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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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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是不会信的,他们三个和李广西好得穿一条裤子,李广西这么烂,他们会不烂?这就是臭味相投,自由党要烂大街,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大量的内幕丑事,不日就要曝光于天下……”方秉生鼓起腮帮子就吹了起来,这就是推销嘛。

这次宋东升抬手打断了他,正色道:“方,不要忘了李医生已经被圣上召见了,龙川长老会已经名震天下,其精神其虔诚和我国以神立国国策相符,李医生我也也拜见过,十分钦佩其人,那人眼睛看着就不一样,一汪清泉似的。现在你说你有三个候选人罪证,那四个候选人全部是长老会长老,都是败类伪君子?龙川长老会成什么了?你要顺路灭掉长老会吗?”

一席话让方秉生哑口无言,是啊,战火烧到李医生教会头上去了?他没这个本事。宋东升看方秉生不吭声了,撇了撇嘴,好像剐肉一般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说道:“唉,前一阵子,我们公司都在做清国淮军的一个大项目,无心他顾,结果被郑阿宝那人捷足先登,抢了原来属于我家组建自由党的差事去。

我们也没法,我们也不能在海宋哪个项目都赢嘛。现在我们算新来的,手里那个候选人翁拳光实力虽然很强悍,但是多条路也好嘛。合作?也可以谈谈,不过有几条微不足道的小条件。”

易成看了一眼笑容可掬的宋东升,掏出一盒雪茄来,慢慢打开,肚里却道:“这皇恩的王八蛋刚才在杀价啊。”“条件,请讲?”方秉生还以为对方拒绝呢,没想到他松口了,赶紧问道。宋东升慢慢说道:“第一,我们只是合作,这可以朝报业发布,但翁拳光不以你们的民主党党员的身份竞选。”“哦,这样啊。”方秉生和易成都说,脸上都有不豫之色,原来皇恩还不想进入民主党。

“第二,必须保证我们候选人优先当选,若是他落选了,你们要付50000元给予皇恩表示赔偿。”“我擦!这家伙是抢劫还是敲诈?优先让翁拳光当选?落选了还得赔偿他们?民主党是皇恩跑腿吗?”易成和方秉生目瞪口呆。

“咔嚓”一下,易成撅断了手里的火柴棍。他站起来,笑道:“宋老兄,现在是三国鼎立,就算你们皇恩是曹操,我们是吴国孙权,也没必要联盟还倒贴你们钱吧?你想想,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利益,我们还有诚意,您这样是什么意思?”

“翁拳光有钱有人,在县城影响力极大,而且他毫无污点,整个县城都没人能指控他犯罪,否则他十年前就蹲大牢了。我们的候选人清白无瑕、德高望重、赢面极大,而且我们只有一个,一个当选对我们就是百分之百的胜利。我们已经稳赢,而你们……啧啧……”宋东升奸笑着摇了摇头。

方秉生气得已经别过头去了,要不是宝少彻底得罪了钟家良,他真想现在扭头去找宝少爷一起弄死这头肥猪。不过转念一想,宝少爷那家伙真不是好东西,联合他估计和这位宋东升也是一样的无耻加无畏。“擦!要是我们民主党有能力,我们把你们两家军火奸商一起弄死。”方秉生看着洋洋得意的宋东升肚里大骂。

易成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他站起来,走近桌子,用手指敲着桌面加强说服力,嘴里说道:“宋兄,我想您在龙川胜率确实很大,我们确实没想过一个帮会老大其实是绝妙的候选人人选,预先恭喜宋兄、翁拳光以及皇恩军械在龙川选举中名震全国、旗开得胜。”

宋东升一愣,不晓得此人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想继续讨价还价了。没想到易成话头一转,以一个刻意加重的转折词开头:“……可是,宋兄可否想过,龙川你们可以得胜扬名、宽慰君心,但是在以后在大城怎么办?龙川是个弹丸小地,皇恩10万白银助选确实宛如滔天巨浪。

然而这点钱在惠州算什么?在京城算什么?到时候选举大战烧到京城的话,还会你们一家就能算个鼎立三雄之一吗?我们民主党一声令下,几百个公司企业振臂相呼;对面自由党一跺脚,码头区所有航运业、机械业、纺织业公司全部纳头便拜,你们皇恩有什么?”

易成嘴角笑了起来,不是冷笑嘲讽,而是难以置信的惊奇,他对着宋东升竖起一根手指说:“你们一个孤零零的企业,即便是皇恩,打算要和我们几百个、上千个企业集团军对阵?”一席话说完,宋东升脸上笑容没有了,头上冷汗下来了。

没错,在龙川这小破县城,皇恩突袭而入算很拉风很有实力,但假如以后在京城还能这么选,这么办吗?京城那成千上万的公司和人啊,会直接放大龙川选举上百倍的规模。人家两党都是集群了啊,密密麻麻的组织和企业要组党争雄啊!就一个企业,就算拉上行会所有企业,也拼不过其他两家,撑死算行会,人家是党了。

看宋东升终于不敢再嚣张了,易成把一根雪茄递给对方,冷笑道:“就看您是想在龙川出一次风头,还是在未来交朋友。出风头是肯定的,你要一家挑我们两党(我们一起揍你一个)。交个朋友,我们两家打自由党一家。我听说,陛下因为龙川选举龙颜大悦了,可见龙川完了,就是惠州,惠州若再这么你死我活,京城还会远吗?你想出风头,还是要交朋友?嗯?”

这天,易成、宋东升压阵,方秉生和翁拳光指挥,李猛、山猪任前锋,龙川堂打手、连上鸦片馆保安打手近百人,同时打着自由党和皇恩军械两个大旗,浩浩荡荡的杀往城外李广西的机械厂。

之所以去机械厂,是因为李广西完蛋了,老板娘、心腹管家、几个重要管理人士或者涉案或者作为证人全抓局子里去了,从中午开始,他厂子群龙无首,早停工了,护厂队因为被严令,不敢放工人出去,所有工人就在厂区和大门之间的空地上闹哄哄的议论的前途。

大家舍不得这个好饭碗,但是维持继续做工耐心等老板或者老板娘审案或者坐牢,谁发工资?不,谁管那么多工人的事呢?大家人心惶惶。民主党和皇恩都不是慈善家,但听说里面有一百多个工人选民,这就是一百多选票,对于小小的龙川,这么多的票足以影响胜负,民主党联合皇恩决定把这些工人给抢了。

当然,趁人家主人出事不在,就冲去工厂拉人是犯法的,所以民主党和皇恩这次行动的口号是:“服务龙川工人、解决失业人口”。

197、数学

这天下午,李广西工厂的门卫惊骇的发现有一伙家伙车队一般的开过来了,再一看旗帜,吃了一惊。但是他们也没有多想,还以为民主党他们搞什么竞选活动呢,但谁料想5分钟后,这伙人就像海涛一般拍上了机械厂大门。

哪里敢随便根据他们的意思放他们进厂,即便李广西老板被官府抓了,但这消息也不过是一个小时前才知道,就好像传说人死之时、眼珠子还印着最后一眼看到的内容,李广西的护厂队依旧视民主党那面旗帜为敌人。一个石破天惊般要进工厂,另一个惊骇万分的阻止,两伙人立刻在工厂门口推推搡搡,浪花飞溅。

门外队伍里的山猪振臂大吼:“你们老板都进局子了,老板娘也进了,管家当卧底证人了,这厂子完蛋了,你们都失业了!你们还死守着这破厂子干嘛?”李猛跳着,越过前面护厂队的人墙朝后面瞠目结舌的工人们振臂大叫:“李广西不管,我们管啊!兄弟们,谁是选民?出来!每人付20元,你们三个月工资啊!”

前面龙川堂和鸦片馆打手好像围城大军一般推搡着守军和“城门”。后面一辆马车如同黑色攻城车一般,被卸了马匹,由人力推着在人潮中缓缓前进,一直快到“城门”才停在士兵群里。方秉生站在马车顶上,把铁皮大喇叭靠在嘴上,巨炮一般居高临下对准了“城门”后密密麻麻惊恐和茫然的“居民”。

“龙川机械厂的兄弟朋友们,我是民主党方秉生!告诉大家一个很不幸的消息,贵厂老板李广西连带其他主要人物都被抓了,你们厂要完蛋了!都知道你们家中还有年过八十的老母亲要赡养、有嗷嗷待哺的婴儿等着抚养、有辛勤家政的贤惠妻子等着你们带工钱回家买米……但是,没人给你们工钱了,老板都进大牢了。

我们民主党以及皇恩军械公司本着为民做主、服务百姓的耶稣仁爱之心,不忍心见到你们这些勤劳淳朴善良的工人们失业,因此我们提供友爱慈善的帮助给予你们。有选民资格的工人可以来我们《民主党龙川助选公司》任职,我们兑换你们手里的一切李广西彩票。

并且从现在到投票结束,每人支付10块银元作为酬劳,你们支持的候选人若当选,我们再付10元额外奖金。雇佣你们3周就是20元啊!足足是你们3个月工资啊!彩票上还能再赚一笔!而且不需要你们流汗流血,白白捡的钱啊! 上帝从天上扔给你们的钱啊!是失业饿死还是弯腰捡钱?还等什么?我亲爱的朋友们,赶紧出来跟我们走!”

车顶上的方秉生时而痛心疾、时而大义凛然、时而谆谆善诱,听得前面冲突的人都停了手,怔怔的看着他,这块街区空中全部是他的声音在旋转。但是站在前面直面山猪的李广西护厂队队长第一个醒过神来,他可算干部,对李广西忠心高于别人,愣了片刻,大叫起来:“我擦!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人家李老板的厂子,工人是人家雇的,你们凭什么来我们这勾引工人?”

说罢扭头对手下大吼:“报警!找张老板去。”又对另外一边的手下叫道:“把工人赶进厂房,继续开工,谁也不许乱动乱走。”民主党和皇恩来就是为了抢人的,门口全堵满了打手,哪里容他们出去报信,两个年轻人想出来,立刻被人叉住脖子又推回了门里。

后面压阵的宋东升看周围的百姓都闻声出来围观了,得了信的记者秃鹫般一只只的跑来。不想风头让民主党全出,就算公然抢人这种烂事也一样,他跑上去,在前面向翁拳光耳语了几句,推了他一把。

翁拳光立刻推开手下爬上马车车顶,和方秉生并肩站着,看着大门口挤着的护厂队,他一手掐腰,一手居高临下指着对方,脸呈狰狞之色,大叫道:“就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想和我斗?你们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吗?立刻给老子滚开!否则老子卸了你们的胳膊腿。”

面对人群演讲的时候这个老大固然害羞,但是现在不是演讲,而是他熟悉的群殴开场白,因此讲得是声色俱厉、杀气腾腾。方秉生瞥了一眼旁边这位老大,扭头看了看队伍后面记者和百姓越来越多,重新把大喇叭靠在嘴上,大叫道:“李广西已完、工人们需要吃饭!奉劝各位以耶稣教导和弟兄生活为念,不要阻挡我们的慈善活动,让圣灵担忧、让龙川蒙羞。”

“蒙你个头啊!有你们这么干的吗?你们是想破门抢劫?”护厂队队长气得跳脚。看对方不识相,翁拳光刚要话,刚说了一个字“揍……”方秉生就一把攥住他举起来的手腕,自己抢先说道:“神啊,愿你看顾您的子民!撤旦退后!”

“撤旦退后”就是攻击总信号,一听这个,李猛朝前一步一拳打在护厂队队长脸上,右手一摆,手里的棍子给另外一个工人脑袋上开了瓢,嘴里却大喊:“打死李广西走狗!”山猪愣了刹那,也抬脚当胸踹倒一个工人,大叫:“工人要吃饭!救兄弟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民主党、皇恩打手立刻蜂拥而上,门口的护厂队打成一片。看着人数略少的护厂队眨眼间就被打进了门里,打手们潮水般朝前推进,“打死走狗!救兄弟!”的口号响彻工厂,方秉生得意洋洋的放下喇叭,回头去看两位“大人”。

易成竖起大拇指,表示嘉奖。宋东升背着手暗想:“看来选举得找个举人什么的,这位愣是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群架抢人说成慈善救人,相比之下,翁拳光这小子太实在了,唉!”

就在易成和宋东升看着自己的人马上就要冲进厂区之时,旁边响起一声大吼:“恰肖马!”扭头一看,郑阿宝领着另一群人马从街道另一头气急败坏的涌来了。这位军火少爷因为事态严重、时间太紧,愣是徒步一溜烟跑来了,在大吼一句貌似是不知哪国骑兵吼叫的口语后,叉在街道中心,满头是汗,两手柱着膝盖狂喘,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身边的张其结一样姿势一样表情,并肩一起狂喘,身后是纺织厂里匆匆拉出来的几十个工人,人手一根棍子,在前面两个累的喘不过气来的老板身后虎视眈眈。“这伙混蛋来这么快?”方秉生等人吃了一惊。民主党的一半打手也从门口退了回来,挡在易成等人的马车前,当街与对方对峙。

方秉生眼疾手快,吃惊之后在马车上转身,用喇叭对着几十米外敌人大喊:“自由党鼠类!你们上欺天听、下瞒百姓、生活腐化,看看现在多少工人因你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你们还有脸来这里?败类!自由党败类!败类!”

张其结忍着要跳出来的心脏,强忍着直起腰来,指着对面人马,想叫但因为累死了、使尽浑身力气也不过平日里小声说话的音量,他说道:“你们这是抢劫吗?太丧心病狂了……”说罢朝后拉了两个人出来,喘着指着对方说:“管……管……”�

那是两个小治安官,是自由党跑来的时候从街上遇到的,立刻半拉半绑架来的,两人也不知道什么事,一路跟着狂奔而来,也累得汗流浃背,看张其结要自己出头,再看看对面人多势众杀气腾腾而且两头都是惊天大人物,自己这小警察,遇到局长站立正都有点想尿的感觉,哪里有胆子折腾这两伙能把县城翻个个的选举人物来?

但是张其结这边说了自己不管也不行,两人就犹豫着慢慢朝民主党那一边走去。倒不像官差了,像第一次服侍公婆的小媳妇,走路都是碎步了。他们刚走到两拨人马中间,那边的宋东升话了:“官差大人,我们这是为民做主。你们也知道李广西倒了,他厂子要垮,这么多工人我们不管谁来管?”

易成也叫道:“官差,我们这是选举!是民选官候选人帮助穷人的,你们应该支持我们。”马车车顶上的方秉生一手指着打得热火朝天的厂门,一边对官差大叫:“李广西已经垮了,他的走狗还看着工人,难道他们能给工钱吗?不给工钱还圈着工人?这是绑架!我们一会就去告官李广西绑架!”

两拨人中间的官差本来就走得慢,现在不走了,互相两边看,要是后世人看了,定然以为他们俩是误入地雷区的可怜人。其实他们根本没听民主党皇恩在说什么,光听听人家那大人般颐指气使、理直气壮的腔调,本来就不想管的两人更不敢管了。

另一边的郑阿宝已经回过气来,他抽出身边保镖的一只手枪,朝天就是啪啪啪三枪。枪声回荡,整个区域突然安静下来,连门里正揍得护厂队鬼哭狼嚎眼看失守的打手们都停了手,李猛和山猪他们又退出工厂大门,想看看出什么事了。

只听着郑阿宝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李广西的人,你们听着,机械厂是李广西私产,他们敢进去,不要拿棍子,用枪直接打,打死算正当防卫,我给你们找律师。”大家安静了片刻,片刻之后,易成的大吼紧随着随风而上:“谁听过工厂倒闭还是私产的?这是非法拘禁工人,李广西的人,谁敢用枪就是绑匪谋杀!”

听了这话,山猪和李猛的人都神情一振,紧紧了手里棍子,又想返身回去继续打。立刻张其结的吼叫也响了起来:“谁告你李广西工厂要倒闭的?李广西是我们龙川商会的会员,我们给工资行不行?”

两边对吼的时候,宋东升根本没闲着,他冲进人群,一把从车顶上拽下了翁拳光,又叫过山猪,指着那边的郑阿宝狠狠的命令道:“现在对方人少,你们带着龙川堂的人,打走他们。快点!趁官府没来搅局之前。”“可是……可是……翁拳光看了看那边的郑阿宝和张其结,确实,他们因为太过匆忙赶来,带来的工人人数也就是三十多个,但是那里面有郑阿宝啊。

宋东升没有废话,一脚踹在翁拳光胯骨上,叫道:“可是个屁!赶紧动手!”翁拳光愣了片刻,又一脚踹在山猪胯骨上,吼道:“带上咱们的人,灭了那波鸟人!”山猪惊恐的看了看“吾皇”和“太上皇”咽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举起手里的棍子大吼:“龙川堂的跟我来!”

猛可里,围堵李广西工厂的人分出了一波,跟着山猪冲上了街道,看起来满街都是黑压压的流氓,人人都面目狰狞、纹身乱闪,手里木棍、铁棍晃着,看起来如同风吹过小树林那般。这时候路边上的、墙头上、屋顶上的黑压压的看热闹的人群和记者,甚至连带身后县城老城墙上黑压压的人头,齐齐发出叫好声、呐喊声、助威声,这有可能是县城有史以来可以归入前十大规模的群架了。

看对方人多势众,张其结连带他手下的工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郑阿宝一见局势不妙,手枪指着头顶,又是两枪。但是后面的宋东升大吼起来:“记者们!看啊,兄弟军火总裁意图当街杀人,而且是枪杀龙川志士,你们都瞪大眼睛当证人啊!全国大头条就在眼前啊!”

当即有无数记者附和着大吼起来:“宝少爷!开枪!开枪!”“我擦你姥姥的宋胖子!!!”郑阿宝骂的眼眶都差点出血,看着对方那棍子丛越来越近,他也不得不后退。看对方没胆子开枪,山猪士气大振,他突然把棍子挥舞在头顶,大喝一声:“打死他们!”龙川堂打手立刻怪叫着从走变跑,从树林变成了海潮,当街朝着张其结他们冲了过去。

“挡住!挡住!”郑阿宝和张其结已经从退变成了转身跑,绕到自己工人后面,指着前面黑压压冲过来的流氓大叫,但是工人腿也在抖了。打群架最看气势,所谓气势不外乎就是数学。你人数高于对方,你有气势,反之对方有气势。

现在看起来自己人数明显比对方少了一半,这怎么打?这不是白白挨揍吗?很多工人一边准备扔了手里的棍子,一边四处摆着脑袋预备找个犄角旮旯逃跑了。就在这时,张其结突然神情一振,拉着旁边的郑阿宝朝旁边巷子看,大喊:“援兵来了!”

198、祷告

郑阿宝扭头一看,只见巷子里一伙彪军正横冲直撞而来,人人都是精壮汉子,提着棍子,拿着铁条,敞着破旧的汗衫露出满是肌肉的胸脯,领头的正是大将王鱼家。这个人回去脱了西装领结,换了身平日工作的工作服,把棍子用布条牢牢绑在手上,头上还缠了白布条以示地位,一看就是以前打群架的老手。玻璃厂的工人赶到。

“卡肖马!我们援兵来了!”看到援兵抵达,郑阿宝士气大振,在张其结工人后面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山猪一伙马上就要撒腿狂奔,杀入对方阵营大砍大杀了,不过心里还是忌惮里面的郑阿宝和张其结的。闻听对方一起鼓噪,领头的山猪第一个放慢了脚步,他一慢,后面那群打手都是见惯场面懂得看方向的,大家几乎同时放慢脚步,从跑又变成走。

不过都很专业,虽然看起来是走,但都保持着跑步的姿态,慢动作扭腰跨腿,只不过不仅不往前移动,甚至有人反而象后世霹雳舞一般往回退。果然转眼间一伙彪形大汉从巷子里钻了出来,人人杀气腾腾操着武器,和张其结那伙工人并肩站在了一起。龙川堂全部停步,嘴里喝呼着,其实大家都在观察对方的人数。

还没观察完,另一边巷子又呼啦啦钻出一波大汉,装束也是工人,一样手操棍棒杀气腾腾,领军的是范林辉和他小舅子。两个人回去叫人的时候,也脱了西装,都穿了汗衫,刻意敞开怀,只不过一个大白胖子一个小黑瘦子,一起来的时候好像一头野猪领着一只猢狲杀出来那般惊人,他们和张其结、王鱼家并肩站在一起,威风凛凛的看着面前的龙川堂。

“擦!对方人太多了!”山猪垂头丧气的叫了一声。不待他说,龙川堂慢慢朝后退去。看自己这边实力大涨,吃了上午李广西和现在被人抢人的亏,满肚子火的郑阿宝大吼一声:“给老子压上去!揍死民主党这伙人渣!”三个候选人齐声应诺,领着看似塞满一条街的工人打手朝前压去。

对面民主党无奈也只能放弃了破门而入抢人的打算,但绝无鸣金收兵之意,相反大有来个鹿死谁手决一雌雄的决心,他们收拢打手封在了李广西机械厂门前,迎头顶住了自由党打手。两伙人都差不多人数,都带着武器,也都是以青壮年为主力,都有一战之力,谁也不想白白把李广西工人让给对方。

两拨主帅大将都龟缩在阵营背后纷纷以“打死丫的!”、“不要怕,我们就是你们后台!”、“放手给我打!”、“回去奖金大大的有!”等大吼大叫来提振军心,两拨杀气腾腾的团伙慢慢接近。龙川县有史以来的最大规模斗殴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伙灰色的身影冲了出来卡在了两头龇牙咧嘴的怪兽的中间,眼看马上就要撕咬个你死我活的两头怪兽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旁边围观的人已经人山人海,此刻却出一片嘘声,有人还大骂:“擦!你们这群官差,别尼玛揽局,我们要看打群架。”

来的就是欧杏孙带队的龙川治安局警官,他们来晚了。以龙川县城这巴掌大的地方,尽管龙川机械厂在城外,但其实就和李广西住家隔着一堵老城墙,也就贴着县城城墙几步路的事,警官本应该早来了。但是有个意外之喜耽搁了他们。

刚才龙川有爆炸声,正在局里喝茶聊李广西的欧杏孙吓得把茶杯都摔碎了,冲出治安局就要去寻找爆炸地点。很好找,就看着李广西家上面一朵小小的白色蘑菇云。还恐惧郑阿宝等贵人在龙川出事,等欧杏孙带着一伙警察又惶恐又惊讶又疑惑的杀到李广西家的时候兄弟军火的人还在搬家,李广西家原来的仆人还在茫然,但郑阿宝等人早已不在。

他们听了齐云璐告密,匆匆去自己工厂敛工人打手去了。现场只剩下一股硝烟的味道,一门崭新的野战小炮,把东墙打出个大窟窿的炮弹,以及躺在地上的半截裸按铜像。问明白宝少爷是“试炮”欧杏孙也没要去找郑阿宝追究城内随便放炮的罪名,那家伙是什么人物?别说放炮,他把李广西家炸上天都可能没事。

那门罕见的野战炮当然也没胆子碰,更不要说没收,没收点鸦片黑枪很好,但没听说过警察没收大炮的,再说那可是宝少爷的。唯一让大家眼睛一亮的就是那铜像的上半身,这可是整个县城都闻名遐迩的宝贝啊,平时少有机会观瞻,今天她就静静的躺在地上仍由你怎么端详,而且最妙的是她主人进大牢了,没人管了。

结果欧杏孙就以“这东西是证据,我要调查下……”的借口,指挥一群欢天喜地的手下把那半截铜像抬上辆两轮排车,当证据运到治安局里去了。结果立刻在警局引起轰动,虽然只剩上半身,但这就是完美的洋女人啊!结果放在大厅里的那铜像不到五分钟,全警局的警员无一例外的跑出来参观了,虽然铜像满是硝烟味道,还有黑灰,但眨眼间胸口两团就被人手摸得铮亮了。

看着那伙手下发疯的惊叹、围观,不时有巡逻的手下听到风声也跑回来加入“研究”行列,旁边的欧杏孙背着手得意洋洋,心道:“我极大的提高了治安局警员的福利待遇!嗯,料想张局长、席胜魔回来,我在大家心中的美誉度也不是他们能比的了,哈哈。”

但是因为这段时间龙川巡逻警力大减,全跑回局子里看“西洋女人”去了,导致龙川机械厂门前两伙无法无天的强徒都要开打了,还是衙门派人来报告的,欧杏孙才狼狈不堪的领着每人手上都是一股硝烟味的警官们前往“弹压”。

说是“弹压”是高抬了欧杏孙,以前民主党和自由党因为选举引发的骚乱,都是以本地人、乡巴佬为主力的,这种事自然上警棍当头抽就行了。但是今天两伙京城来的混蛋亲自披挂上阵了,以他的地位身份两边两伙家伙谁也不敢得罪,不论是自由党还是民主党,他是“劝说”苦口婆心、楚楚可怜的劝说。

站在两伙杀气腾腾的汉子中间,面对周围围观百姓山崩海啸般的嘘声,欧杏孙扭头看着东边踩在几辆马车车顶上的民主党和皇恩大佬,大声哀求道:“各位,你们好好选就是了,干嘛要打架呢?你们不都是西学墨水喝到打嗝的文明人吗?”

说罢他又扭头看向西边,因为十万火急,自由党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赶什么马车,郑阿宝索性爬上街边的墙头,站在一户人家院门上的小屋檐上看着自己脚下黑压压的工人人头,叉腰对着对面破口大骂。欧杏孙哀求道:“宝少爷啊,都知道您是咱帝国的西学达人,有名的军火大亨,您能不能下来好好说啊……”

今天吃了一天的瘪,刚刚还差点被对方龙川堂流氓来个“摧枯拉朽”。火冒三丈的郑阿宝当即打断本地代理局长欧杏孙,居高临下指着他大叫:“你丫闭嘴!带着你的人滚边去!别耽搁我今天把民主党揍出屎来!”一句话说完,全街区的看客为他热烈鼓掌叫好,“官差滚蛋!我们要看打架!”的呐喊此起彼伏。

民主党觉得自己不能像对面那个痞子这么“口语化”虽然他们一样想把对面那伙人揍出屎来,但民主党都认为自己比自由党有学问,站在车厢顶上的方秉生第一个开口了,他对欧杏孙大喊:

“欧探长,我们深深理解您的苦心,但对面是一伙暴徒啊!您看,我右手边里面的工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哪里有工厂要完蛋还不让工人离开的道理?我们准备了很多救济项目来帮助龙川人,我们是本着耶稣爱人如己的教导来做这件事的。可是,对面这伙流氓仗着人多势众,愣是要继续非法拘役里面那群我们的弟兄,是可忍,孰不可忍?末日之战,就在今日,光明必将胜利!哈利路亚!”

一听方秉生开口,欧杏孙就龇牙咧嘴的回过头去:尼玛,这人一说话自己就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还不如宝少爷干净利落的要揍暴对方的屎听着舒服。“路亚你个屁!里面是我们自由党的工人!生是自由党的人,死是自由党的鬼!尼玛!”那边的郑阿宝当即跳脚大骂,踩得脚下瓦片都碎了。

不过爬上墙头坐在他旁边的房主是自由党彩票持有者,不仅不心疼,还连连大叫:“宝少爷说得好!有学问!”郑阿宝一边问候对面民主党的母亲,一边连连让官差滚开。对面民主党也一样,一边不带脏字的重复郑阿宝的意思,一边也让官差闪开。两边看着机械厂里一百多张“选票”都已经红了眼。

两边的打手看自己的后台这么硬,官差都敢呼来喝去的,人人热血上头,一边跟着主子大骂对方,一边纷纷活动胳膊腿,跃跃欲试的准备来这一场“合法的”斗殴。都是气血旺的年轻人,又不是没打过,还有奖金,谁怕谁?

看两边的前排的人都开始挥舞着棍子,狞笑着朝前推进了,明显不吊治安官。他们不吊也就算了,但是你不能站在两百人大械斗中心?这和卧轨自杀没有区别。龙川局的警官们管不了这群京城来的爷爷,只好无奈的朝后退,让开中间地带,这里马上就会血雨腥风。

但是治安官软了,有一批人硬了,他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治安官们在退后,他们趁着这个空隙竟然冲前,就是为了斗殴之前搞点猛料,给自己明天的头条加彩。记者们比治安官不要命,自由党民主党打手都知道,任由他们挤过自己,记者们举着笔记本和钢笔,穿过纹身的、面目狰狞的“暴徒”杀进“阵营”一直穿透到最后的大本营,那里是将帅呆的地方。

“请问民主党为什么要斗殴?”记者们朝民主党一伙人问道。“是兄弟这伙流氓要打我们,我们是反击。”典型的皇恩思路:“这不是斗殴,我们民主党不会斗殴,那太野蛮了!仅仅是民意的一次体力表现而已,他们要进工厂,我们不让,因为我们先来的……”典型的洋药集团回答。

“斗殴?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是为民做主!是要拯救被关押在我右手边工厂里的龙川百姓!上帝若要傻x灭亡,就必先让他疯狂!我们不怕罪犯、不怕暴民、不怕暴徒,因为我们头顶有真理、身后有朝廷、手里有猎枪!”除了善于对付刁民和报业的铁路才子外,无人能够这么回答。

但是这些都不是兄弟军火总裁郑阿宝的风格,他风格非常之怪异和独特。“宝少爷,您贵为总裁和商业精英,为什么要发动斗殴?这不是小市民吗?”“宝少爷,选举难道不是阳春白雪的西学吗?您这想打群架是不是亵读西学?”“宝少爷,您作为西学选举大党自由党的总裁,竟然要群殴打群架,您不觉得掉价吗?”……

记者们仰着头挤在郑阿宝立足的院门屋檐下七张八嘴的大叫。“小市民?亵渎?掉价?明明是对方要在这关口抢票,老子能怎么办?”郑阿宝看着脚下越来越多的记者,把他们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不过他眼珠一转,就有了对策。

“不就是西学吗?不就是场面吗?不就是蒙的你理解不了吗?”郑阿宝肚里大骂,脸上却凝重起来,他在屋檐上站直身体,高高举起了双手,嘴里大叫:“自由党人听令,全休跪下!”“嗯?这家伙在说什么呢?要打架了,跪下?”张其结、范林辉、王鱼家不约而同的侧头去看那屋檐上一脸肃然的混蛋。

半分钟之后,站在打手大军前面的山猪突然回头朝着背后大吼:“老大、宋先生、民主党的先生,你们看那边!”然后从几个大人物到见多识广的记者,到最底层打手,全部不约而同呆若木鸡的看着对面的自由党那伙混蛋全齐刷刷的跪在街道上了,还都低下了头,脑壳对着民主党。空手的,恍如张其结就两手握拳摆在胸前,手里拿着棍子的,就索性两手搂住棍子,棍子竖着靠在脑门上。

这当然吓死个人,即便是打群架,对方怕了,上百号大汉对着你这么齐刷刷的跪地求饶,就算你是街斗海归也会傻眼。民主党只见连郑阿宝都跪下了,这家伙跪在三角形的院门房檐上啊!膝盖顶着屋脊、腿面跪着瓦片,这比跪搓衣板还狠啊,就见他身体摇摇晃晃的,估计两条小腿不会好过。

但是这家伙两手抱拳放在胸口,双眼微闭,头呈45角仰望星空,一脸陶醉的模样,不过他嘴里说出来的,可不像他姿态这么陶醉,这混蛋是吼着说话的,连民主党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在天上的父啊!你是我全部的力量,求你助我得胜!我的神啊,我全心全意的信仰您,求您莫让我蒙羞受辱,让匪类在我身上夸胜!我的神啊,您是我的盾牌、我的堡垒、我的依靠、教我打仗的万军之王,愿您的恩典临到我们身上,给予我们力量!给予我们勇气!给予我们无畏!让我们为您而战……”

还没听完,宋东升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对面大吼道:“这是皇家陆军战前祷告词,这王八蛋竟然在做战前祷告。”易成一听就明白了,真心想不到,敢情您老组织一场群架斗殴之前还要战前祷告啊!时髦!牛比!但是不能让你们得逞!你们祷告,我们也祷告!

想着,易成一个箭步跳到马车上,一手揪住车厢上沿,一脚踩上了踏板,另一脚在空中摇晃,他对着周围不知所措盯着自由党的打手大吼:“民主党和皇恩的弟兄们听令:全员跪地,准备祷告!作战之前,我们要朝上帝祈求得胜!自由党做陆军战前祷告,我们就做皇家海军决战祷告!”

刹那间整个县城围观的人发出一声惊呼,因为围观的人已经人山人海,人太多,同时发出的惊呼简直如风呼啸般旋转在机械厂上空。只见两拨强人突然全跪下了,他们站着提着棍棒杀气腾腾的时候很疹人,全部跪下的时候更疹人,跪满了机械厂前丁字路口那一横的整条街啊。

两拨人对着跪下,各有己方主帅发表声泪俱下、声情并茂的带祷,手下一个个双手握拳在胸,紧闭双眼,攥得拳头乱摇,嘴皮嗫嚅。“这吓死个人啊,他们是要像军队一样打仗吗?一会还会荣耀冲锋?”旁边欧杏孙目睹这一切,震惊得浑身乱摇,拉过一个手下,叫道:“赶紧去禀告大法……”

但是这句话下半截卡在了嘴里,因为扭头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大法官就站在自己旁边,靠墙单腿站着,看着眼前的惊人场面,面无表情,秘官还正在给他的烟斗点火。

199、节日

两拨流氓要开战斗殴,还全都在跪地祷告,指挥的大人物声嘶力竭大声带祷、小弟一个比一个虔诚,打群架就打吧,还要战前祷告,这一切是前无古人的奇景。不过更奇的是小城目前权力最大的官吏大法官就在旁边背靠墙抽烟旁观,不置一词。

围观的百姓很多早就看到大人来了,但看赵金大法官不吭声,没有阻止的意思,简直群情激昂,立刻扭了头大声呐喊助威。买自由党的支持西边那伙,买民主党和皇恩的支持东边那伙。

民主党和自由党两伙头目也都看见大法官来了,他一来,周围就空了一圈,身边有两个军人护卫呢,还是个瘸子,双拐架着。郑阿宝站在院门屋檐上、民主党一伙都有高马车,都居高临下的,谁看不见这法官大人呢?但是他既然貌似无意插手,两家更有了决战的沸腾热血。

反而是欧杏孙一伙警官最晚发现大法官来了,因为他们刚刚插在两伙强人之间苦口婆心的劝架来着。现在终于发现法官大人早来子,欧杏孙赶紧上前敬礼,然后急得眼角有崩泪般叫道:“大人,怎么办啊?他们要打群架!”其实打群架、大型斗殴对于海宋各地一点都不稀罕,传统文化就是勇于私斗、怯于公战。

一个帮会可以奴役无数百姓,更不要说有枪的军队,但遇到清兵入关或者日本人这种狠角色,昔日的英雄大侠们全跑了。中国军队得胜的原因往往在于:“自己的人在逃跑准备中发现对方的人先跑了……”罗素语中国军阀。

海宋地区还是私斗高发区,从清朝开始就干仗,龙川这里也是一样。土人和客家人干仗、城内人和城外人干仗、天地会互相干仗、本地人和外地人干仗、龙川渔民和河源渔民干仗、本地人和铁路公司干仗等等,最近几年有张其结他们的商会和翁拳光的龙川堂组织起来干仗。

这些事对于从清国就做衙役的欧杏孙自然习以为常,要是在一个半月前,虽然他是探长,但他心里肯定是盼望着打得厉害点,好看。不过现在不同了,老好人老张局长去了京城,他不是探长是代理局长了,遇到这种可能出事的大斗殴,出了事的话,责任他一肩挑了。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张局长在的时候,欧杏孙就是个“花花公子”、“败家子”。现在老张不在,欧杏孙代理局长高兴了几天后,才觉得:“尼玛,这局长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全是事。”而且出了事之后,责任肯定和自己脱不了关系了。

而这一次群殴怕是比几年前商会k0龙川堂的那次更可怕,因为这次两边后台都大得不得了,双方都有点肆无忌惮的意思,打起来肯定血腥百倍。要是死了几个人,现在头上直达天听,身边到处是记者,而且他还得罪了所有记者!要是出事了,急于报复他的报业肯定诬陷造谣他,朝廷要是追究,可怎么办啊?

他都要急哭了,赶紧来找大法官想制止这场危险的对决。现在,以欧代理局长的想法:最好全城人都变成乖宝宝,唯呀唯呀的选举完就得了,记者、大人立刻全滚蛋,这段时间千万别给老子添乱啊!老子伤不起了!

大法官抽了一口烟斗,看着街里跪了一地的暴力青年,吐出一口烟圈,说道:“不是在祷告吗?哪里有打架啊?”“啊?”听到这种颠倒黑白的回答,欧杏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是基督之国的神圣大法官吗?这不是当年自己做满清衙役时候不想管事的小欧杏孙附休了吗!

但身后那些听起来虔诚但其实杀气腾腾的祷告,已经压得欧杏孙的情商接近零了,无法再思考为啥大人这么反应,只想着用智商解决问题,如何赶紧把这事消饵了。所以欧杏孙赶紧说道:“大人,他们人多势众,您要不要调动您带来的那一连御林军来弹压骚乱?”

“嗯?军队?不至于吧,他们手里也没有枪炮致命武器。”大法官撇了撇嘴。“我们警力担心不够啊!”欧杏孙大吼起来。大法官被他大喊吓了一跳,看了看欧杏孙问道:“民兵呢?”欧杏孙都要哭了,他指着背后那跪了满条街的人说道:“都在里面呢!”

“哦,这样啊!那就调集所有警力部署在我身边丁字路口的街道里,等我命令……”大法官没有理焦灼得两眼含泪的治安局局长,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看起来根本不以为意。“可是他们马上就要开打啊!大人您上去说话啊!”欧杏孙跳着大叫,已经忘了尊卑了。

“美国选举也有斗殴……”大法官瞪了欧杏孙一眼,欧杏孙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好像被雷劈了,他象是蓝球一般弹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就好像是个泄气的皮囊,他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结结巴巴的问道:“这……这……这是西学?”

欧杏孙出于屁股下的椅子考虑,想立刻消饵这场大群殴,但是大法官却不是这么想的。他的职责是主持选举,这是出于陛下对他能力的信任才交付给他的使命。一方面是确保规则之内进行,避免出现方秉生利用官府和帮会肆意欺压其他候选人的事情,要文斗不要武斗,这才是武斗的涵义,而不是指这样两家武力斗殴。

另一方面可谓就是“挑拨”火烧起来了,那就挑拨,让它烧得更旺,越旺越好。选举越全国轰动、万民瞩目、跌宕起伏、精彩万分,他大法官作为选举主持人的功劳就越大。这些是他琢磨皇帝的心思得出的结论,毕竟就算他是目前帝国最西化的精英之一,他也是生活在中国文化之内,不在美国,他下意识的就琢磨自己老板的意思,从而按他的意思做,这样自己才能皇宠永固。

所以两边开始烧钱后,大法官很高兴。民主党钟二仔被灭之后,大法官立刻发贺电给陛下。而另一派的李广西今天完蛋之后,大法官在给朝廷的密电中连写三个“可喜可贺”。现在自由党和民主党竟然拉出架势要从烧钱、杀马变成斗殴!

可想而知明天全帝国所有报纸的头条都会是《龙川选举:两党大械斗、热血溅选票》,龙川只要占领全国报纸头条,皇帝就会高兴,皇帝高兴,自己还会没好吗?这样的好机会,大法官怎么舍得按欧杏孙的意思给丫浇灭了。

大法官心里想挑拨两伙人干起来,但是当然也不想玩过火了,火有指头那么大,是火柴,很好;火有拳头那么大,是火炬,也很好;然而火有马车那么大,你丫房子着火了!打打架上头条非常好,龙川“尸横遍野”就不好了。所以他看着在自己面前半蹲着,两眼茫然的欧杏孙,把他揪过来,在耳边耳语一番,欧杏孙当即神情大振,一溜烟的跑了。

那边两伙人终于祷告完毕了,街道里满是群氓声嘶力竭的“阿门”之声,然后满街道的壮汉参差不齐的站起来,这条街道看起来就好像巨大怪兽在晃动身上鳞片那般。郑阿宝说出最后一个词:“阿门”从瓦片上站起来,昂首挺胸看着对方,手一挥,大声喝道:“请记者朋友和非战斗人员离场!感谢你们!”

原来他们两伙家伙在互相拼着祷告,记者们可没闲着。“暴徒们”都在跪地祷告肯定不能采访,但是照相师有用武之地了,机械厂门口的空白地带里,排了两排的木头箱子照相机,几乎是犬牙交错排的。拍民主党的屁股对着自由党,他身边的照相机则是拍自由党,屁股对着民主党。

对面跪在马车车厢顶上带领祷告的易成也在起身,一听对面那小子所说,暗道:“好啊,你丫够专业啊!我们可不能输给你们,但老子不熟军事怎么办?”但是他还没想好,下面响起宋东升的铜钟般的声音:“有请英勇的记者朋友们离开,你们辛苦了!像伟大勇敢的军乐队先生们那样离开吧,战争交给我们!光荣属于我们!光荣也属于你们!”皇恩不让兄弟!

正在中心手忙脚乱搬走沉重照相机的摄像师一听两边一说心里可乐开花了:太尊重我们了!郑阿宝客气就不必说了,皇恩宋东升把他们比喻为军乐队,军乐队可是西式军队里很受尊敬的一个兵种,所谓的“见兵高一级”,因为他们没有武器却还跟着上战场传递命令,十分重要,也十分的需要勇气。

因此即便在军营外,士兵和军官若见到军乐队路过,士兵要起立敬礼,军官要肃立行注目礼,极端尊荣。惊喜和高兴之后,就是感恩,记者们一边搬家伙,一边纷纷朝自己支持的一方表示激励:“民主党的哥们!好好打!我支持你们!”“自由党,不要软蛋!你们是好汉!努力!”

因为大家比着客气,头目说了请记者先走,下面小弟就有人上去帮着记者搬东西。帮会分子扛着照相机机箱、工厂工人帮着记者提包,他们和记者是亲上加亲,竟然都眼泪汪汪的依依不舍了。“自由党小哥,小心啊,别被伤了!”“您放心!看好吧!”“您是龙川堂的好汉吧,祝你们成功!”“呜呜……呜呜……”这位泣不成声了,当今流氓被记者关心,生平第一次。

而这时,看两边祷告完毕,中间清场完毕,周围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传来:“打死自由党丫挺的!民主党从来就是好汉!”“自由党才是好汉,灭了对面娘娘腔!”“民主党!我誓死支持你们!不要给父老乡亲丢脸!”“自由党!消灭自由!把民主也灭了!”

如同站在舞台中心的演员,壮汉们握着棍棒,耳边充满了亲人和支持者的欢呼呐喊,转头四望到处是狂热的面容,心中充满了刚刚祷告时的神圣感,无数打手泪流满面,对着周围围观人群连连拱手,心里大叫:“父老乡亲们,放心吧!老子要拼了!”

站在阵前的山猪看着周围呐喊跳跃的人群,只觉得胸膛有东西在突突的敲,心里叫道:“为什么这场群架让我这么有神圣感?这不对吧?打群架而已。不不不,就是神圣的!啊,这感觉让我激动,从我12岁那年单挑村里30岁的老流氓那一次就从没休验过了,这就是圣母降临的感觉。”

另一头的范林辉忍着眼泪把布条系到自己额头,试了试手里大棒子的轻重,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头顶那个伟岸的阴影,心中极度盼望开战的号令。不仅是他,他小舅子、王鱼家和他站了一排,大家一起在仰望。屋檐上的宝少爷静立不动,目光遥遥扫过旁边观战的大法官、对面马车顶上的易成、宋东升,他深吸一口气,仰天大吼起来:“为了吾神、吾皇、吾国的荣耀,自由党冲锋!冲锋!冲锋!!!”

另一边的指挥官易成目光紧紧咬住郑阿宝,在对方猛可里做出握拳大叫姿势的剂那,他的手也握成拳头高举过头,大喊:“f0n-g0d!f0n- majesty!f0n_gl0ny!change!changer!change!!!”没法子,民主党始终认为自己比对方有学问,即便在这种时刻,也非得用英文。

看下面一伙愣头青不明白,车顶上的方秉生握拳撕心裂肺的大吼:“民主党进攻!上啊!上啊!都上!给老子往死里打!!!”下面的山猪愣了一下没明白“gl0ny”(荣耀)是啥意思,但是“给老子往死里打”的意思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他高举木棍过头,转头朝后大吼:“打死丫的!”

说罢第一个跃出阵营,领着千军万马呐喊着朝前冲去。对面的王鱼家反应暴快,深深吐出一口气,一样高举棍子过头,朝着身后众人大吼:“跟我来!”一样第一个冲了出去,棍子飞舞,嘴巴成了0形。两个前锋在空地上交错而过,直往前冲,互相不理彼此冲入后面海潮般的人群,同时把棍子砸在敌人的脑壳上。

一瞬间机械厂门口满满都是人声鼎沸、杀声四起、棍棒横飞、惨叫连连,民主党和自由党的超级大斗殴瞬间爆炸开来。在他们外面,龙川为之疯狂,万民为之呐喊助威,远远胜过龙川自远古时代此地出现过任何表演、任何庙会之激动火爆,还不时有亲友团提着棍子、条凳、甚至举着砖头加入狂殴战团。

各党大将站在后面高处声嘶力竭的给自己战士鼓劲,郑阿宝在鼓着眼珠子大吼:“神站在自由党这一边!打死他们!打死他们!”方秉生跺着马车车顶大喊着:“给我上!不要怕!往死里打!有赏!”

而他们争战的战利品龙川机械厂的护厂队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作用,他们不得不背朝战场在门口排成人墙,阻止一波又一波想冲出看热闹甚至就是出去打架的工人们。

在身边照相机的照明燃烟声中,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助威声中,文字记者们如痴如狂,疯狂的用文字记录下今日所见之奇景。普通记者写下这样的问题:“毫无疑问,选举从先期的烧钱斗富,已经演变为寻找对方候选人的污点将他搞得身败名裂的杀马。而今日,龙川再次刷爆您的眼球,选举胜负可能还要依靠群殴的战力了……”

文艺记者的笔记本上涂抹着这样的话语:“我不是震惊于舶来品选举本身的目的,这少有国人可以理解,除非您有神皇的神赐智慧。而是我震惊这选举方式简直难以想象,各种方式层出不穷、花样屡屡翻新:以斗钱演化为斗名,而今竟然要斗力……”

而有的记者则激动的折断了不知多少次铅笔头,本子上都被扎得到处是眼:“激动人心啊!两党今日为了争夺机械厂展开血腥大斗殴!双方都调集了精锐战力,战前先展开了一番激动人心的辩论。辩论无果后,双方决定展开激动人心的武力对决,让上帝决定道理在谁哪一边!

而且在战斗前,双方都做了激动人心的战前祷告,双方将士无不含泪祈祷,决心为神奋死一战!这就是真的战争啊!不见硝烟用棍棒和拳头的激烈战争!这就是选举!这就是西学!!!这就是时髦!!!!这就是摩登啊!!!!太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实在太激动人心了,我语无伦次了,反正我热烈期待选举在我们城赶紧举行,我热血已经沸腾!哈利路亚!神佑大宋!……”

当然记者是后世吃不上葡萄的混蛋污蔑他们的,在那个时代,记者才是主流,才算普通记者,现场99%都是记者,而且激动得热泪盈眶,有几个记者稿子都写不下去了,大吼着冲入住户家里,抢走若干条凳、花盆、猫碟等等物件,呐喊着冲进战场为了“各自的信仰”而战了。

在斗殴进行了好一会,大家过足瘾之后,“姗姗来迟”的龙川官府才介入,治安官冲进人群,分开两伙头破血流的家伙。大法官也出面了,叫两伙叫的口干舌燥的京城人士下来屋檐和车子,大家面谈。

解决的法子很简单:不就是机械厂工人的归属吗?简单,官府决定放几个做完口供、证人性质的经理出来管理维持工厂,至于这个工厂在主人不在的时候由谁来负责,让李广西老婆决定,她说让谁来监管就谁来监管。

一听此言,郑阿宝立刻派出张其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往治安局,要以昔日的情谊和现在共同的阵营和敌人来说服吕氏,由商会也就是自由党帮着维护工厂。很明显,只要机械厂能维持不倒闭,这就是钢钢硬的选票,没有多少工人想砸自己饭碗,让他们投谁就得投谁。

一看敌人要争先,宋东升二话不说也往治安局跑,叫道:“不管那厂子生产什么玩意,皇恩稳稳购买他一年的货,保证足额开工和产量,只要她一句话:选票归我。”

跑到半截,宋东升看到身后方秉生也气喘吁吁的追上来了,宋东升叫道:“方先生,你们民主党就别凑热闹了!李广西家杀了你们的心都有,你去是添乱!”方秉生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竖起食指在面前挥了挥,说道:“N0,她难道不想报复反骨仔王杰仁一家吗?可以交易!可以交易!”

这一天,龙川所有的茶楼酒肆爆满、所有酒类销售一空,全城人疯狂庆祝这彰显自己党勇气的一天,无数头上带伤的年轻人被奉为上宾堪堪的吹着自己感受到多么大的神圣感、自己多么英勇、自己党怎么的英武、自己打倒了多少个敌人,甚至是不同党的成员,同样带伤,却哈哈笑着勾肩搭背,给没掺和进去的朋友们诉说这一日的疯狂。这一日成为龙川的盛大节日。

200、拜票

选举第五周周五。

今天广场上又热闹起来,记者们挤得中心教堂水泄不通,因为今晚李医生要进京面圣。民主党、自由党都回来了,皇恩也插入进来,他们的旗子就插在民主党台子上面。昨天下午双方一通死战,让今天他们台子周围的青壮年人人带伤,不过却都喜气洋洋,谁也没认为自己输了、自己这一党输了。

昨天旗鼓相当、精彩万分的大斗殴反而变成了节日那般,参与其中的人们彷佛参加了一次盛大的演出,觉的自己就是个英雄。他这么想,打他的、被他打的也这么想,整个县城都洋溢在一种节日后的虚脱快感之中。

年轻人更加卖力为自己党吆喝,选民彩民也笑容满脸的逛庙会一般来看看,满心期望再发生点什么惊爆眼球的大新闻,这都成了县城人的习惯了。即便是手里有李广西和钟二仔废票的人也不至于像别的地区的彩民那样哭天抢地,自由党、民主党、皇恩全给你兑换,想换成谁的就换成谁的,免费的,去了之后,像大爷一样供着,又给茶又给烟的,现在这是公开的秘密。

小人物们喜气洋洋,大人物们也一样。民主党这边台子上虽无人演讲什么,但台子下都听得到里面不时传来哈哈大笑声,他们也算是扬眉吐气了。昨日上午精彩的扳倒了李广西,以牙还牙,报复了自由党。

中午和皇恩结盟,下午组织了县城最大规模的群殴,虽然未分胜负,但大家都觉的自己打出了气势、打出了水平、打出了神圣,只有一箭双雕的神枪手看着猎物尸体吹着枪口的硝烟的成就感,才可以比拟。

李广西的机械厂归属权并没有定下来,因为李广西太太吕氏不懂企业方面的事,而且她还想通吃三家:信任张其结,想委托商业协会帮忙;也眼馋皇恩提供的一年的购货大合同;还想让民主党替他们家以兔子铁证弄死王杰仁。太贪了,而且还是个妇道人家,三方自然谈不拢,最后还是都派出干将,星夜坐火车前往惠州治安总局,去找李广西这个老板做决断。

但是这没什么,到了晚上,大法官召见三方,转达了陛下亲自来的圣谕。因为惠州干净利落的报告人赃俱获,李广西难逃法网,皇帝对自由党给了“g00d-j0b”的简短评语、对皇恩军械热心选举口头表扬,对民主党满是嘉奖鼓励之词,听得易成、方秉生两眼饱含热泪。

方秉生还好,肚里只是大叫:“哥终于出名了!皇帝终于知道哥了!飞黄腾达了吗?”易成则想:“耶稣基督啊,总算称了那难以捉摸的皇帝的心思了,原来选举还不是完全在于烧钱,而是就要不择手段折腾对方,皇帝就高兴啊!”

昨天那么开心,今天都没笑完,这两天民主党也不打算像以往那样声嘶力竭的站台演说了,因为选举到这一步,有铁杆拥趸支持和搜集情报,各势力对于龙川小城里各人情况都是轻车熟路了,谁买谁多少张彩票、谁家老公支持这家,老婆支持那家,天天晚上吵架都知道。

方秉生认为要进入阵地战了,不仅是他们,自由党也是如此,两党和皇恩都开始借着粉丝、拥趸的人力,逐门逐户的拜访选民,当然手上少不了礼品,以前那种声嘶力竭的推销模式被入户面谈的礼品模式取代了。因此现在易成、方秉生、和对方的宋东升、翁拳光、山猪就在台子后面坐着喝茶聊天,笑声不断。

这时林留名从外面回来了,躬身回报说某某人已经被说服了,要改换成民主党选民,易成点头之后,从怀里抽出怀表看了看,抬头对林留名说道:“老林,你早晨说要去谁家拜访来着?那个‘大客户’,准备好了吗?”

林留名赶紧躬身说道:“就是城北铁匠老周,他家是自由党铁杆,买了一百张自由党彩票,50张王鱼家,50张李广西,虽然自由党也无偿兑换李广西彩票,但是我觉的李广西完蛋,他说不定心里有点想法,他和两个儿子都是选民,不妨去说说看。”

“那你就去好了,老林。”方秉生挥手说道,脸上还带着笑,想把刚才说了一半的笑话说完。但是易成今天比方秉生这个前线指挥官还积极,关切的问林留名:“好办吗?这可是三张选票呢。”林留名脸上做了个为难的表情,说道:“他们家都是长老会的,也在商业协会挂名,所以铁了心的支持自由党。”

“多带点礼物试试。”方秉生不以为意的说道。林留名这时说道:“我想起来了,他们家和翁老板有点交情呢。”翁拳光撇了撇嘴说道:“铁匠老周啊,是,以前他也混过帮会,论起来,我们算同门师兄弟,他得叫我声大哥呢。不过他入了教会后,就宣布退堂,当着大家的面扎了自己大腿一刀,退出江湖。从此之后,感情就淡了,他也不来我这里走动了。”

“总有点香火之情吧?起码年轻时候都是一起扛过刀打过架的?”易成笑嘻嘻的说道。宋东升一看易成那表情就明白了:易成看来想借自己这边人情用用,这没什么问题。他当即对翁拳光叫道:“老翁,那你就陪老林走一趟,说下来三张票呢,咱们一张,易先生民主党两张好了。”翁拳光哪里敢违逆宋东升的意思,连连称是,站起来就要走。

但是易成立刻挥手制止了他,易成说道:“这个,你老翁没必要去,山猪去一趟就行了,给足他们面子了。别介你这佛太大,他家庙小,去了之后,他们还以为我们要怎么样呢,这样好心办坏事了,行不行?”“有道理,还是易先生想得多,不愧是洋药行会的军师。”翁拳光坐下来叫道:“山猪,你跟老林走一趟。好好说话,别搞砸了。”“是,老大。”身后的山猪躬身后,跟着林留名出去了。

这小事情算顺利,也算不顺利。到了铁匠老周家的时候,林留名和山猪看范林辉从那家出来,两个党的人打了个招呼,他前脚出门他们后脚进门。进去后发现老周右眼乌青,他小儿子额头贴了块膏药,不用说这身强力壮的父子三人昨天肯定参与“选举狂欢节”了,还肯定是站在对方阵营里,伤也肯定是自己这边人留下的。

不过这些事不算事,老周很高兴的欢迎二人进家详谈,在林留名把手里的鱼和点心放下的时候,看到老周婆娘正紧张的把一盘东西端进里屋:那是半匹布和拇指高的红纸包的圆筒。光看看老周婆娘的眼神就知道那布肯定是张其结的产品,圆筒是一小摞银元。自由党的礼物呗。

看到这样,林留名和山猪对视一眼,都有点遗憾:自由党直接拿自己产品送人真方便,自己这边还得采购。虽然民主党经营鸦片,但那东西不要说送出去要被敌人和报纸挤兑,而且单位价值含量太高,比银子贵多了。

大家边笑边谈,在家长里短和议论最近的事情中,民主党的人说明了来意,老周倒没有反对,只是提出换马可以,但一张选票要额外支付他1元。这要价有点大,林留名和山猪也没法做主,说回去给易成他们请示下再来,大家聊了一会,两人就起身告辞了。

从院子里刚走到街上,就听到背后门里老周婆娘大声叫道:“你别随便答应,多看看。”老周不以为然的大嗓门响起:“还用你教我?谁给的多就选谁啊!”“安全第一,不要李猛的,不要范林辉的,要张其结的,或者庄飞将的,老庄听说太监了,惹不了事……”老周大儿子也掺和进来。

“唉,世风日下,刁民越来越难缠。”听着门里那些话,山猪摇了摇头感慨道:“不仅要好脸伺候着、礼品拿着,他们还不感恩,非得吃两家吃三家,要挟这个要挟那个的。”“山猪老弟,您才知道啊?我们刚刚开始选举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后来局势超出方先生控制了,这些刁民越难以收拾。”林留名一脸遗憾的摇头叹道。

接着林留名一脸笑容的说道:“时候还早,在三一广场呆着也是无聊,我请你吃杯茶怎么样?中午再回去吃饭。”一听就知道林留名要偷懒耍滑,回去太早说不定还要被派出公关刁民,不如消磨到午饭的点,再回去和易成他们汇合,直接去酒楼吃鱼翅工作餐。山猪笑道:“好啊,在台子里也太闷,不如在茶楼透透气。”两个人竟然就有说有笑的去偷懒吃茶了。

林留名也不是没钱人,去偷懒歇着也挑了一家城里数一数二的茶楼,离广场不过几个街区而已,山猪自然也熟悉这里,非常满意。进去一看,因为不是热闹的点,大厅里就坐了三分之一的客人,有几个本地熟面孔,看林留名和山猪来了,立刻坐着亲热的打招呼。其他则是穿得人模狗样说外地话的,一概都是生面孔,看那做派就是记者。

因为这两天演“翁拳光双拳斗清妖,龙川堂义收小徒弟”的戏码,山猪最近也自觉变成新闻名角了,人家在那里喝茶抽烟嗑瓜子,他刻意凑上去,敲了敲桌子,满脸堆笑道:“哎呀,各位大记者怎么还闲着呢?那边李医生要去面圣了,你们也不采访呢?”让人去采访李医生是假,他其实想让这伙人看到自己眼睛一亮,来采访自己。

结果很多生面孔只是惊奇的看了看他,没人搭理他,更不要围上来采访一下,茶楼安静了好一会,山猪才悻悻的把扣在胸口的西洋圆礼帽捏在了手里,很尴尬的转身走开,嘴里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哪里的三流小报都往这里挤……一点新闻观念都没有……妈的,就会大白天混吃混喝,也不工作……你报纸倒闭做乞丐去吧……”

“哎呀,什么报纸都有啊,很多记者兼职做小偷的,山猪老弟别生气,坐这里,坐这里。”林留名已经站在了里面一个靠窗的桌子旁边,殷勤的招呼山猪。山猪没有坐,他气咻咻站着指着旁边红木门问伙计:“小包厢呢?我们去里面。”“抱歉,山猪大爷,已经有人在里面了。”伙计惊恐的回答。

“算了算了,都10点半了,别坐什么包厢了,那里闷,还不如这里穿堂风,在这里混一个小时就回去点卯了。”林留名拉着山猪背靠大门坐下,转头叫道:“最好的茶、最好的果盘、最好的瓜子、毛巾,都上来,快点。”“哎,我是为龙川名声着急啊,大报记者得多点啊,怎么都是这些不长眼的吃货来龙川?”山猪刚刚深感丢脸,又扭头用眼瞪了瞪那些外地人。

“没事,您这龙川堂刚进来,选几天就熟悉了。您看看我,从一开始选举就跟着掺和,记者也没见动不动找我的吧?都去找郑阿宝、易成、宋东升、方秉生他们。记者们眼睛毒着呢,嫌贫爱富、媚上欺下、狗眼看人低的,呵呵。”林留名从伙计手里接过茶碗,亲自给山猪倒茶。

听林留名这么一讲,山猪心里好受很多:记者没吊自己,也没吊林留名啊,确实,他们就喜欢围着大人物转悠。心情阴得快晴得就快,山猪也自己笑了起来:是啊,自己怎么能想着和京城那伙变态抢记者关注呢?在码头被记者围着采访了两次就上瘾了?

想到这里,山猪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刚离嘴唇,他就笑着连说:“好茶好……”还没说完,就觉得有人猛撞了一下自己,抬起的胳膊肘,这关节被撞都是四两拨千斤的,一下胳膊就被撞到朝着身体另一边挺直了,那茶碗虽然差点没脱手,但是茶水结结实实的淋了一路,从西装袖子到前襟胸口的全是茶水。

山猪又惊又恨,身体一动没动,但是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这谁啊?在龙川敢对自己这么无礼,眼珠子是吃饭用的吗?头顶一侧传来轻快的笑声,撞山猪的那人在大叫:“哎呀,这不是老林吗?这么巧啊?”

201、被骗

山猪扔了茶碗唰的站起来,转身瞪着那人,竟然是齐云璐这混子,今天穿得西装笔挺,头上还戴着圆礼帽,身后跟着四五个外地生面孔,表情都嘻嘻哈哈的,看来是跟着他来喝茶的,走过过道的时候身体撞了的胳膊。齐云璐本来满脸堆笑看着林留名,被突然站起的山猪吓了一跳,愣了下才笑道:“哎呀,这不是山猪大爷吗?两位今天有空在一起喝茶?”

“喝你个头,你没长眼啊!撞我胳膊,洒了我一身茶水。”山猪勃然大怒。齐云璐吃了一惊,低头看了看山猪半身的茶水,赶紧叫道:“山猪大爷,这真不好意思,我就看着老林坐在这里,我着急打招呼,谁想不撞了您,我真不是有意的。”“我给您赔不是了,给您擦擦。”说着齐云璐抽出西装上衣口袋里的白手绢就要擦山猪的衣服。山猪大吼一声:“擦你个屁,擦擦就行了?”

林留名站了起来,非常恼火的指着齐云璐叫道:“小齐,你这个混蛋就是毛躁,做事毛躁,连走路也毛躁,我家的那房子你盖半截不盖了,就给我扔西院了,我家现在还像个工地,下雨满地是泥,晴天全是土,给你说了多少次,你也不听,把我付的定金和工钱还来,信不信我去告你毁约啊!”

山猪还以为林留名要给齐云璐说好话劝呢,本来林留名不是惹事嚣张的性格,而且和齐云璐也有交往,但一听他也很不满意面前这个一脸轻佻的家伙,本能就有了同仇敌忾的感觉,这简直火上浇油,怒气更大。

齐云璐连看也不看山猪了,把手绢塞回口袋,还用手指弹了弹西装的灰,对林留名显得很不屑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笑,说道:“老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在选举吗?告诉你,我现在也算自由党的人了,昨天宝少爷说让我帮忙联络选举事务,哈哈。”

一听对方算自由党登堂入室之人了,山猪的气焰顿时消了五分,人也矮了一头,这有后台了那确实不一样。没想到对面林留名“嗤”的一声冷笑,把手里的瓜子壳甩到桌子上,笑道:

“就你那样还入自由党?你们什么情况,我们民主党能不知道吗?你这人就是削尖脑壳往上爬,恨不得舔姓郑的和张其结的屁沟子,人家还不吊你,不就是看你腿脚利索,让你帮着搬家去纺织厂而已吗?还自由党呢?我草!”

又一听这话,“敢情这花生壳壳--装人啊”山猪怒火又起来了,人又高了一头,看着齐云璐眼珠子又瞪起来了,这是威慑。但是齐云璐和林留名好像有积怨了,此刻眨眼间两人就吵起来了,齐云璐当即怒道:“老林,你注意点,我不就是没给你做活吗?有你这样说话的吗?都老朋友了,一点情面不给?”

“谁给你老朋友?”林留名反唇相讥,他指着齐云璐叫道:“告诉你,姓齐的,你在龙川没有根,就许你耍我这一次,以后你别想在龙川混。”“别尼玛胡说八道,龙川你家开的吗?你抽鸦片抽多了。”齐云璐大吼起来。看着两人真火了,林留名在桌子后面指着齐云璐勃然大怒的叫道:“你再说一遍?”而齐云璐带来的几个外地人也开始拉齐云璐,意思是劝架熄火。

山猪愣了一下,刚刚还是他想和齐云璐搞事,没想到林留名倒是先和齐云璐干起来了,把他闪在一边,现在齐云璐就和他并肩站着,他伸手拉住了齐云璐的西装肩膀,意思是让这个混蛋好好下去,别再闹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齐云璐左手猛地一拨,极其嚣张的把他的手打开了---这一下可挑衅意味十足,别说他是山猪,龙川堂的打手头目,就算面对小流氓,在这样双方有火气的情况下,这一下足够引起一场斗殴了。

多少年没有被人这么不尊重过了?山猪都被齐云璐这一打弄懵了,站着瞠目结舌没有吭声,而齐云璐好像也气晕了,还不罢手,扭头冲山猪吼道:“不就是一杯茶吗?上次你弄脏我裤子我都没给你计较,你唧唧歪歪干什么?你他妈的算老几?”

不提裤子还好,一提裤子,山猪新仇旧恨一起来了:那天下雨,大家都去见宝少爷,一把把骑在门槛上要挤进李广西家门的齐云璐给推地上了,那一天这小子就像呲牙的疯狗一样咬了一口,当众撒泼闹事,竟然敢要挟龙川堂。因为记者太多、人多眼杂,不得不赔了他几元钱。这不因为事情太多太大,山猪还没来得及把齐云璐这小人物小事摆上报复和教训的日程,今天这混账居然又来了。

看着这最近好像疯了一样的混子指着林留名还想大骂,山猪一咬牙,一脚踹上了毫无防备的齐云璐,当即把他踹飞了出去,冲开身后两个,后背靠在了对面桌子上,当即叮叮当当的砸翻了这张桌子,坐在了地上。

“打得好,这畜生欠揍。”林留名第一个拍着桌子叫好,在叫好声中,山猪握着拳头又冲了两步,看爬起来的齐云璐竟然咬牙切齿还要挥拳打。“斗殴秀才”山猪会在乎这家伙的粉拳花腿,一拳一砸一摔,齐云璐就被打跪在地上。

看着他跪在那里,抱着头,露出礼帽圆顶。山猪不解气但也不想弄出事来,他下手很有分寸的,绝对不想打得齐云璐满脸青肿好让他对造谣,所以他就居高临下的对着齐云璐那礼帽圆顶咚咚咚的又是狠狠几拳,打你脑壳你总不至于剃光给记者看头皮青肿,这里还是人最硬的地方之一,用拳头力打一点事没有,还隔着个礼帽,顶多让你脑袋疼两天长个记性。

打了几拳,山猪就停了手,抬起头来四处查看局面,只见原来喝茶的顾客都站起来观望,只是观望而已,没有记者看见大新闻的激动和凑的意思,齐云璐的朋友也没有敢围上来的胆量,看起来这次惩罚行动很成功。

山猪他也并不想惹事,选举期间,慎言慎行是宋东升和翁拳光三令五申的命令,不过这慎言慎行可不是说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你被打了左脸再把右脸凑,这事有个限度,对于齐云璐这种行为就是欠揍。

“老实点,这里是龙川。下次再不长记性就没这么轻易了。”根本没有打过瘾,但是也不敢再打了,山猪直起腰,两手拽住西装前襟同时一拽,潇洒的恢复了西装的平整,得意洋洋的转身往回走。

而且他没有先看林留名,而是霸气十足的转了一圈脖子,让那里出一阵轻响,然后才如同拍死土狗的雄狮那样威风凛凛的看林留名,眼神里满是得意和邀功:看看,我给你出气了?但是等他看到林留名的时候,没有看到高高竖起的拇指、殷勤倒茶表示笑意的神情,他看到的是一个腰朝前拱着,手扶着桌面,眼珠瞪得溜圆,嘴巴都合不拢的林留名,一脸白日见鬼的模样。

“坏了?那小子在我背后抽刀?枪?”山猪愣了刹那,闪电般的转身,手顺势抄进飞扬而起的西装后摆,朝后腰手枪摸去,但是这一非常专业和潇洒的动作就在目光先捉到那可能敌人的刹那,戛然而止,把这个帮会老二冻结在当地,他也目瞪口呆、眼珠子随时弹到地板上了。

齐云璐没有抽刀,更不要说拿枪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跪在那里,面朝山猪他们,两手还是仅仅捂着脑袋上的礼帽,然而礼帽下全是章鱼脚那样爬出来的红色血流,一道又一道的溪流一般顺着脸往下淌。乍一看去齐云璐好像在脸上罩了一个漆成红色的栅栏,劈头盖脸全是血了

“我……擦……”山猪已经彻底被惊傻了,以他多年的帮会生涯,棍击、刀砍、枪击都见过,但独独没见过一个人脸上流这么多血的,唯一可以比拟的,也许只有杀猪的时候。“齐哥,你怎么了啊!”有人一声吼,大家才全反应过来,齐云璐带来的人围上来了,把他遮蔽得看不到了,山猪瞠目结舌的扭头去看林留名,还保持着马步微弓抄枪的姿势,都忘了这茬了。

林留名也在看他,然后林留名问道:“你手里有铁块?”“铁块?没有啊!”山猪大吼一声,唰的一下原地跳了起来,把两只手摊开放到林留名面前,大叫道:“我就是用拳头打了他头两下,他可能出这么多血?”“头磕到桌子角了?”林留名歪着头问道。

“屁啊,他明明是后背撞到的……不,难道真是头磕着了?”面临如此可怕的现实,山猪突然无法自信,不能确定齐云璐是那撞翻那桌子的了,愣了片刻后,他一手捂住了脸,扭头去看那满脸血的倒霉蛋。齐云璐那些朋友在他被揍的时候,都袖手旁观,现在腿脚可快,有两人抱着齐云璐不往外走,反而朝里冲,有人大叫老板,“有个床板躺吗?”还有人大叫:“叫医生,谁去叫医生?”

这时候站在旁边包厢里有人站在门口,用外地口音招手叫道:“我懂点皮外伤,我看看。”两个人立刻抬着齐云璐冲进了那包厢。林留名惊恐的看了山猪一眼,走出桌子,顺着过道就往包厢跑,山猪咬了咬牙,唉了一声,也跟了上去。但是齐云璐的朋友在过道里堵住了他们,叫道:“干嘛?你们打了人还想干嘛?”

“我去看看啊!”林留名叫着,但被他们推开了。“滚开!”山猪挤开林留名吼叫着往前挤,但是现在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看起来这伙人都是软蛋,此刻却不同,当即有人揪住了山猪前襟和他对着推,大叫:“你还想干嘛?报警!”山猪一时也进退不得。

包厢里的地板上,齐云璐一被撂在地上就立刻坐了起来,摘下血沃透了的帽子,看了看里面已经被击破的猪膀胱还在淌血,满脸血迹的他小声笑道:“怎么样,我演技还可以?”“不。”抬他进来的一人蹲在他身边说着,在衣服上擦了擦蹭上的满手鸡血,伸手进了怀里掏。“放心,我一会继续装死,直到记者到来……”齐云璐满脸堆笑的说着。

不过他还没说完,蹲在他身边那人手猛地抽了出来,齐云璐还没看清是玩意,只觉眼前黑风掠过,接着咚的一声闷响,齐云璐两眼一黑直接晕死。那个人摸了摸齐云璐头皮,点头道:“伤口够大,可以了。”说着把手里的半截砖头重新塞回怀里,和两个人手脚麻利的又把齐云璐抬了出来,这次不是像抬死狗,是真的抬着死狗一般了,而且没有礼帽了,是脑袋对着过道抬出来的。

“看看这个口子,你们下手太毒了。”一个“朋友”拨开齐云璐血淋淋的头,把头皮上崭新的伤口摆开给山猪和林留名看。两人呆若木鸡。从选举开始,龙川绝不缺头条,而是头条爆般的出现,一天出两三条的都不稀罕。

这天周五晚上的头条新闻肯定是《龙川各界送别李约翰长老》,但是龙川不负众望,在中午的时候又出来一个突性爆炸新闻:《自由党候选人被殴至重伤、行凶者为皇恩候选人心腹》。自由党不干了,直接把头破血流的齐云璐扔上门板,在大太阳下抬着满城游街示众,郑阿宝亲自跟着喊口号:“严惩凶手!还我公平!皇恩大败类翁拳光黑帮会买凶杀人!”

群情激昂声中,门板上的齐云璐身体动了一下,他艰难的转头,非常艰难:脑袋疼得要死就不必说了,脸皮上那些真假人血都晒干巴了,简直和套了个面具壳一样难受。而且头上那太阳简直要晒死啊,渴得受不了了。转头成功后,他嗫嚅着干裂的嘴唇奄奄一息的朝旁边那位看去。

郑阿宝正在保镖遮阳伞下振臂狂呼要严惩凶手呢,齐云璐哀叹了一口气,使尽浑身力气却只发出小声:“宝少爷……宝少爷……”“你醒了?表现不错。”郑阿宝立刻窜到门板这里,笑着叫道。“给点水喝行不?”齐云璐觉的都要被头顶那太阳晃瞎晒成人干了。

“坚持住,马上就游街完毕,就给你两千元大赏。”郑阿宝奸笑着拍了拍这可怜人的身体,跳回保镖手里巨伞的阴影下,继续振臂狂呼“皇恩可耻、龙川堂是毒蛇”去了。门板上的齐云璐没有办法,只好把头转开,闭上眼睛感受活活被烧烤的滋味,肚里破口大骂:“草尼玛的郑阿宝,要是你打算拿真砖开我脑壳,给我两千我也不干,我被骗了!”

202、纯洁

“山猪按捺不住怒气,失手打伤了齐云璐”,这个消息是林留名一个人跑回三一广场报告的,一听他说完,台子里的茶杯当即摔了一地。林留名独自跑回来报信,是因为山猪压根就没能出那茶楼。对方给他看伤口之后,山猪是角色,当即觉察情况隐约有异:那“龙川神拳”练一千年也打不出这种钝器伤口,桌子也够呛,齐云璐一直戴着帽子的啊!

而且面前这伙齐云璐的“朋友”从开始的胆小怕事突然变成此刻的杀气腾腾,摆明有备而来。而且先前不鸟的那伙记者突然全部围上来,又是采访吓傻了的顾客、又是采访连说和此事无关的老板和伙计,听听他们问的什么样的问题:“山猪把齐云璐脑袋往桌子角上磕的时候,你害怕不害怕?”“你们看到山猪行凶,流血满地,有何感想?”“你本地人吗?叫什么?住哪里?作证吗?给钱。”

这是什么鸟问题?莫不是中了圈套?齐云璐就是故意来找打的?山猪想到这里,身为各种圈套、揩油、碰瓷、仙人跳祖师级人物的他立刻就想先脱身,被对方围住是有理说不清的。但是对方哪里容他脱身,几个人死死揪住山猪,山猪狗急跳墙也顾不上慎言慎行的禁令了,挥拳就打抬脚就踢。

然而对方竟然毫不畏惧,有个小子冲上来一下子就掀翻了山猪,几个人把他干净利索的摁在地上,把两手扭在背后,皮鞋踩在背心上,从后腰缴了手枪。对方身手这么利落、这么专业,整个县城怕都是不多见的,山猪突然想起其中一个人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用下巴擦着地板,满脸流汗的扭头去看那个人,惊骇的叫道:“我在李广西家远远见过你,你是郑阿宝的手下……”

“放屁!我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基督徒。”那人一点也不邀功。他不邀功,山猪哭了。用下巴擦着地板再转回脖子去,勉强抬高头,只见林留名正满头大汗,耗子一般后退着朝外溜,可惜刚到门口,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个屁股墩。张其结领着一伙人来了,他大吼着:“谁打了我们的党员?我们的党员谁打的?是不是你?”

林留名好像吓破胆一样,在地上坐着朝旁边挪了两步,一边叫着:“和我无关。”一边爬过小门门槛,出去之后才站起来撒丫子跑了。看着张其结绷着的脸上满眼都是得意之色,山猪啐了一口,大叫道:“草尼玛的自由党,有你们这么玩的吗?给爷爷来阴的?我草……”

还没骂完,只觉胳膊被拉,背心被踩,手臂疼得好像要脱臼一样,顿时不得不侧脸贴住了地。另外一人的皮鞋底立刻踩住了他的脸,他说不出话来了。随后脸贴着地板的山猪就听到人声沸腾,头前边咚咚的脚步声不断,一会是烂报记者高声喊叫,一会是欧杏孙惊讶的询问,以及中间没有停过的张其结的血泪控诉。

这一切结束还是因为身后传来了齐云璐奄奄一息的声音:“行行好,我要死了……”一听山猪打伤了齐云璐,民主党和皇恩将帅都是大吃一惊,宋东升和翁拳光更是一左一右揪住林留名的胳膊来对着吼叫着问,林留名就说好像是山猪踢了齐云璐朝头上打了几拳,他就脑壳被打破了。

“好像?他打的?拳头能打破头皮吗?”翁拳光很专业。林留名不得不演示了茶楼那一幕,摆出了个脚踢镇关西又来了几下武松打虎。“这能打破那家伙的头?他头是豆腐做的?”翁拳光瞪着眼大叫。“好像是头磕在了桌子角上。”林留名无奈的摊开手。

一听此话,大家都默不作声了,论到武术,翁拳光这“专家”认为不太可能,都是吹的。但要是论到桌子角、玻璃尖、绊倒人的小石头这些无所不在的“暗器”,别说一拳他脑袋流血了,他死了都有可能。接着民主党派出的耳目和本地人拥趸纷纷来报告齐云璐伤情:他们在对面的李医生诊所,听说是皮外伤,伤口也不大,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血流的看起来很多。

“擦!我说了让你们慎言慎行的,就是怕你们动不动就打架出事。”宋东升气得坐下后,连续大拍桌子,上面茶壶茶碗叮叮当当乱跳。“哎,这说呢?练武的都火气旺,昨天不是也动手了吗?还是几百人……”翁拳光无奈的给手下开脱。

“昨天能和今天比吗?昨天是贱民互殴,死了几个都无所谓。今天他打候选人,候选人和打手能一样吗?打就打了,不会给个内伤吗?还尼玛打得血流满面、皮外有伤,这是作死啊!”宋东升拍得桌子上的茶壶茶碗还在乱跳,跳得更高了。易成站起来,两手摆开,说道:“算了算了,还是去治安局看看情况如何?我这里带有律师,立刻让他们帮忙。”说罢,二话不说让人去火车站请律师。

宋东升和翁拳光连连道谢,这时候街道上已经传来“皇恩败类、翁拳光黑帮会买凶杀人”的怒吼了,郑阿宝为了赶时间和制造效果,压根就没让李医生给齐云璐缝针,先拍自由党在齐云璐身前捶胸痛哭的集体照,拍完了直接扔上门板游街,打算游完了上治安局弄山猪。

“靠!果然被利用了,郑阿宝要搞臭你。”宋东升咬牙切齿的对翁拳光叫道。翁拳光汗流满面,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连连跺脚吼道:“我一定要宰了山猪这个王八蛋……我一定要宰了山猪这个王八蛋……”易成拉住了翁拳光,对宋东升说道:“这事先看看具体情况,撑死就算个斗殴,应该没有大事,又不是钟二仔的死罪、李广西的坐牢那么严重。”

“山猪,一直是龙川堂的二把手?翁拳光的心腹?对方是想砍手?”方秉生也说道。“你说得对,试试看能不能捞出山猪。对方是想灭我们声誉外带砍我们的手,不能让他得逞。”宋东升说完,站起来对易成抱拳道:“我们也带有律师来,但是若得洋药行会精英律师助力,应该是如虎添翼。”“过奖,皇恩律师相比我们更精英。”易成谦虚道。

“我们马上去治安局询问山猪具体情况,律师到了请直接去那里找我们。”宋东升当即站起来要走。易成手一摆说道:“那还请二位马到成功。”宋东升刚要从台子后面转出,突然又跑到台子前看着黑压压的游行队伍,那里口号震天,沿途围观者如堵墙,街道两边不时有白烟腾起,那是照相机。

他转回身来问道:“可否请贵党在报业方面协助我们一下,不能让报纸一边倒的。虽然老翁就是帮会分子,但是帮会也可以包装成好帮会,若是被郑阿宝黑成了犯罪团伙,我们也非常被动。”“放心,皇恩的事就是民主党的事,就这样定了。你们去解决前线问题,后方报业我帮你们去联络。”易成坚定的点头。

宋东升也点头表示感谢,伸出手来,和易成握在一起,两人同志般同时用力摇了摇,带着人马离开广场去了治安局。皇恩的人一走,干将方秉生不待易成下令,立刻摘下台子上衣架的帽子,扣在头上,拿下上衣挂在胳膊上,又捡起靠在墙角的文明棍,这才说道:“易总,我马上去联系报业,民主党这边的大报也多的是,肯定可以与自由党平分秋色,不至于让我们被压着痛殴。”

说罢转身就要走,但是易成一把拉住了他。接着易成让其他闲杂人等都离开高台。“嗯?您还有吩咐?”方秉生疑惑的转过身来,只见易成并不说话,却嘴角上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们?你刚才说:‘不至于让我们被压着?’”易成反问道。“我们?”方秉生疑惑的重复了一句,没有理解。

易成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背对着方秉生,双手抱臂朝台子下看去,方秉生顺着满脸诡异微笑的易成视线看去,只见宋东升和翁拳光一行正匆匆的下了广场。“难道这家伙不想帮皇恩?”这个念头在方秉生心里一闪,让他目瞪口呆,文明棍都脱手了,他仓皇的弯腰捡起来。

易成嘿嘿一笑,转过身来,手拍了拍方秉生肩膀,说道:“山猪被宰,这事我需要你做得漂亮,在报业方面要明帮忙暗落井下石。这次,我们帮郑阿宝。” “什么?帮郑阿宝?”方秉生惊叫道。“嗯,昨晚我和郑阿宝商量的。”易成笑起来,弯弯的嘴角带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标枪一般指着宋东升的背影。

“和郑阿宝商量?那时候我不……”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方秉生还是惊讶的目瞪口呆。易成笑道: “我们三家去领受圣谕的时候,我不是去了衙门香坊(厕所)吗?郑阿宝也跟去了,在里面我们聊了三分钟,就达成了这个协议。”“是吗……三分钟……为什么啊!”方秉生瞪着眼珠叫了起来。

易成解释道:“郑阿宝很不爽皇恩,他找我合作,想做局做掉搅局的皇恩,还是我们两党平分天下。但是我否决了,皇恩对民主党还有用,不能随便交给对方。我就提议做掉翁拳光的副手山猪,这个人是翁拳光的心腹,做掉他就等于砍掉翁拳光和皇恩的手。郑阿宝对此无异议,他也能体谅我的处境。”

“啊……”方秉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这看似不共戴天的死敌竟然能暗中合作,而且仅仅三分钟内开价、还价、决断,可想而知,两人总共也说不了几句话,就做出了这样的决断?

易成继续说道:“从衙门出来一小时后,郑阿宝就定出了策略,让齐云璐这个不起眼的陪考候选人当诱饵,引山猪揍他,其实就是个简单的碰瓷而已,以山猪的性格和以往做派很容易上钩。而且我们的要求也很小,不要求用死罪或者坐牢来陷住山猪,仅仅要求衙门以小罪关他21天,乃至14天都可以。那时候选举就基本结束了,他出来不出来都没有大作为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呢?”方秉生问道。“是林留名当联系人的,他和齐云璐有生意来往,不引人注目。”易成笑道:“昨晚林留名来火车站找我的时候,你因为庆功喝多了点酒早睡了,就没叫你。而且这圈套很小,成不成也看运气。所以你看,今天我特意请宋东升他们来这里坐,又特意让皇恩指使山猪孤身跟着林留名出去拜票。计划很顺利,天助我也。”

方秉生合上了惊讶的嘴,但声调还是带着惊骇,他说道:“若是山猪被废掉,那么皇恩就少了个干将,他们势力大减,会不得不更顺服依靠我们民主党,对不对?”

易成冷冷的哼了一句:“皇恩也太不像话了,本来就是半途杀出来的,还把调子摆这么高。他们其实想沾光我们,却动不动搞得像我们求他们似的,把我们当傻子耍吗?当抬轿的吗?民主党能容得了这种事?不敲打敲打,他们就不知道谁是老大。

龙川搞服了,合作顺利了,以后大选举也好办,说不定会心悦诚服的加入我党,那是个助力;龙川搞不服,万一翁拳光当选,他们还自以为是呢,到时候肯定漫天要价,当搅屎棍。现在是时候给他们个苦果子吃了,免得说我们不教而诛。”

这话听得方秉生心悦诚服,背心也出了一层冷汗,他瞅着易成只觉平时大意了,压根低估了这伙人,一个比一个心黑手辣啊!易成这时还在抱怨皇恩先前的嚣张,保证翁拳光当选?这是皇恩不自量力。任何时候都要优先保证我们的候选人当选,让皇恩和自由党去争剩下的名额才是正道。”

“是,我明白了!”方秉生答道。易成竖起食指摇着,脸上看着方秉生笑了,说道:“下面的事就要看你的水平了,要给报业的新闻必须是皇恩觉的挺舒服,不至于翻脸,但却要是暗中踩他们的,陷死山猪的。”方秉生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出来的汗,说道:“我努力去办。”“去,趁他们皇恩腾不出手来的这几个小时,要搞定报业,让头条立刻朝帝国各地送。”易成说道。

一个小时后,除了自由党杀气腾腾、喊冤叫屈的“软文”外,支持民主党或者被收买的报纸开始朝各自报社劲爆头条。当然表面为山猪开脱,说无意磕碰而已,但实际上则不然。他们往往提到山猪是武术名家,这也是龙川堂吹的,练武多年,头可碎石、手可弯铁,简直是一人形火炮。又提到齐云璐就一白面生,别看是建筑士,据说两块砖都搬不动。

所以他打齐云璐血流满面肯定没有动真格的,因为山猪动真格的,齐云璐脑袋都会被直接打碎。那么这事就是山猪功夫太好:用树叶剃胡子、拿筷子断刺刀,而齐云璐太面了,碰一下就皮破血流,菜刀和豆腐两个遇到一起,所以豆腐就悲剧了,但菜刀真的没有杀心。这压根就是说山猪虽然没有杀人心,但绝对拿拳头打破了某人脑袋了,而且还是恃强凌弱。

而在衙门里,郑阿宝也没放过宋东升,指着奄奄一息的齐云璐那伤口,大吼要以故意伤人罪逮捕山猪,并且要求调查这是不是翁拳光买凶伤人,并且决不许保释。宋东升当然不会同意,他第一求的就是保释,其二才是无罪。两家闹到大法官那里,早有准备的郑阿宝提出,齐云璐是钢钢硬的正牌候选人身份,在选举里应该被额外保护,否则选举中随便一个流氓伤了候选人怎么办?

并且自由党认为这是一个大阴谋:是翁拳光这个候选人出于卑鄙的动机而妄图压制另外一个候选人,要求立刻调查翁拳光有无牵涉此案,并连带要求调查龙川堂的背景,是否是一个合法的经营团体,因此附带要求暂停翁拳光候选人资格。而且决不许保释山猪,理由是:假如山猪他们给钱赔偿,就保释出来满街跑,候选人害怕啊,这还选?要求尊循李广西因为候选人身份加罪的先例,加罪山猪。

大法官也郁闷:李广西案子还没审没判呢,郑阿宝你小子就叫嚣先例了?但是大法官确实认为因为选举中候选人或者针对候选人的犯罪要加罪,毕竟是选举,是皇帝看中的选举,要额外保护。

最后宋东升没有办法,他不想候选人副手被陷入重罪坐牢,更别说被自由党攀诬到翁拳光,以致于损害候选人资格,甚至于此事不平息天天叫着官同、报纸天天报道,这形象损害都够喝一壶的,就一个候选人,伤不起的。

他被迫和郑阿宝达成妥协:山猪赔100元,按伤人罪公开鞭刑三下、拘役21天,但是因为是对候选人犯罪,拘役地点应该在京城,和钟二仔、李广西他们待遇一样。自由党保证不进行对翁拳光的调查要求,齐云璐也不再追究。

周五这天半夜,李广西等嫌犯被从惠州治安总局押解往火车站,还没到就看着天空烟花绚烂、火车站灯火通明,远远听着火车站里鞭炮齐鸣人声鼎沸。进了车站后,他作为一个嫌疑犯被警官牵着,在黑影里走近列车。这列车是龙川前往京城的,在惠州暂停,李广西等人作为嫌犯也要押上去前往京城。

远远看去,只见这列火车尽头是豪华包厢,地面上还铺了红地毯,站满了西装革履大礼帽的惠州名流,前面还有一排睡眼惺忪的小孩手捧鲜花,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包厢里出来后,人群响起海啸般的欢呼,小孩给他献花,带着大礼帽的市长上前半躬身握手。

“李医生?”在火炬和洋油灯的照耀下,李广西停住了脚步,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在龙川没看够吗。人家是圣徒,您老伪君子。”警官略带鄙夷的嘲讽这个胡子拉茬的男人,听到警官这么说,身后和他拴成一串的几个女子响起嘤嘤的抽泣声。

运送“选举嫌犯”的是这列专列上的普通车厢,因为需要夜里监管嫌犯,车厢里洋油灯不灭,照得很亮,武装押运警官还是挑亮手里玻璃洋灯,这才带着人犯上车。

李广西第一个上车,入眼就是坐在前排怔怔的钟二仔,几天不见,这个一样是县城风流小开的青年人面容消瘦、胡子拉碴、眼窝青肿,呆呆的看着李广西上来,脸上没有表情,在洋油灯一闪一暗的光和黑潮水交织般,那张脸看起来彷佛一只陷在沙滩里的骷髅头。

“钟兄好。”李广西抬起手上的木铐子当做作揖,语言平静,他也认了命了。“李兄好。”钟二仔略略抬头回答道,表情木讷,显得他已经好像不在这个世界了,仅仅是个游荡的孤魂野鬼。李广西穿过过道,看到钟二仔侧后坐着王秀珠,这女子对他微微点头后,就又低下头,双手握拳嘴唇嗫嚅,还在祈祷。

“祈祷有用吗?”心里这么想,李广西还是点头说道:“王姑娘好久不见。”这时中间车厢里响起一阵哭号,那是李广西的老婆,她披头散发的在座位里乱跳,但是手铐铐住了她,她哭着大喊:“老爷,我们可怎么办啊?”接着又转过脸对着李广西身后几个人大吼:“都是你们这群狐狸精害的,你们一点都不忠心,就会出卖老爷,害人精!”李广西背后的小妾们顿时哭了出来。

押运的女监管重重的用棍子捅了捅李吕氏,让她闭嘴,李广西哀叹一声,别过脸,不忍看。但是别过脸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旁边座位的阴影里还有个人,在死命的弓着腰低着头,想把身体埋入黑暗,那是王杰仁。李广西仰头看着车厢顶板,不去看那个人,直直继续往前走,却听到身后的啜泣声:王杰仁在哭。但是哭不哭的,对李广西都没有意义了。

警官让他在坐下,他木然的坐在座位上,让警官开铐子,再重新锁在座位上。这时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大叫:“李老板!李老板!”这声音中气十足,远不是车厢里刚刚那种弥漫着绝望的末日气氛,若是其他人是沙滩上骷髅头、尸体、野鬼,这声音简直象一只活跃的寄居蟹,充满了愤怒的生机。

李广西扭头看去,吃了一惊,叫道:“山猪?你在这干什么?”山猪得意的笑了,往后一靠椅背,立刻又龇牙咧嘴的恢复成抱着前面座位的姿势,他咬牙切齿的叫道:“那群狗贼陷害,我上火车前还在三一广场当众抽了我三鞭,我是血肉横飞、皮开肉绽啊!这伙畜生啊!”李广西惊讶的说道:“你不是投奔皇恩去了,你在帮助你老大竞选吗?到底出事了?选举的事?”

山猪啐了一口叫道:“别再给我提选举,选举前就被方秉生阴牢里去了,今天又被郑阿宝、张其结一伙阴京城牢里去了。说不定易成、林留名他们也有份。再看看车厢里这些人,谁几天前不是有头有脸的,现在全他妈的吃牢饭了。老子混了二十年江湖,以为心黑透了,谁料和选举里那伙人模狗样的富贵人相比,老子简直纯洁得像张白纸。”

203、传单

【选举第五周】周五,阴。

今天龙川人脸上人人带笑,笑里透着惊奇,走过街道之时,从那些喜得合不拢嘴的人身边总是能听到关于李医生的话语:

“李医生在京城应该见陛下了?”“哎呀,听说皇太子亲自前往火车站迎接李医生啊,皇太子殿下啊!”“啧啧,据说京城要十里长街夹道欢迎啊,京城今天千万不要下雨……”“李医生太长龙川志气了,咱们这里也有个大名人了……”“我等着买的报纸,看看李医生能不能和陛下来个皇室合影,厉害大了!”“李医生不算你们龙川人,人家是湖南人……”“我揍你信不信?”

在过往路人这些喜气洋洋的议论中,有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人胳膊下夹着一把雨伞,手里握着几张油印纸,站在一条街道边仔细看着贴满墙的纸。这条街在三一广场不远,若是可以爬上墙头,东北可以看见教堂钟楼、西南可以看到火车站水塔,街道很窄,比巷子宽不了多少,人力车堪堪经过,但也被建筑夹磨。

废县令刘国建铺上了马路,行人不多,很安静,远处的吵闹彷佛海市蜃楼里出来的那般,可以听见却摸不到看不到,只有几颗垂杨柳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音,这里是一条闹中取静的小街。

龙川商业不能和大城市比,街道边地皮利用率不够百分之百,这里就是这样,很长一段距离是三家的院墙,没有做成临街商铺,因为是家里的后墙,住家也不管,墙上贴满了各种告示和,最近簇新的自然大部分都是关于选举的,有各党贴的宣传告示,也有铁杆粉丝用毛笔写的大字报:比如《庄飞将否认林二妮指控,自承太监十年,彩票安全》。又比如《翁拳光黑帮会,千万莫要买他彩票》。

这些告示边角处往往还被人写满各种各样的评语和广告。“油漆工便宜,瓜皮巷找老王”“庄飞将去死,下头都烂掉了”“我喜欢男人的,你绞死我啊”“你妈逼的李广西让我亏了10元”“刘文轩是垃圾”“买枪去雨来客栈说要货”……

总而言之这里被本地人默认为是另外一个宣化坊,信息量比本地报纸《龙川商报》都大,当然在这里看消息,不比在家里舒舒服服的读报纸。脚下,墙边一排的小便痕迹还有几坨屎。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对上面某张簇新的告示很有兴趣,他脚尖远离下面的人屎,身体上身却朝前躬身,身体弓得像只虾米一样,让眼睛贴近那上面小小的墨印字体,那告示罕见的还是竖排的,看起来让他很痛苦,一边看,一边嘴唇还嗫嚅着读着上面的字。

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肩膀猛然被人一拍,年轻人浑身哆嗦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去,回头的时候又想起脚下的炸弹,一仓皇的抬起一脚撑在了墙上,就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他看清了拍他的人是谁,大叫起来:“老林,你要吓死我啊!”

林留名看着这人跨屎踩着墙满脸惶恐的表情姿势哈哈大笑起来,叫道:“小齐,你昨天才被开瓢,今天就到处跑啊?”“擦!我是带伤工作,你还这么混账,你吓死我了。”齐云璐往后跳了两步,离开了那堵臭烘烘的墙,四面看看,看现在是吃饭的点,这条窄街上没有人,才松了口气,问道:“你来这干嘛?总能遇到你?”

“妈的,方秉生会让我轻松吗?我天天到处拜票,和那群毫无信仰毫无道德的刁民打交道,你说,龙川垃圾怎么这么多?你丫的要是信新教你就玩命支持自由党得了,偏偏又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最可恨的是,抱着这牌坊问我,我们民主党能给多少钱?我们给钱,这牌坊你们就不要了是不是?”林留名愁眉苦脸的说道。

接着笑了起来说道:“花店老张说看见你经过,我就绕路来看看哥们你,果然让我遇到了。来来,让老哥看看你的伤。”齐云璐撇了撇嘴,摘下头上的圆礼帽,露出上面一块被剃了头的青头皮,上面一块浸透了血的白纱布好像一个大号蟑螂趴在头里。

“谁给你剃的?好像狗啃的一样。”林留名再次大笑起来。“李医生给剃的,还缝了好几针,老子头皮好像布一样用针线缝了,你信吗?我昨天倒血霉了啊。”齐云璐悻悻的戴回了礼帽。“你昨天干得漂亮啊,全城都在议论你,也不养养伤?”林留名笑道。

“养个屁啊!你光说方秉生难伺候,郑阿宝和张其结就好伺候吗?我这不干活吗?”齐云璐龇牙说道。林留名摊开了手,感同身受的说道:“嗯,京城来的没一个好人,一个比一个坏。”接着他凑过头来眉花眼笑的问道:“听说你陷了山猪,郑阿宝给了你大钱啊,多少?给哥哥透个风?”

听到这个问题,齐云璐难掩喜色的得意的笑了,接着死命掩饰。“哪有多少,老子被骗了去之前,他可没说打算派人真拿砖头把我脑壳开了。那点钱医药费都不够,我今天脑袋还疼。擦老林,真没多少钱……”“行了,别得便宜卖乖了。”林留名拍了拍齐云璐胳膊,说道:“和我还见外,郑阿宝的级别可比易成还高,那银子多得和土一样,你替他直接卖命,钱少不了的。”

“啧,真没有多少,我能骗你老林吗?”齐云璐皱眉大叫,接着换了一副“我看你小子爽了”的表情,用胳膊肘捅了捅老林:“做完山猪这票,方秉生给你多少?肯定有几百?昨天你小子戏演得真好,我完全被你带入了,都不被山猪踹出来的。”

“别逗了,不过一顿茶钱而已。”林留名也得意起来,但是立刻脸上挂上一层寒霜,叫道:“你小子满嘴钱钱钱的,你有点信仰好不好?”齐云璐往后退了一步,夹紧雨伞,脸上笑和鄙视并存,挥了挥手,说道:“不谈钱了,反正咱哥俩都肥了。”接着回头看看街口的人来人往,害怕的说道:“咱们刚弄了山猪,是不是避嫌,别走这么近?别人会说闲话?”

“扯淡闲话?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林留名叉腰霸气十足的说道,“皇恩和翁拳光心里肯定有数,这种碰瓷的事谁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问易成了,易成说没关系,让我继续找你要情报,就是让给皇恩上点眼药,倒是你得小心点。”

“我?”齐云璐一愣,接着大惊失色,说道:“难道龙川堂要报复我?我现在都搬了公司去张其结纺织厂了,老子有点怕,就是盼着选举结束,赶紧溜之大吉,反正我家不在龙川。”林留名很不屑的扭头冷笑一声,说道:“龙川堂?那算个屁!论心狠手辣绝对比不上易成和方秉生。你么,方秉生考虑是不是找人把你暴揍一顿,然后栽赃翁拳光报复……”

“我草他妈的!”齐云璐堪堪原地起跳,脸上表情都凝结了,战战兢兢的问道:“你们民主党真这么狠?我草,我要不要现在就立刻从龙川逃了滚蛋?”

林留名挥了挥手,不在乎的说道:“大可不必,这事只是他们的预计手段之一,准备皇恩不听话的时候用。但是攀诬翁拳光不是那么简单,否则那孙子还能做老大?

揍你成功概率板上钉钉,但是攀到翁拳光身上这事成功概率很小,仅仅是方秉生的预留手腕。别说民主党,你现在的主子郑阿宝怕是都有这个打算,弄得你半死不活然后再抬门板游街栽赃翁拳光。你放心混,选举结束前,怕是龙川堂还要保护你人身安全呢。”

“我浑身一阵阵发冷呢?”齐云璐浑身打了个冷战,上下牙磕碰了两下。“要赚钱要成功冷就冷,海宋这笑话很冷,钱不咬手?”林留名冷哼一声,直接伸手去拿齐云璐手里的纸卷,问道:“你这在干嘛呢?有自由党的情报?给我,我再拿去给他们混点赏金咱们分了。”

齐云璐把手里的纸卷抽出一张给林留名看,林留名一展开,先草了一声,拇指上已经沾了油墨,接着再看,骂道:“这竖排的?有病?我报纸看习惯了,看竖排的头晕。”对面齐云璐干笑了几声,说道:“今天这事很有意思,因为是张其结求我来的。”

昨天周五,齐云璐虽然脑袋被打开瓢了,还得罪了龙川堂,但是赚了2000元,这可是一笔大钱,算纯利润以及他赚钱的速度,运气不好一年都赚不到,运气好也需要半年几个工程。而且其实仅仅是脑袋被砖砸了一下,周四龙川大斗殴中不知多少人伤势比他重,所以齐云璐第二天天不亮就欢天喜地的去纺织厂面见宝少爷“点卯”去了。

今天有需要他这个自由党边缘人做的工作,并且不难却很重要---就是粉刷清洁龙川中心教堂:李医生已经进京面见圣上,这是陛下打出的一颗信号弹;龙川长老会很快就会成为帝国教会的一个标杆,因此李医生出身的教堂以一个整齐一新的模样呈现给世人很重要。

而自由党就是以基督徒新教保守主义为核心党章的,表现在龙川选举里,就是紧紧搂住龙川长老会这个阵地,随着龙川长老会全国受人敬仰,这个策略将收获难以想象的好处,因此自由党上杆子要整洁修缮中心教堂,表明和龙川长老会等高洁人物和教会牢不可破的关系。这种事自然是刚挤进来的小弟齐云璐的差事,所以齐云璐就欢天喜地带着一伙帮工去教堂打扫修缮去了。

但是就在齐云璐坐在教堂礼拜大厅第一排看着小弟做事,摘了帽子弯腰用手指捅头上的膏药纱布的时候,有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扭头一看是张其结。“老张啊,看看他们正在擦十字架、换新讲道桌……”一看是张其结,齐云璐立刻头不疼了、皮不痒了,站起来笑容满脸介绍现在的进展。

但是张其结把齐云璐叫到无人的角落,面有难言之隐,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想找你去看看一个人……”“看人?看谁?没问题啊?是谁啊,要不要带点礼物去?”齐云璐中气十足的叫道。“不是看病人或者看望谁。”张其结跺了下脚,叹了口气,说道:“刚刚有个人跑到钟楼上撒了关于我的造谣之辞传单,我想让你去查查他住在哪里,现在在干什么?”

“撒你造谣传单?肯定是民主党和翁拳光干的。”齐云璐义愤填膺的叫道:“放心,交给我了,县城我都是认识的,那人是谁?叫什么?是咱们龙川的人吗?”张其结深深叹了口气说道:“那人是个清国人,叫潘近星……”

十五分钟后,在教堂门口,看了看那彷佛压到地面的夏季积雨云,齐云璐把雨伞夹到胳膊下,大踏步下了教堂台阶,然后还返身看了看正在教堂廊檐下悬挂新捐献洋灯的工人们,用眼睛瞄瞄那些玻璃洋灯有没有齐平,这才出去。广场里依旧热闹,这里已经成了县城人交换信息议论大事的中心,有事没事经过广场的时候都会拐弯上来互相打个招呼聊聊新闻。

身为名人,齐云璐一出现,立刻大家都纷纷问好:贫民弓腰抱拳、富人脱帽致意,就是这人昨天让龙川堂山猪去京城坐牢了。昨天,这广场人山人海,中间是被绑在高台下裸露背部的山猪,众目睽睽之下,他被西洋长鞭抽了三下,呼啸的刑鞭就如同剃刀,每一下都犁开他背部的皮肤,血点随着鞭子的飞舞满广场飞溅。

而这盛况的主要功臣就是躺在门板上被晒得半死不活的这齐云璐。不是被揍的,绝对是被晒的。不过今天齐云璐明显已经回过劲来,脚步带风、满脸春风到处和人打招呼,一点都没有昨日奄奄一息的可怜样子了。

走在广场上,齐云璐停住脚步,从鞋边捡起一张白花花的纸,现在放眼望去广场,满地都随处可见这种劣质的白纸,被人脚践踏,彷佛是北方晚春的易化的残雪一般,然后他扭头回望看向背后广场的制高点---钟楼,这一定就是张其结所说的从钟楼撒下的造谣传单了。

翻过传单,齐云璐皱了一下眉毛,暗想:你这传单印就印,撒就撒,你丫非得印刷成满清样式竖排的干嘛?虽然对齐云璐这种识文断字的人来讲,看竖排也没问题,他们小时候都是这种排版方式,但海宋神皇最近几年规范报业,一律要求报纸和公开出版书籍印成横版,不仅全是简体字还严令加入标点。

标点养懒了读书人,满清读书人不能把没有标点一句话断成无数种意思不算本事,海宋读书人原本也可以,但是看习惯标点不需要断句的印刷品的海宋读书人越来越讨厌没有标点的古老文本;横版竖版也一样,一开始看横版,海宋的识字人都不舒服,但习惯之后,又看不惯原来的竖版了,觉的费劲。

文化就是如此,像习惯一样,一个没见过牙刷的老派人的孩子不会想到刷牙,刚开始刷会让他很痛苦,但是习惯早晚两次刷牙之后,又会觉的回家没法刷牙的日子让人痛苦不堪。忍着那恶心的竖排之后,齐云璐看了标题,看了之后大吃一惊:《血泪控诉张其结大洋老千、欺诈诱使无数人倾家荡产》。

再看下去,一样吓人一跳:内里乃是说张其结在发迹之前,在美国混得狗屁不是,落魄到在“太平洋航运公司”帮工,在从美国至海宋的越洋轮船上当厨房帮工和招待。此人道德沦丧,卑鄙无耻,因为以前在唐人街赌场做过荷官,赌术很有一套,就靠着引诱国同胞参赌,然后赌博出千、耍诈骗中国旅客的钱财。

当轮船行驶在浩瀚的太平洋之时,张其结勾结一批贼人,专门做局设套,以同胞身份老乡情谊勾引坐船无所事事的中国人参赌,局内出千、欺诈无所不为,中计者往往都被他们骗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该文作者就是张其结提到的潘近星,他就是受害者之一,他说是清国福建人,1845年就前往美国淘金,十五年里席不暇暖、流血流汗、辛苦之极的赚到一笔钱,在1860年变卖一切产业携现金荣归回国,然而在轮船上遇到张其结这伙人。鉴于当时从美国到清国需要一到两个月的,大洋漫漫好像没有尽头,回家的日子显得极其无聊,他就没克制住赌瘾,被张其结诱惑开始赌博。

结果中了对方的圈套,小赢几元尝到甜头后,后几日连续去赌,而对方开始出千、换牌无所不为,福建人潘近星输得倾家荡产,全部身家近10万美金在轮船上易主,从离开旧金山时候怀揣万金的富贵商人变成了海京口岸身无分文的乞丐。

在海京港口,潘近星不得不跪地恳求近乎杀父之仇的赌博团伙头子张其结给点路费,否则就直接跳海自杀。张其结从“他的钱”里给了他40元美元,刚刚好够他回美国的路费,无颜见江东父老的他只好再次返回美国打拼。最近,也就是10年后才再次回到东亚。而遭遇的这一切都是此刻这个海宋名人、龙川缙绅、成功商人的张其结作孽。

在1860年,他就是跨洋轮船上中国人赌博诈骗团伙的头目。“嗯?说张其结是赌博拿来的第一桶金?这是谁编的?方秉生还是宋东升?这么有才。”齐云璐撇了撇嘴,把捡起来的传单折叠起来,放进口袋,开始追查潘近星这个人。

204、说法

仅仅依靠传单就追查这样一个人,在京城或者惠州也许很难,但是在龙川这小地方并不难。齐文璐先在广场上找了那几个本地老烟枪,他们都子孙满堂由孩子养着不用工作,选举热闹之后,就把乘凉、扯淡、下棋的地点搬到广场来了,天天没事就搬着马扎坐着、不干别的,就是四处看、以八卦为己任。

问他们:哪个外地人鬼鬼祟祟抱着一叠传单模样的纸堆进了教堂。然后又直接回去问在教堂门口挂玻璃洋灯的手下,以及教堂里书店的席向道、打扫卫生的教会义工,上午自己在里面的时候谁进出过。很快齐云璐就知道潘近星长什么样,没想到潘近星长相和外貌有点异类,追到他显得非常很容易。

40或者50多岁,头发花白,穿清国人袍子,脚上穿西洋皮鞋,身高到自己鼻子,大约160身高,小眼睛、凸嘴唇,面皮发黑,典型的福建和广东渔民皮肤。驼背得厉害,走路还咳嗽,最明显的是,脑后留着一根清国的辫子。

“不就是一个清国小老头吗?”齐云璐肚里暗想,这种人在龙川可是很显眼的。这里也许有留辫子的清国记者,但都是年轻力壮才有精力来这里。作为内地小城,清国小老头可是稀罕。接着齐云陆不紧不慢的去了周围几个可以印刷口袋里传单的小店,龙川可以用印刷机的就那么几家,不超过3家,料想店员对一个坚持印刷竖版的清国乡巴佬印象很深。

果然,就在候选人张河源店里,他儿子看着传单很纳闷的说道:“就是我们印的,很奇怪,他非得印成竖版的,我告诉他横版的好他不信。再说,他说话很难听懂,福建话,说着说着呢,一着急就说洋文了!乖乖啊福建话和洋文咱都不懂。

另外小老头看起来有钱,现在你们选举,印刷生意好得不得了,他着急要印,还是额外给钱插队印的,估计是民主党还是翁拳光他们雇来的什么托儿,造谣张其结用的,我也懒得和他计较,随便给他印了三百份。”

“他住哪里啊?给你说了吗?三百份他那样的家伙提不动的吧?”齐云璐嘿嘿一笑。“是送货的,小王,过来下,昨天那个福建人让你送到哪里去?”张河源儿子大声招呼起来。一切都是这么简单,齐云璐一个小时不到就到了潘近星住所门口。

潘近星落脚的地方是个简单之极的小院子,两间正房、一间厨房一间杂物房、一个巴掌大的院子,非常破墙头上都长草了,不过有一点,地点好在火车站和中心广场的连线上。这片地区要是按刘国建的话说:是灯下黑!周围都是繁荣西化地区,独独它们是保留着清国的风范。

要是刘国建不被搞倒,再执政个三年,不,执政个一年,他就会一条大马路捅穿这个灯下黑。不过即便如此,这种小破院子撑死也就是120个银元可以买下。齐云璐知道这家房东是一个天天早晨卖早点的小贩子,老光棍一个,估计是羡慕最近县城房屋租赁生意大好,也把自己的房子出租了。

“老吴听说你把你这院子租了?”齐云璐背着手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房东在门口树荫下坐着乘凉。“哎呀!这不是齐先生吗?您昨天不是受重伤要死了吗?这么快又出来选举啊?”看到齐云璐过来搭腔,汗衫裤衩的老吴及拉着拖鞋拿着蒲扇站起来很殷勤的巴结,即便是个卖早点的对县城选举也是很熟悉的。

齐云璐对老吴没啥兴趣,指着他破烂的院门说道:“租了?真租了?”“哎呀,齐先生,县城里外地人太多了,到处找房子短住,我也凑个热闹,租房子赚点小钱。”老吴看起来很高兴,提起租房,笑得合不拢嘴了。“那你住在哪里?你家房子也不够多嘛。”齐云璐站在巷子里,弯腰往院子里打量,想看看潘近星在不在。

“我住杂物房子,我东西少,好商量,正屋给客人住。住杂物房,才觉得我那坐西朝东的小房子挺凉快的。”老吴笑道。问明白客人样子好像就是潘近星,齐云璐问道:“有点事想问问你那客人,他在家吗?方便吗?”

“方便!方便!刚刚好几个记者走了,还有记者在采访呢!了不起呢!”老吴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的说道:“我家也住了个贵客呢,虽然是清国打扮,但是我听见他给记者说英文了呢,好溜!听说也是西洋留学的呢,不知道是什么人物呢!”“记者?”齐云璐听了一愣,也不理老吴了,跨脚就进了那院子,几步走到屋门处,掀开帘子直接进去了。

掀开老吴散发着蒸饺馅子味道的帘子,一进去,齐云璐眼睛还没适应屋里的黑,就闻着里面好大一股烟味,他挥手在鼻子前挥了几下,看清了屋里的情势:老吴很穷,正屋里也没啥东西,空荡荡的就是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柜子和一个倒扣在地上当椅子的长脖子竹萎。床边竹篓上坐着一个人,面朝床,胳膊压在桌子上,一手捏着个笔记本,另外一手正从嘴里拔出烟蒂,指缝里还夹着铅笔。

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男人,他斜躺在床上,因为身材驼背瘦小,当好像一只巨大的虾米窝在老吴破烂的竹席上,手里拿着一杆烟枪,枪眼对着桌子上一盏油灯,他在抽鸦片。因为是炎炎夏季,白天进去这充塞烟雾和油灯的屋里,齐云璐立刻感觉浑身出了一身汗,越发感到热了。

“哦?这位是哪个报纸的记者?我就是潘近星。”床上的干瘦男人咳嗽着,用鸡爪子一样瘦骨鳞晌的手撂下烟枪,略略起身用难以听懂的福建口音的粤语问道。他床边那个黑大汉扭头看了一眼,立刻扔了烟蒂,起身要握手,嘴里笑道:“齐大候选人怎么来这里了?你也找老潘?嗯?你来本身就是大新闻啊。”

“哎,在选举里我就是个蹭吃蹭喝蹭上报纸的陪考,我来算什么大新闻呢?您是哪家报社的?”齐云璐微笑着和对方握手。“我是《海宋选举报》的李文新社长,就是用圣经发电报的那家报纸。”黑大汉笑着自我介绍后,松开手又坐下了。

“哇,就是您啊?久仰大名。”齐云璐也不客气一边恭维,看没地方坐,就坐在潘近星的床脚,从口袋里抽出传单说道:“潘先生,我来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您传单上说的事。”

李文新瞄了一眼齐云璐,脸上呈现出一种兴奋和恐惧交织的表情,他朝床上不知所以然的潘近星说道:“潘先生来龙川不过两天,可能不是很熟悉,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齐云璐先生,也是候选人,也是自由党的,和您说的那位是弟兄和同志。”

“嗯?这家伙什么意思?有点敌意啊。”齐云璐直觉感到面前这个记者对自己的到来又兴奋又有点害怕,大约是怕自己和张其结一伙的,扰乱他的当事采访人。

看着床上警惕的看着自己的潘近星,齐云璐指着手里的传单解释道:“老张的弟兄和同志可不止我一个,全龙川一半的人都尊重这位好人。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您在清国呆着不好吗?大老远的来龙川这小地方写传单,还是关于张其结的传单,就是想问问怎么回事?不能造谣一个好人嘛!”

“好人?张其结是好人?我呸!“潘近星重重的一拍凉席,那里发出卡啦一声,老吴破败不堪的竹席被拍出了一个弧形的口子。李文新扭头对齐云璐道:“我正采访潘近星先生,对他说的很有兴趣。但是潘先生不乐意旁边有人打扰,齐先生您要不吃完午饭后再过来?”

潘近星制止了李文新赶人的意思,他对着齐云璐叫道:“我不怕你是张其结什么人,反正道理在我这边,随便什么人来,我就是说真相。”齐云璐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表示他这怒火发不到自己头上,接着摆手道:“您请说!请说!我就是好奇,听听。”

潘近星不再理坐在脚边的齐云璐,自己又倒回床上,头枕着胳膊,抽了一口鸦片,徐徐吐出一口烟,好像在整理思想被打断前的话题,然后他慢慢的说道:“接着说,李先生,你可能不知道,美国虽然地名有金山二字,但也不是遍地黄金的,即便是去美国讨生活,很多华人也食不果腹的,甚至死在铁路修建上、歹徒枪口下,变作异乡的孤魂野鬼。

我和我哥兄弟两人1845年就去了美国,那时候我才15岁,算很早的一批华人,美国那时候地广人稀,在一望无际的荒野里顺着铁路开一排杂货店、邮局、货栈,连民宅都没有就可以叫做镇子了。那个时候钱还好赚的,我们弟兄俩掏过金子、修过铁路、开过烫衣店、做过饭店、当铺、鸦片馆,干过棉花出口代理,什么都做过……”�

说着他对着床前两人伸出一只手来,说道:“看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烫伤就是熨烫衣服时候留下的;虎口的刀伤是淘金时候被蛇咬了,也不知道有毒没毒,我大哥就用刀子害开我的皮肤吸血出来。我大哥就是被美国的毒蛇咬死的啊,当时是荒郊野外,我扛着大哥尸休走了16公里才回到镇子上啊,我们找到的金块还挂在我裤裆里。

我扛着大哥一边哭,一边不停的问老天爷:“我不要这金子了,还我大哥回来好吗?……呜呜呜呜……”说到这里,潘近星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李文新和齐云璐一起递上手帕,空中两人手碰在一起,都是一惊,看着对方都在想:“你小子听得挺认真嘛,难道这家伙说得是真的?”

潘近星随便拿过一条手帕擦了眼泪,又抽了一口鸦片,哽咽着说道:“大哥死了,虽然我挖到了金子,但谋生依然不容易,就靠一个词:能吃苦。别看洋人论身高力壮能顶我两个,我一个人能干他们三个人的活,拿命换钱啊!在1860年前后,我靠着淘金的收获和开店的成就,在唐人街小有名气。

考虑到自己都30 岁了,家里太穷,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娶媳妇。美国根本没有华人女人,娶不上媳妇,没法传宗接代。而且美国报纸说这边出了个基督徒皇帝,远东局势朝和平方向发展,我就想衣锦还乡算了,毕竟在美国过得再有钱总不是自己的家啊!

我变卖了自己的两个洗衣店,一个饭馆,一个鸦片馆,加上省吃俭用的存款,总计有了9万美金多点。这是我全副身家,我就上了太平洋航运公司的轮船,头等舱。唉!谁能想到在轮船上赌博起来了呢?我要是继续坚持节俭和财不露富,买个二等舱或者三等舱船,怎么会认识端茶递水的张其结呢?十年来,我每天都会想起来这事,每次想起来我就想剁掉自己这双手啊!”

潘近星说到这里,突然安静了,翻了个身,怔怔看着头顶的屋梁,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了,不住的流,如同溪流那般。“9万美金是了不得的大钱,相当于9万两银子,料想以您的能力,另外这十年也应该有这么多身家吧?但是您现在看起来落魄了点。这样的话,谁能相信您在1845-1860年能赚9万美金?”刘文新等了一会,看那眼泪流起来没完没了,自己单刀直入的发问了。

听到这个问题,潘近星猛地转过头来,用鸦片枪指着李文新睁大满是眼泪的眼睛吼叫道:“讲清楚!不是我一个人赚的,是我和大哥两个人近20年工作的血汗钱啊!还搭上我大哥一条命啊!!!”屋里鸦雀无声,潘近星悲惨的吐了口气,好像泄气的皮球一般委顿在床上,把烟枪撂在手边席子上。

擦干了眼泪,说道:“我回去美国后加倍悲惨,黄金早挖光了,谁还能再在毒蛇密布的沼泽里挖到金块?重新开洗衣店,到处是华人在竞争,价格被压得不像话;开鸦片馆,我没有本钱了,当地帮会老大看我没钱也不再罩我了,而且美国居然还南北内战了,男人都去打仗了,经济萧条之极,洋人都过得很苦,我这种华人过得更苦!

我这第二个十年咬紧牙关没日没夜的苦干,才仅仅存了几千美元啊,而我已经离开家25年了,40岁了,连个媳妇都没有!我流着眼泪从美国回到福州,根本不想回家啊,家里亲人都死光了,我又这么混账。大哥白死了、血汗钱全都被骗光了、自己又不争气没有赚多少钱,我有什么脸皮回去见乡亲?

我连座西洋碉楼都盖不起的,而十年前我是可以盖、可以光宗耀祖的!这是为什么我在福州口岸看到报纸上的张其结,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千刀万刻的男人,我立刻咬呀切齿的从福州坐船来龙川,我就要一口气!这个人偷了我的钱!偷了我的青春!废掉了我整个人生!”

“你怎么能确认轮船上就是张其结呢?你是福建人,他是广东龙川人,你们也不过就是轮船上几天相处吧?假如他真是轮船赌博团伙头目,你怕是连他真名是什么也不知道吧?”李文新问道。旁边的齐云璐也想问问题,但听到李文新的问题咋舌不已,把自己的问题咽回去了,因为比起为张其结质疑来,竟然是这个记者更犀利,一针见血。

“我当然知道他!谁骗走自己一生血汗会不追查他?”潘近星捶着破席子叫道:“身无分文的我,在海上漂泊一个半月后重新抵达金山市,在船上我就听船员们说有伙中国人专门骗中国人!是骗局!我新找的工作就是“太平洋航运公司”厨房杂工!我想找到他,要是要不回自己的钱,就和他同归于尽!

结果半年后在船上我终于遇到了参与赌局的一个混蛋,在我发疯般的用刀子尖捅着他的助骨、手掐着他的脖子的时候,他吓得跪在甲板上,什么都给我说了……我竟然接替了张其结的工作岗位,而他这个畜生竟然拿着我的血汗钱回家光宗耀祖去了!!!”

说着他从席子上拿出一份报纸来,那上面头版上就是张其结的大幅画像,潘近星指着报道上被他划线的部分给两个听众看:“看看,这个人渣说得多好听:‘我之所以留辫子,是因为这是我在美国努力工作的见证和好帮手’这是胡说八道,张其结辫子是他作弊的工具,他把辫子盘在头上,牌就可以藏到辫子里,以挠头皮或者擦汗的动作换牌!这个人渣!”

齐云璐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旁边的李文新简直如律师一般专业,他摊开手说道:“这没用,你还是什么都证明不了。你不也留着辫子吗?难道说你也是老千?对吧?”

“我刚才说告诉我这事的诈骗犯也是这边的人,叫做黄老皮,龙川附近的河源县人,他三年前也回宋国了,我来之前特意去他家找他,但是他已经因为私开赌场被河源治安局抓了,判刑三年,我没见他……”潘近星拿出一张纸说道:“这就是他家的地址,他也很恼火张其结,因为张其结本来说分钱,但是只分给他们一万多美金,其他的钱都被张其结自己带着上岸私吞了。”

李文新拿过那纸片,看看上面的地址,警惕的看了一眼凑过来头要看的齐云璐,直接把纸片装进了衬衣口袋,说道:“这东西给我吧。”接着李文新转头问齐云璐道:“我大体问完了,齐先生您要问什么?”齐云璐一愣,还没说话,潘近星冷笑着问齐云璐:“是不是要考校我英文,问吧?”他是是用英文讲的。

齐云璐能听懂英文,赶紧摆手道:“我不考您英文,我就是来看看听听,您看起来这么有气势,我也没什么好讲的。”眼看参访完毕,齐云璐又不吭声,屋里一时寂静下来,接着潘近星和李文新互相看看,突然异口同声的叫道:“嗨!我都忘了!”“忘了什么?”齐云璐惊讶的瞪大眼睛看着两个都低头伸手进口袋摸索的家伙。

结果两人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钱币递向对方,又是异口同声的说话。李文新说道:“这是曝料费……”潘近星说道:“这是喝茶钱……”李头新手里捏了五角铜圆,潘近星手里竟然是一张十元海蓝大钞。“给我钱?什么曝料?”潘近星惊讶的看着李文新。而李文新也惊讶的看着潘近星:“你给我钱?”齐云璐噗嗤一声笑了,说道:“看来两位都不缺钱。”

潘近星白了一眼齐云璐,正色对李文新道:“今天在广场就有五六个记看来采访我,但是他们都没有您看起来信任我,聊了一会都跑了,只有您一直聊到现在,很认真,我很感动。虽然在福州在美国都听老乡说海宋是道德沦丧只信洋神只认钱的匪类,但是我在美国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世界很黑暗。

能有个人信任你不容易,不论是洋人还是你们宋国人,非常谢谢李记者一直听我唠哇。这钱您收下吧,知道宋国报纸很厉害,希望您给我一个公道,给天下一个真相。这钱您就拿去用,我老了,在美国落下一身病,不知什么时候就一脚蹬了,求您给我个公道,让我可以闭眼下黄泉见我大哥。”

手里的五角铜圆在十元大钞面前确实拿不出手,李文新讪讪的把自己的铜圆掖回裤袋,接过了那张大钱,他想了想说道:“潘先生,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得提醒你,这件事在10年前发生,地点是在太平洋公海上,10年前海宋刚刚算开国立足脚跟,当时法律都没有!而你们赌博地点在美国公司船上、在公海上,适用于哪国法律呢?

张其结出国的时候算清国人,回国的时候是美国国籍入籍宋国,这适用于哪国法律?而且就算他出千,你参与赌博本身就不受保护,你肯定也是美国国籍,因为清国现在对国籍都一桶浆糊,也就是说这事是10年前在太平洋上两个美国人之间的赌博。我本来是做民生类报纸的,对民事诉谈有点了解,这种事你打官同也赢不了的,甚至你都立不了案。”

“我是赢不了……我也没想打官同……。”潘近星长叹一声,但是他猛地咆哮一声,攥着手里的报纸,拇指指甲深深陷入上面笑容满脸的张其结画像里,他摇着报纸大吼:“我这辈子毁在这个人手里了!我只是要讨个说法!官同不打,难道天良就没有吗?

你们宋国不是说以神立国吗?不是说耶稣保佑你们吗?不是说你们畏惧上帝吗?不是说要选举民间精英为民做主吗?我就要看看海宋怎么对待这种精英?我就要看看上帝怎么对待这件事?!我要宋国给我一个说法!我要你们上帝给我一个说法!!!我要你们给天良和公正一个说法!!!”

李文新和齐云璐不约而同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205、传奇

窄街上,齐云璐把刚刚听到看到的一五一十的说给林留名听,听得林留名哈哈大笑,叫道:“真想不到,宋东升倒还有些创意,连这种托儿都找的出来!不过县城人人皆知张其结这家伙从来不赌不嫖,私德好得不像个人,这迎头硬上说他赌博有点太可笑了,怕是听了信的人不多。这叫做用力太大、太过了。”

齐云璐跟着笑道:“找托儿也得找个合体的啊,找个清国的鸦片鬼?一看就让人恶心,动不动一杆烟枪、说话满嘴福建话、还一副痨病鬼模样,穷不拉叽却还自称有钱人,这连记者也看不上眼啊。”但是他皱起眉头,问道:“哎?你刚才说什么了?那姓潘的不是你们民主党雇佣的群众演员吗?怎么说宋东升了?”

林留名愣了一下,摊开手:“我也不知道谁的托,我就是找了几个吃闲饭的说范林辉赌博、说张其结嫖娼,每人一元酬劳,你说的那人也许是方秉生找的,反正我没见过民主党周围有那种清国鸦片痨病鬼,不晓得了。嗯,肯定是宋东升要报复郑阿宝了。”

就在这时,齐云璐收了笑容,捅了捅林留名,小声说道:“看,那小子出来了。”林留名转过身去,只见不远处那卖早点的老吴满脸殷勤的在门口树下站起身来,点头哈腰的叫道:“潘先生,您老出门啊?去哪里啊?去远的话,带伞了吗?别介下雨林了您。”

在老吴巴结声中,那个面皮黝黑的干瘪老头般的潘近星悠悠的出门了,手里还抓着一份报纸纸卷,用刺耳的怪异福建粤语说道:“不必带伞了,就去周围转转,买点鸦片膏,顺路再买几份报纸看看。”“就是他啊?”林留名弓了腰让头朝前伸,以便看得更清楚那么一点点。

“就是他!”齐云璐看潘近星迎面走过来,别过头,装作没有看对方的样子,还拍了柏林留名后背,让他别太显眼。林留名也立刻站直腰和齐云璐并肩而立,装作看墙上广告的样子,嘴里道:“这家伙肯定不是我们的人,就是宋东升他们一伙雇佣来的吧。”

就听着潘近星一路咳嗽着走过来,越来越近,到了两人背后的竟然停住了。齐云璐回过头去,看潘近星正打量自己,他脸上立刻堆了笑叫道:“呀,这不是潘先生吗?这是要出门吗?”潘近星没有吭声看了看齐云璐问道:“你真是张其结的人?”

齐云璐呵呵一笑,说道:“这谈不上是谁的人的,张其结你也知道,龙川最德高望重的人之一,你在广场上乱撒传单,说得还挺离谱,换了谁,即便是耶稣,怕是也要看看是谁这么说吧?张其结老板和我是朋友,让我来看看你,搞清楚怎么回事。”

林留名在旁边帮腔道:“对啊,你这个乱造谣是过犹不及,要有个度,别说得太离谱,以致于谁也不信,我是好心劝劝你。”他是出于对方是友军雇佣的考虑,而好意提醒。不过潘近星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还是转头看齐云璐,好像有什么话难以开口那样。齐云璐和他对视了一会尴尬的摊开了手,意思是:“您老看我,是什么个意思呢?”

潘近星咳嗽了两声,有点害羞般低头,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齐云璐的西装胸口,说道:“你给我转告张其结,我知道他在竞选,而且好像你们选举里败类很多,动不动就进监狱了,他要是爱惜名声羽毛,想自保,把十年前骗我的钱还给我,我不算利息了,给我9万元大宋钞票,我就原谅他了,自己回清国!”

一时间窄街上鸦雀无声,风过杨柳的沙沙声和树上鸟雀的叫声清晰无比,潘近星抬起头,看了看下巴颌砸到地上收不回来的齐云璐与林留名,自己咳嗽了一声,背着手转身走开,用后脑勺对着目瞪口呆的两个人,扬起手里的报纸晃着说道:“宋国报纸很不赖,福州口岸也都是你们的报纸,多谢报纸让我认出张其结,不过就是横板的,看着头晕,他要有信过来找我!”

一直等到潘近星瘦小驼背的身影消失在街口的车水马龙里,下巴颌搓着地皮的齐、林两人才互相扭头看了看,凸出的眼珠子差点互相擦住,接着窄街里爆发出一阵狂笑。林留名笑到屁股坐地,捂着肚子眼泪狂流;齐云璐笑到跪在地上,一手柱着地面,胳膊下夹着的雨伞都滚在了地上。两人好不容易停住,互相对视一眼,再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会,林留名站起来,用手背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叹道:“哎呀,这皇恩找托就找吧,你找个笑星来?哈哈!疯了吧!”“这肯定不是宋东升找的,弄不好是翁拳光找的,也只有他这个乡巴佬恶棍这么逗,肯定吃了回扣了!哈哈,9万啊,真敢想!哈哈,他怎么不去抢银行?”齐云璐笑得浑身乱颤,弯腰下的手都摸不到伞了,抓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抢银行也抢不了9万!”林留名擦着眼泪,伸手拿过一张齐云璐从潘近星那里收来的传单,扬了扬说道:“回去给民主党他们讲笑话去。”林留名拿着传单跑去了火车站,民主党一伙人正喜气洋洋的欢迎搞死李广西的大功臣山鸡回来,就是他守在惠州李广西巢穴,不仅没让一个罪证逃掉,还街头勇斗生擒了差点逃掉的李广西,实在是大功一件。

除了欢天喜地的民主党人,宋东升和翁拳光一伙皇恩党也皮笑肉不笑的跟着。他们不是傻子,会愚蠢到以为昨天自由党陷害山猪这件事上,民主党是朋友,相反他们都有数,山猪是易成点名跟着拜票的,又是民主党候选人林留名领着进那茶楼的,那茶楼遍地是自由党的人,完全是个圈套。这么巧合的事怎么会没有民主党的暗中助力?

但是即便是民主党使坏,宋东升也只能愁眉苦脸的和民主党更紧密的站在一起。因为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警告:民主党不是吃素的,不跟我们混,我们翻脸就弄死你们!宋东升委实不能同时和民主党、自由党一起干起来,那样实在是英勇,但是就是与世界为敌了,硬撼所有的对手,实在是愚蠢。

他来龙川的目的是死保皇恩不被龙川这陛下青睐的热点甩下,也就是要死保一个候选人当选。同时对敌两党,别说当选,翁拳光被整得尸骨无存都有可能。因此当山猪,这个翁拳光的臂膀被两党使坏砍掉、翁拳光势力大弱之时,宋东升只能咬牙切齿的更附和民主党了。

不仅如此,为了推卸自己低估民主党以致于尝了一大败的责任,宋东升在发给皇恩老大李玉亭的电报里喋喋不休的说:目前民主党是朋友、为了对抗兄弟军火,只能铁了心联合民主党了。他感觉自己责任太大,大到无法承担失败的重担,就好像三国演义里常山赵子龙,能单枪匹马救出阿斗固然是英雄,但若是阿斗被曹阿瞒弄死了,他怎么敢回家见刘备?干脆拍马回身投靠“曹老大”得了!

所以山猪被陷害入狱,直接后果却是皇恩干将宋东升在个人利益和感情上,反而被迫倾向于联合乃至加入民主党,以致于他明知对方在使坏,非但不敢报复,还不得不吞着眼泪在给老大的电报里隐瞒实情,替民主党说尽好话。

今天山鸡回来龙川,本来宋东升和翁拳光不应该上杆子来凑脸,人家民主党收集证据、搞定人证王杰仁、双线作战让李广西身败名裂失去候选人资格,皇恩来凑什么?但是皇恩怕了,因此火车站里欢迎庆祝山鸡荣归的身影里就多了满脸强笑的宋东升和翁拳光。

这给要向大人说个笑话讨个彩头的林留名留下了障碍,跑回老巢后看到龙川站贵宾室里一屋子笑容盈盈的人,林留名不得不以有情报为名,特地把方秉生从贵宾室里叫出来才回报,总不能当着面抽皇恩和龙川堂的脸吧。看了那油印传单,听了林留名忍着笑的回报,方秉生到了后来也笑了出来,这也太疯狂的造谣以致于都成笑话了吧。

回到贵宾室,方秉生把那油印传单放在宋东升面前的茶几上,对坐在沙发里夸奖山鸡的他笑道:“我听林留名回报,龙川来了个清国牛人,要揪张其结大辫子,还要找他要9万银元,了不起啊!肯定又是全国大头条。”

后面这半句是调侃性质的,方秉生也当笑话讲,这友军战斗力实在太可笑了,简直是和不知道瞄准就瞎放枪的清军洋枪队一般,吹牛造谣也不能把牛吹爆掉啊,满地牛血是演戏,谁信啊。

没想到宋东升愣了一下,把雪茄放在烟灰缸里,拿起那传单看了半天,也笑了起来,对方秉生说道:“这?这谁写的?有创意啊!都不知道张其结在美国做过什么,能想起这套路来也算人才。怎么?还要敲诈张其结9万元?这过分了吧?噱头有点过大,要一万就够了,也许信的人更多一点。”

“不是你们找的人吗?”方秉生也愣了。“我们找的人?我们什么时候找的?看这文采、这竖排、这创意,难道不是你们民主党各位饱读诗书的文人雅士的手笔吗?”宋东升看着方秉生大眼瞪小眼。

局面竟然冷场了,易成赶紧热场,拿过那传单来看了一遍,又问了林留名,心里也认定是对面皇恩要报复自由党找的演员,不过看对方皇恩不承认,就留面子给他们,把那传单扣在桌子上笑道:“既然不是你们找的,也不是我们找的,那说明是百姓自发起来要找自由党晦气!好兆头!百姓痛恨自由党啊!中午可浮一大杯。”龙川站贵宾室响起一片笑声。

站在门口衣帽架旁边的林留名看着大笑的宋东升,肚里暗骂:“妈的,皇恩的兔崽子,就是连说瞎话都不会,还打肿脸充胖子。”下午2点,林留名扶着墙歪歪扭扭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吐。他刚从县城最好的酒楼出来,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接风功臣山猪、庆祝民主党扳倒李广西,两方再次势均力敌。

本来和他们无关的皇恩和翁拳光还特别积极,宋东升特地拿去四瓶法国进口的红酒,翁拳光抱了两坛子惠州好酒,结果看皇恩服软了有点巴结自己的意思,民主党都心知肚明、觉的特别得意:老子抽了你的脸,你怕了,你还得给老子送酒喝?喝!

结果连易成和方秉生都有点喝高了,身为三个候选人之一,负责陪酒挡酒的林留名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酒量本来就一般的他喝得下台阶腿都软了,情知自己要吐,马车、人力车一概不要,就要走着回家,反正县城不大,家很近,走路顺路吹风吐酒,打算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扶住一根电报线杆子吐得翻白眼的时候,林留名觉的有人在给自己捶背,反复的锤,还挺舒服,他翻着白眼扭过头,下巴上还带着呕吐物含糊不清的叫道:“谁啊?我不能再喝了,够了……”“你妈的到底喝了多少啊?老林,有大事!你老小子听不听?”

林留名模模糊糊的听到那个人影在大喊这些话,他慢慢转过头,努力收缩了一下胃部,接着又吐了一口,撑着电报线杆子,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呕吐物,林留名喃喃道:“大事?大事?”

这个时刻,《海宋选举报》的社长曾经发报抢头条的狠人李文新已经坐在船板一样颠簸的火车上了,他现在依然非常穷,和手下坐的是最次的三等车厢,待遇仅仅比坐在头顶车厢上吹风喝烟的“站票”穷人贵三分银子。

头顶上的穷人在喝煤烟,三等车厢里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无所不在的炙热空气和拥挤的乘客外,弥漫着一股晕车呕吐物、汗臭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可怕味道。李文新旁边的小跟班看了看蹲在自己对面座位上抽烟袋的老头,咳嗽了几声,扭头去看老板,老板手里夹着烟卷正在在笔记本上圈圈点点,全神贯注,一点也不为这可怕的环境分心,他貌似正在整理自己的采访记录。

“社长,现在龙川选举如火如荼,我们至于跑到河源去吗?就因为一个疯子的喃喃自语?说不定那就是个民主党或者皇恩雇来的托儿呢!”跟班小心的问道。李文新目光不离开自己的笔记本,头也不抬的说道:“潘近星像个疯子,但和疯子不一样,也不是托儿,起码不会有托儿反过来给我钱,托儿都是看见曝料费就两眼冒光的。”

跟班叹了口气,把身体靠在靠背上,躲避着对面老头好像永不停息地喷来的烟雾,却不敢伸开腿,座椅中间被前面的乘客吐得满地都是恶心的胃中之物,他很郁闷的只能活动上半身,叫道:“去河源,不要说这火车票钱,错过龙川的头条怎么办?那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出大新闻的。”

李文新看起来屏气凝神专注于手里的活,嘴上却立刻回答道:“那种头条对我们这小报纸没有用,大家都知道,都刊发,都是这样的新闻,谁来买我们的报纸?”

跟班看起来是仇恨死这趟出差中的出差了,他咬了咬牙,叫道:“老板,您不是支持自由党的吗?咱们报纸起死回生,不就是靠着郑阿宝突入龙川吗?张老板不就是自由党的吗?再说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那都是候选人,是半官身份的家伙,都可以呼风唤雨了,就算黑他们也只能敌手党来黑,我们一家小报社能做什么呢?”

李文新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扭头看着自己的跟班,正色说道:“小子,人不能和钱过不去。自由党、民主党和我有什么相干?我是为了钱、为了自己的事业努力,告诉你,你说候选人只能敌手党来黑,你就错了!

现在两党加皇恩只剩下7大候选人,这7个人都是名震全国,若是任何一个报社、一个人能单枪匹马的干掉其中一个,这个报社、这个人就和选举党的作为没有任何区别,立刻就能轰动天下、震动朝野!!!”

第二天周日下午点,李文新和跟班进入了河源荔园采石场。河源县城位于惠州和龙川的中心,三个地点被同一条大河东江、同一条铁路连接,交通极为便利,李文新昨天下午就抵达河源县城了,仅仅是找关系、送钱耽搁了时间。而且龙川荔园采石场不是普通的采石场,是龙川官府关押犯人的地点之一,是一个监狱。

作为朝廷机构他们周日上午还要全体礼拜上帝,因此李文新一直到下午二点才进去,那时候犯人们已经过了7天里唯一半天可以祷告、赞美上帝的时间,开始辛勤的采石工作了。

在一座山体裸露的小山下,李文新旁边的一个官差去了半小时,叫过来一个黑瘦的汉子。看到衣着整齐的他们,那汉子识趣的立刻半蹲在地,仰头对官差叫道:“大人,您叫我什么事?”

“黄老皮,你表叔来看你了。”官差笑着一指旁边的李文新,之所以笑,是因为能放李文新进来收了4元,承认这个京城口音的家伙是犯人表叔又拿了5元。“表叔?”黄老皮半蹲在地上抬眼打量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一脸茫然。

李文新没有纠结什么伪造的亲戚,他只有半个小时,9块银元才换来这半个小时,每分钟都有3分银子溜走,他必须利用到极致,所以他一步跨前,看着黄老皮说道:

“黄老皮,惠州府河源人,31岁,1867年10月从美国回来滞留海京,1868年1月以出国前原籍获取宋国国籍;1868年3月在京城参赌被捉,鞭刑3下,拘役10天;5月窜至惠州设赌出千骗人,被告入官府,保释后潜逃回河源老家,在赌局中捅伤他人获刑3年。对吗?”

“是这样的,大人。”黄老皮没敢乱攀亲戚,听这个西装男子说自己的案子,就简明扼要的承认了。李文新点了点头,问道:“你在美国做过什么?回国前做什么?”“什么都有,比如帮宾馆拉中国客人、洗衣店熨烫工、餐馆伙计、码头扛麻袋,后来也跑船,在洋人船上当锅炉工、杂役,偶尔做做管膳员帮工什么的。”黄老皮答道。

“哪个航运公司?”李文新口气里都掩饰不住兴奋了。“太平洋航运公司干过几年,大人。”黄老皮眼睛里有些疑惑,不清楚这个人问自己在美国的事做什么。李文新从怀里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很好的纸,小心的展开,露出一个人惟妙惟肖的铅印画像,他把这张画像给黄老皮看,因为紧张,捏着画像的手指都在哆嗦:“这人是谁?你认识吗?”

黄老皮看了看画像,又略略的把头往后仰了仰,看得更加仔细,突然他吃了一惊,指着那画像道:“这……这……这……这是张老七啊!”“张老七?”李文新愣了一下。“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在轮船上,我们都是这么叫他的。”黄老皮叫道。“他真名叫什么?”李文新握拳大叫。

“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他真名。”黄老皮有些惊慌的叫了起来,接着指着画像解释道:“他有些胖了,但是这辫子还是这么粗,他总是炫耀他的头发好、辫子粗,不加辫子也许会看错,但你这是半侧面像,加了辫子一眼看起来就是他啊。”

“你不知道这个人的真名?你不看报纸?不知道选举?”李文新强忍着激动,小心的问道。“我不识字,中文英文都不认识,听还可以。”黄老皮答道,接着反问道:“选举是什么东西?”李文新浑身都在发抖,这张画像是他从报纸上裁剪的,这画像已经随着报纸和选举遍及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而面前的这个人竟然能认出来,却不知道真名,也不是因为选举认出他,这说明了什么?!

“我们是惠州府模范监狱,只许学圣经,报纸之类不许看,他不知道报纸上的事很正常。”旁边的警官官差看着画像背面密密麻麻的铅印小字,很自豪的解释起来。接着官差也好奇的伸过头,想看看上面画的是谁,但李文新一把推开了他,弯腰把画像贴在老皮脸上,问黄老皮道:“那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他做过什么?告诉我!”

黄老皮突然犹豫了,他看了看李文新又看了看旁边一身西洋警服的官差大人,低了头,扭着脑袋好像在害怕什么。“不要怕!你认识他,是不是10年前在美国的时候?那时候不受这边法律管辖,和你现在服刑或者犯罪都无关!我只要知道这个人做过什么!

要是你帮助我,我可以花钱买你刑期!!我是报社……不!我是海宋全国闻名的大报社长,我可以给你呼吁、给你减刑!我一定会的!!”李文新猛地半跪在地,和黄老皮面对面,伸手摇晃着他的肩膀:“你告诉他是谁,他做过什么!”

黄老皮咬了咬牙,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是不是老七也犯法了?你好像已经知道什么了,我就不再隐瞒什么了,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张老七这人算是在轮船上的同事,他以前在赌场干过,手上有两下子,我们那时候一群中国帮工缺钱用,就偶尔搞几把赌局赚点肥羊的钱零花。”

“10年前,1861年发生了什么?!在太平洋航运公司的跨洋轮船上?!!”李文新猛地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黄老皮。没想到黄老皮一惊,接着笑了起来,他挥了挥手说道:“你也知道了?老潘那白痴又找到你了?那一次,在太平洋上,老七逮到了老潘这条大鱼,一下就弄走了几万美金呢!真是个传奇啊!直到现在还在太平洋上的中国老千中间流传呢!!!我操!!!老七命真好……”

李文新放脱黄老皮的肩膀,捏着画像站起身来,定定的看着他,剧烈的喘息着,浑身都在发抖。

206、恨阉

选举第五周周六中午,民主党和皇恩中午大开宴席庆祝扳倒李广西迎接山鸡回龙川,自由党也没有闲着,一样在纺织厂大开宴席。纺织厂从大门到厂房的空地上,搭上了雨棚,摆满了桌子,直接露天开宴,左边的桌子都是坐工人,直接旁边支上大锅煮肉,排了一排半人高的酒坛子,搞得和农村婚宴一样。

右边的桌子坐的都是张其结、范林辉等人。工厂的主管和请来的记者,吃的是酒楼直接送过来的饭菜。自由党也在庆祝,这次“农村婚宴”雨棚上挂的大条幅就是:《热烈庆祝长老会李约翰长老面圣,感谢张其结先生捐赠7千元用于医院》。

按郑阿宝的话说:这叫输人不输阵,折了李广西那败类无所谓,不要放在心上,剩下的人要加倍努力,反正剩下三个都是实力甚强无污点的基督徒战士,不惧民主党和皇恩的一伙土鸡瓦狗。

所以就趁着李医生去了京城、皇帝亲自召见、全国闻名的东风,昨天在广场上抽完山猪弄去火车站后,郑阿宝又当众发言说:自己党的张其结这些年来深受李医生的教诲,受益良多,在圣灵的感召下,捐献7000元给予龙川长老会,用以扩大红十字诊所为医院,服务龙川各阶层人士,将耶稣的光照进龙川每一个角落。

听郑阿宝在教堂台阶上声嘶力竭的吼叫这事,张其结很为难的苦笑了几声:他原意是补交历年来欠下的十一奉献,毕竟上帝一而再、再而三的在选举中把自己从绝境中救出来,是个人都不会不怕、不敢不感恩。但是这个“补交”被郑阿宝斩钉截铁的否决了。

你张其结本来就是我的主将头马,我捧你做虔诚的基督徒战士,你补交什么意思?就是朝世人承认你以前有亏欠咯?以前对神打小算盘咯?那怎么行!你没有污点!你不能有污点!郑阿宝让张其结这笔钱直接算另外一笔大捐助,死死抱住李医生大腿,再来一个大头条!!!张其结也不敢违逆郑阿宝意思面对台阶下海潮般的鼓掌和欢呼,只好走上前去,挥手苦笑致意。

但是光捐钱也是不够的,郑阿宝就说:“捐钱是埋头苦干,你累死别人都不知道,必须抬头乐干,那就是报纸要搞定。”为了民意奖驱使下的媒体攻势,自由党要专门要焊接李医生和张其结等人,做到各个大报报道李医生事迹的时候,必须得提到张其结、范林辉、王鱼家三个,至于混入基督徒队伍里的叛徒李广西,不妨就谈谈他怎么天天琢磨给长老会使坏好了。

而搞定报纸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传统文化里,要求每个国人都把自己手里的权力使用到极限,为自己牟利哪怕仅仅是针尖那么大的一点点权力。记者也是这样,大报记者不要说了这几周拿红包拿到手软,小报记者也闹腾着:“发布会后请喝酒吗?什么档次的酒?说好啊,本地最劣等米酒的话,我是不去的……”

很多记者和贪官一模一样不仅记者,手里有选票的选民也不比贪官人品好二郎腿一翘明码开价等着你收买。所以郑阿宝不得不又在纺织厂开了一个类似“农村婚宴”的大酒席,厂里工人啊、记者啊、亲威选民啊,分开请太麻烦,一次性把这些“无冕贪官”全请过来吃饭喝酒。

齐云璐因为潘近星的事耽搁了,惦记着蹭吃蹭喝蹭交情的他一路飞奔回纺织厂,还是晚了一会,大家都吃喝上了。张其结还惦记着他,把他拉到旁边问事情齐云璐把事情大休一说,传单掖给张其结,笑道:“翁拳光吃回扣了,请了个笑星来,不要搭理这种废物……”然后也不待张其结说话,自己窜到招待室里最上等的酒席去了。

这本来就是纺织厂招待大客户吃饭的地方,地方敞亮,墙上还挂着山水画,今天能进来坐这里的都是报业大人物,郑阿宝亲自陪客,范林辉主陪灌酒,上座就坐着《皇报》张特派员和《海京纪闻》的黄记者,下面还有几个大报记者,看起来对面前那些瓶子上全是法国字的红酒非常满意,一个个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气氛热烈的很。

一坐到酒席末座上,齐云璐就听到郑阿宝拍着桌子叫道:“民主党简直是一伙畜生啊,竟然把庄飞将阳疾十年,当主打?到处放消息,他们还有一点廉耻吗?有这么不要脸的吗?啊?帝国最轰动最成功的一次选举,就是选一个太监当民选官?这不是丢朝廷的脸吗?”

“丢海宋全休百姓的脸!国中无人?太监成雄?!擦他大爷!”旁边的黄记者和自由党渊源非常,立刻跟着拍桌子大叫起来:“放心,宝少爷,回去我就给你写一篇雄文,好好羞辱羞辱民主党这种丧心病狂的策略!”

张特派员身份很怪异,说是记者吧,他是皇报的;说是个官吧,他职责和记者无异,但是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在座其他人都高看他一眼:老子是官!放满清,哥就相当于翰林院编修!之一……他自重身份,不想表露出太强烈的倾向性,毕竟民主党对他也一样买好。

所以他转了转高脚玻璃杯里的红酒,笑道:“民主党也没办法,谁叫你宝少爷这么犀利,上来就杀马,大家都怕了。候选人都是本地人中龙凤,你说杀人放火,这不太可能,只有上下两杆枪(烟枪、裆枪)可能违逆圣经,而自由党候选人,以我来看,素质全面好于民主党,所以方秉生他们也只好死保一个太监了,太监没有污点啊!”

郑阿宝气到发笑,说道:“以前大家私底下说民主党是阉党,这是说他们道德有问题,好么,他们竟然自己要恬不知耻的坐实了,要从肉休上找铁证了!我服了这伙阉党了,真是不怕死的也怕不要脸的。”大家纷纷叫好,给官记者和郑阿宝个面子,立刻一轮敬酒。

只是不远千里跋涉到龙川出差的记者,即便是大报的,就算他们主编来了,也不是多有钱,都不懂怎么喝红酒,只知道这玩意贵!这玩意洋人爱喝!这玩意是郑阿宝提溜出来的!这玩意有面子。在一片“干了!干了!”的叫嚣声中,大家纷纷仰头一饮而尽,龇牙咧嘴的等着舌头上那苦不拉几的味道消散后,才咧开嘴吐一个酒嗝,然后纷纷兴奋大叫:“这玩意真好喝!真好喝!好酒!好酒!”

有个记者放下玻璃杯意犹未尽,用筷子敲着筷托唱道:“葡萄美酒夜光杯,玉碗盛来琥珀光……今日才得饮葡萄美酒,一尝古人情怀啊!妈的,清国贼酋太坏了,抵御神圣化二百年,让老子喝了三十年的米酒,那是尿黄色的!”县城记者里唯一可能知道怎么喝红酒的,也许只有宋商经济报的记者,他有可能转载过洋人喝法,不过他现在也正在民主党的接风宴上对着红酒瓶子吹呢。

这时候有记者伸头问道:“特派员大人,上下两杆枪,都是对朝廷官员的,民间其实较为宽松,我看最近选斗,怎么都卡这些标准?难不成议员就是官身份吗?”“那肯定的啊!” “现在才看出来?这杠杠的官员身份!不是报纸上在讨论时,候选人犯罪加罪吗?为什么加?就是不是以老百姓,而是以候补官员身份来看,这就是官!”

“好么,现在也不用削尖脑袋从小读书考教会学校、跑几万公里读海游士了!自己去赚一笔大钱,然后搞竞选买个议员,一样当官!”“哎,议员具体权限是什么?谁听说过?张特派员、黄记者,你们顶尖大报有风闻吗?”“这倒没有,朝廷还在讨论。不过据说陛下最近春风满面,对龙川选举全民参与的盛况非常欣慰,宋德凌大臣经常召见我们老板指导工作,这当选好处少不了的!”

“是的,老黄说的是,宋大人最近全力在指导选举工作,可以说朝廷工作重心围着选举转,各位龙川的候选人要努力啊!”张特派员说完之后,还不尽兴,食指指节敲着桌子补充说道:“你们想,要是朝廷不重视,为什么这么着急召见李医生?那案子还没审完呢?这是特例!这是说皇帝陛下希望龙川选举越来越受人瞩目,拢进来的臣民越来越多才好的嘛!”

黄记者也赶紧插嘴,证明自己海京纪闻民间第一大报不是虚名:“我听京城来的同事说,大理寺和朝廷各部大臣已经开始辩论宪法雏形,权力结构要变化一些了。有些权力真的打算给民选官这种百姓的,我们老板李明昌都天天学选举方面的著作,听说也对京城的议员头衔跃跃欲试。”

大家瞪着惊奇的眼睛从现象中讨论本质起来,都是艳羡非常,听得陪坐的几个候选人都绷不住脸皮笑了起来,简直好像在讨论家里突然出现的箱子里是黄金还是白银。

这时有个坐在齐云璐旁边的记者有些愤怒的插嘴道:“既然候选人是官员身份,我看还是太监好,要不这官位得来太容易了,敢散钱给老百姓就能当选,这不是名爵滥舷吗?岂不是和清国一样?

他们那里正途和捐途争官位挣得厉害,没有钱再有本事也当不上正选,只能候补穷困潦倒到死。我们不能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搞几个太监出来!宝少爷,你们候选人里要是谁阳疾不举或者天阁,告诉我,我们给他做专访做到选举结束!一定让他当选!”。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齐云璐在旁边惊衅道:“搞几个太监出来?这不好吧?这是人伦惨剧啊……”“我下头没事的!”范林辉看大家都看自己,赶紧挥手自证清白。

那记者依然怒气勃发道:“不仅候选人要太监,我要建议朝廷:官员一概阉了!反正我国还没有宦官,而阉了是我国优秀传统,国际上也不敢说什么的。况且什么传宗接代就是满清文化的大毒草!为了耶稣献出一生了,还传宗接代干屁?!你没有下面的枪,你贪腐的动力就小了,吏治就会清廉!对不对啊?”

齐云璐都不敢说话了,张着嘴慢慢的坐回去,不敢再问什么。上首张特派员扭头手掩住嘴对瞠目结舌的郑阿宝小声道:“这家伙是《太平报》的,就是以前天地会的《洪武报》,专门靠这种……这种发疯到肝颤的言论卖报赚钱。而且搞不懂的是销量很好,越来越好,陛下都没辙,有次说这证明咱国识字的SB越来越多,教育堪忧,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SB都识字了也算个好事吧。”

郑阿宝另一边的记者也凑过嘴来打小报告说:“他那人考了不知道多少次科举了,现在还在准备今年皇太子恩科考试呢!和他四个儿子一起考!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您老担待。”

郑阿宝定定的看着意气风发要阉了所有官员的这记者,肚里纳闷道:“你到底有多恨葡萄啊?而且多看不起自己和家族的智商啊?觉的自己这辈子考不上了吧?阉了官员?你儿子还怎么做官啊?你觉的你儿子这辈子也没戏了?”看着被这《阉官论》震得全场冷场黄记者赶紧发言救场。

“议员就是我朝的新捐官,满清是明码标价,咱国是招标竞争。”黄记者嚼着肉,吐出一块骨头不屑的说道:“满清太愚蠢了,根本就不懂经济明码标价,无限发货简直是扰乱官帽市场,现在清国官员用的翎子和朝珠都不足,居然要我国商人生产仿制品了!这就像滥发纸币一样,能不贬值吗?而且贬值之后有什么鸟用?”

“就好像洋药一样,满清洋药到处买,还自己种,能不泛滥成灾吗?咱国要学习西学,就像搞洋药专卖,毒品物价格飞升,销量下降但国库充裕,这利国利民。官帽子市场也要这样,比如龙川县这么大的市场我几年就投放市场4个官帽子,这还不抢疯了?要不然头条谩天飞啊!”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郑阿宝看着黄记者,肚里道:“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知道抢疯了对我有多讨厌吗?”嘴上却冷笑:“是啊,抢疯了,都他妈便宜外头那批贱民了!选举投入的钱大部分都被他们赚去了。”张特派员嘿嘿一笑说道:“这就是耶稣爱人如己精神嘛,清国官帽市场是以官养官、以官养朝廷,咱们这么搞,岂不是以官养民?为朝廷分忧了。”

说罢又拍了拍旁边范林辉的肩膀,说道:“别担心,买官帽花点钱,以后说不定能捞回来。”旁边郑阿宝咬牙很晦气的说道:“满清官帽子是终生保修,咱们这保修期还不知道多少年呢。就龙川这里的刁民这么多,我估计以老范的本事弄不好捞不出来了。”

齐云璐也想喝点郑阿宝的洋酒,刚刚他进来的时候,餐具还没给他送来,没喝着,凑这个话头赶紧端了面前“尊贵之琥珀色的而不是土鳖之尿黄色”的葡萄美酒站起来,对郑阿宝、范林辉团团举杯叫道:

“我提议,替未来的三位龙川大人张大人、范大人、王大人干一杯,还有我们龙川吏部管分官帽子的宝二爷大人干一杯。郑大人,以您的本事,搞不好以后半个帝国的官帽子都是您厂里出产的,保修期您说多长就多长!”

一听这话,郑阿宝也笑了起来:经营政党抢购官帽子是很费钱,但是齐云璐说的是这个道理,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权力啊,有了权力还担心怎么赚钱干嘛?“干了!干了!祝愿吾皇万寿无疆!吾国武运常盛!也祝我们自由党的候选人都官运长久!都干了!“郑阿宝端了满满一杯红酒站起来,仰头干了。

放下酒杯,齐云璐龇牙咧嘴低下了头,觉得有些痛苦,这洋酒怎么这么像中药呢?不过眨眼间,他的理性就压过了感性,得意洋洋起来:“爷也终于喝了上好的洋酒了,该怎么给别人炫耀这一次呢?哎,这洋酒就是好喝!太好喝了!不愧是洋酒!厉害!厉害!”

大家聊完正事,酒席越发热烈起来,开始胡天胡帝的乱说笑,而齐云璐盯住了被招待拿下去靠在墙角的空酒瓶,看着上面花花绿绿的洋文,齐云璐暗自琢磨:“这瓶子看起来就气派,我一定得搞到手,放在家里展览?对,还可以灌上点白酒招待客户,反正他们也没机会喝,不会知道真假。就这样,这瓶酒要是值个1、2百元,这西洋酒瓶和标签怎么着也得值个10元吧?一定要搞走。”

齐云璐眼睛斜盯着靠墙角的空酒瓶,猛可里发现身边的那恨阉的狠人也在流着口水的盯着那堆玻璃,两人同时发现对方,同时立刻转过头去,笑容满脸的大谈阉了好、割了好。这个时候,张其结凑了个空子,对郑阿宝耳语几句,两人一起告失陪,齐齐出去了。

207、华工往事(上)

张其结前面带路,宝少爷在后边剔着牙,慢悠悠的跟着他进了空气中灌满了嗡嗡嗡的动声连地皮都在抖的主厂房,一路来到了二楼办公室,现在这里是郑阿宝的“巢穴“了。

李广西全家都进去了,他也遇到了钟二仔出事后方秉生的困难,自然也不能继续住那里的西洋小楼,否则有损他要建立的牌坊:但是自由党在龙川可没有民主党的火车站,那里住的不差、吃的不差、还位于城市中间,交通联络都便利。而带了二十多个随从的郑阿宝要搬家只能考虑包一层宾馆下来了。

但是现在龙川都要被记者和看热闹、旅游、朝圣的外地人给挤爆了,哪里有大宾馆给他包?而且郑阿宝考虑到,要是住在宾馆,人多眼杂,要办点什么事、有点风吹草动怕是民主党都知道,所以郑阿宝索性也搬来张其结的工厂,把正等宿舍楼建设的工人全赶到周围民居去了,抢了张其结二楼的大部分房间把随从往里塞,自己就住在张其结的办公室了。

虽然条件很差,郑阿宝经常在记者面前抱怨:为了自由党的大业,自己现在风餐露宿一般。但是其实郑阿宝内心根本不以为意,身为一个商人,一个成功的商人,能吃苦是必不可少的,住办公室是不怎么样,不过比为了生意而深入满清内地住满是跳蚤的小旅店、去安南等雨林区喂着蜻蜒大小的蚊子、踩着满地的蛇来搭帐篷等客户这些情况好一万倍。

这种事,郑阿宝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住在哪里,他唯一在乎可谓只有胜利。进了办公室,郑阿宝坐在自己的小小行军床,这就是特意塞进墙角的他的睡觉处,他手枕着头靠在墙,腿伸开来,就搭在了办公桌上。看着面有忧色的张其结小心谨慎的关了办公室的房门转过身来,立刻叫道:“出什么事了?赶紧回报,过一会我要睡个午觉。”

张其结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齐云璐带回来的传单放在桌道:“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先告诉您,免得步了李广西有事不报的后尘。”“什么事这么严重?你也纳妾?”郑阿宝吃了一惊,抓过床边桌上的那些传单看了起来。

看完了,郑阿宝把传单往桌一扔,笑了起来:“就这事啊?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不也连番给报纸发稿说林留名嫖娼、李猛奸母猪吗?比着造谣而已。这谁编的?肯定是方秉生干的。不过都知道你私德不错,他这是妈的硬硬着造谣,谁信啊?看得出来对方黔驴技穷了。”

说罢,他继续把腿抬上办公桌,一边歪了身体俯在床沿伸手去摸床底下雪茄盒里的烟,一边不以为然的说道:“小事,别管了,选举我算看出来了,以后对着造谣抹黑是少不了的。即便是李医生那样的圣徒,要是他敢选,对方就敢造他的谣言。”

张其结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前去,双手小心的重捏起那张薄薄的传单,想要开口,却没说出来,只是咬牙扭头,好像下定了决心那般,对拿雪茄盒的郑阿宝道:“宝少爷,问题是这不是民主党他们造谣,这传单写的是真的。”趴在床沿的郑阿宝猛然抬头,定定的看着张其结,目瞪口呆。

张其结无奈的叹了口气,迎着对方惊异的目光,重重的点头。宛如做了错事的小孩,张其结点头点得很深,脑袋耷拉在脖子上,看着自己皮鞋的泥点,都不想抬起来看对方是何反应了。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响,张其结抬起头来,看到郑阿宝从床上摔到地上来了。

“宝少爷您没事吧?”张其结惊慌的绕过办公桌要来扶郑阿宝,但是后者一个鲤鱼翻身般的动作站了起来,指着张其结的鼻子叫道:“真的?真的?他说的是真的?”张其结点头承认,然后无奈的说道:“发传单的这个人不是民主党的,就是10年前船上遇到的老潘。我考虑说不说真话,想到您说涉及到选举的事件一定要告诉你大家商量,别捂着憋着反而被敌人给揭开,那样就被动了……”

宝少爷对自己的要求此刻毫无兴趣,他一把夺过张其结手里的传单,再看一遍,惊异的对张其结说道:“你是个老千?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接着他握住张其结的手,指着上面的烫伤道:“这烫伤不是你做熨衣工时候留下的吗?你的辫不是挂在梁上不让自己打瞌睡的吗?”

“唉,烫伤和辫子也是真的,只是……只是我……”张其结哀叹一声,瞬间彷佛老了十岁,眼神游移彷佛想到了他厌恶或者恐惧的东西,就是过去和真相,他自己拉了一张椅,坐在办公桌对面,慢慢的讲了起来。

“我二十年前去美国淘金,吃了很多苦,做过很多工作,也是流血流汗的,但是我运气不好,没有淘到金。后来就去洗衣店打工,烫伤也确实铜熨斗留下的,辫子也确实是挂在梁上防止瞌睡。但是我不是店主人,我是店主雇佣的一个帮工!店主也算是个广东老乡,但是老乡有什么用?知根知底,压榨得狠。我累死累活有那么一点点工钱,钱都让老板拿走了。

我工作三年,一直到周围都是华人洗衣店恶性竞争,老板把店盘了,我离开,但我积蓄也就是一百多美金。这个时期我在金山市的华人区流浪,刚开始住在一个福建肥婆娘开的廉价旅馆里,那房间和我这办公室差不多大,里面堆满了多层木床,一直堆到天花板,睡在顶层木床的人晚翻身就能擦一胳膊屋顶黑灰。

一个房间就能住二十个人,全是两广和福建人,满地是老鼠、到处是跳蚤,大家天不亮就出去工作,从天黑到天亮不时有工作完毕的人回来。因为道德很坏,会彼此偷钱,大家都把钱拴在自己裤裆里、戳进头发辫里,晚上抱着头、夹着腿睡觉,我直到现在还是这个姿势,改不过来了。

这个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那个洗衣店老板经常对我说:“我这里钱少点,不假,但是可以让你学做生意。”“小张,好好干,干三年就能衣锦还乡、娶老婆起碉楼了。”

以前我信自己有运气,可以淘到金、可以做一番赚大钱的丰功伟业,所以我给老乡卖命,自己非常节俭花一美分都恨不得扳成两半来用。但事实是什么呢?我五年时间没了,两年淘金、三年苦力,累死累活总共有了一百美金能干什么?我会做什么生意?我怎么衣锦还乡?

开始还想出卖点劳力赚点干净钱,但是很快就开始在那地方和工人聚赌。我当时又年轻又没有信仰,觉得只要有钱干什么都是对的,所以我当时振奋之极,以为自己发现了一条生财的道路要是赌术好,1美金可以变成5美金,5美金可以变成20、100美金,那岂不是很就可以存够1000美金,可以开个店了。

从那时候我就开始出入华人区的各个小赌场,一个来美国五年的年轻人,怀揣着发财梦,却不走正路偏偏异想天开的从赌场里拿钱,结果您可想而知。很快我就输光了100美金积蓄,我比从洗衣店出来的时候还要穷!我连福建肥婆娘开的华工旅店都住不起了,去睡桥洞、睡公园长椅了。

但是那个时候,我就撤旦入了心,我满腔热血都放在赌博上,我把失败归咎于是别人出千。不过,我并不认为欺骗是错误的,我只是认为出千能赚钱,我就开始练出千技术,想去骗人害人,我就是一个人渣,自己被抢被偷了,却不恨偷与抢的罪恶,反而去偷抢第三个人,用别人的痛苦来弥补自己的痛苦。

而且在美国我作为一个底层的华人,比老鼠都不如,洋人圈混不进去,混进去了也不敢骗他们。我就把目标锁在了刚来美国不久或者看起来有点老实的华人同胞身上,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华人黑帮会也是只欺压华人,谁叫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人命不值钱呢?

当时我想的就是反正老在异国他乡,谁也不知道谁是谁,能骗了你就是我赚了!所谓的满清毒草思想嘛,成王败寇、弱肉强食,我当时就信奉这个。在那两年里,我出入桥洞下的小赌局、华人区的小赌场、华工聚集的鸦片馆,不干别的,就是赌博,就是出千。

我出千被人抓住过、被人揍过、被人拿着斧子追得像狗一样逃过、被人堵住,在巷子里下跪求饶,头磕得梆梆响、嘴里大喊:“爷爷爸爸”当众吃了他们现拉的屎,捡回一条命和一只手。宝少爷,我吃过人屎啊!

当然,我也洗劫过俗称肥羊的弱智赌徒,我们在树林里分钱,远远的看着输得血本无归的可怜人在河边游荡。有一次,一个40岁的中国老头跳河了,我们第二天还去围观尸休,满脸堆笑的品头论足,好像他跳河不是因为被拉入千局输光了100美金那样。”说到这里,张其结停顿了一下,满脸发红如同媒炭那样,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那时候的我真是个人渣和畜生!”

然后他喘着粗气接着说了起来:“后来我在华人区赌徒里也小有名气了,在一个鸦片馆的小赌场里当荷官,替赌场骗骗肥羊。当时我还很振奋,以为自己也算进了上流人阶层了,这就是赌博给我的好处。然而当时的我就没注意过:我花钱大手大脚,但身积蓄永远不超过20美金,衣服也很场面,但永远只有一套,因为这是我出千的行头,并非是真正我的衣服。

当了两年荷官,结果那鸦片馆赌场被愤怒的洋人给铲平了,他们冲入华人聚集区,塞满了街道,见到华人就打、华人鸦片馆赌场都被捣毁了:他们说华人吃老鼠、说华人到处聚赌、说华人到处都抽鸦片,浑身都是恶心的鸦片油的味道。说华人区卫生肮脏不堪,搞脏了整个城市,让我们滚出美国。当时无数华人就真的像老鼠一样四散逃离那个区域,我就是其中之一,我被吓坏了。

事后听说美国警察支持当地人的行为,连市长都大骂我们,警察逮捕了很多华人赌徒和瘾君子,还说要彻底铲平那个被称为城市毒瘤的区域。我不敢回去,我也本来就没有家,我就去了港口找份工作,正好太平洋航运公司正拓展远东的航线,招募大量中国船员,我就船做了一个杂役。

我们的航线是从美国东海岸夏威夷到日本海海京,每次船在海京口岸补充了淡水和媒炭起航之后,我就总喜欢站在右船舷朝西边眺望,我知道我的家就在那天水一际的后面,但是我却无脸回家,因为我知道大家都笑贫不笑娼,他们欢迎的不是你这个游子,而是你手里皮箱里的钱。父母慈爱、兄弟相爱,也是看你拿回家的真金白银多少:没钱就没有爱,取而代之的就是个面子了。

我没有皮箱,没有钱,我这个游子怎么回家?而且我回家做什么?我家本来就一贫如洗,父母都不在了,兄弟也不知道死活,我空着手回家睡在塌了的老屋里抬头赏月吗?还不如这样纵横四海来得逍遥活。

在船上的时候,因为我以前职业其实算个骗子,所以外表很敞亮,中英文都很溜,口才很好,懂的见机行事,表现得也聪明伶俐,因此很快就从厨房帮工升级为客房杂役,给头等舱的客人们端茶送水。这个工作让我有机会遇到很多华人富人。

但是不要以为听到头等舱里的一个大佬用粤语或者福建话,我们就会感到特别亲切了,恰恰相反,我们会叹口气,半死不活的进去服务。宝少爷,我告诉你,船上所有员工讨厌的就是华人客人,包括我们华人员工自己。

208、华工往事(下)

张其结继续侃侃而谈,郑阿宝就听着也不说话:“华人客人从来不给小费,不仅不给,还颐指气使我们,根本看不起人;平常都是炫富,告诉我们他们在美国赚了多少钱,或者打算去美国赚多少钱,然而花钱坐趟船就恨不得把能拿的都拿走,偷床单偷杯子是常事,甚至于把蒙皮沙发后面的布给割走!头等舱的客人别看有钱,一样如此,让人恨不得一脚把他们踹进太平洋里去。

有一天,我们几个杂役上午没有多少事情,就聚在船头甲板的角落里打牌玩,我当时很收敛,没人知道我在美国做过什么,我也没打算出千赢同事的钱,我们就是打几美分的小钱消遣消遣。就在这时,头等舱那个福建胖子不知道怎么钻进来了,看到我们在玩,他也非得要玩。

这个人我们都非常讨厌,天天说自己在美国赚了几十万美金,回家要盖个庄园,要娶十几个老婆,但是小费一文钱都不给我们,天天就是拉铃铛叫人服务,连客舱里飞进个蚊子、他牙缝里塞了块肉丝,都拉铃叫我们给他打蚊子、剔牙,不要说放水洗澡、擦皮鞋、汤热要换、冰块没有了这种种苛责。

现在看我们员工玩牌,他也非得玩,还拍出20美金在地板上,很不屑的说自己是赌神要赢光我们、谁有胆和他玩。我当时一时气愤,就露了几手,干净利落的赢了他240美金和一块怀表。看着他满头是汗又骇异又丢脸的大骂着扭头滚蛋的肥屁股,我们几个在后面笑得太开心了,随后我就把战利品分给了其他几个人。

但是从这一次起,有几个伙计就知道我的本事了,他们吃了一次甜头,还想吃第二次了,天天撺掇我利用赌术赚客人肥羊的钱。我一想这也是个好主意:客人们都是来往亚洲和美洲的,一次航程1、2个月,下了船谁认识谁、谁知道谁?不正好宰他们吗?况且这群华人富佬的嘴脸这么可恶,赢钱真仁慈,我们这群华裔劳工恨不得他们死全家。

所以我就在船干起来了,我们行贿了公司管事的美国佬,他就对我们的赌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分工很就明确了:我负责出千行骗、有人负责做托、有人负责挑羊,从起航开始就开始观察哪个客人看起来很无耻又很傻,然后就勾引他参与赌博,赚一点钱,就当是他们早就该付给我们的小费了。

我们只对华人下手,因为我们也是华人,好交流。而且华人胆小,天生怕官怕洋人,不论是美国回远东的,还是远东去美国的都是如此。要是他们输急了惹事,我们就让航运公司的洋人雇员半真半假的恐吓他们一下,很少不打落门牙和血吞的。不是很少,是全部。

一方面他们自己在中国老家可能仗着有钱和各种关系可以呼风唤雨,一到了洋人的船上,就是人生地不熟,吓得和孙子一样,起了冲突不敢较真。而且他们虽然有钱,但在船上十足无聊,和洋人根本混不到一块去,因为在我那时,混得再好的华人也绝对进不去洋人的主流圈子,所以漫漫旅途就像坐牢一样了。

船上音乐会他们听不懂,布道会,他们不屑洋神,船上旅客举行的各种比赛丰富行程,他们不懂体育。可能唯一能让这些富佬开心的就是死盯着甲板上的交谊舞会,看洋婆娘屁股。因此即便他们富,他们也总是动不动往三等舱里钻,和一群劳工在地板上抽鸦片赌扑克。对华人而言,穷富完全不能区分一个人的人格高贵与否,都他妈一路货。

另一方面,我们是几个杂役做局,不是赌场,算是搞点夜草吃吃,赢的很少,一般都是骗他们几十美金,很蠢的能一百美金,第一次遇到的福建胖子240美金和一块怀表倒还真就那么一次,再也没有赚那么多的时候。既然客人输得也不多,还是输给杂役,他们也悻悻的自称花钱买个教训了,谁输了钱会到处张扬呢。

我在太平洋航运公司干了三年,因为一心要工作攒钱回家,在岸上花销少,黑钱白钱都有,这三年倒是有了个小一千美金的积蓄,但是我们华人都觉得不赚个四五千怎么有脸回家呢?买地、起楼、娶媳妇、修祠堂几乎是家乡对我们这些游子的普通标准了,你没钱做到这些,他们会看不起你的。

有一年,船上报告说进入福建水域,我还在抱着右弦的栏杆朝西边看,心里不知道何时能赚够钱回去功成名就、光宗耀祖,但就是这短短几天,我的命运被改变了。我遇到了老潘,一个头等舱的中国客人,其貌不扬。没有想过会在他身赢钱,甚至于他都不是我的猎物。在船我和他聊过几次,说要是无聊,就来甲板下随便走走打几把扑克解闷。

他也确实来过,看我们和另外一个猎物打牌,他只是微笑着背着手站在后面看我们为几角、几角的赌资来回拼杀。但谁想到,船进入福建后,他晚上把我叫到他的客舱,说闲的无聊打打扑克,我干净利落的赢了他14块鹰洋3角铜币。一般而言,要是要钓鱼的话,开始要让对方赢一点,让他自觉自己很厉害,可以在赌局赢钱,这样能陷得深。

但我一点都没让他,因为我觉得这人太抠门,不像个好猎物,而且知道他是略微绕了些远道,打算到号称远东明珠的海京置办礼品后再回福建,他马上就要下船了,所以我没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直接赢,能赢多少赢多少。那一晚,我带着14块银元笑眯眯的告辞走了,以为这事就这样了。

谁料想这家伙第二天又来找我,看起来是心疼自己的钱,输了14元而已,还居然想翻本?他一条鱼想在我这猎人手里翻本?我依然没有放长线钓大鱼,我还是干净利落的赢钱,一把都没让他赢,因为我带着点鄙视:老潘你这么有钱,我这个杂役赚了你14元3角怎么了?鞍前马后的服务了你几千海里,你一分小费没给过我啊!

那一晚他又输给我53元美金,老潘气得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咬牙切齿的把小扑克牌撕得一条条的,而且这家伙竟然给我诉苦,说自己在美国赚钱很不容易,求我把这些钱还给他好不好?这简直是笑话!那个赌徒认为自己必输还会去赌的?只要你赌,你就是有吃尽对手血肉的野心,赌桌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无辜的,都想吃掉对方,否则根本不会参与赌博!

老潘认为他能赢我所以赌,但是他赢的钱难道不是从我身割肉吗?那时候他会还给我钱吗?听了他的话,我又气愤又鄙视,没有理他,直接搂起那把赢来的钞票,在桌顿顿,整理成一沓,然后当着他的面点钱,53元,然后我笑了笑,依然没有吭声,把钱揣着,扬长而去。

回去之后,和几个小弟谈起这事,我依然没有想怎么老潘,我只是说:“哥狠狠的教训了那个抠门的王八蛋,在他下船之前。”其后两天,我也没见过老潘,我也没想见他,我知道那群中国富佬都是自认为高人一等的,谁输给杂役服务员60多元,都觉的丢脸,他们往往连拉铃叫我们服务的脸都没有了,我们也图个清静悠闲。

谁曾想,那天早晨9点,我给一个美国人送了早餐,他给了我小费,我一边关门,一边在门口点头哈腰、笑容满脸的不停说着“三K油”,这时老潘从隔壁出来了,直接问我:“小张,明天什么时候到宋夷沦陷区的海京?”“明天中午,潘先生。”我看见他,就忍不住想笑,一边把小费掖进口袋,虽然心里嘲笑,但脸上却一本正经。

这时,我看到他盯着我那张绿色的小费钞票,满眼都是贪婪和气愤,我肚里嗤了一声:“吝啬鬼!”嘴上却说:“潘先生,您没事的话,小的我就告退了。”没想到他拉住我说道:“小张,我马上就要下船了,你要是没事的话,咱们再玩两把牌?”

“你下船和老子有什么鸟关系?!”我不知道我当时表情什么样,但我肯定挠头皮了,暗想:“这人有病?挨揍不长记性啊?非得送我到100美金战利品才肯滚蛋下船?”后来我想明白:老潘还舍不下输给我的67元,所以会下船前找我,因为下船了,他就永无机会赚回67元了。这个人啊!还想着把钱赢回来呢!!!

他要送钱,我也没辙,我就请了两小时的假,叫小弟顶我的班,带道具和扑克去了他的客舱。我仅仅请假了两个小时,因为我真没想到这场牌局一直打了24个小时。而且我只带了40美金去,当我把那卷被我体温和汗液弄得皱巴巴的小额钞票放在桌的时候,老潘竟然说:“你不是赢了我67元3角吗?怎么看起来不像那么多?”

我当时哑然失笑,指着那卷钞票说:“你能赢走我这40元再说,不够我再去借钱陪你玩好了。”结果两个小时后,接替了我的班、来送头等舱午餐的小弟看到我面前那一堆高高的钞票后,手里的盘子都脱手掉地了。我也喜得无法思考了,扭头看着小弟就是傻笑,感到腮帮子都要炸开了。

刚刚老潘急于翻本,不再像以前那样几角几角的赌,上来就是大钱,而且他已经被冲昏了头脑,赌注越押越大,昏招迭出,短短两个小时里,老潘这个笨蛋就输给了我一千美金!这种场景即便是做梦也仅仅是那两三年做职业赌徒的时候,这几年做梦都没敢梦到过这种事!

小弟也忘了什么掩饰,跑过来就拍我肩膀:“七哥,你怎么赢的?这多少钱了?”而对面的老潘牙齿咬得咯咯响,盯着我面前的那堆钞票,他眼珠子都红了。老潘那样,小弟拿手掐我的后背,意思是见好就收!

我这回过神来,站起来想安慰老潘,但是脸上的笑容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去,我就眉开眼笑的一边抓着钱从领口往衬衣里塞,一边语无伦次的反复说:“潘先生,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但是谁能想到,老潘竟然站起来,隔着桌子一把握住我抓钱的手腕,大声吼叫道:“不许走!继续赌!这都是我的钱!”

我被震了,而且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难以想象的情况,我无法思考,又坐下来继续赌。一坐下来,看着钱又成了赌资,我不笑了。赌桌上的钱并不一定是你的,带着钱离开赌桌的人是赢家,而不是曾经面前有一大堆钱的人。这么多钱,就是我的梦想,1000元啊,也许我都不要再跑船了,有了这么多钱,连我的积蓄,也许可以直接在海京上岸,开一个小店讨一个老婆,干几年再衣锦还乡。

接下来的时候,我太紧张,以致于换牌的时候连续几次失误,但是对面的老潘一样紧张,都没注意到桌面上曾经同时出现过两张黑桃。人一患得患失,气势就弱了,即便我能换牌藏牌也一样,我连续几把输给老潘,200美金又还了回去,我有点不想打了,哀求老潘就此结束。

但是老潘怎么可能同意?他已经兴奋得两眼冒火了,若有可能,他不仅要连本带利的全赢回去,还要对我割肉放血,赚他自己的不义之财。我知道走不了,而且老潘也太可恶,一点都不知道进退,那副只许他赢不想别人赢的嘴脸也让我恶心,我沉住气,慢慢打,钱又开始朝我这边飞了过来。

我面前的钱越来越多,一开始1000,后来2000、3000、4500………我再也不提结束的事情了,脚就好像被钉在了地毯动都不动。紧张而出的汗液好像鞭一样抽打着我的每寸肌肤,攥着拇指长的扑克牌的手指都在酸疼,但是我的内心却越来越激动,我看着那一叠叠的钱简直如一条路那样,让我越来越接近我的家。

积蓄1000美金,赢来1000美金,可以让我告别轮船苦力生涯,在海京开个小店,那里人口众多,很多都是外地人,无人关心你在美国十年成功与否,是事业有成的荣归还是艰难苦闷的逃回;赢来2000美金,可以让我顺着东江去惠州府了,在那里讨生活,那里有很多老乡,还有个龙川同乡会,几千两银等于可以直接进入小商人阶层了,买宅、娶老婆也不是难事。

赢来3000美金,那就可以去河源县荣归了,那县和龙川挨着,比龙川富裕一些,口音都是一样,自己可以搞河运、娶本地媳妇;赢来4500美金?总共有5500美金了,还不立刻回家干嘛?可以在自己村里买几十亩田产、修好碉楼、相亲十里八村的所有美女、村里祠堂维修翻也根本不成问题了!回家!回家了!

但是老潘已经疯了,他已经不满足于送我下船回家,而是要送我他的全部身家了。我知道他有钱,但真心想不到他在美国真赚了那么多钱,在输给我一万美金的时候,他红着眼睛、哆哆嗦嗦的提出一个半人高的皮箱,打开来,里面全都是一扎扎的钞票,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