到了,《海宋选举报》的,叫李文,你去找到他,问他买地址。做得漂亮点,别说别的,就说别的记者托你买这个地址,付钱时装着没钱压价、装得痛苦点、难受点,省下多少都是你自己的。”说罢扭头看向桌对面的张其结,小声道:“双保险!”
“好嘞!”看见钱,齐云璐几乎立刻就乐得走不动路了,肚里大叫:“宝少爷啊,贪污公孥这事还用您教我吗?这50元给了我,我难道还会给您找零啊!”赶紧去要去接。范林辉在旁边说道:“要不我也叫手下去找那记者,小齐一个人找整个县城?是不是太大了。”王鱼家冷笑道:“你的人去?你不怕在县城里传开?还怕不能把事情闹大?”
齐云璐不想让这个有钱可以拿的差事溜走,赶紧笑道:“县城不大!我和记者们可熟了,他们都是一个圈里,彼此熟得不能再熟,找到一个记者,可以把县城整窝的记者全掀出来了。我去,我去,晚饭之前肯定回报。”郑阿宝叹了口气,说道:“就小齐去,他满地跑也没人说什么。”齐云璐接过钱,笑得嘴都合不了。
张其结看着齐云璐突然问道:“小齐要是去了,谁干教堂的活?那教堂装修完了吗?明天不是全城名流要登台朝教会演说庆祝李医生面圣吗?”齐云璐面显苦色,教堂还在搞,但是他也不想错过拿钱的差事,他说道:“没事,我工人都可靠,我去找人的时候,可以顺路盯着教堂,反正县城巴掌大小。”
“我去教堂得了,小齐专心找你们的人,有事找我。我的人都很可靠,这事我不帮也不行啊。”王鱼家冷着脸说道,也不待别人答复,自己挤开在屋中间的齐云璐,从衣帽架拿下自己的礼帽,头也不回的出去了。范林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张其结则咬牙低头。郑阿宝看齐云璐还愣在那里,一挥手道:“傻站着干嘛?赶紧去啊!”
从纺织厂出来,齐云璐站在马路上,四面看了看,头上是铅块一样越压越低的云彩,街上是匆匆走过的人群,没雨具的都连窜加跑,有雨具的也快步行走,他想往东,走了两步又掉头朝西,接着又转向朝着南边口走去,然后他在街心停步,慌张的原地转了几圈,突然瞪起眼睛叫道:“这么大一个县城,到处都是老鼠一样的记者,老子去哪里找人啊!还要下雨了啊!这他妈的!”
214、轻敌
齐云璐这个小子拿郑阿宝钱的时候什么都忘了,出来要工作的时候想起这事很难办啊:县城里到处是记者,宾馆、小客栈爆满,民居纷纷外租赚外,连城外东江边的破舢板里都住着记者,李文派头就知道不是什么大报知名记者,哪里找这么一个破落混蛋呢?而且还是要在晚饭前回报。
他漫无目的的往县城中心的三一广场方向走,沿途拉住了几个认识的记者打听,一说“圣经发电报”,几个记者倒是都晓得这圈里人,也能立刻报出《海宋选举报》或者《生活报》的名头,但一问这个人在哪可以找到,记者们都一脸厌恶的说不晓得。
要知道李文干了那一把,抢了个大头条,是在圈里声名大噪了,但却是臭名昭著:有钱的大报记者眼睁睁的看着这小子拿圣经和手枪卡住电报公司首位,硬生生的抢了《宝少爷莅临龙川》的大头条,能不火冒三丈吗?
没钱的小报记者,则是羡慕嫉妒恨,那感觉就是一群土狗里的异类从狮群里抢食,而且成功了,土狗会敬仰这英雄吗?尼玛!土狗也许敬仰狮,但绝对痛恨这种同类,这就是羡慕嫉妒恨啊。
所以李文已经被报业时政类圈里视为败类、人渣、无耻之徒,连原来的几个同行朋友也或者“因为圣经教诲”或者因为秘而不宣的儒家文化,全都和他绝交了,走路遇到都不打招呼:好么,不说这了一笔,单说你和他走得近,会被同行殃及池鱼报复的!所以李文其实要是无法完成从土狗到狮的转变,他几乎已经等于被报业时政这个圈一脚踢出去了。
这块地方的传统文化可是讲究只论党同伐异不论是非的,哪怕得意洋洋认为自己神圣化程度高的报业圈也是差不多。这样一来,也无人知道李文住在哪里,即便知道,也说不知道,因为问的人是候选人齐云璐,说不定有什么新闻给他,那么何必替他这个混账拉新闻呢?我不知道!
齐云璐嗅觉还是蛮灵的,问了几个记者,就感觉自己在问一只脏老鼠在哪里一样,直觉感到今天别想完成这个任务了。他扬起头看了看越来越低的铅色云块,伸手进内兜触摸了一下崭新得扎手的钞票,叹了口气,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抬头看前面不远处的广场,因为下暴雨的可能闲人都散去了,显得稀稀拉拉的,哪里有什么记者模样的人啊,何况李文那个黑大汉。于是广场也不想去了,看旁边有条巷,自己转身钻进了巷,奢望着李文从这个窄巷里的某个门里突然出来,让他赚到50元。当然这心态已经不是找人,而是在撞运或者怠工消磨时间了。
就在他穿行巷子的时候,就看着前面出口,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在狭窄的出口一闪而过,宛如洋人的幻灯片那般模糊和虚幻。“哎,那不是范林辉的小舅子吗?”齐云璐一愣,接着从走变跑,追了上去,要去打个招呼,他可是很喜欢和人聊天攀交情的。
但是在巷口钻出来后,齐云璐满脸喜色手已经扬起来了,却愣没在两人背后叫出声音来。因为和范林辉小舅子并肩而行笑容满脸的那家伙也是齐云璐认识的,恰恰正是潘近星的房东,做蒸饺的老吴,和齐云璐今天莫名其妙在瞎跑的事有那么点关系。
“他们怎么混一块去了?”齐云璐保持着笑容僵硬在巷口,远远听着范林辉的小舅子说道:“我们今晚和明天都要改善伙食,工人很多,老吴得多辛苦你了。”“没事!没事!能给大厂做帮工还是第一次呢,您放心,我做东西的手艺在县城是数得着的,绝不误事。”老吴笑得特别开心,离得老远,齐云璐都能看到老吴转向小舅子的脸都笑成波浪形状了。
“今晚就睡我们厂里,也不带个席子?你家里不锁好门?”范林辉小舅子问道。“哎呀,你们厂里肯定给个席子?要是没有的话,我桌子都睡过,没事!我那家里有租客了,他帮着我看家就行,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老吴依旧在笑。齐云璐怔在了当地,肚里暗想:“这火柴厂改善伙食找老吴帮工?他一个卖早点的,找他干嘛?不找个开饭馆的?怎么这些人都搅合在一块了?”
猛可里,他脸上还凝固的笑容变成了一种恐惧,扭头看向纺织厂方向,当然看不到,一面爬满绿苔的墙和里面的绿树挡住了他的视线,但是齐云璐嘴越张越大的表情却显示纺织厂就在他面前,而且变成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恐怖场景。
“张其结?潘近星?老千?”齐云璐张着嘴瞪着墙期期艾艾的说着:“这难道是真的?!!”一瞬间纺织厂自由党大人物们怪异的表现和举动全被串联在了一起,而这些怪异的线刹那间又被潘近星手里的烟枪搅成了一个蚕茧,后被这鸦片鬼一个哈欠吹散了,飘落一张竖排的传单。
“我…擦……他们为什么这么看重潘近星?难不成潘近星说的是真的?张其结回国是赌博发财的?”齐云璐彷佛鸦片瘾发作的烟鬼在巷口摁着太阳穴打着转,一脸痛苦的表情。“而且他们竟然连潘近星的房东都给弄走了!想干吗?要出大事了!”齐云璐猛然间满脸喜色,低头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嘴里笑道:“自由党50元难赚,但是可以找民主党补回来!”
齐云璐转而飞跑去找林留名,找臭名昭著的李文的难度好比找一只耗子,但找林留名,和抬头看太阳在那里差不多,那家伙可好找的很。果然,跑到国营鸦片馆,随便拉一个伙计,立刻就知道林留名吃民主党接风宴去。那伙计还很警惕,一开始不说,反问齐云璐道:“齐先生,你们昨天不刚刚闹了点事吗?让山猪都押送京城了,你找老林干嘛啊?”
“擦!你还怕我揍他啊?”齐云璐跺脚道:“昨天闹事不就是因为他家那工程吗?我这不找他商量商量给他家那烂尾楼的事嘛。”然后杀去民主党吃饭的酒楼,好办,伙计直接指着大路说:“林老板自己步行回家了,您老走快点,都能在他回家前截住他,我看他都走不了直线了。”
结果十分钟后,齐云璐就看到撑着电报线杆狂吐的林留名。“大哥啊,我可找到你了!”齐云璐以看到亲人或者看到一堆会走路的钞票的态度飞奔上前,一把搂住林留名。但是林留名喝得委实有点多,不论齐云璐说啥,主要就是吐,后来索性搂着木杆坐在地了,把齐云璐气得暴跳如雷,但又无计可施。
足足纠缠了半小时,齐云璐觉的这样不是办法,四下看看:天气不好、暴雨将至、这边也稍微偏僻一点,路行人稀少;他扳开林留名搂着木杆的手指,半拖半拽的把他从路的北边挪到南边。气喘吁吁的把他放在路边,再次确认四周没人,然后对着林留名的后背一脚踹了过去。林留名闷哼一声,顺着坡咕噜咕噜滚了下去,一头扎进了下面的臭水沟里。
“哇!”林留名头埋在臭烘烘的水里好一会,猛然虾米一样弹开,仰头大吼,黑水从嘴里四溅。“哎呀,我的林大哥啊,这是怎么的了啊!”齐云璐猛可里拖着长长尾音大喊着,顺着坡滑到了沟边,伸手拉住在沟里迷惘的四处乱望的林留名的手,叫道:“哎呀,大哥啊,你怎么掉河里去了?幸亏小弟经过啊,要不你可咋办啊?怎么回事?喝酒了吗?”
之所以大声喊起来,是因为路对面那花店老板出来了搬自己摆在外边的盆栽。“怎么回事啊?”花店老板果然急匆匆的跑过来看。“哎呀,老林好像喝多了,掉沟里了。”齐云璐一边解释,一边把湿漉漉臭烘烘的林留名拉出来。花店老板要帮忙,齐云璐赶紧摆手不用。
“这不是齐先生吗?不是听说你们昨天打架了?”花店老板看着有点担心林留名生命安危的意思。“哎呀,生意的误会。但是就算打架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耶稣教导我们要爱人如己啊。”齐云璐拉着林留名一只手腕拖他上坡,毫不留情,只拉得林留名嗷嗷怪叫。
不过齐云璐毫无惧色,继续拉,就是要拉得林留名嗷嗷怪叫,不疼你怎么醒酒。“没事,您回去搬花,马就要暴雨了,我送他回家。”齐云璐一边笑容满脸的赶走花店老板,一边把林留名拉到路边,把他的胳膊扔在地上,之前还不忘狠狠一扭,林留名一声惨叫,吓得花店老板一哆嗦,转身匆匆跑了。
“我怎么了?”林留名又吐了好几口臭水,看来清醒很多了,从地爬起来,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齐云璐。“你喝多了,走路歪歪扭扭的,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要掉下去,在后面死命的叫你小心,你还是掉沟里去了。你啊你,喝那么多干嘛啊?”齐云璐满脸关切的说道。
“擦!这么倒霉!早知道叫人送我回来了!我都不记得我怎么在这里的,唉……啊,我的表!”林留名愣了好一会,大叫起来,接着慌不迭的抽出自己怀表看有没有进水。“幸好我来了,否则你死在那沟里都有可能!是我给你拉出来的!”齐云璐很后怕的说道。
“哎呀,多谢兄弟了。”林留名听了听咔咔作响的怀表,好像松了口气,接着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臭水,拿手背擦了擦嘴里的淤泥和水草,又无奈又感激的说道。“咱们什么关系?!哥们!亲弟兄!我说,有个大事,我得告诉你,你看怎么办?”齐云璐说道。
龙川火车站的贵宾室里满屋的烟雾和酒气,易成和方秉生并肩坐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有一双大手死死的把他们俩搂在一起,肩膀交接处的衬衣都挤成了两道凸起却合在一起的褶皱,两个脸红得如同蒸熟的龙虾。智囊大帅为了驱除残存的酒精,易成左手捏着雪茄,方秉生右手捏着茶杯,却既不抽也不喝,两人死死的盯着拿在方秉生手里那张的传单。
仅仅三四个小时,这个曾经整洁的传单已经皱巴巴的还带着好几处油污,因为林留名大呼小叫的冲进来之后,一群人热锅蚂蚁一般在整洁如新的房间里找这张纸,好在还是从火车站清洁工房里找出来的,他已经用它包了油饼。
林留名站在两个大人物对面,因为醉酒和浑身湿透又被吹干,还不时的微微打着摆子,但他死死盯着两个人的表情,一脸的热切期望,旁边站着的山鸡酒量好,清醒快,没事做的他,带着嘉许的目光,善意的帮这个可能的功臣揪走头发的水草和浮萍,而后者都没注意到。
放下传单,方秉生摘下眼镜,抬头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问道:“这传单说的是真的?”林留名浑身一震,接着点头哈腰的答道:“反正小齐说自由党好像在大动作,都是针对这个传单相关的人事,连记者和房东可能都下手了,那很可能就是真的。”
易成也抬起头,眼珠茫然的转了转,喃喃道:“本城首富、工业家、教会长老、商业领袖、自由党第一号赛马,他的发财是靠在船赌博?这……这……这谁能想到?”山鸡兴奋的说道:“靠!我早觉得张其结装模作样的,肯定不是好东西,有钱人谁是好……咳咳……我们去报告官,再废掉他候选人资格?”
说错了话,山鸡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虽然已经发达,但作为公司打手,他始终保持贱民本色,以致于忘了这屋子里也全是有钱人,包括他自己。易成倒没在乎山鸡说什么,他扭头问方秉生:“秉生,你看张其结符合选举资格吗?”
方秉生再次抓起潘近星的传单,看了又看说道:“这家伙是十年前赌博的,这时间太遥远了?而且是在太平洋做事,那时候张其结还根本没回国,不算宋国人。潘近星看起来也不是清国人就是美国国籍,这要是搞官司就是个跨国诉讼,清国人诉讼宋国人10年前都是美国人时候的案件?这不好办啊,选举资格其实也没法做动作,张其结回国后可是工商业发家的。”
“那自由党这么火烧眉毛什么意思?”林留名怕自己功劳飞了,赶紧问道。“肯定怕名声受损呗!要知道候选人现在摆明是官员标准来卡了。”方秉生悠悠的说道。“官员?张其结肯定不行,哪有赌棍做官的。”易成答道。“易先生说得是,搞臭他的名誉就成功了一半,说不定朝廷一个规定就弄死张其结,朝廷可绝对不会待见这种人。”方秉生冷笑道。
“而且顺路打压郑阿宝自由党的气焰!李广西是纳妾,张其结是赌博,都装得道貌岸然,内里奸诈,自由党就是个奸党!”易成吼叫道,心里长出一口恶气:叫你们再骂我们是阉党,你们是奸党!
这个时候,方秉生扔了手里油花花的传单,朝后仰在靠背,有些后悔的说道:“我就是没有看出他们奸来,吃了大亏!我早觉得张其结这小子根里透着诡异,看起来老实正派,但做事又绝又狠,我试着用刘国建压他,他居然敢煽动治安局和刁民造反扳倒刘国建!
我后来用马戏团买票,他又敢拿真金白银买彩票和我们对赌!这他妈的就是个赌徒性格啊!可惜我一直拿他当老实商人对待,谁能想到,实际上,我面对的敌人是个敢孤注一掷的疯狂赌棍啊!轻敌了,轻敌了,被他骗了。”
齐云璐给林留名透露了大情报,自己也不敢马回去,就跑到城外一个人少的小破茶馆,喝茶嗑瓜子看雨点落下,一直挨到下午4点半,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回纺织厂,打算把“跑断了腿也没有找到李文”的噩耗告诉大人物们,为了逼真,他一走上去纺织厂那条路,还在大雨里用伞顶着风艰难的跑了起来。
但是让他又惊又喜的是,张其结好像并不在意他没找到李文,而是把他拉到一个房间里单独面谈。没谈那记者,却谈了这些:小齐,你想不想为党出力,现在李广西不在了,只剩我们三个,若是你积极前进的话,我们可以推你第四个座椅,你说不定也能选当官。听完之后,齐云璐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连连表示自己乐意效命,刀山下火海都可以。
张其结接着说道:“潘近星在陷害造谣我,这不仅伤害马上就要结束的选举,也会损害我们党的利益。他一个清国人一个鸦片鬼,实在是太可恶了。”“是啊,要不我找人揍他一顿?把他赶出龙川!放心,老张,交给我小齐好了,我手下好几个外地劳工,我让他们揍谁也抓不到把柄的。”齐云璐已经猜到了一些真相,故意装什么都不知道。
龙川这位商业领袖犹豫了一下,交给齐云璐一个麻袋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包,说道:“这倒不用,你把这个包偷偷藏进潘近星租来的房里。放心,王鱼家已经说了,潘近星在咱们中心教堂像求佛一样求耶稣呢,老吴去了火柴厂,家里根本没人。老吴家的锁一捅就开,不必多虑。”
“这里面是什么?”齐云璐掂了掂发觉很轻。“麻袋皮下是个公文包,有一些钱,100元钞票。老潘那种人不就是要钱吗?但是你不要被他发现,偷偷进去放到他的床底下,把麻袋拿回来。他拿到钱,自己就走了。”张其结脸好像罩了一层灰,看起来如同死人一般难看。
“好,那我什么时候去呢?”齐云璐站起来问道。张其结扭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和铺天盖地的大雨,说道:“今天天气很好,你现在就去,小心,别被人看到,也注意保密。”齐云璐立刻点头称是,让张其结放心,打开雨伞抱着麻袋踩着遍地雨花出去了。
但是在半路,还是耐不住好奇,躲在一个巷里的门洞里,齐云璐打开麻袋和公文包看了:里面确实有10张钞票,但此外还有一沓账本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刀。惊奇的齐云璐看了账本是纺织厂的,又拿出那叠钞票看了看,借着闪电的爆亮,愕然发现每张钞票都盖着纺织厂会计的私章。
后手指摸了摸那刀,齐云璐倒抽一口凉气,喃喃道:“老张,看不出来啊!你心还真黑啊!你这哪里是想收买,是打算栽赃?”但是齐云璐不知道的是,在他深一脚浅一脚淌水一般走出纺织厂的时候,背后高处的玻璃窗一双鹰隼般的眼珠就钉在他的雨伞,接着另一双带着些许歉疚和恐惧的眼睛也看了过来。
“宝少爷,让他去做这事合适吗?他可以信任吗?”张其结看着齐云璐晃动的雨伞消失在厂门拐角外,转身问道。旁边抱着手臂的郑阿宝动也不动,冰冷如一座大理石雕塑,只是鼻里冷哼一声,说道:“没法,我不想这事知情的本地人太多,你们的手下也不行,因为说不定会反过来学潘近星要挟你们。
就让你的心腹会计参与即可,齐云璐他是个外人,在龙川没有根,只想赚点钱而已,以你们本地土豪的势力要制服他很容易,无论给钱还是用刀划在他脸。而且和我们关系不深,出了事好推给他,真不行把他也弄失踪了都无所谓,谁会在乎一个家在外地的小建筑士。”
说罢,他转过头看着恐惧痛苦悲伤交织的张其结,伸开手臂命令道:“齐云璐要是得手,立刻让你的心腹会计报警,说自己被一个清国口音的人抢劫,但是说的轻松点,千万别吓得官差老爷们下着大雨半夜搜城。这不仅是你们调动手下绑人的理由,也是保险,保证你们夜晚的行动万一有变也有脱身的完美借口。”
215、东风
【选举第五周周六】下午6点半。
一场典型的夏季暴雨已经覆盖龙川,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漆黑如墨,本来绵长的白昼早早消逝,如同被这狂风暴雨砍去了尾巴,仓皇逃遁,黑夜早早到来。西洋学来的火车站不能像传统的建筑,也不能像有传统脑壳的人舍不得点灯,火车会风雨无阻、不舍昼夜的穿梭,那么火车站也必须要抵抗风雨无惧黑夜,因此它少不得照明。
于是建筑各个窗户都早早亮起了灯光,建筑外各处也点燃了火炬或者洋灯。就算在外面工作的人员虽然还是用披了几千年的蓑衣遮蔽风雨,但手里引入没几十年的玻璃洋灯却照进风雨驱散了黑暗,若是从天空俯瞰下去,尽管狂风暴雨,车站里依然宛如有一群萤火虫般在顶风冒雨的飞舞。
贵宾室里也一样,已经放了一个烛台和两个洋灯,带着一身的雨水气味进来的陆站长又亲自送来了额外两个洋油灯,亲手放置在靠墙的木茶几上。点燃后,罩上玻璃罩,拧动外边的铁把手,把里面的油口调节到大,玻璃罩里的火焰貌似害羞的精灵,犹豫一下后受惊一样膨胀开来,桔黄色的煤油灯光立刻闪亮,潮水一般挤压着、驱赶着黑暗。
只是围着沙发动也不动的那群人宛如一块暗礁,挡住了这来的光之潮水,在背后的粉墙拖出了高高的黑色影。除了林留名和山鸡,李猛、庄飞将、鸦片馆王经理都在,还有洋药行会京城人员以及几个陌生记者,他们站在沙发对面,绕了沙发前矮茶几围了半圈还挤得的满满的,聚精会神的听沙发的易成与方秉生商议。
坐在沙发上的大将们脸色并不好看,易成还扭头看看沙发后玻璃窗,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天色和万马奔腾般的暴雨声,他转头说道:“这鬼天气!方便自由党行动了!”“我们的人发现纺织厂那个会计经理鬼鬼祟祟的进了治安局,他们该不会要报官抓人?”山鸡插嘴道。
易成冷笑一声说道:“谁知道呢,反正自由党对那个清国佬绝无善意。”方秉生问道:“易先生看要怎么办?王经理刚才还说那窄街两头到处是玻璃厂和纺织厂的人,三三两两的,简直是包围一样。看来对方想硬来,估计就是今夜,天黑风高好放火嘛,我们坐视不理吗?”易成叹了口气,有此痛苦的说道:“那清国佬楞要自取灭亡,往对方手里跳,我们也没法啊。”
3个小时前,接到林留名急报,民主党立刻准备行动,要和这个潘近星接洽交流,对方很可能可以形成自己的致命武器,而且白捡来的。但是易成和方秉生都经验丰富,足智多谋,他们要求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找到潘近星,不要对自由党打草惊蛇。
因为潘近星对张其结有金钱要求,这就像债主找到债务人一样,虽然这个债务人貌似是老赖,两者有隐隐的敌意,但债主哪里会上来就想干净利落的弄死债务人,那欠债不是没人给了吗?所以从这个角度,潘近星其实对自由党比对民主党亲近,民主党可没人欠他9万元宋洋。
因此要是自由党发觉民主党已经知道潘近星,并采取行动的话,那很好对付,只要张其结出面潘近星肯定乖乖的跟着他走,总是要谈判的嘛。这样一旦落在自由党手里,哪怕对方仅仅是虚情假意的拖着潘近星的话,民主党就别想碰到潘近星一拇指头了,所以必须避免打草惊蛇暗中联络潘近星。
并且民主党认为这成功概率很大,潘近星也需要债务人的敌人来支援嘛,这样会给债务人极大的压力。当然,民主党其实马上就会尝试套出潘近星对张其结的杀手铜,然后去他娘的什么9万、10万的,去他娘的什么大洋恩怨情仇,直接拿去弄死张其结就行了。
几个人急急商量后,没有民主党的名人出面,连《宋商经济报》记者都没敢派,找了两个生面孔小报记者,让他们当做探子,以采访的名义去找潘近星。但是他们却扑了个空,大门挂了个锈迹斑斑的清国老式锁,虽然看起来用手就能直接拔开,但两个探子不敢碰,就扒着墙头叫了几声,邻居出来了说:“听着两人都出门了。”
听到回报,火车站当即就紧张起来,方秉生和易成只能连连祈祷潘近星千万不要去找张其结,即便去找,张其结最好也要把他扫地出门。小报记者、鸦片馆员工、火车站工作人员这些不引人瞩目的10个小角色被撒出去找这个清国佬,当然这个难度极大,他们压根就没见过这个人,长什么样只能听林留名描述,而且被严令,两人一组,千万不能打听,只能用眼睛看。
找到后,一个跟住,另一个火速找方秉生回报。而方秉生和易成也没闲着,立刻跑出火车站,到了潘近星租住的那条街街口外大街,找了个制高点,一个三层楼高的小茶楼。幸运的是老板是民主党的铁杆拥蹙,手里大把的彩票,一看是方秉生,喜出望外要什么给什么。
于是方秉生他们可以站在顶层员工起居室里,忍着屋里员工床榻刺鼻的臭味,在窗户里盯着那个窄街入口,连望远镜都用了,山鸡林留名跑去另一个出口处的大街盯着。没法,潘近星租的这条街太操蛋:不仅很窄,里面全是住户,根本没商业,一个行人大摇大摆走进去都太显眼了,何况蹲在柳树下盯着某家门口。
县城又这么小,互相都认识,这不是给自由党报信吗?这样做的话,估计一会功夫自由党的人就蜂拥而来,劫走潘近星了。但是民主党运气不错,方秉生拿着望远镜不停的从长街这头扫到另一头,结果猛可里发现长街一头一个小老头出现了。
他穿一身破日的西洋装,一手拿着雨伞,胳膊下夹着一卷报纸,一边走,一边不停咳嗽,腰弓得像个虾米。咳嗽剧烈之时,都不得不停步拿雨伞伞尖当拐杖般,撑住地面。脑后留着的辫被震得马尾巴一样起伏,好像从后背掀到脑壳。完全符合特征。大喜过望的方秉生立刻让身后无所事事的鸦片馆王经理行动,把潘近星拉进来。
结果富贵中人的王经理活像个老虎一般藏在这茶楼门后,一俟潘近星走过,跳出门槛一把把他拽进了门里。“干嘛?抢劫?”潘近星的小身板差点被拉散,惊醒后眼珠都吓得瞪出来了,就挣扎着往门外逃。王经理也算临机应变很,立刻满脸堆笑,叫道:“我们茶楼优惠促销!先生是清国人吗?为庆祝老板生日,今日清国人全免费、有赠品、什么都免费、来来来!楼上雅间!”
一听这话,潘近星不挣扎了,愣了一会,半信半疑的叫道:“真的?”接着又惊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清国人?”“哎呀,看先生一派儒雅、气宁轩昂、虎步龙行,除了我们高贵的礼仪之邦邻居的清国之人还能是谁?对不对?对了,我也是清国人,还是福建人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王经理以老鸠拉客的表情对潘近星抛了个媚眼,这他倒是很擅长,当年他在惠州鸦片馆做临时工伙计的时候还真的就是用这一套对付清国有钱客人的,他们又有钱又好骗。“啊,哈,不是清国,是大清朝,其实我也刚回国……”潘近星脸有得意之色,还想谦虚几句。
“来!”王经理一看对方上钩,扔一块银元给旁边惊得目瞪口呆的伙计,说道:“什么好上什么!快点!”说罢拉着潘近星就往楼上雅间走,肚里却大骂:美国回来的也一样,果然是乡巴佬啊。这都信?要不是老子是好人,把你绑了当猪仔卖到兰芳去都可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下半截其实是“一听来借钱,滚蛋、滚蛋!”甚至于是“又来一只大肥羊!”
一上二楼,易成和方秉生已经在楼道里等着了,王经理把还在纠结“你也是福建的,你家哪里的?真的?”这问题的潘近星往两人面前一推,闭嘴不装老乡了。“哎呀,潘先生,欢迎回东亚!都是汉人啊,我们海宋欢迎您这种游子荣归故里啊。”易成一个箭步窜上来,两手握住潘近星鸡爪一般的手骨使劲的摇。
“是啊是啊,潘先生莅临我们国家真是我们的荣幸啊,住的好吗?吃的好吗?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乐意帮忙。”方秉生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你们是?”看着西装笔挺、笑得花枝乱颤的两个家伙,胸口还都挂着军用双简望远镜呢,潘近星满脑莫名其妙,眼珠都斗鸡眼了。
在雅间里,茶和果品还没呢,急不可耐的方秉生开门见山的把自己身份讲了。潘近星倒是吃了一惊,以一脸刚刚认出卸妆后名角的表情叫道:“民主党?你们就是著名的阉党?你们可有名气了,福州口岸报纸都是你们的事,留坟不留头的‘四眼毒蛇’,铁路小方就是您?”“你都是看哪家的报纸啊?!”方秉生很无奈的叫道。
潘近星有点敌意的撇了撇嘴,抬起视线看了看方秉生油光滑亮的三七分头型,从自己背后艰难的摸到自己干瘪短小的辫子,绕过脖子用鞭梢对着方秉生冷笑道:“我虽然在洋人国里呆了几十年,但是我依然是大清子民,你们学西学可以,不过学什么不好,非得学铁路,震动地气、铲人祖坟?莫非你们都信了洋教,背叛祖宗了?你做铁路不怕有报应吗?”
一席话,易成和方秉生都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方秉生肚里大骂起来:“要是没有海赣线,你这个吃货怎么能这么快就摸到龙川来?!我背叛祖宗?老子祖坟迁到京城风水宝地了,风水好得冒青烟,别人祖宗关我鸟事!
看你那穷酸破落样,你迁得起坟吗、请得起因为犯法而如邪教一般活动的地下风水先生吗、修得起用西洋钢筋水泥的祖坟吗?就你这种货色还骂我这玻璃人?就你那破货还忠礼教、爱大清呢?你配吗?你爱大清和祖宗,大清和祖宗爱你吗?斗内老牟!!!”
易成看潘近星不喜欢铁路,赶紧站起来说道:“潘先生你误会秉生了,什么留坟不留头都是奸人造谣,他们给地主很多钱赔偿的。怎么福州的报纸对我们为民做主、清正廉洁的民主党造谣呢?肯定是郑阿宝那群混账专门朝福州走私诋毁我们的报纸。”
“你是哪个?报纸没见过你啊,你肯定不是候选人。”潘近星把手里的那卷报纸放在桌子上,看来很喜欢读报。“在下也是民主党的,是京城派来协助秉生的。”易成自我介绍道。那边方秉生强忍着恼火,脸依日笑容可掬,插嘴道:“这位就是咱们民主党的龙川大帅,易成易先生,他是海宋第一财团洋药行会的干将。”
不介绍还罢,一介绍,潘近星眼睛都立起来,指着易成叫道:“你就是那大宋洋药行会的?”“是……是啊……潘先生有何指教?”看潘近星表情不对,易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问道。
潘近星重重一拍桌子大叫起来:“你们鸦片馆太尼玛混账了啊!我也算亚洲美洲走遍全世界也没有你们这样卖鸦片的啊?我从福州带来的鸦片抽完了,今天上午去你们那国营鸦片馆买了一丸差点呛死我,现在我都咳嗽呢,嗓子里和被刀割了一样!你们卖的是鸦片吗?你们卖的是锯末啊!明目张胆的掺假售假,价格还高过大清朝五六倍!这简直是不把我们烟民当人看啊。”
易成目瞪口呆好一会暗想:“我擦,不经意间得罪了这位爷啊。”赶紧陪笑说:“那一定是误会我马让人给你退换好鸦片。”
“退换?你扯!”潘近星咆哮起来:“我下午就去你们龙川鸦片馆质问了,你猜怎么着?柜台里那位爷看我进去立刻起立笑得好像我是他爹一样,一听我是要来质问和退钱的,立刻眼皮一耷拉看我好像孙子一样又大摇大摆的坐下了,任我义正言辞的说了半小时,人家在柜台后就看报纸眼皮也不抬。
最后问我:‘你说完了吗?’我口干舌燥,跺脚说:‘你倒底退钱不退钱?’他说:‘好,等着。’接着弯腰在下面柜子里摸东西,我还以为要退钱,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个混账畜生摸出了一把菜刀,对着我脑门就劈了下来,大吼着:‘退你老母,信不信老劈死你!’
我连连退后,叫道:‘你们卖假冒伪劣还要杀人,我要报官!’那畜生冷笑:‘报你老母!这鸦片馆就是朝廷开的!’说着竟然还要推开柜台活门出来追砍我!好汉不吃眼前亏,而且我是秉承孔孟之道的高雅人,不和你们的野蛮人一般见识,所以我只好暂时撤退!”
方秉生听完,看着胸口起伏气得好像蛤蟆一样的潘近星,眨巴眨巴眼,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实在忍不住了,就把头扭开,避开易成和潘近星,看着墙竟然笑了起来。
他后面的易成已经抽出手绢连连擦汗,尴尬的说道:“我们洋药行会早就试行了西洋科学管理服务规则,已经三令五申不准对顾客动粗了,否则扣工资、扣奖金乃至开除。服务满意率已经高达100%,这个龙川员工想必是临时工,不,肯定是临时工!我会狠狠的批评他,不,我马上开除他。”
气愤的潘近星又打断了易成,叫道:“我在美国也知道,你们夷宋皇帝赵三桂携武力宣扬邪教,全面强学英美,虽然欺师灭祖,以后有啥报应不晓得。但经济不赖,现在来了亲眼看了看,工商业有那么点美国的意思,自由开业、自由竞争、苛捐杂税不多,很不错。
但为啥独独鸦片业这么重要的行业,偏偏交给钟家良那家伙垄断?搞得这是什么啊?别说咱大清朝的大烟馆,连一个福建的民工鸦片馆从商品质量、服务水平,立刻就秒杀你们富丽堂皇的国营烟馆!真是绣花枕头!外面敞亮里头草包!”
方秉生的脑袋已经扭不回来了,盯着墙,死死压着肩膀抖动的冲动,要是没人他也许会笑到满地打滚:这个姓潘的混账太逗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指点江山?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而且易成被这样的一个活宝满脸严肃的说笑话一样的大论,还骂不得辩不得,脸皮都挂不住了。
易成真的很狼狈:平时呢,说不定真要让王经理进来也找把菜刀把侮辱自己行会的这个清国瘪三追着砍三条街,但今天委实得罪不得。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强笑道:“潘先生不愧在美国呆过几十年的人,真是学识渊博、见多识广,所说都是真知灼见,易某佩服的五休投地。不过,我们的陛下乃是神皇,我们的信仰也非邪教,秉着耶稣的教导、神皇的训诫,吾党今日正要给潘先生做主,来还您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满脸气愤的潘近星一愣。方秉生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可以让自己严肃起来,“唰”的一下转过身,胸口都顶住桌子,头朝潘近星伸了过去,手指敲着桌子满脸认真的说道:“潘先生,我们看了您的传单,也完全相信您说的都是真的。而且我们得到密报,自由党正策划对您不利。”
“不利?什么不利?”潘近星没有恐惧,而是一脸茫然。易成急急的说道:“他们也许要绑架您呢!”方秉生连连点头,补充道:“不仅是绑架,杀人灭口都说不定呢!”
潘近星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惊恐,然而立刻他笑了起来:“不利?张其结敢干什么?他欠我和我哥两条命,不给我个说法还要灭口?开什么玩笑,告诉你们,已经有记者采访我了,很快我也要上报纸。张其结正在选举,不敢不给我欠债,我在教堂见过王鱼家了,他说张其结已经答应给钱但给不了那么多,因为钱都在资本里现金实在没有那么多。”
“王鱼家你也信?你难道没听过李广西两面三刀,说一套做一套吗?自由党他们都是伪君子,他们是要稳住你,暗地里已经要对你动手了!”方秉生声色俱厉的叫道。
“是啊,潘先生您一个外国人,在龙川人生地不熟的。您连过江龙都算不上,却想太岁头动土,向张其结这个阴险的地头蛇要钱?要是他是好人,十年前就不会把您搞到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地步!!!您十年前信了他,您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十年后您还信他?您是打算被同一条蛇咬两次吗?”易成在痛心疾首的劝道。
潘近星终于显得恐惧了,他紧张的摊开手说道:“我看报纸了,张其结现在也信洋教了,而且是长老了,自由党说都是很虔诚的人。耶稣我也知道一些,不让做这些勾当的,他欠我的,就应该给我啊。怎么能坏上加坏,恶恶相加呢?”
易成和方秉生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嘲笑,方秉生冷笑道:“刚刚您还说基督教是邪教呢,怎么突然又靠起这邪教了呢?”“入邪教是欺师灭祖这毫无疑问,是愚蠢,不过这伙蠢蛋信了之后,人倒是还不坏,可靠多了。”潘近星悻悻的说。
易成凑过来叫道:“不管怎么说,对方正策划对你动手,你要有防备啊。不如住到我们火车站去,我们给你找记者采访,给你发头条,只要你有我们保护,加上报业宣传得广为人知,张其结他们不敢动你一拇指头。”方秉生也把脖子伸长,问道:“听说你有个人证的地址,在哪里?告诉我们,我们立刻派人去保护他!”
“已经采访我了啊!”潘近星看起来有点被说服了,但是貌似作为华工在美国没机会上报纸,宋国一份小报采访了他就觉的满足虚荣心了,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接着他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没了人证,我口说无凭。人心诡诈不可不防,唯一一张地址我交给李记者了,不过我已经把地址记在心里了,拿笔来,我给你写下来。”
方秉生和易成同时手忙脚乱的摸口袋,掏出铅笔和笔记本交给潘近星。潘近星拿过铅笔作势欲写,突然停住不动了。“怎么了?”易成叫道。“写啊!难道提笔忘词了?没关系!慢慢想!”方秉生握拳大叫。潘近星提着笔不动,眼睛却看着笔记本前面的桌面,好像在想什么,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他突然笑了笑,把铅笔“咚”的一下扔在桌,大大咧咧的说:“忘了!记不起来了!”
“什么?!那赶紧想啊!”方秉生和易成同时大叫起来。潘近星被吓了一跳,看了看急不可耐的两个人,接着“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说道:“你们夷宋信洋教信傻了。”说罢在呆若木鸡的两人面前咳嗽了一声,叹了口气,拿起报纸和雨伞,竟然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哎,潘先生,您什么意思?”方秉生仓皇的站起来,一手撑在桌面,一手拉住了潘近星胳膊衣服。潘近星一抖胳膊摆开了方秉生的手,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冷笑着说道:“告诉你们?告诉你们什么?这是我和张其结的私人恩怨,而你们和张其结是你死我活的两党!我只想拿回自己的钱,但你们想整死自由党他们。你们整死张其结,我找谁要钱?
即便我和你们合作,说不定也会激怒自由党,自由党可是兄弟军火主持,那伙卖军火的匪徒在福建都闻名遐迩、厉害得很。清国大人都不敢得罪他们!要是那个郑阿宝怒了我,张其结就算有心怕是也不敢给我了!当然了,要是张其结和我撕破脸了,我再来找你们,心甘情愿的来找你们。
现在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们选你们的举、杀你们的马,借你们的东风,张其结害怕,我方便拿回自己的钱,越多越好!这件事里,你们是东风,张其结是曹操,我是诸葛亮,有了东风能火烧赤壁,你们东风不能给我9万宋元和美金?你们又不欠我的。再见!”
一席话听得民主党两位大佬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王八蛋竟然对这事琢磨得这么透,借着自己的力量,却又不打算投靠。潘近星说完前面那些,低了头,喃喃自语道:“民主党都信了,也许我应该给他要20万,对!20万!他这个夷宋杂役回国都能这么成功,太不像话了。”
易成想劝,但看潘近星那咬牙切齿、志在必得的表情,知道对方这清国小老头不可能改变想法了,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潘先生不相信自由党都是匪类也就罢了,但是何不给我们人证地址呢?您不是已经给过一个记者了吗?反正都有人知道了,再给我们又怎么样?我们可以找报纸找官府,让东风吹得更旺。”
潘近星冷笑一声,用手指指着自己胸口说道:“其实我都有点后悔给那记者了,不过谁叫他们都不信?!而且我告诉了记者又怎么样?十年前,张其结侵害的是我!不是那个人证杂役!是受害者说的话可信,还是旁观者说的可信?什么都可以谈!
要是张其结开价符合我的心意,我可以当众翻脸不认那晚的事情!比如,我可以说张其结和我是在美国的老朋,我压根就是借贷给他!要是张其结卑鄙无耻,就别怪我让他身败名裂了!总之一句话,张其结苦苦积累起来的名声掌握在我手里,而不是在一个人证手里!”
说罢不理惊骇的两人,转身就走,这时候,门恰好开了,笑容满脸的伙计端了好大的盘进来,前面是这个茶楼最好的茶和果品,因为准备这个浪费了时间。潘近星微微侧身闪过伙计,顺手从里面抓起一把荔枝,掖在西装兜里继续朝外走。
临到门口时候,他又转身对易成和方秉生叫道:“一个挖坟的,一个卖锯末的,要是我是选民,我指定不投你们民主党的票!哼!”说罢扬长而去。里面的方秉生咬牙切齿的对满脸铁青易成叫道:“也许我……”
216、保卫
【选举第五周】周六晚点,夏季雷雨。
天已经黑透了,风夹着雨紧一阵缓一阵,雨点从铜钱大到细丝一般变换不定,尽管已经是十大模范小城市之一了,还是缺乏下水道等基础设施,小城龙川不少街道都积了水,加公共照明也不足,除了三一主街其他地方都黑洞洞的,街道时不时传来倒霉蛋踩到“玻璃般”路面时候踩到水里的后悔和喝骂声,但城市主基调依旧是风雨之声下的寂静。
因为下雨,人们都缩回了家中,城市里显得格外空荡寂静。在这种寂静里,一个男人打着伞,匆匆的行走在空荡无人的大街,踩得水汪啪啪响,他刚从瓷器作坊里收工,走在回家的路。走到狭窄的街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片刻后穿进了这比巷子略宽一点的窄街。
虽然这么晚还下着雨,这里除了住户不会有别的人,安全可能有点危险,远不如笔直的大街一览无余,但是某种渴望战胜了安全的考虑,“下雨天,强盗也要收工了。”他咕噜着,进了窄街。一进去就是黑洞洞的,这里可没有任何照明的洋油灯或者火炬,但是这路人还是冲了进去,踩了几个水洼后,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街很安静,人也没有。
走了一会,在一棵柳树边,他踮起脚尖,看到前面不远的宅里还透着亮光,松了口气的他,转身走到墙边,从面上揭下几张湿漉漉的传单,捏了捏看实在太湿了,叹了口气扔了,又弯腰捡了块石头,然后高兴的扒了裤子,一手拿伞一手拿着石头蹲了下来,伞盖住头脸,彷佛一只蘑菇长在了墙角。
“啊!爽啊。”呻吟之后,满脸的痛苦变成了欣慰,路人甚至吹起了小曲。就在这时,伞传来扑的一声响,砸倒地面上了,蹲着的路人摆开伞扭头朝身后看去:墙黑洞洞的人也没有。他继续爽,但几秒钟后,伞又是咚的一声,这下很沉,撑着伞的人单凭手感就肯定是石头之类的,他吃惊的伸手去摸伞面,果然油纸已经砸了个口。
他又惊又怒的扒着屁股扭头朝墙叫道:“谁啊?谁这么缺德啊!人家拉屎呢,你扔石头?我的伞都砸坏了啊!”愤怒的声音如同利箭一般射入黑暗,但是却没有回应,静悄悄的。“肯定是这家小孩,太气人了。”路人在这种姿势下也没法去找砸他的人,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了,他蹲着摸着伞破了的口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愤难抑。
就在这时,伞传来扑扑的声音,简直如同冰雹一样砸了下来,摧枯拉朽一般砸烂了伞面,一块石头砸透伞面还滚进了领口里,连大屁股都挨了冰凉的几下。“我逗内捞某。”路人惊骇气愤的提着裤子站了起来,抬头朝墙上看去,又是一阵石雨袭来,路人惨叫几声,提起裤子,屁股都没擦,大骂着“零仔我找你算账”踉踉跄跄的跑了。
路人愤怒的喝骂越来越远,墙头传来一声恼火的冷哼,“你老牟的,我们在这里守人,你跑这里拉屎?滚!”声音极小,彷佛说了之后立刻被风雨绞碎了吹散了,不过却激起了墙头下排了一排的人小声的笑,在窄街里如同一阵奇异的鸟叫响起。墙后主人发出一声无奈又紧张的小声叫喊:“鸡哥,他好像叫我名字了,他认识我啊,您没砸伤他吧?他找我赔医药费咋办?”
在墙头掂着石头冷笑的正是民主党山鸡,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小时了,又是风又是雨,即便披着雨披,西装好像也湿透了,就盯着前面不远那院里透出的灯火,没想到有个过路人竟然跑眼皮下面拉屎,真是太可恶了,一阵石就把这混蛋赶走了。
易成与方秉生和清国人潘近星的会谈着实让人恼火---这混账简直是个活宝啊。在美国呆久了,变傻了,简直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从个人意愿以及神的公正角度来看,确实应该让这傻货自取灭亡,但是考虑到党的利益,民主党实在不能放开这么好的一块石头。
因为民主党有心,开始监控自由党活动,结果情报纷纷传来: ①纺织厂会计去了治安局,据局内亲民主党的警官透露:此人报案被抢,嫌犯很像潘近星的外貌特征;
②郑阿宝突然约定和赵金大法官在衙门里共进晚餐,军火随员全部去了衙门,据说郑阿宝今夜就要睡在衙门---这看起来是无关或者偏向好的消息,但熟悉京城商业圈顶层人物脾气的易成反而指出:这是郑阿宝打算撇清的一种刻意行为,从另外角度来说,这是他决心动手的一个信号。
③范林辉引开了房东,而玻璃厂的王鱼家极端活跃,教堂、纺织厂、玻璃厂一个来回五六趟,据街坊邻居那里打听,玻璃厂起码七八个工人给说加班,今夜不回家。看来动手主力要放在不引人瞩目、却十分团结的玻璃厂那里。最后,自由党那边的线人齐云璐确认了不好的消息---自由党铁板钉钉的要对潘近星下手,就是今晚。
自由党为什么会对付潘近星?郑阿宝为了避嫌都他娘的去衙门准备法国晚宴了,准备这么多,这么隐蔽,难道就为了好言好语的把潘近星请到纺织厂,由他和张其结当面谈十年前的恩怨?相逢一笑泯恩仇?自由党要对潘近星玩黑的潘近星运气好说不定被绑架到日本去,运气不好城外直接挖坑活埋了
虽然大家都认为这个讽刺挖坟卖锯末的清裔美籍老愤青被活埋是天道昭彰,但此时此刻不得不保护、不得不救。然而没法直接冲进老吴家对他说:“潘先生,跟我们走,你要大祸临头了。”---他不会信你的,说不定还会呵呵的大笑几声,说好逼真的演技啊,我好怕怕啊。”
因此方秉生和易成就定下了虎口夺食之计:你自由党不是要栽赃绑架潘近星吗?我们就等你动手的刹那,我们的人出动救出潘近星,演出一出英雄救美。这样一来,你再愤青总也会心悦诚服的为民主党扳倒张其结了?自由党绑架潘近星是小菜一碟,民主党保护潘近星也是小菜一碟。
因为在龙川,选举彩票的狂卖,让这个小城里所有家庭不外乎分成了三类:一类铁杆支持民主党;一类铁杆支持自由党;较少的一类铁杆支持两党中强的,不过第三类近期因钟二仔和李广西被虢夺选举资格而遭受灭顶之灾。
所以两党随便找的拥趸就能做出很多以前不敢想象的事情,比如山鸡监控潘近星住所,很简单,让李猛出去打听潘近星租住那一片谁买了的彩票,很快找到了张零仔,他家后院墙就是窄街,站在院里高处就看得到老吴家。
和张零仔一说,手里大把李猛和庄飞将彩票的他同时举起双手双脚支持民主党使用院子,他确实同时举起了双手双脚,因为听李猛说后,正吃晚饭的他激动得从板凳摔倒了,这就是为钱为党效命的殊荣啊。
结果山鸡领着打手分次分批的挤进了这个院子,还冒雨搭了脚手架,踩在上面头露出墙头,一眼就看得到老吴的院子。老吴因为很穷,墙头很矮,不过比人头高一点,普通人伸开手就能捞到墙头的另一边,因此在零仔的院墙上看,可以直接越过老吴院墙,看到潘近星住的堂屋的门楣。
从山鸡进来到现在,一个小时了,潘近星屋里一直亮灯,这并不反常,黑夜里点灯的不一定是富人,鸦片鬼一定需要点灯,因为抽鸦片不能不点灯燎烧烟泡,料想这个老愤青拒绝了民主党的特供鸦片,现在正在艰难的适应宋国烟民享受近二十年的锯末芬芳版鸦片。
乌云密布,无月无星,下雨有风,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张零仔院里授命熄了灯,山鸡踩在墙头只能他看别人,别人是看不见他的,正方便他暗中观察:一个小时里,这条窄街里压根没有人,潘近星周围的邻居都是穷苦人,只有一户在7点的时候点了一会灯接着也马熄灭了。
别说洋油玻璃灯,即便是蜡烛,甚至是传统煤油小灯,穷人也看在眼里舍不得点的,整条小街只有潘近星悍然点着灯火,虽然不亮,但也好像黑潮里的灯塔,很显眼。一个小时内,除了拉屎的那个王八蛋,倒是好几拨人经过这里,其中三拨明显就是自由党的人,他们都在老吴家门口停留,从门缝里朝里看,还有一个人甚至扒老吴家墙头朝里面张望。
这都是踩点的,山鸡认为自由党一定会来,只是早晚的问题。果然就在那个拉屎的混蛋叫骂着跑出去没十分钟后,窄街里发出了呻吟。这时另一头进来一辆驴车,是老式的车,动力仅仅是一头中国驴,它却拖着沉重的负担:
两米长的双轮车,上面还扎了圆弧形的车棚,就由一头瘦弱的驴艰难的拖动着,拖得很艰难,以致于走得很慢,在蹄踏进水洼发出声音的时候,你还能听到咔嚓嚓的声音,不知是车太老旧的声音,还是这头驴的骨头在呻吟。
窄街很窄,这辆也许是清国时候就被造出的老爷驴车于是乎能堪堪进来这一样是清国时候的街道,但是仅仅是堪堪,驴车和墙不过是一个拳头的距离,加上驴踉踉跄跄,车也摇摇晃晃,在墙上看,如同一个黑色丑陋的巨人在巷子里爬行那般。
看驴车经过墙边,停在老吴家门口,山鸡在墙后的脚手架蹲下腰去,一防水布被折叠,雨水如同溪流一般从褶皱的出口流出,砸在竹排,发出诡异的咔咔声,在这咔咔声里,他扭头朝院里的手下低声叫道可能来了准备”
他身后的手下不过个人,这曾经让他有点没有底气:万一敌人塞满了一个巷办,但是方秉生斩钉截铁说不会,作为也擅长做这种见不得人之事情的专家,他说自由党要敢那么做,那么不是绑票,而是犯傻了。因为出动这么多人绝对无法保密,我们立刻报警以绑架罪打官司,对方总有小弟会说出实情,对方必死”
正是方秉生的这个论断,也易成也坚定了的决心:不要通知皇恩。尽管通知他们之后,龙川堂是个有力的帮手,龙川车夫、流氓立刻就可振臂而起,成为眼线、战力,但这不是把的战利品分给对方了吗?因此民主党还是决定的人为主,不告诉皇恩的宋东升和翁拳光,独立对抗自由党工厂主。果然从驴车停住之后,从弧形车棚里跳出来的不过四个人,连车夫也不过5人。
他们在老吴门口聚集,有人凑到门缝朝里看,低声商量了一会后,一个人翻过了墙头,轻松得好像下铺双层床一般,从里面拔了门闩,老吴的破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了。门外四个人肆无忌惮到甚至点了一盏玻璃洋油灯,提在手里,昂首直入门里。从灯影里,山鸡已经认出了王鱼家也在其中,此时不动手待何时?
山鸡一摆手,立刻有人把一架梯子末端递到他手里,山鸡把梯子搭在墙头,以一个猛力抛掷的动作朝外扔出梯子,墙头梯子蹬幻灯片一般闪烁,梯子就好像一条硕大的蜈蚣飞出墙头,咚的一声撞在了对面的墙上,抖动了一下,湿漉漉的梯子掀起一阵水滴,再次重重的落在了墙与地的夹角里,搭在了另外一侧。
掷出梯子,蹲在脚手架上的山鸡点燃了无惧风雨的油淋大火炬,一整个院里都被照亮了,彷佛某人挖出了埋在地下的闪光聚宝盆,在外面看起来整个院子光芒一闪一闪的,光都溢了出来。
大喝一声“动手”,山鸡双臂一振,摆脱了防雨布,拿着耀眼的火炬第一个跳墙头,往下一跳,整个半身压在梯子上,唰的一下滑到了窄街里,在梯子尽头两脚蹬住了对面墙体止住下滑之势,好像一个从担架受到惊吓的伤兵那般一下翻了下来,站在了街心的泥水里。
看到身后又一条梯掷出,人马哗哗的滑下来,山鸡抽出腰后手枪,朝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抠动扳机连开两枪,擎着火炬的他仰天大吼道:“抓贼,抓夜入民宅的贼。”整个窄街都被他吼到震颤。
217、疯狗
朝天鸣枪之后,山鸡立刻身先士卒的朝着老吴家里猛冲而去。火把带出了风声,又被丝一般的雨水侵袭,发出呼呼和嗤嗤的怪异声音,从拳头大变成核桃大小,根本没有光,连山鸡的脸都照不清楚。不过山鸡不在乎照明,在黑夜里拿着火炬也许仅仅是心里需要,他一手操着火炬,一手握着枪,疾冲而去,在窄街里看,这个发光的核桃宛如打在银河面的流星,不停跳跃着带出不连贯的细微光晕。
老吴家转瞬即到,不理会门边扭头来看的惊奇驴子,山鸡在门槛上一跃而过,就冲进了老吴家里。院里也很混乱,王鱼家几个人看来都在屋里,听见外面响动,他们慌不迭的出来,动作太过急迫,堂屋的芦苇杆编的破帘,先被第一个人一巴掌拍塌了半截,又被第二个人把下半截彻底撞碎。
然后绊倒了第三个出来的王鱼家,他提着公文包出来,没想到被帘子绊了,一个踉跄从屋里跌跌撞撞的弯腰窜了出来,脑袋连半截帘子和帘子木条挂在一起撞了下来,要不是手下扶住了他,他差点摔进了院里大小便并顺路积肥的粪坑。
“哈自由党小贼,可算让我逮住了。”山鸡伸直手枪对准了他们,接着满脸关心的朝堂屋里大喊:“潘先生,您没事吧?我们民主党来保护你了……”王鱼家几个人看着院子里咄咄逼人的撞进那么多人,王鱼家无奈的摊开手说道:“山鸡,你在胡说什么?潘先生压根就不在……”
“不在?”山鸡一愣,脚步横移两步,让视线躲开玻璃厂身材高大的工人脑袋,朝老吴堂屋去看,那帘子都没了,老吴又这么穷,屋里没啥家具,借着桌的油灯可谓一览无余:确实没有人。“没人?”山鸡怔了一会,瞪着眼睛朝王鱼家厉声吼叫道:“你们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王鱼家指着山鸡的手枪说道:“你先把枪收起来,你有病?我来的时候就没人,什么时候是我藏的了?他一个大活人……”“你胡说,我七点的时候找人来看过,潘近星就在屋里呢,帘里影影绰绰的有人在动……”山鸡难以置信的大叫起来。“不信你们找。”王鱼家撇了撇嘴,一挥手,拿过手下的一把雨伞,打开伞骨遮雨,看那架势,领着人就要走。
山鸡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潘近星什么时候出去的?难道是派出踩点的那家伙给骗了?现在他不在家,在他家拿枪指着王鱼家也不是个事啊。眼看王鱼家真的大摇大摆的就经过身边要跑,突然间,山鸡猛冲一步,飞起一脚,正中王鱼家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公文包脱手而出,掉在了泥地。山鸡扔了火把,上前一步,捡起公文包来。
齐云璐可是说了,公文包就是栽赃潘近星的,王鱼家来定然没有善意,这手里的公文包说不定就是张其结栽赃潘近星的证据,要是抢了或者当着大家的面看看,估计以后纺织厂想再玩这一套对付潘近星也不容易了。毕竟潘近星只要安全,张其结就不会好过。
“你干嘛?”王鱼家大叫起来。“别动,我怀疑你是想栽赃好人,我们可看见你是翻墙进来的,这么多人都是证人”山鸡得意洋洋的说道,把手枪插在后腰,空出双手,打开了公文包往里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摸出了一块温软的油纸包。“这是?”山鸡把那块油纸包的拿在手里,惊讶得很。
王鱼家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鸦片膏,今天在教堂遇到潘近星这位外国来的朋友了,我们谈的很投机,他大骂国营烟馆无良,出售假冒伪劣,欺负外地人。我觉的他是个老烟民了,离了烟不行,而他一个外国人这么说,显得我们宋国人骗他了,这不好,我就去鸦片馆买了好的烟膏来送给他的。这是找小五的关系买的,里面锯末、纸末、烟叶、烟灰、观音土啥也没掺,是纯的。”
说到这里,王鱼家上前一步抢过鸦片膏和公文包,对瞠目结舌的山鸡说道:“至于我们翻墙进来的,是因为我们叫不开门,门却是从里面闩的,估计有人。鸦片膏我也不懂,现在下雨,估计不好放在门口或者扔进院里受潮,我只好打开门进来了。
老吴和我很熟啊,是教会里的弟兄,他不识字,平时去银行存款都是交给我代填代存的,今年复活节教会给穷人发粮食,是我和老张来的,他家没人,我拔开他的锁进来,把米放在他屋里的。我给他客人送块鸦片膏,他还会担心我偷他啊?”说罢推开山鸡,领着手下大摇大摆的走了。
山鸡满脸茫然,一会看着王鱼家等人的背影,一会看着空荡荡的堂屋,摆动得像个拨浪鼓。直到外面驴闷叫了几声,山鸡看到门板晃动,突然大叫一声:“这是里面闩门,潘近星肯定在。”
说罢拔腿冲进堂屋,四下一看,抬起头,猛地看到房梁位置有个圆窗户:原来老吴这房背后也是街道,房又破又小,其他地方也开不了窗户,只能在背墙开,但直接开窗就是对着巷,外头人一眼就看屋里的床了,原来的主人怕不安全也不好看,就直接在梁上开了位置高的通风小窗。
山鸡拿起桌潘近星用来点燎烟的玻璃油灯,踩到摇摇欲坠的床,用灯去照那窗户:果然,上面的灰土已经被人擦了很多,好像一头狐狸钻出去过那样。“擦,中计了,他们是直接把潘近星绑了送到屋后那条街了。”山鸡大吼着推开满脸茫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手下,冲到院门外,退后几步来回观看。
他想找到屋后的平行巷,但是这条窄街很长,老吴的家在中间,山鸡对龙川街道也不是很熟,想最好能以最快的速度绕到屋后去。想来想去想不出来,山鸡大吼一声:“都跟我来。”又冲进院,进了老吴堂屋,踩着桌子攀住房梁,让手下托住他的腿脚,也学着潘近星那样如一条蛇那样艰难痛苦的从圆窗里钻了出去。
但他外面没有接应的人,这窗户又很窄,完全伸不开腿,他只好大头朝下、顺着墙朝下滑,徒然的用手擦着外面的泥墙希望可以找个抓手用力的地方。然而夜黑风高还有雨,老吴这个房后面湿乎乎的一片,山鸡抓墙简直好像伸手在泥潭里抓一只大泥鳅。
除了弄了满手的泥,没地方给他支撑的。而他也没法给墙另一边的手下下命令,对方就是死命把他朝外推,结果山鸡惊叫一声又惨叫一声,好一会带着满身泥水呻吟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等于被人从两人高的窗户里直接推出来摔进了后面巷里。
这巷子比窄街还窄,成人也许都伸不开手,因此黑,山鸡从有亮光的潘近星屋里摔出来有点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除了雨声,周围也听不见声音,他只好又抬头朝那个散发着橘黄色微弱亮光的圆洞里大喊:“灯,不,把火炬给我递出来,你们快点啊!”
正叫着,山鸡猛可里听着巷子里一段脚步咄咄乱响,好像一只黑色噪音组成的雪球正朝着他滚动。“什么人?”山鸡也不管墙上湿泥了,一手掀开西装后摆,拽出手枪拿在手里,后背完全贴在了墙上。“放下枪”有人对他大吼。“什么人?”山鸡不仅不放枪,还把枪口对准那伙宛如充塞巷子般黑黝黝的鬼影。
“咚”黑暗里一声闷响,红色闪光闪电般的出现,闪电般隐没,只是一瞬间,但这瞬间足够让山鸡看明白被包围了,红光下是好几条彪形大汉狰狞的脸。而那红光也不是看似无害的闪电,而是步枪朝天鸣枪时候的枪口光闪。
“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看对方人多势众,还装备长枪,山鸡无奈的顺从的垂下了手臂,不是举手投降姿势,而是把枪放在腿侧。因为举手投降姿势很容易让对方起了缴枪的心思,山鸡并不打算缴枪,他巴望和他们不过是一种路人关系。
然而对方并不想放过他,一个人立刻冲了过来,要抢山鸡手里的左轮,山鸡不想给他,又无奈又愤怒的大叫:“你们是干嘛的?我是见义勇为,在追查绑匪。我是宋右铁电的,我要报警。”
说着手掌握住扳机圈和弹轮滚,等于把手枪握在手心,枪管和枪柄露在外面,代表无意缴枪,但也无意开枪,还无畏的和对方推搡起来,心里盼望着墙后的那群吃货赶紧绕到这里来帮忙,本来带了不少人来,但现在搞成以一当千了。
但对方也不是吃素的,拳脚相加,两个打山鸡一个,山鸡眨眼间就被打跪在地,就在他一边挥动手臂挡住脑袋,另一只腿在泥水里漫无目的乱踢的时候,打他的两人突然退开了,山鸡感觉到这变化,他单腿跪在地上扭头朝后看去,只见人群沉默了,默默闪开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个玻璃洋油灯从过道里通过。
因为天色实在太暗,即便是这种昂贵的钟形的玻璃洋灯也照不了多远,周围只有巴掌长的一圈光晕,提他的人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光晕里雨丝倾斜着进入,倾斜着消失,灯就好像飘着那般。山鸡握锤那样握着手枪,对着那盏灯毫不畏惧的大叫:“不管你们是干嘛的,这里是海宋,讲王法的,让我走,否则见官……”
但是他没有说完,就闭嘴了。玻璃灯的光晕里不再只有雨丝了,一个黑黝黝的人侵入了光晕,紧紧贴着玻璃,在玻璃罩里跳动的火苗映照下,可以看到那下半段是木头独有的美丽花纹、半截是带着冰冷感觉的金属,以及金属粘附的水滴都格外清晰。而冷冰冰戳在半跪在地山鸡胸口的,即便是隔着被水湿透了的西装和衬衣,山鸡也明白这是枪口,步枪枪口。
“你……你……你……”山鸡想推开戳在胸口的冰冷金属,那一碰,心脏跳动几乎快了十倍,耳朵里都是咚咚咚的耳鸣,但是事实他动也不敢动,一根手指都不敢动,一手握拳保持义正言辞状,另一只手中握着手枪枪身,手枪还在泥水里,乍看去,倒像是那露出泥水的半截手枪是地里长出来的产物,山鸡看上去正竭力把它拽出来,却根本拽不动,手好像也被焊在了手枪上、长在了地上。
灯盏慢慢身高,终于照亮了提他的人的脸。“张其结?”山鸡吃了一惊,他本不应该吃惊,他认识张其结,即便也在今天今夜在清国人潘近星租住房子后面的巷子里遇到张其结,委实不是让人意外的事。让他意外的是他第一次看到张其结这种表情。眼睛发红充血、满脸狰狞,在玻璃灯的映照下,简直如同一头逃出地狱的鬼魅。这样的张其结,山鸡以前可不认识,连想也没想过。
“潘近星呢?”张其结问道,一开口听到他不仅面目狰狞,连声音都嘶哑了。“潘近星?”山鸡有点被耍的感觉,他看了看顶住胸口的枪管,把嘲讽的意思压在了胸腔里,他抬起头反问道:“你问我?这种时候,你还问我?”
旁边有个人凑了上来,话里带着对山鸡的训斥,但根子却是恐惧,听得出他也怕了这位持枪的另一个张其结了,急急想摆脱一些让他不舒服和怪异的感觉,他对着山鸡叫道:“你这京城混账,赶紧回答。龙川城里有持刀抢劫犯,抢了我们家会计,我们纺织厂民兵正在巡夜警戒搜索疑犯。”
“切!”山鸡笑了一声。但张其结一声厉吼:“潘近星呢?”手用劲,枪管如同枪头一般捅着山鸡。山鸡带着恐惧被捅得摇晃了两下,大叫道:“你到底要演戏到什么时候?报警……”张其结咬着牙,一抬手,枪管离开了山鸡的胸口,山鸡惊讶的表情还没消退,枪管就搭上了他的肩膀,就在山鸡耳边。
“咚”一声爆响,张其结竟然眨眼间就勾动了扳机,枪声就在山鸡耳边一寸处爆炸开。“啊呀”山鸡惨叫一声,左手就捂住了被震得嗡嗡乱响的耳朵。但他没来得及彻底体会这耳朵的痛苦,张其结扔了玻璃灯,朝前一步,一脚踢翻山鸡,灼热的枪口就拧着顶住了山鸡耳朵下边脸。
在惨叫声中,山鸡被压得彻底侧躺在泥水里,身上踩着张其结的皮鞋,半边脸被灼热的枪口压进了冰冷的雨水里。“潘近星呢?”张其结狰狞的大吼在头上回响。山鸡看着掉在面前一尺远的玻璃灯,眼里全是这迷惘闪耀的灯影,心脏里彷佛也像眼睛一样不能思考完全混乱了。
“我……我不……他已经逃了……”山鸡只能下意识的回答。“潘近星呢?”头上传来愤怒的问话,脸被那枪管几乎如钉子一般钻着,可想而知,握住这只枪的人一定咬牙切齿的发力,山鸡的鼻尖都碰到水洼了,他惊恐的大吼起来:“我真不知道。”山鸡真的怕了。
他突然发觉眼前的这个张其结也许也是一个真实的张其结,除了龙川那个德高望重、乐善好施的基督徒领袖之外的另一个真实的人,只不过他一直隐藏在那个长老的身体里,即便张其结都认为他死了,但是他却还活着。不需要回忆潘近星对张其结的传言,张其结今夜这种眼神山鸡见过,也认识---这压根就是个赌徒的眼神,而且是输红眼了着急找钱翻本的赌徒。
即便是混帮会的,也有害怕的人,其中两种就是赌鬼和烟鬼。这两种人其实都是社会里的渣子、败类,连帮会都把他们看做是脚底板的泥,是低级垃圾的人。然而这两伙人又是极度危险的:在烟鬼鸦片瘾发作,却又无钱购买的时候;在赌鬼倾家荡产急于找钱翻本的时候,千万不要随便得罪他们,最好躲着走。因为他们发作起来是疯狗,一般不认人的。
突然抽出刀来捅了你,压根不是看你是恶贯满盈的老大对他有杀父夺妻之恨,也不是对手出千金派来行刺你的刺客,不是你帮会内部急于上位的野心家派来干掉你的杀手。他捅你的理由很简单,也许就是看你手指有个戒指、你衣服缀着个怀表链,你穿的好应该带着很多钱。捅翻你之后,拿着你的戒指和几块钱就奔了赌场或者烟馆了。
要是你在江湖地位尊贵,那天打了一个赌鬼一巴掌,结果被他跟你进了洗手间,结果你倒霉了,而倒霉的时候既没带怀表也没带戒指,只带了几块铜币,那你真够冤的---你身价万计、小弟无数、能杀掉你的杀手少说也得一万块价格,但仅仅因为某赌鬼或者烟鬼瘾头发作,你激怒了他们,他们为了几毛钱就送你下了地狱。这并不是假的,而是真的,现在这倒霉蛋还在江湖被津津乐道。
所以山鸡真心想不到今天独身一人被张其结这个赌鬼带着孤注一掷的眼神拿枪顶脑门了,而且倒霉的是:他真的不知道潘近星那混蛋在哪里。然而对方就是不信,因为王鱼家等于中了埋伏,立刻报告在附近等着的张其结,后者正在马车旁等着把捆得如同猪一样的那清国佬运出城呢,而自己也确实从潘近星屋里爬了出来,所以张其结逮到了,但那天杀的清国佬平地消失了。
他到底在哪里,是逃了,还是在哪一方手里,实在说不清楚。但是山鸡知道张其结不会这么想:王鱼家被埋伏,屋里又没有人,那人在哪里?只能是在设伏人的手里,而这人又从潘近星屋里隐蔽的通风窗里爬出来了。
面对一个疯狂的赌徒,山鸡保持着头被枪管顶进泥水里的姿势不敢动,面对已经疯狂到红眼的张其结反复的狂吼大叫和枪管拧压,趴在泥水里的山鸡也只能反复以同样疯狂的语调大吼着回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老子真他妈的不知道啊!”太过屈辱,山鸡唯一敢动的一只手绝望的、恐惧的、无可奈何的握成拳头,疯狂拍打着身前的泥水。
其后,自由党、民主党、连带被无可奈何的易成通知的龙川堂,这个小城里的所有强人和他们的所有爪牙全部出动,顶风冒雨,在黑夜里,城里和城外,搜索一个叫做潘近星的清国人。
218、敬拜
【选举第六周】第一日礼拜日点
天气依然阴沉,牛毛小雨下个不停,昨天夏季雷雨对龙川县城的影响一目了然:尽管它就靠着东江,但没有下水道工程的城内的低洼地带依旧积水,即便是刘国建修出来的面子工程—主干道三一街时不时也有地段积水。这种时候贵人、富人、穷人的区别就显示出来了。
虽然大部分人都是奔着中心教堂和天主堂去的,穷人不得不溜着街边高处绕过水洼;富人就扯着嗓子叫人力车,听说人力车又刻意提价后还会满脸不平的讨价还价;而衙门里出来的大法官的黑色马车如一条巨大闪亮的黑色鲨鱼傲然无惧的犁开水洼,前面还有骑兵开路,让路人们纷纷致以羡慕的眼光,很多人还会闪开身,让搂着的孩子闪出去,让他看到贵人的气派。
是很气派,衙门距离中心教堂不过咫尺距离,还是出动了车辆和护送队伍。今天礼拜日可不寻常,县城名流和百姓不管平常能不能坚持礼拜,今日都想去教堂敬拜,因为在京城的这一时刻,李医生将在京城帝王大道的长老会总教堂布道,达官贵人都去聆听教导,说不定浸信会的皇次殿下也会出席,实在是龙川的骄傲。
下雨的时候,就看出广场被刘国建修得很漂亮,石面被雨水冲刷得闪闪发光,假如天空的鸟儿看下去,就好像镶嵌在龙川城市中心的一块方形水晶那般。大法官从车里被侍从扶下来,扭头四望,哑然失笑,指着不远处的民主党的竞选高台笑道:“好像一夜之间,县城乾坤又变。”
那高台左右两边都挂了几人高的巨大条幅,左边写着潘近星,请联络民主党、鸦片馆或龙川堂,我们为您做主;右边写着凡提供潘近星线索者,或收留者,或保护者,重重有赏。在他身后下车的郑阿宝白了一眼那条幅,冷哼了一声说道:“民主党疯了,潘近星是谁?”大法官笑着扭头看了看郑阿宝,说道:“阿宝,你眼睛肿了,昨夜在衙门里还睡不着吗?”
“失眠,天天失眠。龙川这破地方,赶紧搞完这两周,扫灭民主党和皇恩后,我得去海南岛庄园度假养生去。”郑阿宝瞪着红肿的眼睛,悻悻的说道。这时候,教堂台阶上的易成、方秉生和宋东升等人已经跑下来拜见大法官了,他们来的早。
大法官看了看这几个家伙,又笑了起来:“看来失眠是传染症啊,人人眼圈都肿了。”“风雨大作,无心睡眠,通宵读经,体会了上帝恩典,惟愿义人得胜恶人败落。”易成看了一眼郑阿宝,笑着回复大法官。“为民做主,昨夜报有人落难,跑出去帮助弱者来着,爱人如己嘛。”方秉生嘿嘿笑了。
“以做实业的心思服务百姓,是皇恩一贯宗旨,我们有幸和民主党各位风雨同路。虽然辛苦,但满心甘甜。”宋东升也得意洋洋的说道。“昨夜可惜,雷比较少,怎么不劈死你们呢?”郑阿宝双臂抱胸在肚里大骂,冷着脸看着这伙幸灾乐祸的家伙,他已经知道潘近星失踪了,反正不在他这边人手里。
大法官也知道实情,昨夜欧杏孙星夜来报,民主党、自由党、龙川堂全疯了,民主党自由党两伙不仅差点持枪械斗,而且三家黑天半夜顶风冒雨的到处骚扰宾馆客栈,连东江边的舢板都拿着枪进去搜了。为什么?很简单,可能有人掌握自由党候选人黑幕,他们都在找这个知情人。
对此回报,大法官得意的微笑:搞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凶越好。考虑到的可能成就,他连通知郑阿宝这个老朋友现状的一点心思都没有:他明白,郑阿宝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请的法国大餐不会白请,不就是为了个不在场、不知情证明嘛。
心情太好,大法官撑着双拐,深深吸了一口雨天极其清新的空气,转头看了看四周:广场西边排了一排马车,百姓正三三两两的从街上走进广场,进入教堂。不过可以看到教堂门口、街上到处是提着棍的民兵,有的还携带手枪,警惕的看着每一个在广场周围的平民,而且民兵泾渭分明,西边的看去是工人,东边看去是鸦片馆和龙川堂的人。
“怎么搞的这么戒备森严呢?民兵都出动了?”大法官问面前的几伙强人。民主党在冷笑,宋东升抬起下巴略略挑衅郑阿宝,而郑阿宝转头举手朝正跑的一个人大叫:“老范,民兵怎么回事?”跑的是范林辉,他从教堂里出来,今天穿了个宽松的丝绸袍,正一手拎着袍角,一边匆匆的跑来,先拜见了大法官,然后他才回答党总裁的问话。
“啊,大法官大人,宝少爷,您有所不知。昨天傍晚,纺织厂会计被抢劫,城里可能有个外地抢劫犯。这太可恶了,选举期间怎么能放任外地匪徒乱窜呢?我们不得不提点人马,协助治安局维持治安、围剿这个抢劫犯。”
郑阿宝转头对大法官摊开了手,表示不过如此。另一边的方秉生和宋东升几乎在同时都想呛声嘲讽,而大法官微笑着撑起双拐转身朝教堂门口走进去了:他不想听两边胡说八道,反正肯定都是出灯谜挤兑对方,而不需要猜谜。
大法官走进教堂礼拜堂,脚步一顿,愣了一下:这教堂简直脱胎换骨了,被重粉刷了一遍,墙壁白得发亮。钉在柱、墙壁上会熏黑墙壁的照明烛台,全换成了玻璃洋油灯,天花板也垂下了一盏硕大的悬挂吊灯,这以前可没有。油漆剥落的长椅还是油漆剥落,不过也被擦得晶晶亮了。
讲台后的十字架和“以马内利”四个字都被重油漆了,原来说一般的低矮狭窄小桌被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实体木桌,朝外的一边是弧形的,完全是西洋式样的,周围还被摆满了盆栽,整个教堂焕然一新。
“花不少钱?教堂这么漂亮了,你们的善款会不会少啊?”大法官扭头问旁边的范林辉。“修葺装修的人力、材料、设施、银钱,都教会弟兄这几天捐献的,没有花教会一分钱,帮助穷人的善款一分不会少,大家感谢耶稣感召李医生为龙川服务。”范林辉赶紧回答道。
大法官这满意的点了点头,被引到第一排中间入座,他今天还要上台演说赞美耶稣称赞李医生呢。绝大部分礼拜堂座椅都是分成左右两部分,空出两侧和中间作为过道,结果大法官坐在左边的右边之后,郑阿宝、范林辉坐在了他的左边,易成、方秉生、宋东升坐在了他的右边。
他们的跟随者和百姓竟然也开始跟着他们入座,来得早的甚至站起来在换座位了,两边都有点道不同不相为谋,连坐在一起也不要了的感觉。结果看去,左边黑压压的全部是自由党及其拥趸,右边满满的人头全部是民主党及其拥趸。
分割两拨人的都是官吏,欧杏孙和税务官就坐在大法官后面,没法,人家里面都是各党拥趸,他是个官吏,挤进去干嘛,正好坐在靠中心过道的地方了,还方便进出呢。
大法官把头转过来,小声的对秘书官说道:“看到没有,我左边是保守主义自由党,右边是自由主义民主党,天然分出左右了,因为选举。记得写进奏章里,老板肯定开心。”秘书官愣了一下,赶紧抽出笔记本来记,他记性很好,但速记了几句,就停下了小声问道:“左边可是自由党?保守主义?您左右说反了?”大法官冷笑一声:“没有反,名称和内容相反是真的,这是大宋国情,无所谓。”
一会功夫,席向道穿着白袍出来了,由他主持礼拜,他站在崭新的讲道桌后面先环顾了一下人满为患的礼拜堂,轻松的笑道:“今天人来得很多,从有彩票开始,礼拜日敬拜的弟兄开始爆满,看看,今天两侧走道里都站满人了,感谢神!但要是你们以前和以后也这样就好了,希望你们是为了神和得救来的,而不是为了钱来的。”
大家哄堂大笑。因为李医生要去面圣,侯长老也跟着去了,他需要朝长老会总会说明情况,龙川教会在全国瞩目的节骨眼大人物反而都不在了。郑阿宝曾经找李医生侯长老谈过,他非常希望由张其结暂时接管主持教会的工作,但是李医生虽然道德好,但人不是傻子,要是平常,他说不定指定张其结接管呢,不过现在这段他却怕张其结把教会用于竞选的工具,忽略了对弟兄们灵的牧养工作。
选举和牧养教会比起来,对于李医生而言,选举连根毛都不如。所以李医生反而婉拒了自由党的意思,指定了另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在和侯长老都不在的时候统领教会,就是教会店的席向道。
席向道是信仰领袖之一,但是要是不谈他的探长儿子,在世俗的财富和关系上比平民都穷,也不掺和世俗的事,因此李医生认为他也许不会受到竞选太多的影响。这决定让郑阿宝扼腕叹息,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教会这个竞选的阵地落不到手里。
席向道先带领大家做了祷告,希望上帝赐福皇帝、保佑帝国欣欣向荣、保佑百姓安居乐业,并求上帝看顾在世界那些吃不饱饭、不知耶稣为何物的穷人,保佑他们肉体和精神都能得到供养。其后他为远在京城的李医生祷告,希望神赐给他智慧和圣灵,让他可以在君王面前为福音做出美好的见证。
最后他也为身陷囹圄的李广西、钟二仔、张局长、席胜魔等人祷告,希望神可以赐予公平公正,并赐有罪之人虔诚悔改的心。然后教会唱诗班就位,席向道请全体听众起立,他看了看台下的人,请大家全体起立,然后开始一句一句的教大家唱歌。赞美上帝的歌---赞美诗。
简单的一首歌,一直教了四五遍,直到从五音不全者到文盲者能跟着哼哼了,他让讲台旁边的手风琴伴奏者奏起这西洋乐器,和唱诗班的小孩们领唱,大家一起唱。伴奏者是军火公司的一个小秘,为此,席向道可感谢坏郑阿宝了,因为全县城会演奏这个的只有李医生和侯长老,还有几个学演奏的小孩,但奏得不好。
刘国建玩命撑起了场面的中心教堂,但是他只要个视觉效果,证明我县在我治理下修建了神圣化三一广场即可,所以教会里的乐器,尤其是坐地的西洋琴这种昂贵又无人会弹的,刘国建当成了白象。
他会修房,但也不懂音乐啊!任凭李医生找了他好多次,绝对不出钱买。龙川教会也不富裕,没有闲钱购置乐器,因此龙川长老会也就这一台手风琴,还是京城那边去年捐献的,以前都是清唱赞美上帝的。
在手风琴奇怪的音乐声中,歌声响起,唱得不好听,连席向道这个教唱者,都展现了破锣嗓子,还跑调了,但无人懂得也无人在乎。从牧师到信徒,从大法官、大商人,到小官吏、小商人,到记者、平民、穷苦人,到外地人、本地人,不分贫富贵贱,大家都并肩站着,有帽把帽扣在胸口,没有帽的两手握在身前。
或者奇怪的仰着头好像在寻找那声音,或者闭着眼睛哼唱,艰难的唱着千年来并不曾听过也没有创作过的歌谣,用五音不全和错误的声调努力的把声音合在围绕头顶旋转的那旋律之中,虽然难听虽然只是哼哼,但却认真和努力,好像要把和其他人的声音汇聚成一条河,不为别的,为了用音乐和中文来赞美那位伟大的独一的真神。
然后是圣餐。这次礼拜恰恰好遇到一个月一次的圣餐发放仪式,因此比平常仪式略微隆重,不过也不会隆重到哪里去,就是席向道后面发放圣餐的同工都穿了白布袍而已。发圣餐的同工手里端着盘,面前放着满满的小酒盅,里面是红色的葡萄汁,还有人手里是拇指大的无酵小饼,不过是从一张大饼掰成拇指大小的。
不过发放的人都显得都严肃,里面还有张其结、王鱼家,今天跟班一样在席向道后面排着,木然的看着台下的众人,他们是被叫做服侍别人的,这反而是一种殊荣,不是县城头脸人物今天还真抢不到这个端盘的机会。
席向道在前面说道:“圣经中记载耶稣基督在被钉上十字架死的当晚,与十二门徒共进逾越节晚餐。他们正吃晚餐的时候,耶稣拿起饼来,祝福了,擘开递给门徒说:你们拿去吃这是我的身体。然后,又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由其中喝,因为这是我的血,立约的血,为大众倾流,以赦免罪过。
我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我不再喝这葡萄汁了,直到在我父的国里那一天,与你们同喝酒。耶稣基督告诉我们: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约。你们每逢喝的时候,要如此行,为的是记念我。你们每逢吃这饼,喝这杯酒,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他来。所以,无论何人不按理吃主的饼、喝主的杯,就是干犯主的身、主的血了。
人应当省察,然后吃这饼、喝这杯酒。因为人吃喝,若不分辨是主的身体,就是吃喝的罪了。耶稣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吃人的肉,不喝人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复活。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我的血真是可喝的。
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他里面。永活的父怎样差我来,我又因父活着;照样,吃我肉的人也要因我活着,这就是从天降下来的粮。吃这粮的人,就永远活着,不像你们的祖宗吃过吗?哪还是死了。这杯里的葡萄汁就代表耶稣基督的血,他流了他的血却遮蔽了我的罪过。
这盘里的无酵饼就代表耶稣基督的肉,他是上天生命的粮,吃了他的肉永远活着,因为这是为世人的生命所赐的。饼和葡萄汁象征著主的身体、主的血,吃这饼,喝这杯酒的意义是表明主的死,直等到他来。基督在十字架的献祭,是一次完成的,也是永远有效的,不需要屡次的被献为祭。现在请各位弟兄起立,准备接受我们主耶稣的血和肉,阿门。”
“阿门”大法官说了一句,赶紧起来,秘书急急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席向道看到山鸡也跟来了,他知道对方是天主教教徒,所以赶紧说道:“请大家注意啊,这个不是基督徒的不要领受,而且不要随便吃喝,必须严厉的审查,先忏悔自己的过错,虔诚悔改,可以,因为人吃喝,若不分辨是主的身体,就是吃喝的罪了。”
山鸡在第一排末尾站着,看讲台的那些人端着盘子下来了,身边一排的易成、方秉生、宋东升都伸手拿了酒盅拿了面饼,他看看经过的教同工盘里的东西,不屑的撇了撇嘴,挥了挥手,表示不要,眼睛却盯着另一边的张其结,满眼都是气愤。他耳朵下的腮骨还残留着昨夜张其结留下的枪口灼压痕迹呢,被张其结带着人摁在地上长达半小时,被闻讯赶来的方秉生救出来,山鸡觉的丢死人了。
今天他本来也不该来,他是天主教徒,天主教圣礼比新教华丽一万倍,作为加尔文宗的长老会仅仅保存了洗礼和圣餐而已,他作为忠心的“皇帝”教内弟兄绝对不会沾新教的玩意。来的目的仅仅是民主党需要他这种打手头目指挥,因为今日大人物都出门在教会,说不定潘近星会来个拦轿告状的,这种时候需要他这个猛将对抗可能出现的自由党抢人的。
因此山鸡啥也不干,就瞪着眼睛同样红肿的张其结,在脑海里幻想着:潘近星出现在大法官马车前,一手抱住潘近星,飞起一脚踹翻张其结这个危险的赌徒,这一脚一定要狠,报昨夜一箭之仇。终于大家都吃完了圣餐,在一片“感谢耶稣基督为我舍命”的赞美声中,纷纷把酒盅交给服侍的同工,落座等候下面的活动内容。
席向道看起来今天不打算讲道,他清清嗓子,看了看台下第一排,拿着一张纸磕磕巴巴的念道:“大家都知道今日是我们龙川大喜的日子,虔诚敬神的李医生今日要在京城布道。我们龙川长老会今日也请才高八斗、中西贯通的洋翰林、海游士、瘸包公---赵金大法官大人给我们布道,谈谈《上帝的律法在世俗法律体现的艺术》……”
“好好!”席向道话音未落,方秉生第一个热烈鼓掌,只把半个屁股坐在座位上,身体越出第一排,对着大法官热烈鼓掌。一时间礼拜堂掌声雷鸣,大法官微笑着由秘书撑着站起来,刚想先转身朝听众致意,没想到有个人从讲台边窜了出来,一步跃上了讲台,和席向道并肩而立,大家都吃了一惊。
山鸡猛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去摸枪,但是摸了个空:进教堂的时候搜身了,只有治安官可以携枪。但是他看清那人是谁,又慢慢的坐下了,嘴里小声嘟囔道:“自由党什么玩意?一惊一乍的。”此人正是王鱼家,刚刚他正和张其结等一群同工,围着讲台边的木桶把用过的酒盅放进去,突然间就跳了起来。
对着所有人惊骇的目光,王鱼家挤开席向道,两手握住讲道桌两端,身体朝前扑,看起来就好像海难时候要翻船逃生的船员一般,他是要尽可能的离大法官近点,看着大法官略带惊讶和责备的目光,这个人大叫道:“赵金大人,给我10分钟可以吗?有件事要说,很重要啊!”“你在干嘛?下去!”郑阿宝当即大叫着呵斥道。
“你怎么了?”张其结害怕的走上去,要拉王鱼家下台。但大法官撇了撇嘴,说道:“那你说。”他是个瘸子却并没有坐下的意思,看起来留给王鱼家的时间不会太多。大法官既然开口了,郑阿宝立刻坐下了,张其结也停住脚步,整个教堂的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这个白袍男子身上。
王鱼家点点头,仰回身,敲了敲讲道桌,然后弯腰拉开了讲道桌下面的柜门,叫道:“你出来。”接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竟然从讲道桌下面柜里钻了出来,老鼠一样绕过了布道桌,有些害怕的站在了讲台上。“出来个人?”大法官嘴巴都合不上了。
“大人,他有冤情要说。”王鱼家对大法官一躬身,接着猛地推了一把在人群面前吓得瑟瑟发抖的那人,叫道:“你不是一直很有气势的吗?现在哆嗦什么,你说啊!”“潘近星!”方秉生和易成同时倒抽一口凉气,而讲台旁边站立的张其结通红的眼珠陡然瞪大了。
潘近星愣了一会,突然两腿跪地,伏在讲台上,额头连连撞地,大叫起来:“各位夷宋的大人啊,小人我冤啊!”
219、法律算个屁
11点半,主日敬礼拜成功结束,仅仅在大法官上台布道演讲前耽搁了10分钟---当然这仅仅是在有幸进入教堂的外地信徒眼里,他们不是奔着选举来的,看重的是龙川长老会被神恩待,赐下李医生伟大品格或者给予虔诚祷告的信徒以应许,其他的人则完全不是这么看。
民主党及其拥趸几乎是跳着笑着小孩一样议论着涌出教堂,这主日敬拜不是成功,而是太成功了。张其结10年前竟然是个赌徒,这身份放在私德无亏的张其结身上真是莫大的反差和惊讶。还有自由党候选人竟然捅人背后一刀,这是内讧了吗?
易成、方秉生等民主党大员走下教堂台阶后,也不挪步,由仆从们打着伞,干脆就在雨里互相递烟和雪茄,喜形于色的过着烟瘾聊起天来,看着教堂大门吞云吐雾。刚刚不久,王鱼家突然从讲道桌里拉出一个人来,满堂皆惊,等看清那人是谁,民主党大喜过望,而自由党惊骇到震怖。
听到“我就是被那边的张其结赌桌骗光钱财”那句话,张其结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张嘴就要制止或者否定或者大骂对方是胡说八道,但是第一排的郑阿宝豹子般窜出来,直接捂住了他的嘴,接着耳语一番,把张其结拉坐到身边,咬牙切齿、脸色铁青的听着。
虽然听不清也看不清的郑阿宝说了什么,但诉讼经验丰富的民主党大员无一例外的想到说的肯定是你丫闭嘴,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发言,否则一言既出、水泼在地,以后洗都没法洗。潘近星这个清国人五体投地在跪着,哭哭啼啼、捏捏扭扭、时不时扭头看身侧的王鱼家,好像个怕事的小媳妇那般,王鱼家在几分钟后大叫:“你说的那个人证叫什么?住哪里?说!”
看那表情,潘近星还不想说那人证呢,但王鱼家竟然拿皮鞋踢了对方的屁股,叫道:“老潘,别光想着你,你说出来,他也就安全了,我可是为了你们两人做这种事啊。”潘近星偷看了几眼那边的张其结,不情愿的把人证名字说了。大法官只看身边两侧第一排的富贵人,不论民主党还是自由党成员,几乎同时都手忙脚乱的抽出各种记录的笔和本,唰唰的记录潘近星说的每个字。
而且潘近星公然要求张其结给他15万,不再是一开始初来乍到的9万,也不是他打听一圈张其结这个杂役这么牛之后的20万,是被王鱼家救了之后惊吓之余取了个平均值:9+20除以2约等于15万宋元。很快说完了,大法官眨巴了眨巴眼,问了个很专业的问题:“潘,你以什么护照进入我国?”“美……美国……”潘近星结结巴巴的答道。
大法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撑着双拐走上讲台,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侃侃而谈,讲起圣经对法律的宪法般指导作用和实践来了。台下小人物们或惊恐或难以置信或有点惊喜,他们的视野已经被彩票充满了,而张其结是彩民重头押注对象,而大人物们都握紧了拳头:等出了教堂,一场的杀马和护马的血腥厮杀即将展开。
这不,虽然教堂里的事情再也不和这件事有关,但一个小时后,教堂外抽烟的民主党大员亢张的血脉仍未平复,他们早早的出了教堂,一边深深吸着雪茄和香烟,一边对围拢的记者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说东说西,并且商量派哪家报纸去河源找人证,他们就如同占据制高点的战士般,擦枪炮膛,期望对敌人打一波漂亮的歼灭阻击。
自由党里的王鱼家第一个出来,记者们如退潮的海潮离开民主党,朝着他冲去,他走到哪里都有一圈记者寸步不离的围着,疯狂的叫喊着问题。看他出来了,易成指了指,方秉生立刻捏着雪茄走上前,满脸笑容的大喊道:“王,钦佩您的勇气和公义,若是自由党实在烂泥扶不墙,和您这高洁的志向不符,民主党始终欢迎您。”
此话激起记者和周围百姓的一片大哗:民主党公然挖自由党墙角,朝王鱼家示好。对此,王鱼家只是挥了挥手,说道:“没那想法。”但是此刻,郑阿宝和张其结急匆匆的跟了来,一左一右夹着王鱼家,半拉半拽的朝马车跑去,身后的范林辉大喊:“记者们不好意思,暂不接受采访。有新闻,会通知你们的。”
民主党和皇恩看着狼狈的自由党,哈哈大笑起来,山鸡还撮指在口中吹了一个无比响亮的口哨。其后大法官大人一行在护卫下出来,记者们又围堵大法官,但畏惧大人身边宛如孙猴一般蹿下跳的欧杏孙,曾诱揍记者的他可是冤家,记者们只好大叫:“大人,您如何看潘近星起诉张其结?”“起诉?”大法官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挥挥手说道:“证据都没有,空口无凭。”
有见机的记者立刻又问:“要是他说的是真的,如何办?要立案审查嘛。”大法官脸上微笑了一下,肚里却道:“10年前啊!老子还是海京土鳖呢!立案?真要打官司,他们两人得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诉讼去。即便去加州诉讼,依据签订的《蒲安臣宋美平等条约》,除非美、宋两国外交部介入,美国也无权对已经是大宋身份的张其结追查。”
想到这里,他不再言语,前呼后拥之中下了台阶,后面已经响起潘近星大声的叫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虽然现在是美国人,但我一直都是大清朝民,我们是礼仪之邦,不像你们……孔孟之道都不懂……我们不会说瞎话的……”
纺织厂二楼办公室,范林辉紧跟着王鱼家,眼看着王鱼家转身一进办公室,屋里就响起郑阿宝暴跳如雷的叫喊:“你这个乡巴佬畜生!你想死啊!”范林辉哆嗦了一下,犹豫片刻,硬着头皮也进办公室,一看屋里情景吓了一跳,张其结和王鱼家好像两个小孩打架那样已经厮打起来了:
红着眼睛的张其结看起来拿手要去抓王鱼家的脖子,但王鱼家拼命打开那条胳膊,互相推搡,王鱼家帽子都掉到地板了。
“哎,有话好说别这样,别这样。”范林辉冲到两人之间隔开气喘吁吁的两人,但两人的视线好像被胶黏在一起的两根绳子,任由体胖身宽的范林辉伸手推着彼此身体,也不分开片刻,互相瞪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个姓王的乡巴佬杂碎给我讲清楚。”办公桌后面的郑阿宝咆哮着拍桌子。王鱼家了无惧色的白了一眼气得发抖的张其结,走到办公室中心昂然说道:“我没有办法,这涉及到两个人的性命,只有公诸于众你们不敢下手了……”“姓王的,你胡说八道,谁要杀人了,还是两个人?”张其结跺着脚大吼起来,脸气得好像血都要渗透出来了。
王鱼家冷哼一声说道:“圣经十诫:不可谋杀,我不想一个囚犯和一个外国人,承受不应该的惨剧,也不想让你们下地狱永死。”“这几个人里面就他妈你是基督徒啊?你真高尚啊!”郑阿宝鼻子哼了一声,坐了下来去摸雪茄盒,但是手都是气得颤抖的。
范林辉有心缓解气氛,推了王鱼家一把说道:“这么大的事,你也应该提前说一声啊,对了,是你把那个留辫子的清国人藏到教堂里的……”还没说完,张其结已经气氛难抑的指着王鱼家太阳穴替他回答了:“这叛徒就是装修教堂的,他往里面藏个人还不容易吗?我真后悔让你去抓潘近星,还信了你的鬼话,我压根就应该想到是你把潘近星送到后面巷里带走了他。”
“老张你猜得对,是我的人在后面巷子里接走了潘近星。但是你这么聪明的人,撒旦入心一样非得要杀人呢?我认识你9年了,你不是这样的人啊,你到底为了什么?”王鱼家转身朝张其结摊开手问道:“就为了几万块?就为了一个议员头衔?这些有什么用?你死了能带着钱和官帽走吗?”
被王鱼家质问得一愣,张其结咬着牙回头看了看宝少爷,猛地跺脚吼道:“是啊!正是这10年来,我跪伏在耶稣脚下,我他妈做人太好了,我有犯过任何大罪吗?我也有错误,我不光彩,所以我虔心悔过,我修建工厂振兴县城,我接贫济弱,我不纳妾不抽大烟不赌博,你以为这一切我容易吗?
我膝盖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因为我每天都跪地祷告一个小时啊!现在我已经和那个肮脏、卑贱的张老七断绝关系了,我变成了德高望重的张长老张其结,我是真心的啊,我没有骗你、没有骗老范、没有骗县城任何一个人。但是偏偏潘近星阴魂不散,非得提以前的事,你让我怎么办啊?
难道我就不爱惜的名声吗?难道我就眼睁睁的看着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选举功亏一篑吗?难道我就必须把心血砍去一块交给那个该死的下贱的清国咋种吗?做不到!”
王鱼家和张其结对视了好一会,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信耶稣的不是信佛的,你做再多善事也不能抵一件恶事,你说你悔改了,为什么你反而要对潘近星和那个黄老皮下手,你对得起良心吗?”
“耶稣基督啊!”张其结仰面长叹,眼泪滚滚而下,他在王鱼家面前弓下腰,手如鸡爪一样卷曲,就好像乞丐求人救他一命那般嚎叫道:“鱼家啊,我这十年来,为了的洗清罪恶悔改流泪过多少次,以前肮脏和卑贱下流的回忆如鬼魂一般缠着我,我天天祷告忏悔,我行为绝无过错,我心里绝不想重复,这样祷告忏悔都不行吗?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王鱼家看着张其结,说道:“关于清算悔改的问题,李医生说过很多次,你在团契里也教训别人很多次。想想看,那次你教训范林辉赌博,说不仅以后不能赌,还要劝别人不要赌;不仅劝别人不要赌,还要把赢来的钱还给输钱的人,以示诚意,让神、旁人和受害者都原谅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