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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玖玉之一寸相思一寸灰》》 · 终葵沐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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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鬟扶着位典雅的年轻夫人,两个佩剑刚毅的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

“老爷,这家挺干净的,在这里休息吧。”

中年男子温柔地问他身后的夫人,“玉绮,你累了吧,我们进去吃点东西。”

正同旁人说话的年轻男子望了父亲一眼,眼中有别人看不透的东西掠过,转而他依旧俊逸地笑谈。

掌柜的一见他们衣着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忙满脸堆笑着躬腰上前。

“上面有安静包厢,请上,请往上面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走在后面的年轻男子转过脸,对身后的其中一个侍卫低语了什么,那侍卫就咚咚地跑下楼。

等他们坐定了,那侍卫就跑了上来,手中抱着个铜器暖炉,熊熊地烧着,稍些冷的房间里顿时暖和了许多。

“父皇,妙菱最喜欢好玩的地方,扬州这么热闹,她一定会来这里的。”坐在中年男子对面的年轻男子笑道,“有两个侍卫跟着她,应该没什么问题。”

“皇上。”那花哨老男人恭敬地端来小玉盆让中年男子净手,又递上上等绸绢让他擦手。

“花公公,在外面还是随意点的好,宫中的规矩在外面能免就免了吧。”中年男子见他毕恭毕敬的模样皱眉道。

“是,老奴遵命。”花公公点头退下。

皇帝接过侍卫倒的清酒,轻啜了口,他望着窗外,一片繁华之景,楼下街道上人烟鼎沸,街的一角,年轻的丈夫挥汗如雨地叫卖着,羞涩的妻子站在他的身后,照看着面前的新鲜蔬菜,两人不时相视一笑,情深意重.他以为自己快忘了,他也曾如此笨拙的叫卖过,那个蛮横粗鲁的女子总是动不动就骂他蠢,指使他干这干那,然后争吵.那时候的他太过年轻,拥有了一切,突然见到有那么一个女子毫不将他放在眼里,武功比他高,嗓门比他大,粗鲁的毫无气质,想着征服她,然后狠狠地将她踩在脚下,弥补被她摧残得所剩无几的自尊.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却曾经让他不顾一切地放弃所有,尊贵的姓氏甚至至高无上的地位.可是她不屑,那么决绝地扔开他的手,冷漠地只将背影留给他.他抬眼望身边坐着的温柔女子,她的容貌像极了了她,当他高高在上,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他知道他想得到她,哪怕背上骂名也无所谓.他失去的太多,隐忍着过着枯燥繁琐的生活.有人爱他,有人恨他,有人怕他.可是再也没有一个女子会像她一样,指着他的鼻子,骂着他然后拉着他的耳朵大声地告诉他,她爱他.爱着他,不是爱着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而是笨拙的什么也不会的平凡男子.“皇上,玉绮为你斟酒.”绮妃温婉地为他斟满酒.很多时候她不懂,威严摄人的皇上偶尔会温柔的看着她,但她却感觉他看着她,穿过她望着另一个人.她一进宫就极为受宠,从开始的与深爱的人拆散的自怨自艾到后来的被他的柔情所动.她想独霸皇帝的专宠,因为爱了所以更加贪婪,想得到所有,而不是被平分过的施舍。

“嗯.”龙运衡点点头,他举酒杯问坐在对面的儿子,“君胤,妙菱平时同你最亲,这次又是为什么跑出宫?”

龙君胤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典雅明净的绮妃,“妙菱生气跑出宫的原因父皇还不知道吗?”

同是怀着龙种,却得不到等平的待遇,最后因为照顾不周害得徐贵妃也就是妙菱的娘失足跌倒小产,妙菱找父皇理论,却被告之皇上夜夜留宿绮妃宫中不面见,无法替母妃不平,一气之下,她就跑出宫以示抗议。

绮妃委屈地望向皇帝,“皇上。”

龙运衡皱了眉,后宫的争斗他向来是很少插手,只要不过分,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他不管不等于不知道,徐贵妃小产的原因他清楚地很,但是他就是对玉绮没辙,他宠着她,把对缃筠的爱全都投注在她的身上,他不忍责罚她,偏袒着她。

“好了,都别说了。”龙运衡搂过泪眼朦胧的绮妃,“朕没有怪你的意思。”

埋在皇帝怀中的玉绮得意地挑眼瞪着四皇子,哼,跟她斗,他还嫩着。先前还对他还有所顾忌,因为他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争夺者。但是现在她怀着的可能是龙子,不过就算不是龙子她也有办法让她变成龙子。等到她产下龙子,母凭子贵,再加上皇上对她的宠爱,她哭闹一番,让皇上立她的儿子当太子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龙君胤漠视她的挑衅,他只是安静地喝酒。

沉闷气氛了一会,一个侍卫上来,对着花公公耳附低语了几句,龙运衡看到了,花公公恭敬地跪上前,“他来了扬州,不过他传了话,他说他不想见您。”

龙运衡神色黯了黯,“他还在恨我吧,也罢,他不肯见我就算了,找到了妙菱我们就回宫。”

青龙帮总舵。

“您交代下去的事情我都已经办好了。”大堂中跪下的是个粗壮高大的男子,他毕恭毕敬地虔诚低头。

轻纱白帘飘动的后面,妖娆的俊美男子慵懒地倚靠在虎皮座椅上,他身侧的白衣女子接过他递上的空酒杯倒满。

“穆帮主,这次辛苦你了。”

“宫主言重了,为宫主效力就算粉身碎骨,属下都在所不辞。”跪在地上的正是青龙帮的帮主穆铁华。

纱帘后的男子一挥手,身边的白衣女子走出帘子,她手中握着一卷画,在穆帮主面前站定,打开画卷,画哗啦一声在他面前展开。

画中的女子巧笑灵兮,清秀的脸上是没有忧愁的快乐。

“这是你唯一不能动的人,她有我的令牌,其他的人,一律给我铲除干净。”

“属下遵命。”

卓玖玉她们玩累了回到隆兴的时候天都黑了,沈元希他们几个都不在.梅竹兰菊四个前前后后地找了个遍,低下的伙计这个时候都回去了,她们想找个人问问都找不到。

隆兴商行的后院是个大宅子,候天弈,弄静初,赫苍浅还有关文清小夫妻俩都住在这里。此时的后院除了几个出来打扫的家丁稀稀拉拉地走过,整个诺大的后院今天静的是那么不平常。

“咦,怎么会一个都没留下呢?平时再怎么有事情,商行里都会留个管事的。”兰儿支着下巴疑惑道。

“就是啊,为什么连小光也不在啊?她都怀了孩子了,文清大哥怎么还舍得让她到处跑?”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啊?”菊儿担心地问。

“乌鸦嘴。”竹儿点着她的鼻子臭她。

正在她们猜想着,路宁光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连她五个站在门口都没瞧见。

“小光姐,出什么事了?”梅儿跟上去拉她,路宁光的速度之快差点让两个人都摔倒,还好梅儿稍懂些功夫,定住了脚才没跌在地上。

“小光,你没摔着吧?”要是伤到肚子的孩子就不好了。

“梅儿,你逃出来啦!”路宁光激动地一脸鼻涕一脸泪地抱紧还搞不清状况的梅儿。

“逃出来?我们从哪里逃出来啊?”梅儿哭笑不得。

“你们都在?”路宁光终于是瞥见了站在她身后的卓玖玉她们,惊呼,“你们不是被抓了吗?”

“什么!”竹儿她们一脸讶然,“我们只是带着玖玉到处逛逛扬州好玩的地方啊,我们什么时候被抓了?”她们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不是啊!差不多黄昏的时候,有人送了信,信上说你们五个被抓了。信中还夹着梅儿你们四个专属的耳坠还有玖玉你贴身的玉挂坠。”

“哦,你说那个啊?”兰儿同卓玖玉笑了下,“是这样的,中午的时候我们碰到个卖身葬父的女孩子,她真的好可怜,家里欠了一大笔的债,现在父亲去世了,只留下她和生病的母亲。我们身上的钱都花光了,没办法,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她了。”

“既然是中午的事,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文清他们急死了。”

“本来我们是想早点回来的,但那个女孩子的母亲非要当面谢我们,我们总不好让一个病人来见我们吧,所以我们就到她家去了。”

“不过说来,她家住的倒真是偏僻,我们走了好几个时辰才到。”

“嗯,嗯。”另外三个连忙附和。

“糟了,文清他们被骗了!青龙帮送来了信,信上说你们五个现在在他们手中,如果沈大哥他们不在一个时辰赶到的话,就要杀你们五个灭口,刚刚他们坐马车赶去了,现在差不多快到青龙帮了!”

马车上,侯天弈黑着张掉在煤中都找不到的脸,他抱胸怒视着坐在他对面焦急且完全无视他的弄静初。

“停车!”终于忍无可忍,候天弈开口喊道。

疾驰的马车忽地停下,一车的人因为惯性跌成一团。

“侯天弈,都什么时候了,你发什么疯!”弄静初捂着摔疼的额头怒道。

“下车!马上!”侯天弈站起身,他弯腰拽住她纤细的手腕,往外面拖。

“放手!你这个疯子!”弄静初死拽着窗户上的栏杆就是不肯下来。

“静初,天弈说的对,这次去青龙帮凶多吉少,你还是先回去。”赫苍浅在旁边劝道。

一脸凝重的沈元希颔首,“文清,你同静初先回去,我们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行。”关文清一脸正色,“我们几个曾经发过誓,要生死与共的,要我在危险面前独自逃走,抱歉,我办不到。”

“你是有家室的人,你要出了什么事,你要小光怎么办?我们都是一个人,无所牵挂的。再说了,我,苍浅还有天弈的能力还不值得你信任吗?你放心,我们会平安回来的。”

关文清从来就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可是他思及到小光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他现在肩负的是一个家,他不能轻易把命丢了。

“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我也是孤身一人无所牵挂的,我必须去,他不是说要隆兴的管事的全部到吗?隆兴是我们几个一手创立起来的,为什么我不能去。”

“我说不准你去就是不准你去!”

“你凭什么阻拦我!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弄静初愤愤甩开他的手道。

“就凭我是你的未婚夫,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就有资格命令你!”

弄静初一阵冷笑,“未过门的妻子?你在说我吗?你看清楚了吗?是我弄静初吗,是我一个全家被灭门的孤女吗?我有什么资格做你侯大公子的妻子,有什么资格高攀你们侯家!”

“反正我们有婚约在身,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父亲当年已经一口否决了,他解除了婚约,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只是我父亲的一厢情愿,我从来就没忘记或否认过我们从小就定下的那门亲事!”

弄静初愣愣地盯着他。

“你回去。”侯天弈终是低下高傲的头,“算我求你了。”

关文清上前拉下呆立在原地的弄静初,两个人站在马车旁。

“文清,静初就拜托你了。”侯天弈第一次求人。

“我会的。我煮了好吃的等你们回来,别回来太晚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侯天弈,沈元希,赫苍浅,关文清。四个男人之间互相信任地淡笑。

不再迟疑片刻,沈元希甩动马鞭,三个坚毅的男子乘着马车疾驰而去。

关文清同弄静初走近隆兴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弄静初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弄静初问他。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关文清紧皱眉,蓦地他迅速地拉着弄静初退到墙角,两人贴着墙静默无语。

两道黑影从隆兴墙内飞出,越过他们头顶,在他们前面的一棵森天大树上立着,黑丝面具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们是?糟了,小光在里面。”弄静初着急地拉着关文清,才发现他的手心里全都是冷汗,她抬头,隆兴里一向以冷静出名的关文清此时握紧了拳头,温文尔雅消失尽际。

“你在这里,小心的躲好。”关文清转过来吩咐她。

弄静初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再跟上去只会成为他的负担,她不会武功,帮不了他什么。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听他的话好好的呆在这里什么都不要干。

关文清弯着腰迅速地绕到隆兴后门,他一路奔向路宁光的房间,心脏止不住地激烈跳动,他多希望他打开门的时候,他的傻丫头正甜美地笑着,迎接他的归来。

他在黑夜的掩盖下,来到他们的房间,他的手在接触到门的时候,按着门板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低着头,他竟没有那个勇气,没有勇气打开那扇门。

门,咔嚓一声开了。

屋内被黑暗笼罩,淡泊的月从门口撒下来,落了满地的银光。

关文清站在门口,他笑了,他的傻丫头还在床上睡觉,那么安静,白皙的小脸搁在她苯拙的花了一个月绣的鸳鸯枕上,一半的被子滑下来,摇摇欲坠。

他轻轻地走上前去,提起的心终是放下,他常常地舒了口气,轻柔地在床前蹲下为她盖好被子,抚摸着她的脸,想着她肚子里他们的正正慢慢长大的孩子。

幸福满满地溢向身体的每一处,他们走到今天是多么地艰难,流泪过,伤心过,痛苦过。。。

但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他只是要守护着他的傻丫头还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未来会是多么的美好,想着,想着,他笑了,那么幸福地笑了。

他理着她散乱在额际的发,她总是睡不安份,每次他都使被某大神跷在肚子上的沉重给搁醒。

他的手蓦地,抖了下。

他笑着,埋在她的颈边的被子。。。

突然的,就泪流满面。

他按住她脖子上那道微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剑伤,只要他看不见,伤就不会在那里。

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到她脖子上那道致命的剑伤。。。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感觉不到她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

他什么也不相信,不相信他的傻丫头在他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是有幸福的时候,那么决绝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扬州之行(二)

弄静初躲在暗处,不远处高树上两个黑衣蒙面人仍是没有离去,他们修挺站在枝头,那么细脆的树枝竟能撑起他们的重量而不折断,武功如此上乘,被他们发现,杀她就跟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

他们在等什么人吗?

如若真是在等人,那又会是等谁呢?会是青龙帮派来的人吗?如果是,那不是多此一举了吗?

抓了玖玉和梅儿几个妹妹,沈元希他们必定是会去营救,不会在隆兴多留。派人在这里守着,是怕沈元希他们贪生怕死不敢去?可是真要这么想,那也没有必要抓了玖玉她们来威胁了。

假如不是这个原因,那又是为什么呢?弄静初思及此不禁暗惊,那么就只能证明一点,青龙帮根本就没抓到玖玉她们!

她正想把这个想法进去告诉关文清的时候,就看到隆兴的大门口走出个人,横抱着个女人,怀中的人儿的手无力地垂着,他步履蹒跚,wωw奇Qisuu書com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抬头,就望道一片剑光从树上袭下。

“文清,小心!”不加思索地,弄静初冲了上去,她张开双臂挡住,一心只想的就是不能让他们伤害文清夫妇。

那么久的在外漂泊,只有和他们在一起,才让她有了家的温暖。

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那道剑光就那样硬生生地在她的额前停下,握着薄如蝉翼长剑的黑衣蒙面男子惊慌地收回剑,出鞘的那股内力仍划过弄静初的右脸。

只觉得一阵火辣辣地痛,弄静初就摸到顺着脸颊流下黏黏的稠液。

黑衣蒙面男子看着她,呆愣在原地。站在他身后的另一黑蒙面男子越过他,电闪般的拔出长剑朝弄静初袭来。

一张无羁轻佻的笑脸在那一刹那填满她的脑海,她直直地看着朝她砍来的剑。

生死瞬间她唯一想的,竟是。。。

电闪石击的刹那间,两把薄如蝉翼的剑同时挡住了攻向她的剑。

一把是漠然着脸的关文清出鞘,另一把。。。

“漓,你干什么!”

先前的黑衣男子面对同伴的指责仍是无动于衷,他执着剑挡住后来的黑衣蒙面男子罩向弄静初的利剑。

露在惨淡夜色中的深邃双眸,看着她。

多少年前,年少的他第一次出任务,追着唯一逃出的那家人家的小女儿,看她的长发被杂乱的树枝纠缠住,她无路可逃。

红眼着像个受伤的小兽,无措地颤抖,却用到今天他都难以忘怀的倔强仇恨的目光瞪着他。

沾满鲜血的双手大概快忘了,他也曾有过那么细心弯腰替他的猎物解开束缚的时候。

关文清单手抱着在他怀里的路宁光,一把薄剑交织成密如细网的光将那两个黑衣蒙面人环在中间。

弄静初吃惊地望着使着手法狠毒剑法的关文清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阴冷,那么决绝冷酷,招招致人死地!

她知道他身藏不露,却从来不知道他的武功如此上层,剑法如此的狠毒,他手上的剑是也是她从没见过他使过的。

两个黑衣蒙面人渐渐不支,其中一个甚至被他从肩头一剑砍下,一只手在血泉喷涌中落在了弄静初的面前。

她惊恐地捂着嘴,看那痉挛着的断手在血泊中颤抖。

她弯着腰,只是呕吐,吐得几乎虚脱过去。

见敌不过关文清,黑衣蒙面人扶着他受伤的同伴,扔下一枚烟雾弹,在飞扬的烟雾中,狼狈逃脱。

“文清,你怎么了?”她担心地勉强支着身子,摇晃地走到紧紧搂着路宁光站在那的关文清面前。

她本是想上前去拉好披在小光身上的外衫,却触到她冰冷僵硬的肌肤,弄静初像被击中一般定在那。

“小光。。。文清。。。”弄静初失声痛哭,说不出一句话来。

“嘘。”关文清轻皱了眉,他拈指放在唇边,轻声道,“小声点,小光睡着了,你不要吵醒她。”

到了恢宏大气的青龙帮门口,三个人从马车上走下来,走在前面的沈元希警觉地环顾了四周,青龙帮总舵四周布满了精装汉子。

“小心。”赫苍浅低声道,“都是高手。”

侯天弈点了点头,他望向一脸凝重的沈元希,“唉,这次怕是一脚踏进去了,就没有回去的路了。”他突然一笑,“早知道,昨晚就不该赌气不吃东西,肚子到现在还是饿的呢!”他口气颇委屈。

赫苍浅笑着重重地捶在他的胸口,“臭小子,没个正经。”

侯天弈捂着被他捶的胸口沉沉地笑了,“我真要是死了,一定不甘心。”

沈元希抬眼望了他,“那就不要死,怎么都不要死,留条命去把没说的话回去说个干净。”

侯天奕只是淡笑,这时大门口走出个青衣劲装的中年汉子,四个弟子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后,他右手上执着支粗实精巧的铁柄毛笔。

“铁笔刘狂书。”赫苍浅皱眉,“青龙帮什么时候把他笼络到麾下了?”

“怎么了?”沈元希问他,“那人大有来头吗?”

赫苍浅笑笑,“何止大有来头。”他顿了顿,附在沈元希的耳际低语,“他铁笔刘狂书二十年前江湖排行第三,你说他来头大不大?”

“在下青龙帮西分舵主刘某,我们帮主有请,各位请上马车。”他侧身让开,那四人不知何时已经牵来了一辆华美马车,稳稳地停在大门口。

“什么意思?”沈元希冷眼看着引领他们的刘狂书,“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引路静站,刘狂书仍是未多说一句话,“请。”

沈元希嘲弄着扯着嘴角,他抱胸不动。

“刘某只是想带三位去五位姑娘那,是否上马车,三位请各自慎重斟酌。”

赫苍浅冷笑,“你是在威胁我们吗?青龙帮在江湖上一向帮风正派,什么时候干上了抓女子来要挟人的勾当?”

“请。”刘狂书无视他的挑衅仍是重复道。

沈元希闭眼沉思了几秒,修长的手指划过光洁的下巴,半晌,他瞥了眼站在他身后的侯天奕。

侯天奕便了然。

“苍浅,不过是几个丫鬟,何必为了那几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搭上我们几个的性命。我们还是回去吧,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你要是找不到更好的,到我们侯府来,你要几个就给你几个,保证个个都比你四个漂亮能干。”

赫苍浅不说话,他只是挑高了眉。

“话又说回来了,元希要救的是他的娘子,苍浅你要救的是你的贴身丫鬟。这些个女人又关本少爷什么事呢?犯不着为几个女人赔了性命,这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本少爷不奉陪了。”

侯天奕折扇一发,翩翩摇扇转身要走,他越过沈元希的时候对他眨了下眼。

“既然侯公子不去,那么请二位尽快上马车,天黑尽了不好上路。”

沈元希略有深意地对侯天奕点了点头,他走到马车前,一跃而上,赫苍浅随后也走上了马车。

深入虎穴(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还要添加~`亲们记得要再回来看的啊~~下面的正在写,马上就发上来~~^_^密封的马车,唯有的两扇窗被细密的铁丝织的帘子盖着,看不到车外的情景,摇晃着急速前行。

昏暗的车厢内沈元希闭目靠在车壁养神,赫苍浅原是坐在他的对面拿着只绸袋贴着马车底座的缝隙往下倒着什么,眼神无意一瞥,蓦地停了下来,倾身抓住他的手腕卷起他的袖子,伸到自己面前。

沈元希想躲避已是不及。

借着偶尔撩起门帘漏进的月光。

沈元希修长白皙的手腕处,隐约一道黑脉潜伏在苍白的肌肤里,淡淡的墨色从袖子底下蔓延开来,狰狞的可怖。

“什么时候又开始的?既然复发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扬州来!”赫苍浅大怒。

沈元希扯回手,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扯嘴角嘲弄地淡笑,“早几天回扬州又能怎么样?反正到最后都是一样。”

“你是不是动过真气了?!”赫苍浅厉声责骂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木质的小塞子,从里面倒出五粒白色凝丸递给他,见他没有抗拒吃下怒气稍少,“一个月还没到,怎么又复发的!你就不能听听玥怡的话,再给她点时间,她一定可以。。。”

沈元希粗暴地打断他,“赫苍浅,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不要忘了这次我们的目的,你现在该想的是待会怎么救你的人,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痛在眸底翻滚,顿了顿,他苦笑道,“我这个废人的身上。”

赫苍浅愣愣地凝视着他,似乎想在他的淡漠微愠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是,他看到的只是寂寞深夜中的肃飒。

马车飞奔,尘土飞扬,苍白的月被大片乌云遮住,马车内黑暗一点一点的吞噬那张俊冷无情的脸。

侯天弈骑着马,手中执着块茶色的薄镜,他低着头,透过薄镜望这路,茶色薄镜下,世界忽地只剩下灰与黑,宽敞的大道中央蜿蜒着条荧荧发亮的细线。

这本是去年和波斯商人做买卖获赠的小玩意,将那薄镜附在眼睛前就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一种亮粉,现在居然成了他跟踪的工具,他不禁苦笑。

“侯大哥!”身后突然传来兴奋地呼喊。

侯天奕拉住马,转头朝后望,五匹马正踏着尘土奔来。

----------------千愁庄。

一群神色肃穆冷然的黑衣男子,分别站在玉石阶的两侧。玉石阶的尽头,两个黑衣男子恭敬地地跪在紫绸绣花地毯上,其中一个浑身痛得止不住颤抖,一只空荡荡的袖子被鲜血染红了却一声不吭。

飘朦的白纱后,俊美男子坐在雕功精致的红木座椅上,他支着下巴,犀利地扫视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

“为什么没把人带来?”剑眉一扬,淡声问道。魄人的气势逼人,眼神冷冽。

“属下知罪。”把玩着手中的小木人,辰泽夜面无表情地看着木人巧笑的俏脸,黑黝黝的眸子深不见底,视线掠过空荡荡的袖口,他站起身来。

“主人!”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水明心急急地脱口喊道,惊觉自己失言,黯然地闭嘴站了回去。

“这就是末宫出色杀手的本事吗?”冷冷地走到那两个男子的面前,辰泽夜弯腰伸手挑起在空中微微摇摆的袖子,他看了那伤口不禁挑高了眉。

断手的男子直直地抬头看着他,冷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哗地从腰际拔剑单手举过头顶单膝跪着。

“任凭宫主处置。”他开口。

“末宫不需要废物。”辰泽夜背着手冷视他,“你自己去紫堂那领罪吧。”

一直跪在他身侧的男子紧咬薄唇,下一刻,他已经一把握住断手男子托着的薄剑微施力,剑光宛如疾风闪电,瞬间洞穿了断手男子的咽喉。

没有鲜血渗出,断手男子应声倒下。

“漓,你要造反吗?”辰泽夜怒道。

漓低头,“与其让他忍受七日融毒毫无尊严地死去,他会更愿意被我杀死。”

辰泽夜冷笑,他拔剑抵着漓的脖颈,身后是急促的抽气声,辰泽夜瞥了眼水明心苍白的脸,她明亮的眼眸中满是恳求。

她对他摇头,她在求他。

千愁庄清冷的大堂,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辰泽夜剑锋一偏,剑光闪过,漓左手的尾指被他砍下,漓仍就是低着头,连眉头皱都没皱下,汩汩的血从伤口处涌出,不一会地上已经大滩的血。

“记住,在这里,只有我有权利叫别人死。”

“拖下去。”冷漠地转身,向身边的黑衣男子令下,挺直站在两边的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地走到紫色地毯上来,抬走趴倒在地上睁大了眼惨死的断手男子,漓站起来,没有止血也没有抬头,恭敬地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堂只剩下辰泽夜和水明心两个人。

“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水明心走到他的面前,“为什么您要亲自动手而不让青龙帮把他们解决了,把他们引到这里就不怕打草惊蛇吗?”

“没有找到玖玉,就无法保证她的安全。在青龙帮解决沈元希只会引着她也一同陪葬,我不会容许她有任何一丝的损伤。”辰泽夜长长地叹息,“她可怕的孤勇只会把她推向死亡的深渊。”

他慢慢地踱步走到柱子旁,手指摸在上面的刻得深深的印痕,时光的流逝,柱上的字只依稀可以分辨,他叹气地额头抵在柱子上,“等他们来了,就烧了这里。”

“可是,这里是老宫主生前最喜欢的别庄。”水明心不明白地看着他,“圣女还没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可以放过,圣女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仔细找一定可以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不用找了。”辰泽夜闭着眼,指尖在柱上的陈旧的刻痕上抚过,“她心死了,所以活不下去了。南宫涧死的时候就吩咐我烧了千愁庄,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动这里,只是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她没有死,还可以见她一面。可是,来了这里,我就明白,那只是我的奢望,她真是个自私的女人,一旦伤了就不顾一切。烧了也好,她就只属于南宫涧一个人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可以和他抢她了。”

“那,圣女葬在哪里呢?”水明心走到他的面前接过他手中的剑,仔细帮他擦干净上面的血迹。

“大概和南宫涧葬在一起吧,”辰泽夜蹙了眉,沉默了许久,他才幽幽地开口,“如果真得不到,像南宫涧一样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水明心霍然一惊,看着他,但转而忧伤漠然。

辰泽夜转过身,水明心正望着他,从他八岁的时候南宫涧带着出现在他的面前,见到她,她就是用这种眼神望着他,他是她的天,她的整个世界,他慢慢地伸出手抚过她绝美的脸颊,“明心,我命令,你别爱我。”他的心已经满了,再也放不下任何人。

微微地颤抖了,水明心垂下了眼睑,泪水背着光不敢轻易流下。沉默许久,她终是虔诚地抬头望着他,“是,属下遵命。”水明心跪在他面前,如水的长发倾泻一地。她站起慢慢地往后退,一直退到了门口,她弯着身子走了出去。

辰泽夜低头,看着手中的小木人,倾城的俊脸突然浮上了丝淡淡笑意,“卓玖玉,如果我要死,你愿意陪我一起埋葬吗?”

没有人应声,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秋风,划破了大堂的清静,惨淡月光如同一汪浅浅的溪流同大堂里袅袅的熏香交织在一起,轻轻浮动。

沈元希和赫苍浅从马车下来就被赶车的那四个汉子蒙住了眼睛押着走,他本想反抗,但思及五个女孩子还落在他们的手上,自己也只能听任他们摆布,走一步是一步了。

赫苍浅走在他的身边,沈元希屏住呼吸仔细的记他拐过了几个弯,走了多少步,在黑暗里他清晰地听到了水流动的声音,看来他们穿过了个河或者池塘。

“还有多少路?”赫苍浅问。

“快到了,我们帮主就在里面侯着两位。”其中一个汉子不耐地答腔,他推了把走的缓慢的沈元希,“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快点。”

被他这么一推,沈元希险些摔倒,弯下的他突然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很浓郁却不刺鼻,他立在原地不动。

“还不走,等日出啊!”一只脚罩着沈元希的腿上就是重踹,他跌在地上,手触到泥土,很湿很松,不寻常的蓬软。

“元希,你没事把?”赫苍浅看不见他,但听声音知道他摔倒了着急地呼唤他。

“没什么事。”沈元希拍拍手自己站了起来,右手被人重重地拽了下,他被动地跟着拉着他的人向前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沈元希和赫苍浅被带到了个风流很大的房间,蒙眼的布被解开,他们有些不能适应地闭上眼。

沈元希强忍着不适睁开眼,这是个很大的大堂,中间的道上铺着紫绸绣花地毯,堂前飘动白纱后若隐若现地可见张空座椅,他们刚好站在地毯的尽头,很重的腥味袭来,他低头,见脚下是未干的血迹,流的到处都是,精致毯子被染成暗黑色。

“你们把她们怎么了!”见了血,沈元希一想到她们可能遭遇不测,急火攻心,愤怒地抓住站在他身后的汉子的领子,那汉子哪肯被人就这样揪着,身子一翻凌空跃起一脚踹向沈元希,沈元希灵巧地闪过,但他像是动到痛处,冷汗立流,踉跄不稳,退了几步才站住。

赫苍浅也看到了地上的血迹,衣袖垂下,宛如一线流云玉笛滑下落入手中,光影闪幻,瞬间就点了冲上来的那四个汉子的穴道,他们僵直地静立在原地。

“慕容家的玉笛劫!”汉子中有见识广的不禁惊呼。

“那几个姑娘呢!你们把她们怎么样了!”赫苍浅切齿地问。

“不知道!”领头的汉子倔着头不答腔。

“说不说!”玉笛横在其中一人颈上,赫苍浅冷然施力,那人肩骨硬生生地沉进去一截。

那汉子终是忍不住,痛得破口大骂,混话连篇。

赫苍浅红了眼,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玉笛横扫,那汉子顿时满嘴鲜血直流,支吾地再也说不清什么。

“说不说!”

“苍浅。”沈元希按住他的手,“留活口。”话刚说完,那四个汉子扑通一声全跌在地上,七孔骤然流血,倒在那里抽搐不已,顷刻毙命。

“不好!”沈元希连忙伸袖子捂住口鼻,“有毒!”

赫苍浅抬眼见门外闪过几道身影,刚想提气奔出追赶,只觉的一阵头昏,顿时腿脚发软站不稳,他嗅到滚滚浓烟,炙炎火舌贪婪地从窗口里进,灼热温度所到之处,混和着种异样香气蓝荧荧的烟飘过来。

“快服玥怡配的清毒丸!”沈元希急急地朝赫苍浅吼。

赫苍浅从怀里掏出先前的那个小瓶子,拔开小木塞,只倒出了最后的五粒,他愣了愣,迟疑地望了眼满脸不自然苍白的沈元希,又倒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沈元希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他又气又怒,艰难地踱到赫苍浅的面前,沈元希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小瓷瓶倒光了药丸塞进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赫苍浅开始发黑的嘴里。

“不行,那是留给你的。”赫苍浅紧咬牙关不肯服下。

沈元希不理会他的反抗,捏着他的下巴,撬开他的牙齿塞了进去。

“刚刚你已让我服下了一顿,我撑得住。”沈元希轻咳道,“快去找玖玉她们!她们没内力抵着,我怕她们一刻都撑不住。”

服下清毒丸的赫苍浅不得不佩服二姑娘,难怪江湖人人称她赛华佗,那药丸他才服下片刻,就有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游上冲破了被毒烟闭塞的穴脉,畅通无阻。

他看沈元希只是冷汗满面并未像他方才中毒烟的青紫,思及先救下梅儿她们就立马送他回慕容山庄,他武功不比他低多少,应该能支撑一会。赫苍浅朝他点了点头,就冲进了蓝烟中去寻找梅儿她们的身影。

沈元希在他踏出门的瞬间就撑不住地跌靠着墙大喘粗气,他垂下眼无力地滑下,露出袖口的腕处早已乌黑一片。火苗从他身后的窗缝吐着细舌而来,舔噬他的衣摆。

感觉到了灼痛,他却已无气力摆脱,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抬头,竟是看到了满身尘土的湿巾捂面的卓玖玉朝他奔来。

深入虎穴(二)

“是你?”他不敢相信。

“着火了!侯天奕带我们跟着你们沿路撒的亮粉找到了这里,他说烟里有毒,在湿巾里撒了解毒粉叫我们捂着。”

“你不是被抓了吗?”

“这个我等会再解释给你听,有人在外面放了火,快烧到这儿来了,我们快点离开。”

“你身上着火了!”卓玖玉着急地回身找了条毯子朝他身上扑,好不容易才灭了,她想拉坐在地上的沈元希却拉不动他,急得泪流满面。

“你走吧,我走不了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死的!”使出吃奶的力气,卓玖玉咬紧牙,扶他在肩上。

沈元希复杂地看着她。

但卓玖玉毕竟身子娇弱抗不起沈元希这么高大沉重的男子,她一个不稳摔向立在堂正中的柱子。

慌乱中,她看到那柱子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无数个同样的名字,龙运衡!

头撞在柱子的底座上,不知触到了什么,那柱子四周的石板突然全翻开,卓玖玉一脚踏空,慌乱中她疾呼沈元希的名字。沈元希眼见她就要跌入石板翻开的洞里,他扯住她的袖子,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卓玖玉紧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同时栽进石板翻开的黑洞里。

风声在耳际疾呼,脸颊被气流挤压变形,紧抱住的两人急速下坠。

晃荡一声坠地的沈元希一阵闷哼,一腔热腥从他口中喷出,卓玖玉被他护着只是擦到了膝盖。

“你没事吧?”卓玖玉急忙爬过去在黑暗中摸索问他。

沈元希擦了嘴边的血迹,他冷淡的摇了摇头,黑暗中,一双柔软的手乱晃地撞在他的眉眼上擦伤,他又是一阵抽气。

卓玖玉听弄痛了他并不敢再随意乱动。

“我在这里。”沈元希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下,拉过停在空中的手,一把带她跌入他的怀中。

卓玖玉嗅到他身上独特的熏香,惊慌的心稍稍地平静下来。

“你没哪里伤到吧?”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际,她不自觉地羞红了脸,还好在黑暗中他看不到她红到脖子的脸,她吐了吐舌头。

“没有。”卓玖玉窝在他宽敞温暖的怀里抬头答道,“呀,血!”卓玖玉摸到黏黏温热的液体的吓到。

“你扶我,我们往里面走走看是哪里,找找有没有出路。”沈元希挣扎地要站起来,柔软的手握在他的手肘处,紧紧的,依赖。

“恩”卓玖玉不再问什么乖巧地点头,她贴在他的身上是从没有过的安心。

两个人扶持地摸黑顺着他们跌落的地方摸着墙找到个通道朝里走,空气里是阴森的湿冷,不知道走了多久,卓玖玉不小心被什么拌了下,她弯下腰朝拌她的不明物体摸去。

“啊!”

“怎么了?”沈元希皱眉,环在他腰上的手紧得快让他喘不过气,细巧的脑袋直往他怀里钻,他有些不适应,但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她。

“骨,骨头。”卓玖玉哭丧着脸颤抖着喃喃道。

沈元希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他触到冰冷的骨头顺着骨架摸下去,心中也是一惊,那竟是具完整的人骨。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扭曲地趴着,仿佛死前痛苦地挣扎过。

“没事。”沈元希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别怕,我在这里。”

只一句话,那么重重地撞在卓玖玉的心里,她直愣愣的在黑暗中寻找着他优美线条的下巴,漆黑中,握紧他修长温暖的手,突然什么都不再可怕,有种想一辈子走下去的念头,跟着他,随着他,即使流浪,都是会幸福和感动的。

“沈元希。。。”

“那边有亮光!”沈元希抬眼望见隧道深处有星星萤火,“我们过去。”

被打断话的卓玖玉闭了嘴,她点了点头,扶着他走过去,这一路走去,光线虽越来越亮但心却是越来越寒,那窄窄的一路,趴倒坐着无数具早已腐烂只剩尸骨的尸体。

纵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沈元希也寒的头皮发麻,卓玖玉更是吓得脑袋埋在他的怀里死也不肯看路,任他拉着往前走。

终于走完了那一条长长阴森长廊,他们走到一个很狭窄的石室就再也没有路了,四面墙上点着万年不息的鲸鱼油灯,昏黄的烛火摇晃着,石室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办,没有路了!”卓玖玉在墙上找来找去,期望可以找到什么机关的,但是忙活了一阵什么也没找到。

靠着石室的墙,沈元希急促地喘息,他背过身去,撸起袖子,那道黑脉早已延伸到掌心,青黑黑的,狰狞蠕动。

卓玖玉的说话声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望她,望见的却是一个个嘲弄鄙夷的笑脸,劈头盖脸地包围着他,轰隆隆的嘲骂奚落声刺破他的耳膜,穿透了他的大脑,想要驱赶却无能为力。

“沈元希,你没事吧?”卓玖玉见他脸色苍白,呆立在那里,深邃的眼眸中不时闪过痛苦仇恨交杂一团,心中很是惊怕。

沈元希猛地摇头,清醒了少许,看到卓玖玉清丽地抬头望着他。

他停下来,却又是看到无数个狰狞可怖的笑脸,环绕着他,包围着他,像是黑色旋涡把他卷在里面,他想躲避,却无路可退。

“滚开!不要靠近我!”他狂暴地大吼,长袖一抖,气力从丹田冲出旋转成一股劲风飙出,卓玖玉被那股内力震飞,重重地摔在墙上,心肺一阵剧痛,俏丽的脸皱成一团。

他蓦地清醒了。他抓住自己颤动的手腕跌坐在地上,卓玖玉痛地苍白了脸。

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势,卓玖玉连忙爬到他的身边,“沈元希,你没事吧?”他缓缓地抬头,眸子如同身后的白壁一般苍白,他看到她眼中关切的神情,毫不掩饰地,满满的真诚。

“别靠近我。”沈元希冷静地望着她,阴鸷的眸底掠过几道寒光,他压制着巨大的痛苦,沉重凝滞地喘气。他伸手抵住她靠近的身子,眼眸瞥到她发髻里那支泛着光泽的簪子。

乘她不注意,弹指朝向墙头的烛灯,烛火偏灭漆黑瞬间,他迅速地拔下她头上的簪子藏入袖子,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加速了他的无力,他踉跄地站起,推开扶他的卓玖玉。

“我给你簪子呢?”他冷冽地靠着墙喘息着质问她。

听他这么一问,卓玖玉吓了一跳,“戴着啊,不是还在。。。”卓玖玉噤声了,摸到发上的手僵在那里。簪子,不见了!

“你知道它有多么地重要吗!随便的就把它弄丢了!”

“我,我不知道,刚刚还有的。”卓玖玉无措地低喃,“对,对不起。”她真的不是有意的,刚刚一定是跑的太匆忙才以至于那支簪子掉了她都不知道。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去找啊!找不到别回来!”沈元希粗暴地朝她吼叫,原本俊美淡漠的模样荡然无存,他狂暴悲忿。

“可是。。。”她害怕,真的好害怕。一路都是腐烂的尸体,她真的没有勇气独自一人在漆黑中去寻找。

“可是什么!”沈元希放在身侧的手紧握了拳,指甲深陷掌心,泛白的脸罩满冰霜,“要我再说一遍吗!”

卓玖玉紧咬着唇,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却陌生的男人。

不要哭!眼泪是懦弱的象征,绝对不能让脆弱显现在外,可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滑落颊边。

心,为溢满身体苦涩的情绪揪紧,他就那么看重一支小小的簪子吗?她对于他来说真的就那么一文不值吗!

苦痛侵蚀着她伤痕累累的心。不再迟疑,她掉头离去,冷风吹袭着泪,刮痛了她的脸。

她哭着,冲向黑暗中。

身后响起她离去的脚步声,沈元希双手握地死紧,手背上暴突着一条条狰狞的青筋,他急促地喘息,脚步声很快地在他的耳边消失,昏暗的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像是支撑的力量突然被抽离,他无力地跪在地上,身体里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割裂他的肌肤,他捂着胸口,手臂上的黑脉像蛇一样扭动着,灼痛吞噬着他,冷汗从他的额际大颗的滴落,他哀伤地低笑,艳红的血从他的嘴角漫出,诡异地妖娆。

腐烂的死人,起码比此时的他安全多了。他怕发狂的自己会失手杀了她,他得留着她的命慢慢折磨她,这么轻易的让她死了,太便宜她了,不足以补偿这么多年他受的苦。

发紫的十指扣着地,鲜血淋淋的可怖。原本俊美的脸扭曲,青筋布满额头和颈子,剧烈的疼痛翻滚,他失控地一掌劈裂墙头的荧荧灯台,铁制的灯台硬生生地从墙上摔下,满满的烛油漫了一地。

右手划开寸长的伤口,深可见骨,他握着手腕跌靠着墙,血红的液体顺着修长的手指滴落,渗入泥土中。

手上的伤口冲击着浑身的刺痛,他逐渐呈半昏迷状态,仿佛浮出了身体,走进了黑暗中。

冷酷的漆黑里,有束薄薄的光,虚无缥缈地罩在一个大大的衣橱,禁闭的橱门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谁在哭?他想走过去,但他每动一下,浑身就如腊月里沁入冰池里一般地刺痛。

这时,一个娇弱的身躯急急地从他的背后冲来,他刚想躲避,但是,只一下子,那道身影就穿过了他的身体。

黑邃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愣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如花般娇美的少女,柔长的发飘扬着,白皙的手轻轻地打开了橱门。

淡淡的光照在衣橱里蜷成一团满脸泪痕的少年稚俊的脸上。他悲愤地怒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冷冽地推开少女,倾身拉过门把,要重新关上。

少女被他推得退了几步,她仍是扑上前倔强地执着门不让他关。

破碎的金光从空中稀疏垂下,流水似的暗伤从少年狭长的丹凤眼中掠过,晶莹的冰冷从少年的脸颊滚落,滴在少女的手背上,融化成透明的光芒消逝。

“希,你还有我啊。”少女心疼地环住他的脸,将他贴在胸前,黑亮的长发披撒下来,落在她纯白的长裙上,柔丽的眼眸里满是疼惜。

希,你还有我啊!

沈元希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修长的手指伸直,不禁地想抚去散落在少女额际的碎发,但最终还是隐忍住,冰冷的手在空中僵住,最后还是缩回。

可是,现在连你都没有的我,该怎么活下去呢?

他苦笑着闭上眼,心纠结成一团,连呼吸都痛到不行!

他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才醒的,幽幽睁开眼的时候,墙上的烛火昏黄,手上的伤仍是朝外淌着血,他强忍着痛撕下衣摆,用牙齿咬着在伤口上绑紧,碰触到血肉,他一阵抽气。

靠着墙,勉强地站起来,他才想到卓玖玉到了现在还没回来。

他不禁暗叹,别的时候怎么没见她这么听话过。他支撑着自己摇摆地走出石洞,腐烂的尸臭味冲击着他的嗅觉,他不禁皱紧了眉。

湖下洞天(一)

沈元希取下墙侧的一盏灯台,强忍着伤口带来的灼痛,支撑着寻找卓玖玉。

他一路找下去,偶尔不小心踢到道旁腐臭的尸骨,心中恶寒不止。

长长的廊道里,静谧地只剩下他蹒跚的步伐和粗重的呼吸。

流动的风吹过他的发,映在墙上的影子愈发单薄憔悴。

风中低低的哭泣声弥漫开来,沈元希长长地叹息,他托着灯台慢慢地走过去,转角处,幽暗的角落里,一个身影蜷曲成一团,低沉的哭声从她埋首的空隙里流出,哀怨委屈。

他看着,看那角落里蜷缩的身影,冰冻的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他走上前,将灯台摆在一边的石凳上。

轻轻地蹲在她的身侧,手迟疑了下,搭在她的肩膀上。

蜷曲的身躯明显颤抖了下,但她没有抬起头来。

“我们走吧。”沈元希拉她的手臂,才发现她全身冰冷僵硬。

白净的手啪地拍掉他的手,拍打声在静谧的夜里特别响亮。

沈元希也不动怒,他弯腰抱她的腰,想拉她起来。

“滚开啦!不要你管我。”卓玖玉带着哭腔地推开他,她犟在地上不肯起来。

沈元希低头借着烛光看去,她的脚腕深陷在石块缝中,她原本就纤白的脸愈发地苍白。

“怎么会这样?”

卓玖玉扭头不看他,她只是自己不停扭转脚腕,但却徒劳无功,只换来她的满头冷汗。

“我来吧!”

“不要!”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沈元希不耐地握紧她的肩膀。

卓玖玉见挣扎不过,她就不再挣扎,恶狠狠地瞪他。

沈元希按住她的脚腕,轻轻往外拔,卓玖玉痛的大叫,又是推他又是敲他。终于,她的脚腕被他从缺口里拔了出来。

“可以走吗?”沈元希低头问她,“试试。”

卓玖玉自己跳了几下,没站起来,反是又跌回地上,她委屈地扭头不理他。

沈元希弯腰拉她,却被她拍开手。

“走开啦,不要你假好心!”卓玖玉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

沈元希皱着眉,他伸手毫不怜惜地一把拽起她,扯痛了她的手臂,沈元希半合的眼眸漾着淡漠。

“谁要你管我了,才不要你假好心,不是要我去找那该死的簪子吗?我去找还不行吗?”卓玖玉被他扯着拼命挣扎,她恶狠狠地瞪他,眼泪就吧嗒吧嗒大颗地落下来。

见她的眼泪,沈元希脸色抑郁地看着她。

沉静了好一会。

“我道歉。”沈元希深呼了口气,他轻声道。

恩?卓玖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冰块居然跟她道歉,天要降红雨了。

“我说我道歉。”沈元希见眼前的人儿用一副看了就叫他来火的怀疑的神情瞪她,“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瞪得再大也就那么大。”

他,他这是在开玩笑吗?

卓玖玉更惊恐了。

这家伙居然还会有开玩笑的时候?

“你。。。你是谁?”沈元希那家伙绝对不会对她说这种话,那大冰块只会动不动就朝她吼,叫她滚。眼前的这个家伙肯定不是沈元希。

“鬼啊!”她尖叫挣扎地往后爬。因为她只想到这个可能,那就是她见鬼了!

“闹够了没?”沈元希握住她的细腰,不容她反抗,抱起她放在一边干净的石块上,脱下她的鞋袜。她的脚腕处是一大片淤青,沈元希轻柔地帮她揉。

“你干什么!你这个禽兽!”

沈元希挑高了眉,“禽兽?这你都说出来了?”他冷笑,手上的劲下意识地大了下。

卓玖玉痛的大叫。

“痛死了!”

“不把淤血揉散,等会有你痛的。”沈元希冷静地帮她揉着脚腕。

龇牙咧嘴地尖叫了好一会,卓玖玉才觉得肿处没那么痛了。

“你,经常这样帮人家疗伤的吗?”见他熟捻的搓揉,卓玖玉撑着下巴看他专著的神情。

“没有,我只帮过我自己。”

卓玖玉呆呆地看着他。

如此熟练的动作,那得受过多少次伤啊!“又发什么呆?”一抬头,沈元希见她正盯着他目不转睛,“要偷看我,拜托稍微含蓄点好不好。”

“你!”卓玖玉羞红了脸,她挣扎地站起来要打他。

“唔。”躲避过她招上来的拳头,沈元希皱了眉,他轻咳了下。

“你怎么了?”卓玖玉单腿跳着到他的面前,这才发现他的手心里有条长长的血痕,血珠正从绑在他手上的布缝隙中渗出。

刚才因为光线昏暗,一直没注意到,还迟钝地纳闷他为什么在手掌上绑上条长布。原来他受伤了。

“你没事吧?”

沈元希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卓玖玉坐在石块上,看他在摇曳的烛光下自己用牙齿咬着布条扎紧伤口,但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我帮你。”卓玖玉单脚站在他的面前,诚恳地望着他。

沈元希抬头看她,淡漠的眸子里毫无感情,“不用。”

尴尬地站在原地,卓玖玉不发一言地看他艰难地绑扎。

这么简单的小动作,他却没有求助别人的习惯。难道在他漫长的生命长河里,他都是这样独自一人走来的吗?

总是用这种戒备的姿态抗拒一切对他的的关心。

卓玖玉叹息了下,她不再强求地退回到石块上,坐在上面。

绑扎好伤口,沈元希站起身来,他取上灯台,默默地走到卓玖玉的身边,拉住她的手,扶着她,两人沉静不语地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卓玖玉终是抵不住好奇心,貌似她被他骂走之前,他的手上好像没有受伤吧?

“没什么。”沈元希摸着石壁仔细地查找蛛丝马迹,想要寻到出口的路径。

卓玖玉在他身后龇着牙朝他挤眉弄眼做鬼脸。

沈元希一转过脸来,她又马上变回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任他拖着向前走。

“在后面干什么?”

“没什么。”卓玖玉一本正经地学他刚刚的腔调回复他。

沈元希挑高了眉,他紧抿薄唇,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下。

“才几日,你胆子倒是大了许多。”沈元希冷笑着嘲讽她。

卓玖玉紧咬嘴唇憋足了劲就是不反驳他,完全无视他的挑衅,跟着他也有些时日了,别的没学到,抗讽力倒是强悍了许多。

“你走慢点好不好,你不知道我的脚扭伤了吗?”卓玖玉被他拖得几乎是滑着走在长满青苔的长廊上,渐渐跟不是他的步伐,她不满地朝他吼。

沈元希只是冷眼回头看了她一眼,仍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我们这是要往哪里走啊?”卓玖玉看着昏黄的烛光短促照着他们面前的一小方地方,远处仍是一望无际地黑暗,空旷的长廊里,偶尔冒出个跪或趴的干尸刺激得她寒毛直竖,本就小的绿豆胆几乎快要惊吓分裂几瓣了。

“走一步算一步。”沈大公子难得看得起她回了她句话。

卓玖玉翻了个白眼,但她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她一点都不害怕,不害怕就在这里白白地死去。她抬眉瞥了眼走在她身侧的冷峻男子,粗暖的大手紧握着她的,暖暖的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底,她在心里莫名其妙地偷笑。

沈元希朝前走着,注意到身后的人在那里裂着白牙傻笑,他没有回头,只是扯着嘴角,拖着她,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踱着步。

等到卓玖玉走不动了,沈元希又背着她继续往前走,就这样两人也不知道在廊道里走了多久,也没走到尽头。

“咕咕。”卓玖玉想捂住肚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沈元希扭头瞥了她一眼,卓玖玉羞红了脸连忙躲到他看不见的角度。

但没过多久,又传来不务实的咕噜叫声。

“这次绝对不是我!”卓玖玉连忙撇清。

这次换某人脸上泛红,卓玖玉假装没看到,心里却早乐开了花,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稍微表现出点人性的可爱。

“看来,我们都有点饿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卓玖玉挣扎着从他的背上爬下来,沈元希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但是,该到哪里弄到吃的呢?”卓玖玉单腿跳着,左右环顾了一眼,入眼的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元希趴在墙上静听了会。

“听出什么了吗?”卓玖玉也贴耳朵到墙头。

沈元希皱着眉看挤到他身边的卓玖玉,“你凑上来听什么?”

“你听什么我就听什么啊。”卓玖玉也皱眉瞪他。

“我听到很大的水声。”

“那是自然的啊,这上面本来就有一片很大的湖,走进这个宅子深处必须穿过那湖的,你进来的时候难道没看到吗?”

沈元希皱眉看她在一旁聒噪,“我进来的时候眼睛被蒙住了,我只是很好奇这个宅子的主人为什么要在湖底造了这么长的一个廊子。”

卓玖玉想了想没想出个结果,却看到沈元希在摸着墙上的缝隙,不时地敲打砖块,她安静地随着他慢慢地向前走。

突然听到一块砖块敲打后传来很清脆的回音。

沈元希连忙敲打那砖的四周,惊讶地发现以那第一块发现的砖为中心有直径两米的墙砖都传来很清脆的回音。

“你退后一点。”沈元希回头朝卓玖玉吩咐道。

接过他递上来的烛台,卓玖玉一跳一跳地站远。

沈元希深呼一口气,他朝后退了几步,突然疾步向前猛地一脚踹向面前的墙,一阵巨响,墙上的砖簌簌地掉下来,漫天的烟尘沉淀下来之后,面前的墙呈现了个巨大的窟窿。

呈现在两人面前的一切惊得他们张大了嘴。

两人相视对望,扶持地从墙中的缺口走了进去。各色璀璨夺目水晶铺满地的直径几百米的大石房,竟是那般地壮观豪美。

水晶散发的光束亮堂堂的照满了整个石室。

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高十几米的石房上方各种鱼自由地在空中游动,颜色、形态各异,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仔细一看,才看到空中亦有透明的水晶铺展开来。清晰的隐约可以看到恍惚晃动的太阳印在湖中的倒影。

原来已经天亮了,呆在昏暗的地下,他们不知不觉竟也过了十几个时辰了。

石室中摆着一方石棺。

沈元希扶着卓玖玉走上前。

卓玖玉见了石棺中的人,直愣愣地望着躺在娇艳鲜花中的人儿,绝美的睡颜沉静地熟睡,雪白通透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衣着轻透白纱,白皙的手交错地放在胸前,安详地躺在那里。各色世间罕有的鲜花堆满了她的身侧,水晶的浅蓝的光泽影罩之上。

沈元希轻步走上前,他俯身在那熟睡女子鼻前探了下。

“死了。”他低喃道。

“她,她。。。”有个人,长得太像她了,不论眉眼还是神色。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这个闭目熟睡般的女子。

“怎么了?”沈元希见她神色不对,以为她害怕,于是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卓玖玉定定地看着他,眼眶微红。

沈元希见她这般表情,也愣在那里。“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卓玖玉摇头,“没什么。”她连忙背对他掩饰。

沈元希直直看她,而后转头,他转过身去找是否又其他的出路,但是石室四周除了打磨光滑的水晶再没别物。倒是石棺的旁边放着坛上等骨灰瓷盒。

沈元希探手摸了把,骨灰盒子是满的,他心里一动,看来这石室里葬的不只是他们看到这个沉睡般的女子。

“看来我们可以出去了。”沈元希端详了那瓷盒许久,缓语道。

卓玖玉不明白的看着他。

“我们先前在廊道里看到的那些尸体少说也死了十几年了,可这个骨灰盒子明显是近几年才放进来的。既然有人进得来我们就有可能出的去。”

“你怎么知道?”卓玖玉经他这么一提又想到那些令她作呕的死尸心中有时一阵惊悚。

这种瓷盒是景德镇三四年前的货,我同天奕曾经去那看过,同一批出来的还有好几种瓷瓶,听说也制了一批这个,是为了达官贵人们烧的。普通人家是买不起的,价值连城。”

卓玖玉咋舌,不过是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瓷盒,竟然也贵得价值连城,她终于知道纸醉金迷的富贵生活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不敢想也想不到的。

沈元希扶她走回了廊道,他有心想走下去。

就这样,两人又互相扶持着走了下去,迂回的廊道两人静默无声的走着,卓玖玉见他端着烛台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你要举不动我来吧。”卓玖玉上前一步伸手要接过来。

沈元希瞥了她一眼,不理会她继续朝前走。

湖下洞天(二)

卓玖玉也不再强求,反正难受的又不是她。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空中传来簌簌水声越来越大,两人加快了脚步。

穿过了数个转弯口,廊道前出现了个杂草丛生的小径,和石头打制的石阶突兀的接口。他们再往里走,居然就看到了个狭长谷顶的山谷。一条激流涌进的大河贯穿其中。从那个狭小的谷顶,居然有薄薄的月光飘下来。

“没路了。”沈元希环顾四周,满怀的希望在看清这个事实时暗淡下来。

卓玖玉上前想要安慰下他,不料伸手就碰到了他手上的伤口,沈元希触痛地抬手挥了下,卓玖玉一个没站稳,一脚踩在了湿石上,整个身子一滑,倾身载入激流中,她尖叫着在水中沉浮挣扎。

“卓玖玉!”沈元希大喝,他脸色竦变,声音未落他早已奔上前一跃钻入水中,直直地在浑浊的水中奋力朝她游去,看她被河流冲的越来越远,他奋臂泅泳,咬紧牙强忍着河水对伤口的冲蚀,一把捞住她,将她护入怀中。

“好难受!沈元希,救我!”卓玖玉湿透了发,呛了好就口,载浮载沉地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

“抓紧我!”沈元希吼道,他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逆流与激流抵抗,水流越来越大,两人被冲的离岸边愈来愈远。

卓玖玉苍白了脸,才张了嘴却又被灌入好几口浑浊的河水,她又是一阵咳嗽。被沈元希举起浮出水面,努力地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

“该死的!”沈元希诅咒着,体内的真气因为他刚刚的妄动早已在身体里乱窜,他知道现在只有孤注一掷了。不然体力耗尽,两个人都得死了。

“深呼一口气。”沈元希托起她俯在她的耳际喊道。

卓玖玉难受的快窒息了,她听从了他的吩咐,长大口深深地吸了口气,还不及她再呼一口。沈元希已拽住她两人一同沉入水底。

“不要!”她尖叫,汩汩的河水又灌满了她的口中,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难受的几乎要毙命了。

一只强有力的手拉住她的臂弯,两个人在激流中逆流而上,沉入水底朝着光亮处游去,就在卓玖玉觉得肺快要炸掉时,稀薄的空气忽然就窜入她的口鼻中。

她咳嗽着被沈元希从水中拽了出来。

两人终是浮出了水面。沈元希睁眼瞧了下四周,安静的午夜,皎洁的月光飘洒。

他拽着卓玖玉朝岸边游了过去,两人瘫倒在河边的小草上,卓玖玉不停地咳嗽,她死命地瞪他。这个疯子!要是河水不是从外面流进来的怎么办,那他们不是要在河底窒息而死吗?他真是她见过的最疯狂的人。

沈元希看她瞪得大大如铜锣般的眼眸,低低地笑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轻松。

卓玖玉慢慢也被他感染,两人均像疯子一般地仰天大笑。

沈元希深邃地凝视着她,她的眼中清澈纯净,他不笑了,他的脸慢慢靠近她,他的唇近得就快要贴上她的,她的心脏不禁狂跳,他是要吻她吗?卓玖玉先是直直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她娇羞地缓缓闭上双眼。

半晌也不见靠上来,卓玖玉终于不耐地睁开眼睛。

却见沈元希支着双肩,神情痛苦。

“你,没事吧?”卓玖玉忙爬到他的跟前问他。

“快去叫人来!”沈元希强忍着痛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

卓玖玉见他神情如此痛苦,不敢再耽搁片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了出去找救兵过来。

此时也顾不得脚上的伤,卓玖玉一连几日没吃东西,气虚浮弱的她硬是撑着跑到了隆兴商行的大门口。她不停地敲门,半响也没有人开门。她气急败坏,也没了形象,死命地用脚踹。

好半天,才出来个家丁,眼眶是红彤彤的,似是正哭着,掩着面来开门,语气颇为不耐。

“干什么的呢!今日咱门关门不做生意了!”

卓玖玉不听他说完,早上前扒住他的手,“不要说了,快找几个人跟我走,再不走,沈元希就要死了!”

那人一听是自家主子的名字,忙抬头,就是一惊,“少奶奶!您,您不是和爷已经。。。已经。。。?”他面露喜色,高兴地一下就跳的老高,昂着脖子朝里堂喊道,“大伙快出来啊,少奶奶回来了,他们没死!大伙快出来啊!”

他这一喊,从里面冲出了一群人,首先出内院的是赫苍浅,一脸的疲惫,看到满身泥泞湿冷的卓玖玉一身狼狈的站在大门口,不知是悲还是喜,竟一时愣在那里。

卓玖玉被他们一群的包围在中间,见他们真情流露,心里顿时感动温暖。

“现在别说了,沈元希还在那里,快点去救他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卓玖玉急得快哭,她执着围在她身边的菊儿的手恳求道。

赫苍浅点头,他叫了家丁套了马车,带着菊竹等一众人跟着卓玖玉前往。走出门口的时候,卓玖玉望了眼四周,心里咯噔了下,因为她发现这里少了几个人,但是时间急迫,已不容她多想了。

马车疾驰到了河边,沈元希正痉挛地躺在地上颤抖,青筋尽暴,痛苦的咆哮如雷震鼓,他在地上翻滚不已。

卓玖玉还未等马车停稳就跳下了车,她着地时,只觉得脚腕处钻心一痛,她也顾不得,蹒跚地走到沈元希的身边。

沈元希痛得早是心神具裂,他恍惚中看到个窈窕的女子奔向他,不知哪生出的力气,他摇晃中站起来,一把将卓玖玉死命地搂在怀里。

“不要离开我,我现在已经有能力保护你了,求你不要离开我!”他大力的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子里,双手大力的几乎要捏断她的肩骨。俊逸的脸上冷汗满面,却是迷蒙的执着,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松手,就像任性的孩子怕给别人抢走东西似地死搂着她。

卓玖玉睁大了眼眸,她呆愣在那里,心里冷飕飕的一片,也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你说过会在我的身边,就算全世界都背叛我抛弃我,你都不会丢下我,你说你要一辈子陪在我的身边的!可是,为什么你要嫁给他,为什么!”他越来越激动,狂戾地摇动她的双肩。

“好痛!”卓玖玉纠结着脸苍白一片。

忽地,沈元希闷哼一声就歪头瘫倒下来,连带着卓玖玉也一并地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她的泪不知何时满面,双手无力地垂着,没有拥抱他也没有推开他。

赫苍浅在后面一把拉住沈元希将昏迷的他靠在身上,在几个丫头的扶持下走上了马车。他回头,见卓玖玉还跌坐在地上,直直地看着前方,耷拉着手,眼底尽是空洞。

赫苍浅以为她是太过担心,忙走上前蹲下拉起她的手,“别担心,他只是被我点了昏穴。”

卓玖玉见他关切的目光,她咬了下唇,被秋风吹了好会,终是冷静了下来。她自己站了起来,咬紧牙关,顿了下,直面向朝她伸出手的赫苍浅。

“我没事,咱门快点走吧。”她没有把手递给赫苍浅,强忍着脚腕处钻心刺骨的痛一瘸一拐走到马车前,在竹儿的帮助下爬上了马车在沈元希的身侧坐下。

赫苍浅看了下自己的手,他苦笑,转身跃上马车,挥动马鞭,纵马朝隆兴商行疾驰而去。

进了门,一大帮的大夫早在沈元希的房中候着,这时,卓玖玉才看到被贴身丫鬟扶着走出来的弄静初,她的额处绑了厚厚的纱布,身后跟着侯天奕,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女子,似是在动着怒。

“这是?”沈元希房中挤满了大夫,卓玖玉近不了他的身,想来自己也帮不到什么忙就等在门口,刚巧见弄静初这般骇人的模样出现,不免又是一惊。

“没事。只是小伤。”弄静初对她微笑。

身后又是冷哼,弄静初没有回头,她在扶她的小翠的耳边不知说了句了什么,小翠松开扶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个木盒子。

“去给沈大哥送去。”

小翠恩了声。她捧着木盒子绕过一脸黑神的侯天奕走进了屋。

“你可真是好心,人家辛苦给你的千年人参你倒做了人情。”侯天奕抱胸厉声质问。

弄静初皱眉看他,不想和他争辩,但又忍不住,“到了这个时候还闹幼稚的别扭,这么有效的人参自是给最需要的人服用。我额上那点小伤就服这个只会暴敛天物。我只当你平日里最顾及兄弟情义,没想到你是这般无情。”

侯天奕本不是这意思,只是气急败坏胡言乱语,现被她误会愈深,当下气白了脸拂袖冷然离去。

卓玖玉在一边看得不知如何规劝,自己又不便插嘴好言相劝,见侯天奕气得走了弄静初只是扶着一边的柱子喘息难受,又想到自己的心事,更是疼痛难忍,她也靠着墙看满屋子的人进进出出默默落泪。

忙活了好一会,来了一批人又走一批人。最后都一致得了结论,要他们趁早准备起后事。赫苍浅火大地把那帮庸医全都赶出了门。

他把那支千年人参熬成的汤也顾不得昏迷的沈元希喝得了多少,他撬开他的嘴,全数倒了进去。

“我现在就回慕容山庄请二小姐来一趟,你们小心照看着。”赫苍浅嘱咐又嘱咐一番。

就在卓玖玉们焦急万分的时候,赫苍浅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还跟了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

“不是去请二小姐了吗?”弄静初站在马前焦急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二小姐神机妙算,她早几天就吩咐鹏城大哥带了解毒丸过来了。”

那被唤作彭城大哥的壮汉翻身从马上跃下,敏捷之中可见武功更是在赫苍浅之上。

“还是先别多说了,先去把解药给公子服下吧。”彭城低语道。

众人于是拥着彭城一路走进了沈元希的房间,此时的他早已是出气的多进气的少了,气丝犹灭。

彭城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子,倒出了七八粒药丸子捣碎了和着卓玖玉递上来的薄汤一并倒进了沈元希的口中。手掌又贴在他的后心微传内力,沈元希虽紧闭双目,但还是将药尽数服入。

“还好我赶得及时。”彭城见他气息慢慢平稳起来,大大的吁了口气,“二小姐正在赶来的路上,她算到公子这些日子可能就要发病,却迟迟不见公子前去府中取解药,二小姐不放心,就带着解药赶来了。她怕行程慢赶不及,就先让我骑快马赶过来了。”

“二小姐也来了吗?”床上的人不知何时清醒,虽脸色还是纸白,但意识是恢复了。他平躺着,看到面前的人,“你怎么可以任她胡来,你明知道这趟出门极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沈元希一脸怒色。

彭城肃然地站直,他望着沈元希愠怒的神情,“二小姐的心思,您还不明白吗?”

沈元希沉默的叹息,他还很虚弱,刚只说了几句话就喘息的几乎叹不过气来。

站在一旁的卓玖玉心里一凉,这个二小姐,看来又是一个对他倾慕之人。

卓玖玉见他逐渐恢复了元气,只是虚弱许多,她依着彭城给的药单下去煎药了。彭城也不知她是谁,只道她也只是如弄静初一般的合作伙伴。

卓玖玉也不争辩,要丫头去弄这些药她心中也是不太放心。于是她就低眉下去拿药方去煎药了。

她胡乱地扒了几口饭,煎好了药端着走进院子的时候,就见了一个身披罩头雪裘的窈窕女子走进了沈元希的房间里。虽那女子从头到脚都裹的严严实实的,可是却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幽气质弥散。

还在她呆愣之际,房间里本明亮的灯突然就灭了。她站在小径的转角处,捧着刚熬好的药,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她在那静站了会,转身匆忙地离开,撞到了人也没抬头看清就走出了院子。

捧着滚烫的药盅,溅出来撒在她手上她也感觉不到疼,只是急急地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单纯只是想逃避,至于她要逃避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在那里再也呆不下去了,不敢去想象,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他们在做什么,只要一想到他的笑或许也对别人呈现,她的心就痛如刀绞。

赫苍浅在她的身后,他跟着她,看她惊慌失措地在偌大的宅子里乱转,纤细的手被泼出的药汁烫得通红,颤抖的手早已端不住手中的红漆盘子,纸白的脸面无表情。

她走的极快,穿过了数座亭阁,风刮起她的发飘在身后,浅色的衣衫被风吹得紧贴着她,愈发显得她的消瘦。

卓玖玉微闭了眼,泪水随即滑落。只觉得两边的景物飞速的倒退,她落泪不止。因为她发现其实自己早已万劫不复,却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

泪水溢满了她的眼眶,紧咬薄唇,连咬出了血也不自知。

她该怎么办,看到别的女人走进了他的房间她才惊觉到自己已经爱上了他。或许她早就知道了,只是潜意识里不肯承认罢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花庄的时候他来救她的时候?还是在地下隧道里他帮她揉伤口时侯?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

泪水汩汩地落在她的心上,她终是停下来,无力地跪在了地上,手中的漆盘啪地掉在地上,青瓷盅跌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原来早就爱他了,只是她一再地逃避,不敢正视自己的真心,一再地委屈自己,只以为着隐瞒真心就能心安理得地呆在他的身边。

不爱,才能全身而退。

他们之间,终究也只是一场荒唐的交易而已。

她错的太离谱,错在无视他的警告,错在太高估自己,错在不该让自己陷得那么深,这样的她,真到了曲终离散的时候,该要怎么毫无牵挂的离开。

她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落在黑色的泥土里,她又是哭又是笑,疼痛不已。

赫苍浅站在假山后面,靠着堆起的巨石,看眼前娇弱的身影抖动着双肩,他抿着唇,握着玉笛的修长手指收紧又放下,他上前走近了一步,扶着黑色巨石,皱眉苦笑。

收回关切的目光,他悄然离去。

走过弄静初房间前时,却听见房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他刚想敲门询问,门就被啪地打开,开门的人看到站在门口他愣了下。

赫苍浅略蹙眉,他盯着怒然的侯天奕。侯天奕的身后的地上蹲着在衣衫开敞一身凌乱的弄静初,她的眼眸微红,瞧见站在门外的赫苍浅,连忙退到屏风后面。

“这么晚了,你来找她?”侯天奕问赫苍浅,他突然恍然觉悟一般回头望着已经衣衫服帖走到堂中的弄静初。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立马就被嬉皮笑脸掩盖,“我这人一向有原则,好兄弟的女人我是绝对不碰的。”

赫苍浅张口想辩解,但触到弄静初微恳的眼神,他不再说什么,默然面对着侯天奕。

“滚.”弄静初指着门外朝侯天奕道,“滚出我的房间。”

侯天奕冷冷一笑,他擦过赫苍浅的肩直直地走了出去,走至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刚才的事,你自可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弄静初浑身颤抖了下,她倔强地抬高下颚,“是的,我只当是被疯狗咬了。”

侯天奕怒意深沉地转过脸,想在这个绝情的女人脸上看到些什么,但他瞧见的只有冷漠和漠视。

“那自是最好。”侯天奕冷笑了下,疾步离去。

弄静初银牙咬着薄唇,她努力地克制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倔强地抬高头,不让赫苍浅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但眼泪还是滑了下来,她面向着沉静站在门处的赫苍浅,浅笑着抬手擦去,仿佛只要擦去眼泪就从来都没有流过一般。

“我陪你到外面走走吧。”赫苍浅站在门口,许久才道。

弄静初静默跟着他走到屋后面的亭阁里。

“伤口好点了吗?”坐在石椅上,赫苍浅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弄静初开口,他指指她额头上包扎还渗着血丝的伤口。

“没什么大碍了,伤口应该很快就会愈合的。”弄静初摸摸额头上的伤,眼神黯了黯,“刚刚让你见笑了。”

“你。。。”赫苍浅轻叹道,“算了。”他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

“想问我同天弈的事对吗?”

赫苍浅微微笑道,“你明明知道天弈那小子对你的感情。为什么还要拒绝他对你的好。”

弄静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头艰难地微笑,“你应该知道我家的事情吧。”

“我听元希讲过一点。”

“那年,我们全家都被灭门了,就剩下我一个。”弄静初环紧自己,她凄婉地望着夜穹,“我爹为了救我,硬生生地当着我的面被劈成了两半,我躲在柜子里,到处都是血,我在那里呆了足足三天才逃了出来。”

赫苍浅有些心疼地望着她,难以想象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娃是怎么在那样一个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地方忐忑不安地呆上好几天的。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手刃仇人。我的心是早已随着爹娘去了,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只是为了替我弄家惨死的三十四口人报仇雪恨。”

“天奕可以帮你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我自己一个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很多事情不是你说不选择就可以不要的。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心引领你走下去呢?不要说你不爱天奕。”

弄静初一惊,她瞪大眼眸望向赫苍浅。

“不是吗?”赫苍浅温润的淡笑,他横起玉笛,一曲《转相思》吹的清幽悠长,弄静初靠着亭子的红木长柱静听闭目深思。

“人生苦短,不要到以后想爱却发现再也走不下去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相爱过。”一曲终罢,他意有所指地道。

“你似乎知道点什么?”弄静初惑然地看着他。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提醒你,趁现在能爱的时候爱个够。”他站起来望了望天空的一轮明月当空高挂,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好似流动的水漂浮在空中,“静初,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天奕一个机会。”

弄静初目送着他缓缓离去,她蜷成一团,靠在木柱上,不远处的湖面银光粼粼,晃动的波光映得她白皙却平凡的脸摇曳生姿。

死里逃生(一)

卓玖玉本就没想过进屋,但思及他药还是要喝的。待到她情绪稳定下来重新端了碗药回到沈元希的房间前的时候,阿意为难地在门口踌躇不已。

“少奶奶。”他不敢看她,喃喃不清。

“什么事?”卓玖玉冷冷的看着他。

“现在,现在进去恐怕不方便。这是要给爷喝的药么,我等会端进去吧。”

是了,她怎么这般不识好歹,现在进去不是煞风景吗?

“爷还说,他说。。。他说请少奶奶今晚睡在晴芳斋。爷说近日他身体缺恙,怕晚上疼痛呻吟吵到少奶奶,所以命人去了晴芳斋换了床新被子,仔细打扫一番了,好让少奶奶晚上住的舒适。”

卓玖玉只感觉一股冷寒兜头袭下。她努力平静了好一会,才微微淡笑着将手中的药碗递交给他,“那你就替我把药端给元希吧。”她转头背过身离开。

“少奶奶。”阿意迟疑了下在后面喊住她。

卓玖玉早已到快要崩溃之时,她只想跑的远远地,远到可以遗忘一切,可以不再受伤地方。

她听到阿意在身后喊她,没有转过头,声音还是笑的,但脸上早已是泛滥成灾,咬着唇不让旁人看到一丝异样。

“少奶奶,您只管放宽心,爷和二小姐没什么的。”他没头没脑的道了句就退到门边垂目静候。

卓玖玉凄笑了下。什么叫有什么,什么又叫没有什么?这一切又同她有什么关系。哦,对了。她现在的身份是他沈元希的新婚妻子。可是她的新婚丈夫却同别的女人呆在一起,她还得识大体地让出位置供两人缠绵。

难怪连阿意都觉得她可怜,确实,她还真是可怜!可悲!

卓玖玉在晴芳斋一夜辗转未眠,只觉得心似要裂了般的疼痛。待到天灰蒙蒙亮才昏昏沉沉的睡下。不多久,迷糊中,她听到院子里隐有声响。

简单的披了件衣服出来,就看到沈元希和昨晚她看到的那个身披厚实雪裘的女子站在庭院中间相拥。

彭城站在他们身边,那女子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元希亲昵地拍拍她的脑袋,那女子本已走至门口,又突然飞奔回来扑进了沈元希的怀中。

卓玖玉扶着门边,她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沈元希送走了那女子,转过身的时候视线触到偏房门口瘦削的身影,他抬头遥遥地看着她。

“这么早就醒了?”他走向她,轻声道。

卓玖玉见他走向她,心念一动,她忽地走进了房,碰地关上了门,靠在门上。

沈元希站在门口,他静站了会,不声不响的就离开了。

听到脚步渐渐走远的声音,她慢慢地滑下跌坐在地上,单手掩着面一手撑地,嗤嗤地笑着,泪水就从指缝里溢出。

她真是个傻瓜!卓玖玉你真是个傻瓜!

沈元希是最后一个知道小光死了的。大家都瞒着他,直到他伤好得差不多才委婉地告知他。关文清带走了小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吩咐下去让所有人都出去找关文清。但出去的人都摇着头回来。

卓玖玉在晴芳斋一连住了好几日,她没有住进沈元希的屋子,不是不能,只是她知道,有些地方如果在一开始就清楚走不进去还是安安分分地呆在门外的好,不要无知地陷进去,到最后,可笑的只是自己。

经菊儿的口卓玖玉知道那天来的那个女人就是慕容二小姐。也才知道他们这些人,赫苍浅、弄静初都是慕容老爷子派给沈元希帮他整理生意事务,侯天奕则是后来自己找上门的。至于关文清和小光似乎是沈元希自己带回来的。

小光的去世,众人情绪低落。原本热闹的隆兴后院近日静谧地毫无生气,再加上沈元希的毒发和弄静初的额伤,更是让这个冷清的秋季愈加的凄凉。

日子悄悄过,转眼已过半月,冬的初芽已经悄悄冒出,寒冷正在蔓延。

这日,隆兴众女子在菊儿几个丫头的怂恿下出门外出游玩,故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乘着天气晴朗暖和,大家出门散散心。

卓玖玉答应了下来,她是该到外面去透透气了。这些日子她已经搬回沈元希那住了。

沈元希手上的伤涂了药膏很快就结疤了,精神也是一刻好上一刻,只是埋头打理生意上的事,通常应酬到夜半才回来,怕打扰她,他一般回来晚了就会到书房凑和一晚。所以两人照面的机会少的可怜。

上街添置了好些日常用品,弄静初在旁边陪着她,两人并肩看几个小丫头兴奋欢闹地在集市上狂扫欢物,不觉嘴角添笑。

“不买些什么回去吗?”弄静初微笑着问她。

卓玖玉摇了摇头,“你们送来的东西够多的了,不用浪费了。”

弄静初听了只是笑笑,但还是帮她买了好些的精致花样的布料和一些女孩子用的饰品。

到了中午,众人还没有回去的心思,卓玖玉不解地跟着她们走出闹市,爬上满山红艳韵色的高山,终是在一座人潮拥挤的寺庙前停下。

“这是?”卓玖玉问。

“求红线啊!”菊儿笑着拉卓玖玉上了个台阶,她帮她理下散落在她头上的落叶,“来月老庙当然是来求姻缘的啊!”

卓玖玉环视着热闹的庙内满是妙龄女子随着贴身丫鬟或是奶妈一脸娇羞地来求姻缘。她站在飘飘落叶的参天古树下,心境竟如枯叶般的悲凉。

“等会也让玖玉求根姻缘红线,用红线牢牢地绑住沈大哥,这样你同沈大哥就能白头到老永不分离了哦!”竹儿也笑道。

卓玖玉站在灿烂的阳光下强颜欢笑。

拗不过她们,卓玖玉只得求了条红线,她转身时候看到弄静初也求了根红线收入袖中。看到卓玖玉望来的视线,向来静婉的弄静初不觉红了脸,她不自然地扭过头去。菊儿们在后面捂住嘴嗤嗤地偷笑。

她想到侯天奕在大雨中为了她求一方砚台昏倒的模样,心里好生羡慕她。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还不如找一个爱自己的人。最起码这样才不会那么轻易地作践自己。真要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只会迁就地卑微到泥土里。

走至庙口的时候。

“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再逛逛。”卓玖玉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紧紧地揪着手中的红绳,她的心里整整苦涩地难受,不知道什么地方堵塞着,让她疼痛难耐。

“可是。。。最近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菊儿问,“玖玉,你要买什么?不如让菊儿陪你去吧。”她热心地道。

弄静初在旁边看着她,她心思一向细腻,瞧见她的为难,她站出来帮她解围。“菊儿,这里人很多,玖玉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安心啦。”她笑着拉卓玖玉的手,“你可要早点回来,别叫姐妹们担心了。”弄静初淡笑着看着她笑着道,她倾身伏在她的耳际低声道,“如果有什么心事的话可以找我聊聊。”

卓玖玉感激地看着她,“谢谢。”

弄静初摇摇头,她笑着扶着她的肩,“大家都是自己人,说什么谢谢。”

与众人分开,卓玖玉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着。她一会儿看看路边的卖艺耍杂耍的摊子,淹没在人群中,随着看热闹的人拍手欢呼着。一会儿买了点路边的小玩意,花了几个铜钱买了个精致的风车拿在手中,看它在风里哗啦啦地转的飞快,另一手拿着麻纸包着的秦邮董糖吃着正欢。这样逛了大半天心情才稍稍好了点。

死里逃生(二)

“姐姐。”

卓玖玉四周找了一番,也没找到声音的传出者,街上人潮拥挤,小贩叫卖热火朝天。

“姐姐。”

又听见一声低唤,卓玖玉低头看了下,才在一个小摊子旁的堆拜杂乱的竹筐中瞧见个尘泥满面的小脸,黑漆漆的两只眼睛闪着灵动。

“吓!”卓玖玉惊了一跳,她连着倒退了好几步,低呼了声。

“嘘!嘘!不要叫!”小乞丐伸出只小黑指忙压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

卓玖玉见着小乞丐似是没有恶意,捂住嘴点了点头。

“姐姐,我来来往往的瞧了这么久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才喊住你的。”

卓玖玉看小乞丐左右探头看了下,才从竹筐中爬出来,衣着破旧,年纪和沈浩轩相仿,不过身形却似乎比浩轩矮瘦了许多。

“需要,我帮什么忙吗?”卓玖玉见他满身泥泞,想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家伙,想到自己现如今也是孤零零的只剩她自己一人,又离开了京城,没有黄叔阿昌他们在身边,真是同命相怜,心中不禁疼惜不忍起来。

小乞丐无措地搓了搓细巧的手,呢喃许久才讪讪地开口,“我饿了好几天了,你,你可不可以买个馒头给我吃吃。”

卓玖玉连忙掏出铜钱帮他买了好几个馒头,看他狼吞虎咽的吃,果真是饿坏了。

卓玖玉怅然地望着他吃馒头,“只有你个人吗?你爹你娘呢?”

小乞丐一听到她提到了爹,眼眶就红了,他却极其逞强倔强地一扭头,“我没有爹!”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的?”

小乞丐踟蹰了会才喃喃道,“有人追杀我,我和我的人走散了。钱也被人抢了,我又不敢出去乱走,怕要杀我的人找到我。”他满口嚼着馒头,想到自己近日来受的委屈,终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卓玖玉忙手忙脚乱地安慰他。

小乞丐边哭着还不忘将手中的馒头一扫而光,卓玖玉看得哭笑不得。她看着他,越是怜惜。

“那你是去哪里?”

“我要回京城,可是我身边的银两全被人抢了,身无分文,我回不去了。”小乞丐嘴巴一扁又是要哭。

卓玖玉沉思了会,“你愿意跟我回去吗?我过些时日也要回京城,我可以带上你一并上路。”

小乞丐呆呆地看着她,“真的吗?你要带我一起回京城?”他不敢相信地望着她。

“恩。”卓玖玉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擦干净他脸上的泥。

小乞丐见她这般真诚待他,本止住的泪水又像泉水一般涌出来,他扑进卓玖玉放声大哭。“还没有人真心这么对我好过,以前在家里,所有的人都捧着我宠着我,可我知道,他们对我好都是假的。你这般对我,我一定会记住你的!等我回家后,一定让我父。。。让我爹重重地感谢你!”

卓玖玉被他抱紧失笑,“快跟我走吧,看你穿得这么单薄,冻成这样。”

卓玖玉带回来了个小乞丐,隆兴又是一阵忙活,弄静初拿了几件厚实的衣物送过来,她只瞧了他一眼,就笑了。

“看来得去换套衣物。”

卓玖玉望她不解。

“这套男装妹妹带回来的小客人怕是不太合身。”

小乞丐也不怕生,她胆大地上下打量着面前容貌平凡的女子。

卓玖玉为他介绍,“只是静初姐,你是?”

小乞丐眼珠迅速地转了圈,“我叫凌十六”

听他自报家门,弄静初又笑,她不再多问。她出了门很快的拿了套精致女装回来,卓玖玉颇为惊讶。小乞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不有心骗姐姐的,我哥哥要我出门在外以男装打扮保护自己的。”

仔细洗了一番重新打扮穿了新衣的小乞丐从内堂走了出来,竟是个俏丽可爱的小丫头,浑身散发着不同寻常女子的气质。

弄静初为她安排了客房,看她疲劳至极,便吩咐下去要丫鬟送饭菜到她房间里,让她先好好休息下。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夜不知何时也已经暗了。

卓玖玉同着弄静初去大厅吃饭,却吃惊地看到沈元希、侯天奕还又赫苍浅都已早早地坐在桌旁等着她们了。

“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弄静初拉开沈元希身边的凳子扯着表情尴尬的卓玖玉在他旁边坐下,自己则挨着卓玖玉坐下。

“苍浅说大家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的一起吃顿饭了,就推掉了今晚的应酬早早关了店门回来来了。”

卓玖玉抬眉撇了撇坐在身旁的沈元希,他轻抿手中执着的茶,淡漠无语。

“沈大哥,你回来的可巧了!”菊儿拍手欢叫,“沈大哥,今个儿咱们可都求了个好东西!玖玉,快给沈大哥把红线绑上,快啊!”竹梅几个丫头也拍手地笑着把卓玖玉推进沈元希的怀里。

沈元希挑高了俊眉。

卓玖玉硬着头皮掏出黄纸包好的红线在他修长的中指上绕了圈,又听从她们的吩咐将剩下的绕在自己的中指上打了个结。

“红线绑着,你们可就生生世世不分离了哦。”菊儿高兴地笑道,“可别弄断了,断了就要永世分离了呀。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啦,你们看沈大哥和玖玉多配啊,好幸福啊!”四姐妹都咯咯地笑。

弄静初也笑,她一扭头,看到侯天奕火辣辣地盯着她看。她想到了赫苍浅的话,百转千思。这次她没有闪避,她微笑地回应他。

侯天奕似是愣了下,转而,他对着她开怀一笑。

卓玖玉尴尬不已,她抬头看了眼面前的沈元希,黑邃的眸子近在咫尺,那墨黑色的眼睛里有一股深不见底的东西。

“是吗?”沈元希笑,眼神却冷到了极点,平定的神情淡的没有涟漪。

赫苍浅低头轻柔地擦拭着他的玉笛,温文俊秀的脸上清明一片。

“那是当然的啦,月老庙求的红线一直很灵的好不好。”

“行了,菜都快凉了,不要再浪费时间在这小孩子家家玩的东西上。”沈元希淡淡地道,他盯着手指上缠绕的柔软的红线,望见卓玖玉眼眸中清澈的虔诚。他咧开嘴,笑容突然变的诡异,夹着一丝残酷,“怎么,想一辈子绑住我?”

绑住他?她有那个资格吗?

望着那双狭长美艳充满嘲弄的眸子,卓玖玉怔忡了片刻,半晌,她淡下眸子,低垂了眼睫。

众人不解看着他们两个人。

“吃饭吧。”一直在一边沉静无语的赫苍浅将玉笛放在手边,执起筷子在面前的盛装菜汤的瓷碗上轻敲了下,“再不吃,真要冰凉了。”

“那这线?”卓玖玉为难地望向菊儿,不会要一直这样绑下去吧?

“只要完整的从手指上套下就行了,要好好保管哦!”感觉气氛有点压抑诡异,菊儿甜美地笑着试图打破尴尬的困境。

“哦。”卓玖玉点头,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从手指套下小线圈,又去解沈元希的,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很轻松地就解了下来。

沈元希盯着她轻巧的动作,黯沉的眼像黑色的洞穴一样幽深。这顿饭吃得静寂无声。

回到房间里,卓玖玉在屏风里洗完澡,她穿好了内衫走了出来,早已洗完的沈元希还在桌边看账本。她望了眼一边衣架上上衫口袋里掉出的半截红绳,独自一人走上床躺在最里面,拉下一床被子盖好,又帮他把他的被子在外床铺好。

“你不睡吗?”

“得先看完这些账本,你先歇下吧。”他难得语气低柔。

卓玖玉歪头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更加的忧郁,她深深地打量着他,将他的眉眼深深地刻在心里的最深处,也好,记住了这些,真到了离开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也能在夜半寂静无人的时候偷偷的拿出来怀念一番。

察觉到她对他的端详,沈元希不动声色地翻了页纸。

“如果太想家的话,下个月我们就回京城一趟。”

背朝外的卓玖玉,她盯着面前雪白的墙面。看着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抬手沿着边缘轻柔地迷恋地抚摸。

她轻咬着被子的一角,弯弯的眼眸笑眯了眼,朦胧的水汽却不知何时漫上心头。

第二天一早卓玖玉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子早已是叠得整整齐齐堆在她的身侧。她在四更天的时候就感觉到沈元希下了床,他总是起得很早。她下了床,任婢女为她梳洗打扮,也慵懒的很,无心打扮,只要求简洁大方便行了。

卓玖玉一上午都心事重重,沈元希一天都在前面的隆兴做事,后院的女眷们就聚在一起闲聊。那凌十六果然是累惨了,沉睡不醒,弄静初吩咐了下人不要打扰她,待她睡醒就为她端去饭菜不要饿着她。

“沈大哥最喜欢吃这几道菜了,玖玉你若亲自煮了,沈大哥吃了肯定甜到心里。”

卓玖玉微笑,心里却难过的微疼了。看来连大大咧咧的这些个丫头们也看出了她的不得宠,变着法子顾及着她的尊严教她如何讨好丈夫的心。

明知道就算她做的再多,他的心也不会装下她的点滴,但她还是顺从了她们的好意。一整个下午,菊竹四姐妹和卓玖玉在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

原本郁结的心因为忙碌稍稍平定舒坦了些。卓玖玉看着一桌的菜,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做了充满爱意的菜等待着辛苦了一天的爱人归来,看他吃着做的菜流露满足的表情,这大概就是身为女人最幸福的时刻了吧。

沈元希靠在黑暗的角落里,他抬头看着二楼最左边的客房,窗口处,一个纤弱的身影临窗倚着,白衫随风飘动,绝尘的脸透着淡淡的忧伤。

他今天在商行里,才知道她随着丈夫来了扬州。青龙帮被官府平了,他知道是慕容老爷子从中斡旋,但万万没想到替他做事的会是曲正杰。

曲正杰怎么说也是京城中的高官,皇帝面前的红人,虽其家的得宠被些多事之人描述的多般不堪,但他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会秘密跑到这里动用权利暗中调地方官替慕容老爷子做事。

俊美阴沉的单膝支着身后的墙,漂亮迷人的阎黑眼瞳紧紧盯着楼上的女子,向来冷酷、漠然的眼溢满了暖意,深深地凝望着她。

知道她来了扬州,还是止不住暗中调查她的住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抬头看着她,恍如隔日,仿佛很多事情从来都没发生过,很多事情从来都没在他的生命长河里涤荡过一般。这时,从内屋走出个年轻儒雅男子,他从后面轻轻地搂住白衣女子,两人不知道低语了什么。白衣女子淡笑,她主动勾下男子的脖颈,在他的脸颊一侧轻吻。儒雅男子一怔,他低下了头,细密的吻落在白衣女子的颈上,他腾出手哗啦一下拉下窗罩,半透明的纱帐后,他压着她靠在在上面缠绵地亲吻,白衣女子勾着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他。

沈元希定定看着楼上若隐若现的火辣场面,收起满身的狼狈,锥心的痛几乎要撕裂了他的心脏,他笑了,笑的狼狈无奈,看着朦胧的纸窗里,缠绵交错的身影。转身,离开。

雨,缓缓地倾泻,打湿了他的发鬓他的衣衫,他浑浑噩噩地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放任雨水兜头淋下,如水一般的月光混着雨水洒落在他脸上,晶莹得闪着分不清的迷蒙。

卓玖玉静坐在窗台下,面前桌上的菜早已经凉透,精致的菜色用心摆放还没享用却昭示着它们将被倒掉的命运。

“少奶奶。”阿意站在她的面前迟疑了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阿意先退下了,您也早点休息吧。”他欠着身子退出了门。

卓玖玉没有动,她撑着脸望着窗外黑夜笼罩下的月下之景,雨刚停,整个庭院充满了清新淡香。心里空洞洞的,彷徨不已。他在哪里?他在与谁见面?她知道自己越界了,可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不去想,明知道不去想才不会痛苦,明知道只有站在安全的界限内才能不受伤。却怎么也停不下脚步,即使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也不能自已地走下去。

沈元希进屋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儿环着自己靠在桌上睡着了,黑亮的发泄下撒了一地,单薄的衣衫映着红彤彤的烛火飘动,他慢慢地走过去。

桌上是几道简单的菜,却都是他平时上心的。手指延着桌沿滑动,他走到卓玖玉的面前,在她的面前蹲下。这个高度正和她低垂的脸平向,手抚过落在她额际的散发,露出她清秀的脸,紧闭的眼眸,微翘的睫毛,白皙的鼻梁,粉嫩的娇唇。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她的脸。

“在等我吗?”他喃喃地低语,“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吗?你以为为我做几道菜我就会感动吗?你以为像这样楚楚可怜地等着我我就会爱上你吗?”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嘴角浮上一丝冷笑。靠着桌睡着的人不舒服地转了个身,背对向沈元希。

沈元希伸手本想抱她回床上躺着去,但是最后他收回了手。他站起身来,走进内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了出来,撩起白衫轻轻在她的身边坐下来,拿起象牙雕花筷子,夹了口凉了的炒菜放在嘴里,仔细地品尝着,他没再看身边的卓玖玉,和着瓷碗小米饭将桌上的菜全都吃光。

“爷。”阿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欲言又止,无措地扯着下摆。

沈元希皱眉示意到外面说,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眼蒙着脸背对他沉睡的卓玖玉,拉开凳子走了出去。

“什么事,这么冒冒失失的?”边朝大堂走去,沈元希问跟在身后的阿意。

“山庄里那边来了消息,说有关少爷的消息了。”

沈元希紧皱的眉皱得更紧了,“谁叫你们去麻烦义父的?文清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弄得如此满城风雨,反而会把他逼上绝路。”

“爷,咱们这的消息就算没人禀告,山庄那也会知道的,没有什么是老爷子不知道的,关少爷失踪的事怕是在头天晚上就已经传了过去。”

沈元希沉吟了下,“让他们去找也不是全然是坏处,毕竟慕容山庄人多势大,要找到个人也不是什么难。怕只怕,倒时候把文清的身份暴露,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悬崖边的致命诱惑沈元希走到大厅口便见堂中背着身子坐了个高大粗壮的男子,见着沈元希走了进来,那男子站起身来。

此人正是离开未多久的彭城,他朝沈元希恭敬地福了福身。

“沈少爷。”

“听说有文清的消息了?”沈元希拦手退去要端茶上来给他的丫鬟,他示意彭城坐下,自己在他的身侧的位子坐下。

彭城点点头,他谨慎地问道,“关文清的底细你知道吗?”

沈元希看他,许久才开口,“知道。”手指在桌上打着圈,目光如炬地盯着彭城。

彭城又道,“既然如此,老爷子要你明日回慕容山庄去一趟,他有些事要亲自问你。”

沈元希已然满脸怒色,但他隐忍着没有发作,“要我明日就回慕容山庄?义父这是什么意思?文清是我带回来的,难道义父连元希都信不过了吗?”彭城见他动了怒,他看着面前睿智的男子,“老爷子并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此事牵涉极大,他要你过去一来关文清身份特殊,辗转传话恐有偏误。二来你也已许久没有拜见过他了,他老人家心里惦记的很。”

空气里弥漫着茶淡淡的清香,彭城仍是一脸平静。

沈元希不动声色,“那好吧,明早我自会到庄上拜见义父。”

彭城知道自己这次扮了回黑脸,沈元希已经冷下了脸他知道现在多说无益,也就不再说什么。

“我先回山庄了。”他站起身抱拳辞别,沈元希送他至门口,看他骑着高头骏马疾驰离去,沉寒的眼暝盯着扬起的尘土,嘴角划过一丝冷笑。

他回到房间,卓玖玉已经醒了,她披着薄毯子微笑着坐在桌旁,手边是一盅冒着热腾腾白气的甜汤“你怎么起来了?”沈元希皱眉解下外衣放在一边的衣架上,秋意渐深,他不禁有感清寒。

“我给你炖了汤,你要不要尝尝?”卓玖玉期待地望着他,“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这么冷的天还让你吃了冷菜,所以趁你没回来我又去厨房端了甜汤好给你暖暖身子。”

沈元希瞥了眼她,“我不吃甜食。”他将自己的一床被子在床外侧铺好,命阿意进来倒满了整桶的热水,简单地泡了个澡就更衣了。

卓玖玉尴尬地笑,“原来你不喜欢吃甜汤啊。”她在桌下搓搓刚急烧火被烫伤的手,弯成月亮明亮的笑眼,“那我下次炖你喜欢吃的汤。”

沈元希闭着眼,仰躺在红木精雕的床上,修长的手交叉地放胸前,听到她的话,他没有回应,眉仍是紧皱着。

卓玖玉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甜汤,“我想黄叔他们了。”她轻声开口,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声音安静地在空气里漾开,浮到沈元希的耳朵里。

卓玖玉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一句回话。他只是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泛着年轻的光泽,如此明朗干净。

灯被卓玖玉吹灭了,沈元希睁开了眼睛,黑夜泽着暗光,只感觉到一抹娇柔的身影靠到床前,淡淡的梨花香沁人心鼻。

他突然想到阮沉星,她以前一直喜欢在春末的时候带着丫鬟们清早采下沾着露水的迎春花,存起来晒干了碾成了粉,用绣得精致的荷包仔细地包起来,戴在身上,幽香地叫人不肯离她半步。

冰冷的手指抚过他的眉他的眼,流连不绝,他刚想坐起身推开他。

一滴水忽地滴在他的颈处,他呆在那里,任由她靠在他的胸口,她浑身轻轻地颤抖着,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沈元希重新闭上眼。

卓玖玉爬到里床展开自己被子,她躺了进去,侧转着头,黑暗中寻找他的眉眼。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鼻前,两人那么近,却又是那么遥远。他们之间隔着的绝不仅仅是一床薄被,中间隔着的是万水千山,将她远远地隔离了他的世界。

一声叹息,沈元希摸索着大手附在她的双眼上,强迫她闭上双眼,“睡吧。”

卓玖玉的眼泪就哗啦啦地落下来,从他的指间溢出,湿了枕巾。

沈元希搂住她瘦削的肩,按住她的头在他的胸口,长长的发梢挠痒了他敏感的脖颈,他俯身靠近她的额头,迟疑许久最终也没有吻上去,他帮她压好了被子,就不再逾距了。

平静的夜,窗外是呼呼的北风,刮得窗纸啪啪地响,单薄的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丝丝颤颤地碎了一地。

这一夜,卓玖玉做了一梦,她梦到了一条喧闹的街,街上挤满了人,所有的面孔都朦胧模糊,人群从她身边擦过,她焦急地走着寻找着,却怎么也找不到要找的人,恍惚间,她瞧见了一个身影就在她不远的前方慢慢地走着,她欣喜地冲上前,拉转过他的身子。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呈现出的竟是张青呀咧嘴的狰狞面孔。

她失声尖叫。

摹地从睡梦中惊醒,她满头冷汗,天还是灰蒙蒙地一片。伸手去摸身侧,身边已经空无一物,被子整齐地叠好放在脚处,褶皱也被抹的平平整整。她拥着自己的被子,蒙住脸,抖动着双肩。

她忘了很多事情,比如他们一年的约期,比如他们之间的交易,比如,她隐约知道的一些事情,一切的一切都侵蚀着她的心,她想要摆脱这些,却毫无办法,一年,也许很快就会过去的。

可是她的心,该怎么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守住呢?能吗?她做得到吗?她可以吗?

她什么时候这么爱哭了,懦弱地哭,像个哀怨的怨妇似的,可怜之极!

她碰地倒回床上,眼已半合,喃喃无声道,“沈元希,我不爱你。”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直至复又沉沉地熟睡。

到了清晨时分,几个丫鬟拿了一套新衣和一些精巧的饰品走进她的房里。

卓玖玉不解地望着她们。

“是爷要奴婢来帮少奶奶打理一番的。”面容清秀地丫鬟们轻巧地帮她梳理长发服侍她穿上做工精致衣料上乘的新衣。

一切打理完毕,卓玖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恰到好处的妆容,一袭淡黄色丝绸外褂,里面着纯白镶边银色内衫,下身是同色长裙。

“少奶奶真漂亮。”丫鬟们笑着拥着她道。

卓玖玉羞涩地别过头,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站在窗外的沈元希背手站在庭院里,几个账房正在同他汇报生意上的事务。

修长的背影,黑亮的发高高的束着,危险迷人的眼眸专注地望着前方,鼻梁傲然挺立,一如平日的俊秀冷逸。

“元希。”她慢慢地走到他的身侧。

沈元希回头望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继续听着账房的报告。

“今天要出门,你先到静初那,我一会就过来找你。”他吩咐。

卓玖玉略微失望,她点点头,转身就走出了庭院朝弄静初的住阁走去。

她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有一丝他的主人都没察觉的懊恼和无奈。沈元希气闷地黑着脸,站在他面前的那些个账房更加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老板今天情绪这么差,随时会发飙的样子。

卓玖玉到了弄静初那里,在外面的丫鬟笑着福了身领着她走过弯曲的小径来到一座亭阁。弄静初正依靠在柱上手执一卷线书专注地看着。

见到卓玖玉走过来,忙起身微笑着侯她。

“妹妹今天好漂亮。”她伸手拉卓玖玉在她的身旁坐下。

卓玖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姐姐不要再逗玖玉了。”

“今天我们要回慕容山庄,到了那里你不必太拘束,元希到时候怕是照顾不到你,你只需跟着我就行了。”

卓玖玉默默地点头。

“沈元希到底是谁?”她突然冒出一句话。

弄静初定定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卓玖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我开玩笑的。”

弄静初低头淡笑,她抬头穿过她望向她的身后,“你来了?”

卓玖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手捧着一束浅黄小野花的侯天奕远远地潇洒笑着走来,他走到弄静初的身边将小野花递给她,弄静初浅浅笑着接过放在鼻下轻闻,“好香,谢谢。”

侯天奕收手将她搂进怀里,线条优美的下巴抵着她的额,“来的路上看到知道你会喜欢就采了些。”

“你果然很会哄人。”弄静初在心里叹息了下,微笑却没有离开她的脸。

“只要你说一声,我只喜欢静初一人。”侯天奕竖手要对天发誓。

弄静初恬静地一笑挡下了他的手,“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啊,你只要在心里记住今天的话就行了,你说是,我就信你。”

承诺不过是一种谎言,它是世间最美丽的欺骗。赫苍浅说的对,人生短短不过几十年,当遇到对的人就算明知道没有结果也要拼尽全力爱一次,这样到最后不能再爱的时候才不会痛不欲生。

侯天奕大笑地搂紧她,“等元希的事完了,我就带你回家去见我爹,他同意那甚好,不同意的话我就卖身给元希当他伙计一辈子跟在你的身后。”

弄静初将头埋在他宽敞的胸膛里,低喃道,“天奕,我只盼着那一天不要到来。”

“你说什么?”侯天奕低下脸捧起她的下巴问道,瞧出她眼底的不安,“你是我指腹为婚的妻子,打小这就是个不变的事实,你不要想太多,你只要爱着我,剩下的让我来解决。”

弄静初还要说什么,侯天奕已经埋下头,狠狠地吻下去,封住了她的口不让她再有多余的迟疑。

卓玖玉脸红耳赤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侯大花花公子胆大的叫人惊叹,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众多,他们居然就在这里亲热起来。

“侯少爷是想把我的得力助手吞了吗?”戏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沈元希慢慢地踱步过来。

侯天奕将满脸通红的弄静初复有搂回怀里,他挑衅地望着沈元希,“沈元希,该偷笑的应该是你吧,霸着静初让我白白地为你卖命。”

沈元希淡雅地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是吗?”

-------龙运衡拿起桌上的茶杯,品起香茗,望着窗外碧蓝的苍穹,几只孤雁远远地飞向南方,楼下的院子里树木山石已有初冬的萧瑟,冬寒的冷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满院子的落叶纷纷飘落在空中袭舞。

龙运衡痛苦地闭上眼。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

他犹然记得,最深处的记忆里,那清澈的眼神,虔诚地望着他。

他的夜那么单薄地跪在他的面前,窗外风抚过灯影摇曳,纷纷落英似雪,月色如水。月光淡淡地洒在他的脸上,浅浅地勾勒出他纤美的轮廓,仿若是最完美的浑然天成,纯净地不似人间凡人,绝美的动人心魄。

“父亲,我爱上了个普通酒家的女孩。”

“在我之前的生命里我从没有拥有过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我爱她明亮的眼眸,喜欢她挂着的柔软微笑,恐惧于前面的路,但只要一想到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您可以赐予我一个干净崭新的身份让我平等地爱她,远离江湖一切纷扰血腥吗?”

“父亲,可以吗?”

龙云衡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手托起,无数的殷红落叶飘到他的手掌心里。修长的身影在雪白的墙映对下分外孤独。

他听到楼梯口传来的轻轻的脚步声,风凉凉地吹过,他淡淡地回身,朝着门口微笑。

冷然妖冶的男子气势卓越地从楼梯口端步走了上来,身后跟了个白衣女子,身着白色轻纱,长发微挽着,黑亮的发随着走动迎风飘洒,绝美的脸上面无表情。

“你不是昨日离开扬州了吗?”辰泽夜俊眉一扬,淡声问道。

龙运衡没有回答他,远远地仔细地凝视着他,俊美阴冷的脸上再也没有曾经的纯净清澈,反而一股淡漠残酷的气质浑身散发。

“好久没见你了,夜。”他踌躇了许久最终仍只是远远地端详着他。

辰泽夜冷笑了下,他径自在他的对坐下,水明心小心地为他斟茶。辰泽夜接过,他举着茶杯扯着薄唇嗤笑,他眯起眼,一抹诡光掠过星眸,“尊贵的皇帝陛下,您是在喊我吗?”

辰泽夜疏离冰冷的眼神重重地击中了龙运衡布满沧桑的心脏,他苍白了唇,僵在那里。

“你说你知道我母亲的墓地在哪里我才来的。”

龙运衡悲凉地背手,不再是那个纵横朝野平定四疆一统天下的霸气皇帝,他此时只是一个已然渐渐衰老的普通父亲而已。

“假如我不说缃儿在哪里,你会来见我吗?”看到辰泽夜平淡的眼神突然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感觉到他对自己也不是全无感情的,心里掠过一阵狂喜,竟然比听到边疆战事节节胜利还要高兴。

用冷漠包裹自己,辰泽夜抱胸虚应浅笑,“您说呢?”

龙运衡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年缃儿离开了我,我一直到处找她。她连死都不愿意同我在一起,连死都不愿再见我一眼。不过,即使是死人我也要得到她带她回我的身边,南宫涧派他的的一众杀手追杀我。他真以为我这个皇太子是白做的,身边的御前侍卫个个都是脓包废物?”龙运衡握紧拳头眼露杀机,“我孤注一掷,带着我的人同他血战了一个月,竟在千愁山庄见到了缃儿,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你的存在。”

辰泽夜神态安然,他默默地看着他。

“我找到缃儿的时候,她早已经去世半年了,我要带她走,南宫涧不准,为了提防我手下的高手他命一个亲信带走了她。”

“那个亲信是谁?”手中的杯子一顿,辰泽夜抬眼冷冷地看他。

“据说当年他是末宫一等一的高手,排行前三。”

“当年排行前三的分别是孤煞阎罗韩锦天,一剑绝金戈衣,最后的是玉面血玲珑,也就圣女。”水明心附在辰泽夜耳边低语。

“她说的不错。”龙运衡点头,“我当年也从韩锦天和金戈衣身上下手,我猜南宫涧派他们来混淆我视听,直到后来南宫涧突然暴毙,他的尸骨离奇失踪,我才警觉被骗了,后来我发狠抓了金戈衣韩锦天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关在地牢里逼迫他们说出缃儿在哪里,才知道,那个所谓的末宫排行前三的杀手其实就是柯裘。”

“柯叔?”水明心讶然,但她马上了然,“柯叔叔东堂的,东堂专门负责训练杀手自然不在排行上。”

“等我想找柯裘的时候,他已经被仇家杀了,可是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人知道缃儿在哪里。”

“谁?”

“柯裘的得意弟子蛇剑关文清,不过听闻他在师傅过世后就不见了踪影。”

辰泽夜紧抿着唇,淡漠俊脸清冷的目光掠过龙运衡的脸,,邪气的眼眸温吞地挑起,“把我找来应该不单单就这事吧?”

沉默了半晌,龙运衡终于开口,“你皇妹逃家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官府方面不便惊动,你手下的人多,我只盼你念着她年幼也是你的妹妹把她找到。”

辰泽夜摹地笑了,他笑得倾国倾城,眼眸折射出迷蒙的光辉,犹如深邃星系,璀璨夺目,泛泛摆出优雅的弧度,唇边像是翩跹蝴蝶缓缓绽开。

淡淡地望他,邪气的眼忽地变为清澈的眼眸直直望进他深沉的眸底,他嘲弄着神情,挟着一丝残酷,“他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妹妹。”

像被螫着了一般,龙运衡白了脸,他退了几步,忽地咳嗽,他忙扭头捂住嘴掩饰着。

“宫主。”水明心惊呼地按住他在桌下放在膝上不停颤抖的手,看他表面仍是平淡一片,心里不禁为他疼痛,“这又是何苦呢?”她在他的耳际轻声地喃喃道。

“我们走吧。”辰泽夜已经站起身来,水明心忙跟上他的步伐,走至楼梯口,他停了下来。

龙运衡期待地望着他。

但是他静站在那里,迟疑片刻,摹地加快脚步离开,淡淡冷如冰的声音在空气中旋转,飘到龙运衡的耳边敲打着他的心脏。

“我真盼自己从没来到这个世界,活得这么痛苦。”

远处的湖面烟雾笼罩朦胧一片,岸边的枯树张扬地朝湖中伸展,水明心跟着辰泽夜站在岸边等着来接他们的船。

“想说什么?”辰泽夜捻起一枝细枝,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

“明心,无话好说。”水明心恭敬地垂首退步跪下。

“你想见他就去见吧,我只当不知道。”辰泽夜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暗黑的眼瞳有着足以将湖水冻结的冷,“告诉他,我可以给他一次机会,等他从紫堂出来就去给找到十六公主,前事一笔勾销,这样,现在能安心了吗?”

水明心望着他,缓缓地抬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您不用这么防备,没有人再会抛下你了。明心发誓永远都不会抛下宫主,就是死也不会离开你的,一辈子服侍宫主的。”

辰泽夜冷笑地抽回手,“不要用这种怜悯的眼神望着我。”

水明心不再说话,她安静地跪着,心神皆伤,她朦胧着水汽看着地下黑色的泥土,胸口里越发的疼痛,她连眼睛都不敢眨,怕温热从眼眶坠落。

她是夜唯一的贴身随从,她是末宫一等一等的冷酷杀手,她是铁打的,她是不被允许软弱的。

风,呼啸着狂虐刮过,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提前来了,寒得叫人冰冷刺骨。

水明心深呼了口气踏上了通往紫堂的玉板小径。铺满青透玉石阶的小径两侧满是妖艳绝姿的诡异蓝花。灿烂茂盛地开着,几乎漫延到路径上。

放眼望去,绵延千里均是蓝色花海。水明心一步步地走得极其谨慎小心,只要稍微分神碰触到它们,这些诱人的花儿所分泌的毒液即可以在瞬间毒死一个成年健壮男子。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辉煌的紫墨色大殿出现在小径尽头,大殿前直直竖立着块冲天金底银字的大碑,巨大地伫立着泛着夺目的光芒。

末宫成千上万的杀手中在江湖上排得出名号的均榜上有名,那是给站在千米外的万金塔上的金主看的。

在末宫,只有出不起的价,没有买不到的人头。想作成买卖的人身无万金是走不上万金塔的。万金塔上穷奢极华,人间逍遥地。金主依据各杀手价位执西洋镜望金碑挑选。每个月该金碑都会重新熔铸,因为总有人会死,总有新人培养结束步入这个吞噬灵魂的漩涡。

紫堂是末宫囚禁之处。

可笑的是,这里所有的人都干着嗜血的勾当,处罚人却“仁慈”的很,不会轻易要人的命,因为在这里,活着便是痛苦!便是罪恶!没有人吝惜悬在腰际的那条命。

“见过明心小姐。”紫堂堂主律威高傲的只是形式地行了礼,水明心也不同他一般计较。他自负因为有他资本,紫堂的大堂主不是谁都可以当的。

他现在肯叫她一声明心小姐碍着是辰泽夜身边的人,否则恐怕见一面都趾高气昂的吧。

“漓怎么样了?”她迟疑了片刻问,“还要麻烦堂主让明心见他一眼。”

“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律威淡然道,他看看她,吩咐下去,一会,衣衫破烂血迹斑斑的漓就被两个黑衣劲装男子拖着双臂从侧门走了出来。

水明心见被拖出的漓是这般光景,心里摹地一疼,她又不便在外人面前说什么,只得按捺住内心的揪痛平静地看着跪在她面前的漓。

律威很识相地在这个时候离开留给他们独处时间,他的一众随从也浩浩荡荡地随他鱼贯而入。

漓安静地跪在青石板上,纸白的脸上血痕累累,消瘦的脸颊颧骨突出,甚是憔悴,先前冷峻的模样荡然无存。

“还好吧?”水明心在他的面前跪下同他一个高度,她从袖中掏出绢帕擦他脸上的血迹。漓皱眉,偏了头躲过。

水明心尴尬地执着绢帕手停在空中。

“你早点回去吧,这里不要再来了。”漓低头看她,“你不要太担心我。再过几日我便出去了,到时候来找你。”顿了顿,他又道,“平日里小心晖蔟。”

水明心仍就是跪着,她并不起身,低垂着头。

这时律威探出身子来,意思时间到了。

水明心扶起漓,“那我走了,你要保重。”

漓点头,“我知道了。”他蹒跚地随着律威走回了大殿。

“漓。。。”身后突然被叫住,漓静站在那里,他缓缓地转过脸来看着水明心,水明心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夜番外(一)

作者有话要说:`大雪纷飞,整个世界都被雪白妆点成银色一片。

裹着厚厚的雪白貂毛大衣,那大衣显然是太过大了,整个下摆都拖在雪地里,毛绒绒的帽子几乎盖住了他整张精致的小脸,小小的身子缩成圆球状,站在雪地上无辜地好似臃肿的小白熊仔,无措地睁大着眼眸看着的面前的女子。

“夜儿,冷吗?”女子凄婉地弯下腰来仔细地帮他整理衣裳。她的脸不自然的苍白,消瘦的脸颊深凹,雪凝般的肌肤透出清冷,目光如同泉水一般的清澈,她望着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他俊秀的眉眼。

他摇了摇头,细小的手紧紧地握住女子的大拇指。

女子轻扯抹淡笑,“我的夜长大后一定迷倒众生。”她宠溺地轻掐了他粉嫩的脸颊,辰泽夜漾着水汽的大眼睛抬头看着她,他不爱说话,别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就就已经冷静的可怖,总是安静像个影子一样地缩在角落里独自玩耍。

可是怎么办呢?已经等不及他长大了。女子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下,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小儿子。她的身后是万丈深渊,萧瑟的风呼呼从黑漆漆的悬崖下刮上来,吹得大衣上的毛发纷纷飘动,诡异的妖娆。

“怕不怕?”她蹲下来纤细的手拢住他圆润的下巴,偏歪了头,轻轻地在他的下巴处印了个吻,眼里含着笑,深底却有不易察觉的绝望。

夜小小的脑袋努力地摇了摇。

“娘也不怕,娘要走了,可是娘不舍得夜儿。”她看他粉雕玉琢的模样,喉头一梗,“那里好冷的,娘怕冷,怕黑,怕孤单,所以想带夜儿一起去。到了那里,没有想要守护却无法守护的人,没有想要厮守却无法厮守的人,娘和夜儿都不会痛苦了。夜愿意跟娘走吗?”

“娘去哪里,夜儿就去哪里。”小小的圆团扑进母亲的怀里,稚嫩地喊道。

女子环着他跪在万丈悬崖前,她的唇是白的,失血的唇轻颤着,浑身颤抖着望了眼崖下,深不可测的悬崖下传来湍急的水声充斥着崖底,她闭上眼,她发稍已经结冰,她煞白着脸。

“我真的没有办法,我那么努力都走不到你的身边,我不能害你,我只能离开你。”她将脸埋在夜温暖的肩头,“衡,恨我吧,恨我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她紧紧地抱着夜,深呼口气,她紧闭着眼,心一横,单薄的身子就朝悬崖边倾去。

雨淅淅沥沥的下,空荡的大殿里浮帘飘动。

“回来了?”坐在上座的男子慵懒的看着他,星眸半睁,银色的长发垂到他的胸前。

跪在大殿中央的小男孩无声的看着他,他虽然沉默寡言,生性淡漠,但小小年纪倾城的容貌早已经迷得末宫上上下下男男女女魂不守舍。

南宫涧退手让捉他回来的两个侍卫下去。

他站起来,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他蹲了下来,托起他的小下巴,幽幽地吐了口气在他的脸上,“下次逃跑的时候记得好好勘察地形,别再像你娘那个蛮丫头那么不听话。”他刮了下他的鼻子。

手指擦干净他脸颊上的泥痕,他弯腰抱起他将夜放在他的右肩头,夜熟悉地搂紧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掉下来。

南宫涧大笑着走出了大殿。

“宫主。”

南宫涧恍如未闻,他继续弹着古筝,纷纷粉色桃花落下,落在他身上,美好得像幻境叫人不忍打扰,直到坐在他怀里的小小的夜伸手拉拉他的衣领,他才扯出抹笑停了下来。

“说吧,什么事?”他手把手的教着夜弹古筝,不时为他弹破的刺音摇头苦笑。

“夜儿今年已经满了六岁,末宫这个岁数的小童都已经开始受训了,各堂的堂主现在都想抢夜儿拜他们门下。”末宫的西堂主柯裘淡声道,西堂是专门负责末宫的财务,深得南宫涧信任。

一代魔头掀起江湖腥风血雨搅得江湖人人自危,现在居然搂着个小娃娃在树下弹琴,传出江湖必定是笑掉人家大牙的。

这不正证实着末宫的传言,下一任的末宫宫主必定是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难怪现在各堂抢人抢得厉害。

柯裘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半年前才来到末宫的小家伙,不愧是圣女血玲珑的儿子,在这个地狱之地也能处之泰然,听说还胆大的逃过好几次,但是南宫涧对他宠得打紧,对他是有求必应。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来到这个世界虐债总是要还的。

心里必定是痛苦的吧,他抬眼望南宫涧淡漠的眼眸看夜儿的模样,假如当初不是他看不清自己的心硬是逼走了缃儿,缃儿也不会对他死了心爱上那人,走上条不归路。

南宫涧任性而为惯了,好战喜斗得教人难以招架,今日末宫叫人如此闻风丧胆,南宫涧功不可没。

谁都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还记得半年前,一年未回的南宫涧抱着浑身是血的缃儿回来,发疯了似的捉来各地的神医,更是大胆的把皇宫里的一堆御医也一并挟持来了。

可是最终也无回天乏术,缃儿在几日后就伤重不治而亡,倒是护在她怀里的夜儿只是轻微的擦伤。

他正在暗中忖度着,这时,一黑衣劲装男子匆忙跑来,恭敬跪在南宫涧面前。

“出什么事了?”南宫涧仍是平静的,手下敢闯进他的禁地,必定是外面出了十分重大的事故。

“禀告宫主,外面有几万官兵包围了宫殿。”

铮地,琴弦断裂,修长的手指抚过琴身,银色的长发随风映着黑袍飘扬,他面无表情。

那是夜第一次见到血腥,一个人头喷着血弧抛在他的脚前,失去身躯的头颅,双目偾张,正视着他。虽然有双温暖的大手捂住他的眼,但他还是看得真切。

等他醒来的时候,南宫涧正躺在他的身侧,他小小的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大手真放在他的脸上。

“这个是缃儿的。”他低头亲了他的眼眸,“这个也是缃儿的。”他又亲了他的眉毛,“这个不是缃儿的。”他恶劣地捏了捏他粉嫩的鼻子。

辰泽夜瞪大眼眸看着这个大男人,不久前他才一剑解决了个飞身来抢他的官兵,他眼底的血腥下坏了他。那一刻,他就像是个嗜血的恶魔,|Qī-shu-ωang|那么轻易地就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

“看到你爹了吗?”南宫涧见他醒来,放开他枕着手望着房顶。

辰泽夜乖乖的点头。

“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辰泽夜已经不记得那时候他的回答是什么,也许他根本就没回答。

接下来几年,南宫涧亲自教导他,他昭示天下,他的位子是辰泽夜的,他辰泽夜将是末宫未来的主宰者。

南宫涧在辰泽夜十六岁的时候追随血玲珑去了。任性的摆脱了随从,喝得烂醉如泥,流落街头,出人意料的伤在了个不入眼的抢财小混混手里,无心求生,几日后就逝去了。或许他早已抱着死的心过着余下的生活。只是个可怜的家伙,倔强的看不清自己,心里的伤口也像他一般倔强不肯愈合,活着的,不过只是一具躯壳,或许死,才是真正的解脱。

自从南宫涧死了后,末宫内斗从来没有偃息过。

末宫对于世人来说不仅仅是代表死亡的地狱,它更是一座堆满黄金的人间天堂。人性总是贪婪的,欲望膨胀到最后往往就能战胜心中惧怕,于是,江湖中人人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新任宫主不过是个年轻无为的小子,即使是继承了南宫涧的全部绝学也不足为惧。毕竟骇人的魔头已经真切地离开这个世界。

接下来是一场角逐宫主的血腥杀戮,踩着阵亡的尸体,夺权,争斗。

这真是最该死的一天!辰泽夜嘴角微微上扬,他冷笑,黑色的双瞳像两潭深渊,清澈中晃过魔魅。

终于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都在黑暗中,徘徊着,找不到出口。冰冷的雪在他的心里滚过,冰冻了他的血液,深不见的悬崖早已经吞噬了他的灵魂,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惊魂纵身一跳,在迎接死神的最后的一瞬间温暖的怀抱紧紧的包裹着他,有眼泪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为什么不一并带走他?

现在,他也终于要离开了,对吗?

他抹了把漫到唇边的血迹,面对着站在他对面包围他的十几个黑衣人露出嘲讽的微笑,扔了手中的断剑,那把闪着银光的断剑哐当一声从房顶上掉了下去,撞在窗台上才最后坠在地上。

他赤手,平静地望着他们。

本是剑拔弩张关键时候,那些个黑衣人正庆幸着今天逮到了末宫新任宫主落单,正准备群起而攻之。

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巨大的敲锣声,幽静的街道,刹那间就沸腾起来。所有的灯全闪亮了起来,黑夜突然之间就亮如白昼。

趁他们迟疑当中,夜倏地跃起,修长的手张开如同羽翼一般,他脚点房顶突起的龙檐,凭借着反作用,他整个人朝后飞起,突然绽放一朵淡淡哀愁的绝美的笑,因为脆弱、凄美而动人心魄。

原来连老天也不要他,要他活着,痛苦的活着。

黑衣人都愣在了那里,待到他们反应过来,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

他捂着胸口的伤口点脚飞奔在小巷子狭窄的小道上,再也支撑不住,他单腿跪下,温热的液体不停地从他指缝里渗出,锥心的痛。

他苦笑,一腔热血从喉中喷出。

恍惚间,他听到远处传来低低的吟唱,他以为那是幻觉,柔柔的声音就像是从梦里来的一般,不知不觉的抚平他茫乱的心境。那歌声愈来愈近,他本可以离开的,但鬼使神差的,他却跃上了墙头,他坐在墙头看着。

墨夜,无垠的漆黑,璀星闪烁。他望到巷子的尽处出现歌声的来源,淡淡的月光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洋溢着笑容,罔顾他人的低低吟唱。

那种温暖的气息深深的刺痛了他,因为不曾拥有所以连接近都觉得是种痛苦是种煎熬。这么多年以来,南宫涧对他实行残酷训练,不被允许哭泣,不被饶恕怯懦,纵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被冰冻起来。

我们是同类。南宫涧在他完美的完成他的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对他如是道,他说,你我都是是魔鬼,你的心底压抑着最深刻的邪恶,别忘了,你的血脉里流淌着缃儿的血液,不要惧怕残忍,那是我们的天性。

他不承认!他厌恶嗜血!沾满鲜血的手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的凶残,他是个给人带去绝望的杀手!

那个柔柔吟唱的女孩救了他,即使他曾经想伤害她。

他一直习惯浅睡的,但是那一晚,他睡得很沉,他的梦里一直有柔柔的吟唱声,飘荡在他的梦里,他站在漫天的雪里,无边的雪在炙烈的阳刚下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暖暖的照就进了他的心里。

她有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笑眼,她那般的惹人怜爱,她的温度给他安定的感觉。

突然,他庆幸自己,活着。

“为什么不带上我?”水明心为他脱去血痕斑斑的外衣,他的伤已经结疤,嫩红的肉翻出来,伤痕边上的血迹暗红。

“我没那么容易死。”辰泽夜语气淡然,他闭着眼,趴在软榻上,修长的背脊露在棉被外,泛着诱惑的光泽。

消失了一晚,就在她以为她的心脏担心的就要破碎的时候,他出现在百花楼内阁的庭院里。

低首靠在树干上睡着,安详的像个孩子,黑亮的发垂下,散落了一地,白皙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知道他没有事,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她并不想打扰他,怕他冻到了,进屋拿了披风轻功脚不着地地站到他的跟前。

才一瞬,他就睁眼,望着她。

戒备,冷酷,漠然。

粉色的桃花飘,风吹过,水明心低下了头,精致的妆容下是浅浅的忧伤。

帮他查看伤口的时候发现他的伤口已经被简单的处理过了,水明心嗅到从他的身上弥散淡淡的熏香,她沉默地帮他将沾满鲜血的纱布拆下抹上药膏换上干净。

夜番外(二)

作者有话要说:

“你的令牌呢?”水明心帮他小心的盖好被子,收拾起摊了一桌的药,拢到一处,仔细的分类在药箱里摆好,冷不丁的她开口问道,没有转过头,仍是做着手中的事。

辰泽夜缓缓的睁开眼,他歪头看着她,“这几日如果有位姑娘拿着我的金龙令牌来找我,你就带她来见我。”

纤细的手微抖了下,拿在手上的小瓷瓶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掉了。”她背对着他,弯腰去拣,尖锐的碎片刺破了她的手指,她罔顾疼痛,淡漠神情。

暗沉的黑瞳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看着她纤瘦的背影,他微微蹙眉。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那条小巷子,他静静的坐在墙头上,夜深了,除了偶尔跃过的猫,整个大地安静的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从墙上跃下,慢慢的走到曾经躺过的地方,单脚跪在那里,身子侧躺下来,蜷在那里。

如水的月光撒满了全身,微凉的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漫天的黄色落叶纷纷袭舞。

“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哧哧的笑声传到他的耳际。

他摹地睁眼,抬脸看她,弯月的笑眼,嫩黄的衣衫飘在他的眼前,白皙的手伸到他的面前,他将手放在她的手心里。

“伤好了没?”她蹲在他的面前,扶他坐起来。

他一语不发的看着她,好半响才道,“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卓玖玉轻笑,“我又没什么事,哪好意思来找你。”

纯净的眼眸里流过柔软,他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不顾她的诧异,低首吻上她,“我想见你。”

他没有忘记南宫涧的话,他说他们都是被魔鬼,魔鬼是没有权利爱人的,可是他不是,他不是魔鬼,他可以爱人。

时光飞逝,他没有告诉她的真实身份,只道是百花楼的幕后老板,一个普通的商人。卓玖玉也不问他其他。

自那后,他会常常的乔装打扮一番,前去她的店里,哪怕是只是远远的望着她,心里也是安定的。

可是,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他最不想让她见到的一面就那么突兀狰狞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当着她的面,残忍的解决了那两个要追杀他的黑衣人,自己也身中重伤。虽后被暗中保护他的水明心带回了末宫疗伤,但他仍是足足昏迷了一个星期。

他的身世终究还是被宫里的一些人知道了,一个在将来可能成为有力的皇位争夺者的皇子,是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不禁苦笑,他的敌人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把命给谁?

她最终还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江湖上最叫人惊骇的魔头,末宫的宫主辰泽夜,一个给人带去绝望的杀手。

他在昏迷的时候,心一直是痛的,他害怕醒过来,他怕他醒来她已经离开他了,害怕她会怕他,她会不再爱他,因为他是个杀手,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她没有离开,她在他醒来的那刻,激动地哭泣着揪住他的领子,“你的命是我救得,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他轻抚着她梨花带雨的脸,那时他就在心里下了决心,他的命是卓玖玉的,他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终于有一天,他去见了那个人。

“父亲,我爱上了个普通酒家的女孩。”

“在我之前的生命里我从没有拥有过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我爱她明亮的眼眸,喜欢她挂着的柔软微笑,恐惧于前面的路,但只要一想到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您可以赐予我一个干净崭新的身份让我平等地爱她,远离江湖一切纷扰血腥吗?”

“父亲,可以吗?”

他不想他爱的人跟着他,以后漫长的一生都要时时刻刻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即使明白那样的生活是对他自由灵魂的禁锢他也毫不犹豫。

他要离开了,他要为她去争取一个远离一切血腥的崭新的生活。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就会回来接她。

离开的最后一晚。

“把手伸给我!”辰泽夜噙着笑,侧身一把拉上微扬着手的玖玉,揽在入怀中,自负的望着前方策马疾驰,黑绸高高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飞扬,俊脸天然流露尊贵的气息,一种自然让人臣服的气质。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玖玉在温暖的怀抱中仰首看他优美曲线的下巴,心里满是浩淼大海似的欢喜。

“哇,好美啊!”玖玉惊喜地在花香四溢的山谷里快乐的飞转。

淡淡的月光下,四下一片明丽。

绵延无尽的浅色小花大片大片地开满整个山谷,山谷正中水溅四方的瀑布从高狭的谷峰上倾泻而下,五彩缤纷的蝶在其中飞舞。

辰泽夜嘴角噙着笑温柔地看她在花丛中小鸟般的欢乐。

“晚上怎么会有蝴蝶的?”

“这里地势特别,四季恒温,湿度适宜。”

“你怎么找到这么美丽的地方?”

辰泽夜笑而不答。他偶然得知在京城郊外有个无名谷。传说,有对不被祝福的情侣双双殉情在那里,他们的灵魂守护着那里,保护着其他遭受磨难的恋人。所以那里四季如春,蝴蝶翩跹。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带她去。

“喜欢吗?”他笑着揉乱她的秀发。

卓玖玉拼命的点头。

辰泽夜看着她月光下的面容,清新秀丽,情不自禁地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在仙境一般梦中沉醉不醒。

“快看!流星啊!”辰泽夜搂着玖玉的肩指着黑绸般的夜穹划的弧光惊喜笑道。

“快许愿!”玖玉兴奋地合手闭目祈祷。

“许什么?”他低头看她认真的样子问她。

“不告诉你!”玖玉伸手夹他的鼻子,反被他握住放在唇间轻吻,她嬉笑着躲开,又被他揽入怀中,挠她痒痒,“告不告诉我?”

“就是不告诉你!”玖玉像泥鳅一样从他怀中滑出,“来追我啊,追到就告诉你!”

“好啊,敢戏弄我!”他跑上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嬉笑打骂间,两人一起跌倒在散发清香的草地上,辰泽夜深情地凝视着怀中的人儿,“玖玉,永远不要离开我,不然,我会死的。”

他喃喃低语,最后的尾音消失在缠绵的热吻中,像保护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般,辰泽夜轻柔地抚开散在她额际的碎发,暖暖的吻密密地落在额角。

玖玉微闭着双眸勾着他的脖颈享受他的宠爱。

请保佑卓玖玉和辰泽夜生生世世在一起。

生生世世在一起。

慕容山庄作者有话要说:此中出现的踢毽子滴各种花式出自百度百科,因为沐是体育白痴,踢毽子也从来都没踢超过九个,O__O"…慕容山庄坐落在幽山深处,入了林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恢弘大气的慕容山庄出现在面前,湖光山色、曲径婉蜒、金碧辉煌。

自马车里走下来,将马车交给马厩的下人,沈元希一行人沿着几百级人工凿成石阶走上去。大门正上方镶嵌着约一米见方的金字招牌,两侧悬挂几只硕大的灯笼,门槛用朱黑木条互穿而成,门边设两根朱红圆柱。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

“沈少爷。”他含笑上前,神态举止极为客气。

沈元希点点头,一行随着他正要进慕容山庄。

“沈大哥,别来无恙。”一声清脆利落的声音先从门内传来,这时,走出来个窈窕女子,精致妆容,眼眸明若秋水,仪态万千的朝沈元希走来,她身后跟了两个劲装随从,一看便知道是个八面玲珑的厉害角色。

“见过大小姐。”沈元希依然是淡漠冷然,但神情已是柔和。

“爹爹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你了。”她微笑,“这位必定是你的新婚妻子了。”杏目上下打量了站在他身后的卓玖玉。

沈元希笑笑,他转身对管家道,“徐叔,走吧,别叫义父久等了。”

弄静初与慕容明嘉极其交好,两人多日未见,相谈甚欢,不过一会,就有侍女附在慕容明嘉的耳边低语一番,她当下变脸,急急与弄静初告辞离开了。知道这次来慕容老爷有重要的事要同沈元希谈,弄静初就拉着卓玖玉到她在慕容山庄的房间,只剩下沈元希前去拜见老庄主。

进入慕容山庄的园林,正为四周风景感叹。

“啪!”

卓玖玉和弄静初面面相觑颇为尴尬,她们无意竟撞见这一幕,进退两难。

慕容明嘉抬手又扇了彭城一个巴掌,这一掌她几乎用尽了全力,彭城纹丝不动,他静默的低垂着头。

“这么说,这事只有我一个人被瞒在鼓里了?”慕容明嘉咬牙切齿,明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彭城抬头看了眼慕容明嘉,然后转身离开。

慕容明嘉静站了会,她瞧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就冲上去,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他。彭城僵直了身子,他伸手要扳开抱在他的腰际的手,慕容明嘉不肯,两人在那里纠缠,谁都不肯让步。

“我们走吧。”弄静初对卓玖玉轻语道,卓玖玉点点头,两个人悄然的离开了这里。

在弄静初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卓玖玉百无聊赖,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庭院里的繁荣之境,此时已经是初冬了,但面前之景毫无半点凋敝枯荣。

“之桃,踢啊踢啊!”

“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

庭院里一阵喧哗,几个丫鬟嬉笑成一团,围在中间的一个俏丽丫鬟正踢着毽子,色彩艳丽的羽毛毽子在空中跳跃着,嬉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要不我们也同她们一起去玩玩。”弄静初放下手中的书,她支着手肘靠在她的身边,看的心里也很是喜欢,平凡的脸上微笑清丽。

“我哪成啊。”卓玖玉连忙推脱,但弄静初硬拉着她走出了房间,院子里的丫鬟见到多日未见的弄静初都惊喜地很,对她身边的卓玖玉也好奇的紧,围在她身边问这问那。

弄静初上前,脚尖挑起毽子,接落、绕转、穿插、跳踢、头顶,相互演变,小毽子飞来舞去。

“静初姐好厉害啊!”

“玖玉你来!”弄静初笑着一招金鸡独立,头顶毽子,歪头一顶就朝卓玖玉飞去。

一直在旁边拍手欢笑的卓玖玉措手不及,她连忙跨出一步,急急地接住,磕踢、拐踢、绷踢,锛、磕、拐、盘,转身稳步,前合后仰,“雾里看花”、“苏秦背剑”、“倒挂紫金冠”、“外磕还龙”、“朝天一炷香”,毽子上滚下翻,滴溜儿乱转。

围观的丫鬟家丁越来越多,大家都欢叫着喝彩。

沈元希从大厅里出来一直阴沉着脸,徐管家也跟在他的身后,慢慢的穿过走廊。

“那边出什么事了?”徐管家撸着大白胡子好奇的朝那边看去。

沈元希也转身朝那里望去。

人群中,她笑着,炫目的笑颜,衣玦飞扬,懒懒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浑身上下好像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快乐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的人都跟着她一起大笑。

弄静初看到他来了,想叫住卓玖玉。

沈元希朝她摇了摇头,弄静初点头了然,她微笑着退到人群里。沈元希朝卓玖玉走去,人群均自动让出个道来,他慢慢的走到她的跟前。

卓玖玉突然感觉到整个空气都停滞了流动,世界一瞬间变的静寂。

她停下来,将毽子拿在手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转身,她呆立在那里,最终还是转过脸对上他的眼,她微微的温柔一笑。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缓慢,她抬眼看见那双冰冷的黑眸,想起两人时他的初次见面的冷绝,一直以来,她都想在他的眼眸里看到点什么,可是一切还是那么的毫无波澜。

见她跳的满头都是汗,沈元希拿出帕子想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卓玖玉想都没想就避开了,他一僵,气氛诡异的平静。

卓玖玉这才四处看,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离开了,整个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你怎么来了?”她艰难开口。

沈元希在她身边的花坛边坐下,修长的腿,交叠着,他微眯的眼里以一种优闲而雍容的姿态坐著。卓玖玉望着他,心跳忽地漏了半拍。“想不想出去逛逛?”他突然慵懒笑着问道。

卓玖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能说不吗?

卓玖玉任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闲逛在热闹的集市上。此时已经快傍晚了,夕阳西坠,晚霞满天,冬日的晚风森森凉意,她不禁有些寒战。

“冷了?”他低头看她。

卓玖玉无辜的点点了头,她是真的冷了,虽然扬州城的夜市真的很热闹好玩,可是现在毕竟已经渐寒,她又极为畏寒,浑身都冷的快冻僵了。

沈元希笑了下,他褪下外衫披在她的身上,卓玖玉拢拢了紧,传自他身体的温度从他的衣衫里源源不断的传来。

两人在路边的小食摊前停下,热腾腾的暖气从蒸锅里冒出,飘渺的整个世界都玄乎起来。

“来两碗热汤圆。”沈元希拉她在靠街边的位子坐下,卓玖玉不停的搓手,缩在他的外衫里,眼馋馋的等着汤圆过来。

已经年过半百的摊位老头笑呵呵的熟练的将一盘子的圆溜溜的汤圆放进翻滚的沸水里,他不时转过来同沈元希聊天,两人似乎极其熟悉。

“你认识他?”卓玖玉靠到他的耳边小声的问他。

“在扬州的日子,我有时候会从山庄里跑下来,到佟伯的小摊子里吃碗汤圆。”

“是啊,他第一次来才这么高,现在都长的这么高了,还娶回了个模样这么俊的小姑娘。”摊位老头比着自己胸前的高度慈祥的笑。

桌玖玉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但心里迷惑愈深了。

沈元希是在扬州长的么?他不是京城人,怎么跑到这里来?还有个慕容山庄的义父,他到底是谁,她是越来越看不清他了。

见汤圆端上来的沈元希抽了筷子正要开动,见她还呆呆的看着他,“快点吃啦,这里的汤圆可是远近闻名的,冷就不好吃了。”

佟伯见沈元希夸他的汤圆好,边烧着开水边乐呵呵的大笑。

她静静的看着佟伯日渐衰老的背影,他满身沧桑却一直笑的很开怀,仿佛天塌下来也没什么担忧的。吃着滑腻腻的汤圆,暖暖的热气包围在身边,沈元希安静的坐在他的对面,卸下了冷漠的防备,此时的他那么轻松的同佟伯闲聊着,毫无顾忌的微笑。

她一直在想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竟让她只一碗汤圆就暖到心里,后来才知道,那是父爱般的慈祥,才会这么冷寒的夜晚带来丝丝暖意。

“小姐,小姐,看看这个!”走在路边的卓玖玉被一只手抓住,她扭过头,那人笑嘻嘻的拿着手中的一只簪子对她道。

两人同时想到那只簪子,沈元希躲避开她的眼神,他冷冷的看了眼抓在她臂弯上的那只手,那小贩被他看得心寒,畏缩缩的收回了手,可是还不死心的给她介绍这支簪子。

卓玖玉停下脚步在他的摊子前看他卖的饰品,虽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小玩意,但都十分精致讨喜。她接过小贩递给她的簪子放在手心看着,心里却想着沈元希送给的那支,怕是十分重要的吧,不然那时也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不适她探究的眼神,沈元希有些不耐,“这有什么好看的,你喜欢,过几天叫金器店送点到你房间来。”

卓玖玉微皱了眉,她什么也没说,小心的将簪子还给人家,自己径自往前走。

沈元希心里抑郁的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他觉得刚刚的话好像伤了她,回头看看那小贩眼巴巴的看他,手里还执着那支簪子,他想了想,掏出个碎银子,买了下来。

在后面追赶她,她却越发走的快,看来真是生气了。沈元希在心里笑了下,他加快脚步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迫她停下来面对她。

抬起她垂下的脸,才看到她的眼眶里全是泪,他愣在那里。

“这又是怎么了?”他掏出帕子抹干她的脸,却被她抢去很恶劣的用力吸鼻涕,用完后大力的扔回到他的手里。

“怎么耍小孩子脾气,不就是一支簪子,至于吗?”他轻笑,从袖子里抽出刚买的那支簪子轻插进她的发髻里,“现在不生气了吧?”

卓玖玉别扭的不理睬他,她伸手要摘下来,沈元希抓她的手,他抬头时不知道看到什么,突然紧紧的抓住她的手,一把拉她载进他的怀里,低头就封住她的红唇,卓玖玉瞪大了眼睛,感觉温热的舌头交缠在她的口中。

漫天的烟火突然闪起,所有的欢呼声响起,他们站在桥下隐蔽的阴暗处,罔顾他人的热情拥吻,无数的美丽烟花在她的不远的空中绽放,美得无以言喻。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卓玖玉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再看他。她将头扭向另一边,却正好看到慕容山庄家丁打扮的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躲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这里。

沈元希捧她的脸面向他,“别看他们。”他低头轻舔她的唇线,卓玖玉心里一阵战栗,她看着他,眼里却是流淌着最深的受伤。

原来,只是做戏,也只有她这个傻瓜才会为了他的一个吻幸福的好像要飞到天上去了。

她闭下眼来,任他吻她,眼泪却再也阻挡不住,懦弱的泪流满面。

身中剧毒沈元希手中看着书,俊秀的眉却紧紧的皱在一起,他抬眼瞥了眼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卓玖玉,她支着手靠在窗栅栏上,望着窗外,静的毫无声息。

他烦躁的将书翻来翻去,他一向是很冷静的,遇到任何事情,至少在人前他总是保持着淡漠平静。

但是现在,这该死的女人要把他逼疯了!自从那天他把她带下山后夜游一番回来就是这副模样,虽然她表面还是如之前无恙,同她说话,她便答,不问她,她也不出声,面对他的时候也时而微笑,但转身在他看不到地方眼底常常流泻着淡淡的愁寂。

她以为他瞧不见么,她是不是太低估他了!

他根本就不需要自责!这几日留了多点的时间在房间里陪她,也只是为了表演好他们这对新婚夫妇的角色,并不是内心升起的一丝内疚在作祟。

他深呼一口气,决定不再多想静心看书。

“午膳已经准备好了,请沈少爷和少奶奶前去前厅。”慕容家的婢女在门口欠身道。

沈元希瞥眼去看卓玖玉,她低头依着窗,扳着手指静默不语。沈元希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他伸手拉她,她依顺的将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我们走吧。”

卓玖玉没有看她,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来到大厅,桌上坐了一大帮子的人,卓玖玉试图在其中找到那个慕容二小姐,那日夜极黑,来找沈元希的女子的裘衣又是从头罩到脚,密不透风的,面容完全没看到,现在桌上坐了也有好几位女眷,但她实在是找不到那抹身影。

“找什么?”沈元希夹了只鸡腿放在她的碗里,卓玖玉疏离的对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扒饭。慕容明嘉坐在他们的对面,带着探究似的笑意望着她,看得心里毛毛的愈发没有胃口。

“爹爹刚刚已经出发了么?”吃完午膳,大家坐在厅里静歇,慕容明嘉摆手招来管家。

“回禀大小姐,老爷两个时辰前就已经离开山庄了。”

慕容明嘉哦了声,又对沈元希道,“爹爹要我留你在这里多住几天。”她边说着边拿起放在茶几边的几本账本仔细翻阅。

沈元希抿了口清茶,他淡淡道,“这几天快年关了,商行里生意忙的很,我只跟苍浅说来一两天,明天怕是就要准备下山去了。”

慕容明嘉豪爽大笑,“隆兴果真是厉害,才短短几年就打响了名号,爹爹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沈元希叹笑,他只是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角瞥到某人正谗眼的看着不远处,他也抬眼看过去,几个婢女端着午膳后的甜点站在桌边。

心念一动,他站起身来,“我有些累,先回房了。”

卓玖玉颇为不情愿,她一步三回头,沈元希却加快脚步,卓玖玉只得也加快脚步跟上他。她不要走,点心还没吃呢!她哀怨的回头瞄了眼那盘子,真的好喜欢那些点心啊,做的好精致,她真想尝尝偷师学了到玉满楼里去卖,以后被沈元希给休了,也能引来顾客养得起自己了。

沈元希突然心情大好,他颇有心情的欣赏庭院的风景,慕容山庄里头各处风景都很可观,每一处都足以让人消磨一整天而不会厌倦。在小径上走走停停,卓玖玉瞪着他的背影恨不得在他背上烧出个洞来。

恩?她怎么感觉有一双眼睛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窥视着她,让她不禁凉汗湿背。

“怎么了?”鬼头鬼脑的。沈元希回身看着她。

“好像有人跟着我们。”卓玖玉不停的回头,她心里不安的左右环顾。又一想,可能是慕容家的家丁,昨晚下山去集市玩就看到有几个慕容家人衣衫的模样跟踪着他俩。想到昨晚的事,心里又一阵不舒坦。

沈元希也四处看了下,“哪有什么人。”

“可能是我太累了。”她最近可能是真的太累了,身心疲惫。

“那就早点回房休息吧。”

“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她停在后面,禁不住开口问他,在这里,在隆兴,在扬州,她真的好孤独。虽然弄静初对她好,梅儿竹儿她们对她好,可是她真的好想回京城。好想黄叔阿昌他们,好想玉满楼。

沈元希转身看她。

卓玖玉沉默了,她点了点头,“没关系,我随便说说的。我好累,我先回去了。”她转身往房间里走去。

“呀!”只听到卓玖玉一声惊呼,沈元希冲过来只看到她捂着脖子痛苦的软倒下来。

“怎么了?”沈元希急急的拉开她的手,才看到她脖子上有根极细的银针。

“好痛。”卓玖玉只来的及沉吟一声,就歪头晕了过去。

“卓玖玉,你醒醒!”沈元希不停的摇她。

沈元希一把抱起晕倒在地上的卓玖玉疾步回了房间,沈元希连忙叫来慕容山庄的婢女,要她去请慕容玥怡,但很快就传来了话,慕容二小姐病又发了,不能出门。过了一会,慕容明嘉闻讯赶来。

“大夫还没来吗!”沈元希急躁的在屋内踱着步子,他走到床前坐下,看卓玖玉苍白的脸,双唇发紫,眼底有重重的阴影,手不禁抚摸她的脸。

“你不要太担心了,等天黑了让妹妹来看看,她医术那么好应该会没事的。”慕容明嘉在旁边安慰道。

“刚刚差人找过玥怡,他们说她病了,她本就不能出房门,现在她又病了,我怕再叫她出房门救玖玉会要了她的命。”

“病了?”慕容明嘉皱了皱眉。她走到床边,仔细的看了沉睡床上的卓玖玉,她的心摹地一惊。

沈元希看清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虽是极细微,仍是让他察觉。

“你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吗?”

慕容明嘉迟疑了下,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平静的回答。

沈元希盯着她娇媚的脸。暗黑的眼瞳有着足以将大地冻结的冷。

他在门口徘徊了许久。

正当他要转身离开时,门缓缓在他面前打开。

一头及地白发的女子走了出来,面容如少女般柔嫩,身着白衫,在淡淡的月光下走来,如同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飘渺的虚幻。

“找我为什么不进来?”

沈元希冷漠的看着她,“解药。”

“来了为什么没有来见我?”

“把解药给我。我知道是你干的。”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纤细的手,她的肌肤半透明的几乎可以看到肤下的静脉。

“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她对他静静道。

“把解药给我,玥怡。”沈元希疲惫的看着她。

“我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歇斯底里的揪住他的前襟,轻灵空洞的脸上满是悲凉,“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我那么努力的救你,我为你学医,我为你看遍世间药书学遍世间医术,你以为我为了什么!”

“玥怡,你别这样。”他抓住她的双手悬在空中,“你身体弱,不适宜激动。”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小时候你被人打的半死扔在荒山里,是我求爹爹把你带回来,你体内蛰伏着剧毒,是我研药为你医毒!我比任何人都爱你,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这么残忍的对待我!”

沈元希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将她的脑袋紧紧的按在胸口。

“你不爱她是吗?”

沈元希只是闭着眼,他抚摸着她的发。

“我可以等到你爱我的那一天对吗?”

“我可以忍受你心里有阮沉星,我知道那是你第一个爱的人,我可以等你的,等你忘了她。我不贪心,我只要你心里留一个位置给我就行了,沈大哥,你不要再爱别人,好不好?”

“傻丫头。”沈元希低头在她的额头印了下,“别做傻事。”

慕容玥怡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我下的毒,那天爹爹派人跟踪你,回来禀告说你那天晚上在集市里那么深情的吻了她,我受不了,我嫉妒的要死,我怕我等不到你忘记阮沉星爱上我的那天,我怕你爱上别人。”

沈元希只是搂紧了她,“我不会爱她的,不爱她,你放心。”他喃喃低语,“所以你不用杀她。”

沈元希小心的将手从沉睡的慕容玥怡手里抽出,他帮她压好被子,走到门口,看了眼她皱眉的睡颜,将门轻轻的关住。

卓玖玉觉得她睡了好久,她好累,她想睁开眼,但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迷糊中,有温柔贴在她的唇上,有温热从口里流进来。

好难受,她挣扎的睁开眼睛。

沈元希,他怎么好憔悴啊,胡子拉杂的。

“把药喝了。”他端着黑黏的药汤一手扶起她。

“不要,好苦的。”卓玖玉连连摇头,她坚决抗议。她最怕苦了,一想到要把这碗黑乎乎的药汤喝完她的心里就一阵寒战。

“你不要逼我。”俊脸突然凑近,卓玖玉呆呆的看着他狡黠的笑容,这家伙,居然还会有这种表情,他不是总是冷着一张脸,喜怒不形于表的吗?

“逼,逼你什么?”对于同她的近距离,她终于知道靠近也能如此毛骨悚然惊心动魄了。

“不肯喝药是吗?恩?你知道在你昏迷的时候是怎么喂你喝药的?”他妖惑的低下头在她的唇边舔了一圈,低头含了口药汤,趁她呆愣时哺进她的口里,本想让她喝下药就抽身离开的,但是他好像喝醉了,他迷惑于这种感觉,顺着她的薄唇一直吻到她的细颈,想要拔离却越是深陷。

卓玖玉被他吻的意乱情迷,她不禁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沈元希一只手端着汤碗,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低头埋首在她的脖颈天旋地转的狂烈热吻她,手中的碗啪的掉在地上,但此时没有人再去顾及那只摔的支离破碎的瓷碗。

这一晚,卓玖玉又梦到了那条街,这次她心里一点都不焦急,她慢慢的在人群里走着,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她的不远处,她喊了声,那人就停在原地,卓玖玉心里一阵欣喜,她朝他奔过去,她跑的极快,眼看她就要追上他了,她微笑着伸手上前去拉他的臂弯。

但只那一瞬间,面前的人就在她的眼前消失了,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了,整个世界突然黑暗一片,她想呼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她在黑暗中徘徊,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不要离开,不要离开。”她在梦里哭喃着。

黑暗中,沈元希搂她在微渗汗的胸膛里,看着她梦中的睡颜,他心乱如麻,把玩着手中的红线。一直把那跟红线带在身上吗?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会要了她,他真的不懂了。

京城告急卓玖玉同沈元希一回隆兴就被告知那凌十六不知何原因悄悄离开了,赫苍浅他们派了人出去到处找也没找到,卓玖玉虽是不舍那孩子心里担心但也没有法子。

沈元希一回来就马上全身心的投入了生意中,商行的事情必定要亲力亲为。

“在想什么?”弄静初手在卓玖玉的眼前摆了摆。她已经同一个姿态僵一个下午了,表情时而娇柔时而害羞的。

“没,没什么。”卓玖玉连忙摇头,清秀的脸泛着红晕,她尴尬的将目光移到别处。

“还说没有什么?”弄静初执着书轻拍了她的脑袋,“甭想糊弄我。”她一阵轻笑。清早从慕容山庄出发,中午就回到隆兴。昨晚似是发生了什么事,来来往往多名大夫,她很早就回房间了,所以不是很清楚,后来询问了下人却都闭口不提,她也不便多问,慕容家的下人素来是知本分的,该说不该说的分的很清楚了,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哪有什么啊。”卓玖玉低垂着头几乎不敢看弄静初明亮的眼眸,“我,我要回房间了。”她心虚,心虚,心虚。不及弄静初留她,卓玖玉就匆匆忙忙的从她的房间里落荒而逃,心急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天,她干嘛这么紧张。和自己的新婚丈夫圆了房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她干嘛像作了贼似的心虚啊!

走在花园里,她摘了朵花在手里,嗅了嗅,却在自己的手心里闻到沈元希淡淡的气息。

丢死人了!她不禁掩住脸,面红耳赤的,忍不住的沉吟,一想到昨晚的激烈的纠缠,早晨起来浑身上下的酸痛,布满全身的吻痕,她就恨不得在房间里挖上一个大洞跳进去永远不要见人了。

可是,为什么他不等她醒来。早上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无一人了。卓玖玉停在后山前,她纠结着眉,还是他,后悔了?

想到这些,心里的欢喜突然就被一盆冷水浇熄了。

“这花跟你有仇吗?”沈元希抱着胸像个没事的人似的倚着廊道的柱子,含笑的看着她。他刚刚从前庭隆兴回来,昨日一宿未睡,下午显然精神不济,所以打算回房间休息下,却鬼使神差的跟着她匆忙的脚步跟到了这里。

看她嘴里念念有词的摧残着手中的花终于忍不住开口。

悄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卓玖玉看了来人,惊骇的退了好几步,她不要见他,她现在还没做好准备见他,她要逃!没看到身后的滑石,一脚踩上去,她只觉得身子一倾,就要朝后倒去。

沈元希连忙跃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只那么一下触摸到她柔嫩的肌肤,心里的燥热就从心底沸腾起,一股炽热的欲望窜升至下腹,鼻端隐隐闻到她诱人的体香,他皱了眉,不满现在的自己,低头看怀里呆愣愣抬头看着他的卓玖玉。

“你,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卓玖玉胆怯问道,怎么直觉他在生气?

沈元希在心里惊了下,他摹地松开手。

卓玖玉一个措手不及摔在了地上,她痛的龇牙咧嘴,这家伙也汰狠心吧,昨晚才那么热烈的蹂躏她今天就想谋害她啊!

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揉摔痛屁股死命瞪他的卓玖玉,沈元希眼底闪过慌乱,但他马上镇定心神。恢复淡漠。

“昨晚。。。”

卓玖玉抢先道,“昨晚没什么,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已经全都忘了!”她急急道。怕他说出什么会令她伤心的话,她只得截住话头,自己先解了尴尬。

沈元希嘴角微微上扬,他冷笑,一脸阴霾的瞪着她看。

卓玖玉被他看得心惊肉跳,他干嘛用这种眼神瞪着她啊,她都已经说了没什么事,不会死皮赖脸的要他负责他还想她怎么样啊?

“元希。”赫苍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他沉默的看着沈元希,俊秀的脸上仍是挂着温玉的笑容,却没有了温度。

“什么事?”沈元希没有将阴冷的眼神从卓玖玉的身上收回来,他拉住欲逃的卓玖玉硬是捉着她的手腕搁在胸口让她没法反抗。

“你的家书。”赫苍浅走近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元希,沈元希单手接住,卓玖玉尴尬的朝赫苍浅露白牙的笑笑。

赫苍浅平静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他怎么了?她哪里得罪他了吗,不理她?

沈元希接过信,放开卓玖玉的手,撕开信封,拿出信纸在手里看。

卓玖玉好奇的偷抬头看那信纸,从背面隐约可见娟秀的字体,有淡淡的迎春花香从信纸上飘下,沁人心脾。是谁写给他的信呢?而且还是个女人。

沈元希本是淡漠的看信,翻看下一张时脸色微微一变,突然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他拉了一把正蹑手蹑脚准备离开的卓玖玉栽入他的怀里。

冷峻的脸抵着她惊恐的脸,“我想,你的愿望要实现了。”

“我,我有什么愿望?”卓玖玉听得莫名其妙,皱眉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这个家伙绝对是个危险分子,但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这得同他大眼瞪小眼。

“我们要回京城了,高兴吗?”沈元希罔顾她的捶打,微笑着拉她的一束垂发入手心中,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轻吻了下,“这么好看的戏,怎么能少了你呢,对吧?”

没有温度的字句泛着寒意渗入卓玖玉的心中,她抬头看着他,一股深深的恐惧充斥着全身,直觉的想逃离他,她怕极了他这种诡异的笑容。

仿佛挖好陷阱请君入瓮般叫人不安。

当卓玖玉看到睡在病榻上的沈震华时,鼻子不禁一酸,才短短几个月未见,他竟衰老成这个样子,发鬓也全白了,拉着她的手不停的颤抖,目光虽仍是温和的却没有了商场上的锋利。

“回来了?”

“恩。”卓玖玉轻答道,她抬头看看站在她身侧的沈元希,他仍就是那般冷绝,淡漠的情绪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是星儿把你们叫回来的吧,她太小题大做了。我只是有点累而已。”他故作轻松的呵呵笑。

卓玖玉却看得难受极了。这哪里是没有事的样子,两颊深凹,全身发黑,分明已经病入膏肓了,叫她怎能不担心。

原来,那信是阮沉星寄给他的。原来,他们还是有联系的吧。。。

“元希。”他又伸出手来唤沈元希。

沈元希沉默的立着,他迟疑了下往前走了步好叫虚弱的沈震华拉到他的手。

“要好好待玖玉,我会分你很多家产的。”

沈元希突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柔,修长的手从沈震华的手心里抽出,沈震华怔怔的看着他。

“您以为您还有什么可以分给我?房产还是店铺,沈老爷。”

“你说什么?”沈震华闻言一愣,他讶然的看着他。

“哦,抱歉。”沈元希咋做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下额头,“我忘了您现在已经病糊涂了,啧啧,我眼前的是京城第一首富沈震华吗?还是,京城第一首富沈翰修的父亲?”

“你,你什么意思?”沈震华气的气喘吁吁,他虚弱的躺在那里大口的喘气,枯黄的脸上全是冷汗,不停的咳嗽。

“您没事吧?”卓玖玉担心的扑到床前,想到初嫁来沈家他对她极好,处处照顾着她让她重新感受到久违的父爱,可是现在他却如此的苍白憔悴,不免泪水涟涟。

看到老爷又缓不过气来,在门外候着的大夫纷纷入屋,沈元希黑着脸毫不怜惜的拽着卓玖玉的手将她拖离屋子,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在廊道里停下。

沈元希捏抬起她的下巴,“我还没死,你哭什么?刚刚真是感人的一幕啊!”沈元希握紧了拳嘲弄的大笑,“怎么,家产还没分给你就急着讨好他了?”

“啪!”

卓玖玉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她居然打了他。卓玖玉看着他潸然泪下。他为什么总是要这么伤她,伤得她遍体鳞伤。

她上前要抚他脸颊上的烫红,“对不起,我。。。”她不是有意的。

沈元希冷冷的看着她,一脸的冰寒,推开她的手转身就离开。

“不要走!”不要走,元希。她在他身后朝他喊道。不要再丢下她,不要再这么淡漠的看着她,不要再对她冷嘲热讽,不要再伤害一颗深深爱着他的心,她真的快承受不住了。

卓玖玉追他,她要告诉他,她爱他!哪怕他只是利用她她还是不可救药的爱他!哪怕一年期限到了她就要离开他她还是那么刻骨铭心的爱他!

她一直追到转弯口。她呆愣在那里。

风吹着她凌乱的发,吹到她的眼睛里,朦胧的水汽迷糊了她的眼,她手抚着墙一点点的滑落。

沈元希扶起被他撞跌在地上的阮沉星,他的看着她,眼里有从不曾对她的柔情,原来不是不爱阮沉星了,原来不是怨恨她,只是爱的越深恨得才越深!

看到面前的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瘫坐在地上,她靠着墙,捂住嘴努力的克制着自己,她想到自己之前的种种愚蠢,再也忍不住笑了,用手紧紧的捂住眼睛,越笑越难受,一直笑到泪流满面,直至她终于失声痛哭。

他终究不爱她的,可她该怎么办呢?谁能告诉她,怎样才可以忘记一个人,忘记对他的爱,真的好痛,痛的心快要撕裂了一般。

游戏开始“见过二嫂。”阮沉星欠身福礼。

卓玖玉空洞的看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番倦意,她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星儿近来回府怕是太过频繁了,你叔叔的身子没什么事,不用担心。”苏氏在上座抿了口茶淡淡道。

“星儿这次买了支雪山人参,特意给叔叔送来。”

“你在夫家也不得宠,哪有多余的银两买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人参怕是花了你不少的月钱,等会回去的时候记得去账房那领下银子算是大姨给你的零花钱。”苏氏露出一贯雍容平和的笑容,眼神却是阴冷的。

想来是还记恨着阮沉星偷偷向沈元希通风报信的事。

跪在地上的阮沉星明显的一僵,她抬头,楚楚可怜的看着沈元希。

卓玖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坐在她身侧的沈元希,不期与他的眼神撞在一起,心里一惊,连忙移开目光,斜睨他,发现他仍是沉默不语。

“老爷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啊!上个月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气色一天比一天差?”李氏坐在一边不禁掩面落泪,左一句老天保佑右一句烧香拜佛的。心里却又是急又是恼,这老爷也不知道有没有立好遗嘱,苏氏向来不是省油的灯,没有了老爷做后盾,哪天他匆匆去了,剩下孤儿寡母的怕是终有天会被她欺侮的。

“爹怎么会得这病的?”沈元希突然问道,他漫不经心的看了眼还跪在堂中的阮沉星,眼神中飘过复杂诡谲的迷思“就是啊,姐姐,老爷身体一向很好的,是不是那大夫不行啊,要不再去请几个名气大的大夫来看看?”李氏心里到底是怕的,所以想方设法的要救活沈震华。

“妹妹你是怀疑余大夫的能力吗?”苏氏冷笑。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妹妹我也是为了老爷的身子。”李氏脸色不禁微微一变,极力掩饰着仍是稍露出心中的不满。

“余大夫?”沈元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淡漠地盯着被他看的不自然的苏氏,“他不是你娘家的人吗?”

面对众人投来疑惑的目光,苏氏难掩诧异之色,却仍镇定的答道,“是的,余大夫确实是我娘家的人,老爷病重,叫我怎么放心让个外人症治他,余大夫医术高超,把老爷交给他我放心。”

沈元希扯了下嘴角,“那倒是好,自己人要做什么事来也方便。”他的话犹如投下一记惊雷,苏氏平静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她霍地立起来,杏目睁圆,她指着他的鼻子,“你这小小婢女生的逆子,竟敢这么无礼地同我说话!”

“是吗?”沈元希淡笑着伸手撇开她指到面前的手指,“大娘,您不要这么激动,不晓得人会以为您这是被揭穿了恼羞成怒。而且您好像似乎还不知道京城三个月前城西、城东、城南、城北四处新开的包括布庄钱庄米庄在内的多家店铺是在谁的名下吧?”

苏氏平静的看着他,“这事我怎么知道,生意上的事我是从不过问的。”

沈元希便不再多说了,该透露的信息他已经点到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琢磨,他不喜欢一点刺激都没有的游戏,他喜欢看到所有的人都慌乱成一团的局面,他喜欢旁观着看他们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我们回房吧。”沈元希站起来拉起卓玖玉,修长的手指抚过她哭肿的眼眸,“瞧瞧,怎么把眼睛哭成这样了,唉,真是可惜了啊,谁叫你是“小小婢女生的逆子”的妻子,咱们身份低下,哭再多也是分不到半分家产的。”

卓玖玉瞪着他想甩开他的手,却感觉到他抓得她更紧了,她心里一窒,突然笑了,不再挣扎开他,反而贴紧他。

沈元希眼里闪过一丝的讶然。

横竖她都是败者,要走也要走的骄傲一点,她心里讨厌极了那楚楚可怜软弱无力的阮沉星,反正都是演戏,她不如扭转形势,最好是气死她,再怎么说她卓玖玉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虽同是失宠,但比之这个曲家的儿媳还是能占到几分优势不致输的得太难看。

回到屋里,卓玖玉躲开他探究的目光,吩咐下人打了热水准备沐浴睡了。沈元希倒是闲适的翘着腿半身子躺在床上。

“怎么今天回来没见到浩轩?”卓玖玉这才想起来那混世小魔王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不但沈家三少不在连沈家大少也同样不见了踪影。

“打了我后就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变哑巴了呢?”沈元希靠在屏风边,慵懒的摸了下被她扇了一巴掌的地方。

卓玖玉一抬眼就看到沈元希站在她面前,她诧异地尖叫,不停用水泼他,“谁叫你过来的!出去,出去啊!”她护住胸脸红地朝他吼。

“那晚你可不是这样的。”沈元希被她泼的衣衫、头发尽湿了,反倒不躲避她的泼水,他在澡桶前蹲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热水,热气腾腾的让空气都变得暧昧,他妖惑地凑前吐了口热气在卓玖玉敏感的耳际上,“你可是热情地紧紧搂着我要我不要走的。”

“无耻!”卓玖玉伸手又要打他,却被沈元希轻易的抓住,他拉她的手在唇边留下一串的吻,“还记得这个感觉吗?那时候你可是很享受的。”

卓玖玉挣扎着抽回手却连带着沈元希一同落入水中,溅起了无数的水花,沈元希立在水中拉起不着一缕的卓玖玉,他单手钳住她的白腕背在她的身后,低头肆无忌惮地吻上她的唇,另一只手在她的婀娜的娇躯上游走,一路撩起无数火热。

卓玖玉死咬住唇不让他得逞,沈元希嘲弄的冷笑,他恶劣地在她的唇上咬了下,搂住她的细腰两人同时沉入水中,卓玖玉终因无法呼吸才张口就被他滑舌迅速地长驱直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元希从她身上翻下,他倒在她身侧看她双颊潮红的不停地喘息,他嘴角微微扬起,修长的手指拂去散落在她额际的碎发,顺着她的光洁的额头一直抚到她被他吻得略肿的红唇。

“你把我成是什么了?”她喉咙干哑地微闭双眸疲惫地轻问道。

“你以为是什么?”沈元希笑问她,他捧起她的脸吻了上去,沿着她的白皙的脖颈一直往下蔓延,引来卓玖玉的一阵娇喘,她皱眉按住他还想深入的手,灵动的眼眸一烁不烁地看着他,“只是把我当暖床的吗?”她艰难的说出口。

在她的颈处的热吻突然停了下来,他抵在她的耳际上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垂,“为我暖床,你还不够资格。”

她浑身都僵了,她直直的躺着任他在她身上重新席卷起一轮又一轮的□浪潮。

病危六个月了。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卓玖玉右手肘撑着窗台,微倾着脑袋看着满园的美景,富人家的庭院总是这般生机盎然,全然没有冬日的枯败。

身子还是微痛的,成亲半年来自从前几日圆了房后他连着两晚都要了她,她摸摸肚子,神情不觉柔软,这几天不在安全期内,不知道里面会有一个小娃娃在悄悄孕育吗?

“素婉。”

本是准备离开的卓玖玉震了下,她不解的回头看还在昏迷中的沈震华,枯黑地躺在那里,明明只有五十几岁如今却像一下子衰老了二十年,这几日他都是昏迷着的,来这里请安也只能例行公事,心里不禁怜悯起他来,风光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这般凄凉。可没想到,他竟呼唤她母亲的名字,还是只是同名而已?

“他喊什么?”卓玖玉有些不敢相信的抬头问站在她身旁的沈元希。

他一语不发,冷笑了下,捏起她的下巴低首靠到她的耳际,“你什么也没听见,对吗?”

“可我明明。。。”她扭头看到廊道里前呼后拥的苏氏冷然的走过来,识趣的闭嘴。

“见过大娘。”沈元希同卓玖玉欠身行礼,“见过大哥大嫂。”

卓玖玉偷抬眼看沈翰修,他正站在苏氏的身后淡淡的看着她,虽是同一个父亲所生,可卓玖玉反倒觉得沈元希沈浩轩两兄弟眉眼比较像,都是那种模样极其俊秀的,这个大少爷大约更像母亲多了些,模样较成熟严谨。

“这么早就来看你爹?真是好孝顺。”苏氏边说着边走进了屋,她走到床前接过婢女递上来的湿巾十分仔细的帮他擦拭着脸,仿佛在呵护一件完美的瓷器一般,她擦得极为轻柔,擦完了又吃力的帮他翻身子,却不准别人帮忙。

“大哥这几日怕是很累吧。”沈元希无视苏氏的讽刺朝着沈翰修笑道,他慢条斯理的微笑。

这时丫鬟端了药进门,没想到房里这么多人,似有迟疑,怯懦的看看苏氏又看看沈元希,最后还是走到沈震华的床边。

“大奶奶,药煎好了。”她低眉顺眼的不敢看其他人,捧着药碗的手微微抖嗦。

苏氏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吹了片刻,待药汤微凉,沈翰修忙走到床前托起父亲让他半坐着,身后塞了好几个棉垫子,好让他坐得不那么吃力。

苏氏舀了勺药汤又吹了下,温柔如水,淡笑着放在他的唇边,沈震华无意识的张嘴,喝了下去,卓玖玉第一次在苏氏古板的脸上看到此番柔情,心里不免动容感动。

沈元希报胸站在门口,淡漠地看着床上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的沈震华,远远地看着苏氏母子围着沈震华给他喂药。

卓玖玉突然感觉到站在身边的人隐约溢出一种淡淡的悲伤与孤寂,英俊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她本是在生他的气,现在却又心疼起他来,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冰凉的。

“我们走吧。”沈元希反握住她的手,他紧抿着唇,卓玖玉回头望了望榻上的沈震华,他沉重的眼皮至始至终都没有睁开。

他也是渴望的吧,这种对他来说那么奢侈的爱。

“去哪了?”卓玖玉从床上坐起来,厚厚的散发着淡淡熏香的被子拥在怀里,冰冷的身子凑到她的身边,卓玖玉甚至还能感受到他轻轻的颤抖。

“你的手好冷。”她双手搂他的手放在手心里,不停地帮他搓暖。

“你怎么还没睡?”侧躺的脸面对着她,“我吵醒你了吗?”他紧紧地抱住她,将头深深的埋在她的颈处,卓玖玉温热的体温渐渐温暖了他冰冷的身躯,他嗅着她身上的体香,感受到她的体温熨烫了他的冰冷,心里渐渐安定。

“你起床的时候我就醒来了。”卓玖玉埋在他的怀里,因为他,她找不到安全感,所以每晚睡得都很浅,只要稍有动作她就会醒。

沈元希搂紧了她,紧得几乎要箍断了她的腰。

“你怎么了?”卓玖玉伸手去摸他线条优美的侧脸,她能感受到他的无助和痛苦,他是那么骄傲冷漠的一个人,现在却像个困兽在黑暗中无助的颤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奇#“我没事,只是想这样抱着你。”

#书#卓玖玉乖顺的点点头。

#网#“想听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卓玖玉抬起脸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了,手纠缠着她的发,“从前有个男孩,在他只有九岁的时候母亲就死了。那女人无足轻重,连葬入祖坟的机会都没有,她本是京城一户米店老板的女儿,家败了就被卖到了一户很有钱的人家做地位卑下的婢女,长到十六岁的时候因为赌气,那男主人就强纳了那时是女主人身边的一个婢女的她。”

卓玖玉一愣,那男孩不会就是他吧?

沈元希微微牵动嘴角,“他为了报复当时的妻子弄死了他最爱的女人所以纳了一个她最看不起的女子为妾,他故意宠那婢女待她好,只是为了气她,可是那个婢女却自量力的爱上了男主人,还怀了他的孩子,可笑的是,她从头到尾只是他打击报复的工具。”

卓玖玉犹豫了下,才问,“那么那个婢女的孩子怎么样了?”

“那孩子?”他突然冷笑,笑容足可以冰冻整个世界,“那孩子七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话音未完,他逃避似的低吼一声就低头蛮横地含住她的唇,搂住她的身子毫不怜惜的进入了她,她没有抗拒,只是死死地抓住他的背,在他的背上拉出根根血丝来。

他一次又一次的律动将她推入最高点,两个人交缠着在爱欲中沉沦。

卓玖玉靠在他宽敞的胸膛里听他睡着了的平静的呼吸,只有半年的时间,她就要离开他了,她从脖子里取出放在小香囊里的红线。

月老的红线,真的可以将两个人生生世世牵绑在一起吗?如果真能这么简单,世间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怨偶呢?

她含着笑,枕着他的臂弯,望着他俊秀的眉眼,她知道的,她已经坠入深渊,但是她不后悔,离别的日子终究会来,比之懦弱的哭泣那么她更愿意微笑着过完接下来的日子。

她喃喃着主动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我爱你,沈元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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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危为安卓玖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定定地看着沈震华干涸的嘴唇,发紫的薄唇确实动了两下,她弯下腰凑近了听。

才听清楚他喃喃道,“水,我要喝水。”她呆愣了几秒,马上回过身惊喜地对侍在一边的婢女道,“快去请余大夫,爹醒了!”

坐在旁边垂泪哭诉自己命苦的李氏一听到这个讯息,立马奔过来大力地推开卓玖玉抢先一步扑到沈震华的床前,抱着他的手,“老爷,你醒醒啊,我是琳儿啊,你不要丢下我们母子两个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要我们母子怎么过啊!”

脸色开始稍有起色的沈震华可怜被她摇得脸色苍白,推跌在地上的卓玖玉看她这般折腾沈老爷忙抢过去拉开她,“二娘,你不要再摇了。”

李氏横眉厉声指责她,“你这个小蹄子,仗着有那逆子给你撑腰现在竟敢来教训我,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她伸手就要扇卓玖玉一巴掌。

“住手!”声音虽是不大,却起到震慑作用,床上的人支撑地坐了起来,他急促地喘息,不满地瞪着面前的女人。

“老爷,你终于醒了!”李氏哭泣着扑回床边,执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沈震华却直直的看着卓玖玉,他不去理会趴在床前的女人,白粉的唇动了下,他枯瘦的手颤巍巍的朝卓玖玉伸去,“你是来带我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