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方秉生竟然敢这么诬陷我们!我擦!还有没有天理?!山猪肯定是冤枉的,我让他跟着方秉生去保护他啊!”翁拳光大吼起来。欧杏孙嗤之以鼻道:“八爷,在这里的人,全都说自己冤枉的,别喊了,省省力气。这个案子您刚刚也看到了,张局长溜了,刘国建接手,而上午方秉生就敢指着刘国建鼻子擦他妈,您这怎么玩的啊?怎么惹了那么可怕的混蛋了?”
“我哪里惹他啊?是他骗我在先!”翁拳光又惊又怕的叫了起来。欧杏孙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说道:“我说八爷,你又不是第一天混江湖,吃亏了若惹不起就得打落门牙合血吞。”“我要见山猪,我要保释山猪!”翁拳光突然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赶紧握着铁栏杆大叫起来。
“还保释他?你先保释自己吧。”欧杏孙无奈的笑了笑。翁拳光惊恐了摇了摇脑袋,才确认了自己已经被关进来了:“我要保释我自己!”欧杏孙点了点头,说道:“我给您传个话,您,方秉生是同意保释的,但是有条件。”“这个畜生还要给我提条件?我擦他老母啊!”翁拳光气得跺脚,拽的铁栏杆叮当乱响。
“你听不听?不听我就走了,你让你律师和刘国建交锋吧!若方秉生死咬你买凶杀人,以你昨日殴打他的情势,和山猪与你的关系,你是保释不了的。”欧杏孙作势欲走。“老欧,你说!你说!”翁拳光立刻服软了,头上冷汗流了下来。
“第一点,立刻交出王鱼家案件证人和起诉人陈阿大和他弟媳妇,交给方秉生他们一伙看管;第二点,立刻让昨天席胜魔殴打的你的车夫和保镖来局里录口供;第三点私人赔偿方秉生1500大洋,保释金另算。”欧杏孙慢悠悠的说道。
“我擦?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找我要陈阿大他们,这事你知道,我也认了。找我车夫和保镖干嘛?我车夫被姓席的孙子打折了鼻子,他又没跟着山猪出去!我什么也没干,为什么就要给方秉生那个流氓1500大洋啊?”翁拳光说到愤怒处,转身一拳打在了拘留室的石墙墙壁上。
第二点就是为了抓席胜魔的小辫子,防止这个疯子捣乱,真惹恼了刘国建的话,刘国建就要和张局长斗斗,非得扒了席胜魔的警服不可!想到这里欧杏孙越加的得意,眉飞色舞起来。“方秉生说了,他那套衣服,外套是双星定制的,350银元;衬衣,法国进口货80元;570元是医药费和养伤费;另外500大洋是昨天你打他一拳和损毁他眼镜的代价。”欧杏孙说道。
翁拳光转过身来,难以置信的竟然笑了,他在铁栏杆后面对着欧杏孙摊开了手,笑道:“天啊!我是不是在做梦?在龙川县城里,竟然有人赤裸裸的敲诈我了!我是不是翁拳光?”
欧杏孙并没有被这个笑话逗笑,他冷哼了一声说道:“八爷,我劝你服软。你是龙川堂,对方是铁路公司和洋药行会,没看连刘国建都被他当狗用了吗?你想和这种帮会对着干?方秉生可是对刘国建说了,若是你还不服,在江湖上放出风去,在你人头上挂一万花红,惠州请来杀手做掉你都可以。别说对抗县令,就是咱们县城的最大帮会和惠州城、京城帮会对着干都不行?我想即便方秉生仅仅是个流氓,您最好也服软。”
“我擦他妈的!!畜生!!”翁拳光愤怒无法排解,仰头大吼起来。欧杏孙捂住耳朵,冷笑一声:“吼吧,吼完了也没用,吼完自己想想,想好了通知我,我有事先走。”说罢自己大摇大摆走了。
在翁拳光还没自投罗网,方秉生、刘国建、欧杏孙他们正在会议室里商议如何对付龙川堂的时候,席胜魔手里提了根警棍进入了拘留室,与平时不同,他胸口的探长警徽和腰里的手枪都没有了,胸口却增加了一只摇摇晃晃的哨子。因为在局里声名卓著受人佩服,虽然知道这位双雄之一已经被刘国建给废了,但看守警员还是什么也没问就把席胜魔放进去了。
他要看的是谋杀未遂嫌疑犯山猪。本来一听到门响,在笼子里的山猪立刻站起来,手握笼子栅栏大吼:“我是冤枉的!天杀的方秉生竟然敢这么诬陷……”然而一看到席胜魔,抓进来前被方秉生保镖们揍得真像猪头的山猪愣了一下,闭了嘴,悻悻的扭头坐在地上,也不看席胜魔一眼。
“山猪?”席胜魔用警棍敲了敲笼子门。“干嘛?大名鼎鼎的席探长要来提我审讯吗?”山猪语气虽然不忿,但还是垂头丧气的站起来,走到笼门,等着被提。
他心知肚明今天方秉生给他们撕破脸了,要往死里弄他,而席胜魔本来就和他们龙川堂不和,又因为构陷长老会的事和这个探长结下了梁子,昨天当众被揍得满头血已经是预示了,要是他刑讯自己,怕是把自己折腾残废的心都有,心里是又怕又恨又无奈。
“我不是来审讯你的。”席胜魔正色说道:“今天上午,我是告诉你:上午的时候,我在追出巷子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看到你倒拿匕首给方秉生。你没有行刺他。”“什么?你?”没想到突然说这个,而且是自己难以置信的好消息,山猪浑身一振,猛地抬起头来瞪着席胜魔,彷佛从来不认识这个可怕的探长一样。
“我算一个目击者,你若要打官司,我愿意为你作证。”席胜魔点了点头说道。“什么?席探长?您看见了!您知道我是方秉生那个人渣诬陷的?”山猪手握着笼门栏杆惊喜的跳了起来,接着他又愣了,问道:“那你还不放了我?”
席胜魔叹了口气,说道:“因为我坚持说我看到你没有威胁方秉生,我得罪了市长和他,我已经被停职做巡警了,你的案件我管不了,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就走。“慢!你说你为了我的事被停职了?”笼子里的山猪匆匆叫住了席胜魔,看着那人的后背,山猪疑惑的说道:“那你这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要以弄死我们为乐吗?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来耍我玩的?”
席胜魔转过身来,脸上一直换了一副狰狞的表情,他提起警棍指向了山猪,看着这张魔鬼一般的脸,山猪惊叫一步,退了两步,脊背靠住了石墙。席胜魔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这个人渣!你们龙川堂所做的罪恶罄竹难书!若是你和翁拳光哪一天突然死了,不论怎么死的,龙川不知有多少人会额手称庆!包括我!只要你们死了,我都会看做上帝报应你们罪恶在我眼前!!!”
被这样凶狠的咒诅辱骂,山猪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小声的问道:“那,你要为我作证是什么意思?”“不是为了你这种人渣!”席胜魔厉声驳斥对方,他咬着牙艰难的说道:“基督徒不可做伪证!我是为了耶稣为了神,我愿意为别人诬陷你而作证!虽然……你是该死的人渣。”说罢不理目瞪口呆的山猪,席胜魔转身就走了。
直到拘留室的门关上,里面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山猪才茫然的低下头,看着被扒光鞋子的光脚,喃喃道:“为了耶稣么?神真的在吗?”接着这个人突然怒目而视头顶的笼子和屋顶,他指着上面叫道:“我擦!耶稣啊,我今天摆明了被冤枉!快点把我放出去!”说完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拘留室外边并没有脚步声,什么也没有发生。
山猪扑通一下跪下了,两手交叉握拳道:“神啊,刚刚不是有意骂您的,我对您最忠心了,想想吧,去年圣诞节我可是给天主堂捐献了5元大洋的!这几年也起码给您五十元大洋了,50元啊!我遇到神甫和修女都是要鞠躬的,我这么虔诚的人,您不保佑我保佑谁?要是您让我出去,我立刻跑去天主堂给您捐献五十块大洋,50元啊!!!多大一笔钱啊!!!”
静静的跪了一会,山猪睁开眼睛,又听又看: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又叫道:“神啊,至于这个罪呢,我确实因为工作关系不小心碰过几个人,这些个人有罪大恶极的,我是替您送他们下地狱;有的吧,也确实看起来挺老实的,但是我已经忏悔过了啊,我替您送他们去天国了,我确实没有罪的吧?”
又过了一会,山猪猛地抬头,指着头顶,面目狰狞的吼叫起来:“神!你妈的!老子真是被冤枉的!你快点放我出去!否则,你真是又聋又瞎啊!”
108、龙川话事人
周五下午2点。龙川县城的门面三一中心街上一片人仰马翻的情景:治安官在挨家挨户的通知、发国旗,周一要全国大祷告,所以上午不可开门营业,并要求打扫各自的店面门脸和前面街道,不许肮脏,并自备浆糊贴纸做的国旗于店门或者家门左边,当然若是家里有现成的布料真国旗,欢迎打出去。
最大的中心街前后两个路口都立上了新作的大告示牌,明确告知百姓:周一上午以中心教堂为中心,横竖三条街全部净街,不许车马进出,只许行人步行进入,因为这个区域为龙川县城划定的露天公共聚集祷告中心。
三一广场上更是忙,衙门请来的工人正顶着烈日挥汗如雨的工作,他们要把一部分用作学校操场的土地面全铺上一水的石板,让整个广场真正的全石板化。还有很多人在把学校教室里的板凳桌椅搬出来,抬进木床,这里要改造成临时兵营。
而中心教堂前面,二十多个苦力正卖力的扎着一排人高的木台子以及上面的天棚,这木台子就是在周一的时候,让京城来的钦差和县令以及县城神甫和牧师登台,带领大家祷告的。刘国建还很细心的又吩咐在这个木架上罩上顶棚,以防止周一的日晒雨淋。
虽然跪在雨里或者大太阳下祷告,对平民信徒很有诱惑力,不受虐怎么显得自己有收获?但是对于达官贵人在雨里或者大太阳下跪一到两个小时?这个肯定是不行的。就算人家太虔诚想自虐,刘国建这个县令地主也得先替人家多做一个选择。
三一中心街是商业街,各家各户的小工都满脸笑容的出来擦门脸或者扫地,显得喜气洋洋,除了过节一般的大家聚集、有空围观京城来的大官和军队外,还有一个因素,很多人就认为是周一白白放假了半天,多好的事。
而就在这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上,翁拳光蓬乱着头发,手里抓着自己的袍子角,和三个跟班一起,一路东闪西挪推人撞摊子而来,看满脸痛恨、紧张、恐惧的表情,真如一条愤怒的黑瘦驴子冲了进来。他一路狂奔,跑上了三一广场的石板,连路也不绕,低头就从教堂门口的大木架子下钻了进去,又钻了出来,一跃而上教堂的台阶,冲过门里的小厅。
他“咚”的一下推开礼拜大堂的房门,大吼:“张局长呢?!!!”空空荡荡的教堂里十几个中年人都惊讶的扭头来看他,翁拳光看清那群人吃了一惊:除了李医生和侯长老外,其他人也全是龙川县各个知名的教会首脑,天主堂的法国老头李爱普穿着一身扎眼的神甫黑袍也在其内,他们正在商议几天后联合祷告的事情。
看到是这群神人,翁拳光靠在门框上,一手捂着狂跳的心脏,一边死命的挤出一个笑脸,还挥手致意了一下,笑道:“对……对不住……各位牧师……神甫了……我找人。”“找我?”有人在翁拳光后面叫道。翁拳光扭头一看,只见张局长的脑袋从小厅旁边的门房兼书店里伸出来。
“张局长啊!你还有闲心在这里闲逛!”翁拳光好像失散的孩子看到了父母、又好像老板等到了迟来的仆人、又或者像家里着火的房主总算看到了消防会的马车,他大叫着,转身冲了过去。
“老张!我擦!你得管管了!方秉生和刘国建疯了!连我都抓进你局子里了!现在山猪都被扣着,头上要被按个谋杀的帽子!”冲到书店门口,翁拳光也来不及进屋,一把把张局长从门里拽出来,跺着脚大吼大叫起来。“你喊个屁啊。”张局长看着翁拳光那张惊怒交加的大红脸,伸头看了看礼拜厅关门的那惊骇的牧师,不满的回头说道。
说着把翁拳光拽进了教会书店。一进小书店,翁拳光就一愣,小小的书店里坐满了人,大家就在柜台外面摆了一圈椅子,有张其结、有李广西、有范林辉、有齐云璐,还有席向道以及他满脸不忿的儿子---暂时做巡警的席胜魔。
“大家在开会?”翁拳光小声问道。“开什么会啊,这不要全民祷告吗?我们都碰到了,就随便聊聊。”张其结回答道,但回答的有气无力,好像重病缠身一般。翁拳光此刻无力理会这些败犬、败将,他自己要翻身,和他们这些废物聊什么?他只需要张局长这个大人物。
他又把张局长拉到外面小厅,满脸焦急的小声叫着:“我说张局长啊,现在方秉生连山猪都敢睁着眼睛陷害啊!他还敲诈了我1500大洋!这混蛋啊!你不能再装病了,方秉生和刘国建是想把龙川给烧了啊!龙川需要你主持公道啊!”
张局长白了翁拳光一眼,冷哼一声道:“老翁,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就是老胃病,谁都知道,谁尼玛装病了?再说,我在不在有什么分别?我即便在,我作为吏员也必须听刘国建这官的。”
翁拳光愣了一下,一把抓住张局长的胳膊用力掐着增加自己的说服力,他说道:“老张,你可不能这么玩!我认识你十年了,逢年过节可没忘过你!都是老乡亲了,现在出事了,你就装看不见了?”“什么意思?你说我收你贿赂了?”张局长毫不在意的笑了笑,还拿手指头抠了抠鼻孔。
“我怎么会说这个?这么多年,你我谁还不了解谁?谁不知道你比本地人更本地人啊!”翁拳光又要放低声音又无法抑制感情,脸红得如同虾米一样:“我是说,我们都什么交情?你不能看着方秉生和刘国建那两个混账火烧县城啊?他们要玩死我啊!不对,不止是我,那书店里所有人都被黑了!王鱼家还在牢里呢,你不管啊?!”
这时候,背后响起一个冷测测的声音:“老王在牢里,这不就是你们干的吗?”翁拳光扭头一看,原来自己求张局长出面摆平,书店里那些长老会的家伙估计听到了,也跟着出来了,说王鱼家是翁拳光黑进牢里的,正是一脸恨恨的张其结。
“确实是我干的,但是他妈的现在几个人证和苦主全被方秉生掌握了!而且山猪也被当成人质关在牢里,我也不敢和他们对着干啊!我他妈的有什么法子?!” ---翁拳光想到这些,转过身,正对着张其结他们,脸上做了一个苦逼的表情。
同时,摊开手大叫道:“老张,你可不能血口喷人!我和老王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他妈的怎么会害他?我实话给你讲,都是方秉生和山鸡派人干的!和我绝无干系!”说罢手指头顶的穹顶,翁拳光叫道:“你不信是吧?我可以发誓!对着上帝、对着圣母玛利亚发誓,要是我做的,就让我天打雷……”
“算了算了,基督徒不能发誓,你不知道吗?”席胜魔的老爹席向道制止了翁拳光的渎神表演。
这时候李广西绕过张其结背后走到了他和翁拳光之间,对翁拳光说道:“我听小席说了,你家也被方秉生给黑了。”说完这一句,他却转头去看门口的张其结他们,语气带点恳求道:“其实啊,我看,既然方秉生和鸦片馆只想要选举,我们就认了得了,别和他们斗了,你也斗不过,人家有权有势,现在听说刘国建被他敢指着鼻子骂娘,这你怎么斗啊?”说罢又转头看着翁拳光,依旧是劝导的语气:“老翁,你也别缠着张局长了,你被更黑的给黑了,这你还想怎么样?黑吃黑,你吃不过人家。”
看李广西已经被整怕了,翁拳光被气得不行,他指着李广西鼻子说道:“我听说你已经把儿子接回龙川县城了,但是你是不是不想去惠州城了?我告诉你,方秉生的手下山鸡他能请动的惠州城堂会绝对就是惠川大江堂,这帮孙子下手很黑,没有什么道义,就是一群罪犯!平日里以勒索、绑票为生,什么正经生意也没有的!其他正经帮会都视他们为人渣!
这次是等于山鸡领着他们把你底细给摸熟了,就好比领着贼去过你家了,偷你一次就不会再偷了吗?你这次怕了,以后你回惠州,他们还会继续搞你的,为了钱啊!什么帮会不喜欢你这种没胆有钱的软蛋?啊?李广西,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窝在龙川县城了?把家业全从惠州灰溜溜的搬回来?”
翁拳光一席话,说得李广西面如死灰:是啊,假如真被无耻的帮会盯上了,知道自己是软柿子,以后还不往死里捏?自己还怎么在惠州混。
怪叫一声,翁拳光手指点着长老会的各个大商人,竟然教训起他们了:“我说长老会爷几个,平日里在龙川不是挺嚣张的吗?不是号称有西学、有工人、有官府关系、有报业撑腰、不怕去巡回法庭打大官司,我那几次略微碰了你们几下,你们就一拥而上,要不是张局长出面摆平,你们就要做掉老子啊!
那时候你们不是说: ‘要把老子就赶出龙川吗’?现在怎么都变成娘们了?方秉生就吓破你们小胆囊了吗?他不就是借着那个该死的福建佬刘国建撑腰吗?要是没有刘国建,什么鸟方秉生、惠川堂,龙川是老子的地盘!把他手指剁了送回京城!!!”
大家都被他骂的默然无语,因为刚刚因为李广西和席胜魔的遭遇,张其结也不敢斗了,只能装死,还在心里盘算是不是就真的和刘国建那一伙再谈谈,送点股份和钱,破财消灾了。现在听翁拳光愤愤不平,张其结嘶嘶的吐了口气,心里那股不甘心又重新回来了。
他抬头对张局长道:“老张,你不能看着刘国建胡闹啊,他这不把龙川人当人看啊,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啊!这比土匪还不如!老翁说得对,老张你是县城最高级的吏员,你不能再让治安局当刘国建和方秉生的打手了!大家都倒霉了,你也没好果子吃,他刘国建摆明了要杀鸡取卵、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了!”
席胜魔这时候插嘴道:“翁堂主,你说这么好听,你现在就可以去砍了方秉生啊,我现在被停职了,没有责任管他。”翁拳光一时气结,想了想,他先对着席胜魔抱拳很恭敬的行了一礼,嘴里道:“我刚刚去见过山猪了,多谢席探长仗义执言,不愧是耶稣入心的公义人!”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把话题转了回来:“小席探长,你昨天还给我讲:你们治安官是穿制服的,我们混帮会的必须听你们的,让我们跪下我们就得跪下。现在是方秉生操纵刘国建大砍大杀啊,那刘国建是你这种穿制度的长官的长官,我用黑的灭方秉生,有心无力啊!还得靠张局长这个大好人、龙川秩序的真正话事人啊!”
“唉。”张局长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闭目好一会,背转了手转身就往外走。“你干嘛去?”大家异口同声的问道。“去和刘国建好好谈谈啊。替你们替龙川摆平这场莫名其妙的烂事。”张局长转头无奈的说道:“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刘国建可不在乎我这老好人的。他身边的福建老乡越来越多,他也变得越来越疯了。”“你等下。”张其结摇了摇头,跑了过去。
109、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周五下午三点。刘国建从治安局门里出来,小心扶着披了一件警服的方秉生上马车,马车周围欧杏孙派了四个手下治安官荷枪实弹护卫着。虽然心黑手辣的自己割了自己一刀,立刻就打垮了龙川堂:王鱼家案件证人和苦主到手、钳制目击者席胜魔的证人到手、扣押山猪在案作为防止龙川堂捣蛋的人质、还索要了翁拳光1500大洋作为自己的酬劳,但方秉生脸色仍然冷着脸,不好看。谁差点丢命,脸色都会如此。
他脸色不好,刘国建脸色一样不好:今天听说方秉生被刺杀,他差点吓死。等问了事情,发现居然就是席胜魔他们发现的邪教漏网分子干的,更是差点把他吓瘫。要是明天报纸头条是《铁路公司大员被龙川邪教分子刺杀》,那他别想再在官场混了,别说朝廷看法,就算刚攀附上的民主党各路神仙也一次得罪到底。
另外除了靠民主党升官,他还打算靠方秉生他们一伙流氓发财,趁他们对龙川上流精英大砍大杀之际,来个浑水摸鱼,为自己儿子结婚的西洋房子攒点钱。所以他对方秉生是份外照顾,因为怕他不安全,索性把他从钟二仔家里接到自己衙门家里去,衙门起码有个护卫队呢。为了显示自己心诚和隆重,从治安局到衙门巴掌远的道路,他还特意调来了自己的马车,外加四个治安官持枪护卫。
把方秉生送上马车,刘国建正要坐上一辆人力车跟着马车,就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市长大人?”刘国建扭头一看,却是张局长从马路一头走了过来。“老张,你不安心养病回来干嘛?”刘国建冷笑一声,屁股坐在人力车车垫上并不起身,手指了指前面的马车,说道:“我还有急事,先走。”“哎,大人,您稍待片刻,属下有点事和您商量。”张局长疾跑两步,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人力车的后仰靠背。
刘国建扭头盯了盯张局长,嘴上没说话,肚里却雪亮:这个张局长不是本地人,胜似本地人,在这里经营十年,关系盘根错节。他是个不想让这个县城各个势力有任何变化的看门人,身为位高权重的局长,他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他是灰的,几乎代表了地盘上所有有头有脸的有钱人。
现在自己和方秉生一起对着龙川这棵大树的老树根又是点火又是砍根,肯定也伤到这小子的筋骨了,因此又想来说合他和那些有钱人。不和他谈是不行的,既然他已经出面了,必须给他个面子。
然而让步是不可能的,因为人已经得罪了,按照他秘书的说法,刘国建要把这些别人的血变成了自己蒸汽机里的燃煤,就要推着自己一往无前的前行,而他们的怨恨不过是讨厌却无力的煤烟而已。
“好啊,不过你长话短说。”刘国建从人力车上下来,让自己的一群师爷秘书等在台阶下,和张局长上了台阶,两人也不进去大门,张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刘国建,点上,自己也叼了一根,县城里两个最有权势的人就这样看似闲聊般在治安局的门廊下开始谈判。
“市长大人,做事何必这么绝呢?黑白通杀吗?”张局长抽了一口烟,开门见山的问道。刘国建见招拆招,弹了弹烟灰笑道:“哪里有什么绝的?我是依法办事。要是在清国,我他妈的肯定是个包拯一样的清官。”两条烟龙从张局长鼻孔里长长的喷出,长得就如同他此刻心中的压力。
张局长苦笑了一声道:“大人向来依法办事,雷厉风行,我们都是熟悉的。但是,法也有个轻重。他们都是龙川本地有头有脸的人,何必往死里弄呢?比如,王鱼家老王我们都知道是老实人,没必要非得陷他个谋杀或者误杀罪吧?山猪是个王八蛋,但是以这种人渣的习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行刺方秉生这种狠角色?至于张其结,我听说你不让方秉生见他?”
本来听张局长诉苦的时候,刘国建把烟叼在嘴上,缓缓的抽,让烟雾弥漫自己的脸目,如同躲在烟雾后面的黑龙,掩盖不住的得意和决绝,但听到张其结三个字的时候,烟头猛地一亮,刘国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道:“他和方秉生是他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局长看着他,笑了起来,眼睛却从刘国建的视线上闪开,盯着自己手里的烟卷的烟灰说道:“我这次来,还有个带话的作用,张其结说愿意给你10%的股份,但条件就是停止洋药走私和查税的调查和指控,替王鱼家脱罪,长老会商会愿意担保王鱼家绝不掺和选举了。不过你只分红利,经营职位方面,他那边西学工厂,技术性很强,没法给你秘书什么的亲戚一个职位。你看怎么样?”
“张其结这么说了?”刘国建眼睛一亮。“是啊,我是传话的,你看这条件怎么样?”张局长慢慢的说道。“呵呵,老张也算咱们县最博学最聪明的人精了,他这么说,显得我敲诈他了?他给你讲我要他股份和职位了?”刘国建呵呵一笑。
张局长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明人面前不讲暗话,你我都是官吏,树大招风,做事不可能不留痕迹。在县城精英圈子里,你对张其结的开价怎么可能保密呢?开价10%的龙川最大纺织厂股份、长老会绝不妨碍方秉生他们;条件:张其结、王鱼家安全离开民主党莫名其妙的选举,不要再用执法权攻击他们。民不和官斗,我就是这么劝他们的!他们也认了。你就说怎么样?”
刘国建抿起了嘴,舌头在口腔里乱搅,虽然人在选择时候要纠结,但是拥有选择权本身就如吃了大餐一般甜美,他在心里甜蜜而紧张的盘算起来。10%的最大纺织厂的股份,几乎会白白给他,以张其结的经营能力,肯定有赚无赔;不想分红,转手卖掉,想买的人也多如牛毛,意即坐地数钱即可;就算纺织厂完蛋,哪怕仅仅就是纺织厂的地皮价值,也是天价。若有了这些股份,肯定发了一大笔财。
但张其结拒绝给他福建老乡职位,也就是怕他塞进人来抢夺经营权。三天前,刘国建肯定是掩盖着内心的狂喜,接受这个要约。然而现在不是三天前了。第一:三天前,刘国建仅仅是个想靠揣摩上司旨意搞好选举的地方官而已,这是他的本职;即便吓唬吓唬富人,也是看在方秉生的几百元贿金面子上。
但是现在,民主党因为势力很大,已经让朝廷里的一个大官私电给他,刘国建很可能因为和民主党的良好合作,而得到江西大城的主官地位,而且是要修铁路的地方,以他经营龙川的经验:他懂如何对付、安抚抗拒或者勒索铁路的百姓;他懂利用铁路物流;懂经营模范街道和中心;懂培植西学大工厂,所以这种地方执政简直是物尽其用,可以大展宏图,说不定三年内就可以把那地方变成《海宋十大模范大城市》,那样前途就不可限量了。
第二:勒索张其结,确实不是刘国建的主意,而是他几个老乡商量了一下,他秘书背着他,越俎代庖去牢里找张其结了,回来才给他汇报,就是想做成木已成舟的态势。反正已经勒索了,人也得罪了,你总不能再把这个感情找回来吧?
这一年随着他在福建老家成功者名声越来越大,他身边的老乡越来越多,这虽然给了他忠心的手下和耳目,但是花钱吃饭的嘴越来越多,银钱敛财速度是越来越慢,在老乡们的撺掇下,他也想在龙川学着弄点“小钱”花花。
而这正如方秉生所讲的:龙川太小,榨不出多少油水来。既然是个破罐子,还不如破罐子破摔,反正龙川成为十大模范小城市不就是自己的功劳吗?辛辛苦苦的农夫渔夫难道还不能吃点自己劳碌得来的粮食吗?刘国建也只能顺着老乡们意思横下心敲诈张其结了,一旦下了决心,却发现这生财的法子很不错啊!
第三:刘国建最近两天才看到了方秉生的心黑手辣:眼睛不眨的敲诈李广西500大洋,对方汗流满面的立刻现金奉上;自己竟然敢割自己一刀然后铁口白牙的诬陷对方行刺?不仅把山猪扣在命案里,还让龙川堂乖乖听话,而且又敲诈翁拳光1500大洋,这才两天,就是2000大洋到手啊!
方秉生本来还想敲诈张其结,作为他不给自己面子的教训,仅仅是看刘国建也盯上了张其结,而刘国建对自己有用,这才勉勉强强的把这块肥肉吐给刘国建,就这样,他已经敢指着刘国建鼻子骂娘了。方秉生这是来干活还是来收龙川银元的?这小子不仅自己敛财,而且还干净利落的把他的一切目的全部实现!
方秉生,本质上一个平民,靠的就是利用和平衡各方势力,从中渔利,而且所有人都被整得服服帖帖的。这难道就是京城精英的赚钱技巧和敛财速度?刘国建是看得非常眼热啊,而且还不甘心,因为方秉生说穿了就是利用他手里的权力,好比月亮发射太阳光芒那般,问题是太阳辛辛苦苦的收入还不如月亮的一个零头呢!
因此,刘国建见张其结胆寒服软,并不是喜笑颜开的收取果实,相反他咬着牙狮子开大口了,深深吸了一口烟,接着深深的吐出去,然后他对张局长说道:“10%不行。这些事都是方秉生和洋药行会在背后做的,和我无关。但是我既然已经做了,也脱不了身,总不能查税半途而废吧?别人怎么说我?而且洋药行会和方秉生那里并不好打理。所以我要20%,外带龙川纺织厂的总账房职位给我的人。”
张局长目瞪口呆,他盯着刘国建,叫了起来:“你可想好了!20%?你这是太过分了!那可是人家辛辛苦苦建立的厂子,别说是个人,就算是个麻雀,你去他窝里抢蛋,他也要给你拼命吧?而且公司最重要的就是人事权和财务大权,他把总账房给你?我擦,这公司到底是姓张还是姓刘了?”
刘国建并不在意张局长没有叫自己尊称,因为事实也不需要,大家已经正儿八经的在交易了,没有官民在交易的时候还是官和民,而只有“狗娘养的”和“你才是狗娘养的”之分,他大手一挥,直接说道:“他不让我的人进去账房,我怎么知道他骗我呢?这些生意人最精明最坏了,他给我股份,我怕是还得花点小钱买。买了之后,他年年把账本做成巨亏,我不仅没有分红,还得替他还债吗?”
张局长气得笑了起来,他双手夹着烟头,十分无礼的指着刘国建鼻子道:“刘国建,你这是疯了!你鬼迷心窍了!”
刘国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用皮鞋拧灭,对着张局长张开手道:“我鬼迷心窍什么了?你妈的!这个县城要不是我,他们怎么赚钱?我这三年累死累活,有人感谢过我吗?没有我,能有十大模范小城龙川吗?不仅不感激我,他妈的!反而到处说我坏话造我谣言,编排我的亲戚!你妈的!广东人了不起?歧视我们福建人?我还看不起你们呢!”
张局长闻言一愣,叫道:“刘国建,你说话放清楚。老子是广西人!而且这件事里有人歧视你吗?你不要胡说。我只告诉你,凡事有价,凡事有度,这里不是清国,你别做事做太绝,出了事,老子也得跟着倒霉!”刘国建冷笑一声,指着张局长说道:“我告诉你,很快就是清国!看看这里,除了一窝窝的基督徒刁民,和清国有什么不同?清国有灭门县令,我现在才发现,我也可以当宋国的抄家市长!”
说罢,刘国建转身就要走,但张局长扔掉烧了手指头的烟头,猛地拽住了刘国建的胳膊,怒喝道:“姓刘的,你疯了吧?你非得一把火烧了龙川才罢休吗?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绝,把整个龙川的黑道白道全得罪光了!为了什么?就为了莫名其妙的选举?那个无耻王八蛋的四眼毒蛇?为了自己能升官吗?你确定你能升上?你确定以后和一群仇家在龙川共事吗?”
“得罪个屁!”刘国建唰的一下把胳膊从张局长手里挣脱开来,转身吼道:“我是官!他们是民,官哪有得罪民的?我是以前对他们太好了!反而养了一窝白眼狼,对我恩将仇报!不敲打敲打他们,他们不知道谁是主,谁是奴!”
“主和奴?你根本不是基督徒啊。”张局长冷冷的说道,并不愤怒,倒像是一种威胁,因为大宋以神立国,官场上互相攻讦,除了宋国法律之外,往往就抓对方的宗教信仰,将对方的行为往宗教标准上死扣。
“我不是?你是吗?”刘国建毫无惧色的反驳,他指着远处的中心教堂厉声叫道:“李医生嫖妓!张其结偷税!李广西从不掏钱募捐!范林辉赌博!席胜魔仗势辱人!你黑白两道通吃,也不是好货!什么狗屁基督徒,一群伪君子!天天骂儒家,和那些儒棍没有什么不同!”
张局长愣了好一会,一时间无人说话,吹过的热风好像都被两人之间的气氛冰住了,好久张局长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何必呢?你何必呢?”刘国建也从暴怒中回过神来,略略有些后悔,他有些尴尬的别过脸去。
张局长没有再拦他,刘国建听到背后传来张局长幽幽的一声叹息:“老刘,你知道吗?我三年前就认识你,那时候你刚来龙川,是很热情、热心、好心、勤勉、有才干的官员,是你把龙川变成这个样子,我很佩服你,其实龙川人都很佩服你。但你现在变了,知道吗?你变得厉害,为什么?”
刘国建背对着张局长,驻足凝立了好久,然后他挥了挥手道:“要是帮长老会,就是我这个价码。我现在很忙,先告辞了。你要是病好了,也赶紧回来上班吧。”说罢唰唰的顺着台阶就往下面等着他的下属走。在人力车上,刘国建坐在车座上随着车辆颠簸,脑子里却全是刚刚张局长的话:“你变了。”
“是啊,我是变了。记得刚偷渡来宋国的时候,我住在一分钱一天的最破旅店里,天不亮就出去找活做,一直干到半夜才回去睡,坐在破席子上数自己赚的第一把大宋铜角子的时候,是多么的开心啊!那时候我跑到江边对着月亮大叫:‘爹,我赚到宋国的洋钱了!’……
记得刚认识小刀军团老乡,他们让我做宿舍施工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是个小包工头,住在租来的最差四合院里,努力学广东话,努力看报纸识字,雇佣来的工人就睡在我的地板上,我睡在两张拼起来的桌子上,拿到那个合同的时候,虽然才能赚五十大洋,但那时也多么的开心啊!
记得刚做县令的时候,多开心啊,我终于从清国人变成宋人,又变成宋国官员了!天天在城里四处跑,帮着李广西联系客户、帮着张其结从码头运输机器、通宵不睡和施工队研究三一广场施工图、穿着布鞋跑去惠州城巴黎银行求那群洋人设立个办事处、又跟着李医生去总会求教会援助教师和资金、每天夜里领着治安官和护卫队巡视城区治安打击犯罪,虽然每天都那么累,但多么开心啊!
现在,我比刚做县令的时候富裕几十倍了,我穿着燕尾服大礼帽、我在县里一呼百应、我被亲人环绕、很多人开始给我送钱,我坐着什么也不干,每周也是几十、上百大洋进账,我在家乡村子里鼎鼎大名,连县城里的人也听说了我,来到宋国就来找我了,我在大宋所有县官里也是声名卓著。
但是,我已经很有钱很有名很有权了,我为什么不开心了呢?我每天都在痛苦,哀叹我赚钱不够多,哀叹我地位不够高,这为什么呢?我已经比刚来宋国时候那个渔民富贵一万倍了啊!为什么我不开心了?我从什么时候不开心的?我从什么时候不开心的?我从什么时候不开心的?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刘国建在车座上皱着眉头,满脸痛苦,最后只是轻飘飘的一声叹息,摔碎在风里。
110、【周六】一无顾虑
周六晚上11点。“哎!停!停!停!”方秉生盯着面前的一张牌,叫了起来,伸手摸向牌摞的另一人凝固在那里。“我胡了!”方秉生单手推倒面前的十三张麻将,大笑起来。“方先生好手气啊!”大家都笑了起来,身后的山鸡立刻端着烟灰缸站起来,让笑容满脸的方秉生把嘴上的雪茄烟灰弹进来。
方秉生还是一只胳膊吊在脖子里,却轻伤不下火线,笑意盈盈的坐在玉石麻将面前指点江山,他上家坐着的是喊刘国建舅姥爷的秘书,对门是喊刘国建三侄儿的师爷,下家是一样是刘国建亲戚的茶楼老板,山鸡坐在方秉生后面,替一只手的方秉生看牌、洗牌、码牌、点烟。
虽然胳膊上挨了两刀,但方秉生心情非常不错。龙川的事情已经彻底解决了,所有敢捣乱的人全部被制服,而且他还趁机敲诈了几个富人一大笔钱,毕竟这也是工作,不让他们出血,他们还捣乱怎么办?
听齐云璐说,长老会几个人原来也就是想凑个四五百银元参选,但是现在不是进了大牢就是被方秉生搞了五百、上千银元,遇到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偷牌不成反而被剁手的教训,谁还敢不服?谁还有心继续投钱和方秉生斗?这种如猛将般攻城略地、又财源广进的工作怎么能让人不开心?
而今天上午,刘国建也终于朝朝廷发出了《再次严格审核候选人:求开除王鱼家、张其结候选资格》的报告电文,他决意要把张其结先搞进牢里再慢慢榨油,方秉生的收获大大激发了他的野心,方秉生的手腕也让他看到原来那些富商都是一群贱人,用点狠的就扑扑的给你塞钱。你要是对他们太客气,他们反而蹬鼻子上脸,刘国建已经决心从张其结开刀,整点油水出来。
当然他也不后悔前几年对那些富商太好,因为本来就是他扶持起来的,而且当年没有这么多亲戚帮衬,他一个外地县令对一个穷比县城怎么大开杀戒啊?刘国建电文一发出,就意味着张其结也彻底完蛋了,所以方秉生所有对手,黑的、白的、富的、穷的、坏的、好的全消失了,因此方秉生也就放下了心。
正好山鸡也赶回来了,大家晚上好好吃喝了一顿,就来刘国建的茶楼二楼赌场玩牌了。而刘国建还要准备明天视察三一街,这段时间忙着折腾准备选举的工作还掺和了方秉生和自己的暗中操作,累得不行,而且钦差可能明天就到,他还得准备迎接,所以早早上床睡了。方秉生就由他的三个地位高的亲戚陪同着在贵宾室玩牌。
这时,将大厅和贵宾小室分割开的屏风缝隙里一只眼睛晃了晃,然后这个眼睛的主人拿着一块白毛巾坐回了大厅里的赌桌,问对面的衙门师爷道:“林大人,那后面坐的是谁啊?就是手打着绷带的那位先生,刚才我看市长秘书他们陪着他进来,好像很有派头的样子,是什么官啊?”
“哦,那就是铁路公司的副总方先生,来这里搞选举的,你这个江西人当然不认识。”林师爷随口说道,接着把手里的一把筹码全推到了桌面中间,叫道:“我全下!”
虽然已经晚上11点了,大厅里和往常一样,每张桌子上都点着烛台或者洋油玻璃灯,橘黄色的光晕充满了整个二楼,所有赌桌坐的满满的,二十多人在兴高采烈的玩着各种赌博,茶楼伙计瞪着两只熊猫眼,手里端着瓜子、毛巾、茶壶、鸦片烟不停穿梭着。
虽然明天刘国建要带着人迎接钦差,但是他的亲戚们必然玩到凌晨1、2点已经是习惯了,借着贵客方秉生也来玩的东风,大家也没有跟着老大刘国建早早休息,八九个福建师爷和往常一样坐在这里,撸起袖子兴高采烈的赌博。
就在这时,站在大厅正门口迎客的茶楼伙计听见门对面楼梯上一阵咚咚咚的皮鞋脚步声,听起来一群人上楼来了,接着有人敲着房门。“咦,生意这么好?今天人这么多啊!谁来了?看起来没有空桌了啊?”今夜管事的人看了看大厅里人满为患,他皱了眉头,他坐在正门侧面卖酒兼收钱换筹码的柜台后面,对伙计招呼了一声,伙计打了个哈欠,打开了门。
“这几位爷欢迎光……”伙计惯用的迎宾语说得贼溜,可以打着哈欠气也不喘的从喉咙里滑出来,但看清门口站着的那群人,却立刻瞠目结舌,半截话生生的卡在舌头尖上。“你们?这?”伙计睡意没有了,但话语已经结结巴巴的了。
堵住门口的就有四五个治安官,大厅正门全是制服,他们后面还站着不少人,领头的就是席胜魔。他推开伙计,冷着脸迈进赌场,慢慢转头看着大厅里满满的赌徒。看到一群治安官进来,赌场里洗麻将、大喜叫胡、哀叫输钱的声音微微一停顿,刚刚热闹的大厅彷佛在几秒时间里凝固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但是回头看了是谁来了的林师爷看清是谁,又转回身去,握着自己手里的扑克大声招呼同桌的赌友:“没事,没事,继续玩啊!”“那都是治安官,没事吗?”旁边坐的是江西来的客商,看来有点胆怯。“有个屁事,我就是衙门的,这茶楼也是衙门开的,那群制服耗子也是来玩的。”林师爷大笑着回答,接着伸手继续摸牌。
于是这个大厅仅仅安静了三秒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惊讶,随后各个赌徒再次热火朝天的赌了起来,没人去理门口的那群人。
柜台后的管事站起身来,手肘压在柜台上,朝着站在自己几步远的席胜魔亲热的叫道:“哎呀,这不是席探长吗?稀客啊,平时都是你们局长和老欧来玩几手,今天是巡夜累了,想来休息一下?还带朋友来了?欢迎啊!”说罢对伙计叫道:“快,再加三张桌子,上茶、毛巾、瓜子,这记账,咱们不收百姓卫士的钱。”“好嘞!席探长,您里面请。”伙计笑容满面在席胜魔面前躬身,想把他往比较好的八仙桌贵宾位置请。
但是席胜魔突然脸色一狰狞,一把把自己身前的伙计推到在地板上,大吼一声:“官差查赌!”一声大吼,让赌场里所有人都颤抖了一下,有些本地人和外地人都怯怯的怕了,但有的是不怕的,柜台里的管事闻言一愣,难以置信的问席胜魔:“席探长,查赌?查什么赌?您是不是说错了?”
这茶馆是刘国建的,开了这么长时间,慢慢的变成赌场,但是谁敢来查?别说不来查,欧杏孙都是常客,刘国建也招待过张局长,怎么可能被查赌。
靠近席胜魔的桌子边坐着一个衙门里的福建师爷,看身边几个人都怯怯的把手离开了麻将不敢玩了,他本来就输了不少钱,心情不好,此刻看有人搅局,勃然大怒,跳出了条凳,几步走到席胜魔面前,指着他鼻子用福建话大吼:“姓席的,妈的疯了吧?你不知道这茶楼是讲闽语的吗?你查个屁啊!”
“哎哎哎,外甥,别这么和人家官差说话。”柜台里的那管事不满的制止了怒气勃发大骂治安官的师爷,接着他转过脸,以看着一坨屎在自己地板上又厌恶又无奈的表情吩咐伙计道:“小发,每位治安官大爷送两块大洋,席探长里面请,坐下来谈!”“妈的,吃屎找不到地方,还来这么找吗?明天就扒了你的狗皮!”以为对方是来索贿的,席胜魔面前的师爷恶狠狠的骂着,还猛地一推席胜魔胸口。
席胜魔被推得往后一退,瞪起眼睛吼道:“你敢袭警?”“袭警?哈?你妈逼算什么?老子还揍你呢……”那师爷怒极反笑,握起拳头作势吓唬席胜魔。但是没容他笑完,席胜魔飞起一脚,踹在了他小腹上。
“呕!”的一声,那师爷四肢擦着地,被倒着踹飞了,一路飞到桌子下面,咚的一声五体投地趴在了地上,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啊!”随着那桌子被师爷撞得摇摇晃晃,麻将牌啪啦啪啦的摔了一地,周围一圈赌徒这才醒悟到出事了,一群人惊恐的闪了开去。
“没事!大家继续玩!”林师爷站了起来,一边两手高举招呼大家,一边大踏步朝门口走去,看到是席胜魔,吃了一惊,先扶起了桌子下被踹得奄奄一息的老乡,林师爷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他抬起头大声对席胜魔叫道:“姓席的,你今天已经被停职了啊!谁让你来查赌的……”
“停你个屁!”席胜魔哪里容他说出自己底细,抽出腰里翁拳光给的黑枪,越前一步,用枪托狠狠的砸在目瞪口呆的林师爷脑门上,立刻这个胖子闷哼一声,身体朝后倒去,拖倒了桌子,麻将牌雨一样浇在他身上。
“你敢打人?”席胜魔身后侧面的管事在背后惊讶的叫了起来,接着大吼一声:“有人捣乱!”立刻,原来那些伙计都跑了过来,而原来坐在墙壁边警戒赌场的打手也抄起棍子和武器全站了起来。
“啪!”席胜魔看对方人多势众,立刻抬手,毫不迟疑的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大厅里立刻鸦雀无声,人人冰柱一般立在当地,只有席胜魔手里的左轮的枪烟在他头顶慢慢弥散开来。“谁也不许动!查赌!”席胜魔大吼一声。
“我草你娘啊!打跑他们!”柜台后的管事大吼起来,他也是福建人不惧治安官,看席胜魔开枪了,立刻从柜台下抄出一把早已填好子弹的后膛枪来。“小心,老王拿枪了!”席胜魔背后的同事虽然也已经抽了枪,但看着这个市长的亲信咬牙切齿的抽枪却不敢管,还是朝席胜魔求援,想让他决断。
席胜魔的决断就是当即转身,手里的左轮枪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直到对准了前面惊恐愤怒的管事老王和手里同样指着他的黑洞洞的长枪枪口。两人同时枪指着了对方,然而席胜魔可比老王坚决:老王瞄准席胜魔是带着威胁的愤怒和疑惑,而席胜魔满脸坚毅,坚毅到狰狞。
他枪口一指住老王,手指瞬间就抠动了扳机,左轮枪火光飞溅,在众目睽睽之下,老王鼻子部爆开出一个大血洞。转眼间,老王就在众人面前消失了,只剩下柜台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那是老王尸体摔在柜台后的声音。
冰封住了这大厅一般,无人动弹一下,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半分钟后,“跑啊!”不知谁大吼了一声,纸钞乱飞、银元乱滚、有人往桌子下钻,有人想拉开被赌场封死的窗户跳楼逃跑,甚至有人抱着光滑的房柱想往房梁上面爬,大厅里的赌徒人仰马翻。
“不许动!全部跪地!反抗者袭警论处!”席胜魔身边的四个警察同时手枪指着鸡飞狗跳的大厅,越过主将席胜魔,朝着目标训练有素的横线压了上去,从刚刚席胜魔击毙了茶楼老王开始,大家突然一无顾虑了。
111、方先生,求求你
衙门隔壁的茶楼,刘国建为首的福建人以为据点,人人都是县令的亲戚老乡,在刘国建的虎皮下狐假虎威时间了,虽然有的人连一官半职也没有,但心里都存了自己是官的心,别说什么高级探长,连张局长有时候都不放在眼里,不就是个吏员吗?谁能想到平日里轻视的探长敢公然太岁头上动土,来茶楼查赌,而且出手就是一枪毙了负责安全的老王!
这下子,茶楼二楼的赌徒可吓破了胆,和刘国建没有关系的才想起来:哦,原来赌场在大宋是违法啊!刘国建的福建乡党则记起了自己身份:哦,我擦!老子根本不是官吏,和那些个治安官怎么斗?而茶楼蓄养的打手和伙计虽然仗着刘国建的威风不惮于打折欠债赌棍的手脚,但真遇到治安官挺着枪见人反抗就杀,怎么还敢动,一个个早抱着头蹲在地上了,而且姿势特别标准。
本地赌徒和衙门福建师爷两伙人宛如着火屋子里的老鼠四处乱窜,离门口近的面对枪口就乖乖跪下,由着治安官身后涌过来的穿平民衣服的莫名其妙的人捆上手带出去;离门口远的则还在侥幸的四处寻找个洞让他们钻进去,因为本能就感到被这次杀气腾腾的查赌陷进局子里去的话会非常可怕。
“咔嚓!”一阵大响,大厅里吹进来了风,持枪站在大厅前面的席胜魔逆着蜡烛火苗的倒向看去,原来在角落里,几个福建人熟悉茶楼,接着黑影操起三角圆凳砸碎了最外面窗户,扳开封住窗户的木条,擦着满窗台的玻璃碴子,惨叫着从二楼跳到了大街上。
另外一个警官凑到那砸碎的窗户边,朝外看了看,阴笑着对席胜魔做了个手势。席胜魔点了点头,那警官捡起胸口的警笛猛力吹了起来,今夜查赌这么久,却是第一次响起凄厉的警笛。这宛如狼群的啸叫回荡在三一街上,而刚从二楼跳到街上一瘸一拐互相扶持的三个福建人闻声更是大惊失色。警笛嘛,自然就是召唤群狼的呼啸。
果然说时迟那时快,衙门两头街道上都涌出了一片片的人,他们身着平民衣服却左臂都缠着白布条,领头的手里都握着长枪,随着警笛声大作,他们大吼着:“抓贼啊!抓贼啊!” 从两头朝衙门正门冲了过来。被夹在中间的福建赌徒吓坏了,也顾不得互相扶着了,一个个撒开丫子往衙门大门里跑,有个人鞋掉了也无所谓,四肢着地爬进了衙门。
“席哥,那三个傻子果然逃进了衙门!”窗户边的那个警官踩过满地的赌徒,惊喜的跑到席胜魔面前道。席胜魔狰狞的笑了一声,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扭头四顾大叫道:“抓住方秉生没有?”
在龙川,这个茶楼是个人就知道是刘国建开的。因为老乡太多,他们又喜欢麻将,被当地报纸举报他们在衙门里聚赌为乐之后,为了避嫌不得不转移到茶楼里来,因为有刘国建罩着,自然可以肆无忌惮的玩乐。本地赌徒也闻臭而来,茶楼赌场人越来越多,竟然自发的成了一个黑赌场。但是可想而知,这样的赌场是绝对安全的,绝不会有任何治安官来查。
不过今夜被停职的席胜魔竟然越职而动,领着自己四个基督徒团契的小弟警官,突袭了福建茶楼,并且上来就开枪击杀了敢反抗的管事,这已经是惊天大案了,而且是一群人特别谋划的。这群人自然就是长老会商会和龙川堂。
刘国建和方秉生下手太黑了,连张其结和翁拳光的投降都不接受,逼得双方合流,暗室密谋后,以席胜魔打前阵、龙川堂负责周边监视、而龙川西洋工厂的护厂队有枪也有民兵资格,就拿出来围攻衙门,要把刘国建死死的钉在这个大案上。
方秉生太难对付,而且他就是个平民,想对付他也没法,但要是砍掉他的走狗和打手刘国建,一切都会好办。龙川精英就是以查赌为名,逮捕那些福建师爷,若是得手,那就是县令以权谋私、以白丁乡党占据衙门、公然聚众赌博、持枪袭警!这等严重的案件若被攀上,刘国建根本无法脱身!就以他们这个软肋,弄死刘国建!
而就在席胜魔第二枪打死管事的时候,隔开的贵宾单间里的方秉生他们早都目瞪口呆的趴在屏风缝隙间看着外面那惊人的一幕。外面很快鬼哭狼嚎起来,而秘书回过头来,好像见了鬼一样拉住了里面地位最高的方秉生,喃喃的叫着:“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刚刚三秒钟前,这刘国建的小秘书还挽起袖子说要开了屏风上的锁出去揍席胜魔一顿。
看三个福建人都目瞪口呆,山鸡经常出入这些下三滥场合,经验最多,小声叫道:“看什么?他都开枪了!快跑啊!”这提醒了贵宾单间里手足无措的其他四人,大家也慌不迭的忙乱起来,有的朝贵宾室的那个小门跑去、有的去抓衣帽架上自己昂贵的西装礼帽、还有个家伙玩命去搂赌桌上的银元和钞票。
方秉生单手臂弯夹着自己的西装外套,手里抓着文明棍手忙脚乱的往头上扣着自己的礼帽,一边往门方向踉踉跄跄的跑,山鸡看方秉生手上有伤,行动不是很方便,怕被警官追上,从腰后抽出自己的镀银手枪,“哐啷”一下砸碎赌桌上的玻璃洋油灯,贵宾室里顿时一片漆黑,里面的秘书连哭号都吓出来了。
“都滚开!让生哥先走!”在这种危机关头,宋左公司的两个大将也不和刘国建他们玩什么好兄弟了,在黑暗里,左推右攘,把挡路的一个人推倒在地板上,最先拉着方秉生出了门,到了二楼后面的楼梯平台上,秘书也紧跟着出来了,三人正想跑,但方秉生猛地转身,用膝盖关上了出来的小门。
“快,锁上它!别让治安官追出来!”方秉生低声怒吼。“是!生哥!”山鸡立刻扑了上去,把锁叶合在门勾上,这才发现没有锁头了,记得好像是秘书负责开门锁门,他扭头对黑影里的秘书大叫:“小子,把锁拿来啊!”“啊!好好好!”秘书手忙脚乱的从兜里掏摸什么,但是猛然抬头:“山鸡大哥,我们两个人还在里面啊!”
就在这时,门被重重的推了起来,差点就被推开了,方秉生脸色狰狞的大吼:“顶住它!”山鸡立刻用肩膀又把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刚刚还在笑意盈盈玩牌的两个师爷的哀求和哭号:“方先生!开门啊!”“方先生,求求你!求求你!开门啊!”“没有锁头你看怎么办?”山鸡一边用肩膀顶着门,一边苦着脸回头请示方秉生。
方秉生四下看了看,把手里的手杖挂在楼梯平台栏杆上,咬牙猛地从秘书脸上摘下他的眼镜。“方先生,你在干嘛?”没了眼镜,秘书眼珠子立刻瞪出来了,他因为抄抄写写,晚上也不得闲,近视得挺厉害。
方秉生可不会理他没有眼镜,他就看秘书眼镜为了显得富贵和安全,他两个眼镜腿之间连着一条银链子,这本来是防止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掉在地上的链子,但是方秉生却有了大用,他用牙咬住眼镜腿,猛地挣断一头链子,把银链子绕过门勾缠了几圈,还把眼镜腿也塞在里面,这下子就好像在门勾上插了一根销子,门再也打不开了,除非你从里面踹烂外面的这套锁销。
“快跑!”方秉生拿起自己手杖,拉着山鸡就下楼梯,秘书也瞪着两只近视眼扶着楼梯跟着他们跑。“生哥,高明啊!”山鸡惊喜的叫着,离开了门,那门立刻被撞得乱颤,被撞开了一条缝,两个可怜巴巴被抛弃的人就在里面,透过门缝,隔着银链子看着梯子上快速逃跑的三人,哭声隐隐传来。
当三人下了楼梯,跑到刘国建用来做内部食堂的那个偏院大门的时候,眼看那闩上的大门近在咫尺,现在这里的灯笼早熄灭了,黑灯瞎火的,料想治安官也不会追来,若从这里跑了,就是刘国建衙门后门,进去衙门就安全了。
但就在这时,只听脑后上风一声大响,方秉生惊恐的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治安官拿三脚凳砸碎了一面背后的二楼窗户,紧接着他在破洞里用枪指着下面几个落荒而逃的家伙大吼:“站住!不许动!”
“去你妈的!”山鸡二话不说,拔枪就对着那灯火通明的窗户开了一枪。他在暗处,对方在明处,射击真是很有利。“别开枪!”那边方秉生扭头的时候才发现山鸡掏枪瞄准了,他惊恐的低声叫了一声,但想阻止都来不及了。
一声枪响后,里面安静了两秒钟,接着对方从二楼开枪还击了。接着二楼各个临着小院的窗户都被砸碎,四五条枪伸了出来,胡乱开火,在二楼灯火的映射下,蓝色枪烟弥漫,看起来简直如风帆战舰开炮齐射一般。因为偏院里没有灯,黑洞洞的,从灯火通明的二楼看下去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人影,治安官和其他民兵枪手也只能约摸着乱打。
“傻/逼,开什么枪啊!会被打死的!那是治安官!”方秉生一边和山鸡溜在墙根的最黑暗处朝大门逃,一边狠狠的叫骂,怕他再犯浑一次,导致自己因为开枪拒捕而被乱枪击毙。
这时,近视眼秘书虽然眼镜没了,但太熟悉这个院子了,抢先一步来到大门,抽出木栓子,拉开了大门,扭头叫道:“方先生两位快啊!”方秉生和山鸡顶着脑袋上的“枪林弹雨”半跑半爬半钻的逃出了偏院。
就在这时,蹲在门外门槛上的方秉生伸头朝门里看去,只见又一波人从对面门冲进了这偏院子,这肯定是因为刘国建为了避嫌,特别把这个巷子用砖头垒墙封起来,外人不知道,而茶楼另一边的巷子可是人来人往的啊!所以敌人肯定从那边突入了这个院子。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明显是治安官一伙的,从对面月门冲入院子后,一样二话不说就是开枪射击院子另一边门口三人。子弹打在门板上咚咚作响,方秉生和山鸡吓得冷汗直流,这时秘书也从门槛上跳了出来,转身就要关门,嘴里大叫:“快来帮我啊!”
“对不住你了!”方秉生翻身站起,站在门和秘书之间,不过不是帮着他关掉这个院门,而是把自己手里的外套和文明棍扔在地上,一把抢过山鸡手里的手枪,然后在目瞪口呆的山鸡面前,对秘书大叫:“拿着!”说着把山鸡的银色大左轮塞进了秘书的手里。“咦?”秘书和山鸡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叫了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方秉生飞起一脚踹在秘书的屁股上,“咕咚”一声,毫无防备的秘书就被他一脚踹回了门里,手里还攥着山鸡的左轮。“关门啊!”方秉生睚眦俱裂的大叫,山鸡从惊恐状态中回过神来,拉着门环,死死的把两扇大门合拢了。方秉生弯腰捡起自己的文明杖,就插进了两个门环之间,死死闩住了门。
“开枪袭警的罪名必须有人去扛,辛苦你了,小兄弟!”方秉生肚里大叫。在不禁枪械的大宋国,敢对官差开枪,不管击中与否,逮住一概吊死,这是铁律。刚刚山鸡就犯了个要命的错误,然而方秉生不打算让自己人陷入危险。
刚闩住门,听到门后传来秘书惊恐的嚎叫:“别开枪!啊!不是我的枪……我是刘大人秘……”“呯!”、“呯!”、“呯!”、“呯!”……院里枪声大作,秘书声音嘎然而止。恐惧而庆幸的对视了一眼,方秉生捞起自己的外套,低吼一声:“跑啊!”宋左铁电两个混蛋在黑暗小巷子里朝着衙门后门狂逃而去。
112、见了鬼
拍开衙门的后门,也听不懂看门老头的福建话叽里咕噜是什么意思,方秉生和山鸡索性推开老头,自己动手,把后门给连锁带闩弄了个结结实实。这才感到安全了,方秉生也不管昂贵的西装外套掉在土里,也不管能感觉到手里的泥在皮肤上化开,自己就用手心擦着满头的热汗和冷汗。
“生哥你听!”山鸡惊醒了后怕难抑的方秉生,指向衙门正门的三一街方向。方秉生一歪头,脸都吓得歪了:那边竟然枪声大作!不是隔壁了,是衙门大门口!衙门正门枪声大作!“我擦,这怎么回事?席胜魔要造反了?”方秉生惊骇难定的叫道。
衙门里也乱成了一锅粥了,不过还算没有一哄而散,因为现在这个点还住在衙门里的,没有官员没有吏员,都是仆役这些下等人,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因为刘国建,大部分都是福建人了,虽然到处枪声大作,他们能往哪里跑?就一窝蜂的往衙门最后面刘国建的住所跑。
在混乱的衙门里,方秉生和山鸡通过卫兵,跑进了刘国建的院子,院子里早已灯火通明,门窗大开,抬头一看,三个从茶楼逃出来的师爷就跪在正厅里,哭得是涕泗滂沱,兀自大叫着:“叔啊,席胜魔他把王叔一枪给毙了啊,是要杀绝咱们外地人啊……”
而刘国建穿着一身华丽而时髦显得很怪异的丝绸睡衣背对他们,站在门廊上,满脸都是惊讶、不解、痛苦和慌乱。看见方秉生和山鸡跑进来了,刘国建穿着拖鞋几乎是从四级台阶上跳了下来,大吼:“方秉生!你没事啊!怎么回事啊!”
“唉,”方秉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外套没有了,本来装模作样显得伤重吊在脖子里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也掉了,显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大口喘了几下,叫道:“老刘,对不住你了,你那小幺秘书可能被治安官打死了,幸亏我们俩跑得快……”
“什么?小幺也被死了!”三个乡党听到这个噩耗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院子里,拉着方秉生和山鸡问:“怎么回事?”“那个谁谁和谁谁呢?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方秉生自然讲不知道那两位怎么了,只说小秘书完蛋了。“啊啊啊,我可怜的小幺侄孙儿啊……”一个师爷立刻再次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刘国建也低头垂泪,这时候门口跑进来手持长枪的人,看起来是护卫队的人。一看到他,刘国建就擦了眼泪,大叫:“前门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枪?”
那人满脸惊愕,看起来比在场任何人都惊讶,彷佛看过了一头老鼠会说话唱歌那样,他结结巴巴的说道:“刚刚,衙门大门前后来了不知多少人,大吼抓贼,接着治安官在门口要进去抓捕前脚进去的三位老爷。我们门房自然不会让他们入内。然后不知怎么的,那群治安官又远远的让鱼蛋哥放下武器,马上投降。鱼蛋哥自然不会同意,怎么能让治安官来衙门里抓人啊?看对方气势汹汹的压过来,他就拿枪比划了一下吧,结果……结果……结果对方二话不说就开枪乱射了……”
“鱼蛋呢?!”几个福建人闻言都是一惊,方秉生也知道鱼蛋也是福建老乡,方秉生前几天第一次来衙门,这个看门小子还非得让他们卸枪,算刘国建的亲信。“鱼蛋大哥当即就被打死了……”那报信人无奈的摊手道:“突然间十几条枪朝门房开火,神仙也活不了了……”
刘国建重重的叹了口气,指着院子外大叫:“那现在怎么还在打枪?”“治安官攻进来了,我们护卫队顶在您前院办公室附近和他们打起来了,我是回来报信请示的,怎么办?他们也是警官带队的。”那人说道。
方秉生朝前一步,急急问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你有认识的没有?”那人点了点头,说道:“对方是席胜魔探长带队,其他拿枪的不是警官就是民兵!”“谁的民兵?他席胜魔怎么可以调动民兵?”刘国建变了脸色难以置信的问道。“我认出一个,是李广西护厂队的,以前喝过酒,一起在城外打过猎。”那报信人说道。
“李广西?”方秉生和刘国建对视一眼,瞬间都是面如白纸,他们知道他们的对手到底是谁了。三年前这里被下层刁民起义过,三年后,很明显对手换做了上层精英。竟然以查赌为名强攻衙门!!!这种事也只有那群有钱、有势、有情报、有人力、有官场爪牙的精英策划得出来!
刘国建脑海里想起张局长昨天那咬牙切齿的威胁,心里又惊又恨,但是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而且不是庸才,立刻回过神来,抓着报信的人吼叫道:“张局长来没有?”“没有!领头的就是席胜魔!”那人回答的斩钉截铁。
刘国建长长吐出一口气,差点软倒在地上,这不是害怕,而是庆幸:若是张局长带队,今夜必然要完蛋,那真是整个县城精英都想要他的命了,而他的赌博和老乡把柄已经落在了对方手里。
“老刘,你看怎么办?不能让他们抓人!他们要进来衙门抓了你的师爷,你就完蛋了!”方秉生大叫起来。“我比你明白多了!”刘国建一声大吼,制止了方秉生的大喊大叫。他冷着脸一挥手,连番下达命令,把现在所有的武器分给护卫队和福建老乡,全力守住衙门中堂地区,不得让治安官和长老会那群人进来半步。
接着扭头就往屋里跑,一会抱着个密码本出来了,正想跑出院子门,突然又折回来,拉住方秉生叫道:“我秘书死了!你会发电报吧?赶紧跟我来!”“好!”方秉生一边跟着刘国建朝衙门电报室跑,一边问:“你给谁发电报,能救你吗?”
刘国建咬牙切齿的说道:“现在那群狗种抓住了我的把柄,他们肯定想和我打奏章官司了!塞嫩母!我必须先下手为强,我要给朝廷发急电!探员席胜魔因为违法被停职、其恼怒县令处置、煽动叛乱、我请求军队紧急支援!”“你要给朝廷说你这里造反了?”方秉生猛地停下脚步,有些难以置信,他拉住刘国建叫道:“你官帽子不要了啊?!”
“你个白痴!现在只有背水一战了!我只能把今夜的事全推给席胜魔,然后看能不能顺势扳倒张局长!他们抓了我好几个师爷在手里,还查了我茶楼,要是不以叛乱大帽子压上他们!朝廷一个调查员下来,乃至一份小报报道了,别说一个官帽子,老子马上就得去蹲大牢了!”刘国建大吼着解释。
说罢他指着前面不远处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叫道:“对方已经和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除了叛乱大罪能让我脱身之外,我还有什么法子!”方秉生愣了好一会,眨了眨眼睛叫道:“那我的民主党选举怎么办?”
刘国建捏着密码本瞪了方秉生一眼,好像看着一头怪物一般,接着啐了一口,叫道:“去你妈民主党啊!都你妈是你弄出来的!你这个畜生!我自己发!”说完转身就冲向了电报室。等他手握在门把手的时候,背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方秉生追到了,他一把摁住要打开的房门,说道:“别着急发电报。我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周六晚上12点。方秉生和山鸡被两个左臂上勒着白布条的长老会民兵押送着到了治安局总部。刚刚衙门里有人朝进攻者喊话:能不能让无关的方秉生两人离开衙门、去治安局总部?方秉生也在假山后面蹲着大叫:都是基督徒不是吗?都是同志不是吗?我又不是你们县城的人,也不是士兵,也不是罪犯,我手无寸铁还受伤了,你们不要让我陷入战火,这是谋杀!
进攻者思考了一会,答应了。这其实也是对方进攻并不是太专业,而且也不是赶尽杀绝的无畏进攻,长老会和龙川堂突然袭击,打死值班门卫鱼蛋,攻进衙门大门后不久,就被躲在市长办公室后面中堂一带的护卫队和福建人挡住了。
因为这边都是假山山石和人造溪流,地形复杂,夜里黑洞洞的,没有光,看不清人,就是开枪瞎打。刘国建一方也是如此,听起来双方是激烈的互相射击,不过也就是互相开枪壮胆而已,于是打了半小时,也没死人,甚至彼此连伤员都没有。这可是夜战啊,别说是一伙半专业的警官和民兵护卫队,放眼全球,哪个列强的精兵能打夜战、敢打夜战啊?
战局进入了僵持阶段。方秉生就凑着这个机会要求离开衙门。他真实的目的是找欧杏孙这小子,许下大礼,让他以同僚身份对抗席胜魔。方秉生可不认为席胜魔会造反,他判断这小子仅仅是长老会的打手,所以这次进攻虽然看起来凶狠,却不致命,因为他们主要目标不是什么福建师爷,也不是要大砍大杀,而是想利用任职内的渎职和犯罪扳倒刘国建。
而且很明显的一点,查赌和进攻衙门的人根本就只有四五个警员,大部分都是民兵,这说明治安局总体根本就不知道或者没插手席胜魔的勾当。这样说来,席胜魔不过就是犯了无数条警规的楞头青,要是欧杏孙插进来争夺主导权,说不定民兵也不敢怎么样。
另外最好是收买中流砥柱张局长,若收买了那位,席胜魔和长老会再多民兵也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这样一来,这件事不仅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方秉生一说这个主意,想和对方鱼死网破发叛乱求援急电的刘国建当即就同意了。不同意能行吗?任何一个点子、任何一点可能,都比朝朝廷发叛乱求援急电强啊。
而方秉生也不是觉的不好意思对不起刘国建,而替他卖命,主要是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真被刘国建搞成了叛乱事件,自己还不得半年、一年时间在京城总治安厅或者宣教司地牢里的审讯中度过了?而且死死呆在衙门里,自己不是相当于刘国建人质了吗?万一对方真攻进来,自己岂不是还要冒着丢命的危险替他开枪杀人啊?
刘国建真能拢住这件事为叛乱吗?真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吗?大宋朝廷刚建国十几年,虽然贪腐也有,但毕竟是新朝,吏治比满清好。皇帝又是贼精的粗人,什么下三滥玩得比流氓都好,所以大宋官员不像满清那样好骗朝廷。要是刘国建拢不住,自己岂不是是他虚报叛乱、逃脱罪责的同谋了?
所以方秉生觉的自己应该冒险出去,哪怕当个话事人谈判,或者出去就被治安局关进大牢,都比蹲在衙门和刘国建同生死共患难强百倍。“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孔圣人说得多好!自己活得好好的就行,为毛要赖在子弹横飞的沙场上?那不是有病吗!所以方秉生就离开了衙门进入了治安局。
坐着龙川堂“义务提供”的人力车,方秉生一来到治安局外面就吓了一跳:治安局里灯火通明,楼下面拴满了马匹,停了好几辆警用马车---这说明对方也已经知道了,立刻就可以全军出动,也有全军出动的打算,但是他究竟支持哪一边呢?
走到局长办公室的走廊上,方秉生顿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这走廊上全是治安官!而且在激烈争吵。局长办公室的大门大敞四开,里面的玻璃洋油灯的打出的带花光影就钉在门口对面的墙上,以这个花幕布为界限,两拨警员各占一边。
一边自然是以欧杏孙为首,他的手下人人荷枪实弹,能拿两把枪,绝不只带一把枪,子弹袋装得鼓鼓囊囊的,贴墙站了两排。一边则没有这么整齐划一,很多警员甚至衣冠不整,看起来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站得也七零八落,准备的完全不怎么样,很多人身上除了警服外,连警棍也没有,还有两三个甚至就是穿着内衣拖鞋,警徽别在松松垮垮的内衣胸口,手枪用个绳套挂在脖子上,估计也就是刚从床上跑过来的。
两伙人正隔着局长的房门彼此大声讨论,到了酣处还对骂了起来。欧杏孙一边叫:“这席胜魔是造反了!”“他被停职了!怎么还能去查赌?”“开枪射杀衙门的人员,还在攻击县令衙门,这造反了啊!我们治安局是摆设吗?我们应该立刻出去镇/压这群混蛋!”
另一边人则是中立派或者同情席胜魔的,甚至于仅仅妄图也冲进衙门开几枪的放浪形骸之辈:“你们别叫那么凶?衙门茶楼不就是个赌场吗?县城谁不知道?!我们查赌管停职不停职吗?难道停职了在路上看到抢劫就不管了吗?”
“我查赌,要是对方看场子的对我拿枪,我当然要开枪射击,这是警察手册写的!”“哎哎哎,我支持席探长,我们现在就去衙门里抓出那几个赌棍来!哎,我警枪忘家里了,谁不乐意去,借给我!”“切,谁天天往那福建茶楼跑?有人护着赌场,怕是收了黑钱了吧?”
看到这些治安官这么表现,方秉生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明白了张局长也在犹豫支持哪一边,所以手下分成了两派。“看来自己是来对了!”方秉生心里想着,嘴上咬牙,下定决心要说服张局长。若是张局长支持刘国建,那么完全可以写席胜魔造反了,他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方秉生先叫过了欧杏孙在一旁密谈,欧杏孙和他已经很熟悉了,在方秉生开出五百银元的大酬劳之后,欧杏孙慨然同意头可断、血可流一定要保护刘国建。“但是您也看到了,我们都在等局长命令。他不下命令,我们没有办法出动。”欧杏孙无奈的指了指办公室,说道:“我可不是席胜魔那种无法无天的人/渣。”
方秉生点了点头,拍了拍欧杏孙肩膀,拉着他一起去见局长,方秉生走过那些治安官,在办公室门口一站,却是一愣:这张局长制服穿得很板正,武装带也披挂上了,是要出门作战的模样。但他现在两脚交叉摞在桌子上,一手拿着份报纸,一手拿个水果啃,而且拿水果那只手指间还夹着根烟雾袅袅的香烟---这哪里也不像杀气腾腾的大帅啊,倒像是放假无事中的小职员啊。
抬头看了看方秉生和欧杏孙,张局长用夹着香烟的手往下按了按,做了个请坐的姿势,说道:“哦,方先生从衙门出来了?刀剑无眼,捡回一条命,这还不赶紧回家休息?”“我有重要事情知会局长大人。”方秉生点头哈腰的说道。“那你说吧。”张局长一脸轻松。
方秉生把门关上,坐到局长桌子对面,看了看和自己脸距离不超过十厘米的那双皮鞋并不打算改变姿势和距离,叹了口气,满脸焦急把事情讲了一遍,还额外强调了刘国建对张局长的报价。反正刘国建的政治生涯也危如累卵,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对张局长报了大价码的银子,还说若刘国建能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下一任县令就推荐张局长。
方秉生也仗着自己的京城关系好话说尽,但张局长简直好像看着债主来讨债的流氓厂主一样,方秉生说得口干舌燥,他连看也不看,就是一边嗯嗯嗯的表示听到了,一边眼睛不眨的看自己的小报。
欧杏孙看情势不是很妙,也赶紧上去帮衬,自然是把张局长帮了刘国建后的锦绣前程说成了一朵花,还拍着胸脯保证:“局长,我就缺您一个军令,您给了我,我就为您肝脑涂地,第一个杀奔衙门,前后夹击救出市长大人!”听到这里,张局长抬起头来,问道:“如果我不给你命令呢?”
欧杏孙顿时语塞,在张局长看不到的桌子下面,方秉生悄悄的拧了欧杏孙大腿一下。想到方秉生的开价和自己一直以来和福建帮关系不错,这些天帮刘国建和方秉生,他们不仅给钱,还允诺有机会帮欧杏孙搞个大城市的实权分局局长当当,就让管繁华的铁路辖区,所以一直被席胜魔压着的欧杏孙很有想法,而且张局长这个人是无为而治,除非涉及他的价值观和利益了,否则不会强力打压下属。
欧杏孙咬了咬牙,一字胡变成了“V”形状,他怒不可遏的指着衙门方向大叫道:“局座!市长危在旦夕!属下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暴民作乱?身为帝国一个光荣的高级探长,以保护百姓服务朝廷为天职,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马上就去平了席胜魔救出刘市长!”
听着对方要和张局长对着干了,方秉生闭着眼睛吐出一口气,心道:“虽然没有说服以老好人为名张局长,这可能是他不想插手势力之争,但是欧杏孙被自己掌握了,这也能差不多和席胜魔他们打个平手,起码能把以查赌追逃为名攻击衙门的长老会和龙川堂失去号召力,因为另一个地位平起平坐的探长持不同立场。”
既然找了个得力救命干将,那还等什么?晚一会说不定衙门真被打下来了,那就惨了。倒不是刘国建会没命,而是在聚众赌博、收容嫌犯的铁证面前,刘国建一定会丧失话语权,那就完蛋了。“叫上你的人,我们快走!”方秉生一跃而起,拉着欧杏孙就朝外冲。
欧杏孙看了一眼姿势根本不变,视线依旧盯在报纸上宛如出世高人般的局长,挺了挺胸膛,把挂在腰带上的手枪枪套往后拖了拖,跟着方秉生就往外走。就在方秉生打开门,已经跨了出去,欧杏孙手扶在门上跟着往外走的刹那,背后响起了张局长优哉游哉的声音:“老欧啊,过来!在你去之前,给你说两句话。”
欧杏孙停住脚步,狐疑的转过脸去,张局长放下报纸,依旧脚搭在桌子上,朝他招了招手,满脸的无所谓轻松表情。欧杏孙在方秉生的注视下,疑惑的走了过去,在张局长身边蹲下腰,把耳朵凑到对方嘴上,方秉生就眼睁睁的看着。
十秒钟,从张局长嘴型来看,他就说了两句话。两句非常短的话,总共不超过二十个字。而欧杏孙慢慢的直起腰来,等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方秉生才愕然发现对方脸色已经又青又白,面孔因为震骇而扭曲,十足的见了鬼的表情。
“走啊!快点,否则来不及了!”方秉生就在门外大叫几步外的欧杏孙。 欧杏孙看了看方秉生,突然转身朝着局长大吼:“局座啊!我突然想明白了,小席是咱们县的高才,一向秉公执法、清正廉洁、上上下下有口皆碑!我绝对信任小席探长的判断和能力!他现在为了正义正在衙门死战,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啊!我请求,属下立刻前往支援小席!势要捉拿聚赌嫌犯到案!”
这时,欧杏孙和张局长只听背后咕咚一声,扭头一看,方秉生满脸惊骇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和他说了什么?”方秉生坐在地上,以指着鬼的表情指着局长大叫道。欧杏孙撇了撇嘴表示很抱歉,然后他大踏步走出办公室,对着自己的兄弟大吼:“都有!全体立正!局座发令!”
张局长终于放下了报纸,一手捏着的半个水果和半截香烟就从坐在地上惊骇莫名的方秉生眼前掠过,他的声音从方秉生脑袋上面传来,和刚才一样无所谓的轻松:“全员出动!支援席胜魔探长!抓捕嫌犯!立刻!”“Yesir!”两秒钟后,这个整齐如一的回答轰然回荡在治安局楼里。
113、【周日】最后的官腔
周日凌晨12点30分。治安官们全副武装,从治安局里鱼贯而出,在外边火盆上点燃火把,低级警员再次在治安局小楼台阶下列队,高级警员牵了马或者上了马车副驭手座,整个治安局所有警力整装待发。
已经是深夜,平时这个点除了流氓和混子是绝对没人的,连乞丐也不会出现,因为乞丐都早早睡了,等着天亮后去教堂坐坐,主日(礼拜日)乞讨的收成向来是五倍。然而此时此刻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平民朝着衙门方向走着,马路两边的住户也可见很多点了蜡烛,因为沉闷的枪声还不停的在衙门方向上空盘旋着,人们被惊起,有好事的就去看热闹。
看到了治安局这里平时见不到的大场面,这条街上的百姓就停了下来,开始围观,十分钟后,也有个二三十人在街边看着灯火通明的治安局和荷枪实弹的警察方阵。方秉生和山鸡又惊恐又毫无法子,两人就站在治安局大门门廊里眼睁睁看着这只县城里“最精锐”、“最专业”的武装铁拳要砸向刘国建。
张局长最后一个慢吞吞的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但是看起来和手下气质不同:手下看起来杀气盈天,这个人则还是像去赴宴的---武装带和制服都是穿的,但是腰里的手枪套空荡荡的,压根不带枪,手里拿个芒果咬着,还毫无霸气的拿舌头吮吸汁水淋漓的手指。
旁边的小秘书替他开门、替他“先下台阶”拿手里玻璃洋灯照路,老鼠一般围着他跑,一样没有武器,怀里紧紧抱着公文包。站在治安局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了看自己训练有素的武装,张局长也没有什么演讲、什么检阅的意思,就是一挥手,叫道:“走吧!”
欧杏孙牵着马站在最前面,犹豫了一下问道:“局座,若是刘国建大人亲自持枪抵抗怎么办?这个……这个不好击毙吧?”这个问题让旁边的方秉生和山鸡都一阵恐惧,恐惧到真的蛋疼。而台阶下的治安官明显的起了一阵微微骚动,那倒不是怜悯和恐惧,而是一种中国人聚群行动时候听说可以无法无天而带来的激动---一个警官哪辈子有机会在衙门里到处开枪,以致于县令看不过眼持枪反击,有机会枪击县令啊!
张局长一愣,把手里的半个芒果随地扔了,从小秘书手里接过手绢擦着手,嘴里说道:“福建茶楼长时间聚赌贩毒,铁证如山!我们作为治安官是去执行法律,捉拿嫌犯!孰料嫌犯竟然以衙门为巢穴,而衙门中人竟然违抗王法,持枪拒捕!
我们大宋法典开头第一句话就是‘因着神创立世界,人人受造而平等,故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县令市长大人若包庇罪犯以致于持枪拒捕,那么很简单,刘大人不是皇族也不是贵族,也不是英国和法国洋人,那么按我们的法典和警察手册来办!”
这句话激起了大家一片兴奋的窃窃私语---张局长的意思,若是刘国建端着刺刀冲过来了,对着他脑袋开枪就行。
“局座,这个……刘国建大人有官职在身,不大好吧?”欧杏孙还是有点犹豫,因为以火力配置而言,他的人装备最全,打起来也是主力,说不定就是他的手下撂倒了刘国建,若刘国建真的疯了抓着刺刀冲锋过来的话,那样以后要追究责任的话,自己说不定倒霉。
张局长笑了一声,说道:“没事,刚刚我已经朝朝廷发了急电,报告了刘国建包庇罪犯、组织无业福建游民持枪拒捕,我等不得不攻打衙门,武力执法。事情已经出了,不过就是我要和刘国建打奏章官司而已,天塌下来我顶着!”闻言大喜,欧杏孙一个敬礼,翻身上马,立刻指挥警员阵列向左转,开始齐步走。
张局长爬上一匹马,跟着几十多个警员排着队开向衙门,马蹄声、跑步声、枪械碰撞声、口令声,在静静的夜里,他们踩到哪里,就彷佛让他们脚下的街道都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浑身鳞片张起的巨蟒朝前一往无前的推进着。
“生哥,怎么办?难道他们要打死刘国建?”山鸡看着治安官队伍启动,惊恐的转头问方秉生。“刘国建还用打吗?他已经死了。”方秉生叹了口气。“怎么死的?”山鸡还没听明白,瞪着大眼睛问道。
“当官还真是不能得罪地头蛇啊!尤其不能吏、教、商、黑全得罪光。”方秉生没有理弱智的山鸡,这个半文盲黑/帮分子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就拎不清了,他只是感慨的摇了摇头,接着狠狠的骂了起来:“刘国建这个傻缺!办事这么蠢!早知道一分钱不给他了!”
三一广场已经沸腾了,附近街道的窗户里几乎全亮起了灯光,成百上千的百姓携家带口,带着老婆子女、拿着板凳、摇着蒲扇、吃着瓜子,他们有的跷足以待,有的爬上了树朝衙门里张望,刘国建为了钦差修的木台子上更是站满了人,大家一边摇着蒲扇赶开蚊子,一边听着衙门里面此起彼伏的枪声,互相兴致勃勃的议论着这县城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奇观:治安局攻打衙门!
其实不止是治安局,衙门周围已经被长老会、商会和龙川堂的打手和枪手散漫的包围了,张其结和李广西他们叫来助阵的工人手操木棍铁条在后面维持秩序。他们为了这一次奇袭,还没敢和工人说实情,只是组织了更大的护厂队,这是人之常情:在商会被刘国建、龙川堂一通黑的白的恶整后,组织护厂是每个厂主的无用但求安心的选择。
半夜里拉出去的时候,只是说要配合治安官巡逻,这也合乎常情:因为工厂护厂队都有枪,但是随便用枪是很麻烦的,所以持枪的工人一般都既有持枪证,顺路也是民兵,这样组织人训练、巡逻、练枪就正大光明和合乎法规、师出有名了---而民兵当然就要巡逻。
结果席胜魔作为先锋最先发难,工厂主和龙川堂就指挥枪手围堵了过去,就是要让几个人逃进衙门,然后把事情闹大。事情发展很顺利,眼睁睁看着三个一瘸一拐的黑影嚎叫着逃进衙门后,在龙川几个强人撕破脸的豪赌下,龙川堂养着的杀手小弟和治安官先开枪,打死衙门门房,冲了进去。
随后,几个工厂主也指挥手下跟着冲了进去,虽然很多工人很害怕也犹豫---“这巡逻抓贼怎么巡着巡着就成了打进衙门了?”但是工厂主说话也很有分量,他们高叫:“这是抓逃犯!听席探长的没错!跟着他上啊!出事了我们顶着!我们是基督徒,我们有骗过你们吗?事后每人发奖金!”
人多势众外加治安官打头,还有张其结他们因为都是教会活动的骨干,等于是县城基督徒的信仰和精神导师,说话极其有号召力,大家胆气就壮了,结果刘国建的衙门真被打了。
大队治安官挺进衙门之时,整条街上围观的人发出兴奋的大喊大叫,有人大声问:“你们为啥打衙门啊?”张局长骑在马上对着沿途围观百姓抱拳大叫:“父老乡亲,我们头顶警徽、忠君爱神、执法为民,衙门里有逃犯!咱们是为了保护你们去抓罪犯啊!”
这话激起了大片惊呼声:“衙门有逃犯?”“天啊!衙门里怎么有逃犯呢?”更有无数叫好声,有人大叫:“好啊,支持官差执法啊!”有人激动得从树上掉了下来。
而张局长得意洋洋的在马上挺起了胸膛,好像检阅一般走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却笑:“这群无知的百姓啊,随便说点好话,他们就信!太好骗了!真是一群好百姓啊!哈哈。”
随着主力到来,和衙门福建帮陷入僵持的战局一下就被打破了,福建帮倒是还是没有死人。仅仅是对方一边传来了欢呼和听着就一波波的人上来,显得人多势众很吓人,当新来的警官们朝着面前黑暗随便打出第一发子弹的时候,那好像春节放鞭炮一样的火光和声响把对面的福建帮吓了个屁滚尿流:“好么,我们这边枪火也就是一百的鞭炮,人家那边一看就是一万响的大长挂啊,这还打个屁!跑啊!”
在治安局打出第一发子弹,大部分人在黑灯瞎火中艰难的装第二发子弹的时候,福建帮立刻转身就往回跑,衙门中段顿时失守。本地帮大摇大摆的打起了火把占领了中段,现在刘国建他们只能坚守在自己住宅和电报机要室一线最后半截地区了。
在手下的簇拥下,张局长小步踱到了一个巷子的拐角,先伸头打量了一下:只见巷子尽头的大门紧闭,院子里灯火通明,墙头上全是人头,影影绰绰的都是枪,那就是刘国建的官宅了。战术素养差到连灭灯都不懂,不过治安局这边也一样,从墙头上看过去,那边巷子里也是灯火绰绰,灯笼火把一样通明。
张局长在墙角大声喊话道:“刘大人,我是老张,请你立刻让手下放下武器,不要再拒捕了,我有合法的搜查令,我们只是要缉拿嫌犯而已,不要负隅顽抗了。”只听巷子里一边窃窃私语的声音,那是福建帮在商量什么,接着墙头上传来一个师爷气急败坏的大叫:“姓张的,你别玩这一套!搜查令不就是你自己开的吗?你要脸吗?!你妈的武力攻击衙门!你是造反啊!”
张局长撇了撇嘴,继续大叫道:“我这里有几十条枪、上百号人,你们是挡不住的,还是投降吧。何必玉石俱焚呢,我们讲法律不好吗?”“焚你个头,你丫的造反竟然还和我们讲法律?!”墙头上的那师爷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这时听着墙里面一片喧哗,好像在架梯子到院墙上,毕竟这是官宅不是堡垒,墙里面没有矮墩让你踩,福建帮都是站在梯子上、大衣柜上、车架上等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才能站在墙头后持枪瞄准的。
过了一会,刘国建的声音从墙里面传来,听起来不急不躁,就如他平常的官腔:“张局长,你也来了啊?这何必呢?何必因为一个探长的冒失就要搞成这样下不来台的局面呢?听我的,你收了人马,我们进来喝茶谈谈好不好?我保证不追究席胜魔的任何责任,此事就算撇过。”
“呵呵,”张局长冷笑起来,他把手指从鼻子里抠出来,嘴里小声骂道:“这个时候还想玩这套?”他大叫起来,声音一样的很官腔:“刘大人啊,您搞错了吧?席胜魔探长是我命令出发查赌的,某茶楼终日聚赌贩卖私烟,怨声载道啊,我们收到举报太多了,我不知道您在谈什么啊?
现在在您老乡的福建茶楼发现赌场和鸦片,而且抓捕了您的好几个师爷聚赌,还有三个逃进了衙门,这我也很难办啊。本想和您好好汇报一下,谁料想您的茶楼打手、秘书和门房竟然开枪袭警,结果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哎呀!哎呀!哎呀呀!!!这真让我遗憾啊。现在我来找您汇报了,您赶紧让手下放下枪,跪地抱头、开门让我们进去,然后我们喝喝茶好好谈谈吧。”
两个人一说一答的,若是个瞎子听起来,那肯定是两个大人在办公桌左右、穿得笔直、坐得端正,在拖着官腔打交道。但是刘国建听着却恨不得一枪崩了张局长:他刚刚说辞是把责任全推给席胜魔,就扣他个擅自行动、打击报复的帽子,把这事变成一个失意探长的疯狂举动。但张局长不吃这一套,居然一口咬定就是他派席胜魔出动的,还诬陷衙门门卫先开枪袭警。
这种时候面具也没法戴久的,因为双方已经互相枪口指着,刘国建图穷匕见,双手成拳恨恨的跺着墙头上的瓦片,狰狞的大吼:“姓张的,我已经朝朝廷发出急电!你袭击县衙、射杀差役!图谋造反!大军会立刻开拔出动,四个小时后,河源城外兵营的士兵就会顺着铁路开到这里,识相的,立刻放下武器,自缚双手投降!我还能在奏章里替你转圜!”
张局长冷笑了几声,语气也不再伪装了,他狞笑着回答道:“姓刘的,就你有电报机吗?我治安局里的电报机是吃干饭的吗?我也朝朝廷发出急电了。你把自己的福建人塞满衙门、排挤正常官吏、收受贿赂、罗织商人罪名、开设赌场、包庇罪犯、把衙门变成匪穴!持枪袭警!而且你居然还阻碍城外邪教案侦查!这些都是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老子我都等不得钦差下来调查了!你!妈!的!你死定了!”
这一番话说出去,好像大炮轰进了刘国建的院子,立刻寂静无声,连外边的人都彷佛觉的那院子上方有一股凉飕飕的黑风在旋转。院子里外的人马等了好一会,竟然隐隐听见院子里传来了零星的哭声,好久之后,夜空里穿来刘国建颤巍巍的声音,再也没有市长的官威了,竟然像个被警官勒索的车夫。
他叫着:“老张,你这是何必呢?何必呢?”张局长咬牙冷笑道:“昨天,我就对你问过:‘何必呢’,是谁他妈的不识相?你自己非得要往下跳,让我们怎么办?”说罢厉声大吼道:“立刻投降!”众人等了好一会,但院子里再无回应,只有隐隐的哭泣声。
“他妈的!给我!”张局长等得不耐烦了,伸手抓过手下的一个火把,在墙后退了两步,然后奋力朝天上扔去。火把在空中打着滚,旋转过墙头、小院、墙头,正正的扔进了刘国建据守的院子里,里面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之声。
“给我往里扔火把!”张局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命令道。“局座,火攻?烧死他们?”席胜魔惊讶的问道。“烧死个屁啊!扔两个还不就把他们吓尿了,那时候他们就自己出来了,难道还要真的用枪和刺刀攻下那院子不成?你疯了啊!”张局长毫不在乎的说道。
果然如张局长所料,接连四五个火把扔了进来后,院子里的福建帮吓坏了,真的以为外边的人丧心病狂的要烧死他们。半小时后,刘国建开门投降。张局长自然不会给他客气,不止赌博的那三个师爷,不止福建人,衙门院子里所有的人全部抓回警局审问,并且下令搜查整个官衙。
为了在官场中彻底打倒对手,他心里是希望多找些铁把柄在手里的,最好能查到刘国建屋里有大量钞票、鸦片等等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龙袍也行,而且更好。刘国建一夜之间被造反一样的事件搞成了孤家寡人:除了三个逃回的师爷之外,所有在衙门里的人全被抓了。理由不能再堂皇了:因为治安官不经审问,不能分辨倒底谁是嫌犯同伙、谁参与持械拒捕了嘛。
护卫队里有几个本地人原本不想掺和这种子弹乱飞的飞来横祸,但不参与也不行啊,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就看着对面枪口火花一闪一灭的,子弹乱飞,你敢自己逃吗?往哪里逃?被打死怎么办?趴在地上装死?万一对面那群莫名其妙居然敢攻击衙门的家伙捅你这个趴在地上、绝对无害、仅仅装死的可怜人一刺刀怎么办?就算被踩到手脚也受不了啊!
也没法投降,因为实在不知道以什么名义投降,为什么投降,他们可是衙门市长大人的护卫队啊,投降谁?投降满清吗?而且投降怎么操作?扔了枪朝对方那里跑?黑夜里被当成衙门敢死队一枪崩了怎么办?所以只能跟着大部队同进退,结果在最后的阵地刘国建宅子里,哭天抹泪的他们也全都被五花大绑了。
但是他们还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是两个税务官,和福建帮一点点关系也没有,就是最正儿八经的吏员,觉的衙门办公室通风畅快,睡觉凉快,就没有回家,在衙门里用公家的洋油灯点着,喝茶、下象棋、过夜。结果黑夜里遇到枪声大作子弹乱飞,不知所以然的他们只有跟着离自己最近的那群人跑来跑去、爬来爬去,最后被堵在刘国建的官宅里了,现在都被五花大绑的他们跪在地上大叫:“兄弟们!同志们!我冤枉啊!你造反可以,但不要乱杀人啊!乡里乡亲的,都认识啊!”
当然没有给市长五花大绑,席胜魔和欧杏孙一左一右夹着他,张局长笑眯眯的在他面前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笑道:“请市长大人协助属下调查,移驾去治安局小坐。”
114、秩序都是咬人的
当被绑成一串的人从衙门正门被鱼贯押解出来的时候,整个三一街都沸腾了:这群人都是在衙门里行走的,都是平日里因为好工作而趾高气扬的家伙,很多还是衣冠楚楚的以师爷、大人亲戚自居的贵人,此刻却像罪犯一样在治安官的枪口下五花大绑、彼此捆索相连押解而出,游街一般徒步走向治安局。
对于衙门外已经人山人海围观的百姓而言,这是多么奇怪和让人激动的事情。那一串串的人走到哪里,彷佛磁石,人群就如同铁屑,跟着他们一团一团一堆一推的围绕上去,围着他们,弯腰低头去看他们已经垂得很低的脑袋。
有人还用洋油玻璃灯坏心肠的照清他们的脸,一旦认出一个人,就大声叫出某某师爷的名字,人群后面不管认识不认识就异口同声的大声叫喊着这个名字,还不忘加上“师爷”“办事员”等衙门称呼,然后发出哄堂的大笑,在这种围观的屈辱和恐惧之下,那伙人没走几步,就全部泣不成声了。
当然被捆成一串的人里面有人扬起脖子用本地话大叫:“我草!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大家都出来了?难道你们也造反了?老子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我仅仅是在衙门里过夜,这也不行吗?”
而这才刚刚开始,又有一批人好像黑潮一样推开散沙般的百姓,涌到这群“罪犯”身边,那黑潮里响起张其结的大喊:“刘国建这个贪官污吏!任人唯亲!巧取豪夺!鱼肉乡里!今日终于受到上帝的报应了!哈利路亚!感谢神啊!”随后李广西狠狠的叫嚷也跟了上来:“刘国建勾结流氓恶棍,威胁我的儿子啊!他们还把王鱼家给诬陷在牢里了!你们罪有应得!”
两人大叫大嚷立刻激起了身边簇拥他们的黑潮的响应,立刻那串人周围响起了一片:“该死狗官!作恶多端!哈利路亚!”这黑潮自然就是两人和王鱼家等人的工人,因为刘国建整人,封了两个大工厂,李广西不敢开工,里面的工人没有活做,工厂主自然不可能给他们满额收入,人人自然都怨气冲天,而且工人并不是一个人,他是家庭的顶梁柱,代表了一个家庭,这群人自然跟着老板深恨刘国建一伙。
然而张其结他们大声指责辱骂刘国建,还存了煽动百姓的心思:因为刘国建这家伙能力厉害,对龙川发展确实功高至伟,小老百姓还真不恨他,因为地位差得天差地别,不像张其结他们受到了直接勒索和打击,因此工厂主带着自己的工人沿途大骂刘国建,扣实刘国建的大帽子,来取得民意支持,方便后面要来的刘国建和张局长的朝廷对质。
老百姓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听张其结他们一嚷嚷,然后那么多工人和他们亲属附和,他们自然也跟着大眼瞪小眼,很多人彼此相询:“原来刘大人是个贪官?他不是挺好的吗?”慢慢的,有人也附和工厂主和工人他们了,毕竟那么多人说刘国建坏话,这个人应该不是好人,然后人群的质疑变成了:“对啊!他肯定是贪官,只是我们不知道,否则治安官能逮捕他们啊?”
“呸!打死这群王八蛋啊!”有人开始推搡被俘师爷,接着有好事者笑容满面的冲过来,一脚踹倒一个师爷,他们都被捆成一串,一个倒了,其他的也跟着歪歪扭扭了。押解治安官慌不迭的用枪托赶开这群人,大骂着威胁着不得妨碍他们工作。人群不敢再过去直接打人了,不知道谁开始朝他们吐唾沫,立刻唾沫如雨点落在了人群中的俘虏身上,呸呸呸的声音在大街上响起一片。
刘国建被带了出来,是坐着治安局马车出来的,他在衙门里要被带上马车前四处看了看:周围荷枪实弹站岗警戒的治安官和民兵们,带着又兴奋又有点梦游般难以置信的嬉笑表情打量他。不远处大门口一扇他换上去的铁栅栏大门被推倒在地,扭曲成一个曲面。扭曲铁门对面就是被射得如同蜂窝一样的带玻璃窗的小门房,被刷成纯白的墙体上和玻璃渣上还留着曾经忠心守卫的血。
衙门外面一波又一波的“贪官该死!”、“刘国建该死!”的浪潮越过墙体涌了进来。“我什么时候成贪官了?他们造谣!”刘国建既恐惧又愤怒的低吼了一句,但他身边的两个治安官笑眯眯的摁着他的头,把他推上了马车。马车行驶起来。
在外边他绝不承认的一波一波辱骂传进来的时候,刘国建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整个县城如同有了生命,变成了鬼魅般的妖魔海洋,要把他这个小舟撕成碎片。不错,这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百姓今夜变作了另外的样子,整个县城活了过来,而且在对着自己狰狞的扑了过来,推搡着他恐惧的灵魂。
两个治安官夹着刘国建挤在马车后座里,坐了一排,在街上行进的时候,旁边一个治安官朝外看着,笑着对同僚道:“整个县城的人都出来了吧?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另外一个沉默了一会,扭头越过浑身还在颤栗的刘国建朝同事问道:“二仔,你说咱们这冲进衙门逮捕了所有人,这算造反吗?”
“算个屁啊!张局长既然说话了,事情还有跑吗?咱们局座平时不说话,一说话那就是对的!”那人说着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刘国建,笑道:“谁叫咱们市长包庇嫌犯的?衙门怎么能成匪穴呢?人人受造而平等,法律就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谁叫都是神造的呢?错了!错了!我该死!我说错话了!皇太子万岁!皇太子高于法律!不过,咱们这是依法办事,真正的忠君爱神,对吧?”
“是这个道理!”另一个人好像要说服自己蹦蹦跳的心,他叫道:“两福建人还持枪拒捕呢!茶楼后院那小子还居然射击官差,就是该死!”
二仔这时用手指敲着马车玻璃窗对同僚叫道:“看!那边张长老和李老板他们也都来了,人家都是聪明人,又是咱们县城公认耶稣入心的好人,这次事情要不是咱们的市长没有理,人家也不会领着工人和民兵上来协助我们对吧?”
“对对对!张长老又虔诚又会做生意,他怎么会做错?”另一个人这时的声音听起来彻底放松了,他甚至笑了起来:“李医生也来支持我们呢!李医生来了,那就是耶稣站在咱们这一边!见了陛下,怕也咱们有理!”
二仔大笑起来:“妈的!咱当然有理!李医生在我屁股后面提着药箱呆了一夜,结果居然没有一个人死伤。而我打光了我的子弹袋,天知道我那些子弹都打到哪里呢!爱人如己就是这样,震慑罪犯就够了,执法成功却没有杀人。”另外一人捂住肚子在乐,笑道:“咱们是有爱的警官,连咱们枪和子弹都是有爱的,不伤人,哈哈!”
“这秩序本来是我建立的!却反过来要撕碎我?我不该想改变秩序的……”马车里的刘国建悲愤的叹了一句,然后他猛地伸出手去,在吓了一跳的二仔面前拉上了窗帘,然后在两个警官中间弓下腰了,额头压在自己双膝上,两手死死捂住了耳朵,滚滚热泪立刻浸湿了他的丝绸睡裤。
在心中狂乱的恐惧和痛苦中,刘国建艰难的回忆着:他接手的龙川县城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那是一个贫困、破烂的县城,刁民遍地,乞丐随处都是,刚刚因为铁路民乱,县城被杀得血流成河,那时候他坐着滑竿进衙门的时候,平民看他的眼睛都是惊恐不安的,破烂泥地上的血还没干呢。
而现在不论贫富贵贱嘴里都满怀敬意的长老会,是不是也沾了那占据县城中心光彩夺目的中心教堂的光呢?长老会那时候不过是缩在县城破败四合院里的教会,用一块被虫子蛀了的四方木板当名牌,礼拜时候信徒坐在歪歪斜斜的小条凳子。
是刘国建咬着牙勒紧裤腰带,在这个破县修三一广场,修中心教堂,要把信仰摆在县城的最中央,让不认识基督的人一看都会肃然起敬,那时候他为了跟着皇帝走,真是一分钱也没有贪墨过啊!
那时候的张其结和李广西也不是现在德高望重的样子:张其结算刚入城的乡下土豪,留着一个扎眼的辫子满县城晃悠,得知这个人要修建一个纺织厂的时候,刘国建和张其结蹲在还是水坑的纺织厂和火车站地上研究工厂规划。
很多地产主人还是刘国建帮着张其结说服购买下来的,那时候县城人谁在乎张其结呢,不过就是一个去过西洋的乡下人而已。倒是看见帝国大屠杀之后派来的县令吓得魂不附体,那时候的张其结何曾这样傲慢呢,他满嘴、满嘴的“多谢大人!”“恩典难报!”呢?
而李广西呢,则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开,因为开了个铁钉厂就自以为中西贯通而得意洋洋的混蛋,天天端着一个鸟笼子,在衙门斜后面的鸦片馆打 麻将、抽大烟。是刘国建劝他既然你是本地洋钉大王,和机械打交道,是不是升级工厂、制造机械零件呢?那时候的李广西见了刘国建总要装模作样的用儒家礼仪抱拳鞠躬,还说什么:“县令大人就是我的恩师啊!”“我有今日都是县令大人提携的恩典啊!”
张局长那时候也不是现在这种隐于水中的巨鳄般的角色,刘国建在和方秉生一起修建铁路的时候,就和张局长认识,那时候的张局长是个铁腕狠戾、满眼都是凶光的家伙:爱财如命、心黑手辣。方秉生给张局长送了点银子,张局长就敢指挥手下排成战列线朝当时还没想到要拿出枪炮来的手无寸铁的示威农民开枪。
刘国建接手龙川县县令最大的担忧就是不好控制张局长这个家伙,然而上任之后,却发现自己面对的完全不是桀骜不驯、不听指挥或者贪赃枉法的张局长,而是一个两眼茫然、浑浑噩噩、天天不办公溜去教堂闲逛的废物。
这个家伙因为全家差点被灭门,性情大变!变得郁郁寡欢、胆小怕事、做什么工作都拖拖拉拉的、谁也不敢得罪了!连逮个贼,他都要慈眉善目的劝说一番放掉。因为局长不作为,县城治安一片混乱,甚至于有人在衙门口抢劫杀人。
有同僚就建议刘国建朝朝廷报告,说张局长可能受刺激了,办事不力,建议换一个人做局长,但是刘国建想着和张局长有点修铁路的时候交情,而且张局长在龙川干了好多年,家也安在这里,熟悉情况,就没有上奏朝廷换张局长。而是天天和张局长聊天、拉着他一起巡夜、一起上教堂祈祷忏悔,结果半年后,张局长心病好了,才重新成为刘国建的左膀右臂。
张局长这个人原本就非常有能力,否则他也不会当年那般野心勃勃到射杀平民都无所谓。因为他性格大变,丢掉了原来的野心,变得既有原则又非常圆滑,黑白灰通吃,还学着收买人心、安抚百姓,作为话事人平衡黑白灰各种势力的争执,后来慢慢的竟然成为了县城第二号有权势的人物。
到了近一年,身为位高权重、全县级别最高的吏员、抓捕罪犯无数、别的地方同样职位会仇人遍地的局长,此人竟然把手枪锁在办公桌抽屉里,任何事情任何出动绝对不带枪了,因为他已经手腕圆润到了:整个县城三教九流、精英屁民、信徒罪犯全拜在他的脚下,到哪里都是欢呼声一片,别人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绝对龙川本地人,但提起这个广西籍的局长,人人都竖起大拇指说:张局长绝对比本地人都本地人。
而这条隐藏的大鳄,完全就是刘国建当年一念之慈扶持起来的。这些人和这些东西绝不是刘国建刚刚踏足的那个破败龙川的格局,那时候的格局是宗法(儒家)、愚民和温饱。这么看来此刻县城的精英格局:教会、吏员、西学工厂主---意即思想(基督)、权力和金钱,竟然都是刘国建自己培植出来的,毕竟龙川变成了大宋十大模范小城市之一啊!
龙川太穷太小,改变格局这事,上一任县令没有做到,但因为民乱:宗法被海皇的刺刀铲平了,然而愚民和贫困还在。刘国建当时的任务主要是利用教会给予愚民以灵魂温饱,赶走愚昧;利用铁河和西学赶走贫困,给予愚民以肉体温饱。但即便如此刘国建他改变格局的时候也非常艰难,他为此付出了艰苦的努力,他暇不暖席、夜以继日、孳孳不倦、继晷焚膏、废寝忘餐、发愤忘食的为龙川工作。
张局长是广西人,三年里起码回过一次老家,但刘国建一次也没回去过,每年春节都在教会和当地百姓一起吃慈善粥。在从一个福建偷渡客变成一位宋国功勋县令的奋斗过程中,他得到了莫大的满足,整个龙川在他的努力和西学冲击下日新月异,竟然摘取了十大模范小城市的桂冠,他完成了他前面几任宋国县令前辈都没完成的伟业。
但是成功带来的声誉,是双刃剑,随着他的就职大照片和无限通兑宋国反洋的钞票抵达家乡,村子轰动了,在供奉在祠堂的家谱上,他的姓名被描红,这是村子出了一个大官啊,而且不是在清国当官,是在路上都可以捡黄金的宋国当官了啊,他的老父亲一夜之间成为权势仅仅次于族长的人物,家门槛都被踩平了,不过无所谓,洋房正准备盖了。
然后就是一波又一波的乡亲跨越国界来找他就食。这不是麻烦,这不是讨厌的穷亲戚,这是自己的面子,这是自己成功的勋章,一个重视乡情的异国奋斗的福建人怎么可能拒绝呢?结果身边的老乡越来越多,而且来得也越来越快,刘国建绞尽脑汁替他们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安排职位,寻找工作。
但是压力越来越大,老爹来信经常说隔壁A村某某某在清国当县令,一次就给家里了五千大洋;隔壁B村某某某在宋国京城做生意发达了,给村里翻修了祠堂,带走了几十个同乡给他做工人;隔壁C村某某某在宋国当上了小刀军团的军官,当海盗和当清国水师军官的老乡立刻踩破了那家的门槛、礼物堆积如山;隔壁D村某某某在新金山(澳洲)挖到了金块,发了财,回家就起了八层楼高的碉楼……
最后总要加一句:你是咱们村出得最大官,而且还是宋国的官,村里就靠你了。看着这些老乡在不同的世界努力奋斗,让自己家族光宗耀祖并且服务乡梓,多么的荣耀,但刘国建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县城,感到的是无比的压力。
比以前有钱多了,但是没法一次给家里五千大洋;比以前位高权重,但是安排不了那么多老乡,因为在宋国要通过考试才能做官吏,自己能捞到县令,都是很神奇的运气。然而不能让家族蒙羞,刘国建眼看龙川发展起来了,就想尽办法安排乡亲,最好的地方以及自己能管的地方就是衙门,什么人都想尽办法往里塞,后来以致于动不动麻将轻轻松松开四桌了。
人多力量大,但是人多胃口一样大。慢慢的,在身边围绕的老乡们说这个富了那个发了的有心无心的言论中,刘国建也慢慢的想在自己管事的这片区域发一笔,毕竟自己流血流汗种出了庄稼了,总要收获吧。
原来仅仅为了出人头地的信仰努力工作,现在既然龙川已经越来越好了,他忘了自己的理想,和原来那么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个原来住一分钱一晚破客栈的偷渡客被遗忘了,刘国建开始后悔在努力的时候为什么不多捞一点。
刘国建想改变这秩序了,把它变成老乡嘴里时常提及了满清秩序: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员可以刮地三尺、官员可以一手遮天、官员可以一切通吃!只要有权!!但是刘国建想伸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种的这片庄稼不仅有玉般的果实,还有刺!
清国官员可以多收粮多收税,但是宋国这边因为有教会,任人欺侮的农民往往把缴粮权交给教会,就像满清农民把这个权力交给有特权的杨乃武那种秀才一样。但宋国刁民比满清更利害,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可以通过教会从县城调来识文断字、法律报纸精通的人替他们缴粮食,官差不敢乱来。因为一言不合,就是上报纸或者告到衙门里来了,现在城里那个天主教神甫法国老头当年就是靠替教民打官司在龙川立住脚的。
商人更不好对付,长老会商会本来是刘国建的好朋友,为了自己的政绩和龙川发展培育起来的,但是他们发达之后,尖牙利齿从脚趾头武装到头顶:有自己的组织---教会;有自己的法律武器,甚至专门雇佣打官司的讼棍;而且有报纸撑腰;有大量的工人,他们不仅给工人洗脑,把他们变成基督徒,视自己为德高望重的信仰导师,让愚民言听计从,子子孙孙都恨不得为他们打工。
而且不惜利用愚民,一群群靠他们吃饭的愚民工人把他们看成皇帝一样,甚至组织起来和黑/帮来次流血大械斗都在所不辞。他们懂西学,嘴上都是什么人人平等、宋国以商为贵的屁话,刘国建在他们忘恩负义拒绝给自己亲戚个职位、甚至在小报上影射自己把衙门变成赌场后也无可奈何。
在清国操纵官司很来钱,可以吃了被告吃原告,但是就这一项大收入也被朝廷分去了,大官司刘国建这种县令没法插手,而是交由两个月一来的巡回法庭法官决断,原告和被告都不在乎县令的,因为法官和刘国建这种县令根本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互相不管,送钱也是送给巡回法庭的法官。
在官吏分流后,张局长作为高级吏员(事务官)不再是刘国建(政务官)的上下级关系,两人成了不同的系统,虽然有命令的权力,但对治安局局长任、免、升、迁的权力都失去了,治安局变得非常独立,同时也代表着更加强力。
虽然张局长在刘国建面前经常抱怨他们要三年一考,留职、升职、转职都要考,不仅考专业笔试,连体育也得考试,害的自己一大把年纪还要拉着秘书早晨跑步,但是刘国建还是看得出张局长眼里的喜色:朝廷这么搞,吏员就可以深深扎根本地,不再是随着政务官来去跟着走,不再是是铁打营盘流水兵了,拥有更大的独立性,随之而来就是更高的重要性和更大的权力。
清国一群盘根错节的老吏也可以板上钉钉的操纵雏儿县令,而宋国把这个秩序化了,把潜规则变成明规则了,任何一个吏员怕是都想着终身呆在这个职位上。
那时候刘国建还没领会张局长这喜色的涵义,只是认为老张本来就想扎根龙川的人,也没认为老张会给他添乱,因为他熟悉老张的性格,知道老张是个吓破过胆的男人,不想再经历任何风雨。
以后的工作也证明了刘国建的判断,虽然改制之后,在报纸和内部通报上,经常看到外地政务官和强力事务官打奏章官司,互相攻讦、造谣、抓小辫子,弄得彼此不共戴天,但是张局长从来没有给刘国建添过乱,刘国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结果在刘国建认为方秉生的重回龙川给他带来了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的机会的时候,(刘国建认为这是他应得的收益,是龙川人太抠,抢夺了自己这个出力者的果实),他因为有了强力的民主党后台,选择与自己建立的新秩序为敌,刘国建终于明白张局长那喜色的意义何在了。
就在于他有了选择:是保护铁打的营盘还是捍卫流水的兵!选择就是权力!但是,很不幸的,一个可以终身任职的吏员天生就是铁打营盘的捍卫者!流水的兵即便功劳盖世、权势熏天与他何干呢?以秩序守护者而得利的张局长在刘国建和他一手营建的当地秩序互为仇敌的时候,决然的投靠了刘国建的敌人,一刀子捅死了刘国建自己。
张局长坚定的维持这个新秩序,不止是他,县城所有精英和既得利益者包括龙川堂黑/帮在内的所有人都坚定不移的维持这个秩序,而可笑的是这个秩序是在刘国建的牵头和努力下建立的。他们竟然不惜枪杀作对之人和武装攻击衙门来完成“处决”秩序破坏者刘国建的目的。
任何秩序竟然都是有生命的,旧秩序为了保卫自己发动了刁民打跑铁路公司、占领县城;而三年后,新的秩序一样为了保卫自己,发动精英以造反一样的方式毁灭了危险的敌人、自己的奠基者之一---刘国建。
“在旧秩序的废墟上,我一手建立了新秩序,但是这新秩序竟然不容许我改变分毫,我不过想拿取我应得的酬劳,你竟然立刻转头咬了我!你这条忘恩负义的毒蛇!”刘国建手指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汩汩而出。
马车早已停在治安局门口,看着泣不成声的市长,一个治安官要去揪他下车,但另外一个制止了他,那人看着肩头耸动的刘国建,摇了摇头,说道:“让他哭完再说吧!毕竟,他曾经是我们尊敬的市长。”
115、地头蛇才知道的事情
周日凌晨5点15分。方秉生和山鸡如丧家之犬般就靠坐在衙门对面的宣化坊,他们俩算特权阶层,即便就是他们惹出了滔天大祸,但身份和地位就让龙川土鳖精英不敢碰他们,而是新仇旧账一起全算在了刘国建头上,借着查赌和缉拿嫌犯愣生生的把他几乎是逮进了治安局,废了衙门。
所以尽管衙门附近一片街道被治安官戒严了,但两个人还是被治安官放了进去,可以坐在衙门正门对面宣化坊这个石牌坊底座上,又恐惧又无奈的看着发生的一切。他们背靠着墙壁上层层叠叠的告示和广告,眼睁睁的看着一夜之间,市长刘国建一伙从天堂摔到地狱、从万人敬仰变成万人唾骂这一幕,却无计可施。
他们先看着刘国建的班子被徒步押解而出,先被嘲笑,接着又被工厂主带着工人煽动百姓仇恨,百姓狗屁不懂,立刻就被点了起来,那群可怜的家伙几乎有被打死或者唾沫淹死的危险。接着运载刘国建的黑色马车出来了,方秉生看着人群立刻朝着这辆马车涌动,如同看见了屎的苍蝇群,人群里响起张其结喊得嘶哑的破锣嗓子:“大贪官!天道昭彰!神威公义!你罪有应得!”
李广西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下地狱啊,福建佬!”翁拳光甚至窜到了马车后面的侍者站阶上,用手掌咚咚的拍着后窗玻璃,接着人群顺着他们的挑唆大吼起来:“狗贪官!”“贪污!藐视神、背叛神皇!绞死他!”“用他自己立起来的绞刑架绞死他!”……马车行进不停,人群宛如燃烧的巨浪,顺着马车呐喊着跟着而去,如同浪潮拍岸,滔天巨浪流过之后,露出了引领潮流的怪兽们。
追不上马车,张其结、李广西和翁拳光三人停了下来,在马路上站成一排,目视着人群追逐马车而去,从看客突然变得稀稀落落的街道上,方秉生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不远处的他们,光看后背和个人姿势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得意洋洋的:张其结不停的来回甩着自己大辫子、李广西翘首踮脚看着越来越远的那人群、而翁拳光双手背在背后,抬头望天,说不定在大笑。
“这群杂碎!”方秉生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哎,他们拉什么来了?”身边的山鸡指着张其结那边叫道。方秉生看去,只见两个人拉了一辆地排车,上面堆放着一堆白花花的东西,几个大妖兽就俯身检查起来。过了一会,一群工人被他们招过来,从上面拿下一摞一摞的东西抱在怀里。
紧接着,黎明前的黑暗里响起大喊:“号外!号外!《龙川商报》号外!《治安局查赌福建楼!衙门包庇嫌犯持枪拒捕!衙门之内枪战竟夜!血流如河!尸横遍野!》免费!长老会与龙川堂付钱请大家白看!快来免费领啊!不看白不看啊!”
号外?方秉生和山鸡都愣了。“现在几点了?”方秉生伸手去掏怀表,却摸了个空,怀表连同外套早扔了。山鸡拿出自己的怀表接着治安局门口的火把看了看,说道:“凌晨五点十五分!”
接着山鸡也明白过来,指着三一街上四处分发号外特刊的那些人叫道:“我草!从查赌开始到现在,这才五、六个小时,他们竟然就印出号外来了?这也太快了吧!”“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吧!这边一边枪战,那边就开始写稿子直接送印刷了!”方秉生咬牙切齿的答道:“说不定,在枪战前他们稿子就准备好了!”
这时候,有工人觉的分发太慢,手里不停抓着几十份油印小报朝天空撒去,这《号外》顿时如白雪般在三一街上漫天飞舞开来。山鸡捡过一份吹过来的,就着火把急不可耐的看了又看,好久才递给冰冷着脸的方秉生,陪笑道:“我忘了我不识字了,生哥看看,怎么说刘国建的。”
“还刘国建个屁,提他也没用了。”方秉生冷冷的把那张散发着新鲜油墨味道的报纸扔在地上,看也不看。山鸡看了看地上那翻卷的纸页,有点舍不得,但捡起来也没用,不懂,他叹了口气,转头结结巴巴的问方秉生道:“生哥?咱这大宋王法就允许治安局逮县令吗?这怎么看着都像造反了啊!”
“这就是造反!他妈的!”方秉生恨恨又无奈的说道。“造反?那刘国建还有机会扳回来?张局长那伙会被枪毙?”山鸡又问:“三年前不也一样吗?”方秉生叹了口气,仰天说道:“够呛了。三年前是刁民造反,根本就是蛮力。现在这是整个县城精英造刘国建的反,他们下手又毒又准,抓住了刘国建的小辫子,为的不是打杀刘国建,而为的是朝廷攻讦,这次他扳不过来了。”
过了一会,方秉生就看着欧杏孙和席胜魔出来了,两人在衙门门口谈笑风生,而欧杏孙卑躬屈膝,满脸谀笑,看得出在巴结席胜魔。一个治安官在三一街跑了进去,气喘吁吁的把一包东西交给欧杏孙,欧杏孙又从包里拿出东西递给席胜魔。
现在是盛夏,天亮得早,东方已经曙光了,黑暗迅速退去,方秉生坐在宣化坊也能猜出那些反光的金属物件肯定就是席胜魔被没收的警枪和警徽---毕竟张局长肯定会抹掉席胜魔是停职中违规行动的口实,把席胜魔这种长老会挑唆以长虹贯日的刺客行为美化成合法合理的授命行动,完全不给刘国建那一伙一点机会。
而席胜魔若失败了,也许张局长和背后的长老会、龙川堂这些老狐狸会毫不留情的把一切罪责都推给席胜魔,牺牲掉席胜魔和他手下这些有信仰有理想的年轻人。
看两人在衙门门口抱拳作别、欧杏孙牵着自己的马出来衙门,方秉生赶紧跑了上去,大叫:“欧探长!”扭头一看是好像被人抢劫后又揍了一顿的方秉生,欧杏孙一脸苦笑,并没有停住脚步的意思,嘴上只是说:“方先生,你还要说什么?等着看报纸得了。”方秉生跑上去,一把拉住要溜的欧杏孙,不让他上马。
欧杏孙一脸苦相,他手扶着马鞍,一脚踩着马镫,一脚踩在地上,以这个随时要溜的姿势扭头小声道:“方先生,现在都出这种事了,我也没辙啊!而且你我的那些事,希望彼此互相保密,我没替你们做过事,不会乱讲,但是你也不要指望我把钱退给你,因为我从来没收过!我都不认识你的!”
方秉生不耐烦的叫道:“你以为我是雏儿吗?谁和你说这些破事!我也从来不认识你的,我只是问你一件事。”“哦?说吧。”一听对方不是不懂情势的瞎缠人也不是要索回黑金的糊涂蛋,欧杏孙表情轻松了很多。方秉生问道:“在办公室里,张局长究竟给你说了什么,让你一下就改变心意了?你妈的,当时你马上要给我来救刘国建他们了啊!”
“原来是这个啊。”欧杏孙笑了笑,说道:“张局长问我:‘老欧,你是本地人,这龙川有做过三年的县令吗?’”“什么意思?”方秉生听得云山雾罩。
欧杏孙嘿嘿奸笑了几声,指着衙门摔在地上的半扇铁栅栏门,说道:“我们这龙川二十年来,从清国变到宋国,历经清宋八任县令,没有一个能在这衙门里善终的!清国的几个不要讲了:被天地会宰了、逃跑在东江淹死了、在衙门里上吊了什么的。
即便咱们大宋国县令也没有能做过三年的,上一任不要我讲了吧?刁民作乱,逃跑被免职了。这刘国建,我算了算,再过两个月才能算他正式上任三年!我本来就盘算着刘国建胜负在五五之间,不过既然有人要搞他,恰好在这个节骨眼出事,那么肯定是刘国建气数已尽!在劫难逃!我怎么可能和他在一条船上?我找死啊!”
接着他拍了拍方秉生的肩膀,斩钉截铁说道:“不要怪弟兄无情,龙川县衙风水极其不好,专门搞县令,这事本地人谁都知道,就是你们和刘国建他们不知道。”
说罢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让方秉生站在那里发呆。愣了好久,方秉生才回过神来,又无奈又悲愤的骂了一句:“我草尼玛的张局长,连风水你也算计在内了,该死的地头蛇啊!”“什么地头蛇?”听到背后传来这句话,方秉生转头去看,接着眼镜差点吓掉了,往后退了一步---席胜魔就在他身后站着,冷笑着打量着他。
山鸡此刻也很畏惧这个年轻人,这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做事太狠了,所以赶紧上前微微挡住方秉生,陪笑道:“席探长有何指教?”席胜魔背着的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他把拐杖头递到方秉生胸口前。
方秉生一看:这不就是晚上自己逃命的时候用来闩住门环的手杖吗?此刻已经成了个弧形,上面都是波纹般的撞痕,可见门后面人大力的反复拉扯给了这拐杖多大的伤害。
席胜魔说道:“这是我们在衙门东边茶楼后面的小院门上发现的,不知道谁居然用它从外面闩住了门,我看好像是方先生你的?”山鸡和方秉生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是略微害怕,怕自己陷到茶楼查赌拒捕的案子里去,山鸡抢先说道:“这肯定是那秘书……”他是想说是刘国建秘书自己拿了去,把责任推给死人。
但是方秉生猛地推了他一下,笑道:“是我的,但是我住在衙门里面,睡觉前拐杖就放在屋外,刚刚还在找呢,多谢席探长。”方秉生比山鸡想的更远:拐杖是自己的,有一双,上一把砸断在袁嗣会头上,自己又拿了这把出来,这是京城定制的文明棍,和上把一模一样,整个龙川也没有这么贵的一根棍子,他经常拿着它出门,很多人都见过,这没法赖。
但为了推掉自己的责任,干脆咬定拐杖就放在门外,谁都可以拿走,这样索性连不认识秘书是谁都可以讲了。要是像山鸡那样赖给秘书,说不定他们还会说:怎么别人不拿你的文明棍,偏偏就是持枪拒捕的秘书拿呢。
席胜魔微微一笑把文明棍交给方秉生,笑道:“那就请您收好了。龙川这么乱,方先生又是闲不住的人,虽然算老乡,但也不在龙川生活,不熟悉这里的花花草草,没个棍子防身可不好。”“这是恐吓我吗?”方秉生接过棍子,无奈的想着。
就在这时,旁边一阵大笑,有人大叫:“恭喜方先生物归原主啊!”方秉生扭头一看,却是张其结等长老会和龙川堂的几个人走了过来,对着方秉生眉花眼笑的抱拳作揖:“方先生没事吧?”“方先生你还要注意身体啊,看你衬衣上原来伤口又渗血了。”“这群苟比!”方秉生知道对方是在羞辱自己,心里咬牙切齿的怒骂。
脸上却在笑,说道:“感谢几位先生关心,你们也都还好吧?”张其结笑着指着席胜魔说道:“刚刚小席说老翁已经找到了两个水手作为人证,原来那个死在玻璃厂的小贼是抢劫他们被误杀的,尸体不知道怎么跑进玻璃厂去了,我们正要去保释王鱼家。”“呵呵,真是好事啊。我就说嘛,王老板那么虔诚的人怎么会犯谋杀的大罪呢。”方秉生脸不红心不跳的随口说着。
翁拳光黑着脸走了过来,彷佛怕方秉生会飞一样,用手指捏着了方秉生的衬衣衣角,咬牙切齿的说道:“方先生,席探长可是说亲眼见到山猪根本没行刺你!而你却说山猪用刀捅了你,你看怎么办?还要打官司吗?”
看了看周围全是敌人,鼻子里还能闻到衙门里传来的硝烟味道,方秉生很不服很痛苦的扭了扭脑袋,强笑道:“这案子不是还没有进入侦查阶段吗?我那天被凶手追杀,吓坏了,可能也看错了。”
“但是你却口供说山猪行刺你了!我告诉你,要想我不反口告你诬陷罪,咱们就私了,你把我1600大洋还回来!”翁拳光咬牙切齿,连原来送给方秉生疏通钟家良的100元贿金都算回来了,本来想敲诈方秉生更多的钱,因为方秉生可是利用了他做了不少事,但方秉生实在太过危险,翁拳光盘算了一下,还是没胆敲诈这种人物。但是能从这种饿狼嘴里把肉要回来已经算莫大的成功了。
“我怎么会诬陷你了,您这江湖老前辈啊!这个案子,我听治安官的。”方秉生一样咬着牙笑了笑,那意思就是服软了,因为现在治安局把衙门都灭了,肯定帮龙川堂啊!翁拳光闻言狠狠的一抽鼻子,举手朝要骑马离开的席胜魔大叫:“席探长,这个方秉生改口了,我要保释山猪!”
“还有李广西的500大洋,也请方先生退回来。否则,我们去惠州城控告小儿被放蛇威胁。而且已经联系好报纸了!”张其结走过来对方秉生说道,手里拉着李广西,而李广西一直试图离方秉生和山鸡远一点,显得张其结拉着一个贼那样。
这自然是因为李广西还想送给方秉生的钱干脆不要了,免得得罪他对自己小儿不利,但张其结都操纵了今夜的事,还会放过他吗?既然自己得罪方秉生一伙的领头羊,那就得拉上更多的人,所以不依不饶的拉着他来索要贿金。
“好好好,我天亮给你送过去。李老板是误会我,非得求我收下。我那天可是死活不要的,他扔了就跑了。”方秉生冷笑道。
张其结傲然道:“那就好。”说罢看脚边有张《号外》躺在地上,就是山鸡扔的,他捡起来,弹了弹上面的土,递给方秉生道:“这报道写得有点失真,但是大体意思是不错的。大宋是忠君爱神的大宋,不仅有圣皇福临天下,头顶还有上帝监察万有。作恶的人是长久不了的,因为神和圣皇会让他自食其果。”
看着面前那张脏兮兮的报纸,又听着张其结嘴里的嘲讽和得意,加上因为刘国建一伙完蛋,连带给他们的贿金和敲诈龙川的钱,自己不知道损失了多少大洋,心里刀割般的愤怒,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张其结,激怒的狼一样的眼神把张其结吓了一跳。
但是方秉生却猛地转头,用手里的文明杖指着几步远的席胜魔背影叫道:“张长老,你不要以为自己就是爱神忠君了!你我都是明白人,你们今夜搞得这一出戏,要是玩砸了就是造反!你们是用席胜魔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打头阵,让他当敢死队,我想你们心里也盘算过若是失败,就推给席胜魔自己违法乱纪了!”方秉生这个垂头丧气的败犬一番话突然变得铿锵有力,张其结和李广西都是被震了一下。
方秉生接着点着张其结和李广西他们冷嘲热讽道:“你们想过没有,今夜幸好成功了,若是一个不妙,席胜魔轻则下狱重则丢命!像你们,都是一大把年纪了,有头有脸的,还是自称的基督徒,爱神爱人,对吧?但是却把自己的野心建立在一个小孩的鲁莽和青春上!用小孩子的生死前程替你们牟利,替你们出头!你们不脸红,我都替你们脸红!还有脸说我?”
李广西被说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方秉生说的这些,虽然他们几个策划者没有明确说过,但确实在自己心里盘算过,就是他们撺掇年轻气盛的席胜魔做这冒险的事情。张其结脸也红了一下,还转过了脸去看了看正和翁拳光交涉的席胜魔,但是他很快扭回身来,正面方秉生,再次昂首挺胸。
他看着方秉生说道:“你说的不错!就是这样!但是,小席有他自己的信仰,有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同意为了正义而舍身冒险的!神创立这世界,没有许我们天长蓝花长开,世界是危险的、是痛苦的、是可能死亡和失败的!
但年轻人为了自己的信仰去冒险,是值得的!神是勇士!神是战士!因此我们也必须要战斗!小席在冒险,我,也在冒险!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说的只是可能,而现在我们已经成功了!说明神站在我们这一边,这就够了!你无论如何伶牙俐齿,也改变不了现实。”
这次轮到方秉生被震住了,瞠目结舌的他有些混乱的看着张其结对他抱拳作揖,然后拉着李广西、翁拳光他们和席胜魔一起走了,只剩下他站在当地,好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妈的,原来,这家伙也不是什么正经商人、老实基督徒,简直一个不要命的赌棍啊!”
就在这时,三一街一头传来了暴雨一般的声响,在鱼肚白的黎明中,混乱的街道、混乱的人群慢慢的凝固了身体、闭住了嘴巴、怔怔的看向那街头。天地间只剩下这暴雨般的声音越来越响。方秉生看去,只见一队高帽蓝衣的军队正在跑步朝这里推进。
116、赌命换来的必输
黎明中只见这批军队排成四列纵队跑步前进之时,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头顶的十字国徽排成一条直直的光亮线,扛在肩膀上的长枪如朝天指着的钢铁树林,又像野兽脖颈上竖起的鬃毛。人人全副武装,腰带上左边挂着刺刀、右边挂着水壶,肩膀上斜背着皮囊子弹袋,跑动之中这些东西敲打士兵雄健的身体,发出暴雨般的巨大哗哗声。
而他们脚下的皮鞋敲击地面则如擂鼓般的雷声分割着暴雨的节奏,旁边还有军官骑着一匹高头大洋马领着,马步小步,如士兵队这头野兽的头颅在不偏不倚、不前不后的始终略略领先跑步中的队列。军官一样的全副武装,军刀刀鞘在马靴上摇摆闪亮,以及握住马缰的白手套,一闪闪的就像闪电,圆筒帽耳边的羽毛在微微颤抖,如同暴雨、闪电与雷鼓中翱翔之中的鹰羽。
看着军队突然降临这个县城,本来要去治安局继续看热闹的百姓都回来了,继续堵在了三一街上,人人更加的兴高采烈、全神贯注,连刚刚出来在人群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小商小贩也不叫卖了,一样咧嘴站着道边目睹这只铁流通过。小民以为事情与自己无关,而张其结和李广西等人都惊恐的朝着马路上张望,翁拳光还咽了口唾沫,他们满心都是惊骇和害怕。
本来要赶去治安局的席胜魔也把马操纵上了道边,给军队闪开了马路,他下了马,手牵着马缰,和小民一起目送士兵跑步经过自己,脸色却和张其结他们一样震惊和微微害怕。不仅席胜魔,所有在街上和衙门口的治安官目睹军队抵达,人人都脸色发白,暗想:“我们刚打了衙门,军队就来了?我莫不要有事。”
而衙门口的方秉生和山鸡却是有点惊喜,方秉生扭头对旁边踮脚观看的山鸡大叫:“怎么来这么快?四个小时河源驻军就到了?他们来不及整顿证据,坐实罪证,刘国建说不定还有救呢!”山鸡则指着越来越近的军队叫道:“看!陆站长!”
方秉生顺着山鸡手臂看去,果然军队旁边军官马屁股后面跑着陆站长,跑在马路中间旁边一群士兵,一身铁路制服的他看起来还挺显眼的,方秉生愣了一下叫道:“对啊!小陆这个混账,他守着火车站电报机,怎么一宿都没见他来通知一声。”
几分钟后,士兵们在衙门门口停住,那军官看着面前面如土色的一排治安官、大门推倒、门房被射得全是弹孔、建筑玻璃碎了一地、花花草草一片狼藉的衙门,他下了马,手按着军刀刀鞘,走到前面,看着正匆匆跑出来的张局长大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此地县令呢?”
那边方秉生和山鸡抽了空,又是小声叫又是打手势,叫过了气喘吁吁的陆站长,问道:“怎么回事?这是河源来镇反的军队?”陆站长摇了摇头,朝身后指着,说道:“这……这是京城选举钦差大人到了!刚下火车!”方秉生他们扭头一看:一辆黑色大马车越过前面列队对着门口的士兵阵列停在了门口。那马车侧门上还涂着宋左铁电的字样,那正是火车站的马车。
“钦差到了?不是镇反军队?你小子怎么不通知我们?!”方秉生十分惊讶,因为没有听到任何消息。陆站长摊开了手,叫道:“方总,我昨晚12点拿到电报,不仅要来通知你,还要来通知刘国建大人!可是,我到这条街的时候,街上满是拿枪的家伙,我刚犹豫呢,衙门内外就枪声大作……我怎么通知你们啊?”
“钦差?来的是谁?”方秉生没空理陆站长的满脸焦急的表纯情,他急急的问道。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山鸡的大叫:“生哥,这边来啊!”方秉生一看山鸡早溜到衙门门口旁边的墙根去了,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看门口的情况,不至于被治安官和军队挡住视线。
现在百姓再次聚集过来了,衙门左右全是黑压压的人头,街道两边窗户里也伸出了鸭脖子一样探着脑袋的人来,整个街道从西洋楼上面居高临下看下去,如同成了一条河,两头都是头顶组成的黑色河流,衙门那里则有军官的军装组成了一块蓝色的中流砥柱,威压把黑潮压出了一个围绕衙门门口的弧形缺口。
看越来越的百姓都朝山鸡那个位置溜了过去,为了占位,方秉生拉着陆站长也跑了过去,刚站好,就见马车车门开了,两个侍从伸手入了车门看起来在搀扶大人,但一人手伸出出来后,扶的不是人,而是一双拐杖。“来的是大理寺大法官金中基!”看见拐杖,方秉生就失口叫了出来。
因为全朝廷里需要那副瘸子拐杖的除了名闻天下的“瘸包公”金中基还能是谁?果然一个身穿燕尾服的青年人紧随拐杖被扶了出来,他身材健壮、蓄着浓密的一字胡,鼻梁上却架了一个很斯文的眼镜,就这样单脚站在地上,接过自己双拐撑在腋下,很吃惊的打量着千疮百孔的龙川县衙。
这时他身边的军官已经对着衙门前的人大吼起来:“大宋帝国之荣耀子爵、钦赐瓦瑞亚称号、大理寺大法官、(皇)赵金中基阁下莅临龙川,官民脱帽敬礼!勋贵致意!”随着这句话,持枪警戒的龙川治安官们全部身体挺直、昂首挺胸、枪身猛地敲打着胸口。
门里的张局长那伙警官也仓皇的立正朝着马车下的那个瘸子立正、右手过耳敬礼。围观百姓即便看不到那大人,也惶恐的把帽子提在手里,对着马车鞠躬,以头顶对着马车车轴。
“礼毕!”那军官大吼一声,四周百姓顿时直起腰来,欢呼声震天,大家倒不是喊刘国建和张局长这档子事,而是喊:“赵金中基大法官威武!赵金中基大法官威武!”
虽然龙川这种小地方,除了铁路通车那几天,县城人没进过几个大官,更不要说是贵族,但赵金中基也负责过几年惠州的巡回大法庭,来过好几次龙川审案子,不审别的,专审人命官司、大家族家产官司,每次都能让万人空巷,全看他作为大法官公开审理案子了,因此他在惠州地区简直是“神灵”一般的人物,不管贫富贵贱人人尊敬万分。
而赵金中基不过才三十出头,比方秉生都年轻几岁。他是个广西人,在方秉生当考生的那些日子里、天天在总督府外自荐处琢磨科举幻想有一天可以从墙外进入墙内的时候,十几岁的他作为特选的童子军官已经在墙内侍卫皇帝两三年了。
当年,因为对皇帝的忘恩负义而心怀不满的佛山天地会为骨干的日月军退伍军人,和进入海宋的太平军石达开部合谋造反的那一夜,他在最危险的关头,和自己还没成年的弟兄们被海皇作为最后的预备队投入总督府战场,和守卫军队并肩作战,保卫皇宫和朝廷。战斗中,他们这群本来要用做未来军官的孩童作战勇敢,坚守街垒,和叛军浴血死斗、半步不退。
叛军调来了一门炮轰击街垒和围墙,正参加那段围墙守卫的金中基被派出,身为“排长”的他领着自己名实相副的那排的七个小孩,在总督府内跑到自荐处位置,从此处通路杀出到外面,迂回到敌人火炮的位置,立刻发动刺刀冲锋,几个小孩子挺着染血刺刀冲入人群大砍大杀,愣生生赶跑了几十个成年人,夺下了那门危险的炮。
接着在子弹横飞中用铁钉钉死了敌炮炮眼,从接到命令到完成任务,这仅仅这十分钟的战斗就让四个十二三岁的稚童勇士永远长眠在战斗的路上或者炮身上。然后就是被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了炮的敌人看清只是几个小孩,恼羞成怒的敌人当即杀了回来,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之极,金中基完成任务自然带着人扭头就撤。
但是这些人里面组织核心不是日月军就是太平军,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在逃回百米远的街垒路上被人阻击,三个人里一个被打死,一个被刀劈死,金中基年纪最大身体最强壮,抵抗最为激烈,一把枪刺刀被他杀得血涂满了枪身,然而最后被敌人刺刀捅在小腿上又给一个操着铁锤的敌人一锤子轮碎了膝盖,在命悬一线的之际,被街垒处为了救他们发动冲锋的友军给半死不活的拖了回来。
“海京骚乱”中童子军官虽然死伤惨重,但更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和价值,这次保卫战之后,所有还活着的童子军官全部加官进爵,而且优选免试作为最先几批海游士发往各国学习西学。立了大功的金中基被钦赐“瓦瑞亚”,这就是英文“Warri0r”的音译,勇士的意思,正好对比满清的“巴图鲁”,并且因为宋皇吸取了满清的教训,非常吝惜名爵,因此每个称号都是极为稀缺,可以吹嘘一辈子了。
因伤残废的金中基坚持不拿赏金一定要为陛下服务,结果陛下也不会亏待自己的功臣,派了四个人伺候着他去海外,他被送往哈佛学习数学,三年后他拿到学位,又被授“骑士”准爵职位,接着被命令转入法学院学习“法学”,一年后光荣回国,被晋升为“男爵”。
那个年头法律想学都难学,因为没地方教你。1860年,美国有21所大学成立法学院,其中12所法学院学制仅仅为一年,到了1876年,哈佛学院才把法学学制延长为三年,而且学生必须有其他学院的学位或者在哈佛学习过三年才可入学。所以在这个时代学过一年法律,就可以回国响当当的称呼自己是“法学家”了!绝对的,美国自己人也一样。
而且金中基运气很好,陛下比较在意英美两国,有意学习,想在大宋立宪,而英国是没有成文宪法的,它如此强大,竟然是靠着自己悠久的宪政历史文化而已。不过美国却有宪法,而且简明扼要、结构清楚,不仅非常优美,更是立足于以神立国。因此金中基作为“美国学成归来的数学家、法学家”在进入大理寺(最高法院)后有机会经常面对圣君咨询国策。
还作为最早的几批海游士担任皇族私家教师,主要是开小灶教授皇族子弟数学。他本来就是忠心耿耿的童子军官出身,此刻以学识出入宫闱,更受陛下欣赏,很快就赐姓“赵”,这就是名正言顺的干儿子了,良民证上的名字都变成四个字了:从“金中基”变成了“赵金中基”。
他也是陛下优渥忠心老兵的活标杆,以及海游士的广告“商鞅南门立木”,从此之后,宋人皆曰:出国科举真乃龙门,看看,一个瘸子都可以做人上人。不过,最近几年,他已经不作为各类标杆,而是作为践行神之公义的大法官,以铁面无私的清官化身出现了民心和舆论中了。
金中基看了看张局长和他身后满目疮痍的衙门,撑着双拐往前走了几步,问道:“刘国建呢?怎么回事?”“报告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张局长赶紧立正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都是他的一面之词,听上去衙门早变成匪穴,了而他是被正义感和滔天民怨折腾得死去活来,面对衙门匪徒的持枪乱射后,在一忍再忍再再忍后,不得不抄了衙门。
“嗯。”听了听大体状况,金中基撑在拐杖上扶了扶眼镜,并没有下结论,而是说道:“本官今日前来是作为选举主持人而来,你把刘国建和所有候选人都叫过来,我们衙门里面谈。”说罢,撑着拐杖走了几步,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道:“把被囚禁的王鱼家也带过来。”“王鱼家?Yesir!”张局长愣了片刻,不晓得怎么金中基连王鱼家也知道了。
半小时后,在刘国建的办公室里,坐在被子弹打破的窗户下的金中基制止了跪地大哭喊冤指责对方造反的刘国建,扭头问张局长道:“你们的事情不是我来的要务,既然此地我地位最尊还带有军队维持秩序,那么你们都被暂时停职,等候调查。”
“Yesir!”张局长回答的干净利落,看来早有准备,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递给士官,想交警枪的时候,发现腰带上没有带枪,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叫过秘书拿过自己公文包,从里面拿出自己的局长警徽和警枪上交。他旁边并肩而站的席胜魔一样在yesir之后无言的上交了警徽和警枪以及警官帽子。
在带走张局长、刘国建和席胜魔三人之后,金中基叫过于此事看来牵涉最少的欧杏孙,暂命他维持治安和秩序,欧杏孙差点没高兴的昏死过去。“总之,选举必须要按时举行,这是此地最大要务,明天由我带领全民祷告德儿子的降生。”金中基慢慢的说道。
周一:钟声敲响。全民祷告之后,刚刚涵盖整个三一广场黑压压的人头蠕动起来,大家站起来揉着发酸的膝盖,死死的再看几眼广场高台上那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和侯长老、李神甫等人,有说有笑的和友人谈论着这两日难以置信的大事件,慢慢的如不情愿的雾缓慢的在三一广场消散。
方秉生领着民主党四个人也慢慢站起来,膝盖又酸又疼,他试着走了一步,当即膝盖一麻,差点又要跪下,他赶紧停住脚步弯下腰揉着膝盖。
这时候张其结走了过来,对民主党众人笑道:“大家都在啊!不知你们知道没有,钦差瘸包公大人本来就带有朱笔御批奏章,刘国建剥夺我和王鱼家选举资格的奏章被圣上驳回了,圣上御笔亲批:‘去你妈的!要文斗不得武斗!’而且还有停职刘国建县令市长的命令。看来刘国建是凶多吉少啊!听说他真的往朝廷发了‘反乱求援’的急电,这还谎报军情了。”
说着张其结对方秉生摊开手了,笑道:“看看,神真是鉴别善恶惩罚恶人的活神!以后我们还要和方先生你们一起竞选一个多月,希望大家做朋友,不要武斗,咱们斯斯文文的文斗一个月多好。”
方秉生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金中基还特别温言鼓励了十一个候选人,包括王鱼家,这么看,刘国建在金中基来之前或者说长老会、龙川堂勾结警察作乱之前就已经死定了,此刻张其结只不过想棒打落水狗。
要是昨天,败犬方秉生说不定会悻悻的掉头就走。昨天他吓坏了,因为他们民主党一直在打听谁来做钦差,要是和他们利益相关的大臣总会帮衬他们一把,没想到来的是个大法官,大理寺是直属皇帝的部门,和哪个部门也没啥关系,自己也和金中基那种贵人说不上话。要是刘国建倒了,自己被牵连怎么办?
然而金中基没有管他的意思,虽然和龙川民主党四个候选人问话的时候提到了方秉生,这就代表朝廷是知道他干了什么的,但是没有什么评价和其他的命令或者警告。这让方秉生松了口气,暗想:“皇帝万岁!果然只管官不管民啊!就是啊,我一个民能怎么样,坏事都是当官的干的!刘国建去死!皇帝万岁!”
所以此刻面对张其结的再次挑衅,已经没了后顾之忧的方秉生站直身体,手指指着张其结鼻子,狰狞的冷笑道:“姓张的,别尼玛太嚣张!你以为我怕你吗?我这几天所做的事情仅仅是因为我谨慎,想把成功定位在万无一失上!现在你们要和我文斗?文斗我告诉你,99%都是我赢定了!我有经验!有人力!有的是钱!你们一群土鳖怎么和我斗?今天下午马戏团就会抵达龙川,你们也去找个马戏团啊?”
说完他活动活动了腿,转身就走,山鸡和钟二仔他们赶紧跟上,走了几步,方秉生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转身折回来,再次指着张其结鼻子冷笑道:“你们几个赌上性命和我斗,所换来的不过是和我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权利而已!而现在赛跑才刚刚要开始!论赛跑,你们不过是一群乌龟而已!赢?赢你妈啊!”
然后他大摇大摆的走了,剩下面如土色的张其结。因为方秉生说得不错,赛跑才刚刚要开始而已。
117、【第1周】妇孺的特权
选举开始后周二下午1点。“怎么这么多工人请假?”纺织厂办公室里张其结挥舞着手里一沓白条,不满的问道。他的管事躬身说道:“老板,他们自然是想去城外看马戏团,所有的假条我都否了,但是先来知会您一声。”“唉。”张其结叹了口气,其实刚才他自己也猜到工人们请假为了什么。方秉生的马戏团轰动了整个县城。
今天上午他就让马戏团演员巡游县城,一边是拉票一边是宣传,结果县城中心再次人山人海争睹奇景:巡游队伍是一列长长的马车和笼子,里面有狮子、有大象、有黑毛大猴子这些龙川人只在画上见过而从来没见过真的动物。
外国演员也很让人惊叹,有只有腰高的洋人侏儒、也有虎背熊腰简直相当于两个人的大力士,在马车上做出单腿跪地扭曲的姿势撑起胳膊上锅般的肌肉。更有真的女人,洋女人,她戴着礼帽、穿着洋人女式及地长裙斜坐在马鞍上,操纵着屁股下的马小步跳舞。
总之这支音乐震天的队伍走到哪里,哪里就人满为患,它们离开的地方则连个人影都没有了,几乎整个县城的人在追着它们看,就连码头和东江也一样。有不知情的外地船途径东江龙川段,就会发现整条江面空荡荡的,没有渔船、没有货船,码头周围除了一片片停泊而没有声息的大小船只随着江面晃荡外,码头上面都静悄悄的,好像变作了鬼城一般。
巡游完毕后就开始正式表演,西洋马戏团的蒙古包一般的表演帐篷就搭在北城门外的空地上,马戏团回到驻地后,顿时北城门外被人群踩得连草都看不见了。这种盛况对于龙川而言简直闻所未闻,相当于十个庙会了。
民主党在发力,长老会几个人自然也去看看,张其结自诩自己是领军元帅,不能太给竞争者面子,看了一会巡游,就要领着几个哥们回去商量,但是别人不如他决心大,看了这种很少见的西洋景,谁还理张其结,结果王鱼家、范林辉和齐云璐都瞪着眼跟着那队伍跑了。
李广西有心和张其结并肩战斗,抵制对手的“无耻洋奴” 行径,但是他怀里的儿子哭着闹着要看,他也没法,跟着齐云璐他们也跑了。只剩一个张其结只好装模作样的对着前面几个兴高采烈的弟兄背影大叫:“那也好,你们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回来给我通报一声!”但连个人扭头搭理他一声的都没有。
“老板,您放心,这玩意就是新鲜一会,论起投票来,还是投您啊。”管事的知道张其结烦心的原因,劝慰道:“谁也不会看了场西洋马戏就投票给鸦片馆和方秉生那群坏东西啊!”
“说的是,投票他们也不能派人盯着吧?看了马戏又投我谁能知道呢?只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张其结也笑了起来,说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主意,看了看手里那叠假条,说道:“毕竟咱们小地方没有见过西洋马戏,大家都想看,也没法子。你也不要全否假了,就按绩效,谁干得好,谁就给假半天让他去北城看好了,一天十人,选民优先。”
“这样好吗?”管事的吃了一惊。张其结撇了撇嘴说道:“既然要投票,要用着工人,咱们也不能做坏人招人恨啊!”管事的琢磨过味道来了:马戏虽然是方秉生他们搞的,但是根本就不能确认尝了他们好处的家伙一定替他们投票,自己这边又何必得罪那么多工人呢?管事的赶紧点头称好,接过假条,一边告辞出去,一边翻看,看谁用处最大,优先放假。
这时,齐云璐兴冲冲的进来了。“哦?这么快就看完洋人那套玩意了?”张其结惊讶的问道,肚里却想:“看来也不怎么样,这小子回来的这么快。”
齐云璐苦笑一声,说道:“看什么啊,根本没看呢。”接着又换了一脸灿烂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其结,说道:“我遇到民主党那几个人了,他们在马戏团帐篷前又是跳又是叫的,肩膀上扛着红条幅,旁边打着旗,旗帜上居然真是蛤蟆!他们让我给你送票,这是明天下午四点的场子的票,龙川大人物可能人人都有。赠票啊,不看白不看!”
“哦,他们还给我赠票啊?”张其结吃了一小惊,看了看手里的戏票,果然写了赠字。接着张其结让齐云璐坐下,笑问道:“小齐,你也太抠了吧?是不是看了自己有了赠票,就舍不得自己掏钱买票看了?哎,对了,多少钱看一次,你给说说。”
齐云璐冷笑一声,说道:“老张,你有钱也买不到票的!”“嗯?有钱买不到票?人太多?他们难道不免费吗?不是说号召别人投票他们吗,这个时候还收钱啊?”张其结疑问道。齐云璐说道:“收钱!而且很贵!一人一块大洋。但是不卖给男人,只卖给女的,小孩免票!”“什么?不卖给男人?”张其结瞠目结舌。
北城门外的马戏团表演区人满为患,到处是治安官和鸦片馆的伙计,他们被派来维持秩序和防止践踏。女人们笑逐颜开的领着小孩,进入大帐篷看洋人的表演,他们的老公则又艳羡又不放心的盯着那大帐篷的入口,毕竟女人在家里地位不如男性,过年吃饭连正桌也上不去,今日竟然她们能看,自己不能看?
帐篷外面也有小丑进行掷物表演,不过一般人是看不到了,因为里三层外三层围满满的人:抛掷小球什么的不稀罕,中国艺员也能玩,甚至能玩花瓶,但问题是玩的是个人高马大的洋人小丑,这就是看人不看戏了。
民主党三个候选人站在高台上,身上斜披着红条幅写着“清正廉洁”、“为民做主”,旁边碗口粗的旗杆上飘扬着“三条腿的蛤蟆”大旗,他们在这里给来玩的人群不停的抱拳作揖,满脸笑容,以获取支持。当然他们没有舌绽莲花说什么大道理来像洋人一样演讲,这玩意没用:说的人不懂,听的人也不懂,大家和和气气抱拳笑笑就是最好的演讲。
方秉生就坐在台子下的椅子上大摇大摆扇扇子吃西瓜,说实在的,他这个做派和台子上在烈日下抱拳作揖的三个党徒连在一起,非常像驯兽师和小狗们的驯兽表演。
这个台子下也聚集了不少人,有人认识方秉生,大叫:“方先生,凭什么光让女人和小孩进去,我们男的怎么不能进去?”这话激起了大家的一片附和之声,有人跟着大叫:“我们就要看!我们又不是买不起票!”
方秉生冷冷的看着他们,吐出嘴里的几颗西瓜子,指了指西边的一个小小的白帐篷,说道:“本团不是以盈利为目的的,男士想看?可以!去那边拿赠票!一张票可以带一家免费看!”
听他这么说,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不知多少人跑步跑向那个小帐篷,走进一看大家却吃了一惊:这里从帐篷口出来已经排了一字长蛇阵,起码有近百人在排队,鸦片馆的伙计手操警棍在维持排队秩序,旁边木牌告示处还围着上百人。后来的挤过去一边看告示一边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告示上写得清楚:这个帐篷不是马戏团的,而是叫做《龙川民主党自发助选公司》的一个公司,老板就是林留名!这告示竟然是招工告示!但是它实际不需要你出力,反而倒给你钱:你只要进去,说自己支持民主党四个候选人里的一个,签一份文书,说明自己成为兼职助选员,用自己良民证和选民资格证书一起抵押,他给你钱!这些大洋就是你的名义工资。
现在告示上写的是工资面议,但是守在告示边民主党的人大喊:“5块银元啊!工资5元啊!应聘从速,我们可是有限额的!”5元,但是只付一半不到,2块大洋外加一张马戏团赠票,当选举结束,你助选的那位当选了,就支付你剩下的3元大洋。
“男士只有赠票才能看马戏?太荒唐了!”有人不解的摇头道。“选民资格证?这尼玛是什么玩意?”有人大叫起来。“就是能投票的那个吧?”有人善意的解释。结果很快有人就跑出去登记选民资格了,有人就垂头丧气的走了,后者大部分都是小年轻和一看就很穷的家伙,年轻人、穷人和文盲是没有选民资格的。
这时一个仆役从帐篷里跑到台子下方秉生旁边,在他耳朵边悄悄的说:“林老板让我通知您,已经收了三十人合规证件了。”方秉生掏出自己怀表看了看,已经下午三点半了,他挥了挥手说道:“让林留名收了摊子,帐篷外排队的那几十个托儿也撤了吧,明天再收,不着急,慢慢收。”
事实上张其结能想到的,方秉生也都想到了。因为是直接选举,而且朝廷严格了选举投票过程,龙川又很小,像以往那些大城那样找自己人拿着几十张选民证进入一次投几十张可能较小,那么就得是选民自己投票。
但是选民这种东西太奸诈了,没有信义,而且你还没辙。你请他吃饭请他喝酒,给他钱,乃至于你给他找个老婆,你怎么就能确认选举时候他一定投你的人呢?说不定他拿着你的钱根本不去投票,又或者一人收两家买票钱,吃了这党吃那党。
因此请人看场稀罕的马戏就指望他们投票给你,这太幼稚了。方秉生根本就没这个打算,马戏只是他聚拢人气的道具。不仅要聚拢人气,还不能被耍。所以方秉生根本不让男人看,只让女人和孩子看马戏。
女人总是会多嘴多舌,而且是家里话最多的人,她看了,老公、四邻八舍、乃至于整条街的人怕是连西洋大力士穿着极其不要脸、下面鼓鼓的这事都会知道。而小孩是家里最没轻没重的,看了一次肯定死乞白赖的要去看第二次,或者听小伙伴吹嘘了,自己也要看。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但是选民不是穷人,起码温饱无忧,选民的孩子自然可以撒泼打滚,增加父母压力。这样就是把口碑在整个龙川打出去!让马戏团挂在每家每户的嘴上。
但是方秉生的目标却不是女人,而是她们的老公,而且还得是有点钱的老公,所以他不会免费放人进去,每张票1元,虽然可以带两个小孩进入看,但是可想而知,能花一元看马戏的妇女,她所在的家庭怎么说也是个小康之家,选民不就是小康及其以上的阶层吗?妇女小孩们看完这惊人的节目,回家之后,那只有二月话最少的舌头和撒泼打滚的掌上明珠肯定会让一家之主和整条街的其他家庭感到很羡慕和诺大压力。
男的想看马戏也可以,这就是要去林留名注册的皮包公司《龙川民主党自发助选公司》卖掉自己的选票了!否则你有钱也买不到票,马戏团虽然每天都有《选民感谢专场》(选民必然都是男性),但根本就不对男士售票的。
把良民证和选民证全抵押在那里,一直到了投票开始的时候,才会由民主党带着这些证件在现场点名让你进入投票,而且买票的贿金只先给一半作为甜头,要是你不来,后一半的银子就不给你了。
你想收了我的钱,投票给张其结他们?这也够呛,因为这次选举规则变成了一人选一人,不再像以往一人选四个候选人或者八个候选人了。你卖票的时候,要写明自己会投给谁,是你助选的那人当选之后才给后一半钱。
比如某人卖票给林留名,签名同意在投票时候给林留名投一票,这样他抵押自己的选民证和良民证,林留名给他两块大洋。若半途反悔,要回自己的良民证,则要退回自己拿到的两元钱;若投票时候不去,剩下三块大洋没了;若投票去了,但是林留名没当选,你也没有三块大洋了。
这样一来,卖票给方秉生的人一般就会铁了心支持民主党,除非张其结他们开出比民主党更高的贿选价码,但是方秉生不认为张其结会比自己更有钱,即便他不要命的发疯拼钱,也不可能比自己高多少,你总不至于花一百大洋买一票吧?而且他们也没有马戏团什么的噱头,这马戏团的表演起码就值个一两元,后面的噱头还会源源不断。
“张其结他们能支配的仅仅只有点工人,而我,要把龙川工人外面的选票全吸干,嘿嘿。”方秉生得意洋洋的想。
118、第四碗米饭
民主党方秉生的买票手段让龙川马戏团表演火上浇油,龙川平民的口头禅多了两个:“你家看马戏了吗?加入助选公司了吗?”要是被问的人回答说否,问的人可就高兴坏了,立刻就会满脸关切其实在炫耀的说:“赶紧去啊!拿赠票看马戏啊,那马戏太好看了!可开了洋荤了!再说白给钱你都不要?而且他们钱给的是越来越少的。”
三天后的周五,在马戏团帐篷外排队等候卖掉自己选票的人排了长长的一条龙,因为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里的猫腻,不卖也不可能,看自己老婆和小孩或者某个捷足先登卖掉选票看了马戏表演的男性王八蛋炫耀那大帐篷里让人惊掉眼球的表演,自己的一个大老爷们难免心如猫抓,只可惜男士不给卖票,除非你拿了民主党的贿金才可以拿赠票。
不卖就拿不到票,人家强迫看戏还给钱啊,这么好的事、这么明显的小便宜也不知道占?这么蠢的中国人怎么好意思出门见亲朋好友?于是龙川的识字速成班生意好得不得了,新开的班租来的四合院都坐不下,只好在巷子里排了几排小马扎,老师十五六岁的儿子在小黑板前教坐了一胡同的成年人识字,他们一群人苦练圣经指定章节期盼脱盲领钱看马戏去。
除了脱盲,就是一个借钱。选民资格要有一定财产的,穷人没有产业或者存折证明自己有钱,但是可以借嘛!所以龙川城里到处都可见手拿廉价点心行色匆匆的人到处乱跑,送点礼,朝亲戚或者朋友借点钱,存到银行里,就拿存折去办选民资格证了,办完就立刻还掉钱。
所以治安局里办选民登记的警官忙活坏了,三教九流的人都涌到这里来办选民。要是老老实实的办还好了,问题就是这里面的人有一半一个字都不认识、又有一半穷得连裤子都没有,就是想靠软磨硬泡或者作假弄到选民资格。天天面对这群歪瓜裂枣,警官气得脸绿了,要不是看着方秉生送了整个治安局人手一张的家庭赠票,以及晚上自己家里送礼的人送来的点心水果堆满小院子的面子上,早问候民主党祖宗八辈了。
另一方面,方秉生不只是拿钱买票,而且给钱越来越少。他可精明着呢,怎么可能白给你五元大洋,先前给的那三十人是他的诱饵而已。
周五下午2点,方秉生走过长长的排队人群,山鸡殷勤的在他后面跟着替他打着遮阳伞,看起来就如同检阅新兵的指挥官,在炎炎烈日之下,排队的人全部汗流浃背,这些人三教九流、贫富贵贱都有:有穿长袍戴眼镜的斯文人;有胳膊下夹着公文包的商人;有连上衣也没有、辫子缠到脖子里的苦力;居然还有身上雕龙画凤的混帮会的,估计是背着老大来的,否则翁拳光知道了,还不打断他的腿。
从助选公司帐篷里出来的人都是兴高采烈:有的人朝着人群挥舞着自己的赠票表示炫耀;有的人捂着胸口窃笑着一路狂奔而去;更有几个人,从帐篷里出来根本不走,反而捏着手里的马戏团赠票挨个问排队了:“兄台,我缺钱用,马戏我不看了,你买这票吗?不必排队了,给我5元就卖给你了。”
排队的人本来就是奔着钱和票来的,手里都捏着选民资格,谁会买这种黄牛票,但是看着人家修成正果了,一张捣来的票眨眼间就卖5元,都是艳羡和期望,因为很快自己手里也会有这张价值不菲的赠票了。
这群人看到方秉生大摇大摆的过来,都满脸谄媚笑容的表示致意,对此方秉生只是微微颔首,背在身后的手连伸出来的打算也没有。队列里有人看他走近,就谄媚的凑过来头问:“方先生,听说现在只给三元了,能不能给五元啊?”“对啊!方先生你财大气粗,又好善乐施,多给点吧!你们刚开始不是就给五元吗?”很多人都点头附和道。
方秉生停住脚步,冷笑一声,在遮阳伞的阴影下伸出一只手指着远处的《招募告示》说道:“没错!第一天给的多!但是我们是选举要选票的,我们对手就是张其结几个人,现在我们买的票越来越多,我手里每个选举人都有个二三百票了,我们已经稳赢了,这还买什么票啊?”
看了看排队的人满脸都是失望,方秉生抱拳作揖笑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民主党的钱也不是无限的,也是一滴汗珠摔八瓣赚的,我们仅仅两天就买了一千张票,你们没看到这里排队的人永远都这么多吗?我们其实都不需要选票了,我们已经赢了!仅仅为了龙川父老乡亲,看,你们大热天的来这里给我捧场,我实在过意不去。所以即便不需要票了,我们还是在收票助选。这不是生意,是我们的人情,请你们看完马戏,再请你们喝杯茶而已。”
这话说完,排队的人安静了一会,然后有气无力恹恹的说了些零散的“好”“多谢方先生”,毕竟想到人家第一批卖的是真金白银的拿到了五块银元,自己卖晚了两天,就只能三元,实在失望,不过队列里却没有人扭头就走,三元钱也是笔大钱啊,而且是白给的啊!
方秉生进到了《龙川助选公司》的帐篷里,只见里面家具很少,就是当中放着个桌子,作为登记签约领钱的柜台,后面放着几个木箱子当椅子和收纳良民证和选民证的器具,林留名就站在自己师爷后面,指点前面一个卖选票的人:“哎,轮到钟二仔了,你就投钟二仔,在这文件这里写上‘钟二仔’的大名。”说着把一张赠票放在那人面前,又把一块大洋压在上面,看了看那两物,卖票的中年人满脸喜色,手忙脚乱的在兼职助选合同书的写字签名盖手印。
“老林怎么样?”方秉生走进去问道。“暂时关门!”林留名看见方秉生进来了,慌不迭的送走客人,又让门口保安放下帐篷门帘,然后他对方秉生汇报到:“方先生,您真是神机妙算,三天买了大概二百张选票。”方秉生点了点头,说道:“很好,进行下一步吧!东西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
林留名立刻指挥手下从后面提出一口大藤条箱放在桌子上,方秉生打开箱子,只见里面码满了一叠一叠的良民证和选民证,用绳子扎得好好的,足有几百份、近千份。但是这些证件看起来都崭新无比,就像是刚从印刷铺子出来的那样。林留名又在这些捆成一捆捆的证件上放上了十几份刚买来的选民证和良民证,很小心,彷佛是西洋糕点师在蛋糕上撒罂粟粒那般。
盖好箱子,方秉生亲手提了起来,非常沉,他甚至都咬牙才勉勉强强的提得动。“生哥,要不我来做?”山鸡见状赶紧要帮手。“算了,这次既然我计划的,还是由我来做,反正就一小段路。”方秉生阴笑了起来。
在外边排队的上百号人就看着《助选公司》的帐篷门又卷了上去,一脸笑容的方秉生提着一口沉重的箱子走了出来,顺着排队人群往前走,就是他刚刚走来的路线。
“方先生又买了不少票吧?”有排队的人笑着问。“看那样子,起码有几千票了吧?”旁边的人帮衬道。方秉生龇牙笑了笑,扭头看了看两人都是鸦片馆的员工,也就是托儿,他一边大笑起来,一边在手指上有小动作,手指挑开了箱子盖的活扣,立刻箱子盖自己打开了,成捆的证件滚了一地,刚刚林留名塞进去的零散证件更是撒了一地。
山鸡和他的保镖立刻在人群前面手忙脚乱的拣了起来,方秉生提着空荡荡的箱子说道:“哎,都怪我不小心”,脸上是苦逼状,眼镜片后闪动的却是得意的阴笑。
“哎呀,他们什么时候搞了这么多票啊?咱们龙川有这么多选民吗?”看着撅着屁股拣选票的那群人以及小山般的选民证,排队的选民脸色都白了。“这也正常吧?毕竟谁不想看马戏、白拿点钱呢?我邻居那小子今年才二十,昨天送礼把自己良民证改成二十五岁了!”有人又羡慕又鄙视的说道。
方秉生一行走了不久,林留名从帐篷里出来,叉着腰大叫:“各位父老乡亲,不好意思了!我们收的票太多了!我们花给龙川的钱也太多了!所以就不再收票了,各位请回吧。”说罢转身就往里走。这一句话顿时炸了锅,本来还在排队的人又惊又怒的涌了过去,挤进了《助选公司》的帐篷,差点把那帐篷给挤碎了。
坐在桌子后面的林留名眼睁睁的看着一道 “肉墙”从自己桌子前面升起:那是人挤人、人头堆人头、无数只手伸了出来挥舞着手里的白色纸片,无数哀求、痛骂、惊骇从肉墙里爆发出来:“你们这不是坑人吗?我刚辛辛苦苦的办了选民证下来!”“妈的!老子今天一点钟就来了,在太阳下排了一个小时队!你不收了?”
“我借钱办的选民证,你这总得给点钱吧?”“你不收选民证,那你不能耍我们啊?你起码给赠票吧?”“对啊,你不收选民证可以,给赠票!给赠票!”“赠票可以拿去卖掉啊!反正小青年没有票,对啊,给我票!”“赠票!赠票!赠票!”……
坐在那里的林留名先是被口水吐了一头一脸,接着又被愤怒的人群揪住领子要打,吓得魂不附体的林留名一边伸手遮挡着口水和虚晃的拳头,一边求饶:“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一边大叫:“快去请方先生!”
十分钟后,方秉生去而复返,他先把愤怒的大家请出帐篷,毕竟这西洋蒙古包看起来马上就要塌了,看着围得他里三层外三层、愤愤不平又满脸期盼的选民,他伸出手反复朝下按着,表示希望大家冷静,嘴里大声叫道:“父老乡亲,不好意思啊!我们真的已经稳赢选举了,实在不需要选票,也无力购买了……”
“屁啊!我们好不容易办了选民证,又排了队,你不能不收!”立刻有人打断了他的话,激起了大声的附和。方秉生看起来很无奈,他用手绢擦着额头的汗水,再次辩解道:“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是我们的招募告示写得清楚:工钱面议啊!我们不需要工人了,难道你们非得进来?没有这个道理啊……”
有人冲过来指着方秉生鼻子道:“你们民主党不是说全靠我们父老乡亲吗?怎么这种事耍我们?还指望我们投你们的票?”方秉生笑了笑说道:“选举这事就好比进馆子吃饭,我买了三碗米饭吃饱了,店家还非得逼我吃第四碗,我不需要了啊!你第四碗饭乐意卖给谁卖给谁,哪里有强买强卖的道理?这有什么疑问?”
“别废话!不收良民证和选民证也行,那就给我们赠票!”有人振臂大呼,大家更是风暴一样的附和。方秉生撇了撇嘴,耸了耸肩膀,一脸不屑一顾的表情,他说道:“那你们既然谈不拢,就只好叫那边的治安官来评理了,反正我们没有错。”
想想是这个道理,而且天生怕官差,人群不再像刚才那么气势汹汹了,有人咬了咬牙,叫道:“方先生,求求你了,我们就是想看看马戏,要不然,卖票给我们好不好?我乐意给钱看马戏。”
这提议也让很多人赞同:不买选票、不给赠票,还不如花钱买票看西洋景呢,那票还能做黄牛卖掉呢,而且市场很好,因为方秉生绝对不放男人的票,25岁以下的小青年若不通过老黄牛买票,这辈子看不了这西洋马戏了。
看了看满脸期待的众人,方秉生闭目想了好长一会,好像割了自己肉那样,睁开眼咬牙一跺脚说道:“我们民主党不就是要靠各位父老乡亲支持帮助吗?马戏团也是为大家请来的,不能不让乡亲得实惠啊,毕竟我们宗旨就是为民做主啊!”
说着,他大手一挥,问道:“你们看这样好不好?我们继续招募,但是不给你额外的钱了,这样吧,你们给我们留下选民证和良民证,再掏一元银元买一张马戏团赠票,所有条件照旧,要是你选的那位当选了,这一元钱我退给你们,好不好?”
这提议让大家安静了下来,这是说从原来的给钱给票,变成了只免费给票了。但是这也总比啥也没有强,至于选民证,那玩意既然官府不收钱,成本等于零,大家不考虑。而且确实是免费看马戏!免费的啊!!!!
“好!方先生说得好!我卖了!这是一元钱和两个证,赶紧给我马戏票!”一个看来是小康之家的中年男子冲到前面把两证和一元递给方秉生。“我也卖!这是我的钱!”“我的!先拿我的!”“草!我都排了两个小时队了!我的,方先生!”立刻方秉生面前伸满了选民证。“排队、排队,各位!”方秉生笑眯眯的说道。
在一百米外,山鸡和几个民主党的人坐在马车里,一边笑眯眯的看方秉生表演,一边在刚刚提出来的藤条箱子里翻翻捡捡,把捆成捆的纸前后两片抽出来,剩下来的空白白纸扔到脚下,那些捆成捆的选民证和良民证只有前后两个是真的,里面都是白纸。
方秉生这么玩,就是为了造成他选票已经多得泛滥的假象,既打压买票的价格,又造出舆论,让敌手彻底绝望。很成功的,从五元酬劳,变成了你得给他一元当抵押才能拿票,方秉生买票的价格成了零,只免费提供一场马戏表演而已,而大家担心他随时再断绝收票,发了疯的用选民证来兑换赠票,甚至有人自己提价,给民主党两块到三块大洋来出卖自己选票买那马戏票。
很快,卖选票变成了抵押高者先办,你交一元可以,但你得等着人家有钱人先办完,最高抵押的金额到了4元5角,也就是说你抵押给方秉生这么多钱才能拿到马戏票,投完票而且你选的人中议员了他还给你,而这完全就等于做黄牛的收益了。
免费提供选民看马戏,不能保证忠诚和有效;然而在方秉生的操作下,实质上还是免费请你看马戏,但却牢牢捆住了越来越多的选民。精明的方秉生遥遥领先对手。
119、新闺姓票
周六上午11点。
铜版画上画着:一个浑身缟素的妇女跪在地上,两手朝天空伸出,一只手上的布袋伸展下来,写了个大大的“冤”字,庄飞将站在妇女对面左侧,一手扪胸一手指着头顶,做痛心疾首状;李猛站在妇女对面右侧,弓步前伸,两手朝着妇女齐齐伸出,乍一看如捅刺刀一样,表情做圣洁救助状;钟二仔则在两人中间妇女正对面,他单膝跪地,两手前伸,好像要抱着妇女一样,表情做感同身受状;林留名站在四个“群众演员”之外,满脸微笑,手里打一条幅,上书:“为民做主”四个大字。
“够了!他们是戏班子出身吗?”张其结满脸厌恶的把用这张画做头条附图的《皇报》扔在桌子上。除了《皇报》外,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杂志,反正龙川可能买到的报刊全在上面,他在看舆论对自己的评价。
最近龙川成了全国焦点,倒不是选举,虽然选举一直妄图成为焦点,奈何实在阳春白雪,虽有焦点的数量却不能形成实在的质量,焦点在于龙川治安局灭了衙门,这引起了超级大轰动。一夜之间,张局长一个小地方的不知名局长成为政局的明星。
各地政务官们纷纷宴请治安局局长之流的强力事务官,亲切询问:“孩子在哪里上学啊?”“工作有何困难啊?”上面这种情况大体都是政务官和事务官关系一般的地区。若是政务官已经和事务官合流搞钱,那么事务官就会要求增加自己的份子了;若是政务官和事务官已经势同水火,事务官肯定在收集大人的黑材料,也准备来个夜袭衙门了。而政务官也不是吃素的,有个地方政务官索性把自己衙门兼作了民兵营地:你要来搞我?你有警察,我有民兵!
而更为关键的战场在媒体和朝廷,各路政务官纷纷想救援刘国建或者不能让张局长这种混蛋全身而退;而各路事务官则纷纷想踩死刘国建,不仅要把张局长他们脱身,还要塑造成英雄。但是这种事不好明讲,总不能公然讲:“他权力太大,老子十分害怕!”或者“我权力很大,老子十分高兴!”大家就只好在执法上做文章,讨论是否是真的依法办事。
而不知道内幕的媒体都十分兴奋:张局长这种以弱胜强的家伙天生就是明星,他调动手下抄了衙门呢!更何况还枪战了呢!结果全国报纸全部在报道“法律面前人人受造而平等!”这句张局长被收押前对记者讲过的豪言壮语,当然这是他和刘国建撕破脸、恶整对方的借口。
一夜之间,法律这个不知所谓的玩意竟然在大宋成了时髦用语,尤其是官员,言必谈法律、人人受造平等。到底是什么是法律?什么是人人受造平等?他妈的!谁知道!Wh0 care!托这次大事件的福,龙川这个地名才出了名,因为它出了名,羞羞答答不知所以然的选举也跟着四处露头想抢风头。然而张其结十分的郁闷,他抢风头完全不是方秉生的对手。
龙川因为出了大事,全国记者云集,就算皇帝不号召他们来做新闻他们也要来了,所以满报纸都是“民主党”三个字了,方秉生太会作秀,比如这期皇报的《民主党宣言要为民做主、接纳冤案诉状》那个扮作窦娥的女人到底是干嘛的啊?张其结这个本地人都不知道本地有这种苦大仇深的女人?肯定是方秉生雇人演的。
这太不要脸了,但是因为太不要脸,长老会等土鳖也没法学、不好意思学,太要脸的结果就是长老会这些人上不了报纸,你说话做事四平八稳,鬼报道你啊!而民主党四个人屡屡露脸,霸占了各种报纸,现在看来,即便他们四个选不上议员,去做个西洋哑剧演员这辈子也不愁温饱了。
不仅宣传比不了方秉生,即便拉票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张其结他们自然都听说了方秉生借着马戏团买选票,而且极其成功,现在都是人家抢着卖给他家,据说都买了一千多张选票了,稳赢!而长老会和他们唱对台戏,根本就唱不起来。
扳倒刘国建后,李广西疾速的从惠州请了戏班子来,免费请百姓听戏、茶水、瓜子免费供着,小心伺候着,虽然听戏的人也天天爆满,但那群混蛋摆明了是占便宜,嘴上说的好听:“好、好、好,我肯定选你。”但事实上有的人根本就不去登记选民,有的人就是登记却卖给方秉生,在他那里看一小时马戏再过来看一下午长老会的粤剧,龙川人民生活水平极大提高,大家都眉花眼笑的。结果就是长老会的戏班子赔钱赔人赔笑脸,还拉不来票。
王鱼家比较死板,就严格的按着报纸上那套吃/屎的选举教程,在三一广场扎了个棚子,自己领着几个工人天天坐在那里,有人来就说自己要把龙川变成基督之城、人人安居乐业的空话,结果来听的只有乞丐和隔壁卖包子的老板,前者是天天混个饭钱,后者则是为了领王鱼家印制的选举传单,拿回去包包子卖。
而方秉生的马戏团则成了龙川人口头语第一名,人人言必称马戏,他故意让女人和小孩先看,更是在家里折腾得老爷们们死去活来。李广西的儿子已经去看了三次了,恨不得天天有多少场看多少场。自己儿子去看了一次,也死乞白赖的要求他娘领着看第二次,把张其结气坏了:“你小子看一次还不行,还要看第二次?你这不是拿钱送给方秉生那奸人吗?那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的选举情况就是方秉生一伙遥遥领先,而且因为方秉生杰出的组织能力和操纵能力,他们从马戏团中得到了最大收益,说不定根本就不用出钱买票,他零售给妇女马戏票的收入就能抵得过买男子选票的支出!从你老婆孩子手里弄来钱转手再还给你,你还感谢的五体投地,押给他钱证明自己会投他的人。京城来的人渣就是这么的犀利!
而自己这边,全是投入,没有一分钱收入,结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银子和人心都没拢住,昨天张其结觉的这样不行,想学方秉生的抵押钱来强制投票,但是李广西当即说道:“老张得了吧!我们连收钱都不敢,收一角银子,那伙家伙立刻扭头就走,你信吗?”想想也对,大家没见过马戏,但粤剧可不稀罕。
工人们也非常危险了,很多原来说好要投票给张其结的工人都期期艾艾的说“良民证丢了,暂时没法交给张老板。”真丢了?还是拿去换马戏赠票和银元了?气得张其结大骂这伙人是为了一碗红豆汤就出卖了自己当长子的资格(圣经典故),但问题是他们就是蠢:选票?在他们眼里真的不如红豆汤,更不要说一场免费的马戏表演。
难道自己也要去京城请一些马戏团这样的西洋新鲜玩意,问题是那得多少钱啊?方秉生的马戏团里可是有狮子老虎什么的!起码也得一两千银元吧?这么多钱,长老会他们几个肯分担吗?自己要是自掏腰包的话能成功吗?因为就算请来,能保证竞争得过方秉生那种人渣吗?大部分选民可是在他那里抵押了现金的,被绑架的死死的!
张其结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无奈。但是生气和无奈也没用,看来这次选举真的是像方秉生说的:拿命去赌来一场不可能赢的赛跑入场券而已。无计可施的张其结脑袋枕在椅子靠背上,仰天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就在这时,齐云璐来了。
今天这个家伙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溜顺还打了发油,乍一看和李广西做派差不多了,胳膊下夹了个公文包,一见张其结就笑眯眯的说道:“老张啊,忙吗?”这几天齐云璐一直在给自己修宿舍,属于天天在自己这里坐着的客人,熟得不行,看见他,张其结把身体从椅子上坐直,一边收拾桌子上乱七八糟的报纸,一边对他笑道:“小齐,坐啊,客气什么。今天怎么穿的这么板正?有新客户了?”
齐云璐大大咧咧的坐在沙发上,斜看着办公桌后的张其结说道:“我今天有点事想求你。”“行了,讲。”张其结手一挥说道。齐云璐叹了口气,指着自己头发说道:“你看,我今天都打扮成这样了,其实刚刚跑了三一街两家大银行,想贷款,但是他们条件太苛刻,利息也贼高,我想求你帮弟兄,借我点钱。”
“贷款?你还贷款?你借多少?”张其结有些吃惊的问。齐云璐想了想说道:“能不能借我三千元?”“这么多?你要干嘛?”张其结吃了一惊。齐云璐苦笑了一声,摊开手说道:“这也不多啊!你不要担心,我不是和你在做宿舍吗?那个工程标的两千多银元,你其实没什么风险,就等于预先把工程款给我付掉而已。我不会亏待你,我仅仅就借两月而已!两个月后立刻还钱,给你五厘利息好吧?”
“你怎么突然缺这么多钱啊?没听说你有什么事情啊?你到底为了啥啊?”张其结很纳闷的说。“都好弟兄,不帮忙吗?”齐云璐陪笑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先告诉我啊!否则,三千银元也不是小数,我也不好贸然考量啊!”张其结不依不饶的说道。
齐云璐无奈解释道:“你没看皇报吗?新彩票出了,我自己有两千银元现金,打算借三千,凑足五千银元买彩票去!”“什么,5000银元买彩票?!!!你小子疯了吧?!”张其结眼珠子差点弹出来,盯着齐云璐大吼起来。齐云璐无所谓的一挥手,说道:“别担心,你有赚无赔。2个月五厘不行?我给你六厘好吧?咱们都是老伙计了,你总不至于和银行以及高利贷一样吧?”
“什么有赚无赔?!你疯了啊!小齐,怎么拿天价银子买什么彩票赌博?你想倾家荡产吗?”张其结说罢,愣了好一会,以见了鬼的表情盯着齐云璐小声问道:“你……你需要我找人给你驱鬼吗?”齐云璐不满的叫道:“我没鬼上身!这次有赚无赔!我看准了!要赚把大的!”
张其结看了他一会,冷冷的说道:“小齐,龙川人都知道我张其结从来不赌博,你要是有大工程,我乐意借你钱让你发展,但是你借钱要去赌博,我真抱歉,不能借给你,你也悔改吧。”齐云璐愣了一下,笑了起来,摆着手说道:“老张,你以为我要赌博啊?其实不是的,这次我肯定赢,因为我就是候选人。”
“候选人?候选人和彩票能赢有什么关系?”张其结一脸的茫然。“你没看皇报吗?就是今天的皇报,着重介绍了新彩票。”齐云璐指着张其结手边一摞报纸上说道:“《大宋彩票公司》为了支持选举,暂停了一切其他彩票,在选举期间只发行一种叫做《新闺姓票》的彩票。”“《新闺姓票》?那是什么?”张其结一边找着刚刚捏在手里的皇报,一边问道。
“《闺姓票》你虽然不买彩票,但你肯定知道吧?”齐云璐问道。张其结说道:“我知道,就是赌今年谁科举中举的姓氏彩票。”齐云璐点了点头说道:“《新闺姓票》也一样,但不赌举子了,赌我们这12个候选人,谁选上就赢。”张其结已经找到了《皇报》,翻找着彩票报道,嘴里冷笑道:“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会赢呢?要是选不上,岂不是你就官财两空了,你疯了吗?”
齐云璐摇了摇头表示拒绝这个说法,他解释道:“这个新彩票不是简单的谁当选议员谁就赢,它是复式彩票,可以兑奖两次:第一次叫做《民意奖》,我们不都全国知名了吗?就让大家赌谁最讨人喜欢,买谁彩票最多者获胜。比如有一万人买我的彩票,两千人买你张其结的彩票,那我赢,我拿底池和输家的一半赌金,前四名为胜!第二次叫做《伯乐奖》,和第一次四个赢家不相干,就是赌谁可以当议员,比如我在《民意奖》赢了,但是我没当选议员,你当选了,那么新底池奖金加输家的一半赌金就给你。”
说到这里,齐云璐手指捏了个响指,满脸红光的说道:“也就是说:每张彩票一元,其实等于购买单价五角银子的两张不同彩票。两个大奖都是10万银元底池,能不赌吗?”张其结鼻子里轻蔑的笑了一声,说道:“我还是没看出你哪里能赢来?你能赢过民主党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