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官场女人》》 · 刘儒 · 2026-07-25
“为什么这么着急?既然来了,何不多住几天。”栗宝山没有想到爱人会决定今天就回去。
“我下午还有课。”
“是吗?……那你快跟我去吃饭。吃了饭,让车送你到车站,也误不了。”
“不了,我不吃饭。你快去陪客人吧。我这就走,车站离这里又不远。”
栗宝山见夫人意坚,只好说:“那好,你自己保重,我去陪客人了。”他说着正要开门出去,钟佩霞又忽然叫住他:
“你等等!”
她跑过来,把栗宝山已经拉开的插销重新插好,然后攀住栗宝山的脖子,与他亲吻一会过后,看着他,流出豆大的泪珠。
“你这又是怎么啦?”
“我……你一定要……你不要,不要忘……”她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我一定要洁身自好,我绝对不会忘了你的。”
“可我害怕。”
“你还怕什么呢,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再说,我是来太城干事业的,不是来这里找女人的。你回去以后,一定要把心放得宽宽的,千万不要再上坏人的当。相信我,懂吗?”
“我懂,我相信你。”
钟佩霞又深情地吻了一回丈夫,才开了门,送丈夫出去。
金九龙和万富民见钟佩霞的脸上留着泪痕,心里有些高兴,猜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听说钟佩霞马上要走,更是有些得意。因此,他们先是卖力地劝她住几天,尔后又带干粮又备车,对她显出非同一般地同情似的热情。钟佩霞虽然记着丈夫昨夜说的话,但她毕竟是个感情脆弱的女人,在他们前呼后拥地送她上了班车以后,不由得看着他们流下了眼泪。末了,她还是带着沉重的疑虑和揪心离开了太城。
吃早饭的时候,栗宝山了解到,昨天晚上,尉教授、三个中央来的记者和四位纪检干部聊了大半夜,聊得非常融洽,倾心。用郭莉记者的话说,他们通过交谈,达到了原则上的一致。他们还提出建议,要求一起在太城考察两天矿产资源的情况。栗宝山听了以后,自然是非常高兴,非常欢迎。
早饭过后,由栗宝山、黄福瑞等主要领导陪同,开始了考察活动。因尉教授和郭莉记者等人的提议,银俊雅也陪同前往。
一路上,大家边考察矿产资源的情况,边磋商开发的具体方案。两天考察即将结束的时候,一套完整的方案已经形成了。这时,栗宝山心里想,何不趁教授、记者他们都在的时候,召开个常委扩大会议,把这事正式定下来呢?
于是,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栗宝山便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挽留客人们再耽误半天。开始,有的人不同意,尤其是四个纪检干部坚持明天一早就走。他们说,召开县委常委会怎么定,是常委们的权利,他们不好参与。这个时候,郭莉记者又一次帮了栗宝山的忙。她能言善辩的一席话,说得他们无言答对,不得不接受栗宝山的挽留。
吃罢饭,栗宝山找来金九龙,让他立刻下达会议通知。
接着,他又和客人们坐了一阵之后,回到办公室,细想几天以来的一个个胜利,心里十分激动。
正在他心潮激荡的时候,张言堂从外面进来了。张言堂一进门就去开电视机。这是他们秘密交换意见的信号。栗宝山看了以后,无言地坐在那里等候。张言堂开了电视机,走到栗宝山的对面坐下。他拿起桌子上的一张纸,迅速地写了几句话,推给栗宝山看。栗宝山看了,又惊又喜。他用异常赞赏的眼光看着张言堂,似乎在说:你真是个聪明过人胸怀大略的小伙子呀!每到关键时刻,你都能给我提出关键性的建议。这问题太重要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你又立了一功。旋即,他的眼光一低,思考片刻,不得不在那张纸上划了个问号。张言堂非常明白他的意思,拿过纸来,又迅速地写了几行。栗宝山看了,又一次用异常赞赏的眼光看他,同时点了一下头。接着,他写了几句推过去。他看后,又写几句推过来。这样一来二去,不多一会就把事情完全策划妥切了。这时,栗宝山情不自禁地拍案而起。如果不是张言堂及时捂住他的嘴,他真要把内心的高兴喊出来了。
张言堂这时提高了声音说:“栗书记,你看会儿电视早点休息,我还要去跟他们玩会牌。”
栗宝山便也提高声音说:“你去吧,不要太贪玩,早点回来休息,这些天你也够累的。”
“好的。”张言堂应着,开门去了。
栗宝山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一边构想着解决问题的具体细节,一边等候着张言堂的佳音。十二点半钟的时候,张言堂回来了,一看他脸上的表情,不用再问,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熄灯睡觉。不过,他们谁也睡不着。一方面,胜利的喜悦激动着他们。一方面,难以预料的困难困扰着他们。他们设想着明天常委扩大会上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犯难。有心把彼此所想说出来,交换交换意见,环境不允许。有心起来拉着灯,采用秘密的方式,也觉得不大合适。只能各人想各人的,彼此听着对方的出气声和翻动声。觉得时间过得好像很慢,很慢。
第二天上午八点钟,常委扩大会议按时召开。正式参加会议的是县委会的各位常委,列席会议的有县政府的各位副县长,人大的主任,政协的主席,以及尉教授、中央来的三位记者和中纪委、省纪委来的四位纪检于部。总共二十几个人,把常委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的。主持会议的栗宝山,首先开宗明义,尔后把几天以来通过讨论、考察,形成的矿业兴县的总体方案,向大家作了一个详详细细的汇报,提请大家讨论审议。由于几天来的热烈酝酿,矿业兴县已成定势,即使不愿叫栗宝山弄好的人,在这个场合也不便讲反对的意见,再加上有尉教授、郭莉等人在一旁助威叫好,所以常委、县长们纷纷发言,表态赞同,用了不长时间就一致通过,形成了正式的决议。
随着决议的作出,栗宝山的心里由不得紧张起来,因为接下来将要提出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除了他和郭莉有思想准备以外,别的人全无思想准备,而且他预计,常委和县长们都将持反对态度,可他的目的是要把这个问题通过了,解决了,这怎么能叫他临到跟前不犯憷不紧张呢?他端起杯子来,喝了几口水,一方面润润嗓子压压心头的紧张,一方面琢磨接下来该怎么讲。为了冲淡下面将要引出的问题,他觉得对上面的议题还应该再说一些总结强化的话,于是,他讲了一大段之后,最后说:“这都是尉教授、郭记者、夏记者、王记者以及中纪委省纪委各位领导热情关怀和具体帮助的结果。”
不等他说完,尉教授就插断他说:“这可不是我们的功劳,这是你们银俊雅的功劳。”
郭莉等人也争先恐后地说,这是银俊雅的功劳,不是他们的功劳。
栗宝山没有想到他的最后这句话能够引出这样一个好的结果,心里高兴。他赶紧说,如果没有历教授他们给做科学的判定,即是银俊雅说得对,他们县委政府也难以这么快就作出决策,所以说他们的功劳是不可磨灭的。接着他说:
“现在,矿业兴县的路子和方案已经确定下来了,关键就在怎么落实了。趁尉教授、郭记者、王记者、夏记者和中央省里的领导还在,请你们再给我们指一指,第一步咋样走,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说完,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郭莉。但他立刻意识到不该看那一眼。不过还好,郭莉就要说话,忽然想起张言堂的叮咛,把到了嘴边的话咬住了。
会场上第一次出现无人接话的沉默。因为尉教授他们想,他们该说的话都已经说过了,至于第一步咋样走,需要解决什么问题,方案里也都记得很具体了,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栗宝山着急地打破沉默说:“大家想一想,我们也想一想。”他把目光同时射向常委和县长们。
“没有什么说的了,要说的都说了,栗书记说的方案也很具体,就按方案办吧。”尉教授这时说。另外两个记者和纪检干部们也这样附和着。
会场上的气氛完全是就要结束会的气氛,许多人甚至已经收起笔记本,就等粟宝山说一声散会了。栗宝山非常着急,这回不得不求救地看一下郭莉。郭莉说话了——
“我想提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充分发挥优秀人才的问题,矿业兴县的路子很正确,方案也作得不错。但能不能落实,关键的关键是要使用好优秀的人才。我觉得我们在研究问题的过程中,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如何使用银俊雅这个人才。你们说,是不是?”
郭莉提出的这个问题,一下改变了会场上的气氛,一下把常委、县长、主任、主席脑中的弦拉了个紧而又紧。因为他们听了郭莉提出的这个问题以后,脑海里首先产生的一个反应是:她又要给银俊雅争官了。而官在他们看来是极其神圣的。要从他们的手上提拔一个官,需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明里暗里运作不少回合以后,才能提到常委会上讨论研究。而且,研究提官,除了常委,是不允许有别人参加的。再说,银俊雅是什么人?在他们的思想深处,银俊雅依然是个妖媚的女人。尽管在表面上他们也承认栗宝山的观点,但他们内心里认为银的那些传闻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所以在他们看来,给她在公众场合平反正名,就够便宜她的了。
虽然在那天的讨论会上,银俊雅的发言,确实极大地震动了一下他们,使他们认识到这个女人还真有点才气,但也不过如此而已,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应该有一个什么官衔落在她的头上。况且,一个记者,有什么资格在这种场合提这样的问题?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因此,他们全用惊讶的眼睛看郭莉。随之,又用审视的眼睛看栗宝山。他们认为,只要栗宝山稍有点头脑和常识,就应该把郭莉提的这个问题顶回去,或者给她留点面子,绕个圈儿软软地顶回去。在他们中间,唯有贾大亮和金九龙不完全是这个想法,他们两人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又是栗宝山设置的一个阴谋,而他们必须挫败他。所以,在他们两人的眼光里,包含着警觉和敌意的杀气。栗宝山不用看,凭着他的第六感官,明显地感受到了他们两人的眼光以及其他人看他的那种眼光。他原来估计,在郭莉提出来以后,尉教授和另外的三个记者一定会发言支持。可实际增况是,这四个人竟全闭口不语。有一个情况他没有发现,紧挨尉教授坐的那个姓孙的中纪委的干部朝尉教授的耳根底下说了一句话,他说人事问题叫人家按程序决定,外人提这不合适。尉教投正是听了这句话,打消了发言。那三个记者看到了这个情况,见尉教授不说什么,也就闭口不言了。这局面,很让栗宝山感到尴尬。没有办法,他“只好假装没有听懂郭莉的话,问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就是应该给银俊雅一个适当的职务,让她有职有权,才好发挥作用呀。”郭莉不假思索地说。她当然不完全了解栗宝山内心里都想些什么,也不完全了解面临的困难有多大。
栗宝山听了郭莉简短的解释,不得不表明自己的态度了,他看看大家说:“郭莉记者提的这个问题,我们大家可以议一议,看看怎么为好。”
他的这个表态,让贾大亮和金九龙完全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令其他常委、县长、主任、主席们异常震惊。他们全保持沉默,一声不吭。四个纪检干部见此局面,相互看看,意在商量是否退出回避,商量的结果,坐着未动,是想看看再说。尉教授看看郭莉,眼睛里的意思在说,银俊雅怎么使用,让他们去研究,我们不要再说这个问题了吧。郭热回复尉教授的眼光很坚决也很明确,她的意思是,这个问题一定要说,一定要解决,对于政界里压制人才的腐败行为不能让步!而且,她用看尉教授的眼光扫视了一下栗宝山,意思是说,这也是书记的意思,敦促尉教授发言支持。聪明的尉教授完全明白了郭莉的意思,但见县里的人无一响应,不知怎么说为好,犯难地垂下了眼皮。栗宝山非常着急。贾大亮和金九龙暗地里高兴。热心快语的郭莉被这冷遇激怒了。
“各位领导,我刚才的发言是不是冒犯了你们?是不是触犯了你们太城的哪一条戒律?如果是,请你们提出来,严加批评指正,可不要这样对我客气,一言不发。我是个记者,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我不太了解政界里都有些什么规矩。我说话办事只考虑是非和事业,凡是对的,好的,于事业于群众有益的事,我就说,我就提,从来不怕丢了自己什么,头上没有乌纱帽,不怕丢了乌纱帽,以后也不想弄个乌纱帽戴上。医生说我是个胆汁质的人,容易激动。一激动起来,说话掌握不住分寸。如果有那句话说得不好听,请你们原谅。原谅我的用心是好的。刚才我提的那个问题,完全是为了太城好,也是为了你们好。像银俊雅这样的人才,拿到北京,拿到全国去,都是顶呱呱的。她提出的矿业兴县的发展战略和实施方案,是对太城的重大贡献。你们采纳了她的意见,如果不同时把她这个人用起来,那会成为重大损失的。或许你们认为,在这样的场合研究用人问题不合适。而我认为,落后地区正应在这方面解放思想,实行改革。现在好多先进的地方,都实行了人事制度的改革,打破了神秘化,公开招聘,竞争上岗,能者上,劣者下,太城为什么就不能呢?如果认为我说得不对,提出来,咱们一起讨论,一起辩论都可以。容我直言,冒犯了。”郭莉说完以后,站起来,抱起拳拱了拱。
另外三个记者被郭莉达一番很动感情很有棱角的话鼓动起来了。他们接着郭莉相继发言,不但支持郭莉的意见,而且联系全国的改革,大发感慨,其用语和气势亦不乏触人灵魂的税利。较为老成的尉教授,这时候也按捺不住了,他说:
“以上几位记者的发言,令我鼓舞,使我心潮澎湃。他们说的话虽不能讨每个人的喜欢,但我认为句句是实话,是真理。干事业,就得这样子,不能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现在我们国家缺的就是这个东酉。要改革,要前进,就不能怕一时伤感情。不打不相识嘛,打一下,疼一会,待想通了,才是永久的好朋友。我相信县里的同志不会计较他们在说话上的枝节问题的。他们确实是为了太城好。他们跟银俊雅不沾亲不带故,我也是。不过,还得把话说回来,县里的同志也没有谁反对郭莉提出的意见,郭莉你也不要那么想当然,在太城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应该有个适应的过程的,总得让人家好好地想一想,你们说是不是?”他说完,为了缓和气氛,哈哈地笑了笑。
从郭莉激烈的发言之后,会场上不利于栗宝山的形势,有了一个很大的扭转。尉教授上述的一番话,又使情势进一步好转。特别是他那末尾的哈哈一笑,起了很大的调剂作用,在场的所有人,都跟着他笑了,尽管有的笑不是从内心里发出来的,有的笑甚至带着嘲弄的气味,但毕竟都笑了,使两军对垒的局面有了一些缓和。
不过,已在政界里混出了一些经验的栗宝山知道,尽管郭莉等记者和尉教授的发言非常之好,扭转了被动的局面,但要让县里这些油条们心服认同,还会有很大的差距。他必须抓住主动时机,乘胜进击。他想,这个时候,应当首先逼他们表态。于是说:“听了郭莉几个记者的发言和尉教授的发言以后,我作为太城县的县委书记,心里很不平静,很受感动。他们为了我们太城的事业,不辞辛苦,不怕嫌怨,直言不讳地给我们讲了许多既尖锐又善意的话。他们讲的意见非常好,非常重要。我们应当用改革的思想,认真地加以研究。我非常同意尉教授最后讲的那几句话,在我们太城,一些新的问题的提出,是有个思想适应的过程。既然是讨论,可以畅所欲言嘛。怎么样,大家是什么意见,说说看。”
县里的各位阁僚们,早已料到书记会给他们摊牌的,他们早就想好了各自一番应付的话在肚里,这时候便按照不成文的法定程序说了出来。
黄福瑞说:“中央的记者和尉教授为了我们太城的经济建设,从北京远道而来,又参加我们的会议,又亲自下去考察,给我们提了许多宝贵的指导性的意见,我从内心里非常敬佩,非常感激。对于各位,我觉得我们除了敬佩、感激,绝无半点不恭或别的什么。起码从我内心里是这样。我认为,中央记者们和尉教授讲的话,都是值得我们重视,值得我们认真研究的。不可否认,由于我们地处偏僻,学习不够,所以我们的认识能力是很低的,会后一定加强学习,也希望各位领导,学者和记者们多多帮助。”他避而不谈银俊雅的使用问题,说的全是一些空话。因为他不愿先就这个问题表态。他觉得自己还拿不准。但又不能不第一个发言,这已成惯例了,别人都在看着,他不得不说,所以便只好不疼不痒地说两句。
副书记陈宾海说:“我同意栗书记刚才讲的,记者同志和尉教授讲的意见既尖锐,又善意,非常好,我们应该用改革的思想去理解,认真地加以研究才对。别的我没有什么。”他等于重复了一下栗宝山其中的几句话。因为他抱定了一条宗旨,只同意栗宝山的,自己不另说别的,如果出了问题,有栗宝山负责,他不过随声附和而巳。
贾大亮说:“……总而言之一句话,请各位记者、尉教授放心,也请中央和省里的各位领导放心,我们绝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绝不会拿你们的话当耳旁风,我们会认真地研究,认真地对待的。尽管我们学习不好,思想理论水平不高,但我们是不甘落后的。特别有你们这一回的谆谆教导,我们会努力赶上来的。特别在起用人才方面,我们一定要放开手脚,打破陈规戒律。就请你们放心好了。”他说的话最多,这里只录了末尾的几句。总的情况是,唱高调,着力给郭莉和尉教授他们做工作,企图劝他们退却,为他会后做手脚争取时间。他在讲话里还多次提到“中央和省里的各位领导”,即中纪委省纪委四个干部,想让他们站出来为他说话。
王明示说:“我认为,关于对银俊雅使用任职的问题,是不是不要过分着急为好。因为总是有个大家所共知的背景问题。我的意思不是真有什么,我的意思是稳妥一点比较好。”他认为他不单是个常委,更重要的他是纪检书记,对任用银俊雅这样的人,不能轻易表赞成的态。而且他从在场的中纪委省纪委的四个干部的脸上看得出来,他们对此事是有保留的。他考虑来考虑去,考虑了这样几句话。
董玉文说:“我考虑,这个问题即使要解决,也应该按程序走比较好,另外,请栗书记考虑,是不是应该给地委打个招呼。”他是组织部长,只提了这样一条建议,没有表明他对提拔使用银俊雅是支持还是反对。
李万同说:“我非常同意郭莉记者和尉教授他们的意见。
我也非常同意各位领导的意见。”他是宜传部长,讲了许多改革和人才问题,这两句话是从其中摘出来的。
金九龙说:“我认为我们应当积极地认真地考虑银俊雅的使用问题,使她有个适当的身份,只有这样,才好充分发挥她的才能。”他的调子算是最高的,因为他有意要扮一个红脸的角色。
在所有的人都说过一遍之后,贾大亮又补充说:“我觉得王书记和董部长讲的意见不错,应当引起我们重视。你们说是不是啊?”他说的王书记和董部长是指纪检书记王明示和组织部长董玉文。他说完这话,环视着大家,启发鼓动着大家附合,特别把目光几次停留在四位纪检于部的脸上。县里的人有的说是,有的点头。四个纪检干部也点了点头。这使会场上又一次出现了危局。
在这紧要的关头,栗宝山只有拿求救的眼光再看一下郭莉记者。郭莉记者实在是够朋友,她马上发出了一排连珠炮:
“我实在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们到底承认不承认银俊雅是个非凡的人才?你们到底想用她不想用她?你们到底从思想深处给她平反了没有?什么人所共知的背景,那个背景根本就是错误的,难道还要考虑吗?什么程序请示,不搞那些繁琐的东西难道就不行吗?你们对发展太城的经济,到底是着急还是不着急?昨天已经讲好了,你们的引资招商团要随我们一块去北京,下午就得走,这个团没有银俊雅行吗?她没有个适当的职务能充分发挥作用吗?这是火烧眉毛、马上就应当定的事,你们为什么不着急?为什么非要往后拖呢?我实在弄不明白。容我火气大,得理不让人。
究竟怎么办,你们拿主意吧。”
县里的人,听了郭莉的话,除栗宝山以外,没有一个不反感。他们认为,郭莉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一个记者,有什么权利在他们的常委会上信口雌黄,像训孩子一样训他们这些领导?他们有的人真想跟她吵起来,有的人不屑地在一旁撇嘴,有的干脆出去撒尿,表示抗议。四个纪检干部交头接耳,觉得郭莉太过分了,又一次出现离开会场的动向。另外两个记者面面相觑,感到没趣。尉教授想劝郭莉就此罢休,但欲言又止。郭莉也有点脸上挂不住,看看栗宝山,真想甩手而去。会场上出现了一泻全溃的危势。栗宝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如不拿出强大的威力,挽住狂澜,顷刻就会出现失败的结局。因此,他当机立断,马上提高声音说:
“大家注意坐好,我们应当严肃对待郭莉记者方才的一片肺腑之言。我认为郭莉记者对我们的批评,是尖锐的,也是十分切当的。我们每天都说要解放思想,要发展太城的经济,可一遇到具体问题,即表现得很麻木,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不如一个局外人,不是不如,简直是天壤之别!郭莉记者的话,让我感到羞愧。这样下去,我们还算是党的干部吗?我们不能叶公好龙!”讲到这里,他忽然感到自己有些太动感情了,在召开这个会之前,他是想通过郭莉的提议,不表现出自己太明显的意向,把问题解决了,现在逼得他不得不冲锋上阵。由于过分冲动,话说得太刺人,打击的面也太宽了。因此,他赶快收住话头,喝口水,压压正往上攻着的火头,然后用较缓和的口气接着说:“大概我跟郭莉记者用同一种类型,都是胆汁质的人,说话容易动感情,容易上火。但心眼是好的。我的主要意思,也是指责自己,不全是批评大伙的。大家刚才实际上也都表了态,绝大多数人是赞成郭莉记者的意见。王明示同志和董玉文同志说的,实际是替我着急,为了我好,这我都理解。就是有不同意见,也情有可原。因为毕竟情况复杂,又是个十分敏感的问题。我觉得郭莉记者说的一句话很重要,就是招商团今天下午就要随他们去北京,银俊雅应当去,应当有个职务才便于发挥她的作用,实在是火烧眉毛,容不得我们拖延。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完全可以放一放,按照程序办,给地委打个招呼当然更好。既然这样,我看我们只能解放思想,打破陈规,以事业为重了。怎么样,我看我们就具体研究一下,给银俊雅任个什么职务比较合适?”
这番话讲得很有水平,既狠狠地刺了一下县里的那些人,又温和地抚摩了他们感到疼痛的伤口,而且明确地指出了必须解决问题的落脚点。多少年来,政界里的官儿们都是看上司的眼色行事的。因为上司决定着他们的官位和升迁。太城县的那些官儿们,一看栗宝山就是要给银俊雅任职,立时转变了态度,即是心里不同意,也纷纷明确地表态说同意,有的还作了自我批评。他们心想,反正是你书记提出来的,如果出了问题,上边怪罪下来,自然是提议和决策的人负责,我何必要顶着惹你生气呢?贾大亮和金九龙看出难以阻止了,一边随声附合,一边琢磨会下该怎么干。当他们发现大家都不说具体职务时,贾大亮争取主动说:
“我提议,把银俊雅调到计经委,在计经委任个副股长。”
“同意。”“同意。”“……”贾大亮的话音刚落,那些县里的领导们,立刻争先表态赞成。
在贾宝山的面前又一次出现了难办的局面,他只能看着郭莉问她说:“你认为任个什么职务比较合适呢?”
郭莉见栗宝山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她的住任、恳求和鼓励,打消了顾虑,说出了他们策划好的那个职务。她说:
“我认为叫她任县长助理比较合适。”同时,作了一番解释。
这个建议让县里的那些领导听了,无不感到惊讶。好家伙,竟然要她任县长助理!真是要翻了天了。在他们看来,最大最大让银俊雅当个副局长、副主任之类的就是破天荒的破格了。县上的好多好多干部熬一辈子都熬不到这样的职务。而郭莉竟要她当县长助理,这是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的。贾大亮之所以抢先提议让她当副股长,所怕的,是怕栗宝山让她当副局长副主任,想不到郭莉冒出来个县长助理。
这个职务等于叫银俊雅跟他们平起平坐了。他们先是用惊讶的眼睛看郭莉,随之用担心而审视的眼睛看栗宝山。
栗宝山用坦然的眼光看着大伙说:“大家看郭莉记者提的这个意见怎么样?”
“啊!他竟然同意!”县里的那些人几乎同时在内心里发出了这样的惊叹。尽管他们都是看上司眼色行事地,尽管他们不愿惹栗宝山不高兴,但眼下的距离太大了,谁也感到接受不了,于是只好沉默。在栗宝山第二次催问下,这些人不得不陆续表态。除组织部长董玉文以外,别的人都避而不谈县长助理,有的说可以任工业局的副局长,有的说可以任企管办的副主任。董玉文提醒说,县长助理历来是地委任免的副县级干部,县里没有这个权力。这样,银俊雅任个副局长或者副主任,似乎已成了定局。尉教授和另外那两个记者都向郭莉向栗宝山投去目光,意思是说,可以了,不能再争了。甚至栗宝山也发生了动摇,觉得应当适可而止。他正要朝这方面说,郭莉按照预定的谋划说道:
“我看就任个科级的县长助理也好。我们要的是县长助理这个身份,不是非要县级领导的政治待遇。既然县里有科级干部的任命权,就任个科级的县长助理吧。这样,出去工作起来,要比局长主任好。”
县里的那些领导简直是烦她烦透了,他们一律低头不语,以示抗议。四个纪检干部也厌恶地看她一眼.尉教授和另外两个记者都用责备的眼光看着郭莉。栗宝山心想,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后退等于出卖了郭莉记者。所以他表态说:
“怎么样,郭莉记者的这个意见也有道理,大家是否再考虑考虑。”
四个纪检干部听完粟宝山的这句话,交换一下目光后,相继退出会场。
贾大亮和金九龙看了纪检干部的举动,心里暗暗庆幸。
两个人拭目等看栗宝山在这极尴尬的局面下如何收场。贾大亮还打破沉默说了这么一句话:“栗书记,你就说吧,怎么好,你决定。”
这时,栗宝山忽然想起在地区计经委当副主任的时候,他由那个主任在一次研究干部时所用的办法。虽然他对那个办法很有意见,但是这会想起来,倒觉得可以拿过来用一下。于是他问:“大家还有别的意见吗?”都说没有别的意见了。
他便结论说:“如果大家没有别的意见,就这样定了:银俊雅同志任正科级县长助理。组织部拟个文发下去,同时报地委组织部备案。赴京招商团就由黄县长带队,银俊雅参加,要加上计经委主任、工业局长和财政局长,一共五个人,下午随尉教授、郭莉记者他们一起进京。现在散会。”
十六、指示
银俊雅当了县长助理的消息,顷刻之间传遍了太城县城。一个几天以前还被视为害人精的女人,一下成了受人仰目的大人物,这对于许多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尽管万人大会上栗宝山讲了那么多入理的话,尽管在大街上,尤其在礼堂里,银俊雅做了充分的表露,使大家认识到她是一个很有才能的女人,但她的地位变化似乎太快了,人们有点接受不了。虽说栗宝山在万人大会上提出了严肃的纪律,不让人们再无中生有地讲银俊雅的坏话,然而,如今的人毕竟不像从前那样老实,加上大字报案件也没有破获,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银俊雅这个女人不寻常,过去不声不响在地下搞情感享受,现在有了政治野心,说出就出了,一下子弄了个县长助理,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新来的书记给降服了。有的说,等着瞧,栗宝山总有一天要垮在她的手里。还有的说,大美人当了黄县长的助理,今后黄县长可有好戏要看了。更有人说,银俊雅在北京找上了靠山,要不,北京怎么会来人呢?但也有人说,北京的意见不一致,所以纪检部门也派人来了。当然,也有很多人为银俊雅叫好。一时间,县城内外无人不谈论银俊雅。银俊雅当了县长助理,成为太城县历史上的头号新闻和重大事件。
对这个事最恼火最沮丧的是黄福瑞的老婆焦翠凤。她想,过去她为了丈夫不失足,几乎是夭天监督,夜夜教导,好不容易才使丈夫清清白白的,既没有伤了她的感情,又保住了丈夫的官位,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有多好,不知怎么这世道好像一下子改变了,又给那个妖精平反,又叫那妖精上台演讲,又提那个妖精当官。当就当吧,当个什么不成,为什么非要让她当个县长助理,把她跟自己的丈夫放在一起?这不是有意要毁了她的丈夫,要毁了她的幸福,要毁了她这个家吗?黄福瑞散了会,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又哭又闹,问他为什么要同意?问他为什么不反对?问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黄福瑞本来就对这件事特别有意见,心里非常烦,经她这么一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先是一言不发,尔后很火地推她一把,将她推倒了。她因此疯了似地一阵乱闹。吃罢饭,门外边汽车拉笛,黄福瑞拿起皮包要走,她追到院里抱住他,哭着让他发誓保持晚节,黄福瑞又厌恶又烦恼地惨笑一声,摔开她跑出去。她哭嚎着追了出来。
这时候,银俊雅、计经委主任朱丽山、工业局长李发奎和财政局长路明,都在门外边等着。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焦翠凤的哭嚎追出,使街上看热闹的人异常感兴趣,一下子都围了上来。焦翠凤看着银俊雅和黄福瑞上到一个车上走了,忽然晕倒在地。围观的一些年轻人立时叫起号子,出现了一阵嘻笑的场面。
儿子顺德和女儿顺意把焦翠凤弄回家里。待她还过劲没有事以后,顺德就是一阵乱骂。一会骂母亲神经病,丢人现眼,一会骂父亲昏了头,朝三暮四,一会骂银俊雅,一会又骂栗宝山。反正想骂谁就骂谁,似乎没有倾向,完全只顾心
里痛快。他母亲见他这样,不再怄气,反过来劝他不要胡说惹事。他一听,胡骂得更上劲。直到骂得累了,才离家出去,晚上没有回家吃饭.一夜没有回家睡觉。焦翠凤到处找儿子,找不到儿子的踪影。顺德失踪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栗宝山正在办公室里琢磨事情,忽然看见公安局长石有义急匆匆朝他的办公室赶来。“一定又出了什么事情。”栗宝山立时在心里做出判断,同时咳嗽一声,给坐在那边的张言堂打了个招呼。张言堂抬头看见石有义已经走近,两个人对视一下,等候石有义进来。
石有义进门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栗书记,大字报案件破获了。”
“是吗?”栗宝山很感意外。
“栗书记,你猜是谁干的吗?”石有义说。
“谁?”
“黄县长的儿子黄顺德。”
“是他干的?”栗宝山很惊疑地问。
“对,就是他干的。现在证据和口供都已经取到了。而且,还很有背景。”石有义说。
栗宝山与张言堂交换个目光后,接着问:“有什么背景?”
石有义一副难言的样子,迟疑一会才说:“据黄顺德交待,他是受他爹黄县长指使的。”
对此,栗宝山和张言堂难以置信。便问他详细的根由。
石有义把带来的一盘审讯黄顺德的录音带放给他们听——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黄顺德。”
“你犯了什么罪,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犯罪。”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执迷不悟,罪加一等。你要老实交代!”
“我宁死不屈,问我犯罪,永远没有。你们不要是非颠倒,巴结上司,坑害好人。”
“那你说,你到底干过什么事?”
“我干我应该干的事,你们管不着。”
“那天贴在大街上的大字报,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又怎么着?”
“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就算是吧。”
“不能就算是。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害怕了是不是?”
“你才害怕了呢。”
“那我问你,到底是不是?”
“是”
“你为什么要搞这张大字报?”
“为了反对栗宝山的霸道。他给那个破鞋脸上抹粉,无理的平了反,还不许人提意见。我偏要说,要提,看他能怎么着。”
“既然你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为什么不敢署名?”
“……”
“交代一下你搞这张大字报的具体过程。”
“我写了稿,晚上到机关,乘办公室里没有人,用电脑打好,印好,十二点多钟的时候,贴到了街上。”
“你写的底稿在什么地方?”
“烧了。
“打在电脑里的还在吗?”
“不在了。我把它销了。”
“你再写一下大字报的内容。”
“好”
“请问,你搞这张大字报是受谁指使的?”
“既然你认为大字报是正确的,难道事到如今还有必要隐瞒指使的人吗?如果隐瞒,就不符合你黄顺德的性格了。”
“是我爸爸指使我的。”
“他是怎样指使你的?”
“他开会回去很恼火,说栗宝山简直是胡闹。我说你为什么不提出来反对?他说栗是书记,是一把手,上边有根子,反对他不但不会听,还会找机会报复,那不是找倒霉吗?我说,既然这样,你就听喝就是了,还生什么闷气。他说,太气人了,没法不生闷气。这样下去,他真保不住被气死。我说,与其气死,还不如找机会发泄发泄。我说,你害怕,我给搞,写张大字报给他贴出去,看他能怎么着。他说,抓住了你,就等于抓住了我,那不是找死吗?我说,我不写名宇,他知道是谁写的。他说,人家通过对笔迹,会查出是谁写的。后来,他忽然想起说,如果用电脑打字,就没法查了。我说,那不正好,我正管着电脑。于是他教我怎么怎么写。说完后,我就去弄了。”
“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吗?”
“都是实话。”
放完录音,石有义又拿出审问笔录给栗宝山和张言堂看。笔录内容和录音基基本一样。后面还有黄顺德的亲笔签字。石有义把黄顺德回忆重写的大字报的底稿也带来了,底稿写得竟跟大字报一字不差。
栗宝山问石有义,他们是怎么发现的黄顺德。石有义说,最初黄顺德根本不在他们的视野之内,因为实在想不到他会干这种事。昨天下午忽然听人说他骂街,思想情绪很不对头,于是只抱着看一下的念头,暗地里提取了他的指纹。
结果和大字报上留有的指纹一对照,竟然一点不差。因此,立刻拘留,连夜突审。开始他不供认。后来就全部交代了。
送走石有义,栗宝山和张言堂用笔疾速交换意见,达成共识,确定下来方案之后,转入将计就计的交谈——
栗宝山:“言堂,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张言堂:“我认为这是一起带有政治性的刑事犯罪案件。
作案的人,黄福瑞和他的儿子黄顺德,为了对抗组织,撵走新到任的书记,达到取而代之的政治目的,造谣诬蔑,煽动群众,公然违抗宪法,匿名炮制大字报,进行犯罪活动,造成极恶劣的政治和社会影响。他们不但犯有诽谤罪,而且犯有煽动群众扰乱社会治安罪,还犯有破坏和妨碍执行公务罪。应当数罪并罚,严肃处理。不知栗书记你是怎么看的?”
“我的看法跟你差不多。我只是觉得心里太堵,太生气了。真想象不到一个有二十多年党龄,做了十多年县级领导干部的人,竟会干出这样恶劣这样缺德的事情!”
“所以,一个人一旦有了政治野心,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我真怀疑前几任书记是在他操纵下搞倒的。”’
“完全有这个可能。”
“现在该怎么办呢?”
“简单地讲,当然是以法办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但黄是县长,是地委管理的干部,应当向地委汇报,由地委做出决定。”
“你刚才对石有义讲,让他们依照司法程序办理,是什么意思?”
“我讲那句话,有两个意思:一是叫他们依法办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有什么顾虑。二是作为我不便于直接参与。当然,到必要的时候,奇 -書∧ 網我是要向地委汇报的。”
“根据案情,黄福瑞是主犯,应当抓起他来才对。”
“这个不用我们讲,办案的人都明白,他们知道怎么做。”
“真是倒霉,刚让他带队去北京,这该怎么办?”
“在地委没有做出决定,司法部门没有采取行动之前,他还是太城县的县长,去北京,干什么,都没有什么问题的。我倒是希望这次北京之行能够满载而归。”
“满载而归的功臣,回来以后被抓起来,这在北京,在外界,影响可就不好了。”
“影响不好也没有办法,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应当考虑接替他的人选。”
“你有什么意见。”
“我认为应当就地选。”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不能再从上面派人了。再派人,就太影响本县干部的积极性了。”
“你考虑的是谁?”
“贾大亮。”
“我们又是不谋而合。”
“通过几天来的观察,我看这个人还可以。他是本县人,又一直在这个县工作,情况熟,人也熟,有一定的群众基础。他现在是常务副县长,接任县长也顺理成章。上来以后肯定有积极性,工作不成问题,配合也不会成问题。”
“不过,要提他,还得我去地区做工作。”
“怎么?”
“我这么估计,地区也可能对他有些什么看法。也许,这个案件的破获,可以洗清对他的猜疑。”
“只要你提出来,力荐他,我想不会有多大问题的吧?”
“按说应该是这样。”
当天下午,栗宝山正准备去地区,地委组织部杨鹤鸣部长忽然坐车莅临太城。他的车子直接开到栗宝山的办公室前停下,杨部长板着面孔,很匆忙地跳下车来。栗宝山从窗户里看见后,吃惊地意识到什么,立刻扔下手里的笔记本,疾步跑了出去。
“杨部长,您来了!您怎么不打个招呼。”栗宝山在门口迎住杨鹤鸣,一边拉住他的手,一边用惊喜的口吻问候道。
这时候,金九龙也从那边跑来了,也热情地问着,拉扬鹤鸣的手,同时注意打量他的神色。
杨鹤鸣不像从前那样客气,对于他们的热情问候,不作回答,只从鼻孔里哼了两声,而且匆匆甩下他们的手,径直走进栗宝山的办公室,栗宝山和金九龙紧随其后跟了进来,不等他们让座,他已到一个沙发上坐下。栗宝山给他敬烟,
他摆手不接。金九龙沏了茶送到他跟前,他也不理。他看了一眼金九龙,金九龙知趣地退了出去。
栗宝山见杨部长的神色不好,猜想着可能是什么事,劝他先到招待所住下,意思是换一个环境便于说话。可杨部长只是摇头,坐着不动。栗宝山一看没有办法,便一面想着怎么回话,一面慢慢在杨部长对面坐下,也不动问,单等杨部长发活。
杨鹤鸣此行,担当着特殊的使命。
今天上午,辛哲仁书记接到省委的一个电话。电话传达省有关领导的指示说,栗宝山到太城县短短几天时间,在没有认真调查研究,听取广大干部群众意见的情况下,私自决定召开万人大会,给一个名声很坏的女人平反,很不严肃。紧接着,又不听其他领导的劝告,在常委们都未表同意的情况下,提拔那个女人当了县长助理。据说,在全县引起极大的不满情绪,造成很坏的影响。问地委是否了解此事。要求地委对栗宝山提出批评、纠正,妥善做出处理。
电话是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打的。辛哲仁只能一边听一边记,不能说什么话。接完电话,他心情极沉重地坐在那里。他想,担心的事终于就来了。这些天,他一直就像坐在火山口上似的,夜不成眠,食不甘味,心总是高高地悬着。
栗宝山给银俊雅平反的事,使他喜忧参半,谨慎地采取了“三不”的方针,提心吊胆地观察着,等待着。时隔一个晚上,又传来大字报的消息。他觉得大字报明显的违宪,表了一个态。或许他们会抓住这一点,说他实质上是支持了给银使雅的平反。紧接着,张言堂代表栗宝山来请地委领导参加太城县经济发展战略研讨会。他认为,抓经济是天经地义的,应该去,遂派杨鹤鸣去参加。据杨鹤鸣回来讲,研讨会开得非常成功,银俊雅的发言很有见地。杨鹤鸣说,那女人似乎真算得上是一个人才。杨鹤鸣还讲,乔副专员去了,中纪委和省纪委有四个干部也去了。他能猜出他们是干什么去的。他当时在心里想,太城县的那个研讨会,实际是两军对垒的一次征战。征战的结果,是栗宝山获得大胜。他很赞赏栗宝山请了权威经济学家和中央新闻记者到场。这些人对栗宝山获胜起了巨大的作用。他特别满意杨鹤鸣的那个表态和辞掉晚饭及时撤离的举动。但在高兴之后,他依然是忧心仲忡。提拔银俊雅当县长助理的事,他是早晨听说的。他认为栗宝山做得过分了,有点失去了控制。可栗宝山事前事后都没有向他请示报告,他觉得他还可以装不知道,继续采用“三不”方针,看看再说。然而,上面却不允许他再看,这就把指令传达下来了。他该怎么办呢?
辛哲仁在办公室里走了几个来回,反复地思谋着。给省领导挂个电话,汇报汇报,作点必要的说明吧,省领导可能会误认为他支持包庇栗宝山,不做工作,作解释,有意抵触领导的指示。按照省里说的,批评栗宝山,纠正栗宝山所做的吧,也觉得很不合适。如果这样做,等于长坏人的气焰,灭好人的威风。等于把刚有转机的太城县扼杀在摇篮里。不闻不问,继续采取“三不”方针,当然更是不行了。电话里不是说了,问地委是否知道,明显有批评的含意。说不知道,是失职。知道不抓,更是错误。现在省委要你管,你再不管,那还了得。他想来想去,决定采取既积极,又稳妥,能回旋,较安全的办法。立即到太城去,找栗宝山个别谈话,传达省委领导的指示,提出批评,要求栗宝山把银俊雅
的县长助理纠了。谈话要保密,不让别的人知道.免除银俊雅县长助理以地委组织部认为不合程序,由栗宝山主动提出来纠正。银俊雅到底任不任职,任何职,再由太城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还派杨鹤鸣去执行。于是,打电话把杨鹤鸣叫去了。
杨鹤鸣已有预感。他到辛哲仁的办公室,看到了辛哲仁的神情以后,猜出了七八分,问道:“是不是上边来了什么指示?”
“你猜对了。”李哲仁遂将省里的电话指示给他说了一遍。
“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杨鹤鸣很坦诚地请求任务。
辛哲仁便把要他去太城向栗宝山传达省委领导的指示,对栗宝山提出批评,要他纠正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任务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有对杨鹤鸣说明为什么这样做。说完之后,他怕杨鹤鸣对其中的一个问题没有听明白,又提醒说:
“我的意见是个别跟栗宝山谈。你觉得怎么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杨鹤鸣说。
辛哲仁看着这位老部长,完全放心了。他沉思片刻,又想起似的说道:“谈话的口气,你看着掌握吧。反正这些意见没有经过地委研究……”
杨鹤鸣不等辛哲仁把话说完,表示理解地插话道:“你放心,这个我知道。”
就这样,杨鹤鸣领了任务,要了车,便往太城来了。
路上,老头子想了很多。他想了邪恶势力的上下勾结,作梗。想了栗宝山面临的巨大困难。想了辛哲仁的为难之处以及辛哲仁所用办法的良苦用心。想了他怎样做,才能达到书记的意图,使书记有较大回旋的余地。他甚至想,必要的时候,就由他把全部责任担起来。反正自己五十多岁了,无所谓了。
这时候,杨鹤鸣见办公室里只他和栗宝山两个人。栗宝山坐在他的对面,相距在飓只之间。看看窗外没有人。听听过道里也没有任何响动。便看着栗宝山,压低了声音说:
“我是特地赶来跟你谈话的。今天上午,省委领导对太城县有个重要的指示。”他随即把省里的指示原原本本地传达了一遍。传达完,停了一段时间,有意让栗宝山体味体味。栗宝山听后,虽心下立起争辩的浪头,但知道杨部长还有话要说,便压住心里的话,看着老部长,一声不吭。
杨鹤鸣赞叹栗宝山能够如此冷静。他接下来说:“根据省领导的指示,现在对你提出严肃的批评。你到太城以后,深入调查研究很不够,广泛听取干部群众的意见很不够,有的事独断专行,个人说了算,热情很高,考虑欠佳,做事不想想可能出现的后果,最后给上级领导找麻烦,这是极不应该的呀。”
栗宝山听了杨鹤鸣的这个严肃批评,心里倒觉得轻松了一些。因为这个严肃批评是根据省领导的指标才作出的。严肃批评没有说任何具体的内容,所谓深入调查研究很不够,广泛听取干部群众意见很不够,考虑欠佳等等,对谁都是适用的。另外,他从老部长的面容和语气里,也没有感到那严肃的分量。所以,他还是一声不吭,比刚才更加显得冷静。
杨鹤鸣沉了沉气,不得不把那句要紧的话说出来:“你把银俊雅的县长助理纠过来。”
栗宝山一听这个沉不住气了:“杨部长,你说什么?把
银俊雅的县长助理纠了?这怎么能行呢?”
杨鹤鸣说:“这是地委组织部的意思。因为对她的任职不合程序。”
栗宝山说:“怎么不合程序呢?我们任的县科级县长助理呀。”
杨鹤鸣说:“那也不行。而且,常委们没有通过,是吗?”
“怎么没有通过?他们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呀.再说,她已经以县长助理的身份去北京招商引资了,怎么能撤下来呢?”粟宝山表现出难以从命的坚定姿态。
杨鹤鸣劝他从命,说:“宝山,你听我的没有错。就说是地委组织从程序上提出了意见,你主动提出来纠正的,我给你谈的,也不往外讲,不会引起不良的后果。”
栗宝山听了杨鹤鸣最后这一句话,猛然想起了那个环境问题,他想告诉老部长吧,觉得那只是个人的一种猜测,没有证据,没有把握,怎么能随便对领导上讲呢?不告诉,继续这样谈下去,要是真有机关,那可就要坏大事了。因此他想,不如自己痛快地答应了,赶快结束在这里的谈话,过后再说也不迟。于是他说:
“杨部长,我完全想通了。我接受杨部长的严肃批评,纠正根俊雅的任职,一切按杨部长的指示办,请杨部长放心。”
杨鹤鸣不由睁大了惊奇的眼睛。他弄不明白栗宝山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栗宝山见杨鹤鸣好像要说什么倾心的话,赶快又说:
“杨部长,你就放心吧。相信我,我会一切都照办的。杨部长如果没有别的,就请到招待所去休息吧。”他说着,同时站了起来。
杨鸿鸣见是如此,便也站起来说:“既然这样,我也没有别的事了,还去招待所干什么,我走了。”
只是临行,杨鹤鸣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栗宝山,用劲握了一下他的手,栗宝山也用劲回握了一下杨鹤鸣。两个人就此分手了。
十七、急转
就在杨鹤鸣返回地区的当天晚上,栗宝山和张言堂也坐车回到了地区。他们找到杨鹤鸣家里,先向杨鹤鸣汇报了大字报案件的新情况和他们的看法,尔后就详述不能纠掉银俊雅县长助理的理由。杨鹤鸣听后问他们,下午刚同意,怎么晚上又变了?栗宝山不说怀疑那屋子设有机关,只说怕当时顶了老部长不合适。杨鹤鸣虽然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但也不能答应他们,因为这是辛哲仁书记的意见。他又不能把这个告诉给他们,只能反复做工作,要他们还按他说的办。栗宝山和张言堂见夜已深了,只好告辞出来。
“我们先回家看看,想想主意,明天早晨在地委大院碰面后,再定怎么办。”栗宝山对张言堂说。于是,两个人分手,各回各家。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两个人在地委大院碰面后,栗宝山问张言堂有什么主意,张言堂提出去找辛哲仁。栗宝山说,绝对不能找李哲仁。命令是杨部长下的,只能找杨部长说。越级汇报,后果不可设想。这是政界里的大忌,千万不能贸然从事。他主张继续找杨部长磨。因为明显地看得出来,杨部长对他们是信任的,理解的,要纠他们的态度不是那么坚决。要是很好地磨一磨,兴许就不坚持了,或者有句什么话,他们拖着不办,到时候不跟他们叫真也就行了。张言堂表示同意他的意见,只是提出来自己不去为好,让栗宝山一个人去。栗宝山觉得这样也好。因此,张言堂去科室找同事聊天,栗宝山到杨鹤鸣办公室去磨。
谁料,栗宝山越磨,杨鹤鸣的态度反而越硬。正在栗宝山感到无奈,准备要走的时候,杨部长桌子上的电话机响了。
“喂。”杨部长漫不经心地拿起电话,听到对方的声音后,立时坐直了身子,一改方才的声调,“是是是,我是杨鹤鸣。啊,对……什么?”他好像有些吃惊,又好像有些难为情,但很快用明朗的语气说:“好吧,好吧,我明白。”杨部长放下电话,低头沉思。
栗宝山估计杨部长接的是哪位重要领导的电话,看他很忙,这时慢慢地站起来,轻轻唤了一声“杨部长”,打算告辞。
杨部长惊醒了似地:“啊,宝山,你坐,你说吧。”
“我想给杨部长说的,都已经说了。请杨部长原谅我惹您生气。杨部长这么忙,让我打扰了这么长时间,实在对不起,我先走了。”
栗宝山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宝山,你回来。”杨部长叫住他。
栗宝山转回身来,疑惑地看着杨部长。他忽然发现杨部长看他的眼睛变得温和了,脸也不像刚才那样严肃了。他走回来,站到杨部长的对面,看着杨部长,等杨部长发话。
“坐,坐下。”杨部长用平和的声调说,并且使着手势。
栗宝山心犯嘀咕地坐了下来。他看着杨部长,杨部长也看着他。杨部长好像等他说什么,但他这时猜不透杨部长的心,不知道说什么好。杨部长等了一会,等不到他的话,只好低下头去,像是思虑什么,然后对他说:
“你刚才说的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事,不行就依着你们吧,暂不要纠了。”
栗宝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杨部长,你是说银俊雅的县长助理可以不纠了,是这样吗?”
“是”“那太好了!太感谢杨部长了。我代表太城县全县人民感谢杨部长。”栗宝山非常高兴。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杨部长的态度会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同意了他的意见。
杨部长依旧低着头说:“因为纠起来确实有困难,于你们的工作也不利,所以只好这样了。”
“感谢杨部长对我的理解,对我工作的巨大支持。”
这时,杨部长抬起头来问:“昨天下午我到县里对你说的话,你给别的人说了没有?”
“没有,我给任何人都没有说。”实际他给张言堂说了,在这里他根据杨部长的意向,几乎是未加思索地撒了一个小谎。
“那好,昨天对你讲的和今天对你讲的,你统统不要再对任何人讲了。就好像这事不曾发生过的一样。你记住了吗?”杨部长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把频率放得很慢,一字一句说得又清楚,又有分量。说完之后,用眼睛盯着栗宝山,等候他的回答。
栗宝山这时虽不十分理解杨部长的用意何在,但他知道杨部长的这个交待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的马虎,所以他也一板一眼地口答说:“请杨部长放心,我记住了,昨天下午杨部长到县里对我讲的和今天在这里对我讲的,绝不对任何一个人讲,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以党籍作保证!”
杨部长很满意栗宝山能把他的嘱咐复述出来,放心地点了一下头说:“好。”
栗宝山心想,杨部长肯定还要批评教导他一番。可是没有。杨部长再一次抬起头来对他说:“就这样吧。你去忙吧。”他见杨部长下了送客令,赶快告辞退了出来。
张言堂早在院子里等着,见栗宝山满面春风地走出来,高兴地跑上去问:“是不是获得了意外的成果?”
“你怎么知道?”
“从你脸上就能看得出来。”
“是这样。”栗宝山简要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张言堂又问他:
“你知道叫杨部长突然改变态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好像和他接的那个电话有关系。”
“很可能。不过,真正的原因我已经找到了。”
“你已经找到了?是什么?”
“你来看。”
张言堂给栗宝山展开当天的《人民日报》,只见第一版上显赫的标题登着:《太城县拨乱反正图大业,奇才女奉献良策挑大梁》在长达万余字的文章中,剖析了造成太城经济落后的根本原因,记述了栗宝山上任后如何解放思想,更新观念,敢想敢干,给银俊雅平反,银俊雅如何有才,如何献出矿业兴县的良策,栗宝山及其县委又如何打破常规重用人才,委以银俊雅县长助理的重任。并且说,这是太城县在改革开放中迈出的关键一步,它使太城县人民看到了脱贫致富的曙光。还说,太城县的经验,在全国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等等。
正是这一篇文章改变了杨鹤呜的态度。确切一点说,杨鹤鸣态度的改变,是因接了那个电话,那个电话是因这篇文章。电话是地委书记辛哲仁打的。
自把杨鹤鸣派往太城以后,辛哲仁的心情就一直很沉重。平心而论,他是很不愿意对栗宝山提出批评的。不但不愿意批评,倒觉得应当支持和表扬栗宝山才是对的。虽说栗宝山提拔银俊雅当县长助理欠妥,但栗宝山总算打破了太城县污浊沉闷的空气,在那里树起一杆令好人鼓舞、叫坏人恐惧的旗帜,使他似乎看到了太城黎明的曙光。大字报的出现,从反面说明了这一点。然而,上边的一些领导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传下来了那个指示。尽管他费尽心机,也不能不采取适当的形式,派杨鹤鸣去批评,去纠正。他既为栗宝山、为太城担心,也为自己的私心而感到愧疚。他本是一个心底坦荡,不愿意做违心事的人。可多年的仕途实践,改变了原来的那个他。每每回想起这个变化,他都心发酸,又不得不继续下去。想当初,还在他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由于受父母的熏陶和影响,就立下了要当科学家的宏愿。因此,他学习十分刻苦,门门功课成绩优秀,尤其数理化在中学一直名列全校榜首,一九六五年以高分考取了中国科技大学。但命运不济,人大学不久,即赶上了文革,学业被荒废,后来分配到了农村。那里没有塑造科学家必要的环境和条件,他只能随势而安,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知不觉就进了乡机关,又进了县机关。先是当农业技术员、农机站站长,后来又当副乡长、乡长、副县长、县长。一九八三年机构改革的时候,因他有大学文凭,又是从基层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来的,又年轻,一下子选他当了行署的专员。后来地委书记到线,他又接了地委书记。任这个职务也已经有八年多了。从前,他对职务升迁看得很淡,不管是在乡,在县,还是在地区,都把精力百分之百地用在工作上,从来没有想过,干工作是为了升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大约是最近几年的事,他开始想到个人的升迁,而且这个意识越来越强烈,常常为此苦恼,为此愤愤不平。因为周围的环境使他越来越体察到,当今在从政的圈子里,升迁已几乎成为一个人能力、水平、价值和政绩的唯一标准。不管你是怎么进到这个圈子的,一旦你进来了,你就不得不谋求升迁。你升了,是你有水平,有能耐,你荣耀,你脸上有光,众人也高看你。你升不了,是你没水平,没能耐,你发灰,你脸上无光,众人也看不起你。你要降了,那更是惨了。如果晋官像晋升学位一样,凭学问,凭真本事,倒也罢了。可气的是,晋官不全凭这些。随着不正之风的蔓延,官道在一些地方变得很不干净。辛哲仁既痛恨那些污秽的东西,也惧怕那些污秽的东西。他认为,解决那样严重而广泛的问题,需要积蓄力量,需要万众的觉醒,也需要扭转乾坤的人。在这种思想的指导本,他一方面痛斥不正之风,一方面又在自觉不自觉地学习适应这种环境的能力。他看到跟他一起当地委书记的人,甚道比他晚了好几年的人,都提到省里甚至中央去了,而自己还是原地未动,心里很是不平,很是感到脸上无光。为了能够升迁,他虽做不出夸大成绩报假喜、肉麻地吹捧领导、送礼那一套,但特别注意研究官道上的复杂关系。总怕弄不好影响了自己。总想绕开一些障碍,达到胜利的彼岸。这弄得他很累,很憋气。眼看着太城县有问题,却不敢大刀阔斧地去干。栗宝山好容易在那里打开一点局面,他也不能及时地给予支持。不但不能支持,上边的一个电话,他立刻得派人去批评,去纠正。这算是什么事呢?在杨鹤鸣走了以后,他用拳头狠狠地捶了几下桌子。好像在捶打这个难弄的世道,也好像在捶打他那负疚的灵魂。接着,他一会担心他的意见落实以后,太城会不会出现不利的局势,一会又担心栗宝山会不会接受他的意见。如果不接受,他就没法向上边交待。
于是乎,后一个担心成了他主要的担心。当杨鹤鸣返回来,告诉他栗宝山接受了,一切都很顺利时,他却对这顺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但高兴不起来,而且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眼睛呆呆地看着前面,就好像已经看到了太城出现的不利局势一样。晚上,他回到家里,没有吃饭,早早把自己关到屋里去睡觉。实际他那里能睡得着呢?栗宝山和张言堂找到杨鹤鸣家里申述不能纠掉银俊雅县长助理的理由,他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杨鹤鸣没有对他讲。杨鹤鸣只能落实他的意见,不会向他讲困难,更不会把矛盾上交。杨鹤鸣宁肯自己承担责任,也不会给辛哲仁添麻烦。杨鹤鸣就是这样的人。这天晚上,辛哲仁一夜没有合眼。
尽管一夜没有睡,今天早晨他还是第一个到了机关。就像拉惯了磨的驴,一进了磨道就转个不停,又批文件,又看材料。十点钟,公务员送来了报纸。他一手打电话,一手翻开报纸来看。《人民日报》第一版上的那篇文章,立时使他双目惊亮。他赶快放下电话,一口气把那篇文章看完了。这一看,又是兴奋,又是着急后悔。像这样大块头高评价的典型经验文章上《人民日报》,在他这个地区还是第一次,在全省也不多见。不用说,很快会引起省委的重视,在全国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说不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许多人前来参观学习。不仅太城县,他这个地区,乃至全省的知名度都要一下子提高了。这不但可以成为他升迁的重要筹码,而且可以成为省领导升迁的重要筹码。那个下指示批评的省领导,看了报也会后悔,也会马上改变态度的。让他着急侮恨的是,他竟然做了那违心的决定,而且已由杨鹤鸣捅下去了“这该怎么办呢?”他在办公室里十分着急地想。“不管怎么样,都应当纠正,应当立即行动。”他接着想。他觉得所好的是,是由杨鹤鸣单独出面去谈的,他没有直接出面,他还能争取主动。只是有点对不起老部长了。但他知道老部长理解他,会主动承担责任的。因此,他便给杨鹤鸣打了那个电话。
打完电话,他开始考虑进一步的补救工作。他认为,眼下需要做的工作在三个地方,一是太城,二是省里,三是北京。太城的事已交给杨鹤鸣去办了,他可以缓两天再去,不必着急。省里的事应当抓紧。原来打算过两天去省汇报落实电话指示的情况,现在用不着汇报这个了,应赶快到省找主要领导汇报太城进行改革的尝试和成果。北京也应当快点去,去支持黄福瑞、银俊雅在北京的招商引资。掂量来掂量去,他觉得还是先去北京为好。
正在这个时候,地区政法委书记郝万超敲门进来了。郝万超行色匆匆,一脸紧张,进门后把门关严,走到辛哲仁跟前汇报说:“刚接到太城县政法委电话报告说,太城县那天晚上出的大字报案件破获了,案犯是黄福瑞县长的儿子黄顺德。还说,黄顺德交代,他是受他父亲指使的。”
辛哲仁听完汇报,刚感轻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他问:
“有证据吗?”
郝万超回答说:“他们在电话里说,证据确凿。详细情况,我还说不上来。”
以辛哲仁对黄福瑞的了解,他认为黄福瑞支持儿子干这事的可能性不大。可人家说证据确凿,他不敢完全断定。他想,这很可能还是那帮人策划的一个阴谋。考虑到太城的复杂背景,他只能作出原则的指示说:“太城发生的大字报案件,背景很复杂,一定要广泛深入地调查,反复地进行核实,要重证据,千万不能轻信口供。尤其案件涉及到黄福瑞县长,更要慎之又慎。当然,是他,他跑不了。不是他,也绝给他安不上。你们本着这个精神,先做做工作,尔后再详细汇报。在没有完全定案以前,尽可能保密,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因为黄福瑞还是太城县的县长,他现在正在北京招商引资,如果不注意,会影响太城的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郝万起回答:“我明白。”
送走郝万起之后,辛哲仁陷入了沉思。
十八、引资
赴京引资招商的一干人,除银俊雅而外,全部心谤腹诽。县长黄福瑞虽是带队的,但他心里装满了愤懑,根本就没有引资招商的心思。常委扩大会议他是强忍着性子才那样坚持下来的。他很气愤那个半路上杀出来的郭莉记者。郭莉说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里响着,什么太城要发展变化必须提拔重用银俊雅,什么进京引资招商要获得成功非银俊雅去莫属,什么只有任了县长助理才好发挥银俊雅的作用,等等。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个愤怒的声音喊着:“难道银俊雅是救世主?难道离了银俊雅地球就不转了。难道我这县长是白痴?全县的干部都是窝囊废?”更让他气愤的是,栗宝山竟然同意郭莉的意见,甚至不顾常委们的婉言反对,拍板叫银使雅当了县长助理。如果是给别的人当助理倒还罢了,偏偏是安插在他的身边给他当助理,这不是把矛盾集中到他的身上。让他难堪,叫他为难,拿他当猴耍吗?不是存心要毁了他吗?离家时老婆子那一场丢人现眼的哭闹,就像是一个厄运的前兆似的,在他的脑海里萦绕着。一路上,他想的都是这些,哪里还有心思想引资招商呢?计经委主任和工业局局长都是贾大亮一伙的亲信,他们当然不买栗宝山的帐.更不把银俊雅放在眼里.让他们在银俊雅的领导下去引资招商,使他们感到一百个不舒服。他们希望的是银俊雅扫兴而归,根本不想帮她做什么工作。作为贾大亮集团核心人物之一的财政局局长路明,行前接受了破坏引资招商的任务,他想的是什么,更不用说了。
银俊雅的头脑很清醒,她知道同来的这几个人都对他抱着抵触的情绪,不会跟她齐心一致地努力。同时,她也明白,此次赴京引资招商,关系重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因此,她的压力很大。为了做争取工作,她拉上郭莉记者,有意挤到黄福瑞的车上,试图一路上通过交谈,融洽感情,消除障碍,使他这个带队的能够以事业为重,尽职尽责。想不到她的良好用心等于白费。黄福瑞自从一上了车就拉着个长脸坐在前面,一付很不高兴的样子。不管银俊雅说什么,他都不予理睬。甚至问他什么,他也只哼哈一下,二不肯接谈,到后来,他干脆假装睡觉了。
郭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紧紧握住银俊雅的手,用含泪的眼睛安慰和鼓励着银俊雅。她对银俊雅说,她回到北京抓紧完成手上的稿子,腾出时间来一定帮她跑引资招商。
她叫银俊雅先跑跑农总行,那里有低息扶贫款可以争取。她还把有关处长、司长和行长的住址及电话告诉了银俊雅。
到北京已经天黑了,郭莉等记者都回家赶稿子去了。银俊雅向黄福瑞建议住到海淀区那边去。因为农行的几个领导都住在那一带,她想利用晚上的时间到他们家里去找一找。黄福瑞听而不闻,未置可否。开车的司机也好像有意跟银俊雅过不去,竟自作主张拐进南三环洋桥协近的一家旅馆,让银俊雅干生气没有办法。
到旅馆登记房子,他们要黄福瑞住单间,黄福瑞死活不干。以往外出,黄福瑞从来都是住单间的,这早已成了不成文的惯例。再说,去的八个人,除了银俊雅,正好剩下七个男的,包四间房,总有一间房是一个人住。可黄福瑞就是不肯一个人住。主任局长明知道为什么,却硬是要那样安排。直到黄福瑞瞪起眼睛,他们才窃笑着让了步。后来又是一个主任两个局长来回推。末了是财政局的司机说:“行了行了,我住单间吧,我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呢。”站在旁边的银俊雅,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为了大局,为了事业,她咬着牙忍受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要了酒,嘻嘻哈哈地喝起来。银俊雅本不会喝酒,但为了改变跟他们之间的别扭气氛,也端起酒杯喝了两杯。她主动给他们斟酒。他们却没有人给她斟酒。别的人敬黄福瑞酒,黄福瑞都喝了。她敬黄福瑞酒,黄福瑞说声免了,不肯喝。她又敬别的人,别的人推推拖拖、勉勉强强地喝了,却没有一个人回敬她。让她感到很冷漠。后来,他们喝酒多了,主任、局长和两个司机,都用色迷调戏的眼光不断地看她,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只有黄福瑞红头胀脸地一直低着头,避免正视她。再后来,两个司机开始挑逗她,想灌她酒。当其中的一个司机拉住她的手要给她灌酒时,黄福瑞突然一拍桌子发了怒:“你们干什么!不要再喝了!”主任、局长和司机一看县长发了火,立刻醒了酒,马上出去走了。紧跟着,黄福瑞也走了。把她弄得怪没有意思。
利用晚上休息的时间.到处长、司长和行长的家里去跑跑,这是银俊雅在路上时就想定了的一项工作。原打算能跟黄县长一起去最好,如果黄县长不肯去,计经委主任或者工业局长、财政局长跟她去也行。现在她看出来了,这几个人都不会跟她去的,包括司机也不会听她指挥,况且一他们都喝了不少酒,不能再开车了。于是,她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为了节省开支,她谢绝了几个出租汽车司机的热情靠拢,跑步搭上了公共汽车。
换了几次车,问了很多人,左转右拐,费了下少周折,才找到连处长住的地方。
银俊雅很小心地按了一下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女。她一看口外站着的银俊雅,很吃惊的样子,一边打量着一边问道:“你,你找谁?”
“对不起,打扰了。这是连处长的家吗?我找连处长。”银俊雅抱歉而恭维地笑着,说着。
“他不在。”年轻妇女冷冷地回了这么一句,正欲关门,转念又问:“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是太城县的,我叫银俊雅,是县长助理。我找连处长,想汇报一下我们县的情况。我们县是个贫困县,但有丰富的金矿资源,我们打算上个金矿厂,想请连处王长支持支持,给我们解决一下资金问题。”银俊雅赶快向她叫说明了来意。
“他还没有回来。”年轻妇女说话的声调虽不像刚才那么冷了,但她没有请银俊雅进去,而且把门关上了。
银俊雅能够理解那个女人的心理活动。她无怨无悔地在楼道里等着连处长归来,同时反复琢磨如何向连处长汇报,怎样获得他的信任和支持。
过了一会,连处长家的门又开了。那女人见她还站在外边,便请她进去了。那女人问了她一些情况,知道她还不曾见过自己的丈夫,心里似乎踏实了许多。她告诉银俊雅说,资金的事今后应该多去找司长和行长,处长是干具体事的,根本没有决定资金的权力。银俊雅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连连感谢她对她的指导和帮助。为了给女主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银俊雅抓住连处长还没有回来这个空隙,全面介绍了太城县的情况,特别说了一些贫困山区的具体事例,以唤起女主人的同情心。这一说果然生效,女主人不但变得对她热情了,而且答应帮助她。
连处长回来了。银俊雅先自我介绍,尔后说了几句很切当的表示抱歉的话,紧跟着就向处长汇报太城县的情况。由于她对太城的各方面情况都了如指掌,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汇报得既简洁又明了。该简要的地方,她几句而过,但那几句不是随便说出来的,是经过反复推敲。锤炼后的高度概括,话虽不多,同样能给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该详尽的地方,她有理有据,有数字有实例,说的头头是道,一清二楚。比如,在说太城县贫困状况的时候,他不仅说了全县的人均收人,不得温饱的人口数量,而且说了一些村一些户一些人的具体贫困状况,使连处长听着感到吃惊,眼睛都湿润了。又如,在说矿业兴县脱贫致富的路子时,她详细说了全县的矿藏情况,每种矿的储量、品位、开采的价值。国内国外同行业的发展情况,他们的优势,他们的总体规划,准备上金矿厂的实施意见,需要的资金,投产的日期,一笔笔的经济细帐,一年以后的收人及其光辉的前景,说得非常实在,一句空话也没有。让连处长听了,觉得有把握,很高兴。尽管他们素不相识,又没有人介绍,又没有带组织介绍信,但连处长凭着她的这一番汇报,完全相信了她,而且用钦佩的眼光看着她,说:
“好,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给我说了这么多情况,使我对你们太城县有了一个比较深刻的了解。你们县还有那么多人过着那样的贫困生活,我听了感到心酸,感到很不安。作为一个国家干部,有责任帮助他们早日脱贫致富。我认为你说的矿业兴县的路子很正确。从你说的情况看,你不仅对县里的矿藏资源掌握得全面具体,而且对全国及全世界矿业开发的现状及其政策,也了解得很全面,很具体。所以,你提出来的开发方案切实可行。我相信,我们总行的领导听了以后,一定会同意支持你们的。我作为具体办事的,一定要尽力而为,千方百计地帮助你,好不好?”
“好啊,好啊。”银俊雅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在一旁听着的处长夫人,这时候忍不住地夸奖银俊雅说:“你们太城县有你这样的人才,不愁脱贫致富。”
银俊雅料想不到仅凭自己一个人的空口汇报,就能获得处长夫妇的如此信任和赞赏,心里头异常感动,把一路上的不愉快完全忘在了脑后。她见处长夫妇愿意听她说,就又说了一些相关的情况。
连处长最后告诉她,需要写一个正式的立项报告。按照程序,还应该通过省里和地区。
银俊雅从连处长家里告辞出来以后,又找到强司长的家里,给强司长汇报。
强司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同志,老两口和司长女儿对银俊雅很热情,又给她沏茶,又给她削苹果。但老司长很警觉,除了仔细盘问她的身份和单位以外,还问她为什么不通过组织系统往上报?为什么不去机关要来家里?银俊雅不但没有犯难,而且抓住老司的提问,充分地加以发挥。借着老司长盘问她身份和单位,她把自己的简历以及太城县的地理位置,历史沿革、风土人情、县情县貌简要地作了一个汇报。对于为什么越级来找,为什么到了家里,她说得又实在又有理,表现出贫困地区脱贫致富的急切心情,表现出银俊雅强烈的事业心、责任感,同时表现出对于繁琐程序的隐恨和不满,由于她说得好,唤起了老司长的共鸣,老司长听着不断点头。银俊雅在这个基础上向他汇报矿业兴县、脱贫致富的战略,汇报太城的矿业资源,汇报矿业生产的全国形势,汇报她的开发方案,汇报金矿厂的项目意见以及投资、回报的各种数字测算。老司长在这方面是内行,也是权威。
她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他很激动地拍了一下腿说:
“好!我一定支持你。”
司长女儿在一旁说:“哇!老爸激动了。老爸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银小姐,你不简单,你能使我老爸这样激动这样痛快,这是头一回。”
连续的成功使银俊雅忘记了疲劳也忘记了时间。她从强司长家里出来,又去找花行长。当她敲开那个大院门卫室的时候,门卫人员生气地说:“你戴着手表没有?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一看手表,这才发现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钟了。这个时候去敲人家的门,当然是不合适了。她只好看看矗立在院里的几幢大楼,恋恋不舍地离开那里,寻找返回去的路。
找到归途汽车站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了。这时候,哪里还有公共汽车呢?由于这一带比较偏僻,此时已没有任何车辆行人走动,周围黑洞洞静悄悄的。只有马路上亮着昏暗的灯光。银俊雅左右前后看看,心里头由不得生出几分紧张与惶恐来。离住地那么远,没有车,就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正在她十分着急之际,忽然看见那边有辆车开来了,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真想出声呼叫。那车临近时放慢了速度,且把灯光直打到她的身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紧跟着,那车就在她的跟前停住了。随着一声车门响,飞出一个亲切的声音说:“快请上来吧。”她几乎不假思索就登上了那辆车。她的潜意识里想的是,要是出租车她可以花钱,要是碰上好人见她误了车顺便捎她一段或者送她回去当然更好。
可等她上去以后,车开了,在她去看开车人的时候塞,冈D有地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开车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他穿着港式衫,戴着金戒子,油头滑脑,一双充满了淫秽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她。当她转脸看他的时候,他狂喜地放了一声口哨说:“漂亮!简直是漂亮极了!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遇上你这样漂亮的货色。”
银俊雅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此人一定是专程出来寻找猎物的色鬼。或许误认为她是路旁寻候的妓女,或许看她漂亮,顺手牵羊,反正对她没有安好心肠。她后悔自己不该过分慌乱、紧张,不该不假思索、不看对象就上了贼船。现在车已经开起来,车速很快,如果开门跳下去,肯定是粉身碎骨。想不到身负重任的她,进京还没有干出什么名堂,却因自己的心理脆弱和疏忽大意,遭遇上这样难堪而又危险的事情,该怎么办呢?急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我亲爱的……”随着一声刹车,那色鬼猛然扑到她的身上。“你真是太美了,我实在等不得,先让我……先让我”银俊雅拼力抵抗。她挣脱出一只手来,想开门跳车。色鬼那里肯让。色鬼把她的手拉回来,同时踩开了油门,车又飞快地启动了。色克这时抱歉地说:“对不起,原谅我的心急鲁莽。确实是你太美了,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
好了,我这里忍耐着,待一会我们再舒舒坦坦地销魂,好吗?”他同时用极色迷的眼睛看着她。
“不……你大概是误会我了。”银俊雅不得不说出这一句话。
“你……?啊……哈哈哈!”色鬼听了她这句话,先是疑惑地看着她,尔后摇摇头,继而哈哈大笑。
这个时候,银俊雅不得不面对现实,分析形势,考虑对策了。她想,她所面对的这个色鬼,肯定是个没有人性的可恶之辈,想通过说明身份求得他的放行,是很难办到的。说不定这样一来,后果不堪设想。他会把她拉到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强暴了她,为防止败露,他甚至可能杀了她,与其这样,还不如将计就计,解除他的戒备,让他拉她到一个豪华的饭店去。到了那样的地方,周围有了人,她不就好脱身得救了吗,想到这里,她坦然地坐好身子,有些愠怒地对他说:“我的意思是,你也不问个明白,就动手动脚。”
“噢……!我明白了。你是说价码,对吧?告诉你,这个不用说,只要你能让鄙人痛快,尽兴,你要多少,我付多少。”色鬼很豪爽地说。
“是吗?”银俊雅假装高兴地露出笑脸,看他一眼。
“鄙人从未骗过哪个女人,对你这样漂亮的女人,鄙人更不会欺骗。鄙人有的是钱。你要不放心,先拿着这个。”色鬼说着,把一个沉甸甸的皮包扔给了她。
银俊雅把那个皮包扔回去说:“行了,我不是不相信你,是说你应该懂得规矩。现在我要对你说的是,一般的旅馆,我可是不去的。”
“放心吧,哪能拉你到一般的旅馆去住呢。像你这样高。
级的美人,只有一流的地方才有资格接待。你等着瞧,保你满意。”色鬼说着,加快了车速,眨眼工夫就在一个很豪华的饭店前停住了。
银使雅步下车来,看着周围的环境,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正在考虑如何脱身为好,色鬼走过来挽住她,朝大厅的门里走去。银俊雅看见大厅里的服务人员,正想跑过去,求得她们的保护,但转念又想,如此张扬的作法不一定很好,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麻烦来。而且她看见,服务人员似乎跟那色鬼很熟,她们根本不来盘问他,任他大模大样的拥她进了电梯间。
色鬼在这里有包房。他把银俊雅领到自己的房间以后,立刻将她拥抱了起来。银俊雅无奈地忍受了这一侮辱。她很快将他推开说:“你急什么?还不快去洗澡。”
“你先洗,我给你放水。”色鬼着迷地看着她,献着殷勤。
“不,我要你先洗。我需要休息一下。”银俊雅坚持说。
为了解除他的戒备,她不得不吻他一下又催他说:“快去吧,我等你。”
色鬼听了以后,果然高高兴兴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卫生间。
银俊雅从门缝里看着色鬼入了澡池以后,才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
离开饭店,她顾不得分辨东南西北,先是朝远处一阵猛跑,尔后就往胡同里钻。这个时候,她只有一个想法:离那饭店越远好,离可通汽车的马路越远越好,快跑,拼命地跑。她跑了一身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跑了多长时间,忽然碰见了一盏灯,她注意看时,原来又到了花行长住的那个院子的大门口。她站下来,松了一口气,看看手表,已经是深夜三点多钟了。她想,不能再往往地返了。返回去,天也亮了,再往这里来,又得费时间,说不定等来了,花行长也上班走了。不如就在这里等天亮。在花行长起床以后就去找他。可她怕那色鬼找来,怕再遇上别的什么麻烦。
她在那里徘徊着,想找一个隐蔽安全的栖身之地,却怎么也找不到,觉得什么地方也不安全。忽然之间,她想起了这院门卫室的那个老头。几个小时前,当她敲开这个门卫室的时候,那老头虽然不高兴,但看得出来,他是个耿直善良的人。“何不求求他,在这门卫室里待几个小时呢?”她心里这样说着,脚下就朝门卫室跟前走去了。然而,就在他抬起手,要敲门的时候,转念又想:“这个时候,揽了他的觉,他肯定不高兴,不答应。不如就在门外待着,没有事,就一直待到天亮,如果有事,再敲门求他,他就不会不管了。”她觉得这个主意好,便打消了敲门的念头,干脆在那里坐下来,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消磨着时间的流逝。
好容易熬到了天亮。门卫老头起来后见她坐在外面,十分怀疑,很认真地对她进行盘问。她如实地说了自己的来意以及昨天晚上遭遇。老头儿听后,一改先前的严肃,立刻现出同情心,十分热情地安慰她,并且抱怨她不该一直在外边待着,应该早叫她进来坐。同时告诉她,花行长一般什么时间起床,什么时间离家去上班,叫她最好到七点钟的时候去敲花行长家的门。
按照门卫老头的提示,银俊雅在早晨七点的时候,叩响了花行长家的门。
花行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一听银俊雅的来意,笑着打断她说:“现在资金非常紧张,你到家里来找我,我也是爱莫能助的。”
银俊雅听了花行长推脱她的话,一点也没有气馁。他依然按照事先的准备,给花行长汇报,一开始,花行长很不耐烦,大有下逐客令的架势,一会擦地板,一会又去洗漱,完全是不愿听的样子。银俊雅不管他耐烦不耐烦,也不怕人家对她的冷淡,始终是一副恳切求助的笑脸,花行长走到哪,她跟到哪,嘴里说着,手里帮人家干活。到后来,花行长改变了态度,而且听着听着,来了兴趣。甚至提出一些问题来问她。最后,还请她吃了早点,答应上了班,安排时间,专门请黄县长他们到单位去谈。
花行长坐车去上班的时候,银俊雅很想搭他的车赶一段路,但没有好意思说出来。她看着花行长的车开出院子以后,立刻跑步往汽车站赶。经过几番奔跑,抢上抢下,才赶回到住处。本想叫上黄福瑞等人快往农总行去,不料等待她的竟是一场恶毒的侮辱。
县长黄福瑞,计经委主任朱丽山,工业局长李发奎和财政局长路明以及两个司机,都在黄福瑞住的那个屋子里集中着。他们诽谤银俊雅已经多时,全憋足了劲要给银俊雅点颜色看。当银俊雅走近那个屋子的时候,听见他们正说着一些不堪人耳的话,什么一夜也忍耐不了的烂透了的大破鞋,什么打着招商引资的旗号,干着卖x寻汉的勾当,什么跑到北京丢太城人的脸,等等。银俊雅听了这些话,气得什么似的。想想昨天晚上受到的侮辱、惊吓和磨难,无法控制地落下了眼泪。然而,银俊雅毕竟是银俊雅,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擦干泪,挺直腰,咳嗽一声,往那屋里走去。
黄福瑞等人的说话声嘎然而止,代之以用杀人般的眼睛盯着银俊雅走进来。银俊雅就像步入到一个反动的法庭似的,屋子里充满了肃然的杀气,淫威的眼光从多个方面围困着她。
她毫不畏怯,用愤怒的目光扫视一下他们,正欲向黄福瑞发话,黄福瑞却先她问罪道:
“你一夜不归干什么去了?”
“干工作去了。”因为黄福瑞完全是问罪的口气,银俊雅不便详细解释,就这样回敬了一句。
“哼!干工作去了?”黄福瑞自信抓住了银俊雅的把柄,第一次摆出十分蛮横的架势。其他人附合着黄福瑞发出一声不屑的“哼”。
银俊雅肚里的气不由得往上攻,反问黄福瑞说:“那你认为我是干什么去了呢?”
“你干什么,你还不知道,问黄县长干什么?”朱丽山替黄福瑞说话了。
“是啊,你干什么你应该向黄县长说清楚。”李发奎跟着说。
“倒好像自己有理了似的。”一个司机小声地嘟噜着。
银俊雅忍下一口气说:“我干什么,我当然知道。我也正准备向黄县长汇报呢。问题是,你们为什么总拿诋毁的眼光看我?为什么总用低级下流的心思猜疑我的行动?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在你们看来,我还是一个破鞋,一个害人精,一个没有德行的女人,对不对?……所以,我昨天晚上没有回来,就一定是去干坏事了,对不对?”
黄福瑞等人用蔑视的眼光看着她,用无言的沉默作着肯定的回答。
银俊雅跟他们默默地相持一会之后,只好把昨天晚上的情况说了一遍。当然,她把遇上色狼的那一段略去了。黄福瑞听了以后,横气有点下降,将信将疑地看着银俊雅。朱丽山奸邪地一笑说:“既然是为了工作去找人,为什么不叫上我们,非要一个人去呢?”“是啊。”其他几个人附和着。
“因为昨天晚上吃过饭以后,我看你们都累了,酒也喝得多了,不好意思劳动你们,想叫师傅开车去,也没有说出口,心想一个人先探探路。”不管他们是什么心态,也不管他们是什么表情,银俊雅耐着性子回答说。
“银小姐,不不不,银助理,太感谢你对我们司级干部的关怀和厚爱了。”先是那个司机酸溜溜地说了这么一句。
紧跟着是李发奎话中有话地说:“看来是我们这些人错怪银助理了。银助理凭着一身本事,单刀赴会,仅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把处长司长行长几个人攻克了,实在不简单,换上任何一个人都是办不到的。黄县长,你该表扬表扬你的助手。”路明依据情势,及时站出来岔开话题说:“行了行了,你看置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银助理既然是为工作出去的,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不支持。问题出在银助理没有给黄县长说一声,没有给我们打个招呼。弄得黄县长一夜没有睡,我们大家一夜也没有睡。银助理跟我们大家一起出来,我们得为你负责不是?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谁能担负得起呢?所以,昨天晚上急得我们又是到处找,又是给公安局挂电话,整整地折腾了一夜。”
到处找是假,路明抓住这件事做了一夜的文章却是真的。前面已经说过,路明是带着破坏招商引资的任务到北京来的。在路上,他就采取吹捧和激将法,不断加强朱丽山和李发奎对于银俊雅的抵触情绪。吃晚饭的时候,又鼓动他们和司机喝酒,使几个人都喝得差不多醉了。晚上他正想在银俊雅身上做文章,可巧银俊雅出去了,其是欲睡觉给了一个枕头。他先向黄福瑞汇报,接着给朱丽山、李发奎等人通风,还在饭店里到处找,制造舆论。下半夜还没有回来,他更高兴了。他给北京能打通电话的所有公安机关都打电话报案,说得十万火急,神乎其神。弄得北京市公安机关忙活了一夜,许多人都知道从太城县来的一个名叫银俊雅的女人在北京突然失踪了。与此同时,他还把电话打回到太城县,在太城大造这样的舆论。但是,当着银俊雅的面,他却装得比别的人温和达理一些。银俊雅不了解内幕,当然觉得路明的话在理,因此,自我检讨说:
“我承认自己太疏忽,组织观念差。离开以前我应该给黄县长请示,应该给大家打招呼。中间打回一个电话来也好,可是我没有,我太疏忽,太不应该了。害得黄县长和大家一夜着急,一夜睡不了觉。大家怀疑,生气,我理解了。由于二时间关系,暂不要说这个了,还有什么话,以后找时间再说二吧。黄县长,花行长说好了今天上午等咱们去,我看咱们快走吧。”
正是在这个时候,服务小姐来叫黄福瑞接电话。
黄福瑞接完电话回来,脸色刷白,坐立不安。别的人都猜不透因为何故,只有路明知道是为了什么。给黄福瑞打电话的人不肯暴露姓名,只是告诉黄福瑞说,他儿子黄顺德因为大字报的案子,被太城县公安局抓起来了。黄福瑞听了,十分震惊,欲问详情,对方已将电话挂断了。这对黄福瑞来说,能不是个意外的打击吗?虽然还没有证实,但他心里异常恐惧和不安。大家问他谁来的电话,有什么事?他吱唔不答,旋即冲出屋子。
银俊雅和朱丽山等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紧跟着黄福瑞。黄不让他们跟他,很烦地甩开了大家,找到一个地方,往太城拨电话。先拨通家里的电话问老婆。老婆告诉他,儿子从昨天晚上出去以后就没有回家,不知干什么去了。老黄福瑞一听这个,心里更急了。他接着给公安局长石有义拨电话,电话没有人接。又给公安局办公室拨,接电话的人说,他找不见石有义,也不知道他儿子的什么事。没有办法,他干脆找栗宝山,但电话找不通。黄福瑞像疯了似的,失去了一个县长起码的理智,他竟然丢下一伙人,不作任何交待,坐上车返回到太城去了。
路明见此情景,心里暗暗高兴。他躲到厕所,用手机给贾大亮挂了一个电话。贾大亮要他鼓动朱丽山和李发奎也返回太城,使这一次进京招商引资彻底告吹。
银俊雅估计家里准又出了什么事情,但给栗宝山挂电话挂不通。朱丽山和李发奎提出来赶快跟回到太城去。说是黄县长火急火燎地返回去了,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不如跟回去看个明白,等处理完了,再与黄县长一起进京招商引资不迟。反正黄县长走了,北京的事情也没有办法进行。银俊雅坚决地制止了他们的提议。银俊雅说,县长走了,还有县长助理在,北京的工作不能停止,招商引资是太城县的头等大事,只能往前赶,不能往后拖。况且,已经和花行长定好了今天去谈,不能不去。朱丽山和李发奎等人虽说内心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但觉得银俊雅毕竟是正式任命了的县长助理,又是栗宝山的亲信,只要栗宝山在太城一天,他们的前途命运就握在栗宝山的手里,所以表面上不敢太过分了。于是,他们找出种种理由说明,去谈有县长参加把握大,没有县长参加效果不会好,千方百计地往后拖着。到银俊雅决定下命令行动的时候,一看已经十一点半钟了,只好把去的时间推到了下午。
到了下午,朱丽山突然说他肚子疼得要命,跑医院去看病了。临走,服务小姐又叫李发奎接电话。李接电话回来说,他老婆得了急病,家里来电话叫他快赶回去。银俊雅明知他们都是在找借口,生气地将手一挥,让他快走,自己和路明两个人来到了农总行。
银俊雅向花行长解释说,他们的黄县长因家里出了急事,返回去了,委托她和财政局长路明全权代表给总行领导汇报。花行长很重视,叫来了有关的司长和处长一起听。在银俊雅汇报得正起劲的时候,花行长桌子上的电话响了。银俊雅注意到,行长接了那个电话以后,表情立刻就变了。不仅用严肃疑惑的眼光看她,而且也不像方才那样认真地听她汇报了。紧接着,他叫了一个司长出去了。过了几分钟,返回以后就说,他们有个紧急的会议要开,这个汇报就到此为止了。说完,就很不客气地把他们撵了出来。银俊雅分析一定是太城的恶势力在中间捣鬼,把本来很顺利、很有希望的一笔资金弄砸了,气愤和伤心达到极点,真想跑到什么地方痛哭一场。
十九、成功
回到住处,银俊雅把自己关在屋里,先是一阵唰唰流泪,尔后擦干流泪,冷静地分析形势。她断定太城出了非同一般的事情。不然,黄福瑞不会接了一个电话就坐立不安,既不说明情况,也不打声招呼,就急匆匆地返回太城。不然,李发奎也不会借故回去,朱丽山也不会装病躺下。花行长态度的突然变化,一定和那个电话有关。那电话一定与太城的事有关系。如果事出一般,花行长不会变得那样快。尽管她不知道事情的具体内容,但依据上述情况分析,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出的事于她于他们的事业很不利。否则,她不会这样被动,不会出现眼下这样严峻的局面。她想,必须把情况了解清楚,才好采取正确的对策。
于是,她到了服务台,继续给采宝山挂电话。这一回,电话打通了,却没有人接。她又给爱人周满丰挂电话。周满丰听到她的声音很惊喜。她爱人告诉她,昨天晚上城里就传说她在北京失踪了。问他还听到别的什么没有?周满丰说,别的没有听说。她想,发生的事一定还没有公开,再问别的人,一定也问不出来,随即放弃了太城方面的努力,转而给农总行连处长、强司长和花行长打电话。这些人一听说是她,都把电话立刻挂断了,根本不愿和她说话。面对如此情况,她有心返太城,觉得不妥,在这里心里无底,又不知该怎么办。交困莫展之中,脑海里又一次出现郭莉的热情形象。她赶快抓起电话来拨通了郭莉的电话。郭莉告诉她,她的稿子已经写完了,晚上就可以来看她。她听了,慌乱的心终于得了一点安尉。
吃过晚饭不一会,郭莉果然来了。她问银俊雅一天来的工作进展情况,银俊雅把昨天晚上和今天一天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郭莉听后,给银俊雅许多安慰和鼓励。然后一块进行分析。郭莉说:
“不管怎么样,你不匆忙返太城的决定我认为是正确的。
因为太城有栗宝山书记在,如果有什么事态变故,相信他能够妥善处置的。如果有必要叫你知道,他也会设法告诉你的。既然他没有信息传来,说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应该坚定信心,一心一意地搞招商引资。至于黄县长为什么回去,先不用管他。没有他,你是县长助理,照样能够进行。农总行那里,我可以帮你。我们绝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招商引资对你来说,是最最重要的。只要这一回招商引资获得成功,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要相信,无论他们耍什么花招,光明的正确的东西,是压不垮战不胜的。”
银俊雅听了郭莉记者的一席话,很受教育和鼓舞。她紧紧地抱住郭莉,感激的泪水流个不止。有生以来,她觉得遇到的知音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栗宝山,一个是郭莉。这两个知音在她人生旅程的关键时刻相继出现,给了她巨大的支持和帮助,改变了她多年的厄运。她向郭莉记者发誓,今后不管再遇上什么艰难困苦,她绝不气馁,绝不后退,一定要始终如一地保持十足的勇气、旺盛的精力和坚韧不拔的恒劲,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两个人一直谈到深夜,郭莉才告辞回家。
第二天刚刚吃罢早点,郭莉又来了。她要陪银俊雅到农总行去。
路明早在饭店门口站着。他首先迎住了郭莉。他的这个行动是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又跟贾大亮电话联系以后才决定的。由于银俊雅把门关得很严,昨天晚上她们两个人究竟都谈了些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清。所以,在郭莉走了以后,他颇费了一番脑筋进行分析研究。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郭莉肯定要帮助银俊雅招商引资。虽然具体怎么帮助难以判定,但她必然会有举动。只有跟紧她,才能了解其中的内容。他跟贾大亮通话以后,贾大亮赞同他的分析,要他摸准情况,及时采取过硬的措施。他尽管唯命是从地应了下来,可内心深处不时地发虚。前面已经作过介绍,路明是通过夫人的作用入伙的。在他们得到了一定的好处之后,就曾想脱离出来,求得往后的安全。只因难于实现,才不得不提心吊胆地随从着。北京之行贾大亮交给他的任务,让他非常犯憷。他采取当着贾大亮的面唯命是从,坚决保证,离开后谨慎从事,能干多少算多少,绝不暴露绝不冒险的方针,视机而动。当天晚上银俊雅去而不归,给了他一个机会,他顺理成章地做了一番文章。得到黄顺德招供作案以及杨部长到太城要纠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信息以后,他受到鼓舞,似乎看到贾大亮又要胜利了,因而又接连采取了一些行动。郭莉的再度出现,使他害怕。因为在太城他已知道了郭莉的厉害。更重要的是,郭莉是上上层人,他认为上层要治下层是易如反掌的,何况郭莉是个能通天的记者。所以,他一看见郭莉,由不得心跳加快。
“郭记者,您来了!”路明赶快迎了上去。他觉得他打招呼的声音有点失真似的。
“噢,路局长。”郭莉握住路明伸过来的手,注意看了一下他,一起往饭店里走去。
银俊雅本打算和郭莉记者两个人到农总行去,不愿有路明等人参加。但路明这时候却表现得很积极,跑前跑后,而且准备好了车。这样,只好跟他一起去了。
花行长听说《人民日报》的记者采访,很快安排见面了。他一看有银俊雅跟着,为之一愣。在招呼他们坐下之后,花行长把郭莉叫到另外一个房间,问她是否为银俊雅的事而来?问她了解不了解银俊雅的真实情况?郭莉把她去太城的情况以及对于银俊雅的了解,说了一遍。说明她正是为着太城的资金来帮银俊雅汇报情况的。花行长直言不讳地告诉了他对银俊雅的怀疑,理由是像银俊雅那样为了公家的事,连夜跑到家里,找了处长,又找司长,为了一大早找到行长,晚上不睡觉,蹲在外边等了一夜,这是从未有过的事,除了怀疑其动机,不好理解;说好第二天跟县长、主任、局长一起来汇报,结果只多了一个自称财政局长的人,县长主任局长一个也没有来,说是突然家里有事了,很不可信;最重要的是,在银俊雅汇报的当儿,花行长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银俊雅是个坏透了的女流氓,她根本无权代表太城县人民政府,她的县长助理是非法的,地委已责令撤销了。花行长正是接了这个电话以后,才引起警觉,联想到前面发生的事,从而改变了态度的。
郭莉一边听一边琢磨怎样解除他对银俊雅的怀疑。关于连夜跑到家里,很好解释,这正是银俊雅对事业执著可贵之处。至于黄福瑞等人不出场,就有点不好解释了,既是专门来北京办这事,怎么会因家里的事而返回去不来农总行呢?
他不来,计经委主任和工业局长为什么也不来呢?那个匿名电话,就更不好说什么了。说是坏人造谣、万一地委真有撤销的指令怎么办?根据那里的情况,这种可能不是不存的。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还是如实介绍一下太城的复杂情况比较好。这样或许能够激发花行长的正义感。促使他扶正祛邪,帮助银俊雅。于是,她把太城深层次里的斗争,把常委会上如何定银俊雅县长助理的经过,向花行长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不料,不说这些还好,一说这些,花行长越法觉得没有底了。他说,他不能把几千万元的款给了这样复杂的地方。郭莉想出各种理由,说了许多能感人的话,企图说服花行长,让他改变态度。花行长总是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似乎是听而不闻,抱定一个老主意。郭莉忽然想到她的那个长篇通讯今天要见报,跑出去找了一张报纸拿给花行长看。花行长粗粗地看了一下报纸,态度才有了一点转机,同意听一下银俊雅的汇报。
汇报自然是很成功的。不过,花行长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研究研究。
银俊雅和郭莉当然知道研究研究的含意。没有别的说的,只能暂且告辞。
离开农总行,郭莉把花行长说的匿名电话悄悄告诉给银俊雅。银俊雅联想到黄福瑞不辞而别以及朱丽山、李发奎借故躲开,估计家里一定出了非同一般的麻烦。因此主张必须设法把家里的情况搞清楚。郭莉同意她的意见。因为在农总行的实践已使她感受到,如果没有太城方面健康正常的支持作铺垫,她们两个人是完不成任务的。她想了个主意,悄悄告诉给银俊雅。银俊雅点头同意。随即让车把她们送到郭莉家里,让路明还回住地休息。两个人摆脱路明的监视以后,一边放开来分析讨论太城可能发生的问题,一边往太城方面打电话。栗宝山的电话依然没有人接。拨通县委办公室的电话以后,接电话的人说,栗书记去地区了,黄县长未见回来。问他黄县长家里有什么事,回说没有听说有什么事。问有别的什么事没有,也说没有别的什么事。叫他找金主任接电话,他过了一会告诉说,金主任找不见。银俊雅又拨通爱人单位的电话,他爱人周满丰接上电话以后,吞吞吐吐,不能放开来说话。她知道是跟前有人,不便说,遂改变了方法,问他有没有撤销她的县长助理的事,回答说,有这样的传言。问县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回答说没有听说。
“看来大的事兴许没有。或者是发生了,尚未公开。”银俊雅打完电话,做出这样的判断。
“现在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了。俊雅,我们快做饭,吃了饭索性搭夜车回去一下,弄个明白。”郭莉快人快语,一边说一边奔往厨房。
吃完晚饭正要走,栗宝山和张言堂找到郭莉家里来了。
银俊雅和郭莉喜出望外,她们迫不及待地询问太城的情况。
栗宝山把她们离开太城以后发生的两件大事,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同时说了他和张言堂对这两件事所采取的战略和对策。银俊雅和郭莉听后拍手称快。栗宝山接着说:
“他们企图通过在大字报案件上采取的这一个动作,一方面干扰破坏北京的招商引资,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离间我们同黄福瑞的关系,把我们的怀疑视线从他们的身上引到黄福瑞的身上,达到他们渔翁得利,取而代之的目的。他们是想得太美太天真了。如果说,大字报是他们炮制的,我还曾有些怀疑的话,那么,他们破案的结果,就几乎完全打消了我的怀疑。别的暂且不去细说,仅黄顺德写的那一份大字报底稿,就足以说明此案是假的。黄顺德是个浪荡公子,他竟然能在监狱里回忆着写出大字报的底稿,不但写得一字不差,而且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对。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相信,他们无法对这个案子一手遮天。地区司法部门肯定要插手,黄福瑞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束手等擒。或许正因此使黄福瑞变得坚强起来,彻底打消对他们的畏惧和幻想。不管迟早,此案必将真象大白,作鬼的人必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对此我们不必担什么心。至于撤销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事,刚才已经说过了,由于郭莉小姐的文章及对有力,不但渡过了难关,而且得到了地委的首肯,更不用再为它忧虑了。现在我们应该一心一意地做好北京的文章。这也是我们急着赶来的原因所在。你们快说说北京的工作进展情况吧。”
银俊雅把到北京以后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栗宝听说花行长接到撤销银俊雅县长助理的匿名电话,忍不住地说:
“这件事充分说明我们曾经怀疑过的那个罪恶机关一定是存在的了。”
“你是说,这事没有别的人知道?”银俊雅问道。
“我刚才在说这件事过程的时候,你应该是听明白了的。
从杨部长到太城找我,到我去地委找杨部长,期间没有任何别的人在场,太城除了我和张言堂,地区除了杨部长,最多再加上地委辛书记,不会有别的人知道,这几个人也绝不会向外讲。可他们在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就给花行长打了这个电话,除了从那个暗机关得到信息,没有别的途径。”栗宝山十分肯定地说。
郭莉不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个罪恶的暗机关是什么:“我不明白你们所说的意思,难道还要对我保密吗?”
粟宝山跟银俊雅、张言堂交换了一下眼光,觉得没有必要对郭莉保密,便把他们在栗宝山办公室设置窃听器的怀疑告诉了郭莉。郭莉听后十分惊讶:
“会有这样的事?那还了得!你们为什么不报告?”
栗宝山说:“不报告是因为没有确切的把握。我和张言堂曾下功夫找过,始终没有发现那个机关的所在。即使证实了它的存在,也不宜报告的。”
“那又是因为什么?”郭莉感到不解。
栗宝山说:“因为对于我们的威胁,不取决它的存在,而取决它存在了我们不知道。一旦我们知道了它的存在,它的威胁就不存在了。而且,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让它为我们服务。”
“高!实在是高!”郭莉竖起大拇指来,模仿一个刘江的动作。
几个人愉快地笑了一阵。
郭莉接着说:“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如果我没有到太城亲自作过那几天采访,你们说的这件事,我是不会相信的。以前我总认为只有反动派、保守派才是改革开放的阻力。通过太城的事,我明白了,一切恶势力都是改革开放的阻力。他们看起来并不反对改革开放,他们只是对一些人有意见,只是为了争权夺利,可他们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不择手段,什么事情也干得出来。实际上他们对于改革开放的破坏,是最严重的。”
“郭莉记者说的极是。你的话是从政治的高度点出了这场斗争的实质。”张言堂十分赞同地说。
郭莉很激动:“我这回到你们太城去,结交下你们几个,实在是这一生中收获最大、最难忘的幸事。如果你们真信得过我,不嫌弃我,我愿跟你们同甘共苦。不把太城的面貌改变了,不把坏人的老窝挖出来,誓不罢休!到那时,我再写一篇高质量的长篇通讯。”
栗宝山、银俊雅和张言堂三个人紧紧握住郭莉的手。这天晚上,他们畅谈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晨,栗宝山、银俊雅、张言堂和郭莉及时赶到了农总行,在花行长刚刚上班以后,就跟他见了面。栗宝山向花行长交上盖有太城县委大印的介绍信、名片及有关资料,完全取得了花行长的信任。他还针对那个匿名电话,严肃郑重地辟了谣,给银俊雅以极高的评价。同时简要地介绍了太城的情况。以一个县委书记的身份,切当地向农总行提出资金扶持的请求。花行长叫来总行其他领导以及强司长和连处长,当下进行具体地研究。
正在研究的过程当中,地委书记辛哲仁也赶来了。
“我分析你们准在农总行,果不其然。”辛书记看见他们,高兴地说。
接下来,自然是介绍,握手。花行长见地委书记也为此跑来了,心里更加有底。结果,花行长不但拍定给太城县两千万元人民币低息贷款,而且请他们共进午餐。
下午,在辛书记和栗书记的具体指挥和亲自参与下,跑金矿厂的设备订购。仅半天,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晚上,他们又加班研究策划新闻发布及项目洽谈会。
在郭莉的努力下,《人民日报》免费给他们登了广告。
也是在郭莉的努力下,《人民日报》社免费给他们提供场地,如期召开了新闻发布及项目洽谈会。赶来参加会的新闻记者和企业家有三百多人。银俊雅又一次发挥了她的超人才气,把太城的县情、环境、发展前景及每个项目的具体情况介绍得又清楚明白,又生动感人,又具体细致,让参加会议的人听了,感到实在,可信,有吸引力、因此谈成了开发黄金、赤铁、磷矿石、煤炭、珍珠岩、膨润土等十三个项目,引资总金额达五千万元人民币,获得了预想不到的巨大成果。
二十、梦想
黄福瑞和银俊雅等人去北京的那个下午,贾大亮一伙惶惶地策划了好大一阵子。
接二连三的失利,使这位姓贾的黑司令十分懊恼。常委会上把银俊雅提为县长助理,更让他感到了危机的加重。凭着几年来的观察和体验,他深知银俊雅非等闲女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她可以好几年默不作声,但一旦时机成熟,她竟表现得是那样充分。而且不是把眼睛首先盯在个人的恩怨上,是盯在更高的东西上。他已经断定,如果有一天银俊雅掌了大权,她不仅会向他讨报那次的一箭之仇,而且会把他踩在脚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这个危机感,几天以前在万人大会上就产生了。直到现在他也猜不透,栗宝山跟银俊雅是怎样伙起来的?为什么一下子召开万人大会搞平反?弄得他毫无防备,措手不及。使他强烈地意识到栗银合伙绝对没有他的好果子吃。因此,他召集伙计连夜商讨对策,搞了那张大字报。不料,大字报不但成了银俊雅和栗宝山又一次当众申诉正义的凭借,而且成为他们的一个把炳,被栗宝山牢牢地抓在了手里。栗宝山一方面要他们限期破案,一方面驳回了他们企图兴师动众,搞扩大化的作法。弄得他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他一想起来就心里发毛。后来采取的围城计划也失败了。栗宝山提出召开发展战略研讨会,他还高兴地认为,这正可以成为他们表现的机会。想不到成了银俊雅大出风头的阵地。开常委会说是研究决定发展战略,可栗宝山和郭莉一唱一和,突然提出叫银俊雅当县长助理的问题,并且不顾大家的反对,就那样拍定了。紧接着派她去北京引资招商。要是北京之行成功了,那银俊雅就站住了,栗宝山也就站住了,他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所以,贾大亮十分惶恐不安。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足足转了有一个时辰之后,不得不冒险找金九龙和石有义商讨对策。
贾大亮向他的两个同伙讲:“我们必须破坏了他们这一次的引资招商。我说的是他们搞的这一次。作为引资招商,已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我们要采取积极的态度。在破坏他们这一次的同时,要想办法把这个权力夺过来,由我们的人去搞。矿业兴县,看来是对的。我们的态度也不是反对,而是积极地设法拿过来抓在我们手上。这就是我们的方针。
眼下最急迫的是,赶快想一个什么办法,先把他们这次的引资招商搞砸了。”
“路明不是去了吗?”石有义说。
“他是去了,可他能起什么作用呢?他充其量只是一个随行,一个陪衬,搞成功了,功劳记不到他的头上。功劳是银俊雅的,最多黄福瑞有一份,黄福瑞的也不是我们的。那样,倒促使黄福瑞跟他们亲近了,跟我们变远了,等于加大了他们的势力。虽然路明走的时候,我已给他作了交待,让他设法破坏,可路明那两下子,我们不是不知道,再说他早就有了异心,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的。尽管计经委主任朱丽山和工业局长李发奎,也算是我们线上的人,但毕竟有区别,不能对他们说这些,所以,这事困难很大,又不能坐等他们成功,唉!”贾大亮又着急又犯难地说。
“看来只能在黄福瑞身上做文章了。”金九龙思考半天说。
于是,围绕着如何在黄福瑞身上做文章,你这个招,他那个招,展开了一番讨论,最后形成了一个一致的意见:把大字报一案安在黄的头上。他们认为,这样做不仅有可能,而且可以一举多得。因为屡屡不让黄当书记,黄心里早就不满,不欢迎栗宝山来。栗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黄反对是很自然的。这是思想基础,人们能够相信。黄的儿子黄顺德是个赖货,脓疱,通过他能够达到目的。这样,一可以兑现栗宝山限期破案的指示,解脱他对石有义的压力。二可以使黄福瑞无法忍受,立马离京返回。他一返回,朱丽山和李发奎定会退了下来,剩下银俊雅一个人,引资招商的失败就会成为定局。三可以把黄福瑞推到与栗宝山完全对立的一边,给栗宝山再树一个公开反对的强劲对手。四可以为他们创造一次检验栗宝山真实态度的机会,如果栗宝山真信任他们,就会让贾大亮接替黄的县长职务,那他们就按金九龙曾经提出过的方案干下去。如果不让贾大亮当县长,就说明栗宝山信任他们是假的。那他们就要彻底丢掉幻想,不能坐等栗宝山站稳了脚根,长好了羽毛,翻手为云,把他们打人死牢,而要采取果断措施,先下手为强,在栗宝山和银俊雅还做着成功梦的时候,就送他俩去西天。
贾大亮兴奋得情不自禁地喊:“好!就这样干。”
人夜以后,贾大亮在办公室坐阵,石有义具体组织实施.金九龙到家里守着电话,等着北京方面的信息。
晚上十二点钟的时候,金九龙接到了路明的电话。他听说银俊雅离开住处还没有回去,立刻向贾大亮汇报。贾大亮指示他连夜在北京和太城散布谣言,制造舆论。他转告路明之后,在太城忙活了一夜。
凌晨四点钟,贾大亮终于等到了石有义报捷的电话。石有义告诉他,一切都按照他们事前的设计实现了。贾大亮听完电话,一口气喝了一瓶茅台酒。
早晨上班以后,石有义第一个走进栗宝山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了大字报案件的侦破结果。石有义离开不多一会,他们听到了栗宝山和张言堂的那一番讨论。金九龙以先知先觉者胜利的姿态说了许多受委屈的指责别人的话。
通过与路明联系,选在下午黄福瑞将出发的时候,给黄福瑞打了那个匿名电话。得到黄福瑞坐车返回的消息,贾大亮又喝了半瓶茅台酒。
这时候,杨部长突然来了。杨部长要栗宝山撤销银俊雅县长助理的谈话,使他们听到以后,欣喜若狂。贾大亮对金九龙说:“现在的形势已不是按你的既定方针办了,现在的形势是要把栗宝山赶走了。真是天助我也呀!待成功了,咱们一定拿银婊子解解馋。”
栗宝山和张言堂追往地区之后,他们没有了顾虑,立刻到贾大亮的办公室集中。经研究,首先把撤销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信息传给北京,传遍太城。然后选在关键时刻,给农行花行长打了一个匿名电话,一下就把银俊雅的努力告吹了。
他们分析,撤销银俊雅县长助理的决定,绝不单是杨部长或者地委组织部作出的,一定是地委,起码是地委辛书记作出的。栗宝山跑到地区去求情,绝对不会有什么结果。他越求情,越拖着不执行,越会惹恼地委的领导,那离他下台的日子就不远了。这些狐群狗党,高兴得简直昏了头脑,他们甚至安排人买了鞭炮,准备举行庆祝活动。他们根本想不到撤销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事不仅很快化为乌有,而且委书记和地委书记相继赶到北京支持银俊雅。当两千万元人民币低息贷款在农总行办成的时候,他们还沉浸在狂喜的睡梦里。
下面需要说一说黄福瑞返回太城的情况。
生活工作了几十年,黄福瑞遇到过不少惊骇的事情。但都没有这一回让他惊骇得无法保持些许的镇定。在没胡回到太城以前,他还不知道儿子交代是他指使授意的那一节。然而,仅就儿子作案,他就觉得了不得了。因为这不是一般的案子,这是太城激烈政治斗争的产物。他的儿子陷进去,他还能幸免吗?一方面,他想这里头可能有政治阴谋。一方面,他也不敢排除儿子作案的可能性。因为儿子是个不争气爱惹祸的东西。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对他都是天大天大的事情。他本来想哪一方都不得罪,求个安全省心,找机会调到地区,逃开这个是非之地,清清白白安安稳稳地过个晚年就行了。这一来,弄不好把他把全家都毁了。他参加工作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哪一回因为家里的事,扔下工作,离开岗位,而这一回,他把工作什么完全都不顾了,连给北京去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打声招呼,就坐上车心急如焚地赶回来了。
回到太城,他先奔家里。当时,他老婆焦翠凤只知道儿子没有回家,还不知道儿子已经进了监狱,因而对此还没有什么反应。她反应强烈的是传的银俊雅到北京后的流氓活动,一见丈夫就拉住责问他是不是跟银俊雅睡觉了。黄福瑞正在火头上,一巴掌将老婆打了个狗吃屎。这是他第一次打老婆,打得又是这样重,一下把老婆打得愣住了。老婆惊恐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哇地一声哭了。
黄福瑞看出老婆还不知道儿子的事,顾不得哄她,一拔腿就往外走。他老婆哭喊着追出来。他怕外人听见,自己给自己造不好的影响,不得不又转回来,把老婆推回家里,气恨地说:“你还哭闹个啥?顺德被人家抓起来了,你知道不知道?”
焦翠凤一听这话,马上停了哭声,睁开吃惊的泪眼问:
“顺德被抓起来了?谁说的?”
“你不要管是谁说的,你不要再胡闹了你懂吗?”黄福瑞顶她这么一句,扭头又走。但走了几步,又返回来了。他想,儿子到底被抓起来没有,还没有最后证实,如果让没有心肝的老婆乱说出去,岂不被动?再说,就是真被抓起来了,也不宜张扬的。所以,他又对老婆说:“不许你向任何人打问,也不要对任何人讲。从现在起,你就给我待在家里,不要出去,你要记住!明白吗?”
“我明白什么?顺德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明白呀。”焦翠凤非常着急的样子。
“我的意思是怕你到处去问去讲,造成不好的影响。顺德到底怎么回事,我现在也说不清。有人给我往北京打电话,说是顺德被抓起来了,我才跑回来的。我现在就去问个明白,你千万不要再出去惹祸。懂了没有?”黄福瑞见女人已经收了撒野混闹的架势,改用规劝的口气对她说。
“我懂了。”焦翠凤已经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点头答应了丈夫。
黄福瑞从家里出来,一边走一边琢磨:该到什么地方去问呢?去公安局吧,觉得不合适,也有失自己的身份。去问栗书记吧,觉得也不合适,应当把情况搞清楚以后再去找栗书记谈比较恰当。去问贾大亮吧,他有些不大情愿。他希望能碰见一个什么熟人,人家主动地上来告诉他。然而,一路上碰见的许多熟人,谁也没有告诉他的意思。他们倒是奇怪地看着他,有的问他不是去北京了吗,怎么回来了,弄得他只能吱唔着应付过去。最后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心想怎么也会有人来透个信吧。结果坐了大半天,没有一个人到他这里来。这情况,这气氛,使他发毛了。“看来是真的了,不然不会是这样的。”他在心里说。“难道那孽障真会……难道我最害怕的厄运真的要来了吗?”他不敢往下想。他抱头扒在了桌子上。
过了一会,黄福瑞不得不从恐惧中挣扎起来。他抬起头想,不能在这里死等厄运的到来,必须去问个明白,一定要把真实的情况弄清楚。于是,他出了办公室,去找贾大亮。
贾大亮找不见,他去问政府办公室。办公室的人都不知道贾大亮到什么地方去了。他问县里是否出了什么事?都说没有听说出了什么事。他干脆到县委找栗书记,栗也找不见。他又找金九龙。金九龙不等他问,倒先惊奇地问他说:
“黄县长你怎么回来了?”
黄福瑞见此情况,只得把在北京接到的电话告诉给金九龙。金九龙听了,十分吃惊:“有这事?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不知道。”他随即拨通了石有义的电话。那边没有人接。
他又拨通公安局办公室——
“公安局办公室吗?……找一下你们石局长……什么?
找不见。那我问你,大字报案件是不是破了?我是县委金九龙。什么?没有?是没有还是你不知道……给我找一下刑侦队的人……你是刑侦队的?大字报案件破了没有?……没有”金九龙放下电话对黄福瑞说:“一定是有人诓你了,案子根本就没有破呀。”
黄福瑞见金九龙对他如此坦诚的样子,信以为真,说:
“可我的儿子失踪了。”
“是不是?这就怪了。按说,要真像打电话说的那样,公安局总不能不对县委说吧?起码应该给栗书记……”金九龙一说到栗书记这里,似乎忽然想起什么,把话打住了。
黄福瑞自然是看到了金九龙的神态表现,问道:“栗书记他……他不是去地区了吗?他到底是因什么去的呢?”
金九龙说:“是啊,我也是忽然想到的这个问题。我想起来了,昨天上午上班时候不久,石有义来找过栗书记,在栗书记的办公室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下午地委杨部长也来找过栗书记。在杨部长回地区时候不长,栗书记就去地区了。会不会……不过我想,那是绝对不会的。顺德兴许跑到什么地方去玩了。”
石有义找过栗书记的情节就像一块巨石似地压在了黄福瑞的心上。他又返回到家里,忽然想起公安局一个对自己很忠诚的干部,于是抓起电话。但拨通以后,立刻又挂断了。他怕被人听出来,连累那个干部。他只好等到下班,把电话打到那个干部的家里。那干部十分紧张地简要告诉他说,顺德是被公安局抓起来了,是黄县长去北京那天晚上抓的。通过当三天晚上的秘密审讯,顺德承认大字报是他搞的,他说他是受父亲的指使干的。那干部说,他没有参与此案,此案是石有义及其身边的几个人搞的。具体情况他一概不知,公安局的好多人也不知道,以上只是他耳有所闻。
黄福瑞听完这个电话,怔怔地呆坐了好半天。现在已经完全证实了,他儿子不仅因大字报案件被抓,而且供认受了他的指使。这可怎么得了呀!不争气的孽障,你既然干了犯罪的事情,你就受人家的制裁好了,为什么还要拉上你的老子?难道你认为这样就可以减轻你的罪责吗?你这个糊涂蛋呀!可这样,你老子就全完了。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傻事呢?这可不是一般性质的犯罪呀。
过了一会,黄福瑞又想,儿子干这种事可能吗?似乎不大可能。莫不是他们搞的阴谋,逼迫儿子招供的?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呢?他并没有干什么得罪他们的事呀。他想来想去想不通其中的缘故。他想,唯一的办法是跟儿子见见面,问问儿子的真底,就知道是真是假了。然而,怎么才能够见到儿子呢?他觉得这很难办,公安局石有义他们。是不会允许他跟儿子见面的。再说,由他出面问儿子是真是假,他从组织上也不好交代。弄不好,会更加复杂化,使他末了有嘴也说不清。根据多年的经验,这个时候,他只能靠组织。他想,栗书记一定是去地区汇报了,他干脆到地区去,向组织上汇报,请求组织深入调查,弄个水落石出。
二十一、凯旋
太城县城里又一次出现了异常紧张、异常压抑的气氛。
在贾大亮和金九龙两人的策划和操纵下,县城里谣言四起,愈演愈烈,大有改朝换代将至的那样一种气势。开始传银俊雅到北京的当天晚上就失踪了,去找老外卖淫睡觉了。接着传地委已经罢免了银俊雅的县长助理。再后来又传银俊雅怕受处分,已经和一个外国嫖客逃到美国去了。传县长黄福瑞和儿子策划了大字报,儿子被抓,他扔下北京的引资招商也跑了。路明看着银俊雅和郭莉到农总行的努力遭到失败,断定她们力尽计穷,即和李发奎等人匆匆赶回太城复命。于是,赶京引资招商彻底告吹的传言,迅速在全县传开。尤其传说栗宝山被地委叫了回去,正在停职反省,等候处理,这些谣言一经在全县传开,立刻引起人们心理上的巨大变化。刚刚看到太城希望,兴高采烈的广大群众,一下子目瞪口呆,好像有盆冷水从头浇了下来。一大批过去受压的干部,脸上刚有了几分喜色,马上收敛笑容,惶惶不安地观察着,等候着,好像又有什么灾祸要降临到自己的头上。那些受到贾大亮一伙的重用,曾有些蔫了的人,则恢复了往日的神气,甚至更加趾高气扬的样子。贾大亮和金九龙完全估计错了形势,沉浸在盲目的胜利喜悦中。
这天,贾大亮跟金九龙又一次在贾大亮的办公室碰面了。两个人喜形于色,见面后,心照不宣地只是相互一瞥。
随之,贾大亮拿起拆开了的香烟盒颠了颠,颠出一根烟来,举向金九龙。金九龙取了那根烟,坐到贾大亮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在他打着打火机点烟的时候,贾大亮问他说:“有什么情况吗?”
金九龙吸了一口烟过后,回答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贾大亮听了,高兴地道:“让他们去乞求,去活动,去生气,去哭泣吧,没有谁能够救他们。我相信,一旦有新的消息,那一定就是他们彻底失败的消息。”
金九龙说:“但愿如此。不过……”
“不过什么?”
金九龙看贾大亮高兴,不愿说出败兴的话。
“你说!”贾大亮一定要他说,他只好说:“我是说郭莉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那篇大块文章,万—……”
“你不是已经给人民日报社写反映信了吗?”
“是。信是写了,可就怕……”
“怕起不了作用?”
“是的。”
“我看会起作用的。只要人民日报社的领导姓马,就不会不重视我们反映的情况。”
“按说是这样。可到现在还没有听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尤其银俊雅至今未归。”
“她肯定不甘失败,还想活动招商引资的事。根据情况分析,她的努力只能是徒劳。加上郭莉那里自身难保,我看她们两个唯有哭泣的份儿。”
金九龙觉得贾大亮有点过份乐观,低下头沉思着吸了几口烟后,又说:“关键问题还要看地委那里到底怎么样?”
“难道地委那里会改变态度?”
“这种可能不是绝对没有。那天杨部长来找栗宝山,要撤销银俊雅县长助理的意见,按说应该是代表地委的,起码应该是代表辛书记的。可毕竟杨部长没有那样说,万一辛书记不知道,不是那个意见呢?栗宝山去找辛书记,谈的情况怎么样?辛书记表了什么态?也不知道。当天下午辛书记就去别的县下乡了,据说栗宝山又追着辛书记去了。这又过了好几天,粟宝山一定给辛书记说了许多,辛书记现在是什么态度,很难估摸。”
贾大亮不以为然地笑笑说:“杨部长传达的肯定是辛书记的意思,这个绝无万一可言。栗宝山找李书记,如果辛书记的态度有改变,他早高高兴兴地回来了。直到现在他不回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充分的说明。你不必再疑神疑鬼了。形势的发展,已不可能验证你设计的道路了,这回是书记县长一起下,我们掌握大权的日子总算要来了。”说到这里,他激动得手有点发抖。
金九龙虽说心里不踏实,但受了贾大亮情绪的感染,想到自己有可能当县长,也由不得高兴起来:“是啊,我们所盼的就是那个日子。”旋即,他又说:“不过,我们还是把困难设想得多一些为好。”
“谁说不是呢。”贾大亮这回表示赞同。接着说:“即使栗宝山和黄福瑞一起倒台了,地委姓辛的姓杨的他们,也不一定会痛痛快快地用咱们。”
“是呀。要是对我们没有戒心,前几回就该用我们。”
“不错。但是这一回如果还不用我们,那他就太说不过去了,太欺负人了!”
“理是这个理。不过,我们还应该采取积极的招数。”
“应该采取什么积极的招数?你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抓住银俊雅他们去北京招商引资失败这个时机,赶快把招商引资这件事抓在手上。”
“你的意思是?”
“当今世界,不管是什么人,谁不抓经济,谁不搞改革开放,谁也站不住。况且,那妖精讲的矿业兴县,确也有一定的道理。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快一点拿过来?这样做,一合上面的心,二顺下面的意,还能给大家一个不因人废事的好印象。显得我们有气量,以事业为重。当然,不能把功劳记在银俊雅身上。我们可以说,矿业兴县我们早有所想,早有酝酿,银俊雅不过哗众取宠地演说了一通而已。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肯定能得到地委辛书记他们的赞许。好点子!”贾大亮不等金九龙把话说完,就接过来高兴地说。
金九龙见贾大亮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自鸣得意地笑着,又从贾大亮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点上。
“你说吧,具体怎么办?”贾大亮催促金九龙拿出具体办法。
金九龙吐出一口烟雾说:“书记不在,县长不在,你是当然主持工作的县领导。你应当亲自挂帅,马上组织一个班子,开到北京去。”
正说到这里,桌子上的电话吱啦一声响了。两个人惊了一跳,相互愣了一下,最后是贾大亮抓起了传话器:“喂“是大县长吗……栗书记跟银俊雅坐车回来了。还有地委的辛书记。”电话那边急匆匆说完这句话,立刻把电话挂上了。
金九龙见贾大亮的脸一下子变得阴阳难测,急问:“谁来的电话?有什么情况?”
“银俊雅回来了。说是跟栗宝山一起坐车回来的,还有辛书记。”贾大亮疾速地推测着,他的话似乎不是回答金九龙,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金九龙听了,把眉头皱紧,不由得又问:“是谁打的电话?他没有说……”
“他能说吗?”贾大亮不耐烦地打断金九龙。同时站起来就往外走。但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对金九龙说:“你先走,快过去看看。”
“好。”金九龙听说,应一声,急匆匆就往外走。
“你慌什么?”贾大亮忍不住朝他喊了一声。
金九龙始知自己的行动失常,立刻停住步,转过脸来向贾大亮认错地苦笑一下,然后调整调整自己,再慢步往外面走去。但出门时,又难以自禁地朝四下窥视了一下。这让贾大亮发恨地咬紧了牙。
两辆从北京开回来的车,在太城县委院子里停下了。辛哲仁、栗宝山、银使雅、张言堂以及辛哲仁的秘书高望,满面春风地走下车来。有头脑的人一看这几个人的气色,心里早明白了大半。
金九龙在往外走的路上,已经得到了这个不好的信息。
这使他的心里感到很悲哀。半分钟以前,他还曾设想,辛书记是押送栗宝山和银俊雅回县处理的呢。不料这完全是他的主观意愿。至于他们为何那样协调高兴,他还猜不清,他做梦也想不到银俊雅等人已在北京获得大胜。快走到栗宝山办公室的时候,他下意识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到很高兴的样子。
然后加快脚步奔进门去。
“啊呀,栗书记回来了,辛书记您也来了……”金九龙就像见到久别的亲人似的,又是亲热地问候,又是紧紧地握手,又是给他们沏茶倒水。他一边忙活着,一边观察着,感受着,猜测着。他证实半路上听到的信息是完全正确的。
“这几天把你给忙坏了吧?”当金九龙握住栗宝山手的时候,栗宝山下意地握紧他,笑着问。
“不,我怎么会忙坏了呢。”金九龙做贼心虚,一下弄不清栗宝山问话的真实含意,审视着栗宝山的眼睛,这样说。
“我走了,听说老陈老王老董他们都下去了,家里就你一个人,那么多的事,还不忙坏了你吗。”栗宝山笑着解释说。
金九龙感到栗宝山是真心实意说这些话的,因而解除了疑虑,笑着说:“这不算什么,当主任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
只要不给书记捅漏子,再忙心里也是高兴的。”
栗宝山见取得了金九龙的信任,进而问:“听说黄县长从北京跑回来了,你见了他没有?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金九龙早就想好了,他说:“他是从北京回来了。当时我看见他回来,心里感到很奇怪。本来想问,见他不高兴,就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为什么回来。
他到机关先找你,见你不在,又过来问我。我说你去地区了,他就走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栗宝山沉下脸,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然后又问:“大亮县长在吗?”
“他可能在。因为上午他刚主持召开了一个协调会。怎么,打电话叫他过来?”金九龙用请示的口吻问。
“先不忙,我是先问问谁在谁不在。这样吧,过一会你让办公室通知一下,晚上开个常委扩大会,凡下乡能够赶回来的,都赶回来。实在赶不回来的,缺几个也没有关系。”栗宝山对他说。
“好,好。”余九龙连连地应着,随即又问一句:“栗书记,会议的议题是?”
“关于招商引资的事。”栗宝山告他说。
“好,我一会就让办公室下通知。”金九龙表现出十二分的俯首听命。
在和银俊雅握手寒暄时,金九龙有意刺探银俊雅说:
“银助理,这几天你一定大显身手,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吧?”
银俊雅含而不露地刺他一下说:“金主任听到的恐怕不是成功的消息吧?”
金九龙没有防备银俊雅会这样给他一个突然的袭击,当下不知作何反应。但他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了,答不上话先用朗朗的笑声来填充了。等笑完了,他的词也有了。他说:“瞧银助理说的,失败是成功之母嘛,那样难那样大的事,怎么能够一帆风顺呢,你说是不是?”
这个时候,银俊雅等人还不知道金九龙他们一点也不了解北京招商引资获得胜利的消息,为了不至于破坏他们在北京定下的策略,银俊雅觉得对金九龙的敲击应当适可而止,于是换上亲切的语气说:“那当然是了。有点成功,也是全托金主任的福。”
“那里那里,我有什么福,还是银助理的福气大呀,今后我金九龙该托银助理的福了。”金九龙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想,看来撤销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事肯定不存在了,而且招商引资取得了成果,这是怎么搞的呢?难道路明在里头做了手脚?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寒战。为了快一点离开,神心一致地好好想一想,他借故去安排晚上的常委扩大会,跟几个人寒暄完以后,匆匆地离开了栗宝山的办公室。
不一会,贾大亮就来了。他是经过一番紧张的心理准备才来的。几分钟以前他还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中,不料天有不测的风云,一个信息传来,使他的情绪一落千丈,失望、懊恼、痛恨和愤怒就像几把尖刀,同时刺扎着他的心,让他难受得几乎就要毙命。他真想取出那支冲锋枪,亲自带领石有义他们,冲到栗宝山的办公室,把辛哲仁、栗宝山、银俊雅等人统统打死,然后自杀,来个同归于尽。不过,这只是他情感冲动下思想深处的暂短闪念。他毕竟是个有长远谋略、有宏伟计划、又有一定耐力的人。多少年来苦心经营的这块地盘,已经有了相当的实力,几乎控制了所有的实权。他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信心。他不相信有谁能够动得了他。他觉得不到万不得巳的情况下,他绝不能跟他们拼命。他认为他的命最可宝贵,别的人就是拿一百条一千条命换他,他也不干。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受屈是暂时的,将来是属于他的,到那时他才要像样地活,像样地享受。况且,他还没有什么把柄落在栗宝山等人的手中,他能把他怎么样?无非就是他们又成功了一次。那又怎么着?走着瞧吧。这么想,他很快又振作了。他用心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擦了把脸,点了根烟,然后迈着轻松的步伐,往粟宝山这边来了。
到了栗宝山的办公室,他很洒脱很自然地跟辛哲仁、栗宝山等人握手,问候,不卑不亢,比金九龙表现得还出色。
握手问候过后,他便当着李哲仁向栗宝山汇报这几天来的工作情况。他从农业说到工业,从机关说到学校,几天时间,他竟然开了那么多会,抓了那么多工作,而且样样汇报得有根有梢,处理得是那样得当正确。请注意,他汇报的这些,绝非有一点随口胡编,也绝非把别人做的工作搁在自己的头上,这些确实都是他几天来亲自抓亲自处理过的工作。贾大亮的不简单,正是在这个地方。
“太感谢你了,大亮同志。这几天我们都不在,你积极主动地挑担子,干了那么多事,太难为你了。没有累坏了吧?”栗宝山听完汇报,很感激很动情地这样说。随之转向辛哲仁道:“辛书记,大亮同志是班子里的老人了,我来了以后,他积极全力地支持我的工作。虽然刚刚共事几天时间,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为人耿直,党性强,很注意维护团结,维护大局,有事业心,有水平,尤其对政府的工作很熟悉,是我一个得力的助手。”
“是吗?那好啊。今后你就好好发挥他的作用吧。”辛哲仁听后,这样说。同时用赞赏的目光看了一下贾大亮。
如果说贾大亮方才的喜欢是假做出来的话,那么现在在他的心里头生了几分真高兴。他暗想,或许接替黄福瑞是有希望的。
这时候,栗宝山接上辛哲仁的话说:“请辛书记放心,我会放开手让他干的。就怕累坏了他,不好给辛书记交待。”
“不好给我交待在其次,首先是他老婆不答应你。”
贾大亮见辛哲仁和栗宝山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得那样亲切和蔼,拍一下胸部说:“请辛书记栗书记放心,我的身体特好,绝对累坏不了我。我这一百多斤,早交给党了,老婆子管不着我。真要为了工作,为了太城的发展累坏了,也值当。在辛书记、栗书记的领导下,我贾大亮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绝不借力气。”说到最后,他的敏感神经受到突然地触动,由不得涌出了眼泪。
栗宝山见此情景,赶快说:“好了好了,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辛书记也是理解你的。这样吧,晚上我请客,感谢你的配合和辛劳。咱们两个好好喝几杯。怎么样?”
“好!我一定奉陪到底!”贾大亮按捺不住地表现出哥儿们的那种习气。
晚上,栗宝山真摆了一桌。同桌喝酒的除了贾大亮以外,还有辛哲仁、辛的秘书高望、张言堂、银俊雅以及金九龙等。通过这一桌酒菜,栗宝山把在北京确定的战略方针进一步落在了实处。
饭后,紧接着召开了常委扩大会议。栗宝山详细通报了北京招商引资的工作情况以及所取得的丰硕成果。对银俊雅不畏困难,忍辱负重,坚持工作的精神和业绩,给予充分的肯定和表扬。同时对黄福瑞、路明、朱丽山和李发奎等人提出严肃的批评,责令他们写出深刻的检讨,听候处理。接着,赞扬了贾大亮在家里的工作。与会的县里的许多领导,几乎都没有想到北京的招商引资会有如此大的成果。半天以前他们听到的还是完全相反的消息。这使他们不得不思考许多问题,使他们更加相信栗宝山和银俊雅,同时更加看到了太城的希望。因此,在栗宝山讲话过后,大家纷纷发言祝贺,气氛相当热烈。不用说,贾大亮和金九龙都是抢先发的言,他们不但说的时间长,用语也更热切一些。自栗宝山来了以后,他们连连失败了几次,唯有这一次他们感到心情稍微好一些。因为他们得到了栗宝山和辛哲仁的赞扬与信任,看到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希望。只有一点让他们有些担心,就是责令路明检查,怕在路明身上有失。另外,栗宝山在说黄福瑞的时候,回避了大字报案件,不知是何用意。
栗宝山见大家都发过了一遍言,开始往下进行自己的议程:“现在该研究一下今后怎么办的问题了。金矿的资金已经到位,设备也都订下了,很快就会到货,北京方面支持我们的技术人员两三天就要到来,我们必须赶快组建班子,拉起队伍。另外,和十三个厂家签订的矿业开发项目,他们的人也很快要来了。一个轰轰烈烈开发太城矿产资源的大仗,就要开始了。有许多许多工作需要我们去做。有许多许多困难和问题需要我们及时地给予解决。为了适应这个形势,除了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和各个职能部门一定要积极行动起来,协同作战,提高工作效率以外,我考虑需要成立一个强有力的指挥机构与办事机构。可以叫矿业开发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由有关领导有关部门的人组成精干的班子,赋予它相当大的权力,负责处理日常事务,以保证矿业开发工作高效运作。大家觉得怎么样?可以发表意见。如果同意,也请大家推荐具体的人选。”
与会者都表示同意栗宝山的意见,只是无一人推荐具体人选。鉴于此,栗宝山提出一个建议名单:由他任领导小组的组长,由副书记陈宾海和贾大亮任副组长;办公室主任由贾大亮兼,由银俊雅担任办公室的副主任。大家都说同意。
栗宝山又请示辛哲仁说:“辛书记,你看怎么样?”
“可以嘛,你们定吧,我没有什么意见。”辛哲仁表示支持说。
领导机构就这样定下了。
栗宝山最后请辛书记作指示,辛哲仁说:
“太城县短短几天所发生的变化,令人振奋,也令人深思。为什么多少年徘徊不前,一直受着贫穷的困扰?关键问题是思想不解放。栗宝山同志下来前我曾对他讲,首先要在这方面迈出突破性的坚实步伐。他不负地委的期望,下来后敢想敢干,抓住一个极典型的问题,既实现了思想上的拨乱反正,又发现了银俊雅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人才。由她提出的矿业兴县的发展思路,非常正确。现在,北京方面的引资招商,也已获得了很大的成功。应该说,太城县脱贫致富的曙光已经看到了。只要大家团结一致地搞下去,一个面貌全新的太城县很快就会出现的。需要指出的是,在我们的队伍里,也有敲边鼓唱反调的,这很不好!希望有错的立即改正,希望停止一切有碍改革开放,有碍太城发展的言行!”
辛哲仁话虽不多,但字字千斤,很有分量。既使与会者受到鼓舞,也给大家留下了许多思考。
二十二、担心
贾大亮参加完常委扩大会回到家里,把老婆冯玉花撵到那边屋子里,一个人关起门来,躺倒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几口气。然后冷静地分析形势,研究对策。
他想,根据目前的情况,扳倒栗宝山和银俊雅是不可能了。他们不但取得了北京招商引资的成功,更重要的是得到地委辛书记的支持。从辛书记刚才在常委扩大会上的讲话来看,他支持栗宝山似乎是一贯的,给银俊雅平反,不是他的授意,起码也得到过他的默认,否则栗宝山不会有那样大的胆子。辛哲仁对栗宝山的这个举动评价那样高,还说银俊雅是出类拔萃的人才。这些话是在县委常委扩大会上讲的,其严肃认真,无需怀疑。那么,要纠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事,该作何解释呢?只能有一个解释,那是杨鹤鸣的意思。李哲仁批评的敲边鼓唱反调的人,肯定包括着杨鹤鸣。不管怎么说,栗宝山和银俊雅都是相当的得势者,占着绝对的上风。
自古识时务者乃俊杰。贾大亮想,眼下他只能先顺着他们。所好的是,他们不但没有怀疑他,而且很信任他。这从栗宝山表扬他的工作,请他喝酒,让他当矿业开发办公室的主任,以及从栗宝山、辛哲仁的神情里都可以得到证实。尤其栗宝山和辛哲仁的言谈话语中,已经把他作为县长的接替人了。既然这样,他不妨就按金九龙设想的方案走着瞧。基本的对策应该是十个字:积极地跟着,谨慎地防着。他想,紧跟他们很重要,谨防他们也很重要。如果防备不好,比方自己的阵营里出了什么漏子,被他们抓住,那就会一溃千里,彻底失败了。他细想了自己阵营的方方面面,觉得最为担心的是两个地方。一个是公安局石有义那里,一个是财政局路明那里。由石有义具体操作的大字报案件,曾弄得他很被动,很紧张。后来把此案搁到了黄福瑞的头上,好的是让黄这个中间派充当了牺牲品,同时为他当县长提供了一条便捷的路。怕就怕此案有失。他知道,黄福瑞绝不会甘心的,一定要到处申诉,千方百计地还个清白。地区领导也不会轻易给黄福瑞定罪,一定还要派人复查。如果查否,甚至查出是他们所为,那就一切都完了。公安局是他势力的强硬支点,如果那地方出现问题,对他将是个致命的打击。石有义这个人,有勇少谋,就怕他细节问题想得不周,安排欠妥,或者一时冲动,说漏了嘴,那就麻烦了。想到这里,贾大亮由不得地抓起电话,拨通了石有义。
“有义吗?”
“是我,石有义。大县长,有什么情况?”
“你小声点好不好?难道怕人听不见了?”
“放心吧,大县长,我这里绝对安全。”
“什么绝对安全,墙里说话,墙外有耳,你太麻痹了!”
“哈哈哈!我麻痹?我才不麻痹哩。”
“你要还这样大声跟我说话,我放电话啦!”
“好好好,我接受批评。这样行了吧?大县长有什么指示,说吧。”
“我告诉你,现在的大势虽然于我们不利,但是他们还不怀疑我们,他们还是信任我们的,所以走金主任说的那条路,还是有可能的。因此,我们要采取紧跟他们严防出漏洞的策略。(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最担心的是你那里。那个大字报案你再从头至尾好好地捋码捋码,看看到底还有什么漏洞没有?如果有,赶快抓紧时间采取措施,要做到万无一失。万无一失!你听明白没有?千万千万不能有丝毫的马虎。上面肯定要派人来复查,黄福瑞也不是好吃的果子。我讲的这些,其利害不但关连着我们的前途,也关连着我们的性命,你懂吗?”
“我懂,我怎么能不懂这个呢。大县长放心,我不是没有头脑的三岁孩童,也不是做了一年两年的公安工作,我把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想到了,都做了工作,这个你已经知道了,是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义,我不想批评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把困难设想得多一点呢?设想困难多好,还是少好,你说?”
“接受大县长的批评。这么吧,我再好好捋码捋码,把可能的漏洞都找出来,立即采取措施,保证万无一失。具体怎么搞,有了方案,我再向你汇报。”
“这就对了。”
“大县长还有什么指示?”
“……暂时没有什么了。”
“那我放电话了?”
“你再等等。注意一定要沉着冷静。特别要注意你的说话,宁可少说一句,不要多说半句。要控制自己的感情。另外,适当到栗宝山那里汇报几次。”
“记住了。”
“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有什么紧急情况,你一定要早一点告诉我。大县长,我想最后说一句话:你不要怕,如果有谁想端我们,我先让他去见阎王!”
“小声点!就这样吧。”
贾大亮放下电话,沉思了好大一会过后,返回去,再想路明那一边。对路明,他是最不放心的。他不放心石有义,是因为石有义有勇少谋。不放心路明,则是因为路明对他不忠。这个几年以前他就发现了。路明在当上财政局长,得到了实惠以后,就想脱离他,就想洗手不干。虽然路明不曾说过一个不字,不曾有半点违他旨意的举动,但凭着他多年养成的特殊感知力,他知道了他的内心所想。苦于没有适合的人接替财政局长一职,也怕动了他,促使他狠了心,反而捅出漏子。所以对路明一直采取既用又防的方针。栗宝山来了以后,他不积极向他反映情况,那次他打电话找他,他还借口不在,不接他的电话,过后也没有主动向他解释。尤其让他生气和怀疑的是,他跟着去北京招商引资,交给他的任务是破坏,可他中间丢下银俊雅就回来了,说什么北京招商引资的事已完全告吹了,结果使人家后来的活动畅通无阻,以至获得了那么大的胜利,他还被蒙在鼓里,还在做着胜利的梦。他真怀疑路明根本就没有按照他的旨意去办,他中间回来说不定是成心的。更麻烦的是,他成了写检查待处理的一个对象。要是人家给他点压力或者诱惑,他真没准会叛变的。即使不是这样,栗宝山要抓住这个问题,把他的财政局长免了,那也是很危险的。有他在那个位子上压着,别的人就是知道什么,也不敢说。要是把他拿掉了,就很难说了。对石有义,他可以有什么说什么,不必顾虑。对路明,他就不敢这样做了。他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不说不行,说又顾虑重重。为了这,他在屋子里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抽了一根烟又一根烟。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拨通了路明家的电话。
“……谁啊?”过了会,电话里才传来一个怯生生的男音。这使贾大亮不由心里一惊,未敢答腔立刻把电话挂上了。“怎么回事,连声音都变了?难道……难道他已被吓得精神崩溃?还是有人在那里正做他的工作?”贾大亮十分惶恐地这样想。
这个时候,路明确实有点精神崩溃的样子。他跟老婆赵玉贤,原本都是胆小怕事的人,起先赵玉贤只是想住个大房子,在人前有个脸面,抱着试试看跟贾大亮的老婆冯玉花套近乎,想不到贾大亮得了她的身子后,她丈夫路明直线上升,很快就当上了财政局长。不但住上了大房,而且得了很多很多的实惠。期间有快乐,也有恐惧。每当贾大亮要路明在财政上做一次鬼的时候,两口子吓得总有好些天睡不着觉。几年来,两个人不知有多少次讨论过洗手不干的问题。无奈,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他们始终下不了决心,不敢向政府坦白,更不敢不听贾大亮的,一直在激烈的矛盾中维系着同贾大亮等人的联系。栗宝山来了以后,他们越发感到前途渺茫,形势不妙,又一次讨论了洗手不干的问题,结果还是下不了决心。贾大亮要他到北京破坏招商引资,他不得不听。而且不得不有所行动。当他看到银俊雅和郭莉到农总行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的时候,以为北京的招商引资彻底告吹了,因此心里也很得意,急匆匆回来给贾大亮汇报交差。想不到他回来以后,栗宝山和辛哲仁都去了,不但争得了农总行的低息贷款,竟然还签订了十三个矿业开发的项目。这一来,他是两头都难以交代了。贾大亮肯定恼怒他,怀疑他。栗宝山已让他深刻检查,听候处理。他成了两个夹缝里的一个重点人物,如何才能逃过这一回呢?贾大亮那里要是怀疑他不忠,他会立即杀他灭口的。他要杀他,他无论如何都防备不住,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手心。他是个杀人不见血的魔王。栗宝山也不是好惹的。他肯定要抓住他这个把柄不放。自古墙倒众人推。他一整治他,对他有意见的,了解点情况的,一定要提供线索揭发他。一搞两搞,他也许就全完了。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路明正在屋子里这样思前想后,惶恐不安的当儿,贾大亮打去了电话。随着一声铃响,路明和赵玉贤都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起初,两个人看着电话机,谁也不敢去拿。后来,路明要拿,赵玉贤挡住他,不让他拿。路明断定是贾大亮来的电话,他考虑不能不接,所以硬推开赵玉贤,拿起了电话,但因为过分紧张和胆怯,延长了一会时间,怯生生地问了那么两个字。听到对方把电话挂了,也赶快把电话挂上了。
“怎么回事?”赵玉贤问他。
“那边不说话,把电话挂了。”路明感到奇怪地回答。
“你真是废物,不叫你接,你偏要接,接就接吧,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说话呀!瞧你那迟疑,那畏缩,那声调,就好像已让人家判了死刑似的。”赵玉贤极生气地骂他说。
“能听出来我说话的声音不对?”路明很不安很沮丧地问。
“何止是不对。可能人家打电话的目的,就是要侦察你,听了你那声音就够了。你真是!你等着倒霉吧。”赵玉贤悲哀地抱怨着。
“唉!我真是,该怎么办呢?”路明焦虑不安地在屋子里打起磨磨。过了会,想到自己的判断,安稳下来说:“我想一定是贾大亮打来的。”
“他打来的就好呀?他听了不更怀疑你吗?”赵玉贤说。
路明经妻子一提醒,才想到了这一层。可不是吗,贾大亮听了会更怀疑他,这更可怕呢。于是,他的精神越发紧张了。他提出干脆主动给贾大亮拨个电话,解释解释。他老婆坚决不同意,说这样做,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就在两口子争论不下,束手无策的时候,那电话机又吱啦的一声响了。
这一回比上一回受惊更大。两口子呆呆地看着电话机,一时全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接吧。”过了一会,赵玉贤对路明说,这回她倒主张接了。
“我……?”路明很犯难。
“你振作起来,接,跟平常一样。”赵玉贤给他壮胆。
路明镇定一下自己,拿起了电话:“喂,那里?”
“是路局长吧?黄县长坐车回来了,去了招待所。”对方说完这句话,立即把电话挂断了。
这是他们一个耳目来的电话。按照他们的规定,路明应立即把这一消息转告给贾大亮。路明想,这正好给了他与贾大亮通话的一个机会。经与老婆商量。路明拨通了贾大亮家的电话。
“啊?”贾大亮拿起电话,不紧不慢不大不小地发出这样一个声音。
“黄县长坐车回来了,去了招待所。”路明未加一个字地说了这话,不再言声,等候对方的反应。
“是吗?知道了。嗯……”贸大亮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和路明说几句呢,还是就此挂上电话。
路明听见贾大亮拖着一个嗯的音,揣测着他的心态,不知他要说什么,心里很紧张。
“还有别的事吗?”贾大亮犹豫一下,试探地问道。
“没有了。”
“……那好吧。”
“好。”路明不由自主地急忙挂上电话。
贾大亮听见路明把电话挂了,拧眉沉吟了一下,然后拨通金九龙家的电话,把黄福瑞回来以及去了招待所的情况告诉他,要他安排人设法了解黄福瑞去找辛哲仁的谈话内容。
金九龙跟贾大亮一样,他回家后也是开动脑筋分析形势。在贾大亮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坐在电话机跟前。因为他知道贾大亮一定要打电话来跟他交换意见。他没有想到贾大亮打电话是给他交待这样一个难办的任务。不过,他没有说一句推辞的话。他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讲困难、推辞,只能惹贾大亮生气发火。与其如此,不如痛快地应下来,至于完成了完成不了,过后再说,反正他不能强迫他去干既暴露了自己,又达不到目的傻事。放下电话以后,他想了想,然后拨通一个同伙的电话,把任务交了出去,并要对方千万注意不要暴露了自己。那个同伙心领神会地只是应着,“是,是”。
事实上,他们要想偷听辛哲仁那个屋子的谈话是很难办到的。因为栗宝山早已采取了防范措施。他以保证地委书记的安全为由,安排了几个人围着辛哲仁的住室进行巡逻,使他们无法走近那个房间。在黄福瑞的车开进招待所的时候,栗宝山在那个屋子里跟辛哲仁谈着。他们几个小时前就知道黄福瑞要回来。
黄福瑞那天到地区以后,找辛书记没有找见,找见了专员。专长只是听了他的一番申述,由于不了解案件的具体情况,加之事关重大,没有表示什么态度。他听说辛书记去某县了,就又追到那个县,结果还是没有找到辛书记的踪影。
后来,他又返到地区,找地委行署的其他领导,找政法委,找公安处,凡能找的人,他都找了。但这些人既没有对他表示同情和支持,也没有向他提供案件的任何情况。这些使他心里感到格外的难受。这时候,他听说辛书记和栗书记都从北京到太城了,便赶快坐上车朝太城而来。
在县招待所见到辛哲仁和栗宝山以后,黄福瑞用焦急而痛苦的声音申述了自己对栗宝山的欢迎,以及对栗宝山给银俊雅平反的赞成,用共产党员的党籍作保证,大字报案件绝不是他指使儿子干的,要求组织上明察,要求两位书记为他做主。辛哲仁和栗宝山都告诉他,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大字报案件是不是他指使儿子干的,凭的是事实,是证据,不是凭谁怎么说,要相信政法部门会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作为他,应当如实提供情况,接受审查,不能有抱怨情绪,不能无根据地怀疑什么人。两位书记对他中途扔下工作不管,跑回来做自己的事,提出严厉的批评。整个谈话进行了约两个小时,使黄福瑞受到深刻的教育。虽然两个书记没有说一句相信他的话,但黄福瑞从整个谈话的内容、气氛和书记们的神情中体会到,两位书记都是相信他,理解他的。尤其谈话结束,在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两位书记握他的手握得很有力,使他不由得涌下了狂放的泪水。
打发来探听谈话内容的几个人,没有探听到谈话的内容,看见黄福瑞泪流满面地离开了招待所,便凭其推测,给主子做了一个汇报。
这天晚上,黄福瑞回到家,写检讨一直写到了天亮。
二十三、迷惑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银俊雅就来到贾大亮的办公室找他请示研究工作,这是贾大亮所没有料到的。
昨天晚上贾大亮虽然一夜不曾睡觉,忙活了许多,也想了许多,但唯独没有想到如何对付银俊雅,更没有想到今天早晨一上班银俊雅就会到他的办公室里来找他。由于后半夜为了路明的事,他又跟金九龙交换意见,又反复考虑防备和对付的措施,弄得他心力憔瘁,所以,到了办公室以后,他一屁股瘫坐到那把老板椅上,正打算合上眼养一养神,忽然看见一个女仙人从门里飘然而至,先是惊讶地一愣,当看清是银俊雅的时候,继之以紧张和慌乱,似乎一时弄不清是现实,还是在梦里,表现出一副十分窘促的样子。
和他相反,银俊雅在来之前,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北京之行使他越发感觉到贾大亮一伙不除,太城难有美好的明天,但除掉他们绝非易事。虽然从感觉从现象,断定他们有很大很大的问题,但毕竟没有一件可以抓在手里的证据。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弄不好,不但除不了他们,还会被他们咬伤,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因为他们是很凶狠的。一开始,她就向栗宝山书记说了这个看法,说了应该采取的大致策略。栗书记给了她那么大的信任,用难以想象的勇气,召开万人大会给她平反,其震动之大,如同放了一颗原子弹,揭开了太城县历史的新篇章,也使她银俊雅开始了新的人生。大字报出来以后,栗书记又跟她并肩站在一起,与恶势力进行面对面的斗争。这些都让她非常感动,但同时也感到责任和压力的重大。叫她担任县长助理一职,充分说明了栗书记对她的厚望。也多亏郭莉等同志从中周旋,实在是来之不易。她完全理解大家的心意,曾多次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千方百计、百计千方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在北京招商引资期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使她清醒地认识到,对贾大亮一伙仅采取迷惑防御的策略是不够的,必须在迷惑防御,抓好矿业兴县大事的同时,采取积极进攻的措施,尽快抓住他们的罪证,能够将他们一举铲除,事业才能减少损失,才有可靠的保证。因此,在回太城之前,她就开始反复考虑这个问题。
让贾大亮当矿业开发办的主任,是他们稳住贾大亮的一个策略,这件事向地委辛书记作过汇报,得到了辛书记的同意。栗宝山书记叫她当副主任,自然是要把矿业开发的担子更具体地压在她的肩上,这她是很明白的。她同时想,这正是她便于接近贾大亮的一个极好的条件,她应当充分利用这个便利条件,主动跟他接触,力争深入到他们中间,深入到他的心里去。自古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决心在这方面扮演一个合格的角色,有所作为,达到目的。昨天晚上,她仔细考虑了一套方案。今天早晨,她早早起来,特意地梳洗了一番,穿上那件鹅黄色汗衫和那条花裙子,步履轻盈地离开了家。这时候,她显得格外漂亮,也格外的沉稳。进了门,她见贾大亮露出一副窘促相,心里有种胜利的预感,十分高兴地先跟他打起招呼:
“贾县长怎么这样看着我,难道不认识我了?”
“啊,真是你呀,银助理,我还以为是……”贾大亮这才完全醒悟了似的,急忙答上话茬。但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还有些不知所措。
“你还以为是在睡梦里吧?”银俊雅有意跟他玩笑地说,同时注目了一下他。
贾大亮对她这句话十分的敏感,由不得脸红起来。因为他确实多次在梦里梦见过银俊雅,甚至有几回梦见自己兽性的满足。不过,当银俊雅确实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却不敢有丝毫的非分之想。而且,他立马警觉起来。因为他知道,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个银俊雅,绝非几年前站在他面前,恳求他安排工作的那个银俊雅。即使那个时候的她,都不肯屈从于他,这时候怎么可能呢?现在她是县长助理,得到书记的宠爱,非常的得意。应该说,她如今是他的劲敌,他们属于势不两立的两个营垒,他怎么能够异想天开呢?这警觉似乎使他完全地清醒过来了。他很得体地附和着笑了一声,然后说:“银助理快请坐吧。”
银俊雅转过身,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缓缓坐下。这时候,她的脸正好冲着通向里屋的那扇门,使她不由想起了几年前发生在里屋的那件让她永世都不能忘怀的仇恨事。当时,禽兽一般的贾大亮,是那样的凶狠,那样的无法无天。肆无忌惮。在他看来,女人都是供他的玩物,他要想糟踏谁,就得糟踏谁。凭着他的权势,不知道在那个屋子里糟踏过多少良家女子。那一天,她忍受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屈辱。那一天,她下定了决心要报这个仇。她想。总有一天她要让贾大亮知道,妇女不都是软弱可欺的!
贾大亮很敏感地看出银使雅脸上表情的复杂变化,猜出银俊雅正在想什么。他索性不言声地悄悄观察着。
银俊雅的心底深处忽然冒出一个警告的信号,使她很快回到现实。此时,她虽没有看贾大亮的脸,但凭着她的第六知觉,她知道她的神情已引起了贾大亮的注意,他正下意地观察着她。她想,与其叫他怀疑,还不如自己主动地挑明了它。于是,她转过脸去,看着贾大亮说:“看见你那个里屋,我此时此刻想些什么,你大概不会不知道吧?”
贾大亮完全没有想到银俊雅会这样问他。他一时弄不清银俊雅今天是来跟他算这笔旧帐,还是有什么企图,不由得紧张起来,只是“我,我”的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银俊雅看到自己采取的这一着产生了理想的效果,心里很高兴。不过,她仍旧沉着脸说:“你要知道,做一个人,最要紧的是人格,是自尊心,女人也不例外。当时你那样对待我,太伤我的人格和自尊心了。”
“是,是。”贾大亮低下头,作出负罪样,心跳得如打鼓。
“当时我非常恨你,现在一想起来依然恨!”银俊雅的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很有力量,很有感情。
“……”贾大亮不敢言声。
“不过,过后我还是咽下了那口气。我原谅了你。”银俊雅用沉重的声音说道,同时注意贾大亮的反应。
贾大亮喘了一口气说:“我太感谢你了。我对不起你。”
银俊雅心里想:“哼!感谢我,让你难过的时候还在后头呢,等着瞧吧。”她嘴里则说:“不必说那些客气的话。我想过去了的事,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吧,全当是没有那么一回事,谁让我们走到一起来呢?有时我换位地想一想。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男人跟女人不同嘛。”
贾大亮听到这里,不由睁大了眼睛。
银俊雅接着说:“我想我今天说了这些话以后,今后永远也不提这件事了。刚才你说感谢我,我认为,你真要感谢我的话,今后在工作上多支持我,多帮助我,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感谢呢。”
由于银俊雅这一系列话不仅说得在理,而且合情,再加上她的神情变化适当,语气又很得体,使贾大亮听着听着似乎忘记了她是自己的劲敌。当听完银俊雅上面说的这两句话以后,不由得热情地说:“你放心,我今后一定全力地支持你,帮助你。”
银俊雅看着他那动了感情的面孔想,看来恶人也有通情顺理的一面,只可惜恶人的这一面不能持久。她接上贾大亮的话说:“那我就太感谢贾县长了。实际上,这些天以来,贾县长一直是支持着我的。虽然没有机会跟贾县长交谈,但我从贾县长的神情里看得出来。我想,这也符合常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希望自己所爱的人工作顺利,生活幸福。”
贾大亮听了银俊雅最后这句话,心猛然一跳,那个被他压了许久的淫念几乎就要冲了出来。他下意地观察着银俊雅的脸。毕竟他还是一个有政治脑瓜的人,那个被他忘了多时的警觉,这个时候又回到他的脑袋里。他想,银俊雅莫非是栗宝山派来给他施美人计的?但看着银俊雅那张美丽的脸上,不含一丝一毫的邪气,没有一丝一毫做作的痕迹,再回想一下了她刚才说的那一系列合情合理的话,觉得不像。因此,他又想,或许银使雅要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来求助于他?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从近几天来的表现充分说明,银俊雅不同于一般的女人。银俊雅是个有政治野心的女人。
他想他应当充分利用银俊雅的政治野心。过去他之所以得不到她,是因为他只把她作为一个美人来看待。今后只要他帮着实现她政治上的野心,还愁她不乖乖地躺到他的怀抱里?
想到这里,贾大亮感到自己过去是犯了一个错误,像银俊雅这样的女人,本来跟自己是最容易合流的。只要弄得好,她不仅可以当自己的情妇,而且可以当自己的帮凶。贾大亮想,银俊雅大概看着他快要当县长了,来跟他靠近,好将来在他手下当个副县长,以后随着他的不断升迁,也不断地得到提拔。他想,提就提吧,只要她听他的,让他快乐,有何不可呢?只是不要超过他,坏了他的事就行。贾大亮正这样想着,听见银俊雅向他说:
“贾县长,你怎么不说话呢?”
“啊啊,说,说。我觉得你说的太好了。”贾大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我认为,现在我们之间和过去大不相同了。过去我们初到一起,谁也不了解谁,而且你是高高在上,我有一种畏怯背离的心理。现在我们总算比较相熟了,工作又到了一块,互相都比较了解了。不瞒你说,过去我把你看成是一个坏人,现在不但把你看成是一个好人,而且把你看成是一个朋友。”
“对对,我们是朋友,是好朋友。”贾大亮的淫火燃烧起来。他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把银俊雅抱起来,抱到里屋的床上去。但他忍耐住了。他想,他不能像那次一样无理。他要等她的火也燃起来以后再动手,那才有意思呢。因此,他用淫火燃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显出一副垂涎三尺的丑恶相。
银俊雅一看情况不好,赶快采取刹车的措施。她把脸板平下来说:“贾县长,我们该商量商量工作了吧?”
“工作?”贾大亮只觉得滚烫的心里好像突然倒进去了一瓢凉水,片刻里弄不清这凉水来自何处,眨巴眨巴眼审视着银俊雅,似乎记不清她刚才是否说了那句话。
银俊雅假装没有察觉贾大亮的神情变化。她说:“对,我们该研究研究工作了。聊闲的话,就说到这里吧,以后还会有时间。工作上的事,可不容我们耽误呀。”
贾大亮听完银俊雅的这句话,似乎才明白过来。他再审视一了银俊雅的脸,心想银俊雅的意思大概是嫌他太心急太冲动了,特意提醒他,让他的注意力有个转移,转移到工作上去。况且,这是什么时候?这时候就应当研究工作嘛。别忘了,人家是事业型的女人。如果不注意,会适得其反的。
他甚至在内心里谴责自己的这个老毛病。他提醒自己,对付这样的女人,必须有耐心,必须把事业放在第一位。只有这样,才能够得到她,才能够得到她的心。那才是圆满的胜利呢。想到这里,他把淫焰深深地压了回去,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仪表说:“你说得很对,感谢你对我的提醒,我们是应该抓紧时间研究研究工作了。”
“贾县长,关于金矿厂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银俊雅见贾大亮接上了工作议题的茬,及时提出问题,看看他的虚实。
对于这个问题,贾大亮还真没有顾上去想。现在银俊雅问他,他只好说:“对这个问题,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地想。
你是不是想了,有什么意见只管说。”
尽管这时候的贾大亮显出一副真诚样,但银俊雅还是不能有什么说什么。因为她是始终清醒的。她清醒地知道,坐在她对面的这个贾大亮,是和她水火不容的。他的一时糊涂,是被淫火烧的。过后他还会清醒过来的。如果她说的话做的事,不恰当,到那时就会引起他的怀疑。所以,她暂且把想好的压在心底里,只是说:“我也没有顾上想,还没有什么意见。我只是想,县委把矿业开发的这副担子交给我们两个人,我们必须好好谋划,抓紧落实,绝不能辜负了县委和全县人民的希望。”
到了这个时候,贾大亮的头脑又清醒了一些。在栗宝山定他当矿业开发办主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对他的重用。
要按一般的常规,此职应该是黄福瑞的。有人说,这实际上是让他愎行县长的职责,是准备叫他接替黄福瑞当县长的一个步骤。他虽然听了心里高兴,但不知栗宝山的葫芦里是不是卖的这剂药。听了银俊雅关于矿业开发担子的话,他灵机一动:“何不通过她摸摸栗宝山的实底呢?”心里这样想着,话马上就来了,他说:
“我们是不能辜负了县委和全县人民的希望。不过,话虽是这样说,作为我,其难处你是应该能想到的。”
银俊雅知道他要卖什么药,但假装不解地问:“你有什么难处?我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像你那样聪明的人,还能想不到?”贾大亮认真地反问道,同时认真地审视着她。
“我真没有想到会有难住贾县长的什么问题。如果是说工作上的困难,当然会有。贾县长会有,别的人也会有。可我听你的口气,好像指的不是这方面,对吧?”银俊雅说得很认真,也认真地看着他。
贾大亮从银俊雅的表情和话语里确信银俊雅说的是真心话,尤其听了最后一句,很受感动。他说:“我佩服银助理的直率。既然银助理这样信任我,我也直话直说吧。我的意思是,矿业开发办的主任本来就应该是县长担任,现在叫我这个副县长当上,名不正,言不顺,下面会不会服我,能不能听我的话,黄县长那里肯定也不高兴,我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工作起来能放开手脚吗?”
银俊雅心里笑了,既笑这个恶棍的痴心妄想,也笑自己的又一次成功。但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笑。而且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随后说:“是倒也是那个理。不过,我觉得你应当理解栗书记的用意。”
“栗书记的用意?他有什么用意呢?”贾大亮假装不解地问。
银俊雅说:“我认为栗书记的用意很明白,就是要让你把政府的担子担起来。因为黄县长的问题是明摆着的,是迟是早,只是个时间问题。实际上,下面也能看清这步棋,我想大伙不会不服你,不会不听你的话。就凭你在太城多年的威望,也不会有问题。要说黄福瑞不高兴,那他是活该,完全可以不管他。所以,我说你应当打消一切顾虑,放开手脚来干才是对的。”
贾大亮特别注意银俊雅说的“我认为栗书记的用意很明白”这句话。他想,银俊雅说的是我认为,是不是栗宝山的真实用意,没有完全说清楚。如果就字面而言,那只是银俊雅个人的认为。如果从银俊雅与栗宝山的关系来分析,肯定也是栗宝山的意思。作为银俊雅,不直说栗宝山说过这样的话,也符合情理。再加上银俊雅给他分析的那几种情况,也完全符合实际,所以,他只能表示同意银俊雅的看法说:“你说的倒也在理,看来还是我这个人思想迟钝,想问题总是想得那么窄。”
银俊雅心里笑着想:“好家伙,第一次听他说到自己的弱点。这大概是无奈之举吧?”她嘴里说道:“你不是思想迟钝,也不是想得窄,有那些想法是很自然的,换个别人也会那样想。”
贾大亮听了以后很感激。他觉得银俊雅真像是自己的人了。他又一次动情地看着她,被压下去的那一团恶火又在蠢蠢欲动。
银俊雅看在眼里,气在心上。她有意站起来,躲开他的目光。在屋了里踱着步说:“我想提个建议,或者说,提醒一下贾县长。栗书记初来乍到,你是太城县的老领导,目前你又处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位置上,尤其是全县经济建设的事,搞好搞不好,可以说全在你的身上,希望你快快打消一切不必要的顾虑,集中思想集中精力,拿出具体的落实措施。”
贾大亮好像又受了一次批评。尽管银俊雅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但他从银俊雅躲开他的目光,继而站起来给他提建议,感到了这一点。这使他不得不把那恶火再度压下去,红了脸说:“接受你的建议和批评。我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思想开小差的毛病,真是没有办法。从现在起,我一定集中精力想工作,争取快一点拿出具体的措施来。”
“怎么,难道你还要等三天五天,才能拿出办法来?”银使雅不悦地说。
“是啊,总得三天两天吧,反正现在我的头脑里还是空空的。”贾大亮说。
“正因为现在还是空空的,才应该马上动脑筋嘛。今天我就是来跟你研究动脑筋的。”银俊雅说。
“噢。”贾大亮似乎恍然大悟,“那我们就研究动脑筋吧。
你是怎么想的,你说,我听你的。”
气氛显得很和谐,两个人如同老朋友般的融洽。这使银俊雅很高兴。尽管这样,她还是循序渐进地提出问题。她说:“我认为现在的重中之重,是金矿厂的事。而金矿厂首当其冲的头一个大问题,就是马上建班子,马上选一个非常得力的人去当金矿的头儿。”
“金矿的头儿!”这句话立时在贾大亮的头脑里引起强烈的共鸣。在这之前,他还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昨天下午定了他的矿业开发办主任以后,他只想到有取代黄福瑞的趋势,十分高兴。晚上回到家里,又忙着搞防御。先是嘱咐石有义,后又为路明担心,再后来又等黄福瑞跟辛哲仁、粟宝山谈话的信息,弄得一夜紧张不堪,根本没有去想他这个矿业开发办主任应该干什么,自然也就没有想到金矿厂还有不个安头儿的问题。实际上,这是他最感兴趣。最愿意抓在手上的事情。这些年在太城县里,别的一切工作,他都可以马马虎虎,可有可无,而对安头儿,他从来都是寸步不让,凡能抓在手里的,都要亲自抓在手里,环环相扣,非常认真。对于金矿厂,他一是精力不及,二是时间太短,还没有顾上去想。现在经银俊雅这么一提,他才猛然地想起来。而且意识到此职非同一般,将来太城县很可能要从金矿厂改变面貌,抓住了它,就等于抓住了未来的好运。他想,该让谁去干呢?他立马开动脑机过电视,在自己的那个圈里找人。由于来得过于仓促,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一时选不准合适的人,只好应着银俊雅说:“是啊,是必须找一个非常得力的人去当金矿厂的头儿。”
银俊雅见他陷人到搜索枯肠的沉默里,有意打断他的思路说:“贾县长,你认为谁可以当此大任呢?”
“得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贾大亮一边回银俊雅的话,一边还在思考。
银俊雅看着他,心里想:“看来他是不会让我提人选的。”为了进一步证实一下,银俊雅又说:“如果贾县长觉得合适的话,我……”她说到这里,见贾大亮忽然十分敏感地抬起头、欲插话的样子,马上把话打住。贾大亮见她把话打住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欲言又止。银俊雅这时候说道:
“贾县长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你说吧。”
尽管贾大亮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他觉得还是不能客气。对于金矿厂的头儿,他认为自己必须争取主动,第一个提出人选,这样才有争过来的保证。如果叫银俊雅抢了先,他就被动了。所以,当他听到银俊雅的话里有提人选的意向时,立时急不可耐地欲插话。他想,虽然自己还没有想成熟,但说出一个来,总比不说强,总比让银俊雅抢了先要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那个恶人的本性又主宰了他,使他不得不把银俊雅划到圈外去,而且是那样不顾礼节。他只些微地红了脸说:“是,我是想到了一个人。不好意思,把你的话打断了。我想到了郭云飞。郭云飞你认识吗?不认识。因为你过去没有机会跟他接触。他现在是计经委的副主任。曾在农机厂、建材厂、化肥厂等好几个厂子当过厂长。党性强,有事业心、有魄力、有水平。对工业十分熟悉,刚四十过头,年富力强,是金矿厂最合适的人选。叫他去干,保险能于好。”
对郭云飞这个人,银俊雅不是不认识。她知道此人与贾大亮说的完全相反。他那里有什么党性,吃喝嫖赌、贪污腐化在太城县是有名的。走一处败一处,那里有什么事业心?不是有魄力,是派头十足,架子极大。根本没有什么水平。对工业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就会吹牛瞎指挥。之所以在许多厂当过厂长,是因为到哪个厂子也弄不好,而又跟贾大亮特铁,便走了一厂又一厂,最后又把他安排到计经委保护起来。银俊雅想,他叫这个人当金矿厂的头,存心是毁了开发矿业的大业。但为了顾全策略,她面不露色,只说不认识这个人。待他说完了,她才说:
“对这个人,我不认识,不了解。我想如果是要贾县长看上的人,一定是没有错的。我还想把我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说完。我刚才想说,如果贾县长觉得合适的话,我的意见最好采取竟争上岗的办法,在全县范围内招考金矿厂的领导人选。”
“原来她是要说这个。”贾大亮心里想。不过,银俊雅提的这个办法也是够厉害的。一搞公开招考,他的人就没有保证了。所以,他听了以后说:“时间这样紧,要搞那玩艺可就费事了。再说,搞那形式,选出来的人也不见得就有水平。”
贾大亮反对,是银俊雅预料中的。但她没有想到贾大亮说会道会写。对此,我只能同意一半。不错,一个企业搞好搞不好,主要是看企业的领班人实际干的效果怎么样,而不是看他的宣言有多好。从这个意思上讲,看实践是对的。但绝不能否定知识对于一个企业领班人的极端重要性。如果否定了这一点,就又回到了过去。不重视这一点,选出来的人,肯定不会把金矿搞好。至于实践经验,你说谁丰富谁不丰富?金矿过去没有,现在我们是搞头一个。从这个意义上讲,谁都难说经验丰富,谁都是从零开始。当然,从大的范围讲,是有个经验丰富不丰富的问题。这也正是我们要在公开招考中特别注意的一个问题。所以,只有搞公开招考,才能把二者兼顾起来,保证人选素质的全面可靠。第三,你说太城县小,对干部非常了解,那未免过于自信了。而且,我认为,搞公开招考,可以使我们当领导的超脱,避嫌,省得叫人家说三道四,何苦呢?”银俊雅说完这些以后,觉得有必要进一步缓和缓和气氛,所以微微笑了笑,接着又说:“贾县长,容我心直口快,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我想你是喜欢这样的。你大概听得出来,我说这些,完全是为了工作,也为了我们两个人。因为是我们两个人具体担负着矿业开发的任务,上金矿又是极关键的头一炮。这一炮,我们一定要打好,只能成功,绝对不能失败!我在想,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走改革的路子,到了成功的那一天,就不但有经济上的辉煌成果,而且有政治上的辉煌成果,那就是了不起的伟大胜利了,我们该有多么荣耀,多么高兴呢?贾县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贾大亮感到银俊雅驳他的那三个问题,使他无法再找到狡辩的词句,不得不懊丧而焦虑地低下了头。可听了银俊雅最后说的这一堆话,不由得高兴地抬起了头。因为银俊雅最后说的一些话,非常符合他的野心。他看着银俊雅,又觉得银俊雅非常非常亲切了。他又一次拿银俊雅当自己的人,很兴奋很冲动地说:“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你真是太聪明,太伟大了。我听你的,就这么干!”
银俊雅从心到脸都笑了:“好,我们总算达到了共识,这是胜利的开始。”
贾大亮转念又问:“怎么搞法?都需要出些什么题呢?”
银俊雅猜透了他的心思,说:“因为时间太紧,我看可以简便一些。让每个报名参加的人,临场发挥,说一下他如果当上金矿矿长以后,怎么干。完了,随机提一些问题问他。”
“由谁来问呢?”贾大亮又问。
“就由我们两个人来问,怎么样?”
“好,好,就由我们两个人来问。”贾大亮高兴地同意后,稍想又问:“那我们都问些什么,得事先研究定下来吧?”
“我看不必事先研究定下来。我们两个人可以根据情况,随意提出一些问题来问。主要看他的应变能力。可以问经济知识,也可以问企业上的一些政策法令、管理常规等等,还可以问别的任何问题。我们两个人各自略加准备就行了。我看也用不着沟通了,各自掌握就行了。在公开考核的基础上,可以让大家投一投推荐票。为了稳妥起见,最后还由县委来审定。你说这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