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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1871神圣冲击》》 · 纳尔逊勋爵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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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西不想硬撼欧杏孙那小子,那家伙简直是个满清衙役,要是他为对方做事,自己贸然去找他,肯定软硬钉子吃到饱。他询问席胜魔这个年轻基督徒,结果又被告知不在警局,几天前就被刘国建手令派出负责外围安全工作了。李广西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抱着公文包在治安局走廊上绕了好几个圈,犹豫着是不是直接去找欧杏孙要保释。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一声问话:“广西,你来了?老王和老张出啥事了?”李广西扭头一看,只见齐云璐一边擦着满头的汗,一边小跑着越过几个治安官,朝自己跑来。

“我一上午都在工地,刚刚路过王鱼家玻璃厂的时候,才发现玻璃厂大门被封条封了!老王的工人和路人都在围观,我才听说老王出事了!本想告知老张,谁知一近纺织厂大门,就看到他的工人全蹲在大门里面,治安官好像看犯人一样看着!这出什么事了?”齐云璐惊骇的对着李广西摊开了手。

“唉,可能得罪小人了!”李广西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齐云璐立刻拉着李广西往欧杏孙办公室方向走,说道:“那你既然打算保释老张,不能干等着小席啊,先去看看情况。”

办公室里的欧杏孙看着面前的齐、李二人,又瞄了瞄后面一脸紧张的李广西律师,他笑了笑,说道:“张其结老板只是涉嫌,都是他手下工人做的,他本身不像个毒枭,所以允许保释。正好,二位都是本县议员候选人,也算个绅士,可以画押当保人保释张老板。”

“好好好!多少钱?”李广西和齐云璐异口同声的朝前倾俯身子问道。好像看着两条卑躬屈膝要食物吃的小狗,欧杏孙霸气的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对着两人推出两只手,左手竖起四根指头,右手竖起食指,笑道:“2000银元!”

“什么?”齐云璐唰的一下出溜到椅子下面,结结实实的坐在地上。而他和李广西本来坐的是条凳,他那一头突然轻了,李广西也被翘起来的条凳摔在地上。一时间两个富人在欧杏孙面前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接着李广西挣脱开慌不迭扶他起来的律师和会计,自己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欧杏孙大叫:“怎么可能两千大洋???张其结又没有绑架碎尸!欧杏孙探长,你不要欺负我不懂法律!”

欧杏孙忍住脸皮下的快意,刻意把脸板得很严肃,把后背从椅背上抽离,两臂手肘都压在桌子上,慢条斯理的说道:“为什么张老板要从这里出去需要2000大洋呢?第一:他招收清国黑工,按刘国建市长的批示:《打击外地黑工保护龙川乡民政策》,每人罚款一百元,四个人,就是四百元罚款。

第二:龙川洋药行会已经起诉纺织厂管理不严,放任工人里有参与私烟生意的烟贩子,索赔金额为六佰元。第三:才是张其结老板自己的事,这个货物里为什么会有清国土烟呢?这个是我们侦查的案件,鉴于张其结老板是我们龙川著名乡绅,是有头有脸的绅士,我特别请示了刘国建市长,替你们争取到了较少的保释金,就一千元而已。

三条累积:400元罚款,600元民事诉讼标的资产抵押,1000元保释金,共计2000银元。”说完,欧杏孙看着气得哆嗦的李广西,笑着摊开手臂,说道:“我都说完了,您看着办吧。”

李广西指着欧杏孙气愤难平的问道:“还有个事,张其结撑破天,也只是工人里有人掺和鸦片和偷渡黑工,你们凭什么封人家工厂?”欧杏孙微笑起来,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李老板,你知道张其结老板昨天傍晚送了一叠工资单和工人名单给衙门,要求补税的事情吗?”

“补税?”李广西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这是张其结打算给手下有选民资格而很穷的工人报全税款,以便在资产方面符合选民要求,毕竟不是人人都有100元不动产的。【投票权第4条:年纳四块银元的直接税,或者拥有一佰元以上的不动产。】

“补税不是好事吗?给刘国建大人多点钱修路啊,凭什么就封厂没收账本了呢?”李广西略带讽刺的问道。欧杏孙眼一瞪,说道:“补税?那就是逃税!仅仅报上来的四十个工人平均每人每年逃税一块大洋,这你怎么说?!他手下其他百十个工人呢?不查他查谁?”

顿时,李广西和齐云璐如被雷霆击中,人人瞠目结舌,李广西更是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不光张其结在工人工资方面逃税,他自己工厂也逃税,谁会吃饱了撑的给工人去申报直接税呢?本来就已经在营业税方面交给官府不少了。所以很多时候,工资也有一部分用奖金和花红的逃税方式来发。

现在李广西只觉得自己幸运,昨天还以为张其结对工厂管理效率高,一个小时就整理出一个名单和证明颠颠的送衙门去了,自己满心羡慕,以为自己这补税名单还得做两天,没料想自己坏事变好事,张其结竟然因为这事进去了!

欧杏孙冷笑着看着大汗淋漓的李广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问道:“这个逃税问题,不是我们管,我也不管,现在就说你保释张其结老板吗?”李广西咬牙想了想:只觉张其结是自己好朋友、也是基督徒意义上的好兄弟和好邻舍,现在他落难了,自己于公于私都义不容辞。想到这里,他解开公文包上的纽扣,就要去拿里面的支票和印章。

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李广西扭头一看却是齐云璐,他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阻止。然后齐云璐对欧杏孙弓弓腰,满脸堆笑道:“这个钱太多了,我们先商量一下筹钱的事情。”说罢拉着李广西就往外走。欧杏孙也不站起来相送,而是看着四个人的背影,冷笑道:“随便各位。”

他得到的命令不过就是把王鱼家和张其结羁押起来先:你人在牢里你还怎么选举?另外一个就是让对方破财,想选举?看看吧,选举还没开始,就要宰掉你们几千大洋!让你们人财两空,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因此,欧杏孙对于他们保释不保释张其结一点想法都没有,反正人在我们手里。

出来办公室,齐云璐小声的对李广西说道:“广西,两千大洋可不是小数啊,你就要那么痛快的给他们?”李广西愕然道:“那你不先把老张捞出来怎么办?再说只有四百是罚金,其他的银子只是押金,也未必不会回来。”齐云璐撇了撇嘴,小声说道:“那也不能太孟浪,不如我们先去找人疏通一下?”

“张局长那家伙早溜了,肯定得到风声了!”李广西失望的说道。齐云璐摊开手说道:“我没有说找张局长,你刚才不听欧杏孙全是在说刘国建吗?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我们不如去找下市长。”“你和那人熟吗?要是他下的命令,找他更没用吧?”李广西摇了摇头说道。

齐云璐说道:“当然不能直接去找他,都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前一阵子,刘国建一个亲戚师爷没有编制,无处安置头衔,我就雇了他做我建筑公司的顾问,不用上班,每个月三块大洋发着。我和那师爷关系好着呢,先去找找他摸摸情况。”

李广西愣了一下,惊讶的看着齐云璐道:“你小子行啊!都说你会钻营打点,没想到你无孔不入啊!”齐云璐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要是有个数一数二的纺织厂或者机械厂,我也不必要卑躬屈膝,但我有什么法子,这都是为了生意嘛。”

下午四点,齐云璐把那刘师爷带到了衙门旁边的福建茶楼雅间里。一直在枯坐等着他的李广西赶紧站起来抱拳行礼。三人落座后,齐云璐对李广西打了个眼色。李广西立刻把塞在一个小红包里的两张十元钞票推了过去。

刘师爷放下茶杯,大大方方的把红包拆开看了看,笑了笑,掖进自己西装口袋,问道:“这太见外了,两位来有什么事?”李广西赶紧把张其结和王鱼家说了一遍,询问他可指点下路该怎么走。师爷皱了眉头,喝了口茶,叹道:“这事我可不怎么清楚,要依法办事啊,既然两位大商人出了点小事,那就慢慢等着好了。”

听他搪塞,齐云璐脸上做了个叹气的表情,自己从口袋里抽出那天方秉生给他的信封,这次里面有了二十块大洋的纸钞,他小心的放到刘师爷手边,满脸堆笑的哀求道:“刘大人啊,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帮个忙好不好?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得罪哪路大神了,以及该怎么改条路走,你总得帮忙啊。”

刘师爷拿起信封,也不客气,从里面抽出两张钞票再次掖进口袋,把空信封压在茶杯下,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指着齐云璐的鼻子笑眯眯的说:“小齐啊,你啊,总是给我添乱。”齐云璐赶紧顺杆爬,以小太监服侍大太监的口气陪笑道:“唉,我这小本生意的可怜人,走路能不磕磕碰碰吗?这不幸好认识您这棵大树吗?”

刘师爷笑了笑,低头好像在思考什么,李广西和齐云璐两人大气也不敢出,就看着他在那里低着头摇头晃脑。好一会,刘师爷抬起头来,齐云璐赶紧凑过去头问道:“刘大人?”李广西在站起来和齐云璐肩并肩坐着,一起眼巴巴的看着刘师爷。

刘师爷呲牙笑了笑,突然指着李广西长袍前口袋里晃悠的银表链问道:“李老板,我一直想买个怀表,你这表在哪里买的?看你这表链好像不错啊!”一听对方指自己的怀表,李广西登时愣了,而下面齐云璐用脚重重的踢了他一下。李广西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把整块表掏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刘师爷,掩盖着心疼说道:“这表其实大路货,我三年前在海京的犹太人开的珠宝店买的。”

“哦,犹太人?犹太人珠宝啥的都好得很啊!啊!我在报纸上见过这个牌子,名牌怀表啊!”刘师爷眼睛一亮,反复开着表壳,听着古筝般的清亮响声,还把表盘放在耳朵边听声音,问道:“走得准吗?”李广西咬牙道:“还行吧,总比别人的表准一点。”

“这多少银元?”刘师爷爱不释手看着那表,这表就是李广西也是爱惜的很,又漂亮又清洁,表壳声音和走针声音都清脆。“二……二百银元吧,我正好赶上他们店庆一周年,九五折买的。”李广西苦笑着说道。“店名和地址是啥啊?我也去买一个。”刘师爷笑眯眯的问道。

李广西没有回答,却闭嘴静默了三秒,齐云璐立刻在桌子下又狠狠的踢了他一下,李广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笑道:“您还买什么啊?您要是喜欢,这怀表就送给您了!我回头让管家给您把这表的丝绒表盒和保修单据一并送来。”“哎呀!这怎么行啊,太贵了!”那刘师爷嘴里推辞,眼睛却都喜成两条缝了。

“有什么贵的啊,我都用了三年了,也不值多少钱了。”李广西死命在攥紧拳头:这表其实没有二百元那么贵,只有一百元,多说了一倍价格是已经预见到可能要送给这猪了。虽然只有一百元,也用了三年,但他精心呵护,保养得极好,戴得很习惯了,也有了感情,现在要被这王八蛋抢走了,能不心疼吗!

眉花眼笑的刘师爷握着那块银表,抱拳行礼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李老板了!”恨不得一枪打死这畜生,但是脸上却笑得一样灿烂,李广西口里道:“都是好朋友嘛,哪还能让您老远的去海京买表?以后要是想买什么机械的玩意,来找我,我厂里懂这个多的是!”齐云璐凑进来,慢慢的说道:“刘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能不能给带路让我们求求刘国建大人?”

刘师爷握住了表,表情也不似刚才皮笑肉不笑了,而是换了一脸紧张和激动的表情,回头瞅了瞅包间的门关好了吗,然后把头伸了过来,和两人头都快碰到头了,他才把声音压到最小,神秘兮兮的说道:“我告诉你们,千万不可说是我给你们的消息!这事非同小可,其实我家刘国建老爷也不能左右这事情的。”

094、黑白互济无坚不摧

一块银壳怀表和四十块大洋贿金花得还是值得的,从福建茶馆作别,刘师爷,李广西和齐云璐连皇帝车也没有雇,两人就抱着公文包往治安局跑,两个人都是脸色发青,头上冷汗和热汗混合着下流。李广西更是又恐惧又气愤,刘师爷告诉他们的内幕实在太可怕了。

在张其结和王鱼家两人的事上,求刘国建根本没有用,因为刘国建已经变成了方秉生手里一把砍人的刀。方秉生这人,左手是黑/道,右手是白道。首先,用黑/道如暗箭一般袭破敌人的防御,制造裂缝,随后,白道就如铁锤一般顺理成章砸碎一切。

王鱼家车里的尸体不知道怎么进去的,张其结招募的清国黑工和货物里的鸦片也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这些黑手段,方秉生根本没有告诉刘国建一系的人到底怎么回事,刘国建仅仅依法办事、雷厉风行就够了。但是刘国建查处这些事情却从公权私用,变成了绝对合法。

即便皇帝从京城过来亲自来查,即便方秉生的黑手段大白于天下,但也无法找到刘国建他们的任何一丝错误和偏袒,这是绝对的程序正义。所以,在方秉生的布局之下,刘国建一点顾忌和危险都不会有,他只需要用铁腕践行皇帝给他的市长之责!面对衙门的税务刺刀和警察铁拳,张其结和王鱼家连个冤枉都没法喊,因为错不在人家,而在自己。

要是没有方秉生插手,即便真的王鱼家车里有具尸体、张其结招募黑工外带偷一点税,刘国建怕是会笑嘻嘻的把这些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不知道王鱼家和张其结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在龙川县城德高望重呢?谁也不会相信两人会做坏事和蠢事,或者是人都或多或少做一点的违法勾当,他们做一点也无所谓。

然而方秉生以背后的政治势力作为交易,实际上的龙川县令刘国建市长有很大可能在和民主党合作后,得到政治帮助,从而可以去江西一个真正的大城里充作主官或者实权官员,这是个更大的政治舞台,还能交更多上层朋友,攀上更多大树,没有一个官员会不动心,尤其是刘国建这种年富力强、能力卓越、后台不强的下层政务官。

刘国建的臣服,加速了整个法律程序的运作。没有阻力,唯一有可能和有实力和刘国建对抗的张局长明显不想插手这可怕的漩涡,这老好人识趣的请了长病假,站在外边围观,无论祸福,他都不打算染指。这样一来,张其结和王鱼家只能顺理成章的呆在牢里了,有了充分时间为自己的孟浪和自大后悔,更别提什么选举议员了。

“王鱼家在整个选举期间都别想从治安局拘留室出来了,因为方秉生先生特别指明,这个人就是你们长老会的主心骨,一定要掐死在萌芽状态!”刘师爷这样说道。这个判断让一路狂奔的李广西心里又愤怒又惊异:为什么那条四眼毒蛇这么看重王鱼家那人呢?论资产论影响力,他根本比不过自己和张其结,他什么时候成为主心骨了。

不仅如此,刘师爷还说:“我们家大人已经写好奏章了,奏报有候选人因为在选举前涉及重大犯罪,不适合参与选举,请求直接取消其选举资格。但是还没上奏天听的打算,因为是不是仅仅有王鱼家一人,还要看你和张其结,若是你们不服,那么名单上想有几人就有几人。毕竟你们犯的罪是明明白白的,即便你们最后可以脱罪,所费去的时间也已经过了选举。”

“方秉生这条毒蛇太狠毒了!”李广西只觉肚里空空荡荡的,一股股的恶心从小腹往喉咙里往上泛泡,不知道是因为恐惧和愤怒,还是因为长跑后的难受。李广西是养尊处优的,论起跑步来还不如他十岁的儿子,虽然治安局不远,但跑到门口已经东倒西歪踉踉跄跄的跑路了,眼睛看天,瞳仁翻白,看起来马上就要口吐白沫了。

而他背后的齐云璐和他也是半斤八两,他在后面拽着了李广西的袍子,气喘吁吁的叫道:“广西,你别……别跑那么快……你打算干嘛……做……做什么?”“我……我……我们……保释……老张!”李广西被对方拉得差点摔个跟头,但已经无力回身看了,他也气喘吁吁的说着,扶着墙拖着身后不放手的齐云璐走了几步,抱住治安局台阶旁边的石头扶梯狂喘起来。

“还保释老张?保释他有用吗?”齐云璐看到石头扶梯也来了精神,从弓着腰拉着李广西衣服的姿势,强行走了两步,和李广西肩并肩趴在扶梯上狂喘。李广西费力的扯了扯身上已经被汗水沃透的长袍肩头,把黏黏的衣服拉开肌肤一下,然后转头说道:“你不保释老张,难道让他在牢里呆两个月?把老张救出来,才好商量怎么救王鱼家!!!”

齐云璐喘着答道:“不错,就算要跪方秉生求情,也不能你一个人去,这王八蛋是要灭长老会……”李广西抬头望天咬牙切齿了一下,接着把额头顶上的扶梯上的石头小狮子,来回狠狠摩擦,嘴里道:“跪那杂碎?!擦尼玛的方秉生!擦尼玛的刘国建!”

就在这时,只听背后皮鞋声咄咄,一个人在背后大步飞奔而来,有声音大吼:“李长老!”李广西和齐云璐回头一看,只见一身制服的席胜魔,一手抓着警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跑而来,身上的左轮枪和警棍、警徽震得哗哗乱响。

“李长老,出什么事了?张长老和王长老,真的全被抓进去了?我刚听说!”席胜魔体力好,虽然一样满头是汗,但是体内简直好像是弹簧组成的,因为焦灼,就在两人身边弹来弹去大吼大叫的问。

李广西叹了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正想说内幕,刚说了一句:“我们刚去找了衙……”齐云璐立刻在他身后重重的掐了他一下,李广西惊叫一声,惊异的回头看去,齐云璐却不理他,而是笑眯眯的对席胜魔说道:“我们马上就保释张其结,什么事按法律来办,你不要太担心。”

席胜魔听明白什么事,又问明了欧杏孙负责二人案件,而张局长不在,他点了点头,气咻咻的用帽子一砸膝盖,说道:“我知道张局长在哪里!我替你们去找他!”说罢转身飞奔而走。

席胜魔刚走,齐云璐就很不满的对李广西说道:“广西,刘师爷给我们说的事,你怎么能对席胜魔讲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孩脾气有多爆?这些话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你给他讲了,万一闹大了,我们不仅没法证明什么,还得罪刘国建他们一群福建人,最关键的,根本对事情没有任何用处,这是要整死张其结和王鱼家他们啊!”

李广西想了想,连连称是,后怕自己刚才急怒之下差点说漏了嘴。“那现在怎么办?等小席找张局长来圆寰?”齐云璐看着小席的背影和远处成一条线的中心教堂十字架问道。李广西摇了摇头,抱着公文包就朝治安局里走,嘴里随口说道:“张局长?那人?算了吧!我们直接保释张其结。”

在李广西他们签署支票,交付罚金和保释金,捞出张其结的时候,张局长正坐在长老会诊所的藤椅上和李医生谈笑风生。诊所就在中心教堂旁边,基督教联合小学小楼的角落,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诊所里并没有病人,只有李医生和几个护士整理药柜。

旁边的张局长就捶着自己的腿说道:“老李啊,我这腿每到下雨天就疼,这风湿怎么办啊?”“哈,张局长不是胃疼吗?”旁边的一个护士笑道,今天下午张局长来这里看老胃病,一坐就是一下午,还帮着诊所登记病人,现在这大人又腿疼了。“好不容易有个长病假,还不得借机把所有病都治了吗?”张局长大笑起来。

李医生笑道:“风湿这慢性病,你怎么得的呢?张局长身体挺健壮的,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张局长好像就等着李医生这么问,微笑着喝了口茶,接着叫道:“小王,你们诊所还有热水吗?茶凉了,给我续水啊。”接着说道:“哎呀,这虽然我现在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天天坐办公室,但是我年轻的时候,可是跟着皇帝南征北战。那时候,我们可不叫皇家陆军,我们叫做太平军……”

张局长这老革命史,因为他挺喜欢坐在诊所和李医生和护士们来侃大山的,其实诊所几个人都听过好多遍了,连他的包袱都知道了,现在看他又找了个话头提了起来,都含笑不语。这时候小王提着热水壶过来,他才十二岁,是小学学生,暑假来帮李医生工作的,他倒是没听过张局长的战争荣耀历史。就一边给张局长茶壶里倒热水,一边问道:“那您这腿怎么回事?刺刀冲锋被清兵扎了?”

张局长哈哈大笑起来,摸了摸小王的头,说道:“小王,我可不是什么御林军锐矛团的,我就是辎重辅助兵。这兵种听起来不霸气,但是任何军队都缺不了!我们那连队就负责给部队运输粮草,修路架桥!但是那时候,我们连洋枪都没有,就是鸟铳和清军那里缴获来的火枪,更别说现在的浮桥器材了,遇到小河架桥的时候,我们就跳到河里,用木梯和门板扛在肩头组成人桥,咱们的无敌陆军的兄弟们就踩在我们的肩膀冲过小河,我以为身材高大经常被派出当人桩,所以我腿一到阴雨天就阴阴作痛……”

“那真是荣耀啊!您这也是无敌骑士精神啊……”小王提着铜壶瞪大了眼睛。同为早期太平军的军牧和军医的李医生,算是张局长的战友,他对张局长的故事早烂熟于心了,笑着插嘴道:“他还见过窦文建上将呢,窦大帅就在他的肩膀上踩过去了。”“真的啊?!!”小王大叫一声。

张局长哈哈大笑起来,摸了摸自己有些花白了的头发,看了看李医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其实那天挺黑,我也不是很确认:反正一个身高八尺,如巨熊般的人从我门板上过去了,压得我一个踉跄,差点趴河里去!天亮后才听说大帅指挥部也在那夜在我们肩膀上过河了,应该就是窦文建。看看报纸上,窦上将那身材那气势,在黑夜里也是光芒万丈,哈哈。”

张局长还没笑完,诊所里一个人唰的一下挑开帘子冲了进来,冲到张局长面前叫道:“局座,你知道张王二长老都被拘留的事情吗?!”“啊?小席?”张局长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095、黑白灰

“小席,你来了,这两天没见你啊,在忙什么呢?”李医生笑嘻嘻的捏着两个玻璃瓶问席胜魔,但席胜魔没理他,他看着坐在诊所深处藤椅里的局长,沉声道:“局座,我们去外边谈?”张局长无声的沉下了笑容,换了一副严峻的面孔,站起来跟着小席往外面走。

“出什么事了?”李医生问道,他还不知道今天一个白天,外面城里已经天翻地覆了。“没事。老李,你忙。”张局长点了点头,和席胜魔走出了诊所。

诊所外面就是开阔的三一广场,现在虽然已是傍晚,但夏季天黑的晚,外面依旧是一片光明,夕日的黄色光线彷佛一束束那样射在广场的石板上和身后教堂的侧脸上,给所有照到的事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远处十几个小孩大喊大叫的还在踢球,前面广场尽头的街道上,侯长老他们组织的街道宣教点已经开始收起条幅,把传单塞进木制的柜台里。

张局长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小学的西洋楼的阴影,沐浴在夕阳的金色光线下,惬意的眯缝了眼睛,喃喃道:“虽然是夕日,但总算不阴天,出了太阳了。”席胜魔可没有他老大那么好的兴致,他紧跟张局长往前冲了几步,一直凑到他面前,才满脸愤懑的问道:“局座,你可曾知道今日王鱼家和张其结都被抓进治安局了吗?”说着把今天发生的这些怪事说了一遍。

张局长闻言一惊,但惊讶瞬间即逝,他没有看席胜魔的意思,而是抬起头望着不远处衙门围墙上几个大字“为耶稣服务”,那里彷佛也是镀金的了。“局座!”看局长背着手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席胜魔急得握拳大叫起来。

张局长这才回过头,看着席胜魔,慢慢说道“老王他马车下有小贼的捆绑尸体、老张他雇佣清国偷渡黑工、偷税、涉嫌贩运烟土,这都是事实情况吧?既然是事实,当然要把他们请到局里问话,这有什么问题吗?”“局座,你我都知道王长老、张长老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情,这是有人栽赃他们!”席胜魔怒不可遏的吼道。

张局长竖起眉毛,恶狠狠的盯着部下叫道:“什么叫做栽赃?我们是治安官!是警察!我们不靠感觉,靠的是证据!他涉嫌犯案,天王老子也要抓进治安局,何谈什么不可能?什么都有可能!!!”“局座!唉!”席胜魔从感情上还想反驳张局长,但是张局长说的话根本没法反驳,他说的也是对的。

“够了,案件既然不是你在管,你就不要多此一举插手了,安心完成你的任务。”张局长挥了挥手,扭头就要走。席胜魔绕过他,挡在他的面前,他说道:“局座,我请求,你让我接手欧杏孙,掌管这两个案件。”“不可能!你就安心贴身保卫方秉生好了!”张局长斩钉截铁的说道。

席胜魔使劲跺了跺脚下的石板,愤懑难抑的叫道:“局座,欧杏孙肯定又收了谁的好处,他肯定不会秉公执法,他要害张王二长老啊!肯定有人要陷害他们二人!我看王鱼家那尸体的手法,很像一年前龙川茂记绸缎庄掌柜被盗贼亲属以尸体勒索的案件,背后黑手就是龙川堂!欧杏孙和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既然是欧杏孙出手,那翁拳光脱不了关系,说不定我看是刘国建那……”

“胡说八道!”张局长咬着牙,愤怒的一耳光的抽在了席胜魔脸上。“啊?”一声清脆的响声后,席胜魔捂着耳朵又战兢又屈辱又愤怒又难以置信的连连后退。

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这副模样,张局长突然满心后悔,他走了上去,一手按在席胜魔肩膀上,沉声道:“小席啊,你就是太冲动,眼里揉不得砂子。你总是以为翁拳光是邪恶的,欧杏孙是邪恶的,彷佛除掉了他们,龙川就一片光明了……”

“难道不是吗?”席胜魔退后一步,脱开了张局长的手,声音已经是平和的,姿势也是垂手而立,不复刚才怒火攻心的疯狂姿态了,但语气里却暴露了他记起了自己的下属身份,胸中的怒火却无消弭半分的真相。

张局长叹了口气,说道:“小席,你是个基督徒,可能比我虔诚。你应该知道从亚当夏娃开始,这个世界就充满罪恶,没有一处地方是干净的。”“但是扫除黑暗,捍卫正义,不正是基督徒和我们警察的职责吗?”席胜魔咬着牙反驳道。

张局长撇了撇嘴,说道:“但是能做到吗?我让你去把太阳劈一半,放在晚上,让昼夜通明,你能做到吗?若警察就能驱除邪恶和黑暗,还要基督徒做光做盐干嘛?若是基督徒就能驱除邪恶和黑暗,还要耶稣拯救基督徒干嘛?还要死后再审一次的末日审判干嘛?他妈的,我们早白日飞升进天国了!!!”

接着张局长看了看席胜魔,语重心长的讲道:“这个世界永远是黑暗和光明并存的,其实黑暗还是主流。就像每个屋子里都有老鼠和蟑螂,你若想灭绝老鼠和蟑螂,你只能烧掉屋子,最好把人也一起全杀掉!”“只要我们努力,总是可以……”席胜魔还在反驳,但语气已经不再坚定了。

张局长用自己的皮鞋跺了跺脚下的石板,问道:“小席,你是龙川本地人,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问你,十年前,我们脚下站的是什么地方。”席胜魔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皮,说道:“这里是一条水沟吧,臭水沟……”

“不错,这里就是臭水沟。”张局长点了点下巴,说道:“臭水沟里有什么?蛤蟆、毒草、蚊子、苍蝇、毒蛇,也有些许鲜花。你即便把你看到的所有毒草和蚊虫都杀死,这条臭水沟依然会长出这些肮脏玩意来,因为它就产这个!圣经里说好树结好果子,坏树结坏果子,不可能整个国家整个县都是好树,否则那就不是人人都是罪人了。所以不管你干掉翁拳光也好、翁不光也好、翁死光也好,终有新的垃圾出现来接替他,接替他的罪恶,接替他的无耻,接替他的凶残,他们是黑与灰的地带。”

说着,张局长指着席胜魔脚下投出的长长阴影,苦笑道:“看到没有,即便在太阳下,阴影无处不在,这是常态。我们必须要适应这个世界是黑白灰组成的,无人可以消灭黑与灰。”

看席胜魔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张局长抬起手指指着他:“即便你认为自己是正义,你来找我,让我以自己的权力替换欧杏孙的职责给你,这难道不是灰色的吗?你被派去护卫方秉生,是刘国建的手令,治安官手册和规章中哪条让你想不遵守自己的命令而要按自己的心意活动,尤其是还想通过我和你父子师徒一般的恩情来达到这个目标?你是绝对正义吗?你也有灰色。”

说着张局长走到哑口无言的席胜魔身边,父亲一样搂住了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十年前,我曾经和你一样,妄图用皇帝给我的手枪和警徽,消灭一切害人虫,但是下场很惨,干了三年都升不上去探长,没有权力怎么实现自己抱负?所以七年前,我发誓改弦易张,不再追求正义,而追求权力,我对自己说没有权力怎么实现自己的正义呢?我学着圆滑和卑鄙,然后我成功了。

六年前,我当上了探长,又过了三年我当上了局长。但我忘了我追求权力是为了什么,那时候忘了正义,一心想做县令或者惠州这种大城的实权警局局长。我被黑色吞噬了,满心都是权力和金钱,以及罪犯和百姓的血。不过,有权有钱真的没给我什么快乐,我每天都在患得患失,都在咬牙切齿,恨该死的县令、恨该死的黑/帮、恨无情无义毫无廉耻的贱民百姓……

但是三年前,铁河民变,让我突然认识到权力、金钱和地位都是王八蛋,在这个世界里,小命随时都可能丢掉,死了还在乎什么局长不局长的呢?而且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听闻自己家被烧掉,父母老婆孩子可能被人活活的凌辱而死,而自己手握着长枪,却眼睁睁看着远处烈焰焚天的县城无计可施。

从那天以后,我明白了:生死、权力、金银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宽恕和爱,爱自己的家人、朋友并有机会表达;宽恕,不仅是宽恕得罪过自己的人,还要宽恕自己的无能和渺小,也宽恕这个可憎的世界,容忍黑与白的不完美,不再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可以随心所欲。自己太渺小了,仅仅是作为站在黑白分界线上的哨兵即可,不要让黑色越线即可,这不就是我们治安官的职责吗?”

“正义就是正义,就算我是萤火之光,我能击退多少黑暗,我就击退多少黑暗。”席胜魔嗫嚅了一会,才艰难的说道。张局长愣了一下,接着微笑了起来,使劲拍了拍席胜魔肩膀说道:“孩子,我明白你!但终有一天,你不一定变成我,但你也会明白我的。”

这时候一只足球被小孩踢飞了,它划了个弧线飞了过来,在地上弹了一下,正正撞在了席胜魔脸上,落在了他脚下。“擦!”席胜魔本来心情不好,被球打了脸,他咬牙切齿的看着那球抬起了脚,那是要跺爆球的意思。但是席胜魔没有跺下去,那皮鞋悬在满是补丁的橡胶球上好长一会,皮鞋放下了,席胜魔无言的弯下腰,捡起足球,默默的掷还给几个小孩。

张局长满意的看着席胜魔的制怒,他笑了笑,扔了愣在当地一动不动的席胜魔,背转手又走回了诊所,风里传来他的大喊声:“老李,几个护士,吃饭点到了,走啊,我请客。小王跟来啊,哈哈,我给你好好讲讲皇家陆军那些事,哈哈。”

096、砧板鱼肉

周三下午六点。机械厂的律师和会计跟着三辆皇帝车一路小跑,两人都累得浑身是汗,就差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吐出舌头了,这是因为老板们已经没有时间和空隙管他们了。三辆车最前面的是李广西,满面焦灼,大分头罕见的凌乱了,不时转身看向后面。

第二辆车坐的是张其结,他此刻的表情简直如同听闻前线被普鲁士击败了主力军的拿破仑三世,虽然面无表情,但细细观察,可以看到脸皮已经如同薄薄的白纸放在水里泡透再冰冻起来那样,给人一种随时都可能爆开的感觉。

齐云璐坐在最后一辆车,他虽然不如以往那么笑嘻嘻的,但翘着的二郎腿,显示了他脸上的严肃。也许不过是对前两人的一种客气和礼貌,毕竟选举这事他掺和得很浅。

保释张其结,比两人想象的要容易的多,李广西和齐云璐作为保人签名盖章之后,欧杏孙接过李广西递过来的支票,只随随便便看了一眼,就喝令手下放人。让一直紧绷着神经等着对方可能刁难的李广西反而显出了吃惊的神色,惊讶和好奇让这个人忘了老板的精明,他自己竟然主动对欧杏孙问道:“欧探长,这支票是海洋银行的,现在银行下班了,明天才能转账付款,这也没问题吗?”

欧杏孙笑了笑,用长长的支票点了点李广西胸口,那里的口袋已经空了,但是长久以来放置怀表让衣袋虚涨着,宛如李广西此刻的惊讶口型。他说道:“哎呀,李老板,你这太见外了。整个龙川谁不认识您呢?有头有脸的商界精英,我怎么会信不过你呢?再说,张老板也一样,只是倒霉,谁也不至于让张老板在我们治安局拘留室过夜啊!都是乡里乡亲,太说不过去了,赶紧领人去吧!”

看着李广西和齐云璐急匆匆的背影,欧杏孙冷笑一声,看着手里那印刷精美的大额支票,自言自语道:“我还怕你给我空头支票吗?那样更好!明天你们两一块都得被抓回来,省我事了。”

一行人走到龙川纺织厂门前的时候,只见街上站着不少人指着厂里的方向围观,纺织厂里面西边方向一股黑烟袅袅的盘旋在深蓝的傍晚天空之中。“出什么事了?”张其结从皇帝车上跳下来,推开人群,大叫着冲进厂门。

看到张其结回来了,工人们和管事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这是因为放着机器的厂房都被封条封了,工人们看到天降横祸,自己这原来人人艳羡的饭碗朝夕不保,谁也无心回家,就在厂门里聚着等李广西保释老板。张其结没有理大家对自己的嘘寒问暖,因为被人群围在中间,他猛地踮起脚尖,指着厂房西边围墙那里大吼道:“宿舍失火了吗?”

“是啊,张老板,您被带走之后,他们查了您的办公室和会计室,抄了账本后,治安官们封条贴上之后也走了,我们正在这里商量如何救您,就见西边宿舍楼黑烟滚滚了,我们赶紧去救火了,还好,已经灭了。但是被烧穿屋顶了,大部分房间没法用了,咱们的住厂工人怎么办呢?”

会计说着说着竟然梗咽起来,他低了头用袖子擦着眼睛。他的哭泣感染了众人,所有工人都低了头,有几个人也哭了起来。

李广西冲到沉默不语的张其结身后,看着面前几个纺织厂的管事替哥们大叫:“哎!走得时候还好好的,楼里又没人,怎么会烧起来?你们这是纺织厂,老张不是成天让你们注意烟火安全吗,连抽旱烟都不允许,那楼里根本就不让有火柴和蜡烛就是睡觉的地方,怎么突然着火了?”

有人摇了摇头,脸上表情突然狰狞了,握紧拳头说道:“张老板,有路人给我们讲,治安官刚撤走,我们所有人都在厂门里商量的时候,就趁这个空挡,西边街道上有人隔着墙朝咱们宿舍木楼扔了两个冒烟的火把!那时候,周围都没人看着,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那火已经烧起来。”李广西听后倒抽一口凉气,好久以后,他勃然大怒的吼叫道:“这还有王法吗!畜生啊!”

齐云璐在人群外,背着手看那黑乎乎的宿舍楼,张其结三年前靠着火车站建了纺织厂,新建筑都是西洋式的楼房,惟独这个宿舍楼倒是原来几个地主之一留下的,本来就是座黑乎乎烂乎乎的二层小木楼。张其结接手后,没有拆这个靠在西墙边上的木楼,而是让工人住,这可是廉价现成的宿舍。

后来随着他厂子越办越大,这座二层小木楼先是被延长,接着又在上面加盖了一层,变成了一座三层高长长的木楼,但是可想而知,被这种法子生出来的宿舍看起来就是一副要倒塌的颓丧模样,一有点大风,整个宿舍楼都咯吱咯吱的乱响,好像一个乞丐夜里磨牙那般。但是张其结不在乎,本地工人都回家住,所以住厂工人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或者本地穷人,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总比你离开厂子睡桥洞强啊!

齐云璐一来龙川,刚认识张其结的时候,就好几次想替他盖一座西洋式的筒子楼,经常有意无意的对张其结说:“老张,你那宿舍楼不怕风吗?哪天出点事塌了,要是死了工人咋办,不如修个好楼吧,我给你修,包你用一百年不会坏的。”但是张其结每次都笑而不语,齐云璐知道他是省钱。

不过现在,这省钱也省不了,木楼已经被烧得奄奄一息了,光看熏成黑色的外壳和一半的楼被烧穿了顶,露出的黝黑木头茬子还在冒烟,就知道再也没法住人了。“也许我又有生意了。”齐云璐偷眼看向人群里的张其结,他死死抿住嘴,力争保持脸上严肃的表情。

工人围成一个大圈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在哭,李广西看张其结不吭声,就替他大吼大叫的追究到底是谁失职让人烧了宿舍,有工人又问道:“工厂被封了,那我们工钱咋办啊?不干活有工钱吗?张老板,我家里人要养啊!”这话顿时有人附和,宛如一阵阵的阴风吹过人群,场面一边凄凉。

这时张其结大吼一声:“都听我说!”说罢他推开工人,爬上厂里的一架四轮运货马车车斗,居高临下的看着众人,大家围拢在这马车前,定定的望着张其结,安静了下来。张其结反手伸到背后,拿过了自己辫子梢在身前,使劲握了又握,用力得就和他咬牙一样大,然后他猛地一甩,辫子黑蛇一样飞了起来,盘在他脖子里,显出了一股决绝的坚定。

他握紧双拳大叫:“弟兄们!朋友们!我的工人们!咱们纺织厂遇到了一些困难!这不稀罕,人生在世谁没有沟沟坎坎的?不要放在心里,我们团结一心度过难关!只要我张其结在一天,龙川纺织厂就在!龙川纺织厂在一天,你们的饭碗就在!”

说着,他伸开拳头,变成了手指指着厂门说道:“但是大家也看到了,官府在找我麻烦。若是谁家里有困难,不想和我同舟共济,很好,多谢弟兄们帮我这纺织厂了,《圣经》说绝不可拖欠工钱,我也从来没有欠过任何弟兄的血汗钱,这次也一样。工资我立刻结算给你们,由会计和李老板一起帮忙先把工资给你们。愿意留下来的,我张其结在这里谢谢你们!谁愿意走?谁愿意留?我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和我并肩为龙川纺织厂做的一切!”

说完,他以中国的礼仪,抱拳朝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作了三个揖。工人们一片死寂。很久之后,有个人说道:“我信得过张老板,离了纺织厂能去哪里呢?我愿意留,没工钱也一样。”“我也愿意跟着张老板。”又有人小声的说道。大家说着同样的话,对着车斗里的张其结抬起头咬着牙说着。

张其结强忍着盈眶的热泪,连连作揖,叫道:“我谢谢大家!”说罢,他一指厂房说道:“住厂的兄弟暂时无处去,就先去二楼办公区住吧,哪里有会议室有走廊,地方足够大。我也跟你们一块住,同甘共苦,共度难关!”说罢他指着下面的一个管事大声说道:“老李,立刻去我家,把我家人都接到厂里来,这段时间我就住在纺织厂办公室里。”

在办公室里,张其结正听着李广西和齐云璐二人的诉说。越听他越愤怒,太阳穴的青筋霍霍直跳,他叫道:“皇帝让大家选举,就是个选字,我们自己选怎么了?他们民主党实力那么强大,竟然连让我们选选都不让?!!还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我们?他还要脸吗?这头畜/生!”

齐云璐看着张其结,咳嗽了一声说道:“这个,老王据说这两个月都得吃牢饭。老张你看,怎么办?要不要……咳咳,服气一下,准备些礼物,上门给方秉生赔礼道歉?”

“我擦他/妈的!”李广西大吼一声,狠狠的跺了下地板,吼道:“他无故陷害我们!我们根本没有惹他啊,下手怎么这么毒?奔着家破人亡来的!这是条疯狗!!!竟然拿命案往人头上套!封掉我们两个工厂,砸掉上百号人的饭碗!我们还要给他这杂碎赔礼道歉?”

“那怎么办?怎么斗呢?”齐云璐摊开手说道,因为太过投入,嘴上又不由自主的笑了:“要知道,刘国建已经成了他的狗了,张局长不管,你和县令市长斗?”张其结咬牙道:“我们龙川县城人团结着呢,方秉生和刘国建他们这群外地来的狗种,我……我……我……唉!”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对方权势熏天,光靠小县城一群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李广西突然“哎”了一声,说道:“我在惠州城和京城都有行业伙伴,他们有的很有钱,儿子、女婿也有在朝廷在做官的,我去写信给他们求帮助?”

张其结想了一会,点了点头说道:“不能让他这么嚣张,否则老王怎么办?老王又是个犟脾气,不会服软,万一真被他和刘国建黑死在牢里也有可能。我也写信,我这机械是通过布商协会进口的,认识两个管事的朋友,我去求他们,看看有什么办法。”

“报业呢?老李认识惠州大城的报纸吗?他们城大人多影响力大,我们找记者来揭穿黑幕!”齐云璐吼道,不过他不是真心的,所以有点有气无力。李广西此刻倒愣了一下,叹气道:“我也想过,但是怎么说呢?老王是涉嫌命案,老张是偷税和涉嫌走私鸦片,这都是……都是……我擦,这报纸都不好报道啊,你不能不让治安局维持治安、不让税务查税吧?”

“广西,你最熟悉惠州城,去联络你认识的大报报纸吧,我也去求人联络京城大报。”张其结长长吐出一口气,突然一拳擂在办公桌上,吼道:“我要起诉宋左铁电公司督察不严、以致让我货物被人混入鸦片!我和他们打官司!最好让全国皆知!我一定要把事情搞大!到时候报纸上小道消息就漫天飞了,我倒要看方秉生怎么办?!”

“你真下决心了?宋左铁电可是超级大企业啊!”李广西有些惊骇的问道。“不就是个赌嘛!”张其结咬牙切齿道。齐云璐挥着手强笑道:“老张,你想明白啊,你这是老鼠斗大象,这不至于鱼死网破吧!不就是个选举吗?”李广西也和齐云璐并肩站着,连连点头,显得同意他的意见。

张其结横了他和齐云璐一眼,说道:“你们俩还不知道一件事,这次不仅是我得罪方秉生了,最主要的是刘国建来借机搞我了。我厂子刚起来的时候,他就给我要过钱,还屡次推荐他的亲戚来我厂里任职,我都拒绝了。我还写过举报信,给报纸爆料过他们在衙门打麻将,我得罪他的地方太多了。

仅仅因为我有钱、有教会做支柱,龙川报业还算可以,刘国建又不是本地人,根基不深,不敢怎么我。今天下午在牢里的时候,刘国建的秘书亲自来看我,说我这次得罪了大人物,罪名被方秉生套得死死的,托方秉生和洋药行会的福,我和龙川纺织厂都成了他刘国建砧板上的鱼肉,刘国建想怎么搞我就怎么搞我!

刘国建提出要33%的股份给他们,雇佣刘国建的秘书为副总经理,若是同意就保我雇佣黑工、偷税、涉嫌走私鸦片等这些事没事,否则就要我厂子永远在龙川消失!明白吗?要是不扳过来,我这个厂子能不能还在都不知道了!!!”

097、一张火车票

周三晚上九点半。听说选举已经由方秉生玩成了搞人游戏,而刘国建他们又斜插一手,将事情借机演变为抢夺财富的要命游戏,李广西立刻和张其结坚定的站在同一战壕里了,要是王鱼家可以被扣上杀人犯帽子、龙川最大的纺织厂可能被抢夺,那他的机械厂还会远吗?

李广西也无心再在纺织厂大骂别人了,而是慌不迭的告辞张其结,往家里赶,要翻查朋友的地址本,挨个写信求援。齐云璐本来要跟着走,但是李广西看他笑眯眯的,非要他跟着自己回家一起写求救信。

“我?我能帮什么忙呢?”齐云璐有些不情愿。“唉,你跟我回家,帮我参谋!写信之后,你趁夜帮我投了!”李广西二话不说拽着齐云璐就走,其实他心里有些怕,张其结肯定走不开,只有找齐云璐这个家伙给自己壮胆了。

天已经黑了,几个人雇了辆马车,到了位于城东北角的李广西的家,皮鞋刚踩到地上,一个坐在他家门槛上抽烟的人就扑了过来,一把拽住了李广西的衣服。“你!干嘛?!”晚上骤然间看不清是谁,李广西被吓得魂不附体,他的律师和会计也吓得一个箭步跳开,倒是齐云璐还算仗义,从后面抱住了那人,把他拉开。

“老爷!是我啊!王杰仁啊!”那人大吼起来。“杰仁?你什么时候从惠州回来的?戏班子搞定了?”李广西听出熟悉的声音,心下略安,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王杰仁,只见怪不得刚才没认出管家来。他满脸都是黑泥灰道道,平时里王仁杰头发也是一丝不乱,现在整得像鸟窝一样爆/炸着。

西装外套没系扣子敞着怀,而里面的衬衣则系错了扣子,左边第一个扣子穿进了右边第三个扣眼,以致于右边领子好像船帆一样从领子里突出来杵在腮帮子上。身上也没有什么香水味了,而是一股烟味和煤灰的味道。这个也算龙川绅士着衣举止风向标的时髦男子,此刻简直好像从阴沟里钻出来的耗子一样。

“你怎么这个样子?”李广西惊骇的问道,既然他是一丝不乱、井然有序、爱好风雅的主子,作为他的发小和管家以及左右手的王杰仁平时也一样讲究外表。“老爷,出事了!”王杰仁挣开齐云璐的手,再次冲到李广西面前结结巴巴的说了一通。李广西表情先惊、随后又怕、然后又慌了,对着月亮在四人中间来回踱步,嘴里不知道在嗫嚅着什么。

“老爷,放心,没事……”王杰仁小心翼翼的拉住失魂落魄的李广西,小声劝道。但是李广西转过身来,愤怒的一巴掌抽在王杰仁脸上,他狂吼道:“你这狗种,怎么自己坐火车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把我儿子也一起带回来!”

时间前推12个小时,周三上午九点。龙川县城各色人等在方秉生的计谋下疲于奔命的时候,东江和铁路同时连接龙川的大城惠州府城还是祥和如常,无人知道400里外的龙川小城已经天翻地覆了,即便知道,也会漠不关心,生活在大城里的人谁会在乎小城呢!

现在惠川城里一条西洋宅邸并肩而立的幽静街道上,一辆黑色大马车静静的在一个铁栅栏门前停住,车夫跑过去打开了车门,王杰仁跳了下来,今天的他显得格外精神,头上的头发一丝不乱,身上穿一身条纹西服,熨烫得极其规整,时髦小竖领衬衣从西服上面伸了出来,温柔的贴着脖子。

脚下三节头皮鞋一尘不染闪闪发亮,左手里抓着的文明棍看来也刻意擦拭过,握手处的铜球都可以当镜子看了。乍一看,中年人王杰仁完全就是一个时髦的年轻小伙子。这个时髦的中年人笑容满面的从车门里抱下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彷佛端着一件名贵瓷器那般,让小小的皮鞋轻轻落在地上。

车门里随后又钻出一个仆妇打扮的老妈子和一个马褂穿戴的仆人。“宋妈,把乐谱书袋给我吧!老师让我们自己提。”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说道。“好啊,小少爷,您可真听话啊!”仆妇脸上乐成了一朵花,把手里的一个布袋交给了小孩,看着这西装革履的小男孩提着它蹦蹦跳跳的朝铁门里走去。

站在铁门后的是皮肤漆黑的印度人,他的脸色加上阳光,让他穿的那件洁白的男仆衣服彷佛在发光一般,他拉开铁门,放人进来。“你好!桑贾伊。”小男孩问好道。好像和小男孩很熟,那印度仆人也俯下身子对小男孩笑道:“你也好啊,小李少爷。”说罢直起身子,对门外三人道:“你们来得好早啊,李家各位里面请。”

这孩子自然就是李广西的十岁小儿子,因为惠州城算海宋除去京城外数一数二的大城,商业繁荣、教育也是很好的,李广西就在这里也安了个家,两个儿子都在惠州读书,接受最好的教会学校教育。

两三个月前,李广西听说京城富人流行让小孩除了学习、运动外,还练习西洋乐器,非常时髦。惠州城自然也不缺教授西洋乐器的老师,他就请了一位在自己家教授钢琴的英国夫人当自己小儿子的钢琴老师,每周都去她家学习,现在是暑假,授课量就达到了每周三次。

今天王杰仁就是来送小少爷去练琴的,不过他并不喜欢这里,每次都得呆在仆人房间里两个小时都无所事事,听那传来的怪异叮咚声。仆妇跟着自己小主人进去铁门了,男仆转身对王杰仁请示道:“管家,我们现在回宅子吗?”

“小黄,你也跟着小主人他们进去吧。”王杰仁指示道,他叹了一口气,彷佛有些不情愿的说道:“我今天要去翠云宾馆联系惠州济园堂齐小云老板,谈请他去龙川演戏的事情。”“齐小云老板?”小黄眼睛一亮,叫道:“我可爱听他的戏了!他那扮相简直一绝,人家都说西施再世也不如他美。我可是他的资深票友,能不能跟着您去看看他?”

王杰仁皱了皱眉头,接着笑了,说道:“他这人是名角,规矩多,自己在翠云宾馆包间住,特别爱干净,不喜欢生人,所以你没见我今天换了衣服擦了皮鞋吗?怕得罪他。你,这个,还是别去了,我就怕他多事,去跟着小少爷吧。”“好嘞。”小黄赶紧低头称是,转身就要跑进那铁门里,但是王杰仁又叫住了他。

王杰仁说道:“这个钢琴课不是十一点结束吗?我得用马车,因为不知道是不是还要请齐小云去见他的师兄弟们,没有马车代步显得咱们不够场面不诚心。可能我要用一天马车,要是你们出来看我不在,就雇个人力车回家,反正路也不远。”“好嘞,您放心!”小黄点了点头,跑进了宅子。

王杰仁坐进马车,高声喝令车夫:“去翠云宾馆!快点快点!”声音里已经没有来了刚才的“不情愿”,而是一种难以掩盖的欣喜。接着他不顾颠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香水,洒在了自己脖子和腋窝处。半小时后,王杰仁站在了翠云宾馆四楼的416房间前,整了整自己的领结,然后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同样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他面容如女子般的姣好,面白唇红,头发用了发胶,闪闪发亮的贴在头上,站在门口看了看王杰仁,他左右看了看走廊两边,高声叫道:“啊,原来是王老板,来谈约演的事吗?快请进!快请进!”

王杰仁微微躬身表示敬意,然后走过他身边进了屋,他身后的齐小云立刻关上了屋门,还上了锁。接着他转过身,和王杰仁死死的搂在一起,互相热吻起来。

座钟敲响了十二点的铃声,王杰仁从齐小云床上坐了起来,从床边自己衣服口袋里摸出一瓶小香水递给齐小云,他抚摸着那男子的肌肤,笑道:“这是我在‘巴黎之春’给你买的,法国货,喜欢吗?”齐小云闻了香水,笑道:“你太坏了,你不早给我,我喷上之后让你闻。”

“亲爱的,这天我找了个因头从家里跑了,可以好好玩一天了,中午去哪里吃饭?你想逛街吗?”王杰仁笑眯眯的说道。“唉,”齐小云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爱出去,出去又得和你保持距离,没法子像现在这样卿卿我我。逛街的时候,我拉着你的手,好不好?”

“别别别!我们这样玩,要是被人发现,会被吊死的,这可是大神宋,不是以前的老满清了。”王杰仁赶紧说道。“该死的洋教邪神,我们这样也管。”齐小云撇了嘴,完全是个女人的怒气表情。

说到这里,齐小云爬起来,趴在王杰仁裸/露的后背上,问道:“我说,我的王大管家,你啥时候能够创下一番事业,你不是说你也是个商界奇才吗?怎么老寄人篱下呢,你也买个你家老爷那种豪宅,到时候请我去做你的压寨夫人呢?在你自己家里,甜甜蜜蜜总无所顾忌了吧,不像现在,偷偷摸摸的。”

“唉,我不好和广西谈这事,毕竟当年我欠了一屁股债,是广西够义气,替我担保了,我不太好自己出去单干。”王杰仁推开齐小云,开始穿衣服,脸上表情十分难堪。当年龙川最有钱的,第一当是席天爵的席家,第二并非李广西,而是王杰仁王家。因为都是本地豪门,王杰仁和李广西从小就是好朋友,年轻时候都是花花公子。

年纪稍大一点,两人就开始彼此的生意事业。但是王杰仁运气不好,虽然他第一个跑去京城搞洋务、搞西学生意、搞进口,赚了好多银子,当了两年龙川首富,但是太过贪心,想赚快钱,扔了实业,跑去号称天堂和地狱一线之隔的交易所玩,从股票玩到期货,下场就是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债,只好逃回龙川老家。

当时就是李广西觉的和王杰仁是好朋友、发小,不能看着他被高利贷砍死或者进债务人监狱去海南挖矿,就出面帮了王杰仁,那时候李广西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洋钉大王,说话很有份量。结果王杰仁就成了李广西的跟班,用自己的才能替昔日发小赚钱,并顺路慢慢还债。

所以虽然大家都称呼王杰仁为管家,但其实王杰仁更像是李广西的一个经理,只不过因为李广西信任他,内部家务、外部生意他都管。但王杰仁喜欢男色,这个谁也不知道,李广西都不晓得,因为他们成年的时候,已经是粗人、汉奸、洋奴、基棍赵三桂的天下了,因为宗教信仰,他不许像满清那样肆无忌惮的搞男风,谁被捉住,两人都吊死。

所以王杰仁只能如同间谍一般偷偷的和几个同性偷情。齐小云也是他在惠州认识的一个炮/友,正因为惠州城大人多,他这种事不显眼,所以他也强烈建议李广西来惠州发展,不要在那个街上随便两个人都能扯上关系的小县城里呆着了。

就在这时,416的房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以为是什么人抓奸,齐小云被吓得“花容失色”,王杰仁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一个鲤鱼打挺摔在地板上,抱着自己衣服,就匍匐着钻进了床底下。这时,门外传来小黄的大吼:“王管家!在吗?!出事了!出事了!”

十分钟后,从床底下钻出来的王杰仁和小黄坐在了车里,他一直在解释:齐小云说他欠了帮/会很多钱,他们要划花他的脸,自己正在和齐小云谈,小黄的拍门让他以为罪犯来了。但是小黄根本没理他啰啰嗦嗦的,一进马车,小黄也像王杰仁从宾馆出来那样惊慌失措的比划着说了起来。

原来他们十一点上完课后,小黄早出去雇了辆人力车,让仆妇抱着小少爷坐上,他跟在人力车旁边步行。路确实并不远,平时慢慢走路半小时也能到家,一路上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小少爷路过水果摊想吃水果,仆妇和小黄就带着他去挑了,车夫也斜拉着车杠子帮着讨价还价了几句。

“整个时间也就是十分钟!我现在记不得那布袋是不是放在人力车上了,反正不是值钱的东西,谁在乎它啊!”小黄惊骇的睁大了眼睛。到了家里,小少爷朝夫人回报自己学习过程的时候,拿过装琴谱的布袋,想掏琴谱的时候,竟然摸出来一条五彩斑斓的蛇!

“你说什么?一条蛇钻进布袋了?咬到小少爷了吗?”王杰仁大吼一声,一把掐住了对面而坐的小黄脖子。“听我说完……”小黄看着满头都是灰尘、衬衣还扣错扣子的王杰仁,扳开他的手。可怜那时候屋里都是小孩和女人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又是尖叫又是哭嚷,夫人护子心切,狂叫着从儿子手里夺过那蛇扔出了门外。

然后一群人检查那个布袋,发现里面还有个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这次是没有毒的。”说到这里,小黄战战兢兢的说道:“这纸条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下次是放毒蛇了?咱们家得罪谁了?他们居然往小少爷书袋里塞蛇啊!”

“怎么会这样?!”王杰仁又惊又怕,曲起身子,用手猛力在脸上揉搓,手上的泥和脸上的土立刻被搓翻了,顿时脸变成大花脸。“书袋里面还有个东西。”小黄说道。“还有什么?!”王杰仁身子立刻弹直了,咚的一声大响,脑袋结结实实的撞在了车厢顶板上。书袋里还有一张火车票。今天下午两点惠州开往龙川的火车票。

098、有一个财主

周三晚上十点。街道上早已安静下来,白天经历天崩地裂的纺织厂的铁门也已经关得死死的,彷佛一个受了惊吓的人死死闭上的眼皮。这个时候,铁门被擂响了,外面有人大叫:“睡了吗?给我开下门!”宛如恐惧的人听到可怕的声音,眼皮随便死死闭住不敢看,但眼皮下的眼珠却早开始仓皇乱转了。

铁门后起了一阵喧哗,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放轻了手脚,但门外的人依然可以听到自己彷佛惊起了一窝的绵羊:里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恐的小声对话,还有金属摩擦的金铁之声,最少十几个人压在了铁门后面和周围。

“谁啊?”里面喧哗了足足半分钟,在声音彻底平静下来后,才隔门传来一声胆怯的询问。“我啊!齐云璐!有急事找老张!快快快,开门!”门外的人大叫着,听到这声调就知道他肯定是着急的跳着脚说这话的。门后又是一阵小小的喧哗,如同一群老鼠那般胆怯的在洞口后面商量了很久,大铁门上供人出入的小门打开了,齐云璐立刻低头钻了进去。

一踩进龙川纺织厂的地面,齐云璐就看到自己周围围了十几个人,有人拿着铁棒、有人拿着木棍,还有三把洋枪的枪管在夜色里闪耀金属光芒,当然也有扫帚和倒持的洋酒瓶。管事就站在齐云璐身边,看了是他,管事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木棍靠着铁门放在地上,从腰里抽出蒲扇扇了起来,还一手猛地拍向自己脖子,那里已经被叮了无数红疙瘩。

“齐老板?这都几点了?你还有大事找我们老板?”管事的惊骇的问道。齐云璐耸了耸肩膀,没有回答问题,却指着不远处一片破烂席子问道:“你们今天就睡在外边这里了?”管事的叹了口气说道:“这厂子出这么大事,我们哪里敢松懈,要是晚上还有歹人害我们怎么办?可不得昼夜防守工厂吗?”

说着他一摆手说道:“齐老板,跟我来吧!长老会李医生他们和郑主编也都来了,还没走呢!”看着前面二层楼上张其结办公室还亮着的灯,管事摇着头叹着气,自言自语道:“今天……唉……”领着齐云璐匆匆的过去了。

楼里面放纺织机械的大门还被交叉贴了封条,因为宿舍楼也被纵火了,工人们横七竖八的睡在门外走廊和楼梯转角,齐云璐跟着管事的小心翼翼的跨过一个又一个或鼾声如雷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或闭目叹息的工人,抬头看去,张其结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蜡烛橘黄色的光涌了出来,打在走廊地板上,在黑暗里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闪亮“L”。

走得更近一点的时候,门里面的声音也清晰的传了出来,在走廊里回响,别人声音听不大清,只听得见张其结越来越高的声调,光听听这种腔调,就知道张其结是气急败坏了:“侯长老,你说什么上帝的归上帝的、凯撒的归凯撒?他们在黑我!我难道不是咱们教会的兄弟吗?你们就不帮我?”

“我哪里逃税过?我是没来得及去给外地工人办入籍和补税!什么?两年我都不办?李医生,您坐我这位置试试?我每天有多忙!一天过得就好像五分钟,唰一下就过去了!我确实是有些拖拉,但我真的无心逃税啊!再说谁不逃税啊?我做的,大家也都在做!我缴税还一直是龙川第一呢!”

“侯长老,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和李广西两人一块和刘国建对着干!我们鱼死网破好了!”“什么?李医生你刚刚说我说的不是基督徒应该讲的?我求上帝帮我啊!但是我自己也得努力做事啊,难道你要我等死吗?”

这时齐云璐终于走到了那个闪亮的“L”光柱前,他推开门:房间里点了两个法国烛台,每个上面都有五根蜡烛,房间里灯火通明,里面四五个人一起扭头朝他看来---李医生和侯长老同张其结站在当地,郑主编坐在沙发上,吃着水果。

“小齐,几点了?你还过来?李广西的信件写好了吗?”看齐云璐来了,张其结神情一振,立刻指着他问道。齐云璐脸上现出一个大大苦笑,他站在门框里,摊开了手,说道:“老张,广西让我给你捎个话:他退出选举了。”“你说什么?”张其结登时目瞪口呆,就伸直手臂、瞪着眼、张着嘴愣在哪里,好一会,他才满脸不相信自己耳朵的样子晃了晃脑袋,再次问道。

“李广西退出选举,明天他就去给方秉生赔礼道歉。”齐云璐摇了摇头。“这是怎么回事?他厂子里也被人丢进尸体了吗?还是通知他明天查税?”张其结几步跑到齐云璐面前,两手握住了齐云璐的肩膀死命的摇晃。毕竟李广西是张其结唯一的也是最有力量的同盟军,只有联手才有可能取胜,现在听说这唯一的胜利希望离自己而去,张其结怎么肯相信这个事实呢?

齐云璐仍由张其结摇晃着,他抬起头,脸上依然是他平时的微笑,但嘴角下垂,彷佛里面塞着一个黄连,他很为难的说道:“你别问了,也没啥事,反正广西坚决退出了。”

他这时确实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李广西因为在惠州的一个儿子受到威胁,哪里敢再选?而且即便这事,他也害怕被张其结他们知道,要是张其结因为威胁小孩这事闹腾起来,方秉生觉的不满意,他儿子不还是危险吗?

所以他一是心神不定,是立刻接儿子回龙川还是自己去惠州看着儿子,满腹心思都放在这个选择上,二来这样事怎么面对张其结说呢,一个大老爷们被别人整得泪流满面?他就央求齐云璐代他说退出竞选,但是千万不要说自己儿子的事。

“老张你也别问了,李广西也有苦难言,他反正不会再和方秉生对着干了。”齐云璐看张其结已经僵硬了,他绕过对方架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安慰的拍了拍张其结的肩,表示同情和理解。

“妈/的!”张其结放开齐云璐,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狠狠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用力之大,连上面的一座法国灯台都跳了起来,房间里顿时一暗,烛影乱摇,宛如无数鬼魅在墙壁上穿梭飞舞。他砸了桌子,就背对众人站着不动,肩膀在微微颤抖。

齐云璐对闻声走过来的工人和管事点了点头,表示没事,然后关上门,踩着猫步,绕过茶几,和郑主编并肩坐在一起,一边盯着张其结,一边伸手拿了个果子吃了起来。吃得很小心,慢慢的咬慢慢的嚼,不放出什么声音。

好一会后,张其结转过身来,握住了李医生的手,他脸上已经不复刚才的铁人硬汉百折不弯的表情,而是一副恐惧惊恐到极致的痉挛表情,眼眶里都转了泪光,他颤声叫道:“李医生,我该怎么办?我要赶紧去求方秉生和刘国建吗?让他们放过我一马?”“求他们干吗?你为什么不求神宽恕你、帮助你呢?”李医生咦了一声,疑惑的问道。

“求神?!啊!”张其结满脸痛苦的抬起脸,彷佛被李医生问了何不食肉糜的无奈,他低头咆哮道:“神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这几年难道不是为了教会而殚精竭虑吗?不是为了祂的荣光而东奔西走吗?我为祂做了这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祂不给我赏赐和回报也就罢了,但祂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侯长老看了看张其结要崩溃的脸皮,没有敢说话,并肩坐在沙发上小心咀嚼食物的郑主编和齐云璐更是放慢了嘴部的动作,都不是用牙齿而是用上下颚挤压了。但是李医生根本面不改色,彷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可怜老朋友,而依旧是个他经常面对质疑他上帝的不信者,他用决然的语调回应这伤心的质问。

这让他说话竟然显得有一种无情与冰冷:“老张,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神讲话呢?你向神要回报、要赏赐?所谓回报和赏赐,是你先给对方,对方给你等价的金银或者赞许!但你有什么东西可以先给予神的?你所有的东西包括你的生命都是神先赐给你的!!!你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都是祂给你的!!!既然都是神的,神乐意给你就给你,神乐意收回就收回!!!你嚎叫个什么!!!”

这话说得太无情,侯长老无声的吐出一口气,表示很震惊。沙发上的两位吃货一起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张其结的反应。就好像愤怒的斗犬被兜头拎了一盆冷水,张其结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彷徨无措,最后他强忍着眼泪,低下了头,声音已经哽咽了:“我错了……但是……我不想这样啊……”

李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了起来,但是这些话在旁人耳朵里听来简直更加冷酷无情:“老张,这次大约是神给你上的课,你以为自己已经荣华富贵了,以为自己才能卓越了,有财富,有名声,到了哪里人都尊敬你,但是这都不是你的,都是神的。

你在教会活动的时候,经常带上自己的下属和工人,你一上台他们就热烈鼓掌,他们是真心称赞你见证好吗?是真心觉的你讲道有理吗?他们是怕你吧。你讲自己见证的时候,总是说你虔诚,所以神给你荣华富贵,可是,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呢?

席向道弟兄以前比你还有钱,可是神怎么对他呢?让他经营教会书摊。咱们教会里有多少人像你这么成功呢?我们有多少穷人呢?难道说人穷是因为神不爱他吗?或者说,神就是给我们金银的神吗?这样的话和庙里的观音佛祖还有什么不同?!

我们的神不喜欢你看重俗世成功,祂看重的是你的心,你真心爱祂吗?你是爱祂还是爱钱?你真心爱邻舍吗?看看你不仅压低工人工资,礼拜日你工厂也不会不冒烟,担心我们教会说你礼拜日还工作,你刻意不给工人传道,不让大部分穷工人当基督徒,或者即便是基督徒了,他们也感受不到你的爱。

你让工人一直住在周老三木楼里,这楼没有五十年也有四十年历史了!!!那里我去过几次,巴掌大的地方能住几十个工人,地板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人,即便是工人不是人,是木条箱,仓库里放木条箱也没有你这么放的吧?老鼠、蟑螂、跳蚤、蚊子横行,下雨天雨水从屋顶灌进来,顺着阁楼墙壁一直流到一楼。

墙壁上全是窟窿,木板一层一层的钉上比乞丐百衲衣还吓人,一刮风就摇晃,随时都可能塌掉,你在乎过你工人的性命吗?你真缺一座好宿舍的钱吗?或者你希望自己的儿女住在这种地方,得了褥疮,还辛苦工作十六个小时,一周七天不停,直到生了病,领你两块大洋被踢出厂子等死吗?这是神教导你这么爱人的吗?”

一席话说得张其结都弯了腰,好像要屁股靠在桌子沿上,手撑在桌面上,才可以立住身体,另一手五指张开虚捂在脸上,指缝之间的脸皮都变成赤红了,他颤抖着说道:“李医生,不要再讲了……”“李医生,算了,这不是张长老的错,我去过京城工厂也是这样,原来龙川不是很穷吗?”侯长老也劝李医生道。

李医生摇了摇头,却继续说道:“我还记得你在团契批评范林辉,说他这样不对,那样不对,但是现在想来每句话都是神对你说的。你现在担心什么呢?担心你没有钱了没有工厂了,别人就不会尊重你,你就丢脸了?那么别人是看重你这个人,还是看重你的钱呢?神是看重你这个人,还是看重你的钱呢?又或者有钱的张其结和没钱的张其结难道就不是一个人了吗?”

你说刘国建陷害你,但是你确实是招募过黑工,确实是逃税过,确实是用外地人用到他们生病干不动了,然后一脚踢开,让他们无家可归失业后在桥洞里和草棚子里等死。你上周自己的讲道就是‘顺服地上的权威’,说即便一个村长也要存温柔的心服从。

怎么你自己遇到了刘国建,你就要号召我们去游行呢?我建议你安心等待查税的结果,要交罚金就交吧!至于你要告铁路公司监督不严,让你的货物混入鸦片,我个人作为长老会平信徒是同意你发起诉讼的,但逃税和黑工一事,我却不会赞成你发起任何诉讼和抗议,因为你确实做过。”

听到这话,沙发上的齐云璐和郑主编互相惊异的对望了一眼:李医生虽然因为早年的过失变成了平信徒,但他从来都是长老会最德高望重的人,他说的话,一言九鼎,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几乎就是长老会基督徒长老内部投票的最终结果了:长老会仅仅支持纺织厂对铁路公司的诬陷发起诉讼,但不支持纺织厂对抗查税和随之而来的天价处罚。

屋里无人说话了,陷入了一片死寂。张其结浑身还在颤抖,他还是一手捂着脸,用嘶哑的嗓音的艰难的说道:“小齐……”“啊?叫我?我在呢!”齐云璐咽下满嘴的食物,口齿不清的回应道。“明天你带着图纸来找我,我们商量一下,你再勘察一下地理,我先拆了那老宿舍,你给我建一个砖石的西洋筒子楼当宿舍吧!”张其结慢慢的说道。

“好啊!”齐云璐一愣,接着欣喜若狂的叫道:“不用勘察了!我早就替你做过了!明天我就带图纸来!放心,这种筒子楼我最擅长了,保管你用一百年,而且好看……”张其结捂着脸,挥了挥手,制止了齐云璐絮絮叨叨的表白自己的卓越工程能力,他说道:“天太晚了,我需要自己安静一下,能否请各位先离开?”大家赶紧起身告辞,鱼贯走了出去。

张其结锁上房门,咔嚓一下跪在地上,双手交叉握拳,看着玻璃上摇晃的光影,两行眼泪从脸上流了下来,他低声哭泣着,叫道:“我的主啊!昨天,仅仅是昨天,我还在想自己得了议员、有了权力,可以呼风唤雨,把这个纺织厂变得更加的赚钱,我也变成龙川县的第一号大人物,甚至于我的功劳和金钱让皇帝都会召见我!

但是仅仅一天,我就变成了一个可怜虫!主啊,《路加福音》里讲:---有一个财主,田产丰盛,自己心里思想说,我的出产没有地方收藏,怎么办呢?又说,我要这么办,要把我的仓房拆了,另盖更大的,在那里好收藏我一切的粮食和财物。然后要对我的灵魂说,灵魂哪,你有许多财物积存,可作多年的费用,只管安安逸逸的吃喝快乐吧!

神却对他说,无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灵魂,你所预备的,要归谁呢?---主啊,我就是这个愚蠢的财主啊,你用耳光抽醒了我,我的傲慢和贪婪是何等的可笑啊!主啊,救救我吧,我错了!宽恕我的罪过,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099、耶稣受难猫

几个人摸黑出来,在纺织厂院子里互相谈了一下,李医生和侯长老明天还要求治安局或者刘国建去看王鱼家,纺织厂管事调来自己厂里的人力车拉二人回教堂,而郑主编和齐云璐两人步行,一起顺着大街,在黯淡的街道灯照耀下回家。

“郑主编,这么晚去纺织厂干嘛了?安慰老张?找新闻?”齐云璐笑问道。郑主编呵呵一笑说道:“都有,听说老张老王都出事,我作为龙川商报主编还不赶紧来看看他们?但是就李医生他们所言来看,长老会同意官府查税什么的,我总不能捅老张老王背后一刀吧?说他们偷税漏税涉嫌走私鸦片?长老会几个人可是咱家广告大客户啊,哈哈,所以估计没啥头条新闻给我们了。”

“是啊,老李退出了,老张一个人敢和宋左铁电对着干?那可是巨无霸啊!”齐云璐摇头苦笑道,接着开玩笑道:“那你最近搞到什么大新闻没有?天天扯什么选举?教会联合小学变成军营?”“有新闻!今天我就弄到一条头条新闻!”郑主编哈哈大笑起来。“什么新闻?先给说说?”齐云璐好奇的问。

郑主编一边走,一边说道:“我那怀表每天慢十五分钟,怎么修也没用,实在受不了了,想换个新表。今天下午我和内人,还有小孩和仆人,都去县城新开的西洋表店逛街去了。所以我家就没人了,晚上六点在三一中心街吃饭回来,进了大门一看,有人居然把一只白猫钉死在我家房门上!我擦!五根洋钉啊!四肢全钉进我家木板里了,心脏里还插了一根,弄得和耶稣受难似的!”

齐云璐大吃一惊,叫道:“有人弄死你家的猫了?这是威胁你啊!”

郑主编不屑的一瘪嘴,说道:“屁啊!我家左边邻居老王是船老板,经常不在家,结果他的五六个小孩,疏于管教,天天鸡飞狗跳的,不是爬墙就是上树,顺着他们家的树,溜着我家的墙头、屋顶玩,偷摘我家种的果树上的果子吃。有一次,还翻墙过来把我养的兰花给我拔了。你看,要是外人翻墙进了我家院子,为啥我里外的锁好好的,也没丢东西,钉死猫的事情,估计就是这群小毛孩子干的。”

“那就让你家猫白死?”齐云璐问道。郑主编苦笑道:“要不然我确定是邻居小孩干的呢?那不是我家的猫,是右边隔壁绸缎庄账房老赵家的猫,那猫也经常溜到我家来,因为我内人有时候给它好吃的,指望它吓跑我家厨房里的老鼠。”

“你是说你左边邻居家的小兔崽子把右边邻居家的猫钉死在你家房门上?”齐云璐疑惑的挠挠脑袋,说道:“但是这和头条新闻有什么关系?邻居讨厌能当头条吗?”

“我花了四块大洋,买到的头条新闻。”郑主编奸笑一声,接着叮嘱道:“你别和别人乱说啊!”说着解释道:“我去右边隔壁,给了绸缎庄那小子五块大洋,两块是赔猫的钱,三块就是买猫尸体的钱,以后他承认这猫是我的。然后去左边隔壁,给他家讲他们几个小孩又跑我家捣乱了,把门给钉坏了,结果左边老王打了几个小子,没人承认,但是老王人不错,立刻赔了我家房门一块大洋,所以我总共花了四块大洋。”

“你这什么意思?另外,这什么猫能值五块大洋啊?洋猫啊?”齐云璐不解的问道。“这无所谓!那耶稣受难猫还在我房门上钉着呢,明天希望天气好出太阳,然后我找照相馆扛着相机来我家给我拍下来,下一期的龙川商报头条就是《仗义执言!匪徒报复!爱猫惨死!主编悲愤!持枪上班!铁胆无畏!》”郑主编说道,得意的大笑起来,问道:“怎么样?够抓眼球吧?”

“太牛比了!你们真是一群牛人!”齐云璐竖起了大拇指,一脸魂飞魄散的模样。

周三晚上十一点。齐云璐在龙川的家离县城中心不远,还是在繁华的商业街,在一座四层西洋楼前,他和门卫打了个招呼,爬上楼侧面墙壁上的梯子,一直爬到四楼才打开西洋内置门锁。

打开门,门里走廊上点着一根蜡烛,可以看到这走廊远不是从下面看上去的楼体那么长,而是仅仅有很短的一段就被墙壁封住了,左右两侧各有三个房门。门旁边挂着一个精美的大木牌子,上面镶着一行大字:“龙川香港环球国际建筑公司”。这里自然就是齐云璐的小公司和家了。因为他老婆孩子不在本地,他就以公司为家了。

听见外面门响,一个下属打扮的人开了门,手里端着一个烛台,看见齐云璐,赶紧说道:“老板,您才回来啊!这都半夜了!”“是啊,事情很多。”齐云璐叹气道。

“老板,那个林留名老板晚上九点来的,一直在等您呢,在您办公室!”下属带着有些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毕竟虽然林留名是齐云璐现在的大客户,齐云璐吩咐下属一定要对林留名客气,但是这么晚拜访,而且不走非得等齐云璐回来,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匆匆的进入自己办公室,齐云璐就见林留名躺在自己办公桌下面的沙发型的长藤椅上,头枕着齐云璐高价买来宣示品味的拳头厚的《圣经合集》打盹,面前茶几上都是茶杯、茶壶、果皮和瓜子壳,满满一堆,连蜡烛都快烧尽熄灭了。

“哎呀,这都几点了?您有什么事非得见我啊?明天说不行吗?”齐云璐从手下手里接过烛台放在茶几上,拍醒了林留名。“当然有事找你,没事我来你这里打盹啊?”林留名好像小孩上学起床那样,不情愿的从躺变成坐,揉着眼睛不停的连打好几个哈欠。

齐云璐赶紧拨亮蜡烛,又回头让手下上热水给林留名泡新茶。“别费劲了,我事情办完就走。”林留名制止了齐云璐的客气,让齐云璐关上门,屋里就剩两人。

看林留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来,当着他的面,仰头一口喝尽了里面的黑色液体,齐云璐笑道:“老林,你不是戒烟的吗?这怎么又喝上鸦片酊了?”“戒烟?当然戒,要当议员嘛!但是我这是水啊,也没有抽烟吧,只是喝而已。”林留名喝了鸦片酊溶剂,神情一振。

接着他让齐云璐坐在自己身边,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来交给齐云璐,说道:“我朝方秉生大力推荐了你,方秉生也认为在长老会必须有个内部人做眼线,觉的你这人挺合适。今天就让我给你五十元,算酬劳。以后长老会他们有什么事和行动,立刻给他汇报。”

“五十元?方秉生真有钱!”齐云璐眼睛一亮,嘴角咧开笑了,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笑容立刻僵硬在脸上,摇着手里的两张十元大额蓝色钞票,惊问道:“老林,你是不是拿错信封了?只有二十元啊!”林留名冷笑一声,说道:“这哪有说多少就给你多少的道理?我给你送钱来,这多辛苦,你总得给我点茶钱。”

“什么茶钱需要三十块大洋啊!”齐云璐又气又急的叫道。林留名一笑,说道:“哎,规矩嘛,都这样,雁过拔毛,给你钱就不错了,反正是白来的。收起来,给我说说今天长老会几个家伙都什么表现啊?”齐云璐好像不敢和林留名较真,叹了口气,无奈的把钞票放进钱包,把今天所见张其结和李广西他们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什么?刘国建想借机抢张其结?这家伙也够毒的啊,这事居然瞒着我们,想把我们洋药行会和铁路公司当他的枪使啊!”林留名惊讶的合不拢嘴。“什么?原来是拿蛇塞人家小孩书袋里啊,我擦,这姓方的是他妈/的够毒的啊!”听方秉生怎么对付李广西的,连林留名都惊呆了,这些事方秉生可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听到后来,说晚上郑主编也去看张其结了,林留名奸笑起来,说道:“郑主编?他还有心管张其结他们啊?晚上时候,翁拳光那白痴还特别去方秉生那里说他顺路把郑主编也搞定了,算给民主党同志额外出力,老郑那文人流氓也吓坏了吧?”“屁啊,他们杀错猫了。”齐云璐不屑的一撇嘴。

100、【周四】绝不掺和

周四上午十点半。虽然还没到下午和晚上的黄金时段,但作为码头郊区较有名气的茶楼,龙川城墙东城门外东江码头的“咸通茶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生意依旧很好。

咸通茶楼虽然修成开张的时间不到十年,也是神皇入粤后的时间新造的,但是茶楼依旧是一座传统样式的小二层楼,毕竟有了个中西贯通的皇帝就不代表你一夜之间兜里有大洋叮当乱响可以起洋楼了,不过老式建筑还是很讨人欢心的,不必像洋楼一般让你惊讶大理石雕塑的真实和石头墙体的壮美,却让你觉的有一种不起眼的熟悉感和温馨。

里面的立柱和木窗户刻意被漆成了红色,取个喜庆的意思,长长的柜台连漆也没有,就是木材本体的颜色示人,几年后,木头外壳被站着喝酒的客人磨成了玉石般的圆润,让人越看越顺眼。有那么一段时间县城流行窗户安玻璃,咸通茶楼也顺着潮流把红色的木纸窗户安上了玻璃。

但几天后,老板还是把玻璃拆下来了,依旧是木窗棉纸,可以抬起轻巧的窗户感受码头略带咸腥的东江水味道,以及毫无遮拦的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按老板的话说:“我要做的是老茶馆,不是西洋新式茶馆,若新式茶馆怎么比得过三一街的咖啡店,还不如安心守个本分,就是个老窗户适合我这老茶馆。”

正因为老板的“本分”之道,让这个投入并不大也不奢华的老式茶楼生意很好,三教九流、贫富贵贱的人都喜欢聚集来这里,在生意、工作、娱乐之余来次咸通喝杯茶或者喝杯酒已经成了码头区很多人的生活习惯。

这不,虽然才是上午,县里的大富豪们往往在谈生意、视察自己产业;让人羡慕的西洋工厂工人更不会有空,他们按时上下班;其他老实巴交的人应该在码头排队等着老板挑选自己做苦力,或者蹲在渔船上祈祷今天的渔网重一点,但是依旧很多人可以在上午就盘在咸通。

现在里面有手提鸟笼丝绸马褂长袍的老派人;有简易西装、等着水运发货或者提货的小商人;有站在柜台边买杯最便宜水酒的水手;也有早晨没找到活干的苦力叫一杯水就着自己家里带来的食物吃,这种客人,老板也是不赶的。当然也有眼睛血红在赌场厮混一夜的败家子依然不想回家徒四壁的狗窝,就在茶楼里晃荡,咬牙切齿的幻想自己翻本的情景。

这时,一个看起来笑眯眯的青年人跨进了茶楼,他一手提着公文包,另一边腋下夹着一个长长的纸筒,先打量了一下里面各色人等,然后大摇大摆的坐在最中心的桌子边,把手里的西洋式公文包往桌子上一甩,把纸筒往上一压,叫道:“小王,给我上杯花茶,其他的老样子!”

正站在柜台外用白毛巾擦柜台的伙计闻声扭头,脸上一样眯起了眼睛,笑道:“齐老板,您今天过来的挺早!”接着把白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转进柜台忙活起来。柜台后戴着瓜皮帽、长袍马褂,还留着辫子的茶楼老板也把眼镜片从账簿上抬起来,看了看前面,笑道:“小齐,今天来这么早?”

来人自然就是齐云璐,今天他穿了一身美国式大开领的西装,还戴长领带,显得很正式,不过现在正从脖子里拽出领带,彷佛握着一条死蛇那样漫不经心的塞进公文包,他扭头笑道:“刚谈完生意,来这边招工。”

这时候手脚麻利的头号店小二小王,已经替齐云璐弄好了,手里托了个黑木盘,风一样的过来,把一杯花茶、小瓷壶白酒、酒杯和一叠水煮花生米放在齐云璐面前,这都是他惯常点的。“有劳小王,一个是赏你的。”齐云璐把手里三枚小铜币啪的一下拍在桌面上,这些都是造币机器压制的铜币,制作精美,一圈都是刻纹,中心刻着“壹角”字样。

“哈,多谢齐老板了。”小王麻利的把三角银用手一搂搂进托盘,这个闪电般的动作中还有小动作,有一枚铜币已经被他夹在手指之间,接着揣进自己裤兜里,这也是为什么他对齐云璐热情的原因:这个外地来的老板不仅谈吐风趣、待人和蔼,关键的是小费是绝对不会忘的,哪怕他只喝一杯五分钱的清茶。

齐云璐一口闷了那碗茶,举着那纸筒,扭头问柜台里的老板道:“老周啊,我在你茶楼外墙上贴个招工广告,可以吧?”一直温柔待客的茶楼周老板怎么会拒绝,他笑道:“好啊,随便贴,我让伙计替你看着点,别让什么人随便撕了你的广告去草丛里方便。”说罢扭头对伙计道:“去,拿点浆糊来,帮齐老板贴到外面去。”

很快小王就端着一碗浆糊跑了出来,拿起齐云璐的广告就要走,但是四周的茶客们都围了上来。“齐老板,你这什么广告啊!”坐在旁边的四十多岁的男子,提了自己的鸟笼,一屁股坐了过来,好奇的问齐云璐。别说是招工广告,你在茶楼外贴任何东西,这些家伙都会好奇的围过来,茶楼里的客人本来就是无聊嘛!

齐云璐也无所谓,笑嘻嘻的接过广告,展了开来给大家看,只见上面用毛笔白纸黑字写着:“龙川香港环球国际建筑公司招募启事:即日起,本公司招募有经验建筑工人若干,起薪每日八分,提供一餐,住处自理,有西洋建筑经验者优先、特别优秀者薪资可面议。注:本公司老板为基督徒,绝不食言,绝不欠薪,以诚信为本。面试联络地址:#####四楼。”

虽然只是再普通不过、随处可见的一份招工启示,但围观的若干人等都看得津津有味,有人还在咂舌。有个汉子挤了进来,溜了一眼,走到齐云璐身边,躬身道:“先生,您招工?招什么工?”齐云璐一边倒酒,一边看也不看对方,嘴里道:“我不写得明明白白吗?”“我不识字的。”那汉子老老实实的说。

大家都笑了起来,立刻有好事的人抑扬顿挫的给他念了一遍,那人愣了一下,说道:“我盖过房子啊,先生,雇佣我吧?”“你现在在做什么啊?”齐云璐扭头问那人道。“码头扛包,但是我在家盖过房子,我可有力气了!”说着那人掠起宛如拖把一般的衣服袖子,曲起胳膊露出肌肉。

齐云璐说道:“好啊,你去我公司,我项目经理面试你,他会具体考校你建筑本事。”那汉子还不走,弓着腰继续说道:“先生,这个日薪八分,而且不管食宿,是不是太低啊!我刚刚看您给小王小费都一次一角,多给点,一天一角?”

齐云璐惊讶的打量了一眼那码头苦力,突然扭头冲茶楼老板大叫道:“周老板,这里有个大汉要面试你店小二职位,你面试他啊!”大家立刻哄堂大笑开来,大家异口同声的调侃那汉子:“人家小王干了多少年?你这狗屁不会就想赚小费?”那汉子红着脸讪讪的走了,小王接过广告出去贴了,也是笑得肚子疼的模样。

坐在齐云璐身边的那长袍马褂的家伙一边逗自己的鸟,一边笑道:“小齐啊,我还在报纸上看见你了呢,你要当什么议员是吧?你都上了皇报了,还在皇报上说要给龙川建成片的西洋建筑,把龙川搞得像香港总督他家一样,了不起啊!”

“哎,老李啊,你家挺有钱,你又识文断字的,肯定可以当选民。参加选举的话,记得投我一票啊。”齐云璐笑道。“切!什么选民?玩蛋去!官府要登记造册的玩意,除非杀头坐牢,否则咱绝不掺和。”老李得意洋洋的叫道,很为自己的处世风格自豪。

“齐老板也想当议员啊?”有人插嘴道:“咱这片地区都是大大的良民,赚了钱请你盖楼肯定的,但登记投票估计没人去的,谁理那玩意,吃饱了撑的!”大家又哄堂大笑起来,齐云璐笑得一样灿烂,浑然不放在心上。

“小齐,你为啥招工啊?又找到新项目了?谁家要盖楼啊,恭喜发财啊。”有人和齐云璐很熟,笑眯眯的问道。齐云璐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道:“给张其结建宿舍楼呗,他的楼不是被烧了吗?要建一个西洋筒子楼,刚和纺织厂签了合同。”

虽然齐云璐是故意叹着气说的,但里面那股得意的劲头根本掩饰不住,他刻意的皱起了眉头,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继续说道:“我的精兵强将都在给鸦片馆林老板建楼,虽然纺织厂有的是工人帮我做基础工作,但骨干我很缺啊!再说真精通西洋建筑的工人咱们龙川太少了,其实我头疼得很啊,才不得不贴告示……”

“张其结?龙川纺织厂?昨天出大事的那位?对啊,他不是也要选议员嘛?和你小齐是一起的啊!”所有人眼睛同时一亮,一瞬间都在扭头看齐云璐,他瞬间就成了酒馆的绝对中心,谁不喜欢听八卦啊!

坐在齐云璐旁边的那位老李也不逗鸟了,而是唰的一下伸过头来,问道:“哎,对啊,小齐,你不是和张其结一起竞选来着吗?他怎么了?听说走私鸦片?哎,还有造玻璃的王鱼家涉嫌谋杀,你知道吗?”“对啊,齐老板,赶紧说说。”又有两个人坐在了齐云璐桌子边,还大叫:“伙计,把我的点心、茶都端到小齐这边来。”看架势竟然要和齐云璐拼桌了。

其他人也纷纷过来,十七八个人把齐云璐围得水泄不通,把耳朵竖得贼高,连茶馆老板老周都挤了进来,还连连吩咐再给齐云璐上壶好茶,“齐老板,这是我送的,您好好给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啊?张老板不是咱们县第一大的西洋厂主吗?”

齐云璐得意洋洋的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的放下酒杯,点了点头道:“张其结是我好朋友,王鱼家是我好哥们,我和他们熟得不能再熟了,事情啊,是这样的。”齐云璐本来就喜欢这种八卦嚼舌头的事,口才又好,把个事情讲得宛如低俗小说一般。

真的内幕是绝对不说清的,那些提不得的大人物也闭嘴不谈,但是每个细节都是栩栩如生,比如张其结宿舍楼被人投火把啊、王鱼家马车里尸体的姿势啊,说得简直和他亲眼见过一般。所以虽然他说了和没说一样,大家也不知道内幕,但是听起来真是有滋有味,二十多个人的茶馆里竟然鸦雀无声,全是齐云璐抑扬顿挫、一惊一乍的声音在一圈一圈的绕着房梁打转。

就在此时,一个恶狠狠的声音搅散梁柱上蛇一样盘着的齐云璐声音,他大吼道:“齐云璐呢?谁让你在这里招工的?”

101、居然会反问

正听到兴起,猛然间齐云璐的评书表演被打断,人圈发出一阵不悦的嗡嗡声,大家齐齐去看是谁来了。等看清踩在门槛后的人是谁,嗡嗡声慢慢的变小了,很快就消失了,茶馆里鸦雀无声。

坐在人群正中的齐云璐惊讶的看着原本头碰头往自己身边挤的人都退去了,闪开了他面前通往门口的道路,捏着茶杯,齐云璐抬头一看,吃了一惊,但马上笑了起来:“原来是龙川堂的山猪大爷啊!”

山猪就站在茶楼门口狠狠的盯着齐云璐,手臂高的门槛就擦着他的腿肚子,他一手转着两个福寿球,另外一手举着一张被撕得奄奄一息的大白纸,看着人群闪出来的齐云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现在龙川选举,我们八爷作为候选人一直跟随刘国建大人,大力提倡卫生选举、清洁选举、玻璃选举,你齐云璐敢顶风作案,没事干往咱们码头区糊烂纸啊!”

齐云璐定睛一看,那家伙手里不就是刚刚贴到外面去的招工广告吗,竟然还没半小时就被这混蛋撕下来了,上面纸茬子上的浆糊还热着呢,但是谁敢随便得罪山猪啊?

齐云璐赶紧站起来,人群立刻给他分开一条路,宛如羊群礼送被狼点名的羊羔,齐云璐跑到山猪面前,又是弓腰又是作揖,指着山猪手里的烂纸,陪着笑道:“这是我刚贴上去的,委实不知道你们龙川堂最近不让贴广告,我不是着急找熟练工救场子吗?”

看对方客气,山猪脸色缓和了不少,但是口气还是很强硬,他咳嗽了一声说道:“不知道你就敢随便贴啊?懂不懂码头区也要有大人物来视察的!到处都是烂纸糊着,这不是丢龙川的人吗?”

“我知道!我知道!多谢山猪大爷给我纠正错误。”齐云璐笑嘻嘻的从山猪手里拿过自己的广告,一点也看不出恼火的模样,他说道:“这不就是看着码头区找工作的壮劳力多吗?我去县城贴。”

山猪愣了一下,竖起眉毛叫道:“县城也不许贴!”“怎么?”齐云璐愣了。山猪语塞了一下,想了想,也没想好理由,但随即恼羞成怒道:“小齐,你小子,也是想雇佣选民给自己投票的吧?”

半小时前,山猪正笑容满面的陪老大聊天,因为加入了民主党,又为民主党鞍前马后:陷害了王鱼家、火烧了张其结宿舍楼、把郑主编家的猫都给“耶稣受难”了,虎眼八爷翁拳光得意非常,上午闲得没事做,就拉着山猪吹嘘自己。

当然在虎眼八爷眼里看来,这不是自己太过不要脸,而主要是演练:这年头西学入境,新鲜词满天飞,儒家那些东西也都被赋予了新意义,不先吹熟了,随便和客人吹,说错了话伤了自己面子怎么办。

“想当年魏忠贤就是阉党党魁,手下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那可是权势滔天,放在现在皇帝怎么着也得封他个公爵,还是铁帽子!要知道咱们大宋可是没有宦官的,也就是说宦官可以生儿子!那可是荣华富贵、一手遮天啊!什么忠良、什么东林党,想杀谁(停顿),就杀谁。

看谁不顺眼了,一句话:‘给爷爷宰了!’,就宰了;看谁工厂好,一句话:‘把工厂给我收了!’就收了。要是放在现在,受贿那得是论斤收,而且还不收金银,太沉,不好放,咱就收纸钞!存银行里,反正纸钞无限制兑换银元,不亏本!那满院子都是纸钞!而且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皇发的纸钞,比咱们宋钞和反洋都值钱!美金我都不收的!”

翁拳光唾沫横飞的讲着,眼睛微闭着,满脸都是陶醉,看样子是沉浸在满院子都是英镑的幻想中了。至于金银汇率、金融银行,翁拳光自然是不懂的,羡慕英镑,仅仅是因为纸面上同等面值英镑可以兑换更多银子而已,他只知道十英镑纸币比十元宋钞纸币更值钱。

魏忠贤和阉党这些事都是他请来的老儒生告诉他的,越听越觉得威风,他个人认为:虽然他很正直,但是既然自己被阉党三顾茅庐请入帅府,没法子,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吧,为了陛下的荣耀、国家的安危、党的声誉,什么刘备、关羽、东林党、岳飞、曾国藩之流的“忠臣”也必须得提出来宰吧宰吧,谁叫他们和伟大的阉党作对呢?

“‘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旁边的山猪为了避免打哈欠的欲望,不得不更深入研究老大的话题,他竖起手指扳着计算:“嗯……40+10+10+5+5……嗯……阉党心腹也就是7……7……7……也就是120号人左右吧!老大,您是105,就是阉党心腹啊!而且您这么正直、这么有才华,很快就能升进前二十位吧?”

翁拳光脸上笑着,嘴上却啧了一声表示反驳,接着又唉了一声,叹道:“只可惜钟家良,不,只可惜皇帝不认识我,否则,我哪里能排105号呢?虽然人必须要谦虚,圣经也要我们谦卑,但是实话说,惠川堂只是运气好,唉,要是当年换了我,我给皇帝树电线杆子的话,党证编码怎么着也得是前9位!”

“那是!不过您不要担心,上帝有时候让小人蹦跶,其实就是为了看笑话,最后让他灭亡!”这个话题是关于翁拳光老对头翁建光的,他说了不知几万遍了,山猪拍马屁很有经验,张嘴就来。但是翁拳光怒目瞪了手下一眼,叫道:“咄!闭嘴!谁让你诅咒别人的?你就是神吗?”

山猪配合表演,装作很羞愧的样子低下了头,翁拳光仰头看着自己的水晶大吊灯,双手合十道:“主啊!圣母啊!我当然不会诅咒别人,但是您肯定很公正对吧?小人让他灭亡好了!阿门!”看老大祷告完了,满脸舒畅的样子,山猪不由的心中又起了表现的欲望。

他拿了个水果一边吃着,一边笑,说道:“老大啊,还是您有眼光,昨天上午听方秉生提了一句龙川的报纸也要盯着,您就让我赶紧盯住郑主编了。您说怎么这么巧,恰好郑主编一家都出门了,家里没人,我就派小弟卸掉他家门上的老爷锁进去一看,哈,又是怎么这么巧,他家的白猫就在院子里晃悠呢!结果我轻轻松松的让小弟用他家的猫给了他个下马威!哈哈,老郑现在吓得尿裤子了吧?

而且啊,我们刚去盯老郑家的时候,就看到老郑的媳妇抱着那白猫在门口买菜,可爱那白猫了,白猫窝在她怀里那叫一个温顺啊!回家一看,白猫惨死在门上,就算老郑是流氓,可是她媳妇就哭惨了啊,哈哈!”山猪说着,做出了一副怀里抱着猫尸体脸上悲痛欲绝的表情:“要是老郑知道是咱们干的,现在肯定怀揣着一斤的英镑趴在咱家门口求您收下呢!”

说着山猪对翁拳光竖起了大拇指叫道:“老大!真是天助我也!您真是英明神武!”“哈!为什么这么巧?因为神看顾我呗!神给我好运气!”翁拳光也哈哈大笑起来。就在两人高兴非常的时候,有手下喽啰来报:齐云璐在码头咸通茶楼贴了招工告示。

其实方秉生和洋药行会压根没正眼看过齐云璐,人家第一眼就没把齐云璐列进危险分子头衔里面,但是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方秉生在龙川放个屁都是香的,谁敢反对方秉生,就算是和反对者走得近都得干掉,起码龙川堂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尽管方秉生这个经验丰富的人没有在乎过齐云璐这个家伙,还略用一点小钱就收买了齐云璐当眼线,但是龙川堂不知道啊,为了表现自己的忠心,以及手里有的是流氓混混和车夫的人力,因为齐云璐算长老会那边,翁拳光连齐云璐都一并监视了。所以咸通茶楼的龙川香港环球国际建筑公司招募告示一出来,翁拳光立刻就收到了报告。

“什么?还敢顶风招工?是买选票吧?张其结和王鱼家的下场这个姓齐的居然视而不见?难不成他就是铁心要做和阉党作对的东林党匪徒不成?”翁拳光拍案而起,指着山猪道:“立刻给我解决掉这个混蛋!老虎不发威,以为我们是病猫吗?还居然贴到我们地盘来了!”

所以十分钟后,山猪就杀到咸通茶楼,先撕了那告示,才去里面训诫“顶风作案”的齐云璐。

“小齐,你小子,也是想雇佣选民给自己投票的吧?”山猪大叫道。齐云璐一愣,指着告示道:“什么选民?我招收建筑熟练工啊!不是什么人都能投票的吧?难道能?”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反问!山猪瞠目结舌了好久,耸了耸肩膀,说道:“反正你不能招工!”

看了看对方脸上的伤疤,和露出汗衫的纹身,齐云璐胆怯的点了点头,说道:“那好,我不招工,我回公司。”说罢转身就要回去茶楼拿公文包开溜,但山猪一把拉住了他,问道:“你刚刚和他们说什么了?”齐云璐笑了笑,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最近龙川发生的一些大事呗:什么老张出事啊、老王入狱啊、广西服软了啊,以及郑主编家可怜的耶稣猫。”

“猫?”一听猫,山猪就神情一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又回味过来李广西,赶紧问道:“哎,李广西也服软了吗?为什么?”

十五分钟后,齐云璐坐在了龙川堂的大厅里,斜坐在太师椅里,好像犯贱鬼一样翻检面前果盘里值钱的水果,不值钱的时令水果是不吃的,贵的就吃,找到了就像饿死鬼一样大口吞吃,旁边看着他的翁拳光和山猪都是又渴望又失望的看着这个爱好捡便宜的王八蛋。主要是虽然鄙视这种乡下人的做派,但不好意思说他,还要靠他说自己想听的东西不是吗?

“哎,小齐,你倒是说说郑主编吓成什么样了?谁那么坏啊?连人家猫都钉死啊?”山猪看齐云璐有心在龙川堂吃饱再走的意思,很无奈强自问道,因为是自己操作的这件事,特别想听听当事人受害后又恐惧又崩溃的表现,毕竟罪犯也不能蹲在郑主编门口等他出来看表情啊!

“哎呀,老郑是吓尿了,据说出去三一街枪店买枪了啊!要和杀猫的混蛋鱼死网破啊!周五龙川商报的头条就是这个!老郑在上帝面前说要一枪打爆那家伙!”齐云璐一边满嘴咀嚼,一边满嘴跑火车。

山猪笑得合不拢嘴,看着老大道:“枪有什么用啊,哈哈。”翁拳光也笑了,想象了一会老郑这孙子惊慌失措的表情,然后手肘压着两人之间的茶几,头凑到齐云璐那边,小声问道:“这个李广西为什么突然服软呢?”“哎呀,这你就这不知道了,你知道他儿子们都在惠州读书吗?事情是这样的……”齐云璐手舞足蹈的说着。

结果龙川堂的两个老大也像咸通茶楼那些破落户一样,眼巴巴的看着齐云璐听他眉飞色舞的评书,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和两人吹嘘了好长时间,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齐云璐瞥了一眼龙川堂的大落地钟:十一点半了。

他问翁拳光道:“哎,翁堂主啊,我这招工,这个没给您造麻烦吧?我可不是找选票,我是真心实意的找工人!谁叫我生意不错呢!现在县城城墙里清流民,工人哪里有那么好找,也就是咱们码头这边流民和无业者多点,能不能让我在这里招工呢?翁堂主?”

翁堂主正在出神,因为他刚刚非常非常明白宋左铁电对李广西做了什么,用放蛇威胁对方看重的人。这并不是很容易的威胁,而是特别厉害的行动。第一:这给受害者说明你全家一举一动我都熟悉,我知道你家某个人在某个时间会做什么---这需要强大的情报搜集能力。

第二:不过买了点水果,这点时间里,书袋里就塞进了东西---这说明能够在很短的时间窗口里完成行动,有能力有本事执行对受害者的计划。第三:放无毒蛇不伤人,却给了火车票暗示了自己是谁---这就是威慑力了,需要强悍的策略和心理专家。

这些事,翁拳光隐约猜到了,因为方秉生说不需要他对李广西出手,他自有安排---原来他是在惠州对李广西儿子下手啊!宋左铁电这群孙子玩黑的也是专家啊---翁拳光又不忿又无奈的想到。

翁拳光出神,齐云璐却不罢休,又问了一遍,翁拳光这才从恐怖和失意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说道:“招工?这个,这个,可以吧……哎,不行!”

本来他对齐云璐这个人很有好感,因为这个王八蛋口才太好,太讨人喜欢,而且一副言无不尽的意思显得毫无敌意,本想同意,但突然想到他是要给张其结建宿舍楼,张其结可是方秉生的第二号打击对象、刘国建秘书的第一号打击对象,怎么能容忍他毫无阻碍的起楼呢?

“不行?为什么不行?我可是正给林留名老板盖楼呢,他都可以,他可是民主党的,就是方秉生先生手下,他都知道我这人毫无别的意思,您这也可以吧?”齐云璐叫了起来。齐云璐这话是说民主党“资深党员”林留名都不把他看做敌人,人家可就是方秉生手下!那翁拳光这助拳豪杰也没有理由给齐云璐下绊子穿小鞋。

既然齐云璐这么讲,翁拳光支支吾吾的想不起什么好借口来,看老大语塞,山猪救驾道:“哎呀,小齐啊,你是不知道,我们老大也加入民主党了。那张其结不就是要和民主党对着干吗?要是许你在码头区招工,我们老大对上面的同志不好交代啊。”“对对对,都是一党同志,要同仇敌忾,我不太好给你放水。”翁拳光赶紧连连点头。

“您也加入民主党了?”齐云璐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叫道:“林留名老板可是给我显摆过民主党党证,说多难加入、说如何是大宋精英了,我问我可以加入吗?他直接告诉我妄想、做梦!您加入了?”听齐云璐这番话,翁拳光和山猪发自心底的大笑起来,实在太自豪了!

山猪在齐云璐对面拍得三脚茶几梆梆响,笑着吼道:“民主党确实都是大宋精英,但我们老大是谁?!龙川县的头号精英!不让他加入,岂不是民主党都是瞎子吗?我们老大是钟家良老板电报特批加入的!大宋首富、西学先锋钟家良啊!!!特批啊!!!”

“哈哈哈,那都是钟家良老板高抬我了。”翁拳光大笑起来,笑得都喘不过气来,有什么能比一个伪装成乞丐的富豪突然在一个傻/逼面前拿出一箱子金砖看他目瞪口呆的模样更过瘾的呢?齐云璐这个傻/逼果然被吓傻了,他扭头道:“您真是民主党了?不会吧?”

翁拳光捂着笑疼的肚子,强忍着笑意,努力皱了眉头,摆出平常愤怒的表情来,对齐云璐吼道:“我是谁?我是翁拳光啊!我有头有脸的,还能骗你不成?”说罢,怕齐云璐不信,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精心藏在贴身衬衣内兜里的105号党证小心的递给齐云璐,说道:“看看吧,这就是我的党证。”

为了能随身放这个党证,而且还要安全,翁拳光坚持穿上了以前从来不穿的西洋衬衣,就为了西洋衬衣贴在胸口的地方有个兜兜啊。正确的说法是为了安全、并且能随时拿出来给客人看。

齐云璐双手接过翁拳光的党证,但随后却显得很随意的看了看,皱起了眉头道:“翁堂主,你们这党证是不是分批的啊?”“什么分批?”翁拳光和山猪异口同声的惊叫道。“就是你和他们最先加入的人党证不一样呗!”齐云璐撇撇嘴说道。翁拳光松了一口气,大叫道:“什么呀!完全一样,我这党证和方秉生的都一样!我亲自比对过。”

齐云璐摆弄了一下手里的翁拳光党证,皱起眉头道:“不对啊,我看过老林的党证,你这党证和林留名的完全不一样。他的是暗蓝色,你这是亮蓝色;他的那封皮很厚很沉,摸起来好像布做的一样,您这就一硬纸壳啊!而且他的封皮图案都是机器印制的,是沟沟洼洼的,您这好像是画上去的啊!和他的完全不一样啊,简直像赝品,不,比赝品都不如。”

翁拳光有些紧张了,扭头看着齐云璐道:“胡说!他们几个党证我都看过,和我的一模一样,民主党党证就是这样的!”齐云璐挠了挠头皮,在翁拳光和山猪两人呆若木鸡的注视下,呸的一口唾沫吐在自己右手食指指肚上,接着用力在那党证封皮上一擦。

然后他满脸坏笑的竖起指头,也竖起了党证:指肚上全是金漆,党证上的蛤蟆好似被人劈了一刀,一道粗,全模糊了。“我擦/尼/玛啊!齐云璐!”看着面目全非的党证,翁拳光和山猪在愣了三秒后,同时狂叫着跳了起来!

102、讨个公道

看着珍贵无比、荣耀无比的党证被这个王八蛋一指头给划花了,翁拳光死的心都有了,他兔子一般跳跃着,咚咚的两脚皮鞋踩着地,绕过茶几,一把掐住坐在那里的齐云璐。这个混账根本没意识到他做了什么,还在一手举着党证,一脸邀宠的得意洋洋的表情。直到翁拳光和山猪两人狂叫着一左一右同时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才变成了一副愕然的不明所以的表情。

翁拳光一手摁着齐云璐的脖子,一把抢过齐云璐手里的党证,两手握住党证的两个角,宛如高度近视的才子们没戴眼镜看报纸时候的样子,把党证凑到自己眼珠子前,好像正拿舌头来回舔舐一般。事情很残酷---党证封面那个代表“清正廉洁”的蛤蟆莲叶已经被齐云璐一唾沫给废了,变成了烂糊糊的一团金雾。

“我擦/你大爷啊!”翁拳光气炸了肺,他指着目瞪口呆的齐云璐吼叫起来,都又心疼又急得结巴了,他说道:“我……我……我……我……我一定……要把你……把你……”老大既然愤怒了,山猪立刻加大了手上的劲头,不仅一只手,两手全掐在了齐云璐脖子上,额头青筋暴露霍霍乱跳的他对着齐云璐吼道:“你这个混蛋是不是张其结派来的?”

齐云璐现在又惊又怕,被掐得喘不上气来,他一手撑着椅子把手,否则身体一下就会被山猪摁在椅子圈里,窝成一团。一手死命的拉着脖子上的大手,脸都有些憋红了,他拼命的对着怒不可遏的翁拳光说这话,气流从缩成一个眼的嗓子里冒出来,好像是公公们的鸭子腔调。

“翁堂主……翁堂主……饶命啊……但是你这肯定不是真的……真的……我也擦过……不掉色……你拿本《圣经合集》来自己擦擦……那是西洋印刷烫金……”虽然现在想零碎剐了齐云璐,但他的话还是听明白了:这小子说他见过真的,真的是擦不掉颜色的。

“什么《圣经合集》?老子没有!”翁拳光大吼道。齐云璐两眼翻白,在惊恐中看来还抹上了绝望的色彩:因为《圣经》全文一百多万字,几十本经书组成,在印刷发行的当年,朝廷是分拆开很多部分发行的,比如《创世记》是一本书、《马太福音》是一本书,所有圣经的书放在一起就是一摞线装书。

但是随着西洋印刷术的引进,有专门的合订本,就是把一百万字的所有书印在一起,这种书自然都厚的如同砖头一样,外面一般还用牛皮或者好纸做封皮,这种书自然价格昂贵,穷人基本上买不起的,买得起也看不完。买这种《圣经合集》的人都是富人或者牧师,后者自然是为了研究方便,前者大多是觉的显得自己有品位,再说,那么贵、那么厚的书放在书架或者办公桌上显得自己多么博学、多么气派。

不过翁拳光在文化和宗教领域,显然没有装/逼的爱好,竟然没有这种和《皇历》一样,每个富人都会存一本的好西洋书。但是他既然没有这种精装西洋书,怎么证明自己见过的真党证呢?

齐云璐现在猛力扳松了一下山猪的手,接着脖子松的刹那,连喘气也来不及,就狂叫道:“你总有好西洋书吧!什么都行,只要是字体凹陷的,里面上色的,随便拿个来,价格最少一元以上的……咕……”看齐云璐这么坚决,翁拳光一愣,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脸皮从红变白又变红,跺了跺脚,指着齐云璐吼叫道:“要是你骗我,我弄死你!”

说罢转身进内堂去了,看老大的意思是要验证一下,山猪的手松了松,齐云璐立刻大口狂喘起来,山猪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家伙,凶狠的叫道:“小子,你今天死定了,你居然敢毁坏阉党的证件?!要是你不给个交代,今天晚上就请你吃馄饨或者清汤面!”

“馄饨是什么?清汤面?还请我吃饭?”齐云璐眨眼惊叫道。“屁!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连《水浒》戏也没听过吗?”山猪十分不屑的翻了翻白眼,说道:“馄饨就是把你捆了活着扔东江里去;清汤面,就是先赏你一刀再扔进去。”

说到这,山猪瞥了一眼翁拳光气得发抖的背影消失在宝座屏风后,他扭过头来,对齐云璐说道:“以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看清汤面你也够呛了,弄不好要做炸酱面了。”齐云璐瞪着惊恐的眼珠子咽了口唾沫,叫道:“水煮鱼好不好?”“水煮鱼是什么?”山猪也愣了。“就是把我扔江里,任我自生自灭,不要劳驾绳子捆了……”齐云璐陪笑道。“你丫的会游泳吧!”山猪怔了两秒后,勃然大怒的叫道。

五分钟后,翁拳光拿着一本印刷精美的书籍出来,递在齐云璐面前,脸皮微红道:“这是我在路上捡到的,这书可以吧?”之所以不好意思,乃是因为这书就是翁拳光为了拍马屁,又买的一本诗集《我不要白头发》,他的结拜兄弟、死对头、人渣翁建光写的。

“好啊!就是这种书,这种封皮!”齐云璐倒是都没看封皮写的是啥,陪笑着拉开山猪的手,又在自己手指头吐了口唾沫,然后死命的来回擦那诗集的标题。擦了一会后,齐云璐把封面散发着他唾沫恶臭的那本书递到翁拳光和山猪面前,叫道:“林留名的党证封面就是这种印刷术,任你怎么擦,根本就不掉色的。你想啊,民主党那可是京城来的家伙们搞得,能随便搞个证件吗?”

翁拳光和山猪头碰着头、脸凑着脸,鼻尖都顶到那封皮上了,看了半天,翁拳光又拿出自己那党证比对了一下,确实,这一比,确实,自己那党证印刷水平……不,自己那党证根本就没有印刷水平!

好久之后,翁拳光抬起头来问齐云璐道:“你的意思是老林还有一本党证?和我的完全不一样?”“什么叫还有?不就是那个硬皮本本嘛!”齐云璐觉的自己略微脱离了一点被做炸酱面的风险,口才又回来了,他一拍自己脑壳,张嘴叫道:“我想起来了,昨天上午,我都在林留名宅子那边指挥监督施工,他家隔壁印刷铺的老宋,给我讲前天周二,老林他们又做了好几个党证,莫非就是你这个?”

翁拳光和山猪对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满眼都是又害怕又不相信。山猪扭头道:“齐云璐,你这人他/妈的全城谁不知道你大嘴巴?什么都敢说?胡说八道的行家里手!你凭什么连老林隔壁印刷铺的生意都知道?全城印刷铺子多了去了,就算印也不会专门去一家吧?你是胡说八道,想推卸责任吧?”

“唉,事情就是很巧。”齐云璐彻底放松了,他靠在椅背上,悠然道:“因为我在给老林盖西边偏楼,隔壁那几个商住人家都怕影响他们风水,或者挡住他们太阳,但是也不敢贸然得罪老林,就天天求我问我,我和他们当然很熟悉。

昨天上午我就在老林西墙隔壁的老宋那里喝茶来着,他找我的,楞说有工人把泥浆泼到墙外边了,老林的外墙就是老宋家内墙,所以想让我派人给他打理干净。这顺路聊天到生意了,有这么一说,别说党证了,连印章都是萝卜和泥巴刻的,不信,自己去问。”

听齐云璐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的,翁拳光颤抖着手翻开党证封皮,盯着那几个印章,此刻之前是越看越觉得帅,京城人连印章都做得这么帅气,但现在越看越觉得模模糊糊不像是好印章,咬了咬牙,一挥手道:“走!一起去姓宋的那里问问!”

周四正午十二点。半小时后,翁拳光、山猪带着两个手下裹挟着齐云璐杀到了林留名宅子西边的印刷铺。里面老宋和三个伙计正蹲在小店中间吃饭呢,看有人进来,老宋放下饭碗叫道:“客人要印东西吗?本店西洋、中式印刷都可,请柬、条幅、刻章、裱糊都做,来看看!”

“这是你做的吗?”翁拳光犹犹豫豫着把党证递到老板面前,语气带着强烈渴望,希望他否认。“是我做的啊!”老宋回答得干净利落。翁拳光只觉头一晕,身体摇摇晃晃,旁边山猪赶紧扶住了他。“你凭什么说你做的啊?你得拿证据啊。”齐云璐瞥了一眼龙川堂失魂落魄的两人,自己上前替他们问了。

老宋一看是齐云璐,一愣,反问道:“小齐,昨天不就告诉你了吗?”齐云璐对他用眼色示意了翁拳光他们,说道:“翁堂主想看看。”“翁堂主?”老宋一惊,接着才认出这两大汉不就是码头老大吗,赶紧屁滚尿流的进了里屋,搜箱倒柜的拿出一叠蓝色的卡片跑了出来,递到翁拳光和山猪面前。解释道:“这个都是那天做的,这几个做坏了,因为要描那些图案吗?一开始画得不熟,客人觉的不像,不要。”

翁拳光强忍着“老婆红杏出墙、儿子吸毒败家、自己卧病在床”般的痛苦,接过来看看:果然是几张党证封皮,和自己的材质以及图画大同小异。“印章也是你刻的?民主党、方秉生什么的?你有证据吗?”山猪为了帮派荣誉和替老大分忧,还在死挺着发问,想那流星砸头的概率证明这小子说谎。

“是啊,他们要的急,来不及用好材料做印章,所以萝卜刻了个大章,私章是泥刻的。”说到这里老宋摊开了手,无奈道:“这个证据没有的,因为剩下的半截萝卜我们早吃了,否则可以拿出来给你比比印章大小。”

“怎么都是105号编码呢?”齐云璐再次凑过来,指着看见西门庆和自己媳妇研究工作愣在门口的姿势和表情的翁拳光手里的那几张封皮说道。“客人说了,先做105号,这个要做好。”老宋回答得份外干脆。

十分钟后,翁拳光一言不发的朝着来时的马车走去,山猪和齐云璐都跟在后面,光看翁拳光走路时候那一瘸一拐的姿势,两人都不敢随便吭声,这人都被气瘸了啊!“老大,我们去哪?”保镖兼车夫看老大从店里出来,坐在驭手座位上他扭头问道。

翁拳光当即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头低低的看着地面,灼热的阳光反而让他的面目都陷在了黑暗里,一分钟后,他猛地抬起头来,已经咬牙切齿、眼泪鼻涕横流、他疯狂的跺着脚下的地面大吼道:“去钟二仔那里!我要杀了方秉生!!!!”

话音未落,齐云璐扑了上去,一把抱住猛虎一般那样抱住了翁拳光的腰,他惊叫道:“翁堂主,可千万不要讲我说的啊!我还要给老林干活呢!”山猪也扑了上去,拉住了颤抖的老大手臂,他叫的却是:“老大,您息怒啊,这个从长计议吧,他们是惠川堂和鸦片馆,势力太大,贸然得罪他们不好吧?”

翁拳光被两人抱着,一动不动半分钟,他抬头看天,天上的大太阳都没让他闭眼,然后他抬起腿一脚踹翻齐云璐,接着扭身一拳打在山猪脸上。齐云璐和山猪两人都蹲躺在地上,以高超的演技做奄奄一息状,一时不敢站起来惹翁拳光的怒火。“不讨个公道,老子以后还怎么有脸在龙川混?!!!”翁拳光大吼着,一指车夫道:“去方秉生那里!!!”

103、警察的怒火

因为都是鸦片馆的实际骨干,林留名和钟二仔家离得很近,否则周二林留名也不会拉着钟二仔轻门熟路的跑到老宋那里去做假证件,龙川堂的马车轰隆隆的狂奔,几乎两三分钟后就冲到了钟二仔的门口。在马车车门玻璃里,翁拳光当即就看到一群人正站在门口台阶上亲热的说着什么,好像在送客人,而那可恶的方秉生就站在人群中间。

马车还没停稳,甚至还没停,翁拳光就跳了出去,因为他根本没让车夫停车。看着老大突然跳出了车门,在马路上踉踉跄跄的活像小孩玩的木轮那样摇摇晃晃的朝方秉生那里冲去。坐在马车里的山猪慌不迭用嘴吼、用脚踹前面的车厢板,马车终于停下了,他领着两个保镖也慌不迭的朝着方秉生那里奔去。结果翁拳光在街的这一头,山猪在街的另一头,乍一看简直是龙川堂从两个方向包围钟二仔家门一般。

方秉生正领着民主党人亲切送别今天卑躬屈膝来道歉赔礼的李广西。今天的李广西再也不像前些日子那么激动了,而是又怕又惊的始终保持着对方秉生一行人的低姿态,一边道别,一边刻意的比方秉生站得低一、两个台阶,结果是慢慢的倒退着下台阶的,而方秉生嘴角微笑,以黑老大的派头接受对方的投降。

就在两拨人一下一下退到了街上的时候,有人大吼着:“方秉生,你妈/的!”民主党几个人扭头一看,哇:翁拳光从西边握拳狂奔冲来;山猪领着两个人从东边猫步疾奔---这干什么?要打群架吗?几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方秉生倒没动弹,他看了看东西两边那些人的脸色,对站在自己身下的李广西微微一点头,说道:“有客人来了,不能远送,请李兄见谅。”“别别别!您太客气了!”站在街道上的李广西也看见了龙川堂一伙人,识趣的抱拳,然后转身闪在自己马车旁边。

翁拳光几步就冲到了方秉生面前,脸红脖子粗的他抽出自己面目全非的党证,大吼着:“方秉生!你告诉我是京城派发的党证!结果是他娘的假的!你们自己做的!你什么意思?”

“这么快就被这个白痴发现了?不过无妨,反正你也用完了。”方秉生肚里一惊,脸上却笑,说道:“这怎么是假的呢?这是因为您火线入党,申报程序什么的还在进行,所以先给您一个党证,否则您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呢?”

“对啊!就是这样!老翁,你着急什么啊?”李猛看山猪领着两个大汉过来了,他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林留名和庄飞将立刻下来,三人把方秉生围在中间,而钟二仔立刻跑回自己院门,半分钟后,一批家丁打手就跟着他出来了。

山猪跑过来,也叉腰替自己老大说话,高叫道:“方先生,我们老大到底是不是民主党的?你得给我们个准信!”方秉生笑了笑,说道:“当然是,翁拳光就是龙川民主党105号党员。只不过证件么……是临时的,审核通过后,京城给你发正式的,放心吧!”

“对啊!我们也都是临时的,你不都看了吗?正式的没发呢。老翁你这人就是脾气太急了。”林留名皮笑肉不笑的替方秉生圆谎,还把自己的假党证抽出来给翁拳光看。

早知道他有两本党证,看着林留名还敢拿着假党证骗自己,翁拳光皮肤从脚趾头一直红到头皮,想一拳打在林留名那张鸦片脸上,但对方势力也很大,还不能这么干,又气又恨的他伸手指着方秉生鼻子吼道:“你真给我报钟家良审批了吗?”方秉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当然!材料已经邮寄上去了!过几天就给你看。”

翁拳光咬牙切齿道:“方先生,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你拿这党证给我说真的,实在有点不讲道义。这样吧,你现在就给钟家良写信,再写一封!然后给我,由我的人亲自带到京城投书钟家良先生!好不好?”

这个主意让方秉生吃了一惊,他想了想,眼镜片后闪了几闪寒光,抬起头来微笑道:“钟家良先生,也不是我想写信就写的,再写一次,显得多没诚意。就这样吧,你再多等两天,我方某人保证绝对给你满意的答复……”

听方秉生当场拒绝给他投书钟家良,翁拳光已经完全确定自己被骗了!此刻看方秉生那副被自己揭穿而不以为意的冷笑做派,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自己当年被翁建光欺骗、凌辱(这都是他得知宋左发达之后的心理幻象),现在自己又被翁建光的手下兔崽子欺骗、凌辱,这还让人怎么有脸在江湖上混?自己可是这个县城的扛把子老大啊!

说时迟那时快,翁拳光咬牙切齿的一把推在面前的林留名胸口上,把这个弱不禁风的鸦片鬼一屁股推坐在台阶上,接着一步跨前,和方秉生面对面,一拳就打在了方秉生脸上。方秉生当即就摔在台阶上,眼镜飞了很远,一直落到那边目瞪口呆看着冲突的李广西主仆脚下,李广西捡起那个碎了一个镜片的眼镜,捧在手里,抬起头,看着前面乱成一锅粥的台阶,傻了。

“方先生!”“老大!”台阶上人仰马翻,鸦片党奋力保卫方秉生,乱成一团,这又挡住了上面冲下来的打手以及钟二仔,这个主人呆若木鸡,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翁拳光一拳之后也没能继续攻击,山猪当即从后面死死的搂住了他,惊恐的大叫:“老大!你要冷静啊!”

李猛扶起方秉生,看方秉生衣服凌乱、鼻子淌血,他指着台阶下的翁拳光恼羞成怒的大吼道:“翁拳光你他/妈的居然敢打我们民主党的老师!你活得不耐烦了吧?”钟二仔此时回过神来,指着翁拳光他们对手下大吼:“还不快下去保护方先生!”立刻七八个钟二仔的家仆呼啦啦的冲到了民主党和龙川堂之间。

而山猪一边拽着还在暴跳如雷挣扎的翁拳光朝后退,一边吼道:“上啊!保护老大!”立刻他身后的两个保镖抽出大砍刀跑了上来,挡在二人前面,车夫也从座位下面抽出一条铁撬棍,冲了过来。因为今日冲突太过突然,两边倒是谁也没有动手的打算。

小弟们既然怒目而视撑住场面之后,背后的大人物们和前面的小弟一起叉腰互相威胁、大骂、问候对方的老娘、朝路人“哭述”自己的悲惨遭遇。一时间两拨人都互相破口大骂、剑拔弩张。李广西鼓足了勇气顺着墙根溜到了方秉生一方阵营里,把眼镜递给了林留名。

就在这时,方秉生已经用手帕擦干净了自己的鼻血,整了整衣服,戴上碎了一半的眼镜,盯住了在台阶下破口大骂自己无耻败类的翁拳光,他摸了摸自己被打得发热发红的腮帮子,眼珠子寒光一闪,低声道:“请席探长出来主持公道!”

若方秉生不出门的话,席胜魔整天都是坐在钟二仔家的门房里看报纸,什么也不管。现在这个年轻探长被钟二仔急急的请了出来,站在台阶的最高处,整整了自己衣领,大步走下台阶,左轮在腰带上咔咔作响,他一出来,翁拳光一方的人顿时少了一半气焰,起码当头挥舞大刀大骂对方的保镖就怯怯的低下了刀。毕竟帮/会的人天然畏惧制服。

而鸦片馆一方的人士气大振,纷纷围着席胜魔倾述自己冤屈。“席探长,翁拳光无故打人!您可要主持公道啊!”“是啊,我们今天在送李广西先生,他上来就打方先生!”“方先生鼻子都被打破了,这当街斗殴肯定是罪吧?”“席探长,维护法律,把老翁这贼头抓起来。”

站在台阶上的方秉生看着年轻的探长,把染了鼻血的手帕从嘴上拿开,摊开手笑道:“席探长,这次麻烦你主持公道了,这怎么回事呢?大白天上来就打……”但是他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怔怔的看着席胜魔。因为席胜魔倒盯着街道上的翁拳光他们,着魔了一般,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咔咔的机械的朝着他们走了下去,这表情这神态让方秉生都不寒而栗。

走到两派人中间,席胜魔停住脚步,先瞪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翁拳光和山猪一眼,然后慢慢转身,突然大吼一声:“刚才谁打人了?”大家寂静了片刻,鸦片馆十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同时指着了翁拳光,大吼道:“他打人!”席胜魔当即转身朝着翁拳光走去。

先迎上的是龙川堂两个保镖和车夫,他们自然不敢和治安官硬抗,都把刀缩在大腿一侧或者背在身后,有个保镖上去陪笑道:“席探长,这个不是打人,是推搡!”“是啊,我们就是推搡了一下而已。”山猪在后面振臂高呼。车夫一边把铁撬棍反手握在身后,伸手挡住了走向老大的席胜魔,他也陪笑道:“席探长,这个没必要……”

话还说完,席胜魔猛地扭头看着他,眼神满是凶光,接着咣的一拳结结实实的揍在车夫鼻子上,车夫惨叫一声,被打得脚微微离地,咣当一声仰天摔在地上,铁撬棍叮叮咚咚滚出老远,而他则虾米一样弓在地上,两手死死捂着鼻梁折断的鼻子,血从指缝里汩汩流出来,又沾满了嘴,酸痛让眼皮死命的开阖,泪水狂涌而出。

“你?!”不止龙川堂连方秉生他们都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家伙出手这么狠。席胜魔连看都不看地上蜷缩的车夫,他看向身边两个保镖,低声咆哮道:“滚蛋!想妨碍公务啊?”两个保镖虽然用手狠狠的攥着手里的刀柄,但看着席胜魔腰间的奉旨开枪的左轮,以及那狰狞的眼神,艰难的闪开了一条路。

山猪和翁拳光经验丰富,早看出席胜魔今天眼神十分不对,简直是想杀人一样,平时里虽然这个年轻人也凶得怕人,但那里有今日这种杀气腾腾的模样。翁拳光慢慢的后退,而山猪则把手伸到身后,他后腰里也插着一柄左轮。但席胜魔对山猪一声大吼:“把手给我伸出来!敢拔枪?一秒后你这畜生就死了!”

看着席胜魔右手唰的一下拨开了自己枪套中手枪的击锤,并不拔枪,只是虚放在枪边,山猪头上的冷汗立刻出来了:他根本不想和治安官、尤其是和席胜魔这种传闻中洋学堂培训出来的神枪手比枪法,他刚刚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但谁面对席胜魔今日吃人眼神会不怕呢?

山猪看着席胜魔朝自己走了过来,他慢慢的把手从背后伸了出来,让空空如也的两只手都让席胜魔看到,冷着脸说道:“席探长,今日仅仅是推搡,你何必把事情搞这么大呢?”但是席胜魔没有打算放过他,始终盯着他,右手也始终没有离开枪套一寸的位置,席胜魔瞪着山猪大吼:“你!跪下!双手过头!”

“什么?”翁拳光等人都大吃一惊,凭什么没来由的就让山猪跪下了。席胜魔又大吼起来:“我现在怀疑你持有非法枪械!立刻跪下!我要搜身!”“姓席的!别你妈的得寸进尺!”山猪怒不可遏的握拳大吼起来,脸上的刀疤霍霍的跳跃着,彷佛他的脸皮随时都会撕裂,让他下面的魔鬼出来撕碎这个混账的警察。

话音未落,只见白光一闪,席胜魔右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手枪,枪口直挺挺的对着山猪脑门,枪口后的席胜魔声音依旧冷酷:“你在拒查!你想袭警、妨碍公务吧?”“我擦/尼/玛啊……”翁拳光在旁边惊骇的叫了一声,而山猪盯着黑洞洞的枪口,已经被吓愣了。倒不是没见过世面,没有被人拿枪顶着过,而是今日席胜魔这简直要和自己龙川堂撕破脸啊,哪能这么一点面子也不给啊?这小子今天疯了吧?

“我让你跪下!”席胜魔大吼一声,往前一步,枪口几乎要戳到山猪脑门了,满眼都是仇恨,并不管身后两个对着自己后背操起大刀而根本不敢动的保镖。猛可里山猪一脸的恍然大悟,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了。终于山猪垂头丧气的跪在了地上,就在老大翁拳光身边。

席胜魔一个箭步上来,从山猪腰里斜拉出一柄手枪。山猪凑这个当口,小声道:“席探长,王老板的事我很抱歉,但和我们无关,真不是我们做的……”“你持枪证呢?”席胜魔大吼,打断了山猪的推卸责任。“持枪证?我……”山猪愣了一下,身为整个县城人人皆知的黑/社会,带枪上街还要持枪证吗?这县城哪个治安官不知道自己是黑/社会啊?

“没有持枪证?”席胜魔横眉立目的问道。“我……我……忘带了……”山猪只好就事论事。而旁边的翁拳光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席胜魔叫道:“姓席的,你不要太过分……”他还没说完,席胜魔就把自己的手枪插进枪套,倒转过山猪的枪,用金属枪柄当成锤子那样恶狠狠的砸在了跪地山猪的脑壳上。“咚”的一声,没防备的山猪脸朝下摔在地上。

席胜魔没等他有反应,蹲下身体,连续不断的用枪猛砸山猪的脑壳,嘴里诟骂道:“不带持枪证就敢持枪上街?还敢妨碍公务?”“你!”翁拳光和两个保镖惊怒交加的想冲上来,但席胜魔立刻直起腰,攥着满是山猪血的枪柄,用血淋淋的枪口指了指几人,冷笑道:“想袭警吗?来啊?三个流氓而已,三秒钟够了。”

龙川堂三个人惊恐交加的被钉在当地,一步也挪不动了。这时,席胜魔冷笑着朝落单了的翁拳光走去,嘴里道:“就是你打人啊?想给我回局子吧!”看着席胜魔摆明了在报复自己,翁拳光咽了口惊恐的唾沫,突然转头朝着台阶上一样目瞪口呆的民主党那伙人大吼起来:“方先生,我要是被整了!别怪哥们不义气,把事情给你搅黄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方秉生闻言大吃一惊:陷王鱼家入狱的陈阿大可是完全在龙川堂的控制之中呢,他随时可以因为翁拳光的授意而更改任何口供。方秉生大笑起来,冲下台阶,到了席胜魔和翁拳光之间,用手推住了墙一般前进的席胜魔,用略微发肿的腮帮子和碎了半边的眼镜摆了个可笑之极的笑容,他笑道:“席探长,真的没事,刚刚就是推搡。算了,算了。”

席胜魔倒没有硬撼翁拳光的意思,他以看蛇和蛆虫的眼神扫了一眼方秉生和翁拳光,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路上,山猪正在自己爬起来,席胜魔一脚踹在他脸上,把这个大汉再次打倒在地上,席胜魔对他冷哼道:“老子是穿制服的!你是流氓,我让你跪,你就得给我跪!”

说罢,他把山猪的枪狠狠摔在山猪身上,头也不回的又进了钟二仔家的门房,继续气呼呼的看自己的报纸。

104、隐形的杀手

周五上午十点。没有马车,也没有人力车,方秉生步行离开钟二仔宅子,只有四个保镖跟随,以及缀在身后远处总阴着脸的席胜魔,席胜魔身后则远远的跟着头包白布的山猪。方秉生出来没有具体目的,他想走走、散散心,因为事情貌似挺讨厌的。

第一个事情就是龙川堂翁拳光。昨天中午,假党证竟然被翁拳光识破了,两人一通大闹,翁拳光的人还被挟长老会私怨报复的席胜魔给打了,但是事情没有完。翁拳光就是陷害王鱼家的主要操作者,他手里握有人证口供。虽然在撕破脸之后,方秉生立刻派刘国建指使欧杏孙直扑陈阿大的家,意图控制第一证人陈阿大,有了陈阿大,想让王鱼家死就让他死,想让他活就让他活。

但是龙川堂做事也很谨慎,欧杏孙扑了一个空,邻居们也不知道陈阿大和弟媳妇跑哪里去了,料想都在龙川堂手里。有了陈阿大,翁拳光还是有和方秉生谈判的筹码的,他回去之后,派人传话:要么真心实意的继续合作,努力让他加入民主党;要么一拍两散,陈阿大改口供,王鱼家立刻恢复自由,龙川堂也要自己掺和竞选。

让翁拳光这个人加入民主党?方秉生怎么会这么“善良”和“大度”?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还牵扯到多年前惠川堂和龙川堂的恩怨。而翁拳光又牵扯出了第二个事情第二拨人马。第二个事情就是盘踞衙门的福建帮刘国建等人。

要是刘国建死心塌地的帮方秉生,对付翁拳光还是绰绰有余的。但谁知道,林留名带来的长老会内部眼线齐云璐的情报:刘国建在选举这件事上,竟然还有自己的小算盘,想借机敲诈张其结的股权和票子。

本来方秉生仅仅打算的是张其结若像李广西一样服软,就把他从走私鸦片这些罗织陷害的罪名里摘出来,他来龙川是为了选举,不是要抄家灭门的。张其结也确实在下午,李广西走后几个小时,就来钟二仔家,也表示投降。但是此前一个小时,因为方秉生被袭击了,刘国建带着那些老乡下属也来钟二仔家表示慰问,并且双方进行了激烈的会谈。

这会谈对方秉生来讲并不愉快,利益涉及到了刘国建就麻烦了,刘国建不想让方秉生接受张其结的投诚。虽然方秉生质问刘国建到底有没有利用鸦片党和铁路公司,谋取自己私利的算盘,刘国建一口咬定:不知道此事,都是他小秘书自己搞出来的。但从他谈话里来看,比如说查税已经势在必行,走私鸦片的罪名最好也别停,他铁了心想借机搞一把张其结。

要顺从刘国建的意思,事情会变得严重,但在龙川貌似无人可以不听方秉生的了,因为和市长合流了。不过不顺从刘国建的意思,方秉生也不怕,这是他原来的打算,点到即止,来选举的,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县令节外生枝?然而是翁拳光既然不服,刘国建又借机以制服翁拳光为筹码拿捏方秉生,方秉生就头大了。

所以他一直也没见张其结,一时间没有下决心,到底要不要搞张其结?或者更贴切的讲,是到底要不要帮助刘国建谋财?这有点送礼送大了,有点过分。方秉生自觉差不多已经完全整服了龙川县各路不听话的精英,现在这两件事两个人都是小事,也不影响大局了,方秉生只是下对了一局好棋、收官的时候却拖泥带水有点不满。所以今天他也不想下决断,就出来逛街,一边休息,一边看看有无更好的决断可以让自己让各方收益或者损失最大。

钟二仔家周围也算是繁华地带,一路上都是店铺,但是方秉生却绝对不进那些门脸豪华或者买昂贵东西的店铺,因为龙川是一个县城,这些西洋物件或者珠宝哪里能比得上京城,往往质次价高,所以他只逛一些卖土特产和文具的小店,乡土气息才是他这玻璃人的喜好,这不能不称为京城人的高雅。

逛了几个店后,方秉生进了一个开在四合院靠街平房里的小文具店,瓦片上长着草,墙皮都脱落了,店里因为太土,连西洋钢笔墨水也没有,都是笔墨纸砚的文房四宝。店也很窄,一个柜台就占去了二分之一的店宽,过道窄得只容一个顾客走动,两个人并肩都走不开。

但是方秉生发现墙上挂的毛笔字写得很不错,就和须发皆白的老店主聊了起来,原来店主也是老派文化人,一手的好字,两人谈论书法兴起,大有知己相见恨晚的意思。要是个卖表的或者卖珠宝的店子,保镖们肯定跟进去玩玩,但这个店铺店面小而且破,还是卖什么烂毛笔的,四个保镖自然不会跟进去,跟进去也挤不下,就在门口抽烟谈笑。

这时候跟在后面的席胜魔慢悠悠的背着手走过来了。“席探长,请抽烟!”虽然都是惠州铁路局跟来的外地人,但几个保镖赶紧掏出烟来递给席胜魔,表情都是敬畏,昨天席胜魔用自己的表现说明:在哪里都不要让治安官惦记上,最凶残的一群野兽。“我不抽烟。”席胜魔摇了摇头,大摇大摆的走过几个人,在旁边店门前的擦鞋摊子上坐下,让小孩给他擦皮鞋。

虽然席胜魔不给面子,但是几个保镖也不敢腹诽什么,有个人凑到席胜魔身边,指着不远处的街口,那大摇大摆坐在人力车上的山猪说道:“席探长,看,山猪一直跟着咱们。”“切!搭理他们那流氓干嘛?”席胜魔不屑的哼道。

那边山猪坐在人力车上也盯着席胜魔他们,头上的伤痛让他脸上的刀疤霍霍的跳,咬牙切齿道:“他妈的,姓席的!我记住你了,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我让你恨不得早死!”他也跟踪方秉生,而且现在是公开跟踪了,意思就是给方秉生压力,让他快点同意继续合作。

店里面,方秉生聊到了毛笔和砚台,店主也如数家珍,还提出要拿自己上好的收藏给方秉生过目,方秉生欣然同意。老板打开后门让方秉生进去院子喝茶,这四合院很小,从前店看过去,一目了然,巴掌大的院子,晾晒着衣服什么的,不过院子中心被店主还额外放了一块奇石,这品味的代价就是院子好像被这块石头塞满了。

店主招呼伙计去拿东西,方秉生就站在院子里看那奇石上的刻字。保镖们仍然没有进来,因为实际上方秉生离他们只有十五步距离,从店面门口就可以一眼看穿整个小院子。一会功夫,店主就招呼着一个年轻人抱着毛笔和砚台出来了,也不进店了,就放在奇石前的地上,让方秉生赏玩。

“小袁,去把矮几拿出来,功夫茶茶具也拿出来。”店主看起来份外高兴,对方秉生笑道:“没想到在这个县城里,这个洋教漫天飞的时代里,还能得见您这种儒学才子,唉!”“没法,时代不同了吗!不过儒学不会消亡啊!”方秉生手里把玩着一方端砚,微笑起来。

那年轻人把矮几拿出来,放在二人面前,店主热泪盈眶敲着那茶几道:“自从一年前我的私塾倒闭之后,我就没想到还有机会请个儒生喝茶谈论诗词歌赋,老年间这叫做儒士风流,现在都成了老土玩意了。”方秉生微笑起来,正要说话安慰,这时老店主却扭头大骂起来:“小袁,我让你拿板凳和茶叶茶具,东西呢?你跑你自己屋里干嘛去了?”

方秉生抬头看到那个年轻的店员低着头,拿着一块布匆匆走来。老店主扭头抱歉道:“这小孩刚招募的,脑子有点不好用,经常发呆……”方秉生点了点头,看着那年轻人绕过自己和店主,走到二人身后,咚的一声关上了前店的后门,还插上了门闩。老店主暴跳如雷,抄起手边的一根棍子叫道:“你关门干嘛?你脑子在想什么?”

而十秒后,猛然看到店里后门被关的几个保镖有点愣了,一个人提着枪走进了店里,叫道:“方先生,您没事吧?”话音未落,门后猛地响起方秉生的一声惨叫,他在大叫:“救命!”

保镖愣了足足十秒钟,确认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猛地去推门,却哪里推得开?!退后一步后,他重重的踹在门上,还是踹不开,他扭头朝着外边目瞪口呆的兄弟们大叫起来:“都进来啊!方先生出事了!”

门后面,年轻人莫名其妙的插上了后门,接着一抬手握住了老板怒不可遏打来的木棍,一抽就从老人手里夺了过来扔在了地上,老店主受不了这猛地一抽之力,哎哎呀呀的慢慢坐倒在地上。接着,年轻人抖开右手的布包,方秉生和老店主都惊呆了,里面竟然是一把刀子!“狗秘书,纳命来!”那年轻人大吼一声,持刀就对着方秉生捅了过去。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席胜魔他们枪下逃生的龙王徒弟袁嗣会!眼看大师兄被击毙、二师兄被活捉,袁嗣会还算有点脑子,哪里还敢回那个山洞,竟然朝相反方向,一溜烟的窜进了县城。被吓坏了,后来还反应过来刀枪不入是假的,那还跟着龙王混什么?袁嗣会竟然就在县城里面找起了工作。

他跟着龙王吃得很好,身体健壮,年纪又轻,还是本地人,找个工作很容易,这个文具店的老头就雇佣了他当店员,提供食宿,一个月两块大洋工资。他身为一个意图谋杀牧师、持械拒捕的重犯,竟然优哉游哉的在各路人马鼻子底下打起工来了,因为不识字,城门口贴着他的通缉告示他自己都没认出是自己来。

因为刘国建就怕他和龙王高要勤在选举期间被逮住,万一真是邪教岂不是打了自己脸吗?所以刘国建把两人的通缉头像往歪了画,根本就不像,谁也别想凭头像逮住袁嗣会。刘国建希望这些邪教赶紧滚得远远的,不是已经被击毙一个人了吗?邪教起码也要懂坐火车可以很快捷的迁徙吧?而且你们还有钱!识相的赶紧离开龙川吧,只要不在我的地界上,随便你去佛冈、去潮州、去惠州或者去赣州祸害!

结果这便宜了袁嗣会,他虽然被通缉,但竟然成了龙川县城的隐形人。然而他仅仅在文具店这里做了几天的工,就难以置信的碰到了杀父灭门的大仇敌方秉生。方秉生当年作为铁路公司的先锋可是无数次的直接面对刁民大骂过的,谁不认识他那张戴着西洋眼镜、黑瘦邪恶暴戾的脸呢?

面对杀父灭门的仇敌,袁嗣会强忍着浑身的颤抖,没有按老板的吩咐去屋里拿出茶叶什么的来,相反他跑进自己过夜的柴房,从床底下抽出自己的刀子来,闩上房门,把那些保镖爪牙关在门外,转身就捅向方秉生。

方秉生哪里能料到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人会突然拿刀捅自己?看着刀光和那狰狞的脸,方秉生张着嘴仓皇后退,把手里的砚台无力的朝着杀手砸去。袁嗣会肩膀被砚台砸了个正着,但这种轻飘飘的攻击只不过让他更加愤怒而已,眨眼间他就和方秉生近身了,砚台从肩膀落在腿上被遒劲的肌肉弹飞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方秉生急闪,袁嗣会一刀落空,但顺势就撂在了闪躲中伸手阻挡的方秉生胳膊上,猛地一提刀,方秉生惨叫一声,胳膊上西装和衬衣同时被割破,血汩汩的出来了。此时方秉生半跪在地,袁嗣会急冲一步刹住身形,再次转身又刺了过来。

在生死关头,方秉生右手握住了文明杖,猛地朝上捅去。这平日里完全无用仅仅用来彰显自己身份的杖子成了此刻唯一的武器。钝头的手杖扶手一下正中毫无防备的袁嗣会口鼻,虽然是木头的,而且是杖头横段,但口鼻被猛击,一般人也受不了。袁嗣会哀嚎一声,手捂住了口鼻,一个踉跄也跪在了地上。

方秉生翻身而起,咬着牙,不顾左臂伤痛,脸目狰狞的他,两手握住杖头使尽混身力量照着杀手的脑袋就敲了过去。“咚”!一声大响,袁嗣会被打得头一低,但与之同时的“咔嚓”一声,手杖断成了两截。

“狗秘书!”袁嗣会手撑着地面就要再次站起,方秉生盯着自己手里的断杖子,伸手去摸后腰的枪,但是一摸之下搂了空,今天他没带武器!他愣了一秒,然后他猛地朝着地上的袁嗣会脑袋用皮鞋猛踹过去。袁嗣会被一脚踹个正着,左耳朵鲜血横流。

但是面对的是杀父大敌,哪里容他逃了,袁嗣会摔坐在地的同时左手乱捞,一把抓住了方秉生皮鞋。方秉生猛地一抽脚,鞋子脱了下来,被袁嗣会握在了手里,方秉生看着野兽一般的袁嗣会,转身就逃,大吼:“救命!”

105、人证物证俱在!

席胜魔就坐在几步远的地方,一只皮鞋才擦了一半,那文具店里已经有个保镖冲出来火烧眉毛一样大吼了:“席探长!快来啊!”从马扎上站起来,推开不知所措的小鞋童,席胜魔冲到店门口,只见里面三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都塞在后门那里,两个好像抱在一起般挤在过道里,挣扎着互相用脚去踹门;还有一个实在无处立足,就上了柜台,蹲在柜台上踹门。

那门被踹得乱晃乱响,店里头顶的积年老土震得噗噗乱飞,但那门虽然破旧愣是岿然不倒,看起来踹倒门和踹碎墙难度也差不多。“你过来!”席胜魔拉着第四个保镖冲到门外,让他蹲下,自己踩上了他的肩膀,大吼一声:“站起来啊!”保镖猛地起立,席胜魔借着他的身高,爬上了店的屋顶,抽出手枪,踩着黑漆漆的瓦片唰唰的朝院里方向冲。

跑过屋脊,另一边屋檐刚露头,席胜魔就看到一个仆役打扮的人从墙上翻过了墙头,进了这四合院的另一边巷子,而方秉生大吼大叫的“救命”已经宛如火车一般顺着对面屋子后一溜烟的朝北方跑了。席胜魔恨恨的抬高了枪口,也踩着屋檐,朝着那截墙头冲去。

刚刚方秉生拼命反抗,但看自己无法对杀手造成致命打击,而那混蛋正握着刀子从地上爬起来又冲了过来,方秉生也没机会抽下门闩,放手下进来,他转身就跑,绕过院子中的大石头,就看到在正屋和西偏房之间空着扁担长的一截墙头,下面正正放着一口大水缸。

二话不说,方秉生一只脚皮鞋,一只脚袜子,跑了两步,嗖的一下跃上的水缸木头盖子,唰的一下攀上墙头,从墙头上滚了下去,一人多高的墙头把他摔了个七荤八素。他挣扎着摸着墙爬起来,才发现自己到了这四合院后面的小巷子。

这时候在身后院子里踹门声和大骂声中,顺着墙头窸窸窣窣和喘息声如影相随般传了过来,方秉生抬头一看,那杀手也跟着自己在翻墙,头和刀子已经露出了墙头正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妈呀!救命啊!”方秉生顺着小巷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的大喊救命。

杀手袁嗣会跟着方秉生翻落屋后巷子,挺着刀就追血迹斑斑吓破胆的方秉生,两人顺着长长的巷子一前一后狂奔。就在这时,两人头顶身后屋顶传来一声大吼:“方先生!贴着左边墙根!官差!”接着一声枪响,在方秉生左边墙上射出一个枪眼!

原来席胜魔追的急,方秉生两人爬出去的墙头离西厢房屋顶还有半人高距离,席胜魔没空爬下去,索性一个飞跃,腾空从西偏房屋顶凌空飞过那段空缺小墙,到了正屋房顶,在二人头顶上踩着瓦片追击两人。他看方秉生顺着左边墙根跑,自己能够看到,也可以射击,就大吼提示了一句。

听声音是席胜魔的,外加身后头顶上瓦片踩得乱响,方秉生闻言一振,略微变向贴着左边墙根狂跑。而袁嗣会也不是傻子,知道巷子上面屋顶上来了对方的人,他就贴着右边墙根狂跑,这样头顶上的家伙看不到他也打不到他。但是看方秉生抱着受伤的胳膊被自己越追越近,袁嗣会握紧了尖刀,咬牙斜着变向冲向方秉生身后。

席胜魔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突然切了出来,他立刻大吼:“方先生,小心身后!贴墙!”说罢,当即强自制停脚步,顺势半跪在屋顶房檐上,左手曲起用做枪架,右手枪管架在左手手臂上,对着袁嗣会的背影就开了一枪。

方秉生已经听到背后十几步的席胜魔的示警,也听到了背后那满是仇恨的牛喘声,他无计可施,大叫一声,整个身体都朝着左边的一个小木门撞去。因为这里是个门,有个门框,朝墙里洼陷,也许是躲避杀手和流弹唯一较为安全的地方,但是没想到这木门年久失修,方秉生玩命一躲一撞,整个腐朽的破门都被他撞塌了半截。

方秉生整个人撞摔进了一股潮湿和鸡屎味的黑暗里,只感到口鼻都是毛茸茸的,耳边全是鸡叫声,这时外边一声巨大的枪声,如同钟声一般敲响了。这时他感到脚步声越过了自己这黑暗的洞穴,啪啪的朝前跑了,而另一边,哗啦一声大响,一声惊骂,以及瓦片和皮鞋同时摔在地上的声音。

方秉生略略的从粘糊糊潮乎乎的地上撑起身体,把踩在自己嘴上的一只母鸡打开,只见席胜魔带着一身的泥土从门口狂奔而过,随着手臂飞舞的手枪化作一条光晕,倏忽不见。“安全了!”方秉生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塌塌的躺在了地上,面前几只鸡咕咕叫着好奇的围观着他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刚刚方秉生冲塌鸡窝木门,摔进巷子之外的时刻,席胜魔就瞄着袁嗣会背影又打一枪,只是毕竟狂奔急停还是在倾斜的屋顶上开枪,子弹就擦着袁嗣会肩膀打在了泥地上。袁嗣会吃了一惊,又跑回了巷子右边,又愤怒又难忍的盯了一眼方秉生露在巷子里太阳下的两条乱抖的腿,咬牙舍了这仇敌朝前狂逃而去。

席胜魔一枪打空,也不敢再托大,就顺着屋檐上朝巷子里跳,没有想到坠塌了老朽的一片瓦檐,席胜魔狼狈的摔在地上,他站起来,抖落浑身的泥土和瓦碎片,只见那杀手直直逃了出去,席胜魔当即提枪猛追。

看巷子里很长又静悄悄的没有人,就在席胜魔考虑要不要停下射击对方的时候,然而这时,二十步远的一个拐角里猛然冲来一条大汉,恰恰好挡在了袁嗣会的逃跑之路上,两人几乎差点就要撞在一起。而且大汉手里操着一把手枪!

“闪开!”狗急跳墙的袁嗣会连对方手里有枪也无所谓了,当即红着眼挥刀猛砍对方。对方本来也是用冲的速度跑进来的,虽然手里拿着枪,但谁能料想自己一拐进巷子,就看见一个疯子火车头一样撞过来,手里还挥舞着一把刀?

那大汉怪叫一声,借着自己前跑的速度,身体一歪,整个身子鱼一样俯冲在了巷子地面上,往前滚去,又一跃而起,但这窄窄的巷子里那容他玩个前滚翻起立?顿时头撞上了对面的墙,咚的一声大响,那大汉呻吟着全身都贴在了墙上,彷佛一只巨大扭曲的壁虎那样,手枪手柄在墙上一撞,脱手弹飞了开来。

袁嗣会一刀赶开对方,并没有停步的意思,但是全力一刀劈空,手臂和刀带着他整个人踉踉跄跄的整整转了360度,然后强直一个跃步歪歪扭扭的稳住身形,掠过大汉和拐角入口,发力直线前逃。

“山猪?”席胜魔紧紧追赶,路过那抱着染血包头纱布的大汉的时候,席胜魔斜斜盯了山猪那四肢贴在墙上下不来的大壁虎一眼。席胜魔看刚刚袁嗣会被突然杀出来的山猪阻了一下,和自己距离缩得不能再短,他把手指从手枪扳机圈里伸出来,不再有开枪的念头,而是盯着袁嗣会的背影,紧紧咬牙,猛力大步急追,要抓个活的。

山猪把身体四肢和下巴从泥皮墙上揭下来,抱着头,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昨天脑袋就被席胜魔打破了,今天又撞在了墙上,真是倒霉透顶。几分钟前,他原来在巷子口这里的荫凉里,看着方秉生他们四处逛街,没想到看着他们门口几个保镖好像起了骚动,接着席胜魔也冲进店里又冲出来,在他们眼前攀上了屋顶,还抽了枪出来。

“出事了?”山猪惊骇的抬起头,摘下自己的墨镜,指使几个手下跑过去看看。一分钟后,一个手下跑出那个店子,就在门口冲他大吼:“猪哥,方秉生被关在了里面!里面有人要弄他!”“什么?”山猪一哆嗦,扔了手里的墨镜---他们可是需求惠川堂的提携的,虽然方秉生要是被别人弄死弄残什么的,龙川堂也会很开心,但不是现在。现在不正谈生意的吗?哪能让他出事?

山猪也熟悉县城的一草一木,知道店子后面就是小巷子,他也来不及招呼正从文具店跑回来的手下,自己跳出人力车,嗖的一声就冲进了身边的巷子横道入口,意图绕到后面看看。进入垂直巷子的横道小巷没跑几步,就听到巷子里连续传来两声枪响,以及方秉生的大吼救命还有席胜魔的的声音,山猪拔出腰后的手枪,猛冲了过去。

没想到刚拐过拐角,一个疯子就挥刀砍来,山猪立刻变作了滚地葫芦贴在墙上,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席胜魔握着枪追了过去。这时坐在地上的他扭头一看,只见方秉生慢慢的从“墙根里”四肢着地爬了出来,眼镜斜挂在脸上,头上都是鸡毛,西装上也全是土和鸡屎,一条胳膊还鲜血淋漓,真像一只被人砍了的丧家之犬从狗洞里钻出来。

而他们逃出来的墙头上,一个保镖正踩在上面,看来要不然是他们踹开了门,要不然就是那吓傻了的老头店主终于清醒了,从里面开了门,或者他也是像席胜魔一样,爬上屋顶跟过来的。

“方先生,您怎么样?没事吧?”山猪觉的正是巴结方秉生的好机会,毕竟也不能翻脸的,不巴结还能干嘛?说不定还能弄个好感和头功呢。他立刻捡起自己的手枪,疾跑过去,先于保镖冲到了巷子中的方秉生身边,把跪在地上满是鸡粪味道的方秉生扶着坐了起来。

方秉生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从死里逃生的无比愉悦中睁开了眼,但是看清身边是谁,方秉生一愣,惊异的叫道:“山猪,怎么是你?”山猪赶紧陪笑道:“我本来就在附近,一听到您出事了,马上就跑过来帮您!来的时候还和杀您的那杀手拼了几刀,但是怕被席胜魔那白痴乱枪误伤,就暂且放过了他!您这胳膊没事吧?”

方秉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胳膊,活动了几下,缓缓道:“皮外伤,没事。”这时,方秉生的一个保镖也赶到了,他和山猪一左一右半跪在方秉生身边,叫道:“方先生您没事吧?”

方秉生看了看山猪,接着扶了扶眼镜架,把斜挂在耳朵上的眼镜戴回鼻梁,伸头看了看巷子尽头,突然大叫道:“山猪,给我枪!”说罢伸手就握住了山猪的枪,山猪半跪在地上扭头一看,原来不远处席胜魔和那个杀手打成了一团。

因为山猪的突然出现,虽然没有对袁嗣会造成什么打击,但他确实影响了袁嗣会的逃跑速度,席胜魔借着这个机会,两人在巷子里猛跑一段,他十几步后已经窜到袁嗣会身后,左手伸手就拽住了袁嗣会背心衣服。猛逃中的袁嗣会感觉被猛地一拽,心知被抓住了,大吼一声,反手就是挥刀一削。

席胜魔眼疾手快,身体猛的一矮,刀几乎是擦着他头皮掠过去的,一下就砍飞了他的有檐帽。说时迟那时快,席胜魔就借着对方劈空,手臂内侧和一侧肋骨都对着自己的时刻,右手握着枪柄斜飞而上,正敲在袁嗣会下巴上。

袁嗣会正在疾跑、急停、反手削人的不稳定身体,哪里经得住对方一样挟着速度来的就势一拳,当即被打得斜飞出去一步,后脑勺撞在巷子一侧的泥墙上,泥皮都被他脑壳呛掉一大块。席胜魔并不容他反击,紧跟而上,空着的左手凌空握住他持刀的右手腕,摁在墙上。

两人一瞬间几乎鼻尖碰到鼻尖,但席胜魔微微朝后一仰身体,拉开了攻击距离,握枪的右手并不留情,拳尾握着枪柄如铁锤一般猛地敲击敌人的太阳穴。一下就打得袁嗣会头猛地朝一侧一歪,接着又是第二下猛敲,这次袁嗣会拼命扭脸闪开了致命的太阳穴,头发擦得脑后泥墙泥屑雾一样飞扬。

但是枪柄仍然无情砸在了他脸颊上,皮立刻破了,血就在黄色的泥雾中飞溅开来。“嗷!”鼻孔里充塞了血呼吸不到空气、头嗡嗡乱响的袁嗣会,死命的闭眼用膝盖猛撞,正中席胜魔的左边胯骨。

这本来是席胜魔已经看到他的动作,微微侧身,想用坚硬的大腿外侧抵开这种好像并不有力的挣扎攻击,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这一膝盖顶在自己胯骨上,竟然让他惨叫一声,右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眨眼间席胜魔就明白这是刚刚踩塌了瓦片半摔半跳到巷子里的“后遗症”!那时候左腿外侧已经受伤了!

自己膝盖顶出,对方竟然被打得一软?袁嗣会哪里会放过这种机会,他奋力用空着的左拳打在斜了身体的席胜魔头上,顿时席胜魔被揍得半跪在地上。“去你妈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疯狂的治安官,袁嗣会全力一脚踢出,一脚正中正对自己腹部伸过来的那只手枪,手枪顿时脱手飞了出去。

接着他猛地侧身猛拉被席胜魔扣住的手腕,若是脱手,就等于刀子在手,但扯不出来,袁嗣会大吼着再次用膝盖去撞身前跪地的治安官的脸。“去你妈的!”席胜魔半跪在在地,手枪已经被踢飞,但依旧铁钳一样拉着对方的持刀手。

他看着对方要飞膝,大吼声中,不退反进,身体宛如弹簧一般从跪变扑,右手一捞,已经抓住了袁嗣会的左脚脚腕,这是袁嗣会的支撑腿。脸擦着对方顶空的膝盖下的小腿肚子,席胜魔猛地一拽他的左脚脚腕,袁嗣会就如顶梁柱被拖倒的朽木屋子,整个人被掀得朝后轰然倒地,刀子在脱手而出。

看有机会,席胜魔不依不饶的朝躺在地上的袁嗣会扑去。但是袁嗣会可是在谋杀未遂的逃亡之中,逃生意志不可同日而语,被绝望激发的斗志,即便是老鼠也敢咬下猫的鼻子,他躺在地上,凭着本能用尽全力猛地朝前蹬去。一下正踏在扑来的席胜魔胸口上,把这个治安官踹飞在一边。

接着满是土的他翻身爬起来就背对这席胜魔,朝巷子口窜了出去,连刀子也不要了。“妈的兔崽子啊!!!”席胜魔被蹬坐在墙根里,一样带着满身的土,和愤怒到喷火的眼神,跟着那袁嗣会爬起来,朝后跑了几步,弯腰用气得哆嗦的手在泥土里捡起自己的枪,再次追了过去。

两人激烈搏斗几十秒的末尾,二十米外的方秉生和山猪就眼睁睁的看着。山猪看到身后那激战的一幕,以为方秉生被吓坏了或者想要手枪防身,被他稍微用力一挣,就松了手,把自己的枪让方秉生提着。“放心,方先生!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山猪看着那边翻滚的两人握起拳叫道。

但是方秉生没有开枪射击谁的意思,他突然扭头看着山猪道:“山猪,你有刀子吗?我挑开我的西装袖子,看看伤势。”“有!有!有!”看了看对方被割开一个大口子全是血的袖子,山猪赶紧弯腰从腿上的绑腿里抽出一把匕首,接着看着方秉生的胳膊体贴的说道:“您别动,我给您挑开衣服。”

方秉生眨了眨眼睛,笑道:“不劳你了,我自己来,我这人就相信自己。”“呵呵,您当然!您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上帝看顾您啊!”山猪一边恭维拍着马屁,一边倒转匕首,谨慎、客气、小心的把匕首把柄交给方秉生。方秉生握住匕首,突然跳开一步,用手枪对准了山猪,大吼身边的保镖命令道:“制住山猪!他要杀我!”

“什么?”山猪和那保镖同时惊呆了。山猪自然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这方秉生是疯了吧?而保镖也惊呆了,他是顺着席胜魔的那条路,从屋顶上爬到墙上下来的,他亲眼看着山猪简直像个手下或者护士一样拱卫方秉生,怎么是他要杀方秉生?

“听到没有?!”方秉生一声厉吼,震得头发上鸡毛乱飞。“好好好!”保镖手忙脚乱的从背后放下长枪,枪口指住了山猪。山猪往后一退,后背就靠在了墙上了,他瞠目结舌的瞪着方秉生,叫道:“您摔到头了吧?我是来保护你的啊……”

方秉生冷笑一声,把手枪换到了受伤的左手颤巍巍的提着,右手握紧山猪的匕首,竖起自己的血淋淋的左臂,深吸一口气,低头咬住了自己肩膀上的衣服,然后猛地一刀划在了胳膊上面,顿时惨哼一声。血更多的流出来,淌过早已被沃透的袖子、手腕、手指、顺着提在左手的手枪枪管往下滴。巷子里一时间除了其他两人倒抽凉气的声音,鸦雀无声。

方秉生再次换手,右手握住了手枪,左手提着鲜血淋漓的刀子,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血顺着刀子流,他看着山猪冷笑道:“有人证!有物证!你砍了我第二刀!你就是杀手一伙的!”

山猪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前后一看:巷子尽头的席胜魔和袁嗣会早追逃出去了,巷子另一头另外一个方秉生保镖正从墙上伸出头,而自己身后的拐角横道脚步声正在传来,巷子里此时还真只有自己和方秉生那边两个人!

看着这个眼镜男,山猪难以置信的叫道:“方秉生!不会吧?你不会这么毒吧?”而方秉生冷笑一声,抬头对着天空声嘶力竭的大叫起来:“快来人啊!山猪要杀人了!”

106、属下是基督徒

周五中午十一点。治安局里反常的热闹起来,本来是吃饭的时间,但没几个警员去外面小吃摊吃饭,就窝在局子里,就连执勤回来的警员也不走了,就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兴高采烈的议论:今天发生大事了---对京城来的一个大经理谋杀行刺未遂,而嫌疑人竟然是龙川堂头目山猪!

作为本地帮会大人物被逮进治安局候审,这种事简直好比联军冲进北京城把咸丰逮了,消息最灵通的警局已经炸开了锅。在自己的探长办公室里,坐在藤椅上席胜魔有些脸红,因为没有穿裤子只穿了裤衩,他面前就坐着绷带把胳膊挂肩膀上的方秉生。

这个家伙此刻因为处理伤势,破的衬衣已经脱了,袖子上血迹斑斑的烂西装好像关公袍子那样披在肩膀上,半/裸/露左边胸膛,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除此之外,还有李医生,他半蹲在席胜魔身边,给他血迹斑驳的大腿外侧上药。

席胜魔也没能逮住直接杀手袁嗣会,因为左大腿在摔进巷子里的时候,有瘀伤和擦伤,和袁嗣会短兵相接打了一场后,就变成一瘸一拐的了,压根没能追上那个拔腿狂逃的邪教狂徒。但是回到局子里之后,方秉生已经在等着他了,方秉生需要知道到底是谁莫名其妙的要杀他,他完全不认识袁嗣会。

“方先生,是这样的,那个杀手我认识,上次就让他跑了。我们已经抓住了他的二师兄,所以对他很了解,此人叫袁嗣会,本地人,枪击火车的就是他……”席胜魔把袁嗣会的大体情况给方秉生说了。

说得很详细,不仅是因为方秉生无形的权力和地位,更有一种对莫名其妙行为的解释。他眼睁睁的看着方秉生一口咬定是山猪干的,并且五花大绑的把这个头目在枪口伺候下押进了治安局---这在席胜魔看来是方秉生被吓坏了的表现。

“什么?邪教分子?”“什么?认为全家都是我们铁路公司害的?”“什么?你们竟然还没逮到他?那刘国建明明给我讲枪击铁路案件告破啊!”方秉生倒是听得目瞪口呆,终于明白为啥一个素昧平生的文具店小伙计突然咬牙切齿的捅自己了。听完之后,方秉生沉默良久,但脸上一阵黑一阵白,牙齿咬得咯咯响:这自己差点被那刘国建害死啊!

要是他给自己说实话,不说什么万事大吉的屁话,自己至于在一个敢于谋杀牧师、和自己有深仇大恨的邪教歹徒满城潜伏的时候还大摇大摆的在城里行走吗?刘国建原本派席胜魔贴身保护自己,还以为是他想给席胜魔小鞋穿,看起来也不完全如此,这王八蛋摆明了知道城里可能有敢于搞自己的丧心病狂之徒啊!!!今天是运气好,否则死都死得莫名其妙!

“哎呀,方兄弟,你怎么样?没伤到筋骨吧?”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满头大汗的刘国建冲了进来,满脸都是惊恐,先大叫完,然后才开始四处转着头找人,看到方秉生后,又大叫着扑了过去。看着市长冲了进来,席胜魔下意识的就想起立行礼,他立刻一个呲牙咧嘴,因为李医生的棉签割了他腿上的破口一下。

席胜魔旁边的李医生扭头笑道:“方先生没事,都是皮外伤,我都给他包扎好了。”“好好好!谢谢李医生!”刘国建心不在焉的哼应道,接着去拿方秉生的手来看,但方秉生咬牙一皱眉,扭头走到对门的空房间,对刘国建以一种上级对下级的愤怒口吻叫道:“你给我进来!”刘国建愣了一下,乖乖的领着秘书进去那个房间。

房门还没关严实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方秉生狂怒的咆哮起来:“刘国建!我擦你妈!有你这么做人的吗?我今天差点被你害死啊!妈的!……”然后里面传来刘国建赔礼道歉声:“哎呀哎呀,方兄弟,我已经派探长贴身保护你了啊……”这时门缝里刘国建秘书的脸漏了一下,门被结结实实的关上了。

听着方秉生好像辱骂孙子一样狂骂县令市长,对门的席胜魔心里有种复仇的快感:“让你姓刘的为了自己的仕途压着案件,现在你活该!”

李医生已经给席胜魔上完了药,站起来说道:“小席,你的伤也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但下次别这么疯,注意一下安全。”“是是是,多谢李医生。”席胜魔赶紧起身道谢。这时李医生指着对门疑问道:“那方先生也是官员吗?怎么敢于训斥县令市长啊?”“这小子就是刘国建的黑后台啊。”席胜魔在肚里大叫,但是嘴上却道:“那个,也许他们关系好吧。”

方秉生和刘国建一走,席胜魔的小办公室里立刻挤满了同事,七嘴八舌打听刚刚那案件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山猪要杀方秉生了。席胜魔自然也是不明白,就把细节大体详述而已。

不过他耳朵还是竖起来想听对门刘国建有没有继续被臭骂,不过里面的声音慢慢的没有咆哮了,到了后来在同事的七嘴八舌之中彻底听不到对门了,席胜魔略略有些失望,心思就转到了自己又立一功上面去了,和同事有说有笑的谦虚或者调侃。

半个小时后,对门开了,方秉生和刘国建先后走了出来,刘国建看着满屋子朝他立正的警员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先出去,我和席探长有话要谈。”“Yessir!”屋子里齐齐的发了一声,大家鱼贯而出,只剩下办公桌后一样挺身立正的席胜魔。从惊魂中安稳下来的方秉生热情之极的笑着,亲自绕过办公桌,走到席胜魔身边,用那只好胳膊半拍半扶的请席胜魔坐下。

嘴里笑道:“坐坐坐!席探长!今天多亏了你啊,没有你,我就完了!”“方先生,不必客气。保护市民捍卫公义是我们的职责!”席胜魔没有坐的意思,他嘴里回应着。刘国建笑道:“小席可是咱们龙川的警界之星,真是厉害。坐吧。”“是。”既然刘国建下令,席胜魔嘴里应了一声,这才板正着身体坐了下来。

刘国建和方秉生也找了椅子坐在了席胜魔办公桌的正面和侧面,方秉生捏了个响指,身后侍立的刘国建秘书立刻麻利的从公文包拿出一叠海蓝色钞票,任何宋国人一眼就能知道那都是十元面值的大额钞票。

方秉生接过那叠钞票,推到席胜魔面前,笑道:“我还痴长席探长几岁,就在这里倚老卖老好不好?叫席探长个小席。小席,今天多谢你救命之恩。这一百块银元是我酬谢你的。”看着面前的那叠海蓝色钞票,席胜魔赶紧摆手道:“方先生,这确实不能收。我做事是为了自己的责任,就算不是您,随便一个人,我也会这么做的。所以请把钞票收回去吧!”

方秉生笑了,扭头对刘国建叫道:“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小席这种好汉真是如此啊!这么年轻就不爱财不爱名,恪尽职守,了不起啊。”刘国建笑了笑,转头对小席道:“你收了吧,这是方先生的一点心意,要不,他转交给我,我还会当奖金发给你。”

“好,多谢市长和方先生”席胜魔想了想,点了点头,伸手捞过那叠钞票,说道:“我会捐献给治安局的警员伤残抚恤基金。”方秉生一愣,接着大笑起来,刘国建也陪笑,背后的秘书把脸别了过去,心道:“这混账就会干这种虚头八脑的屁事,不装逼你会死啊?伪君子!傻×!”

刘国建笑完,对席胜魔正色道:“现在和你谈谈山猪的事,方先生说山猪就是同伙。那个姓袁的的跑了之后,山猪冲过来接应,并拿刀割伤了方先生。”席胜魔一愣,看着方秉生说道:“这从何谈起?虽然山猪是个流氓头子,但是他也不会光天化日之下对您这种身份的人下黑手啊?而且是他亲自下手?这有何动机值得他这么愚蠢?”

刘国建没想到席胜魔居然反驳自己,他冷哼一声说道:“动机?昨天周四上午,龙川堂翁拳光和山猪因为和方先生谈生意不成,竟然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殴打方先生!这目击者没有几百人,也有几十人。你自己就亲自在场,龙川堂那种流氓什么事干不出来?今天的事明明就是昨天的挟私报复,还需要质疑吗?”

方秉生笑了笑,说道:“那是您和那个歹徒搏斗跑出巷子之后的事,不过证人也有,就是我那个保镖,还是他的刀子和手枪也被我抢过来了,这是物证。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是山猪做的,关键是要不要拘留指使者翁拳光。”

席胜魔看看刘国建又看看方秉生,慢慢的说道:“说目击者只有您那个保镖怕是不对的。”“你说什么?”方秉生和刘国建同时变了脸色:“当时还有谁看见了?”

席胜魔长出了一口气道:“我摔进巷子的时候,左腿就受伤了,和那个歹徒搏斗之后,才突然疼得要命,开始一瘸一拐了,我捡起自己的手枪要继续追击袁嗣会的时候,担心自己走开的话、你方先生有危险,刻意扭头看了一下你那边的情况。我就正好看到山猪正把刀子给你,他是捏着匕首刃尖把刀柄给你的,而你手里还抓着一把手枪。因为看到这一幕,我才认为你没有危险,就转身拐出巷子追罪犯去了。”

说到这里,席胜魔定睛看着呆若木鸡的方秉生,慢慢道:“山猪若是同谋或者杀手之一,为什么他要倒转匕首递给你?应该会一刀捅过去吧!”一席话说得刘国建和方秉生同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谁也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探长竟然也看到了山猪递刀那一幕。几分钟内,小小的房间里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到。

方秉生扭头给刘国建使了个眼色,刘国建微微点头,对席胜魔说道:“龙川堂盘踞码头为恶一方,已经不是一天半天了!你作为龙川的探长,握有皇帝颁发的警徽,就应该担负你的责任来,利用这个机会铲除这个毒瘤!你不是一直在为之收集证据的吗?这么好的机会突然放在你的面前了啊!”

方秉生也帮腔道:“对啊,假如你席探长没有扭头看那一眼,山猪就会永远消失在龙川,你立了多大功劳啊!”席胜魔低下了头,大家都看到他脸部在扭曲,他在咬牙,手也握成了拳又松开,大家都知道他内心在激烈交战,都大气也不敢出的等着他的决定。

好久,席胜魔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来,两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一副要拼命的架势的,方秉生和刘国建惊喜的伸过头去叫道:“怎么样?”席胜魔慢慢的说道:“《圣经》十诫第九条: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况且我身为治安官,不能做假证陷害别人。山猪就是没做,我亲眼看到了,也要这么告诉别人真相。”

闻言一听,方秉生阴了脸,把后背靠回椅子,一言不发的盯着席胜魔,而刘国建“咚”的一声拳头狠狠砸在办公桌上,他拍案而起,手指几乎戳到了席胜魔的额头,他大吼道:“篮子选彪!塞嫩母!你是猪脑子吗?!”

虽然听不太懂福建土话,但谁都知道他在骂人,席胜魔被骂得脸皮泛红,双拳被捏得咯咯乱响,他猛地站起来,目视吃了一惊收回手指去的刘国建。看着他突然站起来,那浑身遒劲的肌肉线条和脸部愤怒的表情,几个人还以为他要动手,刘国建瞪着眼睛有些发虚,方秉生往后压身体,秘书咽了口恐惧的唾沫,冲过来护主大叫:“你想干嘛?难道想以下犯上吗?”

但席胜魔咬着牙猛地对着刘国建行了个军礼,然后他面朝大门,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大吼道:“报告长官!属下是基督徒!绝不可做假证!报告完毕!”房间里一片静寂,彷佛只剩下倔强的盯着天花板的一动不动宛如石像的席胜魔。

107、为了神么?

好久之后,瞪着那尊“雕像”,刘国建觉的自己权威被藐视了,他几乎是跳着大吼大叫道“没人问你,你吼给谁听啊?这里就你是基督徒吗?这里谁不信耶稣?!啊!对我示威吗?要造反啊?你……”

但方秉生拉了拉一脸愤怒要和席胜魔吵架的刘国建,他一开口就是笑,他站起来,先对刘国建使了个眼色,依旧是亲热的绕过办公桌,请用军礼表示自己不会屈服的席胜魔坐下。“坐下来好好说话。”刘国建叹了口气,没好气的命令道。

看着席胜魔又怒又羞辱的坐下了,就站在席胜魔身边,吊着胳膊的方秉生陪笑道:“席探长,没人让你做假证陷害人,那违反十诫的,绝对大罪。我们都懂,也都是基督徒,咱们都是好弟兄嘛,呵呵。”说着,他看了看席胜魔的脸色,用一只手比划着说道:“你毕竟看了一眼就转身跑出巷子了吗?你可是没看到,山猪他诈我。刚给我匕首,又突然抢了过来,一刀捅在我胳膊上……”

席胜魔扭头看着身边的方秉生,用手指敲着桌面,驳斥道:“方先生,你这么说就太怪异了!你手里提的枪是山猪的,他又给你刀子,而且你身边已经站了一个背着步枪的保镖了!他先给枪,又给你刀,接着夺回来,在有保镖、你右手持枪的前提下,还一刀捅你、接着又被你夺回来?你这么讲,你以为法官会信吗?谁会信?”

“说不定他以为我戴着眼镜好欺负呢,呵呵。”方秉生毫无羞愧和尴尬的笑了起来。桌子后的席胜魔气鼓鼓的别转了头不去看他。方秉生此刻换了一副深恶痛疾的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席探长,你是本地警官,你比我更了解山猪和龙川堂,这是一窝匪徒啊!他们欺行霸市、敲诈良民、扰乱市场、藏污纳垢,整个县城要是能拔掉这伙毒虫,那该是多么的美好啊!”席胜魔答道:“是,他们是一窝人渣,但是不能靠做假证。”

方秉生非常生气的拍着桌子叫道:“山猪这种流氓,即便不是这次买凶杀人,他也做过无数次了,他欺男霸女、欺压良善,他犯下过多少次天理不容的命案啊!但是就是因为他非常狡猾,总是作为指使者出现,即便破案,也有他小弟顶缸,他一点事也没有。

现在你怎么能叫做假证呢?你只不过不要理他,把他以前做过的坏事挪到今天来不就行了?你是替天行道啊,是替耶稣除害啊。你平日里挖地三尺也奈何不了山猪,因为他作为犯罪指使者是绝没有直接证据给你的,但是今天就有直接可以搞死他的事情啊!你都不需要出力,只需要睁只眼闭只眼,山猪就会永远在龙川消失了!”

席胜魔没有吭声,咬着牙摇晃着头,看得出他内心在激烈交战。方秉生赶紧趁热打铁,说道:“对不对?你没有犯罪,你只是不开口就行了,装没有发生过,你什么也没看见。这怎么能叫做假证呢?而且你若这样做了,山猪伏法,龙川千万百姓感激你啊,这种对百姓天大的帮助对比碾死一条臭虫的小罪过算什么呢?你这才是真正的为耶稣服务,为百姓做了好事啊。”

席胜魔咬牙抬头说道:“我做不到,我看见就是看见了,而且我乐意为山猪作证,证明我看见过的一切。”“你是混账吗?”对面的刘国建气得差点把牙咬碎,他伸手指着门口道:“外面关着的那个流氓做过多少恶事?你只不过少说一句,他就完蛋了!公义就得到实现了!”

席胜魔转过头看着市长,深吸一口气道:“公义,不能以邪恶的手段实现,公义就得以公义的手段实现。”“你这个龙川百姓的大罪人啊!耶稣怎么生出来你了呢?我看你是撒旦的崽子吧?”刘国建的秘书恼恨席胜魔墨迹和无耻,奋勇的指着席胜魔帮腔。

席胜魔看了他和刘国建一眼,死死咬着牙不吭声,他脸皮也红了,头皮也一层汗出来了,看得出就如在油锅里油炸一般,但是他好像宁可死扛这种压力了,就是不想松口了。

方秉生也有些急了:你不帮老子整龙川堂也就算了,怎么让你闭嘴都不行?非得要帮龙川堂说话?这个混账到底心是怎么长的?难道表面上正义无比,暗地里却早就被龙川堂收买了?想到这里,他叫过刘国建秘书,说了几句,对方一脸的不情愿,缓缓的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支票,刘国建自己唰唰的签字盖章。

方秉生拿着那张支票,放到席胜魔面前,说道:“席探长,知道你不容易。我今天支票簿没带,就先用你们市长的支票,这是额外的二百银元,送给你。帮次忙吧!何必为了那流氓得罪你们市长和千万无辜的老百姓呢?”

席胜魔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抽屉里拿出刚才方秉生给的一百元现钞,连同那张支票一起扔到方秉生面前,他说道:“我明白了,这些钱我一分也不要,我就要主持正义,因为我是基督徒。”“塞嫩母!瘪三混账!上个洋学堂以为了不起了!你以为老张能保护你一辈子吗?不识抬举的狗东西!”刘国建真的暴跳如雷了,跳起来就骂。席胜魔深深的低着头,不发一言。

方秉生也冰冷了脸,伸手抓起桌子上的钞票和支票,扔回给眉花眼笑的秘书。然后他拉住暴怒的刘国建,两人走到门口小声交谈了一会。刘国建立刻走了回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叫道:“席胜魔!把你的警徽和警枪交出来!”

“为什么?”席胜魔一愣,接着脸上罩了一层怒意:这报复竟然五分钟后就来了,这也太混账了吧,刘国建和方秉生眼里到底有没有王法和神?“你现在被停职了!”刘国建大吼一声。“凭什么?我哪里做错了?你总要有个理由吧?”席胜魔愤怒中站起来反问对方。

刘国建冷笑着指着席胜魔鼻子说道:“昨天周四,你以查枪名义,在大街上公然殴打龙川堂几个人,打折人鼻梁、还殴人脑袋出血,极大了影响了治安局的声誉!我们的警官就像你一样是暴徒吗?所以你被停职了!”“山猪?”席胜魔一愣,说道:“刚刚你们还想陷住山猪,怎么拿这事来搞我?”

“搞你?放屁!你突然殴打几个对你不构成威胁的人,查枪殴打山猪,随后又把枪扔还给山猪!你这是不是违反了警官规章?我这也是程序正义!”刘国建得意的冷笑着。

席胜魔顿时入坠冰窟,昨天他殴打山猪,确实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但是谁不知道山猪那伙人的真面目,哪里没有点明暗规则呢?他以警官身份确实可以在暗规则下肆意殴打凌辱山猪这种流氓,对方也绝对不会以此事对他举报什么的,否则一个混帮会的去举报警官打人,你别说会受到多少随之而来的报复,而在江湖上也没法混了。帮会分子去举报警官?有点廉耻好不好啊,混帮会不就是要被官差修理的吗?

不过现在他给刘国建讲死理,而刘国建就给他讲死理,按死理,昨天那一通揍,确实不知违反了多少条警官规章。刘国建继续吼道:“而且从你殴打山猪出血这件事,我怀疑你和山猪有私人恩怨。为了避免你的私人恩怨影响工作,你不仅停职等候处理,而且不得插手和山猪以及龙川堂任何有关的案子,立刻移交你所有相关档案给欧杏孙!”

说罢,刘国建再次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厉声吼道:“交出你的警徽和警枪!去人事处报道你的停职处罚!向欧杏孙移交案件档案!在处理结果出来之前,你就是最低级巡警,去三一街维持交通,立刻!”看着又愤怒又震惊又无奈又痛苦的席胜魔,方秉生扭过头冷笑起来。

周五中午十二点。翁拳光带着几个人气急败坏的进了治安局,大喊:“欧探长呢?”他刚刚得知消息,因为山猪带的几个人全一起被抓进去了,而他收买的治安局里的眼线也觉的山猪得罪了方秉生那种人,被他哭着叫着说山猪行刺他,山猪怕是凶多吉少。

而立了大功的席胜魔“竟然”“终于”被刘国建免职了,这更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以席胜魔的烂脾气,很多人都认为他迟早会和刘国建冲突;而意料之外,竟然是在他持枪勇救方秉生之后---这京城来的四眼田鸡恩将仇报未免也太快了吧,所以都想再等等消息看看,愣是没人给他报信。

“八爷,我还正要去找您呢。”欧杏孙从治安局会议室里伸出头来,满脸惊喜的说道。“哎,老欧,为啥抓山猪?”翁拳光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抓住了欧杏孙的手腕摇晃着问道。欧杏孙笑眯眯的也抓住了翁拳光的手腕,接着猛地一扭,把翁拳光胳膊背在了背上。

“哎,老欧别开玩笑!现在还闹!”对于警官手册里的反关节技,龙川神拳翁拳光挣扎了几次都没挣脱他,气得扭头大吼。“不是给您开玩笑。方秉生先生指控您昨天殴打他,今天又指使山猪和袁嗣会行刺于他。您作为犯罪嫌疑人,我奉命拘留您问话!”

欧杏孙笑着说道,看那脸色,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但不管是不是做梦,兜里硬扎扎的一百大洋钞票是真的,席胜魔几乎等于完蛋了,也是真的,这是个美梦。

“行刺?行刺谁?”翁拳光瞠目结舌,接着看到欧杏孙出来的会议室里吊着胳膊冷冷看着他的方秉生,和转过脸装看不见他的刘国建,翁拳光有些回过神来了,他流着冷汗叫道:“姓方的,这怎么回事?你妈的疯了吧?”“走!这边请!”欧杏孙扭住翁拳光的胳膊,把他朝拘留室押去。

在单人重犯拘留室里,欧杏孙对翁拳光还是很客气,隔着铁笼子把上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翁拳光听完之后,倒抽了无数口凉气,迟迟说不出话来,因为这方秉生的毒辣超过了他的想象,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就攀诬山猪要行刺他?!!这是个何等无耻的匪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