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官场女人》》 · 刘儒 · 2026-07-25
鸦雀无声的广场上,忽然发生女人的抽泣声。不是银俊雅,是参加会的一部分女同志。不过,银俊雅也流泪了,只是没有出声。台上坐着的十几个领导,各具心态。有的因银俊雅而感动,有的只佩服栗宝山的说教能力,有的怀有异意,不以为然。金九龙脸色变白,有些紧张。贾大亮拧起眉头,正在心里盘算可能出现的局面,以及需要采取的措施。
总之,栗宝山的成功演讲,把在场的每一个人的潜意识都挖掘调动了起来。
栗宝山有意停顿了一分多钟,好让产生的效果浸人每个人的灵魂。他自己也觉得非常动心,需要平静一下才能讲下去。因此,喝了口水,擦了擦酸湿的眼睛,再看看肃然的只有抽泣声的会场以后,才又讲:
“我想,在座的没有哪一位愿意把银俊雅摧残死。会场上的情景和气氛,足以证明这一点。但是,主观上愿意不愿意是一码事,客观上的事实又是一码事。尽管大家都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但她实际上早就被逼上死路了。而且,受害的又何止是一个银俊雅呢?前三任县委书记也是这起无名冤案的受害者。”
台上的领导听了此话异常震惊,台下的群众听了此话打心眼里佩服和赞同。
“这是公开的秘密,是谁也不曾承认过的事实。因为没有证据,组织上不承认,不把此作为处理干部的理由。因为没有证据,也无人向他们谈及此事,使他们苦在心里,无法诉说,只能用没有,用阿Q精神来安慰自己。但实际上,他们都因那冤案名声扫地,组织上不得不免除他们的职务。
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要说银俊雅很冤的话,前三任书记也是很冤啊!据我所知,他们三个人为了逃脱太城县的美人狱,连银俊雅的电话都不敢接,直到现在,他们都不曾目睹过银俊雅的芳容。尽管这样,他们也未能逃过太城县桃色新闻的毙杀。可以想象,太城县的这一手有多么厉害!可惜,这一手所伤的不光是一个银俊雅,不光是三任书记。如果仅此而已,或者伤了三两个人,保全了太城的繁荣昌盛,那倒也值得。问题的严重性却恰恰是在于,它同时伤害了太城县二十万人民群众及其干部,其中包括在座的各位,你们说是不是?”
场内有人点头,有人交流着赞同的川光。
“或许一些人还没有完全明白这个问题。没有关系,可以好好地想一想。想想如果没有这桩冤案,如果领导班子是稳定的,团结的,如果大家伙的思想没有被搅乱,是一心一意干事业的话,太城县会不会像在这样落后?这正是我们要得出的结论,要找到的原因。不管想明白还是没有完全想明白,但是有一句话我一定要清楚地告诉大家:如今这种思想混乱的局面,再也不能允许存在下去了!”栗宝山讲到这里,击案而起。
会场上先是居民们鼓掌,紧跟着干部职工们也鼓起掌来。贾大亮一边用劲地鼓掌,一边在心里说:“好你个栗宝山、果真要对着干了,干就干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即便是我死,我也不让你好过。如果你说出追后台的话,我下来就找你算帐,叫你说个明明白白,吃不了,我也叫你兜上,走着瞧!”然而,栗宝山并没有朝他设想的方向讲。
栗宝山站着讲道:“我不想追根究底,希望大家也不要追根究底,我的意思是向前看,从今天做起,从现在做起,谁也不要再干那种蠢事了,谁也不要再说再传那样的桃色新闻了。如果有人不服从,还要那样干,我们就要严惩不贷!
不管你是从那里听说的,凡指不出具体的人,就定你为谎言的制造者,你就必须担负党纪国法的责任。是党员的要开除党籍,是领导的要撤销领导职务。是干部职工的要开除公职,是居民老百姓的要写出检讨,在这个地方公开承认错误。该追究法律责任的要移送政法部门严肃惩处。现在,国际上一些国家常搞民众公决。我想在这个问题上,不妨学习学习外国,也来一个民众公决。今天参加会的人这样多,有县五大班子的领导,有县直各单位的干部职工,还有全城的居民,一共两万多人,应该说,能够代表全县人民群众,我们就在这个范围里公决一下。凡是赞成我以上捉议的,请举手。”
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手。
“好,放下。反对我以上提议的,请举手……没有。弃权的请举手……没有。一致通过。”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热情支持。我的提议已经大家的公决认可,就成了大家的具有巨大权威的决定,包括我在内,都要不打折扣地执行。应该说,今天在广场上的这一公决,是太城县划时代的重大历史事件,它将带领太城人民走出困境,走向辉煌!”
随着栗宝山慷慨激昂的结束语,广场上又一次掀起暴风雨般的掌声。
六、福瑞
大会结束后,已到了下班的时间,别的人都纷纷回家,黄福瑞却返到办公室,关起门来一个人望壁独坐。
他觉得心里很乱,说不清是高兴,是难受,是激动,还是焦虑。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今天下午的事,来得太突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需要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太城该发生惊人的大事件才好。”最近两三年黄福瑞一直有这个想法。这是没有法子的想法,是听天由命又希望能开善目的一种想法。刚当上县长那两年,他可不像现在这样悲观。当时他很自信,雄心勃勃地想干一番事业。为了实现自己的夙愿,他历尽艰辛,又是深入调查研究,义是东跑西颠地考察项目,又是上下左右找支持,拉资金,整天忙得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可是结果事与愿违。他的助手及其一帮人,跟他想的完全不是一码事。他们利用工作谋私利,送人情,拉关系,找靠山,营造个人的势力范围。企业一个个建成了,窟窿也一个个拉下了。他们既发了财,又扩充了势力,又交了一大批上下左右的朋友,为他们说话,给他们撑腰,一个个红光满面,活得好滋润。却把那一个沉似一个的包袱,甩过来让他背着。他生气,发脾气。他们当着他的面,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只说是是是。一背过他,根本不理他那一套,该干什么还于什么,好酒照喝,麻将照搓。开始只限于企业,后来别的部门也是如此了。他叫干的事,他们愿干,当然都能干成,如果他们不愿干,就是这困难那问题,反正到末了也干不成。他堂堂一个县长,那里受得了这份子气,因此决定换干部。但是他推荐的人,一考察全是一大堆问题,没有一个够条件的。他认为不称职的干部,便是一点儿毛病也考察不出来。他作为县委的一个副书记,在人事问题上又没有拍板定局势的权力,弄得他只能干生气,一点脾气也役有了。记得让他当副县长那阵子,他死活不想当,因为他祖宗八代都是为民的,他从骨血里一点官欲都没有,他只想自己学的知识在工厂里干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可他这个时候,真想当那个县委书记。加之,全区跟他一起当县长的几个人都已当了书记,唯独他没有当,就好像他不行,他犯了什么错误似的。但地区不让他当。不当就不当吧,他把希望寄托给新来的书记。按说,先后新来的那三个书记,都不是稀泥软蛋,都是有魄力,有心计,有能力的人。他看得出来,他们都有改变太城局势的决心。然而,他们几乎都还没有干出什么来,就都匆匆地下台了。这使他认识到,即便让他当了书记,也不一定能怎么着。或许反而招来大祸,落个不明不白的免职也保不准。他因此害怕了,因此改变了策略,学着世故一些,圆滑一些,不再叫真,不再得罪谁,想着快一点离开太城,争取在地区有个适当的安排,面子上过得去,后半生有个依靠的单位就行了。想是这样想定了,憋在肚子里的那股子气,还是时不时地在攻他那做人的尊严。有时他憋不住,想跑到上面去告状,硬是被老婆孩子拉住劝住。他们说,你告人家有什么凭证?没有凭证,不是诬告?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想也是,自己确实不掌握他们的证据。他相信,如果不是他们伙里人站出来,即便上面信任他,派人来查,也绝对查不出任何证据来。这个已经有验证了。过去也有人告过,上面也派人来查过,末了非但没有查出他们什么,反而查证出了告状人的问题,其中还有一个人了狱。他毕竟是年过五十的人了,不愿去冒那个险。过去他看历史书和历史戏剧,见几个奸臣当道的时候,那么多的忠臣硬是束手无策地被奸臣们一个个杀掉,总觉得那些忠臣们太窝囊,太无能。现在他才理解那是怎么回事了。所以,他常常无可奈何地空想,希望有惊人的大事件发生,比如来一场像文化大革命那样的运动,把那些坑害人民群众的恶鬼们统统押上历史的审判台,痛痛快快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彻底革命。或者,来一场瘟疫,专染那些吸血鬼,让太城死上几十人,几百人。那么,今天下午发生在广场上的事,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黄福瑞不能不承认今天下午发生在广场上的事,确有惊人之处。对于栗宝山的到来,他本不抱什么希望。所以,那天栗宝山找他谈话时,他只客观的正面的介绍工作情况,一句也不涉及人的问题。当栗宝山打问到银俊雅时,他不表任何态度,轻轻一句绕过去。当时他从栗宝山的口气里听出好像对银俊雅怀着深重的抵触,好像要对她采取什么惩治的措施,心里很不安,很为栗宝山担心。但不便说出口。对银俊雅本人,他有他的看法,有他的一个大约的估计。他认为银俊雅肯定有作风问题,肯定是潭祸水。只是和那三位书记好像不大可能,起码没有那么邪乎。有人说银俊雅和贾大亮他们是一伙。他有时信,有时不信,常常半信半疑。银俊雅曾经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他都及时挂掉了。他认为他在这个问题上做得是对的。他觉得这可能是他虽然受气却没有倒下来的一个原因。现在他弄不明白的是,一天以前,栗宝山对银俊雅还是那个态度,时隔一天,跟她谈了半天话,竟然变了一百八十度,召开万人大会给她平反。幸亏那天他没有顺势表态,否则不把自己装进去了。究竟是银俊雅把栗宝山降服了,还是采宝山另有说法,他猜不出,估不透。但有一点他清楚,这件事在太城县绝对是破天荒的,是谁也不曾想到的。虽然不像他设想过的那样的惊人事件,可也确实让人震惊。栗宝山竟然把那种见不得人,只能私下里议论的事,堂而皇之地拿到万人大会上去讲,讲得还是那样正而八经,入情入理,使全场上的人为他鼓掌。想想会场上的气氛,再想想贾大亮他们当时的表情,尽管他们也跟着鼓掌,可他凭着潜意识知道,他们不高兴,他们在琢磨着对策。而坐在台下的银俊雅则是一副得意的表情。这或许说明,她跟他们不可能是一起的,起码就这个问题而言。那么,银俊雅是否跟栗宝山达成了某种协议,要一起来对付贾大亮一伙呢?如果真是那样,他自然高兴。可他又担心采宝山要失败。栗宝山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厉害。何况,怎么能相信银俊雅这样的人呢?他思前想后,没有一个满意的结论,没有一个准确的主意。
电话吱啦啦一阵尖叫。
黄福瑞看看电话,不去接。因为他断定电话是家里打来的,不是老伴就是儿子闺女,他们等他吃饭,等他又一次进行那没完没了的势均力敌的劝说。他嫌他们麻烦。尤其这个时候,他最愿意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慢慢地消化那些烦心的事。
电话还是不住地叫。他不接,也无法安静,索性拿起来,一听是儿子顺德的声音,把电话扔到一边,任凭儿子怎么呼唤,也不答理。可是他没想到,不一会,儿子来敲他的门了。为了不引起外人的注意,他只好开门让儿子进来。
顺德是黄福瑞心上的一块病。想当初,他对这个儿子抱着很大的希望,希望儿子比他强,学习好,品德优,上大学,搞学问,有造就,能够给他争一口气。不料,儿子不但学习差,还染上不少坏毛病,抽烟,酗酒,论哥们,玩世不恭,没有是非地赞赏和追逐社会上的丑恶现象。因为忙于工作,当黄福瑞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尽管又是苦口婆心地教育,又是体罚抽打,大动干戈,费了很大的心气,无奈儿子非但依然我行我素,还时时顶撞他,气得他几次差点死去。到了临近高考的时候,依儿子的学习成绩,是一丝一毫的希望也没有。母亲为了给儿子弄个学校上,要他给想办法,或者走定向,或者走代培。他不愿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损坏自己的名誉,一口回绝了。可他想不到,他老婆竟然背着他去找贾大亮。这一找,贾大亮就给把这事办成了。直到儿子上了师范专科学校,他才知道。气得他踹脚打老婆,要把儿子叫回来。却经不住亲戚朋友劝,只好任其如此。儿子还是得寸进尺,毕业后不愿当教员,要求改行。他母亲怕再惹丈夫生气,不肯去活动。儿子就直接找了贾大亮,结果改行安排到了人民银行。黄福瑞知道后,要贾大亮纠正。贾大亮嘴上答应着纠,却迟迟不动,有意拖着,儿子则天天跟他闹,甚至动手打了他。就这样不了了之。这是黄福瑞最觉得抬不起头来的一件事,也是他落在贾大亮手里的唯一的一个把柄。
“你不回家,不接电话,一个人在这里发哪门子神经呢?”顺德一进门就用驯斥的口气对他的父亲说。在他看来,他的这个父亲是最窝囊、最无能、最没有人情味儿的老古板。
“你来干什么?”黄福瑞忍不住地训斥这个不肖的儿子。
“干什么,叫你回去!”儿子的声音比他还大,而且向他瞪起大眼珠。
黄福瑞最怕人家听见儿子跟他四架。他不得不咽下一口气,一边关门,一边放低了声音说:“有什么事呢?”
“叫你回去吃饭。”
“我不饿,不想吃。你们回去吃吧。”
“不想吃也得回去,我妈还有话要对你说。”
“你回去告诉你妈,我这里有点事,待一会再回去。”
“有什么事?是不是对下午的会不满意?我看人家姓栗的书记讲得蛮好,为什么要把人家的私生活看得那样严重,弄得满城风雨?人家爱跟谁好跟谁好,管得着吗?吃饱了撑的啦?要我说……”
“你给我住口!”黄福瑞一半是训斥,一半是乞求。他最怕儿子在这方面给他捅漏子,如果让外人听见了,会怀疑他如何如何。儿子却不管这一套,专拣老子最疼的地方掐,用以治服老子,求得他的胜利。他见老子着了急,害了怕,更是提高了声音说:
“为什么让我住口?你害怕什么呢?你不是共产党人吗?
有什么惧怕的?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如果对下午的会有意见,干吗不公开讲出来?于吗要这样唯唯诺诺,一个人钻在这里,连饭也不吃,自个儿熬煎自个儿?你不觉得活得太累吗?”
“你!你尽胡说些什么?”黄福瑞又急又气,真恨不得去堵上他的嘴。
顺德却得意地笑着说:“行了,看把你吓得。真亏你还是个县长呢。别废话了,快走。再要不走,我就到大街上去嚷,说我的老子不同意给银俊雅平反,反对新来的县委书记。”他说着走过去把门开了。
黄福瑞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顾全大局,听令于不肖儿子的摆布。他出了门,让儿子先走。儿子还是坚持走在后边。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于是,他在前面走,儿子在后面跟着,就像押着一个俘虏似的。这样的情况,已有好多次了。每到这种时候,他就非常难过地想,自己到底在前世造了什么罪,为什么会遇上这样一个孽仔!如果没有这个孽仔,或许他在工作上不会像现在这样憋气。
一进家门,女儿顺意根本不管他吃饭不吃饭的事,首先拉他到自己的房里,说她所关心的事。
两个孩子比较起来,顺意还让黄福瑞感到比较满意。她虽然学习不算很好,但品行没有什么问题,也知道尊敬父母。初中毕业以后,她说她考上大学的希望不大,也没有那个雄心壮志,使考了个商业中专,回来后在商业局上班。只是在地区上学时,和一个男同学相好,那男同学家在市里,分在地直一个单位上班,他提出,只有她调到市里去,他们两人的事才好定夺。顺意为了调动,跑过市里好多次,都因种种困难,未能成功。后来知道父亲有调地区的意向,一下思想开窍,高兴得不得了。可是,母亲不愿离开故土,父亲调动的决向很被动,从来不去找一找,活动活动,总在那里等着组织决定。为了说服母亲和父亲,她几乎天天都在做他们的工作,遇上有说服力的事,更是抓住不放。今天正是如此。
顺意拉父亲坐下说:“爸,这回你该下决心了吧?今天下午的会,再明白不过了。从前有人说,银俊雅跟那帮子人是一伙,使美人计害书记,撵书记们走,好让他们的人上台执政。新来的书记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实际也是给贾大亮他们平反,说明他们过去什么问题也没有。这不是明摆着说明栗宝山信任贾大亮他们吗。他们现在的策略正是要取信新书记,挤你走,取你而代之。你还不来个识时务,主动让贤,在市里头谋个好位子,等什么呢?”
黄福瑞苦笑一下说:“你看你都想到那儿去了。”
“怎么,我说得不对?”顺意不高兴地问她的爸爸。
“当然不对,你就爱事事跟你那个意愿联系起来。”黄福瑞在女儿面前显得又亲切又愉快。
“怎么不对,你给我说说。”顺意拉着父亲的胳膊,撒娇地说。
黄福瑞从来不把自己在政治旋涡里的思想告诉给子女。
而且不许他们随便乱说,防止别人误以为是他的看法。即使对老婆,也有很多很多的保留。所以,他给女儿的回答还是那句老话:“行了,知道不对就行了,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的事老爸会考虑的。”
“又是那一套。”顺意知道再追问也没有用,只好还说自己的理:“爸,你不要总觉得自己想的对,你应当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我以为我的分析绝对没有错。你想想……”
“行了行了!”黄福瑞的老婆焦翠凤这时候推开门,打断女儿的话,“快让你爸吃饭吧。”
“好好好,爸爸先吃饭,我去给爸爸弄。”顺意笑一笑站起来。
“我早就弄好了。”她母亲说。
“那好,爸,走吧,快去吃。”顺意扶黄福瑞起来,到了饭厅,四个热菜两个凉菜,一碗稀粥和两片馒头已在餐桌上放好。黄福瑞知道他们已经吃过,便在餐桌前坐了下来。这时候儿子早已出去,老婆和女儿在旁边陪着他,使他感到家庭里的一点温馨,先前那忧虑和气愤暂时退居三舍,胃口好像也有了。
顺意在一旁看着看着,憋不住又说道:“爸,那个栗宝山书记挺有意思的,经他那么一讲,不相信的人也愿意听,好有鼓动性呢。他这一手好厉害,你说是不是?”
黄福瑞嘴里嚼着饭,心里又盘算起那些不明不白的事,没有听见女儿问他的话。
“爸……”顺意要叫醒爸爸,被她母亲扯了一把。母亲用眼睛对她说:“别再扰乱你爸了,还不让你爸吃个省心的饭。”随后,她走过去拍一下男人的肩膀说:“快吃饭吧,别再费那些没有用的脑筋了。什么官呀位呀是呀非呀的,全没有用。身体好,我看比什么都强。你要听我的话,早把那个芝麻官辞了,当个老百姓有多好。住在这个小县城里,什么心也不用操,环境又好,人又熟,工资不多也不少,够花的了。别管他这个那个的,省得我整天为你操心。”
顺意听了接上说:“妈你可真是的,不叫我说,你倒说了这么些。我尽不爱听你那不动窝的守旧宣传了。”
焦翠凤是土生土长的太城人。他们家祖辈都是种地的,到父亲赶上了好时光,县里建农机修造厂征用了他们种的地,父亲因此当上了工人。黄福瑞一九七零中学毕业分配到农机修造厂劳动锻炼,正和焦翠凤的父亲在一个车间。她父亲见黄福瑞人又老实,又有学问,便把女儿许配给了他。焦翠凤跟他们家里的人一样,实诚,厚道,勤快,简朴,生活上最容易满足。虽然文化不高,连初中也没有上完,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但由于她的那些优点,黄福瑞感到跟她过得还算幸福。开始那几年,焦翠凤见当领导的女人都调好工作,也向黄福瑞提出来过。黄怕影响不好,没有答应。后来她也就不再提了,觉得当个售货员也不错了,何必再劳那个神,还给丈夫加负担。再后来,百货公司的领导以工作需要把她调到了办公室,让她看电话,搞收发,她更觉得没有再提换工作的必要了。这些年来,尽管黄福瑞把的很严,从不答应给亲戚朋友办什么事,但黄福瑞毕竟是县上的主要领导,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加上焦翠凤暗地里鼓鼓捣捣,她娘家及其亲戚朋友们也办成了一些事,诸如上个户口呀,当个合同工临时工呀等等。因此,感激她的人一大片再加上从小生长在这块土地上,对这里本来就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她觉得太城县比什么地方都好。那年她进了一趟市,回来病了好几天。她说,一到市里那个地方,到处是楼,到处是人,到处是车,憋得要死,烦得要命,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从那以后,她下了决心不往市里去。因此,一直主张不动窝。对女儿想鼓动她父亲调地区很反对,这时又顶女儿说:
“不爱听,谁让你听了?我是给你爸爸说,又不是给你说。我知道了,你想调,我不拦着,我也管不了。你爸爸的事,不用你来管。”
“我要管,偏要管。”女儿顺意很生气地顶过去。
“我就不叫你管!”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不要再吵好不好?”黄福瑞见她们母女两又争执起来,很恼火地打断她们的话,两个人见他发了火,便不再争执下去。在这个问题上,她们母女两坚持的原则是一样的:只要是老头子真生了气,她们绝对不再说什么;保护老头子的健康是最最重要的。
黄福瑞每到这个时候,都感到家庭的那一种特殊的温馨,所以他的气也就很快地消了。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想什么,匆匆地吃完了饭,躲到那边的屋子里一个人去想。
这边,焦翠凤和顺意在黄福瑞离去之后,少不了又争执了一会。不过,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两个人谁也没有真动气。这已是好几年的惯例了。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
顺意打开门一看,是强毅。
“你爸在家吧?”强毅问。
“他不在。”顺意笑答。
“又在骗我。”强毅看一眼顺意,径直走了进来。
顺意不拦,也不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强毅推开黄福瑞待的那个屋子的门,进去了。
黄福瑞见是强毅,指指旁边的沙发,让他坐下,自己继续低下头来抽烟。
强毅是黄福瑞比较看得上眼、也比较信得过的一个人。
他刚满四十岁,年富力强,为人正直,公道,善于联系群众,有较强的组织领导能力。本来是人事劳动局局长的合适人选。黄福瑞也作了推荐。但贾大亮想用他圈里的人,暗地里做手脚,写黑信反映他这个问题那个问题。结果,秦会林当了局长,他还是副局长。尽管这样,强毅也不抱怨黄福瑞软弱无能,十分理解黄的处境和难处,依然敬重他,支持他的工作。这使黄福瑞很受感动。正因为这样,他们两人的心靠得比较紧。不过,平时强毅很少跟黄福瑞接近。这也是黄福瑞比较满意的地方。今天,他找上门来,是很少见的事。
黄福瑞知道他准有重要的话要说。从内心里讲,黄很高兴他这时候能来。
“吃过饭了吗?”强毅坐下后,见黄福瑞只顾问头抽烟,不说什么,只好找句问话打破沉默。
“吃过了。你也吃了?”黄福瑞搭腔道。同时,抬起头来看一下强毅,把茶几上的半包香烟递过去。
“吃了。”强毅接住咽,抽出一根来,点燃了。他知道,黄福瑞心里想些什么,是很难让他自己说出来的。他想的,你只能猜,只能通过他的面部表情和只言片语,去判断是否说中了他的心事。所以,他抽了几口烟之后,开始说他要对他说的话——
“这事总体来看,大概是件好事。银俊雅一直是他们手上的一张牌。他们靠这张牌,打败了对手,也搞散了全县人的心,罪过是不容饶恕的。搞掉他们手中的这张牌,于民有利,也是我们所希望的。原先我们分析,栗宝山可能采取整治银俊雅的办法。结果正好相反。现在细细想来,栗宝山的办法还是比较高明的。他把不便公开的事情公开化。虽然许多人不相信很俊雅清白冤枉,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真凭实据。所以给她平反,不会有人反对。在这个基础上,宣明纪律,不准再传此类新闻。这就堵住了它的市场。不仅不会引起银俊雅的抵触,而且保护了前任的领导,给地区争了面子。”
说到这里,强毅有意停下来,注意观察黄福瑞的神色变化,见他眉间的皮肉松展,接上说:
“至于说,栗宝山会不会被银俊雅一下子迷了,我看是不大可能的。就算栗宝山一见这个倾城的女人就动心,也绝不会这样做。他比较年轻,肯定把个人前程放在第一位,况且,‘前车覆,后车诫’,他是在连倒三任书记的情况下来赴任的,不会不特别特别地注意这个问题。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公开平反,没准是地区的授意。”
黄福瑞看了强毅一眼。强毅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强毅说:
“这当然只是一种分析。我是想,栗宝山初来乍到,采取这样大的举动,起码应该给地区打个招呼。”
黄福瑞一边吐烟,一边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头。
强毅接着说:“不管怎么样,应该说这是件好事。我们的态度当然是支持。这连他们那些人表面上也不能不支持的。至于栗宝山下一步会采取什么策略,现在还看不出来,也猜不透。无非是两条路:一条是跟贾大亮他们妥协,挤走你,让贾大亮当县长,保个平稳,保住自己。这正是贾大亮他们所希望的。一条是找准贾大亮他们的问题,把他们彻底揭露出来。这是我们的希望,人民的希望。但是,要走这一条路也难。”
黄福瑞听了最后一句话,只是狠狠地抽烟。
强毅见他心里难受,又解脱他说:“不过,事情总会好起来的,邪恶总归是要失败的,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时机不成熟,硬碰只能是自己吃亏。这样看来,走也不见得就不好。”
黄福瑞吐出一口烟雾后,沉思着。
强毅是一直支持黄福瑞走的。他曾多次向黄分析过走留的利弊,告诉他继续留在太城凶多吉少。黄虽觉得他的分析有道理,但从未表达愿意走的态。这并不是因为老伴不同意,根本原因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不甘心交出县长的椅子,让贾大亮那样的人去坐。强毅见他又陷入沉思,便又劝他说:
“自古道,大丈夫能伸能曲,好汉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也没有必要制那个气。既然这里的问题你不便于解决,换个人来解决也是好事。而且,有的时候,正可以以祸得福。如果不是这样,调地区或许是很困难的。虽说黄县长已经过了五十,但还有八九年的干头。要是能安排个合适的职务,还是可以干一番事业的。到时候,我还可以调去,继续在黄县长手下工作,也算有了一个发挥作用的环境。”
黄福瑞递给强毅一支烟。强毅打着打火机,先给县长点着。
又传来敲门声,强毅立刻站起来告辞。
来的是龚泰民。他和强毅在院子里相遇后,彼此点点头,一个匆匆离去,一个进了黄福瑞的屋子。
龚泰民是八五年机电学院的毕业生,年仅三十五岁,知识渊博,思想解放,敢说敢干,是个难得的人才。黄福瑞在工厂里发现后,把他调到政府办公室,任命为副主任,正准备推荐到计经委挑更重的担子,有人向上写信揭发,说他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经常在下面出言不逊,贬损地区。省,甚至中央的领导。于是一个批示下来,要县里立即将他调出党政机关。黄福瑞哪里顶得住,好说歹说算是保住了他的待遇,调到地方志办公室去当了一个没有什么活可干的副主任。龚泰民为此写过好多上诉材料,要求澄清事实,平反冤案。但无论他怎么申诉,全没有人来理他,弄得他实在没有办法。他敬佩黄福瑞的清正廉洁,也感激黄福瑞对他的器重和保护。他是外地人,平时尽管很想找黄福瑞诉诉心中的不偷快,但为了不给县长惹麻烦,他很少到黄的办公室。到家里今天是头一回。
“是小龚,快坐下。”黄福瑞见是龚泰民,显出热情,给他让座。
龚泰民坐到黄福瑞对面的一把椅子上,看了看这位县长,快人快语地说:“黄县长,我觉得今天下午的大会开得很好,让人有回肠荡气之感,不知你感觉如何?”
黄福瑞面对他看重的这个年轻人,既不能说假话随声附合,又不能把自己复杂的心理说出来,保持沉默吧,龚泰民设下那个问号以后,直直地看着他,非逼他表态不行,没有办法,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会开得怎么样,各人都有各人的感受,那还用说吗。”
龚泰民对黄福瑞回避问题的回答,很觉得憋气。但在他尊敬的老领导面前,不好继续追问。不过,他已听出来,黄县长还存着疑义,因此,干脆把自己完整的想法说了出来:
“黄县长,不管你怎么想,我认为,栗书记今天下午所采取的举动,是正确的举动,聪明的举动,是解决太城县问题的一个开端。从采取这个举动,可以看出,栗宝山是一个有魄力,有心计,有水平的人。有了这样的书记,你这县长不是好办了吗?你应当充分地相信书记,把你所了解的情况无保留地告诉给书记,跟书记团结起来,端掉那些搞阴谋诡计的恶人。”
黄福瑞用惊讶的眼光看着这个年轻人。他觉得龚泰民还是太年轻了,看问题很简单,不像强毅那样成熟和深沉。可他的勇气令他敬佩。他想,他要跟他换个位,龚泰民或许不会像他现在这样窝囊。在他的记忆里,龚泰民还是第一次把问题挑得这样明白。他有点为他担心,不得不警示他说:
“小龚,我不能不提醒你,今后在外面说话可不能这样无所顾忌。你要明白,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一句话说得不合适,可能要你付出一生的代价,你懂吗?”
龚泰民笑一笑说:“我当然懂。我在你面前说的一些话,离开你,我肯定不对任何人讲。问题是,我觉得你不应当那样怕。既然处在矛盾的一个方面,既然矛盾要解决,总不能不交锋。何况真理又在你的这一边,有什么可害怕呢?容我直言,正因为你害怕,你软,他们才无所顾忌,才那么硬。
如果你还抓不住这一次的大好机会,还在那里观望,搞调和,或者谋划着一走了之,都是大错特错的。”
黄福瑞用有些愠怒有些惊讶的眼光看着龚泰民。龚泰民忽然觉察到自己的语言过头了。他赶快站起来说:
“对不起,我的话可能惹你生气了。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希望你能很好考虑考虑。今后如果哪里有用得着我的,请黄县长打个电话,我保证随叫随到。不烦你了,我走了。”龚泰民说完后,匆匆地走了。
黄福瑞望着龚泰民关上的门,沉思良久。
七、解放
这天晚上,周满丰的家里充满了不同寻常的欢乐。
下午的大会一散场,周满丰就蹬上车子急急往家里赶。
他想回到家里大哭一场,大笑一场,和银俊雅一起好好庆贺庆贺今天这个难忘的日子。自从银俊雅回到太城,无名的黑烟就笼罩到他们的头上,弄得他苦闷难堪,家庭里几次出现危机。他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乌云散去,红日当空,天地作证他的爱妻清白无瑕,从而洗除他的耻辱,使他和俊雅能够堂堂正正地做人,一心一意地工作,美美满满地生活。想不到这梦想竟在今天实现了。
银俊雅比周满丰的感触更强烈。因为她受到的一些侮辱是不曾向丈夫说过的。回想过去的这些年,她觉得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恶梦。
他们两个人的婚姻,本来是很幸福的。在部队上,彼此一见钟情。周满丰跟银俊雅一样,是个很有才气的人。他是在上财贸中专的时候,应征人伍的。人伍时间比银俊雅早两年。因为有一副好歌喉,被选到文艺宜传队。而且,长得也帅。银俊雅一入伍,就跟他认识了。好像是前世修定的姻缘,两个人一见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倾慕,情苗萌发。时间不长,就定下了终身大事。到了转业的时候,他想回老家太城,她割弃与父母团聚的愿望,毅然地跟他来了。当时,他们怀着极其美好的憧憬。然而,一回到太城,他们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妙。
开始,来家里看他们的人很多,他们因此很高兴,真以为会在这里生活得很好很好。岂不知,多数人是为看银俊雅才来的。在他们热情关心的背后,常有嫉妒、淫念,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银俊雅的身上扫来扫去。这些人成为他们倒霉的社会基因。当然,决定他们命运的还是那些当权的人。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迟迟安排不了工作。周满丰多次去找兼着军转办主任的人事劳动局局长秦会林,秦总是说到处都不缺人,眼下安排有困难,要他们等一等再说。等了三个月,再去找他时,他叫周满丰和银俊雅分别到两个乡去报到。明明县里能安排,却硬是要把他们分配到乡里去,而且两个人不是在一个乡,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距好几十里,这不是存心在捉弄他们吗?周满丰当即向秦会林诉诸讲道理,说他们的要求并不高,都是合情合理的。银俊雅要求分到文化部门,以便发挥她的专长。他要求做财贸工作,因为他是从财贸学校入伍的。县里这两个部门都缺人,为什么非要把他们分到乡里去呢?秦会林打着官腔说,乡里比县里更需要人,加强基层的力量是县委定下的用人方针,让他们到乡里去工作,是对他们的信任和重用,希望他们遵守组织纪律,愉快到乡里去工作。周满丰回到家里向银俊雅一说,把银俊雅气得直哭鼻子。因为这太不正常了,太欺负人了。如果真是工作需要,他们是不怕吃苦,不怕分开的。问题是,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面对如此不公正的待遇,周满丰和银俊雅不知该怎么办。家里的父母,亲戚和朋友,全都是太城县里普普通通的人,虽然知道分配不合理,但同时也知道,如今在太城,上边有人就有理,上边无人有理也没理。所以,他们除了唉声叹气、关起门来骂娘以外,任何帮他们的办法也提不出来。
他们看看周围这些同情他们的人,心里明白了: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靠他们自己。他们决定去找。不是找人家讲理,而是找人家求情,因为他们知道,即是他们能讲出一千条一万条道理,都只能是小道理,大道理永远掌握在当官的手里,所谓大道理管着小道理,他们手持工作需要和组织纪律,别人讲什么理,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的。
向人求情,他们还是头一回。尤其是向握着大道理的官们求情,更让他们非常的憷头,非常的难为情。他们整整踌躇了一个礼拜,最后是周满丰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去找秦会林。秦对他非常的冷淡,连看都不肯看他。他站在那里诉说,求情,他坐在那里抽烟,喝茶,看报,好像没有他这个人存在似的。他说完了,他一言不发,继续让他在那里站着。一直站了一个多小时,他才说了句训斥的话,打发他走:“有困难就不能克服了?是兴趣重要还是工作需要重要?
是你听组织的还是组织听你的?”气得他跑回家里一天没吃饭。
生气归生气,想办的事没有办成还是继续努力。过了几天,他又去找,又去求情。情况跟第一次差不多。一连跑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有人出主意让他们送点礼。周满丰买了点东西,像做贼似地,乘一天晚上天黑,偷偷摸摸到了秦家。秦家人看看他手上拿的那点东西,连句让座的话也不说。秦会林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他把东西放在地上,就说早已准备好了的求情话。秦不但不答应,还严肃地批评他的送礼行为,就好像他是多么廉洁的干部似的。最后把东西塞在他的怀里,把他推出了门。并且告诉他,以后有事到办公室,不准再到家里来。至此,周满丰不愿再去求了。
可是,银俊雅还是不甘心。她鼓励周满丰再去找,周满丰坚决不去。为了再争取一下,银俊雅提出和周满丰一起去。周满丰推不过去,只好垂头丧气地陪同前往。这一回,情况有所改变。秦会林不但让他们坐下,还用理解的眼光看了他们几眼。那眼光尤其在银俊雅的身上停留的时间很长。不过他说,他有工作要忙,叫他们改日再来。后来,去了几回,回回都是工作忙,往后推。周满丰认为,这是存心拖着推他们,因此不愿意再去了。银俊雅因为见了几次秦会林,觉得秦会林不是那么可怕的,有了胆子,便一个人找去了。
这一去,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秦会林给她让座,给她倒水,脸上不但堆了笑,还顺着她说许多话,什么困难是不小呀,个人的专长也应该考虑呀,甚至连分配不合理的事实也承认了。银俊雅听着他说的这些话,看着他那色迷迷地笑限总往自己脸上盯,虽然察觉出他的贼心所在,有种受辱感,但是又想,既然走到了这一步,让他妄想一下也无妨,只要掌握好尺度,先把自己的事情办成了,到时候不再理他就行了,反正她的这张脸,看的人多了,妄想的人多了,她也没有什么办法。然而,秦会林说是说,却不痛痛快快地答应给他们解决。他有意出去小解,回来时便把门锁上了。他红着脸,不自在地笑着,向她走近。她意识到要发生什么,心里异常紧张,不知所措地站立起来,做好了逃走的准备。正在这时,电话响了。他不得不去接电话。打电话的是金九龙。
金是得到银俊雅去秦会林处的信息以后,有意打电话搅他的。因为金九龙也有获得美人银俊雅的强烈欲望,不能看着鲜桃子先落到秦会林的嘴里。电话里金问泰在干什么。秦说没有干什么事。金便跟他闲聊起来。银俊雅自然不知打电话的是谁,那边在电话里都说些什么,只见秦会林十分焦急地应付着,一边看着她,一边咬牙切齿地发恨,又不得不陆陆续续地回一两句话。她想就此走了,又不甘心。好容易应付完了,秦会林对她说:“你的事好办,包在我身上。”于是,又像刚才那样红起脸,不自在地笑着,向她走近。又在银俊雅异常紧张,感到危机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电话二次响了。秦会林十分恼恨,不想去接,但还是去接了。打电话的自然还是金九龙。秦会林对着他的上司不敢把恼恨发泄出来,仍无可奈何地应付一气。末了,秦会林又红脸,又笑,又朝银俊雅走近,电话又响了起来。这回,秦会林下了决心不接,只是在一声接一声的铃响中,他站在那里,停止了行动。过一会,电话不响了,秦会林又开始了他的行动。不过,这时候银俊雅已经想出了应付的办法。她给泰合林倒了一杯水送过去,十分礼貌地请他喝点水。秦会林在札义之下,不得不有所缓和,放慢进攻的动作。他接住银俊雅送给他的水,放回到桌子上,同时在那里重新坐下,并让银俊雅坐到他跟前的椅子上。接着说了一些赞美银俊雅的话。他觉得缓和得差不多了,刚要伸手去抓银俊雅那只白手的时候,电话吱啦响了半声。这半声响可把秦会林吓得打了个寒战。
他一刻也不敢迟疑地拿起了电话。打电话的是贸大亮。贾是在接到金九龙的告发电话以后打来的。银俊雅只见秦会林拿起电话以后,光说“好好好,是是是”,很快就把电话放下来。这一回,秦会林脸不再红了,也不再笑了。他说,他有急事要出去。并告诉她说,他们的工作要改变,还得找一下主管县长更大亮。
银俊雅没有立刻去找贾大亮。她回到家里,作了好几天的思想斗争。最后她想,找就找他一回,有什么可害怕的,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办公室里,他还能把她怎么样?于是,她敲开了贾大亮办公室的门。贾见是她,先是惊喜,随后又很快装出沉稳的样子,认真听她诉说,斯斯文文地讲一套大道理给她听,好像要让银俊雅看出他有多么高的水平,他有多么强的魅力。他说,尽管要改变先前的分配方案会有很多难处,很多阻力,但他一定要帮他们这个忙。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发现她是一个很有潜力的人才。帮助她是他的责任所在,良知所在,也是他的幸运。他还说,他不仅要给他们安排一个便于发挥作用的好单位,而且要考虑有个适当的职务。银俊雅听了,开始心里很不安。后来见他不像秦会林那种模样,稍稍放下心来,以为真是遇上好人了,因而解除防备。她几乎没有意识到他是什么时候怎样走近她的,当她猛醒过来时,他已经挟着她往里屋走了。她要喊,他捂住她的嘴说:“别干傻事!要是嚷出去,我会说你为了达到个人的目的,有意栽赃陷害我,工作不但变不了,还要受惩罚的!”她听了不敢再嚷。他把她挟到里屋,扔到床上,插上门,像饿狼一样向她发起进攻。她那里能接受如此的侮辱,站起来反抗,与他搏斗。他的力气非常大,一边向床上扭她摔她,一边说他是真爱她,绝不是兽性发作,拿她作乐,侮辱她的人格,并不时地跪在地上求她救他这一回。她哪里肯受他的骗,她恨不得将他杀了。她知道喊叫不是明智的办法,她用劲打他,然后夺路逃走。
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周满丰正为找不到她而心急火燎。她装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样子。可周满丰还是发现她诸多异常,不断地追问她。她怎么能把贾大亮污辱他的事告诉他呢?她最了周满丰,他是非常非常爱她的,在这方面,他眼里绝对容不下一丁点儿沙子。如果告诉了他,他会失去理智,会干出意想不到的事情,末了,他会气死的。所以,追得没有办法,她只好说去找资大亮,贾的架子很大,使她感到很屈辱,因而流了泪,心里很不痛快。周满丰这才打消疑惑,转而劝解她。并且说,不再找了,去乡里就去乡里吧。
两天以后,秦会林通知银俊雅,说已把她的工作改到民政局了。她听了,别提心里有多么难受了。她真想拒绝这个改变,还到乡里去。但又怕满丰多心,只好假装高兴,接受了这个改变。不多一会,贾大亮又把电话打到家里,找她说话。贾对她讲,如果她能够跟他好下去,他就把周满丰也留在城里,安排个好单位。银俊雅真想痛骂这个恶棍,但满丰站在旁边,使她没有办法骂。贾大亮知道她跟前有人,不便说话,就让她只作个肯定否定的表示,同意就说好,不同意就说不,或者说想一想,过后再切磋。她咬牙说声不,把电话挂上了。满丰问她是谁来的电话,说了些什么?她憋住眼泪编瞎话告诉说,是人事劳动局一个人来的电话,说是县长考虑她是女的,特别照顾了一下,作为男的不能再变了,要不行让她再去找贾县长,她说不了。
就这样,周满丰到了二道沟乡,银俊雅去了民政局。
此后,贾大亮和秦会林都曾多次纠缠银俊雅,均被她痛骂拒绝。
为了铲除太城县这帮恶棍,给他们,也给全县人民报仇,俊雅无时无刻不在思谋着对策。前三位县委书记的到来,都让她兴奋过,构想过。她很想接近他们,给他们出谋划策,甚至想把贾大亮污辱她的罪行告诉给他们。可他们都像躲瘟神一样地躲着她,连她的一个电话都不敢接。更让银俊雅想象不到的是,那帮恶棍竟然把她作为攻击书记的武器。这样,他们不但毁了三任书记,也彻底地毁了她,使她连在工作上发挥作用的权利也没有了。风声传到周满丰的耳朵里,周满丰气得疯了似地跑回来问她。她憋满了一肚子气,正好向丈夫身上排发。弄得家里天翻地复,把温馨的生活一扫而空。虽说丈夫在这样的情势下面相信了妻子,但始终也解不了那让他揪心的疑惑。因此,他几次半夜里突然回来,有时还暗暗地跟踪。银俊雅觉察以后,心疼得要死。她向丈夫大发脾气,几次提出离婚,几次服下毒药。幸福美满、好端端的一个家庭,被恶棍们搞得到了崩溃的边沿。
万人平反大会,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召开的。周满丰和银俊雅怎么能不特别特别地高兴和激动呢!
周满丰一口气把车子蹬到家门口,扔下车子,奔到屋里,大大地叫了一声道:“我们解放了!解放了!”随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
银俊雅步行到家,她本想回家后痛痛快快舒展一下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但见丈夫坐在沙发上抽泣,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坐到丈夫旁边,给他捶打着背部说:“请你控制一下自己,不要过分冲动。”周满丰见是妻子回来,非但控制不住抽泣,竟然放声哭了起来。银俊雅受到强烈的感染,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哭起来了。
周满丰的父母也去参加会了,他们一起来看儿子和儿媳,见小两口都坐在屋子里哭,十分纳闷,问他们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子和儿媳破泣为笑,随后泪水还是不停地往外涌。后来他们知道儿子和儿媳是高兴得哭,可他们不会明白儿子和儿媳的眼泪,尤其是儿媳的眼泪,是从无法名状的苦海里涌出来的。
过了好大一会,周满丰才控制住自己,一边给银俊雅擦眼泪,一边说:“我太高兴了。我们终于盼来了一个好书记,一个清明的书记,他的话讲到我们心坎里去了。”银俊雅也控制住了自己,她说:“是啊,我们终于看到希望了。”周满丰说:“回想过去,我太对不起你了,你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他说着,拉起她的手来,往他的脸上打,她用力把手抽回来说:“你这是干什么呢?”他说:“我过去不该怀疑你。实际你是世界上最纯真、最洁净的人。”她听了他这话,想起在贾大亮办公室发生的事情,脸上一阵发烧,觉得有愧于丈夫的话,一股巨大的酸水又从心底里涌了上来。他一下搂住妻子,亲吻妻子的眼睛,把妻子的眼泪吸吮下去,作为对妻子歉疚的偿还。银俊雅非常感激地在心里想,有一天她一定要把那件事告诉给丈夫,她坚信那一天,即贾大亮他们彻底垮台的那天,很快就会来的。
这天晚上,周满丰留下父母,亲自下厨,烧了好几个可口的莱,庆祝他们获得精神解放的节日。一家人喝了好些烧酒。
八、慌乱
这天晚上,贾大亮召集的秘密会议一直开到深夜两点钟。
参加会的一共四个人:贾大亮、金九龙、人事劳动局局长秦会林和公安局局长石有义。从前开这样的会,应该还有财政局局长路明参加。这一回因为贾大亮对他有怀疑,没有通知他。而且给他设下机关,要看一看他的动静。
开会的地点是在公安局石有义的办公室。这地方很安全,不会发生被窃听的问题。
四个人是十点钟先后到这里集中的。这个时间,人们一般都已安歇,也不会有工作上的事找他们,多了一层安全上的保证。来的时候,都走的北边那个小门。那小门是石有义特意设置的。理由是,他从这个小门出去,离家最近,省得绕一个大圈儿。他拿着小门的钥匙,小门专供他方便用。实际是他们来这里秘密聚会的一个安全的出入口。
贾大亮一到这里就发脾气,训金九龙:“你他妈玩的好戏!”
金九龙知道贾大亮因什么发火,赶紧赔着笑脸解释说:
“老大,你不要过分上火,我也是没有办法呀。直到昨天晚上,种种迹象表明,姓栗的确实是要对银俊雅下手。我绝没有对你说假话。至于他是不是有意放烟幕,那就不好说了,我也看不到人家心里头去。今天早晨,银俊雅突然去找,咱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不过,我是及时发现了,马上跑了出去赶她,可那个张言堂硬要让她进去,我有什么办法?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我试图走近偷听,被他们察觉了。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长远的战略,我觉得我不能再有那样的举动了。
所以,他们谈了半天,究竟都谈了些什么,我实在一点也不知道。下午一上班,他就叫通知开万人大会。时间非常非常紧,急得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当时,我不是没有想到把情况及时告诉给你,但是一来没有机会,二来就是告诉也没有什么说的,我根本摸不清他要干什么。再说,我必须顺从着他,表现出相当的积极,以便取信于他。这本是我们定下来的策略呀。”
“什么策略策略,你不要尽拿策略为你辩解,你根本就忘记了你是干什么的!”贾大亮把端起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十分火气地说道。
金九龙经贾大亮这么一训,心里窝的火也憋不住了,红头胀脸地说:“大县长,照你这样说,我该成出卖你的叛徒了?”
“我看差不多!”贾大亮好似火上浇油。
“那你还叫我来干什么?我走。”金九龙说到气头上,站起来就往外走。
秦会林和石有义赶紧把金九龙拉住。
“你们让他走,让他去报功,大不了我们一起全完蛋!”贾大亮怒吼道。
秦会林强拉住金九龙劝他说:“你这是干什么?你就不能少说一句?你就不能作点自我批评?遇上这样的情况,大县长他能不发火吗?”
石有义见金九龙不强扭着往外走了,跑到贾大亮跟前,也劝着贾大亮说:“大县长,你该熄熄火就熄熄火吧,九龙也有他的难处。再说,这是什么时候,那能容得我们兄弟之间斗气发火呢?”
经秦会林和石有义的一番劝说,贾大亮和金九龙的人慢慢熄了下来。四个人坐在石有义那个很安全的里间屋子里,抽着烟,足有半个小时谁也不说话。这是他们几个人头一回如此沉闷,如此沮丧,如此一筹莫展。从前,他们多是在谈笑之间交换意见,决定行止。包括前三任书记的到来,都是比较轻松地决定了对策,也都比较轻松地达到了他们预想的目的。以往,他们很少开这样的秘密会议,一切行动全凭心里装的那杆秤,做出的活没有一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或者,相互丢个眼色,说句别人都不很注意的话,他们都会马上明白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由于他们很顺利,使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也使他们越来越自信,然而,自从栗宝山来了以后,使他们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尤其是下午的万人大会,让他们异常震惊,一下儿破了他们的方寸,使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直到来这里秘密聚会,各人的心里都是空空荡荡的。而且,他们现在似乎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干什么,包括今天晚上的秘密会议一旦败露,将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当他们想到这个的时候,都不寒而栗。实事求是地讲,他们开初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要走到这一步,也根本没有想到要形成一个什么集团。他们是在权欲和名利的驱使下逐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因为他们已经陷得很深,所以在他们面对现实的时候,已经很难回过头来了。他们在沉闷中想的都是如何继续延长他们所走的路。
贾大亮毕竟是他们的头儿,他见他们都闪着不语,屋子里充满了低沉的气氛,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振作一下精神,坐直了说:“都怪我不冷静,一来就发火,弄得大伙不高兴。还是有义说得对,现在不是我们弟兄争吵发火的时候。正因为形势严峻,我们弟兄之间更应该相互理解,相互信任,相互鼓励,加强团结。实际从我心里讲,我只想对九龙说,应当更精明一些,应当多动脑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争取主动,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但因为心里太着急,说出的话带了刺,伤了九龙,还请九龙老弟谅解就是了。有的话也是话赶话说出来的。如果我连九龙也不相信,还能相信谁呢?说实话,我对咱们的人,一个也不愿怀疑。这些都不说了,还是说我们的正事吧。首先我想说的是,我们不能有任何的悲观情绪,我们也不能有任何的惧怕心理。”
于是,他讲了一大通歪理给他的同伙们听。他说他们走到这一步完全是逼出来的。说他们的人如何有能力,如何有水平,可有的人硬是嫉贤妒能。硬是要贬他们,压他们。上面竟然也偏听偏信,不信任他们,不重用他们。逼得他们没有法,只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实际真理在他们手里。他们之所以如此这般,无非是想干一番事业。至于做一些局部看来是伤天害理的事,实际从全局看是不得不做的,也是逼到了那一步。所以他们没有什么可自责的。应当相信,他们总归是要成功,是要胜利的。产生任何的悲观情绪都是不应该的。他说,完全没有必要对栗宝山惧怕,他也是一个脑袋,并非三头六臂。他能想到的,我们这些人也完全能够想得到。只要心明眼亮,善于捕捉蛛丝马迹,而且能够举一反三,深人研究,要斗不过他才算怪了呢。
贾大亮的一番打气,果真产生了效益。金九龙、秦会林和石有义听了之后,一扫垂头丧气的神情,全目光铮铮的在沙发上坐直了。尤其是金九龙把刚才的怨气一扫而光,紧接上贾大亮的结束语,很有气力地表态说:“大县长的一番话使我深受鼓舞,也使我深感内疚。我们是不应该灰心丧气,是不应该有任何的惧怕心理。我们应当有足够的自信心,相信我们并不比别人差,我们完全有能力实现自己的目标。检查起来,我不如大县长意志坚定,不如大县长站得高,看得远。而且缺乏主动性,一味地强调客观。大县长刚才的批评完全没有错,我不应该顶牛。我不想再多说这个了,你们以后就看我的行动吧。”
秦会林接上说:“大县长刚才说的,句句入情入理。我觉得我们有大县长作主心骨,什么风浪也顶得过去。但是,我们都应当尽心尽力,为大县长分忧才是。”
“客套的话就不用多说了吧,抓紧时间快研究研究怎么办吧。”石有义提醒说。
“是啊,我们快研究一下怎么办吧。”一说到怎么办的问题,贾大亮的声调又低了八度。因为作为头儿,直到现在他心里一点谱气都没有。
金九龙有感于贾大亮的原谅,他见贾大亮一副为难的面孔,秦会林和石有义都只是皱眉头,一言不发,觉得自己不能给贾大亮亮台,便咳嗽一声说:“我认为,要知道该怎么办,必先知道栗宝山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自古知己知彼……”
“可我们究竟知道栗宝山的什么呢?”贾大亮不自禁地打断金九龙的话。
金九龙知道贾的这句话又是冲自己来的,心里虽说不舒服,但对于自找的这个话题不能保持沉默,因此接上说:
“是啊,我们对他知道的还很少很少。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应当很好地研究研究嘛。”
“九龙,你就先说说吧。”贾大亮还是把球踢给他,让他先作出回答。
金九龙看看贾大亮,觉得他是实心实意的,不能驳他的面子,但又苦于没有思想准备。为了不拉下过大的空档,他只好先应下说:“好,我说。”然后端起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琢磨。他不愧是编词儿凑材料的老手,脑子稍稍一转,就有了说的。他说,对栗宝山这个人,应当一分为二,客观地进行分析。一方面,他踌躇满志,雄心勃勃,想干一番事业的决心很大。另一方面,他心里没底,不了解太城的实际情况,难免发虚。一方面,他勇气很大,锐气十足。另一方面,他赢得起输不起,一旦一着输了,他就交待不了上边,他就会威信扫地。他肯定时时在担心失误。从这个方面讲,他的勇气和锐气又都是十分有限的。一方面,他有地委和杨鹤鸣部长的支持。另一方面,在太城县,目前还不会有多少人跟他铁心地站在一起,可以说,他还是很孤立的。根据这些分析,他认为一方面要看到栗宝山是铁老虎,真老虎,另一方面要看到他同时是纸老虎、假老虎。所以,应当在战略上藐视他,在战术上重视他。要抓住他不了解太城实际这一点,大做文章,扩大他的发虚,动摇他的决心。抓住他怕输的心理,设法让他失误,挫伤他的勇气和锐气。抓住他的孤立,尽可能不让人接近他,成为他的盟友,使他永远成为孤家寡人。金九龙说,只要认真地、用心地这样去做了,就会把主动权拿到手里,今后的一切也就比较好办了。
他的发言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对减轻贾大亮等人的思想负担,起到一定的作用。贾大亮想了想说:“现在的问题是,怎样造成他的失误?怎样才能让他成为孤家寡人呢?”
“是啊,我们摸不清他的底细,不知道他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无的怎么放矢呢?”秦会林随声附和,石有义也点头称是。
金九龙由不得心里生气,他们不动脑筋出主意,全对着他发问,就好像他是被告似的。所以,他冷冷地看了看他们三个,点起烟来只顾抽烟,用沉默对他们表示抗议。
秦会林和石有义知趣地低下头,搜索枯肠地想主意。
贾大亮见他们都不说话,烦躁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石有义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又耐不住这沉闷的气氛,干脆说:“叫我看,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研究的。栗宝山是真老虎也罢,是纸老虎也罢,他的目的都是一样,想把我们吃掉。这是肯定的。既然这样,我们的目的就很明确,必须先下手为强,把他吃掉。否则,我们就是坐等待毙。所以我说,对他不必客气,明的暗的。软的硬的一起上,如果赶不走他,就用他的尸首喂狗。”他说得很激动。说到最后站起来,就像要马上行动似的。
秦会林表示异意说:“我认为,我们绝不可以鲁莽从事。
尽管栗宝山的目的或许是想把我们铲除掉,但我们面对的绝不仅仅是栗宝山一个人,站在他背后的是地委。现在地委对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成见。而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打倒栗宝山,我们的目的同时还要取得地委对我们的信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如果只对着栗宝山鲁莽地去干,最后的结果,是他完了,我们也完了。”
“那你说吧,该怎么干?”石有义一屁股坐回到沙发上,瞪着眼问秦会林道。
“该怎么干我也正在想,反正我觉得你说的办法是不行的。”秦会林说。
贾大亮见又陷人沉默,他提出一个问题。这问题是他所最担心的。他说:“你们说,银俊雅究竟会对栗宝山说些什么?他们到底达到了什么协议?栗宝山为什么会突然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奇 -書∧ 網他的真正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金九龙早有考虑。但他引而不发,把目光投向秦会林和石有义。
石有义见金九龙逼他发言,不甘落后地发表见解说:
“我看那娘们准把姓栗的降服了,除了给他那个,有什么屁说的。他们两个已经是情夫与情妇的关系了。这样的关系,还能有什么别的协议?无非是她给他身子,他给她平反,办事。他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所以突然召开平反大会,其用意是什么还不明白吗?”接着,他又发泄地骂道:“他妈的个X!她想给他就给他了,老子总有一天把她强奸了。奸不了活的,也得奸她的尸首。”
金九龙注意看一下贾大亮,他知道贾大亮是最不能同意石有义的观点的。他也是这样。这时,秦会林发言说:
“问题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栗宝山就算是一个好色之徒,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倒在石榴裙下的,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不顾自己的前程,他的举动,用意一定是在政治方面。”
贾大亮觉得秦会林虽然说得不具体,但判断的方向是正确的。他把目光从秦会林的身上转到金九龙的身上。金九龙感到发表自己见解的时机成熟了,他说:
“我认为大县长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如果我们能把这个问题分析透,我以为就找到了摸清栗宝山底细的钥匙,就会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我们应当充分地认识到,银俊雅跟栗宝山今天上午的半天谈话,是非同小可的。一个新到任的县委书记,愿意跟一个臭名昭著的女人谈半天话,绝对不会是因为她长得漂亮,一定是她谈的问题让姓栗的感到极大的兴趣。”
“你是说……”贾大亮震动地脱口而出,又立刻打住。
金九龙笑一笑宽解贾说:“你放心,还不会的。”
“你们是说什么?”秦会林和石有义不了解其中的秘密,关切地问。
“没有什么。九龙,你说下去。”贾大亮封住秦会林和石有义的嘴,让金九龙往下说。
金九龙喝了口茶,接着说道:“究竟银俊雅说的什么事,能够让栗宝山那样感兴趣呢?我想,她说的事情,一定是栗宝山最关心的事情。大家想一想,栗宝山最关心的事情是什么?他最关心的事情是如何在太城站住脚根,站稳脚跟。然后大展一番他的宏图。由此推断,她肯定在这个方面给姓栗的出了不少主意,而且主意很好,使姓栗的很感兴趣。这些好主意的锋芒,一定是指向我们的。从现在的情况看来,我们恐怕有个重新认识银俊雅的问题。她似乎不单单是个妖艳的女人。”
“是的。”贾大亮深有感触地立时给予肯定。
金九龙接着说:“正确地说,她可能既是一个妖艳的女人,又是一个有眼光,有谋略,有政治野心的女人。既然银俊雅是这样一个女人,她跟栗宝山结成的关系,就不可能是身子与平反的关系。他们第一次见面,又在严峻的背景下面,正值上班的时候,还有张言堂在场,根本不可能发生有义说的那种事情。从目前情况看,他们结成的只能是政治关系,达成的只能是政治协议。刚才我说栗宝山不了解太城的实际情况,孤立。可当我想到银俊雅这层关系的时候,我发现我说错了。因为一旦栗宝山有了银俊雅这样一个心腹人物,跟她建立了非同一般的关系,他就会通过她了解到太城的许多情况,自然他也不会孤立了。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是栗宝山跟银俊雅谈了半天话以后,突然作出的决定。我相信我的感知绝对没有错,在没有跟银俊雅谈话以前,栗宝山肯定打的是处治银俊雅的主意。结果,半天的谈话使他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足以说明银俊雅的厉害。他之所以这么干,目的很明白,就是要解除银俊雅对他的威胁。前三任书记倒台的情况,他当然很了解。他要极力摆脱这个陷阱,所以一来就露出要处治银俊雅的锋芒。这是我们事先所预料到的。如果他这样干了,正中我们的计谋。可是,跟银俊雅一谈,完全把我们打乱了。应当承认,他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公开平反这一着,是很厉害,很高明的。这一来,他不但摆脱了色魔对他的威胁,而且把对立面变成了他的亲密盟友。尤其厉害的是,通过这个大会,他从实质上把我们推到了被告席上,让太城县的民众知道银俊雅是冤枉的,是受害者,而我们是制造冤案的罪魁祸首。他虽然没有这样讲,但群众一定要在心里问,一定要朝这方面想。他的这个导向是显而易见的。”说到这里,金九龙把话打住,很得意地看看其他三个人。
石有义首先表态称赞:“金主任不愧是金智囊,分析得又深又细,合情合理,我完全赞成,佩服。相比之下,我这脑袋是太笨了。”
秦会林接上说:“我也完全赞成金主任说的。金主任算是说透了,我相信绝对是这样的。”
贾大亮却没有称赞金九龙的意思。尽管他心里十分同意金九龙的分析和见解,但越是这样的时候,他越不愿让金九龙占上风,所以,他低下头沉思了一会,才说:“真实情况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们没有办法钻到他的肚子里去,只能是分析,估计。我觉得,我们宁可把可能的情况估计得多一些。只有这样,才能应付各种可能的情况,永远站在主动的地位上。”
金九龙知道贾大亮是什么心理,因为这不是头一回了。
他很想顶他,问他到底还有一些什么可能性,但硬是把那些话压了回去,用沉默向贸大亮提出不满和质问。
贾大亮知道金九龙因此不高兴了,所以接着说:“当然,九龙刚才的分析,是有一定道理的。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是九龙分析的那种情况,我们该怎么办?”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不肯定说得对,又要讨怎么办的计策,真是会说的不如会听的。金九龙更加不高兴地在心里想。他只顾抽烟,不加理睬贾大亮的设问。但是,石有义和秦会林没有让大县长亮场,他们很快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石有义说:“如果是那样的情况,问题还不是明摆着,他们两个人结成政治联盟,把矛头指向我们,我们自然应该针锋相对,先下手为强,绝不能让他们的企图得逞。具体讲,我认为应当立刻将银俊雅干掉,先给姓栗的一个下马威看看。”
秦会林说:“针锋相对我同意,但采取什么具体举动,应当慎重。干掉银俊雅,太冒险,容易暴露我们自己。”
贸大亮最担心的是银俊雅。如果把银使雅干掉,可以解除他的心头之患,但容易暴露自己,确也是他所担心的。他不由得又用征询的眼光看一下金九龙。
到了这个时候,金九龙也不便再计较贾大亮什么了,他于脆将自己的想法全盘端出来。他掐灭烟说:“针锋相对倒是应当针锋相对,问题是,怎样做,才是高明的针锋相对,也就是说,既能挫败他们,又能保护我们自己。刚才,有义和会林的结论,只说到问题的一半,即他们结成政治联盟,把矛头指向了我们,我回答大县长的那一大段分析,实际就是要得出这个结论。但我还没有把问题说完。他们把矛头指向我们,这是他们的总体目标。具体举动,他们还不会对我们如何如何。这是由客观情况所决定了的。因为他们还没有抓住我们什么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没法对我们下手。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肯定是聪明、明智的,他们也要研究他们对付我们的策略。他们的策略一定是,在铲除色祸的恐慌后,稳定大局,尽量团结各方力量,包括亲近利用我们的力量,站住脚根,推动工作,同时逐步扩充他们的势力,寻找我们的漏洞,待时机成熟,翻手为云,一网将我们打尽。知道了他们这些,我们针锋相对也应当有一个对付的策略。我觉得我们的策略应当是,因势利导,投其所好,抓住他想利用我们这一点,积极靠拢,表现出足够的热情和真诚,并且实打实地将我们的工作做好。这样,可以达到两个目的:一可以随时了解、观察和掌握他们的动向;二如果能挤走黄福瑞,让大县长取而代之,虽然对栗宝山来说是权宜之计,但对我们来说则是个大的胜利。我们可以抓住这个短暂的机会,大做一番文章。”
石有义不等金九龙说完就插话道:“我看这种办法不行。
取代县长是异想天开。这样做实际上是帮着人家把刀磨利了,等着挨宰。”
秦会林接着也说:“是啊,我觉得这个办法也不是个好办法。”
“那你们说说,好办法到底是什么?”金九龙向他们摊牌道。
石有义和秦会林相互看看,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提出来。石有义只好再说一下他原先的主意:“要我看,就得不怕冒险,先将银俊雅干掉,打打他们的威风再说。”
贾大亮感到金九龙的主意有些投降主义的味道。这两天他对金九龙就有这方面的怀疑,此时听完他的主意,又朝这方面一想,连路明的影子也在眼前出现了,使得他不由从心里打了个寒战。但石有义的主意他也是不同意的。他又一次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思谋。这个在官场上混了多年,又搞了多年阴谋诡计的贾大亮,毕竟有他的才智,毕竟在决策的时候考虑得周全,高出他的同伙一筹。他思谋半天之后,拿出决策性的意见说:
“情况看来就是这样了。他们想吃掉我们的企图,不容置疑。我们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是生与死的斗争,不是他死就是我活。对于这一点,我们必须要有十分清醒十分充分地认识,任何的麻痹,乐观,侥幸,都是不能允许的!而且,这一回,不像前几回,形势非常严峻。我们应当把困难估计得多一些,再多一些。要开动脑筋,时时刻刻注意新的情况,新的变化。我觉得,从现在起,我们每个人都应当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是在战场上,一举一动都是在跟他们作战。面对当前的形势,我感到我们内部的团结一致比什么都重要。我想,打败他们,无非是两条,一条是我们内部不出问题,一条是我们对付他们的战略战术正确,高明。只要内部不出问题,他们绝对搞不到我们的任何证据。说到这里,我不能不郑重地提醒大家,既然我们在逼迫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后退是没有出路的,也是不允许的!”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色变得铁青,凶神恶煞般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使他们惊吓得脊梁直冒凉气。
“一开始,我已经说了路明的情况了。我们不希望他真是那样,但我们也不能不提高警惕。一旦证实他背叛了我们,那怕仅仅是迈出了一步,那就是他死日的来临!”他说到这里,看着石有义。石有义郑重地点一下头说:“到时候我只听你一句话。”
贾大亮接着讲:“至于对付他们的战略战术,用得着毛老头的那句话,就是在战略上藐视,在战术上重视。不要害怕他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在具体事情上,一定要一丝不苟,认真对待。行动上可以跟他们亲密,甚至很亲密。也可以把我们分管的工作做好,暂时不给他出难题。但要取信于他是不可能的,挤走黄福瑞取代县长的可能也不大。所以,靠拢他,亲近他,是为了摸他的底,为了有一天好宰他。如果忘记了这个,靠拢、亲近、做好工作,实质上就是投降,就是对我们的背叛!”说到这里,他把凶狠的目光朝金九龙脸上一盯,使金九龙不由又打一个寒战。
“现在,有这样四件事需要做:第一,要设法控制银俊雅跟栗宝山的接触。这件事由九龙想办法完成。第二,要采取过硬措施掌握他们的言行动态。这件事由有义负责,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使,你们知道该怎么办的。第三,要鼓动无房住,没钱花,发不了工资的及有种种意见的人找姓栗的上访,要他解决问题。这件事我们大家都要管,一层一层布置下去。第四,要挫败一下他在大会上宣布的所谓纪律。他不是说,如果有人还要议论银俊雅,还要说三道四,就要罢官,开除,严肃处理吗?我们就给他来一个,看看他怎么办。”
于是,他详细说了制造事端的阴谋诡计。
九、领悟
栗宝山和张言堂开完会,从广场回到机关,没进办公室,直接到食堂用餐。
成功的演讲和上万人热烈的呼应,把栗宝山的心激奋到了顶点,使他久久地平静不下来。两个馒头一碗白菜熬豆腐,眨眼工夫下到肚里。张言堂见他还是那样兴奋,暗暗捅他一把,低声问:“老栗,是不是还想吃?我去再打点?”粟宝山看一看张言堂说着话的眼睛,再看一看眼前吃空了的饭盆,会意地笑了:“真不知道怎么就吃完了。”他说着站起来,打算离开饭桌时,才发现张言堂还没有吃完,于是又笑一笑坐下了。
从食堂出来,张言堂陪着栗宝山在机关院里信步地走着。
“言堂,你觉得下午的会开得怎么样?”栗宝山一边走一边问张言堂说。
“开得很好,相当成功。”
“有没有讲错了的地方?”
“没有。开始我还真为你担心,这么大的事,对着那么多的人,事先又没有准备材料。想不到你会讲得那样头头是道,那样情理胶溶,那样感人动人,那样富有说服力和感召力。我觉得你讲的每一句话,都抓着我的心。从会场上的情况可以看出来,开始人们是怀疑,是冷漠地观望。后来随着你的讲话,人们很快就信服,就激动,以至于热烈地拥护。
用我们年轻人一句话说,实在是绝了!”
栗宝山很高兴地说:“你是太过奖我了。不过,实实在在地讲,我也比较满意,我也没有想到会讲成这个样子。就好像作家来了灵感似的,好些话都是临场涌出来的,一会儿就讲了那么多,想起来真有些奇怪,因为我过去从来没有讲过那么多的话。”
“或许是神灵暗中帮助着你,要你旗开得胜。”张言堂玩笑地说。
“是吗?”栗宝山笑一笑。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作出的这个决定,太英明伟大了。”张言堂夸张地说。
栗宝山问他:“你猜我和银使雅谈完,吃了饭,躺到床上都想什么了?”
“我猜不出,你都想了些什么?”
“我首先回想起下来前辛书记和杨部长给我谈的那些话。
当时他们说的一些话,让我很费解,好像要告诉我什么,又不能告诉我什么似的。听了银俊雅的那一番话,我才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也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吞吞吐吐。凭着直观的感觉,我相信银俊雅说的话,也很佩服她的才气。只有在听了她那一番话以后,我才真正感到了太城县的水有多么深,也才真正悟出一点地委领导的意图所在。告诉你吧,只有到了今天,我才真正意识到肩上的担子有多么重,任务是多么的神圣。我们是在干连地委书记都惧怕的事情,你知道吗?我想,他们把这样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无限信任,我感到无比的光荣和骄傲。我想既然这样,就必须自己做主,自己负责,绝不能给他们找麻烦,一定要成功,要胜利。我还想,大概是神灵在支持我保佑我,在我就要犯错误的时候,化妖孽为仙子,把银俊雅派到我跟前来了。后来我又想,那神灵,实际上不就是你吗。如果不是你,我昨天晚上不会接电话。如果不接电话,就不会有上午的谈话。没有上午的谈话,就不会有这些收获,不会有下午的万人大会。当时我躲在床上想,我应当接受银俊雅的建议,来他个出人意料,给他个强烈的震动。当我想到召开万人大会的时候,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沸腾了,我一个打挺跳起来,把你的存在都忘记了,立马打电话把金九龙叫来了。在他领任务走了以后,我才看见了你,才想是不是有点不冷静,有点太冒失了。”
“实际成功正是在这个冒失上。要是太冷静了,也就干不成下午的事了。”
“我想也是。”
“这样才痛快,迅雷不及掩耳地摆开了战场,给他们个猝不及防,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如果拿到常委会上先讨论,肯定说三道四,不仅会贻误战机,动摇你的决心,而且他们会有时间扇风点火,制造舆论,就是最后开成了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效果。”
“是这样。就怕……”
“怕什么,该发生的,怕也是要发生的,不怕也是要发生的。他们会说你独断专行,目无集体领导的组织原则。还会说你强奸民意为坏人翻案。不过,据我观察,他们不会公开反对。因为我们占了主动,赢得了民心,他们不会那样傻。包括对上面也不会那样干的。在会上他们都热烈地鼓掌了。这正是我们特别成功的地方。但是,话要说回来,他们绝不会甘心这一次失败的。所以,我们也不能乐观。”
“没有错。我所说的怕,更多的是指这个方面。”
夜幕慢慢地落下了。大城县城内一片寂静。因为发生了下午的那个大事件,人夜以后,人们都坐在家里议论着,思考着,所以街上几乎看不见有人走动。县委县政府机关院里,更是静得很。而且,除了大门口和栗宝山办公室的灯亮着以外,别处都黑着。其情景有点令人高深莫测似的。
栗宝山和张言堂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思,没有想透他们要想的问题,但受不了沉静给他们的压力,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栗宝山欲言又止,随即站起来在屋内踱步。张言堂移动了一下身子,侧目看着栗宝山忧悒的身影。栗宝山踱着踱着,忽然在电话机前站住了。他的眼睛盯住电话机出神。张言堂知道书记在想什么。昨天晚上,正是这部电话机传来了银俊雅的声音。开始,栗宝山是那样紧张,那样害怕,把她看成洪水猛兽。时隔一天,银俊雅在他的心目中完全改变了形象。实际,银俊雅不但是位绝代佳人,而且是位绝代才子。就凭今天上午那一席话,张言堂便坚信他的这个结论是绝对正确的。他知道书记在想昨天晚上的情景,在想今天上午她说的那些话,在想她的才气,在想电话机这时是否还能再响,还能再传来她的声音。然而,那电话静静的,静静的,一声也不吭。于是,张言堂站起来,朝栗宝山跟前踱去。
“她把她要说的话,都已向我们说过了。”张言堂到他跟前说。
“……”
“我是说她。”
“今天晚上她不会打电话来。”
“……?”
“因为她把她想了多年的话,已经全部地告诉了我们,至于眼下的事,或许她也跟我们一样,正在沉思。”
“可如果……”
“如果她对眼下的事想出什么好主意,也不会急于打电话来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通过今天下午的大会,她已对你有了足够的信任。
她会想,她能想到的,你一定也能想到。”
“……那不一定吧?”
“一定不一定,我猜她准是这么想的。不信,你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开什么玩笑。”栗宝山说着,离开电话机,走到屋子的另一边去。
张言堂心想,你说开玩笑,索性就开一回玩笑有什么不可,因此说:“这有什么,她可以打电话来,我们也可以打电话去嘛,干脆我来打,就说我和栗书记正想她。”说着,假装就要拿电话。
“你干什么!”栗宝山听说,吼了一声,同时飞也似地跑过来压住张言堂的手。“你疯了?!”怒斥张言堂道。
张言堂开心地笑着。随后说:“你看看,我本来想开个玩笑让你放松放松,没想到适得其反,倒把你给激怒了。”
栗宝山想责备,责备不出来,想笑也笑不出来,有种被年轻人捉弄了的感觉。他离开他不高兴地说:“你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吗?”
张言堂说:“实际上,越是这个时候,才越应当开开玩笑,放松放松。不然,脑子绷得太紧,不但产生不了灵感,还会绷断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常有理了?”
张言堂笑了笑说:“开玩笑是开玩笑,说真的还得说真的。老栗,实际上我们用不着空忧虑。太城的情况,应当采取的方略、战术,银小姐都给我们说得很透彻、很明白了。
至于具体他们可能出什么贼点子,我们是想不到的,因为事先他们不会跟我们商量。我们只能在出事之后采取相应的对策。现在的关键是,我们能不能保证这第一把火,烧得旺,烧得广,不至于被他们扑灭。”
“你是说,他们还想把这一把火扑灭吗?”
“我想是的。因为这把火是很厉害的。只要这把火烧得旺,烧得广,烧下去,会把太城县积了多年的、坏人赖以生存的垃圾烧掉,会烧出光明,会烧出正义,会烧出希望。这把火实际是为太城的经济发展扫清道路,为栗书记的事业奠定基础,也是为恶势力的死亡掘坟的。对于这一点,他们那帮人是不会看不到的。”
经张言堂用文学语言这样一说,使栗宝山感到思想更清晰了,进一步提高了对眼下这着棋重要性的认识。他想,不管遇到什么阻力,碰到什么问题,由他点起的这把火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泼凉水,一定要让它越烧越旺,直到达到目的为止。他想到了他在大会上最后讲的那一段话,即如果有人再制传桃色新闻,就撤职开除严惩不贷。这是铁的纪律。严格执行纪律,是最好最现实的保证。于是他想,如果这时候有人跳出来,那就好了。他可以说到做到,狠狠地处理,给他们看。
这时,张言堂又一次走近栗宝山说:“需要杀一个猴,给一群猴看。”
“我们想到一起了,真是不谋而合。”栗宝山高兴地说。
但他随即又有些担心地道:“就怕是没有这样一个猴子肯跳出来。即使有了,或许是我们不忍心下手。”
张言堂十分明白书记的意思,他说:“没有猴子跳出来,当然我们不能随便抓了一个猴子杀了。一旦有猴子跳出来,就不能管他是什么猴子了。即便是好猴子,该杀也得杀。史书上讲,政治都是残酷的,大概指的就是这个。”
栗宝山刮目地看着张言堂,半天没有说话。
时钟打了深夜两点钟以后,栗宝山和张言堂才躺到床上。但他们谁也睡不着。栗宝山先是设想了可能发生的各种事件和问题,然后想一个一个的对策。再后来,他就回想银俊雅说过的那些话。昨天上午的情景,在他的脑子里重现,就好像银俊雅现在就会在他跟前,她缓缓地说着,那悦耳的声音,那以事服人的叙述,那精道的分析和见解,再一次使他敬服,使他茅塞顿开,使他激动不已。他觉得认真回味消化银俊雅的话,是他打开一切迷茫的钥匙。
“你现在千万不要碰他们。不仅不碰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你信任他们,依靠他们。只不过你心里要有数就是了。
等你干完了以上所说的那两手,你就有了基础,有了主动权,有了铲除他们的条件。”这是银俊雅昨天上午说过的一段话。这段话在栗宝山的耳边反复地响着。
“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不时时处处注意这个策略,是无法取得胜利的。所以,一定要稳住,绝不能过于孟浪。”栗宝山在心里叮咛自己说。
大约快到凌晨五点钟的时候,栗宝山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从睡着到惊醒,只有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见自己正在大街上走,忽然看见一伙人围拢着说什么,便走过去,原来是一个人正给他和银俊雅造谣,他又生气又惊喜,一把将那人抓在手里。一盘问,那家伙竟然是县政府的一个干部。于是他召开公开惩处大会,开除那人的党籍和公职,会场上的人热烈鼓掌称快。接着又带领大家开金矿,铮亮亮的金条堆了几大屋子。又盖楼房,一幢一幢的楼房在县城里矗起来。又搞改革,让群众推荐领导干部。最后又查出了坏人的漏洞,把贾大亮一伙人抓了。于是,他又在广场上召开万人庆祝大会。他正讲着,忽然听到一声枪响,感到胸口一闷,低头看时,鲜血从他的心窝处冒出来了。他大惊,惊醒了。
醒来以后,他感到很丧气,梦里一切都顺利,偏偏到最后中了弹。可转念又想,这毕竟是个梦。即或是真的,事业成功了,坏人铲除了,他就是牺牲了,也是值得的。他看看手表,刚好是凌晨六点钟。又看看在那边睡着的张言堂,张言堂这时的鼾声正香。
又一个多彩的白天在太城降临了。
栗宝山起了床,蹑手蹑脚地洗刷完毕,站到外屋的窗子跟前,一边活动身腰,一边考虑着今天需要干的事。
七点半的时候,栗宝山不得不把张言堂叫醒,到食堂里去用早餐。
八点钟一到,干部们纷纷来上班。栗宝山和张言堂坐在办公室里,通过窗户里观察着来上班的人,觉得人们的情绪好像不大对头。尤其是走过他们窗前的人,疾速地朝这边看一眼,其神色和往日大不一样。栗宝山正想:“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公安局局长石有义带着两个民警神色慌张地直奔他的办公室走来。
十、叫阵
石有义到了栗宝山的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向栗宝山报告说:“栗书记,不好了,出了大案了。”
栗宝山心里一惊,但用镇定平和的声调问:“出了什么大案?”
这时,金九龙跟了进来。
石有义说:“在大街上发现了一张大字报,内容十分反动,气焰非常嚣张!”
金九龙觉得石有义的话有过分夸张不实之嫌,立刻接住他的话说:“到底是什么内容,你说具体的呀。”同时给石有义一个责备的眼色。
石有义受了责备,弄得不知怎么说好了。他不满地看一眼金九龙,抱怨似地说:“具体怎么说呢?”随之看着栗宝山道:“反正是把予头指向您的,内容非常……您快去看看吧。”
张言堂在一旁着急地说:“具体什么内容你说嘛,怕什么呀。”
石有义看看张言堂,看看栗宝山,又看看金九龙,依然是吞吞吐吐地说:“大字报上是说,说栗书记跟银俊雅……
唉!全是胡说八道,无中生有,恶语中伤,简直是反……”
他本来要说反动透顶,忽然想起金九龙的责备,临时改成“简直是要翻太城的天了。”说完还很得意地看一下金九龙。
栗宝山和张言堂听了,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们担心和希望的事,终于发生了。只是没有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会来得这样快。两个人交换一瞥会意的目光正欲说什么,只听金九龙问道:
“是谁干的?查清了没有?”
石有义回答:“署名是郑义愤,肯定是假名,还没有顾上查呢。”
金九龙转向栗宝山请示说:“栗书记,你看……你有什么指示?”
“应当马上调查,搞清是谁干的。”栗宝山很果断地说。
“听清了没有,石局长?你们应该按照栗书记的指示,立刻立案侦察,尽快破案,把作案分子挖出来,给以狠狠地打击!”金九龙听了栗宝山的话,马上给石有义下命令说。
“是!”石有义打了个立正,转过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来说:“栗书记,你去看看吧?”金九龙同时用请求的目光看着栗宝山。栗宝山低眉犹豫,[奇+書网-QISuu.cOm]张言堂说:“去吧,去看一看。”栗宝山看看张言堂,答应说:“好,走吧。”
大了报贴在县城中心邮电局门外的墙壁上,是通过电脑打印放大了的,白纸黑字,相当醒目。不妨将其全部抄录于下:
截穿栗宝山的弥天大谎昨天是太城县人民的耻辱纪念日!因为在这一天,太城县城里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空前绝后的、强奸民意的欺骗事件。一个名叫栗宝山的人,视太城县民众为阿斗,竟然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庄严的人民广场之上,当着上万名聪明善良的干部群众,信口雌黄,以洋洋数万言的说教,企图让大家接受他的弥天大谎,从此把一个淫妇变成一个英雄,岂不知这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银俊雅究竟是何许人氏,用不着娃栗的说三道四,太城人的心里一清二楚。太城人所不知道的只是,这个淫妇早在一年多以前就跟姓栗的勾搭上了。她受不了太城舆论对她的谴责,跑到地区去寻找靠山,真可谓母狗打公狗,两个人在地委大院里一见面便彼此移不开脚步,恨不能当下连在一起。
子是,利用中午干部们下班回家吃饭之机,就在姓栗的办公室内,干起了见不得人的事情。直到下午上班,单位有事找姓栗的,还拉不开门。就是在那一天,两个狗男狗女达成协议,姓栗的发誓要到太城为淫妇报仇雪限。结果,他真来了,而且是来当书记,大权在握,好不威风。淫妇因此趾高气扬。
由于彼此成事心切,淫欲太盛,在姓栗的来县不到四天的时候,竟然于众目瞪聆之下,到办公室里相会,由秘书把门望风,一干就是半天时间,连请示工作的人都不得不临门而退,掩面窃笑。以上所说,不但有地委、县委的干部们作证,更有录音录相资料在手,两个狗男狗女不要说给你们造谣,到时候会将这些东西公布于众,堵住你们的臭嘴。尤其让人难以容忍的是,两个狗男女无视党纪国法,在他们鬼混半天之后,一不通过常委会讨论决定,二不给任何人打招呼,三不向上级请示报告,一个人独断专行,自作主张,擅自召集几万人开会,公然给一个臭名远扬的淫妇平反。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绝无仅有!这是共产党的莫大耻辱!
历史上的恶人都是过高地估计自己,过低地估计人民群众。栗宝山和银使雅也是一样,他们以为他们好聪明,以为太城县的干部群众都是傻瓜蛋。
以他们所想,他们手中掌握了大权,又有上面个别人的支持,召开一个大会,再加上双开、严惩之类的恐吓,就可以堵住太城干部群众的嘴,就可以实现他们主宰大城命运的美梦了。可他们哪里知道,太城人并不傻,太城人也不懦弱。太城有着抗强暴争自由的光荣传统。我们希望一切有尊严有正义感的太城人,积极行动起来,为自己的尊严而战,为太城的光明未来而战,不要怕这怕那,不要信他们的弥天大谎,团结一致送瘟神,让狗男狗女的美梦见鬼去吧!
郑义愤即日第一个看见这张大宇报的,是早起晨练的离休干部刘亦农,当时刚五点半钟,他马上跑到公安局报告。正在局里的石有义,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它,迟迟不采取措施。到了早晨七点钟,他又以保护现场为由,派了四名民警到场看守,实则怕人撕掉。期间有人催促石有义快去向栗宝山汇报,石又以怕打扰了书记的休息为由拖了下来,直到八点上了班,他才风风火火地跑去报告。所以,在栗宝山等人赶去看的时候,街上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快躲开!躲开!”石有义大声吆喊着给栗宝山开道。这一喊不要紧,立刻把满街人的眼光招引到栗宝山的身上来。
虽说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但在那么多火辣辣的目光之下,在那样一种氛围之中,栗宝山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慌乱和不自在的神色,这神色让大家信假为真,让金九龙和石有义等人看了心里无比的高兴。
由人和眼光组成的甬道,是那样漫长和严峻,栗宝山感到走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到贴大宇报的地方。看了以后,气得他脸色铁青,一时说不出一句话来。金九龙暗里心喜,明里却沉下脸来,很为栗宝山鸣不平的样子,并且对石有义说:“还不快处理,把人们驱散了。”石有义知道该是收场的时候了,一边吩咐摄像的拍摄现场,一边哄着围观的群众说:“走吧走吧,有什么好看的,快去上班去。”人们却不肯定开。摄像的咔嚓咔嚓,把大字报、围观的人群以及栗宝山等人拍摄了个不亦乐乎。最后,石有义请示栗宝山说:“栗书记,把大字报揭下来吧?”栗宝山生气地瞪视着石有义,一言不发。金九龙看出来栗宝山对石有义的作法很有意见,赶快训斥石有义说:“问什么,还不快揭下来!”石有义赶快上前去揭。正在此时,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
“不要揭!等一等!”
石有义伸出去的手被吓得缩了回来。大家循声看去,只见银俊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全场无不惊讶地看着她,霎时间一片肃静。
银俊雅在人们的注目之下,键步走到大字报跟前,登上邮电局大门口最高的一阶台阶,神色镇定地环视一下大街上的人群,然后用清脆而又宏亮的声音讲道:
“同志们!乡亲们!大家不要走。既然大家都已经看了这张大字报,索性就听我来讲一讲。不然的话,贼喊捉贼,贼就会从大家的胯下逃走了。”
金九龙和石有义感到不妙,贼眼一对,心照不宣,一个去向栗宝山施计,一个去给民警授意,准备采取强硬措施。
金九龙到栗宝山跟前说:“栗书记,这样不好吧?我看还是快点结束这里,不然……栗书记,您说呢?”栗宝山咬咬牙根,正要说什么,看见几个民警已在那里往下拖银俊雅,十万怒火地喊道:
“住手!你们干什么?你们是跟写大字报的人站在一起还是怎么的?为什么对她无理?为什么不允许她说话?”
几个民警吓得退到一边,抱屈地偷看着他们的局长。石有义竟然跑过去,给几个民警一人两记耳光。金九龙没有料到栗宝山会有这么一着,慌张得手足无措。张言堂很赞赏栗宝山能有这样一怒。银俊雅十分感激地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全街上的人哑然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栗宝山因为银俊雅的突然出现,摆脱了难堪的窘迫局面,这时候已完全把握了主动,他稳健地走上台阶,跟银俊雅并肩站在一起,然后大声地讲道:“那张大字报上讲我跟银俊雅如何如何。身子正不怕影子斜,为正义就不怕恶人造谣污蔑。怕火炼的不是真金,怕在众人面前敞明了讲的一定是恶人。我和银俊雅之间,心底坦荡,毫不隐讳。我不会因为一张大字报,就害怕,就昧了良心,就退却不前。昨天我在大会上讲了,今天我还要讲,银俊雅不但是个蒙冤的受害者,而且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作为太城县的县委书记,我一定要为她做主,一定要为她翻案。如果有人还想欺负她,压制她,我是绝对不能允许的!因为这是我的神圣职责。如果连一个受欺压的妇女都保护不了,我还算个什么共产党的县委书记呢?太城县之所以这些年落后了,最根本的问题就是正不压邪,坏人猖厥,好人受气,这样的情况难道还要让它继续下去吗?绝对不能了!昨天的大会给了坏人当头一棒。
他们不甘心,所以才有今天的大字报。他们跳出来了,这也是一件好事。我们不能让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我觉得应当让银俊雅同志讲下去,大家说对不对?”
人群深处不知是谁应了一声对,全街上的人立刻随着说对,同时热烈地鼓起掌来。
银俊雅受了栗宝山和群众的鼓舞,更加自信地讲:“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和鼓励。我银俊雅如果真做了对不起大家的事,如果当着大家撒一句谎,苍天在上,苍天有灵,我银俊雅绝不得好死,这张大字报上说栗书记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实际上恰恰相反,撒谎的不是栗书记,而是这张大宇报的炮制者。多的不说,试举其中几例。第一,大字报上说,昨天上午我跟栗书记在办公室里整整干了半天的男女勾当。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你们能相信这是真的吗?就算我们早是情人,就算我们迫不及待,能在此时此地干起那种事吗?甚至还有秘书在跟前,按他们说是站岗放哨的,大家想一想,这种可能到底有没有?更令人难理解的是,既然当时办公室里就粟书记、我和张秘书三个人,别人都不曾进去,我们干没有干什么,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是事前在办公室里安了窃听器和录像设备吗?如果有,为什么还不拿出来?拿出它不就可以一下子将我们击倒了吗?我想搞这张大字报的人,说不定现在就站在这里。既然有胆量搞这张大字报,既然你是正确的,手里又握着击倒我们的铁的证据,那就应该理直气壮地站出来。如果真是那样,我情愿当着满街的人从他的胯下钻过去,淹死在众人的唾液之下。请那个正人君子站出来好吗?”
满街的人引颈翘首地朝前张望,就好像真有人要站出来似的。石有义感到满街的眼光都在看他,如坐针毡,不敢抬头。金九龙也有站在被告席上的感觉,但他强意地镇定着自己,抬起眼来向周围巡视,就好像他在寻找那个可疑可恨的人似的。同时,朝张言堂跟前移了移脚步。
银俊雅接着讲:“我知道他是不敢站出来的,他是不敢见阳光的。他所说的证据,完全是唬人的谎话。再举一例,大字报上讲,一年以前,我在地委大院里跟栗书记一见如故,当天中午在办公室里就搞到了一起。就好像他是跟在我的身边,亲眼看见了一样。且不说大家信不信他这胡言乱语的编造,我只想问,为什么不写清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
按说既然记得那样清楚,这个具体的时间是不应该忘记的。
那为什么不写呢?因为写了,他的谎话就露馅了。如果一查,我那个时间根本没有去地区,而且我在太城有人证明的。所以他不敢写具体的时间。那个搞大字报的正人君子,要是不服气,就请站出来说明具体时间!”
人们又一次引颈翘首,同时发出一片或赞许或谴责的议论声。
“还有一个问题非常奇怪,”银俊雅提高了声音讲,“大字报上说,栗宝山一没有在常委会上讨论决定,二没有给任何人打招呼,三没有向上级请示,擅自召开了昨天下午的大会。如果真是这样,搞大字报的人是怎么知道的?他到底是何许人也?”
大街上的气氛越来越有利于银俊雅等人。银俊雅又讲了许多。这是她到太城以后,第一次当着这么多的人讲这么多的话。如果说昨天下午的万人大会,太城人通过粟宝山的嘴,对银俊雅有了一些正确认识的话,那么,今天上午太城人通过银俊雅的嘴,真正认识到这个女人的非凡胆识。
在银俊雅讲完之后,栗宝山又一次大声疾呼地讲道:“同志们,银俊雅同志以上讲的,是对大字报炮制者的有力批驳和无情揭露。我希望大家对太城发生的这一起重大案件一定要提起高度的警觉,引起足够的重视。这张大字报是太城邪恶势力的充分暴露。它视宪法于不顾,公然造谣诽谤,妄图阻止太城的正义事业,气焰嚣张,手段恶劣,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我们不把他们充分揭露,不把他们打下去,太城民众就不会有幸福光明的未来。大字报的炮制者看起来张牙舞爪,实质上胆小如鼠。如果我们没有估错的话,大字报上署名的郑义愤,是个假名。请问大家,太城有这么个人吗?没有,好。要是有,就请他站出来。既然要跟我叫阵,为什么不敢写上自己的真名?他是不敢。他心里发虚,他怕严厉地处治他。我想在这里再一次郑重宜告,我昨天在广场上宣布的纪律绝不是戏言。要是有人不信,就请他试一试看,我要不严惩他,我就不是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我栗宝山就不是娘养的!”他越讲越激动,讲出一句让干部们听起来有失身份,但让群众听起来极有力量,极有性格的话。他似乎意识到有点失控了,咽口唾沫,压压心火,随后又讲:
“炮制大字报的人,别以为匿名犯罪就可以逃之夭夭。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此案必破!我现在就当着满街的父老向公安局长石有义下命令:限你十天破案,捉拿罪犯。如果破不了,立马撤你的职!”他讲完,向银俊雅说声:“走!”朝县委走去。
街上的人给栗宝山等人让开一条通道,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去。当栗宝山等人的身影在街尾那里消失以后,人们的眼光才收了回来。这时大家发现,石有义还木呆呆地站在原地方。
十一、支持
杨鹤鸣送达栗宝山返回地区后,心里一直不安。他每天都盼望着太城方面的消息,但又怕听到那方面的消息似的,每当有人到他的办公室,或是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他都会神经激灵一下。栗宝山能不能在太城站住脚,改变那个地方的局面,他很担心。在宣布栗宝山任职的会议上,太城班子中的人虽然都说了很中听的话,但他知道,那都是场面上的。
下来以后究竟怎么样,是很难预料的。依他对那些人的了解和分析,断定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肯定还要搞名堂。到底会搞什么名堂,他难以设想。尽管他给栗宝山谈了许多,但不知栗宝山是否理解,有没有这方面的充分准备。
栗宝山下去前曾就坚决清除色祸的措施征求过他的意见,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因为,一方面,他拿不准这个办法到底好是不好。另一方面,他不能违背辛哲仁书记遵循的原则。他特别告诉栗宝山说,到太城以后,要多动脑筋,独立思考,不要事事向上请示汇报。作为一个县委书记,要有独当一面的独立工作能力。地委既然叫你当太城县的书记,就是相信你顶得起来。你要拿得起,放得下,大胆地决断,勇敢地开展工作。地委看的不是你具体都做了些什么,而是看整体的结果,看是不是改变了太城的落后面貌,经济等项工作是不是上去了。他在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意说得很慢,而且反复了好几次,直到看着他把这几句话都记在本子上了,才转说别的。可栗宝山到底能大胆地干出什么,他不好说,没有把握。
这期间,辛哲仁到他的办公室来过两次。他看得出来,辛书记比他更加焦虑不安。不过,辛书记每次来都避而不提太城,好像是过来随便地转一转,坐一坐,实际上,杨鹤鸣知道他是过来看有没有太城的消息的。当时,杨鹤鸣只听说,栗宝山在他走了以后,找人谈话,到各单位调查走访。
这些都是极普通的情况,前三任去了以后也都是这样做的,有什么值得对书记说呢?所以,他睑对脸地看看书记,不说什么。书记明白了,坐一会,聊聊别的,失望地走了。
时间过了一天又一天,终于到这天快下班的时候,太城的一个老关系给杨鹤鸣打来了电话,向他透露了栗宝山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的消息。这消息让他非常震惊。要是说栗宝山当初提出清除银俊雅,使他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的话,那么现在给银俊雅平反,简直让他感到意外极了。打电话的人对他讲,栗宝山在广场上的演讲,不断获得热烈的掌声。他听了,先是一愣,后来细细一想,觉得也不无道理。
谁能在正经的场合说银俊雅有什么问题?谁能拿出一丝一毫的证据来吗?谁也不能。既然如此,栗宝山这样捅明了,不正堵住了谣言者的嘴?不正是大家所欢迎的吗?同时他想栗宝山反其道而行之的这一谁也想不出来的绝招,或许是对付那个局面的唯一正确的办法。电话里说了,他一下把太城震动了,大家一下对他刮目相看了。“好啊!好啊!”杨鹤鸣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欢呼,浑身的血沸腾起来。派去的第四任书记,总算有了一个不同凡响的举动。他出奇不意地摆开了一个强大的进击阵势,不仅使色祸难于对他怎么,而且把藏在色祸背后的阴谋者置到了被告席上。高!实在是高!尤其可贵的是,他没有向上请示报告,说干就那样干了,而且干得惊天动地。杨鹤鸣激动得在办公室里一阵奔走。
过了一会,他坐下来,冷静地想了想,又为栗宝山担心起来了。他想,银俊雅毕竟是一个不干不净名声很糟的坏女人,这样干尽管人们表面上说不出什么,可心里会怎么想呢?那些搞阴谋诡计的人,又会抓住这个做什么文章?况且,银俊雅跟那些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也不好说,若是中了他们设下的新的圈套,那又坏了。
这时,已到了下班的时候了,杨鹤鸣决定去找辛哲仁,一个是跟他通报一下太城的信息,一个想跟他分析分析太城的形势。
辛哲仁此时已经得到了太城的消息。他和杨鹤鸣一样,也是从小道上听说的。辛哲仁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其感受和思考基本上跟杨鹤鸣雷同。他最后确定的态度是:不过问,不反对,不支持,让栗宝山自己去搞。当杨鹤鸣踏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已想好了这一切,平静地坐在办公椅上。
杨鹤鸣在辛哲仁的对面坐下以后,问他说:“太城发生的事,你知道了吗?”
辛哲仁说:“不知道。太城发生了什么事?”
杨鹤鸣便把栗宝山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的事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杨鹤鸣发现,李哲仁既没有惊喜,也没有不安。于是,他明白了,辛哲仁不是不知道,而是已经知道了。
辛哲仁在听完杨鹤鸣说的情况以后,问杨鹤鸣说:“没有接到太城县委的报告,你是听谁说的?”
“我也是从小道听说的。”杨鹤鸣的情绪降了下来,一边点烟,一边很不经意地回了这么一句。
辛哲仁十分注意杨鸿鸣说的那个“也”字。他看着这位从前的老领导如今的老部下,心里感到有些内疚。因此说:
“是啊,现在的事情尽是这样的,小道上能够听到的,正道上却迟迟不见信息,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我知道,杨部长一直在为太城操心,也是为我操心,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杨鹤鸣听了辛哲仁说的话,抬起头来,用感动的目光看看辛哲仁。他心想辛哲仁难得能说上这么一句话。在大半辈子的政治生涯中,和他一起共过事的领导,不下百十号人,唯有辛哲仁比较贴心一些。但辛哲仁也从来没有那样推心置腹过,相互间只在心照不宣中支持、配合、工作。有的时候,他生他的气。更多的时候是理解他。因为他深知政界里的风云。十多年以前,辛哲仁的职位还是在他之下,后来之所以进步比他快,除了有水平,工作实绩突出以外,辛哲仁有心计,善于研究政界里的复杂矛盾,总是含而不露,始终采取稳妥的方针,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今天他实在不高兴,才说了上面那句话,不想引出辛哲仁破例的歉意和感激,倒使他有点过意不去似的。出于这样的心理,他不得不再说一些话,于是说:“都是为了工作,对我你用不着客气。说心里话,我确实为太城很焦虑,这么长时间弄不好,我是有责任的。我在想,我们该怎么办呢?”
辛哲仁沉思了一会说:“我们已经把太城县交给栗宝山了,我们还是应当充分地相信他,他怎么搞有他的自主权。
至于从小道上听到的这件事,我们既不了解具体的情况,县里又没有请示报告,我们能说什么呢?”
杨鹤鸣完全领会了辛哲仁不过问。不反对、不支持的“三不”原则,坐了一会,告辞走了。
辛哲仁怀着既兴奋又忧虑的心情回到家里,几乎一夜未能入睡。
第二天早晨,他到办公室刚看完两份文件,就见政法委书记邢万超行色匆匆地迈进他的办公室。
“辛书记,太城县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重要的案子。”邢万超进门后就向辛哲仁说道。
“是吗,发生了什么案子?”辛哲仁本来就很紧张的心,不由得又紧缩了一下,随即问道。
邢万超便把大字报的情况及内容汇报了一遍。末了说:
“是县政法委刚用电话报告的,有的情况不一定十分准确。”
辛哲仁听完汇报,心里想,这张大字报既是一件坏事,也是一件好事。它表明,银俊雅跟太城县的邪恶势力似乎不是一起的。它也说明,栗宝山干的那一手击到了那些人的痛处,使他们迫不及待地用这样暴露的方法进行反抗。辛哲仁认为,大字报明显地违犯了宪法,其造谣诽谤亦很明显,是他表明态度,支持栗宝山的机会,于是向邢万超指示说:
“栗宝山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没有给地委请示报告过,地委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能说对还是不对。但不管怎么样,张贴大字报是错误的,违法的。其中的内容,在没有提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也只能认为是造谣和诽谤。政法部门应当尽快侦查破案,依法惩处作案者。”
辛哲仁的指示很快传到了太城县。在干部和群众里面进一步形成有利于栗宝山的态势。
限期破案的指令就像一块如山的巨石压在了石有义的头上,他又是害怕又是恼火,关起门来给贾大亮打电话,诉说心中的不平。贾大亮安慰他,鼓励他,激将他,让他还按既定的去做。石有义听了贾大亮的一番话,重新鼓起勇气,马上去找黄福瑞。
黄福瑞知道大字报的来头,想通过下乡躲开这件事,刚出办公室的门,就让石有义堵住了。
“黄县长,你上哪儿去?”
“我要到金沟乡去。”
“黄县长你待一会走,我要给你汇报汇报大字报案件的事。”
“栗书记和金主任他们不是都去了吗?你按他们的指示办,我到金沟乡有点急事。”
石有义挡住不让他走:“再有急事也急不过这个案子呀。
你是一县之长,我是你手下的公安局长,这样大的案子,我不向你汇报怎么能行。”
“给大亮县长汇报一下不行吗?公安工作不是归他分管吗?”黄福瑞想推到贾大亮身上。
石有义说:“归他分管是归他分管,可也得看是什么事呀,像这样大的案子,牵扯到书记的案子,你这个当县长的不了解不过问合适吗?”
黄福瑞听了石有义的这句话,只好返回到办公室,听石有义的汇报。石有义简要汇报完案情以后,重点汇报他的侦破方案。其中包括成立以黄福瑞为核心的领导小组,组建五十个人的破案班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在全县范围内开展摸底排队,一旦发现可疑线索,立即采取监控、传讯、拘押等过硬措施,昼夜作战,穷追猛打,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石有义最后说:“黄县长如果认为这个方案可行,我们立即付诸实施。另外,请黄县长先拨五万元专案经费,以应急需。”
黄福瑞心里很明白,只要他一表态,或者只要他把五万元拨过去,即使什么话都不说,也等于他同意和支持了石有义的方案。那么,今后由此产生的一切,都得由他负责。后果他也能想象得出来,一定是兴师动众,怀疑一切,弄得人人自危,处处不安,甚至乱捕无辜,搞逼供信,制造冤假错案。他也知道,他们这么搞的目的,是要激起广大群众对栗宝山的不满。而他将成为两头都不落好的罪人。群众会骂他,栗宝山会骂他,贾大亮一伙更会把一切污水朝他的头上倒。但不支持石有义的方案也不行,他们会把破不了案的责任推到他的头上。他想来想去,只好还用金蝉脱壳的老办法。他说:
“你再给大亮县长汇报一下吧。”
“大亮县长我可以再去汇报,但你得有个态度呀,是支持是反对,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我也好向大亮县长汇报时,转达你的指示呀。”石有义死死盯住黄福瑞,一定要他表态。
黄福瑞坚持说:“非得要我什么指示呢。大亮县长分管公安工作,他比我懂,你向他汇报,就由他决定吧。”
石有义说:“那好,我就告诉大亮县长说,黄县长授权给你了,叫你全权决定。不过那钱你得给批一下吧。”
黄福瑞听明白了石有义话中的含意,他知道无论他怎么推,他们都不会放过让他负责任。他灵机一动,想出个好主意说:“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去叫上大亮县长,咱们一起给栗书记去汇报。”
石有义不好反对黄福瑞的这个意见,只能去叫贾大亮。
栗宝山正准备通知召开常委扩大会,看见黄福瑞、贾大亮和石有义急匆匆地朝他的办公室赶来了。他立刻猜出他们的来意,做好了迎战他们的精神准备。
金九龙看见黄福瑞等人来了,走出办公室,跟他们打着招呼,尾随着他们一起到了栗宝山的办公室。黄福瑞、贾大亮和石有义三个人互相推辞一番之后,由石有义汇报了侦破方案。栗宝山听后,完全明白他们是怎样的用心。但他不露声色,装出思考的样子,在地上来回踱步。在场的五个人,除张言堂心里有底,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外,其余四个人都紧张地注视着栗宝山的神情变化。贾大亮、金九龙和石有义多么希望栗宝山说声同意。可黄福瑞最怕栗宝山说出这两个字。当栗宝山踱了几个来回,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四双眼睛同时盯住他的嘴。但栗宝山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你们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随之,他的眼光从黄福瑞的脸上扫到贾大亮的脸上,又从贾大亮的脸上扫到金九龙的脸上。
黄福瑞听了这话微微松了一口气,贾大亮和金九龙听了这话却弄不清栗宝山是什么意向,不知如何回答。由于栗宝山的眼光最后落在金九龙的脸上,使他感到不说话不合适,因而只好试探地说:“石局长的想法是好的,方案很有力度。是不是需要全面地考虑考虑。”他一边这样说,一边注视着栗宝山的脸。栗宝山依旧不动声色,让他难以把握。
贾大亮想把黄福瑞推到前面,这时他说:“黄县长,你说说吧。政府那边你是班长,对于这样大的案子,政府应当有个积极明确的态度。在栗书记面前也用不着藏着掖着。”
黄福瑞脸一红说:“对公安工作我一窍不通,你是分管的,你说吧。”
贾大亮见黄福瑞把球又踢回给他,心里很恼火。但他灵机一动,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新的构想,于是振振有辞地说:
“既然黄县长叫我说,我就说说个人的看法,不一定正确。
我认为石有义同志提出的方案,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实施起来,会不会引起群众的反感,很值得研究。”
黄福瑞没有想到贾大亮会表这样的态。他弄不清贾大亮说的话是真是假,不忙于随合,只是避开栗宝山的目光,低着头,等待事态的发展。金九龙从贾大亮的话里明白了贾大亮的策略变化。他注意看栗宝山的面容,好像也有了新的发现似的,干脆接上贾大亮的话说:“我刚才说的需要全面考虑考虑,也是这个意思。因为尽快破案是一个方面,群众的承受能力又是一个方面,必须全面来考虑。”
石有义有种被主子出卖了的感觉。他还弄不清他们是在做什么戏,只是憋着气在那里站着。
栗宝山觉得贾大亮和金九龙的话正合他的心意。有他们的这些话,他不必直接否定那个方案,只要表示同意他们的意见就行了,真所谓用他们的矛攻他们的盾,让他们自己去相互抱怨吧,因此他说:“我同意贾县长和金主任的意见,没有别的补充,就按他们二位的意见去办吧,不要成立什么领导小组,也不要搞那么大的破案班子,更不必在全县范围里摸底排队,一切以法行事,平常怎么搞案子,还怎么搞,也不要另拨专款了。石局长,你看怎么样?
石有义看看贾大亮和金九龙说:“你们说吧,你们叫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好,就这样定了。”栗宝山把脸一沉,对石有义严肃地说:“石局长,我刚才在街上已经说了,限你十天破案。
如果破不了,我拿你是问!”
石有义火急了:“那怎么行呢,我办不到。”
“办不到?为什么?”栗宝山问他。
“十天,十天怎么能破了呢。”
“十天时间太短是吗?好,我给你二十天。”
“二十天也不行啊。”
“二十天还不行?三十天总行了吧?”
“三十天也不行。”
“三十天还不行?你是不想破这个案是不是?”
“不是不是。是因为……”石有义有口说不出。
贾大亮和金九龙伯石有义言多有失,立刻劝他说,有什么困难下去再具体研究,不能在书记面前强调困难。就这样连劝带推地,让他走了。
栗宝山乘胜前进,一刻钟也不肯耽误,马上通知召开常委扩大会议。会上,他让大家就大字报案件发表意见,进行讨论。因为大字报违犯宪法,又有地委辛哲仁书记的指示,与会者都纷纷发言,予以谴责。就连贾大亮等人也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严辞义语。这样,无论社会上,还是班子里,统一了思想,造成了抑恶扶善的良好局面。
开完常委扩大会议,栗宝山和张言堂口到办公室里坐下。两个人默默地相互看看,用眼光庆幸取得的胜利。过了一会,张言堂问道:
“你说,这张大字报具体会是谁干的呢?”
栗宝山欲言又止,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预感的警示。
他疾速朝屋子里扫视了下,并且下意识地用鼻子嗅了嗅,踌躇片刻说:“具体是谁干的,只有查清破案以后才会知道。”
张言堂要说什么,栗宝山疾速地堵住了他的嘴。随即在面前的稿纸上写了这样几个字推给他看:“你觉得这个屋子还安全吗?”张言堂看了,恍然大悟,又十分疑惑。扫视一下屋内,又要开口,又被栗宝山堵住嘴。他于是在纸上写:
“你是说我们已经?”栗宝山点点头,随即又在纸上写:“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有这样的感觉。”张言堂看了,完全明白了书记的意思,便通过写跟书记交换完意见。交换完意见以后,他灵机一动,在纸上写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栗宝山看了,向他竖起大拇指。接着,他们进行了一番将计就计的谈话。
十二、借用
贾大亮、金九龙和石有义听了一遍栗宝山与张言堂在办公室的谈话录音以后,进一步加深了意见的分歧。尤其石有义非常恼火。本来是贾金二人策划的大字报,那个侦破方案也是他们两人定的。可是到了关键时候,他们竟将他出卖了。听完录音,他更觉得这完全是没事找事。现在栗宝山要他限期破案,破不了就拿他是问,这不是成心设下陷阱叫他跳吗?贾大亮给他做工作说,制造大宇报还是必要的,那个方案侦破方案也没有错,问题出在未能将银俊雅控制住,不应该发生大街上的那一场演讲。方案是打算给黄福瑞说一下就实施的,没有想到狡滑的黄福瑞弄到了栗宝山那里。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视栗的意向表态,不能盲目的说服栗同意那个方案,这是大局。他说,在栗的面前,总不能都唱一个角色。他批评金九龙不该先表那样的态,而应当支持方案,说服栗才对。金九龙却说,他在栗的身边,取得栗的信任,更为重要。当时栗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意向,但据这些天了解的情况分析,栗肯定持反对的态度。再说,那个方案的别有用心也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看就会知道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那么搞?方案不是你提出来的?”石有义听到这里,火冒三丈地怒吼道。金九龙解释说:“当时不是没有想到要弄到姓栗的跟前去嘛。弄到那里,情况当然就不同了,就只能让你老弟一个人受屈了。刚才大县长说我应该表态支持,说服姓栗的。实际我是最不宜这样做的。我在他身边,我们好些事需要我直接在那里做工作,我如果失去他的信任,还不全完了。自然,大县长更不能失去他的信任,你的表态很恰当,也很是时候。未了的情况证明,我们是完全正确的。他同意了我们两人的意见,说明我们把他猜中了。如果我们不先争取主动,表那样的态,情况会是怎样呢?很明显,不但挨了批评,失去信任,还照样要把那方案推翻的。”石有义听后,又冒火说:“结果不就是你们两个人受信任,我一个人挨批评、坐蜡吗?”“所以我说,只好屈了你老弟一个人嘛。”金九龙笑着解释。贾大亮觉得金九龙的一番话不无道理,作为他们的头子,他考虑有必要下下他们的心火,使他们紧靠在他的身上。因此说了一些承担责任以及团结向前看的话,果然都心平气和了下来。
后来,他们的研究重点归到大的策略问题上,即对栗宝山到底是打击他,赶他走,还是维护他,取得他的信任,利用他先把黄福瑞挤走,然后再说长远。金九龙力主采取后一个策略。他的最重要的根据,就是刚才放过的那些录音。他说:“既然栗宝山对我们是信任的,我们就应当抓住这一点,充分地利用这一点,这是最难得的可乘之机。这样比较稳妥。栗宝山在录音里也说了,黄福瑞,水平低。只要我们稍加努力,挤走黄福瑞是很容易的事。至于栗宝山,还可以看发展,看情况,如果他继续跟我们好,甚至提拔了,既给我们腾开了太城的位子,又可以当我们的靠山。如果发现了我们的问题,不跟我们继续好了,到那时设法收拾他也不迟。
况且,要采取打他赶他走的策略,根据目前的情况,很难奏效。太城已换了三任书记,上边不会轻易叫他走,他又有杨部长的具体支持。尤其是他到任以后,搞的这一手很厉害。如果我们硬来,说不定我们这些人真要毁在他的手里。”石有义则认为应当采取第一个策略。他主要是从他本人考虑。他想,金九龙主张的策略好倒是好,但可能得好处的是贾大亮、金九龙等人,他不但得不到好处,还会被毁了。因为破不了大字报的案,栗宝山要拿他是问。他肯定不能把大宇报秘密交出去。交出大字报的秘密,等于把他们都毁了。他要那么干,说不定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所以对他来说,快把栗宝山赶走或者除掉,是上上策。当然,心里想的这些理由,全不能说出来。他说出来的理由是,自古夜长梦多,今天信任,明天可能就不信任,从长远看,栗宝山在太城一天,他们的危机就存在一天。一旦栗宝山在太城站稳了脚,他们干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暴露。那时候,栗宝山整他们易如反掌,而他们要反攻就难了。与其到那时被人收拾,还不如乘他立足未稳,先把他收拾了。石有义最后说:“只要你们下决心,同意这样干,具体由我亲自下手,无非是杀几个人,有什么关系。”
贾大亮的考虑是全面的。一方面他基本同意金九龙对形势的分析。因为那个录音很有说服力,解除了他很大的怀疑。面对现实,要是不采取靠近栗宝山取信栗宝山的策略,那是很大的失误。但另外一方面,他也同意石有义夜长梦多的说法。他从几天来的实践深深感受到,栗宝山跟他绝对不是一路人。尤其栗宝山给银俊雅公开平反正名,使这个非凡的女人以正面人物在太城站立起来,使他感到威胁很大。她掌握着他强奸的罪恶,她一定还了解他的其他一些事。她现在跟姓栗的结合在了一起,从长远看,绝对不会有他贾大亮的好果子吃。然而,石有义主张立刻采取手脚赶走或除掉栗宝山,肯定是错误的。他知道石有义为什么提出这样的主张,他从石有义的脸上看到了石有义的心理。他明白,不同意石有义的这个主张,石有义肯定不满意。而且到了关键时刻,石有义肯定不会为了弟兄们的安全牺牲他自己。他是一个既勇敢又私心很重的人。贾大亮想,他必须随时把握住他,一旦发现他有不规的动向,必须先下手,绝不能让他毁了自己的前程。贾大亮一边听他们两人的发言,一边琢磨着自己的方案。等他们说完了,他的方案也想好了。这时候,他摊牌说:
“你们两个人的意见,我觉得都正确。九龙说的是现实问题,有义说的是长远问题,都需要考虑,都应当采纳。从眼下的现实讲,应该按九龙说的策略去办,马上通知我们的人,要全力支持栗宝山的工作,不要给他设置什么困难,起码这段时间必须这样做。我们所分管所负责的工作,一定要让他挑不出毛病来。同时,要制造黄福瑞的无能,争取早一天把他挤走。从长远讲,应该按有义的想法去办,必须居安思危,彻底打消侥幸心理,要继续采取一些措施打击他,不能让他顺顺当当地站牢脚跟。”至于采取什么措施,他在这里没有讲明,他觉得没有必要让这两个人都知道。他准备另找人直接安顿,单线联系指挥,防止泄漏出去,造成被动。
他接着对石有义讲:“至于你那里,先不要采取别的动作。到时候需要采取时,我再通知你。关于大字报的事,你要像搞真案那样,像回事地去破。”
“不管怎么像回事地破,到头来破不了,他还是要拿我是问的呀。”石有义不等贾大亮把话说完,插嘴说道。
“为什么末了破不了?你应当按他限定的时候,在十天内破获。”贾大亮说。
“你是装糊涂怎么着?难道让我把你跟金主任端出去不行?”石有义不明白地问。
“谁让你把我们端出去,除非我们都疯了。”贾大亮说着,在面前的纸上写出一个人的名字给他看。
“啊!”石有义看后不禁惊叫一声。“这样搞不是错上加错吗?不是成心要置我于死地吗?”
贾大亮拍拍石有义的肩膀说:“老弟,这可不是置你于死地,这是你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而且这样以来,可以一箭双雕,变被动为主动。你仔细地想一想,除了这个办法,难道还会有别的好办法吗?没有的。我知道你是个只会前进不会后退的人,难道因为一张大字报,你害怕了吗?”
“我害怕?我石有义什么时候害怕过?”石有义是最经不住别人激将的人,他听了贾大亮的最后一句话,立刻痛快地接受了任务:“行了,我按你的指示办,即使最后栗宝山拉我下油锅,我也绝不眨眼后退。”
临散场,贾大亮嘱咐金九龙和石有义说,为了防止出问题,今后一般不聚会,尤其不召集很多人在一起谈问题,普遍采取分头串通联络的办法。秦会林和路明那里,由他分别去找。贾大亮还特别嘱咐石有义,设在栗宝山办公室的机关,一定要绝对安全,一旦发现不安全,要立即撤掉,因为如果让栗宝山等人发现,他们就全完了,石有义说,那是绝对安全的。不过,他同意大县长万无一失的指示,一定随时采取手段,检验其安全与否。
送走金九龙和石有义,贾大亮又拨通财政局长路明的电话,让路明到他这里来。在等路明的过程中,贾大亮又对路明的可靠程度做了一番分析,得出的结论依然是可靠程度很低。不过,他已对他改变了策略。前几天,他想甩开他,不让他参与他们的事。后来他想,只有拉紧他,让他参与的事越多,使他负罪的分量越大,他就不会轻易地背叛他们了。
而且他们的事,也离不开他,因为需要有钱花。由于放下电话很长一段时间不见路明来,贾大亮愈发加大了对他的疑虑。大约过了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看见路明从那边走来了。但走到前一排,他没有直接往他办公室走,而是又拐到了西边去,同时左看右看他,就好像到他这里是做贼似的。
这使贾大亮非常恼火,更加感到这个人的危险性。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路明就像从地下钻出来一样,出现在贾大亮跟前。
“你这是干什么?磨磨蹭蹭不肯来,来就来吧,又像做贼似的,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说?”贸大亮气得顾不得别的,怒吼道。
“我手上有点事,耽误了一会。我,我没有什么呀。”路明紧张得脸刷白,压低声音解释着,同时偷看着窗外,生怕有人看见了。
“还说没有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相!”贾大亮不得不压低了声音怒斥说。但他转念又想,现在不是发气的时候。怨就怨他当初没有把路明这个人看准,到了这个时候,只能用一天算一天,走着瞧了。于是他强压下气来,让路明坐下,给他讲道理说:“你是财政局长,我是常务副县长,分管财政,我叫你来,或你来找我,都是很正常的事,有什么可担心的?你越这样,不是越叫人家怀疑吗?”
“是的是的,我,我也没有想什么呀。”路明点头称是,但不肯承认自己的心理作派有问题。
“你还不承认,为什么几天一次也不到我这里来?”贾大亮压着气问。
“这几天我正在忙着整理帐目,我怕栗宝山他们查。”路明找借口解释。
贾大亮觉得眼下没有功夫跟路明磨嘴皮,干脆转到正题说:“行了,这些以后再说吧,你快去弄十万块现金过来。”
“十万!那么多怎么弄呢?”路明吓得额头上立时出了一片汗珠。
“怎么弄还用问我吗?要快,下班之前给我送过来。”贾大亮很威严地说。
路明在地上呆站了一会,只好赶快回去想办法。
下班前,十万元果然送来了。贾大亮送走路明,又把秦会林叫来交待任务。他以十万元为资本,交给秦会林去实施一个叫做围城的工程。
十三、较量
在贾大亮一伙商量对策,安排围城计划的同时,栗宝山也制定出了下一个战役的方案。
对太城县恶势力制造大字报一案的目的,栗宝山看得很清楚,他们企图用这张大字报阻止他实现思想上的拨乱反正,进而通过破案做手脚,引起群众不满,缠住他,使他没有精力过问经济及其它工作,达到从根本上动摇他在太城站住脚跟的基础。栗宝山没有上他们的当。他和银俊雅的默契配合,通过在大街上的那一场精彩的演讲,不但把制造大字报的人牢牢地钉在了被告席上,而且使银俊雅第一次获得了在太城县公众面前展示自己才气的机会。接着,他又巧妙地否定了他们的破案方案,把他们搬起来打算砸他的石头,一转手狠狠地砸到他们头上,让他们自做自受,发生内江。然后,他马上设计第二个战役的方案。他把经济工作作为第二个战役的中心内容,并注意把第二个战役跟第一个战役紧紧联系在一起。为了确保第二个战役的胜利,他一方面让银俊雅认真做好准备,另一方面派张言堂到地区、去北京。部署完这些,他叫金九龙立刻通知下去,三天后召开太城县经济发展战略研讨会,发动全县一切有识之士参加,发表意见,献计献策。
贾大亮认为,这正是他们的一个好机会,应当采取积极主动的姿态,所以很快传话下去,要他们的人认真进行准备。他觉得栗宝山搭的这个台,正好可以由他来唱戏。如此一来,他下一步的战役部署就变得更加完善了:外面有人来围攻,里边有他唱红脸,瞧准时机再由石有义放一颗不大不小的原子弹,看枉费心机的栗宝山如何招架。他想到这里,非常激动,拿起桌子上的一瓶酒,一仰脖子灌下去半瓶。这时候,金九龙给他打来电话,建议他应当好好准备准备,由他作个高质量的中心发言。他觉得这个建议相当好,放下电话思考了一会,觉得心里东西不多。于是给金九龙拨过去电话,要金九龙先代他起个草。金九龙本想自己也有所作为,但不敢驳大县长,应了下来。
经过两天的准备,会议于这天下午如期召开。大礼堂内不但座无空席,而且有许多人挤站在两侧和后边。在台上就座的除了有县五大班子的领导外,还有张言堂从北京请来的经济学专家尉杰和人民日报、经济日报、中央电视台的记者,以及地委杨鹤鸣部长。另外还有中纪委、省纪委的四位干部和行署的乔副专员。他们都是秦会林采取手段叫来围城的。不过,纪委的同志说是来搞调查研究的,乔副专员说他从林泽县返回地区路过这里进来看一看。这五位都是今天午饭前赶到的。栗宝山一看见他们,就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听了他们的托辞,心想来得正好,于是请他们参加下午的大会。开始,他们有些犹豫,贾大亮马上给他们做工作,恳请他们参加。因为贾大亮想,下午的大会将是他充分表演的大会,要是让他们先认识认识他,待对他有个好的印象以后,再向栗宝山发难,不是更好吗?他们见贾大亮一再恳请他们参加,也就同意了。现在,台上的人已按照排定的座次坐好。栗宝山和黄福瑞坐在前排正中,栗在左,黄在右。栗的这一边依次坐着的是杨部长、尉杰和三名中央记者,黄的这一边坐着的是乔副专员和四位纪委干部。别的领导都坐在后两排凳子上。大家一边喝茶水,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下。台下的人见台上第一排坐着那么多新面孔,窃窃私议着各种各样的猜测。礼堂内充满了生机勃发的活跃气氛。
栗宝山宣布大会开始,首先向大家介绍在前排就座的上级领导和来宾。当介绍到经济学专家尉杰和中央新闻记者的时候,全场热烈鼓掌。当介绍到纪委干部的时候,人们愣了一下。后来因坐在台上的贾大亮和县纪委书记王明示带头鼓掌,大家才跟着鼓起掌来。接着,栗宝山讲了大会的宗旨和要求以后,讨论发言便开始了。
头几个发言的,都是县里的中层领导,有的是乡党委书记、乡长,有的是县直局的局长、副局长。其中多数是贾大亮他们事先安排的,都有发言稿,都是照本宣科,都讲得平平淡淡,没有提出有价值的建议。在第五位发言之后,贾大亮觉得是自己该亮相的时候了。这几位的发言没有引起场上的兴趣,他认为这正好可以反衬出他的水平。他及时站起来,很沉稳地朝前台走去。走到第一排的前面,他站下来,回过头,很有札貌地向乔副专员、杨部长、尉杰以及中纪委、省纪委和中央新闻记者们点点头,然后才走到发言席上。这时,坐在台下的几个他们的人带头鼓掌,于是台下响起一阵稀拉的掌声。
“尊敬的中纪委省纪委的各位领导,尊敬的尉教授和中央新闻单位的记者们,尊敬的杨部长、乔专员,同志们,朋友们!”贾大亮一上来便是一堆繁琐的称谓。称谓之后,又是百忙之中光临指导,又是深受鼓舞增强了信心,又是看到了太城的希望,又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感谢,如此等等。接着,又讲这次会议的重要意义,又讲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无比正确性,又讲必须首先解放思想更新观念,完全是做重要报告的架势和口气,一边不慌不忙地翻着金九龙给他准备的讲稿,一边铿锵有力地往下讲着,颇有那么一种领导人做动员报告的气势。台上台下的人都悄悄地听着,唯有尉教授和三个中央来的记者越听越有些不耐烦了,因为他讲的全都是空话。直到讲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他才讲到会议的主题。
“太城的经济要上去,必须万众一心,艰苦奋斗,实施四轮驱动的战略。”他讲的四轮,是指工业、农业、乡镇企业和第三产业。他说,只有让这四个轮子同时转起来,太城经济的这套马车,才能跑得快一些,才能赶上和超过先进的地方。于是,他先讲工业。他说,工业的轮子要驱动,要转得快,必须深化改革,必须扫除计划经济遗留下来的陈规老套,必须适应市场经济的需要,必须加大科技加强管理,必须解放思想开拓进取,必须领导带头,团结一致,扑下身子来苦干实干,如此等等。他讲的话全是报上文件上都有了的,没有一句不正确。但是,太城的企业究竟怎样改革,怎样适应市场经济,怎样加大科技加强管理,从哪些方面解放思想,扑下身子来具体干什么,他却一句也没有讲。他振振有词地讲了许多许多。讲完工业,又讲农业,依然是那么一大套。尉教授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来,写道:“请你讲简练些好不好?最好讲实的,不要讲那么多的空话。”条子写好后,他交给主持栗宝山,要栗宝山送给贾大亮。粟宝山看了以后很高兴,但他考虑不能由自己送上去。他把条子放到桌子前面,有意让坐在两边的杨部长和黄福瑞看见,然后看看尉教授和中央来的三个记者,表现出为难的样子。他想,让贾大亮再表演得充分一些也好,尉教授他们总会有下一个举动的。果不其然,过了不大一会,三个中央记者交头接耳之后,其中那个人民日报的年轻女记者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栗宝山跟前,拿起那个条子交给了贾大亮。
贾大亮正讲得起劲,一看女记者送给他的这张条子,不由头一响,眼一花,心一沉。他眨巴一下眼睛再看,还是那两句刺心的话。再回过头去看送条子的人,女记者、尉教授几个人,包括杨部长在内,都对他是一脸的不赞成。加上会场里这时候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使他这个一向不曾在场面上紧张过的人,骤然地紧张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了。本想通过自己的精彩发言取悦于尉教授、中央、省、地区的领导和记者,没有想到他们根本不买他的帐,嫌他讲得罗唆,嫌他讲得空,甚至不顾他的面子,当着这么多的人给他递条子,写那么刻薄的话。这使他感到极大的伤心和失望。有心改变一下讲法,讲几段简洁精彩的话弥补弥补,但事先没有准备,讲不出来。按照原来的往下讲,又显然是不行了。贾大亮有生以来第一回在讲台上现出十分窘迫的情势。他不能停下来想一想再讲,越是停顿的时间长越对他不利。他只好红着脸,硬着头皮往下讲。他的声音低了八度,翻讲稿的手有些发抖。他不敢离开讲稿再发挥,十分紧张地照着稿加强速度往下念,就像小学生念书那样。由于几次翻了重页,上下的话接不起来。好多很明显的字他竟然念错了。他越讲越气,觉得后面讲的愈发不如前面,而且越讲越慌。他听到会场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不得不草草打住,宣告结束,很狼狈地离开了讲台。台下他的几个人鼓掌,竟然没有人附和。
栗宝山这时候用左手理一下头发,向银俊雅发出了信号。银俊雅坐着未动,栗宝山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向全场说道:“哪位接着发言?”
于是,台下有一个青年干部举起了手。
在这个青年干部发言之后,银俊雅及时地举起了手,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银俊雅的举动,立时引起全场人的惊讶和瞩目。由贾大亮的发言在会场上掀起的嗡嗡声,此时戛然而止,变得鸦雀无声。会场里除了中央和省里来的人,没有人不认识很俊雅,大家都用惊奇疑惑的眼光看着她。尉杰教授和中央来的三个记者以及中纪委省纪委来的三个干部,虽然不曾认识这个人物,但他们从会场上的气氛变化,感到了这个人物的非同一般,因此也都用异样的眼光注视着银俊雅。银俊雅看着台上的栗宝山,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开始朝台上走去。
贾大亮正为自己的失败苦恼,现在又见银俊雅要上台亮相,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儿。他想,如果银俊雅讲砸了,比他还砸得厉害,那可就好了。但是,一想到那天在大街上的情景,他又对自己的希望失去了信心。他不由握起一把汗看着银俊雅一步步向台上走来。
金九龙瞥了贾大亮一眼,知道他这时候想的是什么。他认为需要担心的不是银俊雅,而是栗宝山。如果会议结束的时候,栗宝山能讲一通让上面来的人称赞的高论真招,他们就非常的困难了。至于银俊雅,他认为没有必要对她担心。
除了长相能够折服人以外,她能有什么知识?她能对太城的经济建设提出什么真知和灼见?绝对不可能的。因此,他用满不在乎的眼光看着她。
黄福瑞、陈宾海、王明示、董玉文和李万同等几个县里的领导都拿讨厌的眼光看着银俊雅。他们觉得栗宝山给她平反正名,就够便宜她的了,她应当感到满足了,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场合抛头露面?她到底还想干什么?只有栗宝山的目光是坦然的。他正视着前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银俊雅往台上走。这时候,唯有他和坐在台下的张言堂内心里最激动。因为唯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今天会议的高潮即将来临。
从北京和省里来的几个人尉教授、记者以及纪检干部们,随着银俊雅一步步走近,惊慕的眼光越来越显得明亮。
他们想象不到在这个偏远的小县城里怎么会有这样漂亮这样有气质的女人。
台下一千多双眼睛几乎同时聚焦在这个美人的身上。
整个礼堂内没有一点声息,只听到银俊雅高跟皮鞋落地的清脆声响。
她今天似乎更加美丽。她穿着白裙子、蓝色浅花大祆,大祆的下摆撩起来在前面打了一个结,显得飘逸洒脱。脸上既没有抹脂粉,也没有涂口红,一切都是她那种自有的自然的美。虽说多少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人们看她的那种眼光,那种情景,但今天在这种场合这样的气氛之下,她感到有点不适应,有点紧张。当她走到礼堂前面的时候,张言堂给她一个鼓励的目光,使她意识到必须镇定,必须充满必胜的信心。因此,她很快排除了内心里的紧张,沉稳地登上台去。
这时候,尉教授和中央来的三个记者,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于是,台下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不知是因为她的漂亮,还是因为她的胆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贾大亮和金九龙虽然不得不跟着大伙一起拍了两下巴掌,但他两都用厌恶的眼光看了一下尉教授他们。
紧挨乔副专员坐着的那个中纪委的干部,鼓完掌之后,问乔副专员她是谁,乔副专员告诉他名字以后,他脸色突变,后悔不该盲目地跟着大家鼓掌,并且迅速把信息传给另外三个纪检干部,于是乎,这四个纪检干部的脸色和目光一下子变得不可琢磨了。
掌声中,银俊雅向台上坐的领导和来宾款款鞠了一个躬,并注目一下尉教授,感谢他给予的鼓励。然后,走到前台,又款款向台下的人鞠了一个躬。接着,她移开凳子,把麦克风朝高里调了调,站在那里准备讲话。现在,她一点也不紧张。在部队文工团的时候,像这样的场面,她经见过好多次。那都是演戏给人看。今天,她将作真实的表演,将演自己的戏给人看。所以,在镇定之中,又包含着她少有的激动。她觉得她的心跳得很响,很快。她环视一下场内,压压激跳的心,咽口唾液润润喉,开始讲:
“我认为太城县应该确立并且实施矿业兴县的发展战略。”
没有开场白,没有俗套子,开口第一句话就点明了主题。这主题立刻给大家一个全新的感受,一下抓住了每个人的心。
“为什么?因为丰富的矿产资源是太城的最大优势。”她如数家珍地说出埋藏在太城地下的金、银、铜、铁、锰、石英、石墨、珍珠岩等二十多种金属、非金属矿产都分布在什么地方,哪些已经探明,储量是多少,哪些虽没有正规勘探,但从民间资料积累看,大致是怎样的情况,各个矿的品位如何,开采的价值有多大,讲得非常详尽具体,使会场上的人听了以后,无不刮目相看。在这以前,绝大多数的人只是仰慕她的姿色。听了她讲的这一通话,开始看到了这个美人的内在才气。黄福瑞已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多年了,当县级领导也有十多年之久了,而且一直是抓经济工作的,尚且不十分明了矿产资源的情况。他听着银俊雅如数家珍的讲述,不由得睁大了惊疑的眼睛看着银俊雅的后身,不明白这个到太城仅两年多的女人如何会掌握这么多鲜为人知的资料?县委副书记陈宾海,纪委书记王明示,组织部长董玉文和宣传部长李万同等几个县上的领导,三天以前虽说违心地同意了栗宝山的意见,但从根本上,他们一直没有把银俊雅当成一个正面人物来看待。然而此时此刻,能够从他们的脸上尤其是眼睛里看到些许的变化。金九龙感到吃惊。贾大亮的拳心里直冒汗。四个纪检干部不约而同地交换一瞥目光,那含意是不言而喻的。表现最突出的还是尉教授和中央来的三个记者。那个姓夏的中央电视台的记者,高兴地扛起机子跑到前台去给银俊雅摄像。人民日报的女记者和经济日报的王记者疾速地在本子上写着他们的感受。尉杰教授不断地点头。会场上两千多只眼睛都在银俊雅的脸上聚焦,洗耳恭听她讲的每一句话。
“目前,国内国外在开发同类矿产资源上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呢?”银俊雅接着讲述同类矿业国内外的发展现状和趋势。讲完这些,又讲国家的有关政策、法律。把太城县放到国内外的大环境里,分析比较出太城的长处和有利的条件,说明确立矿业兴县战略的正确性。尉教授和中央来的三个记者为她的博学及精到的分析不断叫好鼓掌,在会场里掀起一个又一个高潮。
“如何把矿产优势变成产业优势,经济优势,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银俊雅接着出谋划策,讲自己如何开发利用矿产资源的意见。她说,在具体开发上,应把黄金的开采加工放在首位。县里应集中精力尽快在台儿沟上一个日出选一千吨矿石的金矿。她算了笔帐,这个金矿一旦上去,就可年创利税五千多万元,仅此一项,便可从根本上扭转财政极度困难的局面。在抓大的同时,可根据政策规定,发动和组织广大农民及城镇剩余劳力,在未曾探明的几个金矿区域拓找矿性质的挖掘。挖的矿石既可卖给大矿,也可自行堆浸,土法加工。她又算了一笔帐,如果真把群众发动起来,搞得好,一年六个乡的近八万农民,不但可以人均收入增加一千元,而且可以收三四千万元的管理费。她讲,一方面集中精力抓黄金,一方面要组织一定的力量抓其它矿产的开发。有了金龙的腾飞,其它的龙就有了胆识,有了方向,有了动力。她主张,其它矿产的开发,应以合营和私营为主,充分调动每一个人的致富积极性,广泛挖掘民间的潜在力量。她指出,政府应该制定什么优惠政策,应该搞好哪些服务。她说,只要这样,其它矿产的开发也会迅速崛起,会很快形成金龙领先、众龙飞腾的局面。她又算了一笔帐,其它矿产的开发,按打百分之五十的折扣算,一年可以有五六千万元的效益。加上第三产业和其它相关产业的发展,她掰着指头算,一两年,最多三年以后,全县的财政收人竟有两亿元之多。“大家想一想,到了那个时候,县长手里有两亿多元,还会像现在为发不了工资而犯愁吗?我们还会缺吃的缺穿的缺钱花缺房子住吗?不会了,绝对也不会了!”于是,她讲了几年后太城人生活图景的设计。讲得大家从心里笑出了声,不住地给她鼓掌。
“讲到这里,或许有人要说,好倒是好,就是没有资金,起动不了,结果只能画饼充饥,空高兴。我下边要讲的正是这个问题。资金问题可以多方努力,多渠道解决。可以发动全县父老勒紧裤腰带积一些,可以请求国家的贷款支持,最有希望的是,大开山门,招商引资,可以到外地,到北京去开招商引资的新闻发布会。我相信,太城县这样丰富这样好的矿产资源,这样雄厚的劳动力市场,再加上我们的优惠政策,国内外企业家知道以后,一定会蜂拥而至的,资金是不成问题的。一句话,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实施矿业兴县的战略,并且实实在在地去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结束太城人抱着金碗讨饭吃的日子,太城就会成为我们太城人和国内外一切想发财致富人们的乐园!”
银俊雅的发言总共不过半个多小时。但这半个多小时的发言在太城县一千多位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彻底地改变了自己的形象。她发言结束之后,大家长时间地给她鼓掌。黄福瑞、陈宾海等县里的领导,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有才气的女人。她们虽说不像台下的人那样用力地鼓掌,但一直跟着大家缓缓地拍巴掌。金九龙成为台上反常的一个,数他鼓掌鼓得热烈。贾大亮一边拍巴掌一边暗暗喘气。他没有想到今天会败得这样修。为了不让人看出他这时的悲愤心情,他尽力在脸上做出兴奋的容颜,但糟糕的是,做出来的竟是一副无奈的哭笑。四位纪检干部没有鼓掌,他们只是频繁地交换眼光。杨部长和乔副专员鼓了两下掌之后,都在想应该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最兴奋最激动的还是尉杰教授和中央来的那三个记者。银俊雅发言一结束,三个记者便把她拉到讲台的一边进行采访,尉杰教授顾不得给大会主持人打招呼,径直跑到台前的发言席上倾吐自己肺腑里的感慨:
“刚才这位女士的发言,非常精彩,非常正确。我在全国各地参加过许多这样的讨论会,像她这样高水平的发言,还很少见过,绝对是高水平!应该说,她是你们太城人的骄傲。你们太城有她这样的人才,不愁发展不快,不愁富不起来。我希望太城县委县政府采纳她的意见,重用她这个人才。我还想说,非常感谢银女士给我上了极生动的一课。我要再一次为她的学识和精彩的发言鼓掌,叫好,欢呼!”
随着他,会场上掀起一阵鼓掌声和欢呼声。
栗宝山想抓住时机让上面来的领导也表个态。他及时向旁边坐着的杨部长打个招呼,在杨部长正要说不的时候,他大声向会上宣布:“下面请地委委员、地委组织部杨部长讲话!”
杨鹤鸣一看已向大伙宣布了,不能不讲。他把栗宝山跟前的麦克风拿过来,在原座位上讲道:“同志们,我觉得太城县委决定召开的这个讨论会,很好,很及时,很有必要。
这说明太城县委县政府把经济建设这个中心摆上了位。会上的发言也很好,特别是开发矿业的意见,值得引起重视。希望会后认真研究,及早决策,付诸实施。谢谢大家。”
大家对杨鹤鸣的简短讲话,礼貌性地鼓了几下掌。人们对他的讲话特别注意,发现他没有提银俊雅的名字。但栗宝山认为,杨能讲这么几句话,已是不简单了。他接着请乔副专员讲,并把话筒拿到乔副专员跟前。乔对着话筒说:“杨部长都讲了,我没有别的说的了,谢谢大家。”
这时,人民日报的女记者跑到台前讲话了:“同志们!
我很激动,我想说几句。我是人民日报的记者郭莉,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经济日报的记者王霞和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夏飞,他们正在采访银俊雅小姐,他们叫我也代表他们当着大伙表个态。我们非常非常赞赏银俊雅小姐的精彩发言,非常非常钦佩银俊雅小姐的学识和才气。因为她是个女的,所以我特别特别感到骄傲。你们太城人也应当感到特别骄傲,应当特别地尊重她,特别地珍视她的意见。我们要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中央电视台报道她,介绍她。关于招商引资的事,我们愿效犬马之劳。谢谢!”
又一阵欢呼和鼓掌声。
栗宝山让四位纪检干部讲几句,他们坚意不讲。他又问其他领导有没有要说的,大家都说没有。他想,用不着他再讲多少结束的话,尉教授和记者郭莉小姐的讲话,已是最好最有力的结论了。杨部长的讲话虽然不多,虽然没有提银俊雅的名字,但他肯定了她讲的意见,也是很难得的胜利。所以,他简短地作了个总结,即宣布散会。
会场上的人,在栗宝山宜布散会以后,长时间地围看着银俊雅不肯离去。他们好像在看另外一个银俊雅似的。
十四、喝酒
杨部长和乔副专员散会以后都说家里有急事等着,硬是推辞掉晚饭,坐车走了。
招待客人的饭,金九龙早就通知万富民在招待所里安排好了。栗宝山陪尉教授、记者和纪检干部出了礼堂,走在去往招待所的路上,金九龙从后面跑上来,拉拉栗宝山,在他耳根底下悄悄地说:“安排了两桌,你和陈书记、李部长陪尉教授他们,叫黄县长、王书记和董部长陪纪检部门的,好吗?”荣宝山听了以后问:“为什么不把客人们安排在一起?”金九龙看一下旁边走的纪检干部,说:“我是怕在一起,不,不太方便。”栗宝山知道他们的用心所在,果断地说:“那有什么,就在一起吧。”金九龙说:“在一起一张桌子也坐不下。”菜宝山说:“减少一下陪的人嘛。尉教授他们四个,纪检四个,陈书记既管宣传也管纪检,就我和陈书记陪吧。”金九龙还不甘心,说:“可别的领导已经……你看?”栗宝山说:“既然已经通知了,就都去嘛,叫他们坐一起就行了。”金九龙觉得不能再说什么了,赶快朝前跑去,通知所长万富民。
到了招待所小餐厅,栗宝山坐上首,陈宾海坐下首,一边是尉教授和记者,一边是四个纪检干部,彼此谦让着如此坐下之后,万富民请示道:“栗书记,各位领导,喝点什么酒?”
“我们四个都不会喝酒。”其中一个纪检干部说。
“是不会喝酒还是不敢喝酒呀?你们听没有听过那个顺口溜,说是纪检干部叫喝不喝也不对,是不是?反正不管你们喝不喝,我今天一定要喝,因为我高兴,我要为我们的银俊雅小姐的精彩演讲干几杯。”人民日报的郭莉记者半开玩笑地说道。当说到银俊雅的时候,发现银俊雅不在场,立刻问:“俊雅小姐上哪里去了?她怎么没有来?”
这时,金九龙刚从那边屋子里进来,他回答说:“银俊雅她回家了。”
“能不能去叫一下她,请她来一下好吗?”郭莉对金九龙说。她见金九龙看栗宝山,立刻转向栗宝山说:“对了,这事得书记拍板。栗书记,请你下指示吧。”
栗宝山正在考虑下一步怎么运作。讨论大会虽然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他知道贾大亮一伙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一定还会耍新的花招。他不知道也不便询问上级的四个纪检干部是因何而来的,但他断定是贾大亮一伙使的手脚。他见活跃的郭莉记者把气氛弄的很融洽,觉得应当抓住这个机会,通过郭莉他们作纪检干部的工作。刚这样想着,听到郭莉要他下指示叫银俊雅来的话,脑子一转,觉得银俊雅今天晚上不来为好,于是说:
“我看既然她已经回家了,就不要让郭小姐劳神等候了吧?反正明天还有机会,明天让她陪你好好喝几杯,怎么样?”
郭莉笑着说:“书记说话,一锤定音,我还能说什么呢?
明天就明天,今天咱们喝,上酒吧。”
栗宝山说:“好。我看就喝我们的太城老窖吧。”他说着向万所长挥一下手。
尉杰教授发现金九龙还站在那里没有人席,忙起身请他坐。他说那边屋子还有一桌,他在那边。实际安排在那边屋子吃饭的人来了一看,没有客人,都是自己人吃个什么劲,谁也不缺饭吃,因此都走了,留下来的只有金九龙一个人。当然,他一个人吃一桌,吃十桌,吃什么都成,只要他给万富民说一句话,万富民全能满足他。可他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吃,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的肚子里装满了懊丧、悲哀、焦虑和恐慌。尽管这样,他还得强打精神,还得做出笑脸,还得不停地人前马后的跑。他感到很累,也觉得很窝囊。本来他是个很能干的人,从前说干什么,想干什么,都能随心所欲。自打栗宝山来了以后,好像也很信任他,器重他,但贾大亮要他办的事,总是一件也办不成。连晚上这顿饭,也让栗宝山一句话给揽了。过后还不知贾大亮会怎么损他呢。他正这样想着,服务员拿酒进来了。他赶快给桌上的人斟酒。
斟完酒,又笑着寒暄客气一番,才匆匆退出来,到了那边屋子,倒满一大杯酒,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这边,郭莉记者看着桌子上斟好了的酒,说:“四位纪检同志,如果你们怕犯纪,这酒我掏钱,我请客好不好?”
由于郭莉的作用,纪检干部们的顾虑早已解除。这时一个纪检干部说:“如果是郭小姐请客,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我们不会喝也得喝,盛情难却嘛。”
于是,大家哈哈一笑,酒局开始了。
中国的酒文化实在应该继承和发展,而不应该低毁和扼杀。不知道是哪个先人创造的酿酒技术,他给后辈儿孙留下的这一份遗产真是太珍贵了。它给人以诸多的益处和无穷的乐趣。它能活血化淤,强筋健体;高兴时,它能助兴;胆怯时,它能壮胆;忧伤时,它能解愁;疲倦时,它能提神;"奇+---書-----网-QISuu.cOm"思滞时,它能开窍。它在交友、融通感情方面的作用更是大得很。朋友之间有了它,情更深,意更浓。陌生人之间有了它,心会很快地靠近。彼此不理解的人中间有了它,会变得心底坦荡,倾吐真情,从而消除误会。甚至是相仇的人中间有了它,有时会化干戈为玉帛。千百年来,围绕着酒,发生过多少感人的故事,有过多少脍炙人口的文字。历史发展到今天,酒业空前兴旺,好酒美酒更是不胜枚举。可是却也有人企图禁绝它。出于种种背景,竟然列出它的好多罪名。于是,在一些经济发达的地方,出现了接待客人时也不喝酒敬酒那样一种冷清的局面,并美其名曰是现代的文明。诚然,酗酒应当禁止,强人所难式的劝酒也应当革除。但因此诋毁和扼杀酒文化,绝对不是聪明的举动。而且,有的时候,必须放开喝,才能喝出气氛,喝出感情,达到预想的目的。比方今天晚上在太城县的这个酒局,就是如此。栗宝山心里非常清楚,他就是要他们放开了喝,喝出感情,喝破戒备,无话不说。作为酒局的主持人,他充分发挥主动权,轮番向他们敬酒,想出各种各样劝酒的词儿。同时巧妙地敦促他们之间互敬互劝。几杯酒下到他们肚里之后,气氛很快活跃了起来,四个纪检干部实际上都很能喝。别人敬了他们,他们理应回敬,一来二去,便喝了不少。于是,越喝越热烈,越喝感情越近,彼此间的话也就越来越多了。
“我说纪检同志,我想冒昧地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我问得对,应该问,而你们不告诉我,或者说假话欺骗我,那就是你们信不过我,不够朋友,我就罚你们每人三杯酒。如果你们说出服人的理由,说明我不应该问,我甘罚自己三杯。我的问题很简单,你们这次到太城县来,到底肩负着什么特殊的使命?”人民日报的郭莉记者这时候看着对面坐的四个纪检干部,提出问题说。
那个四十来岁姓孙的干部听了说:“我看有个问题首先应当澄清一下,不是我们信不过郭小姐,而是郭小姐信不过我们。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竟要在前面加那么多的话,完全没有必耍。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是下来搞调查研究的,并没有肩负什么特殊的使命。”
“鬼才相信呢,中纪委的人,省纪委的人,跑到这样一个偏远的小县里来,就是为了一般地搞搞调查研究?”郭莉根本不相信。
“这有什么奇怪,深入基层深入实际嘛。你是中央的,不也来了吗?”另一个姓赵的中纪委干部说。
“我可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当记者的,成年满天下跑。
你们纪委干部如果那里没有案子,跑去干什么?再说,我们是他们请来的,你们是不是也是栗书记请来的呢?”郭莉问他们说。
“我们不是他们请来的。”四个纪检干部同时摇着头说。
郭莉用锋利的眼光看着他们道:“这么说来,是我不该问。我也不要你们讲服人的理由了,作为朋友,我不该问,不该让你们为难,我甘愿受罚,我喝!”她说着,端起酒杯来连干了三杯。
四个纪检干部觉得对不起朋友,其中三十多岁姓赵的说:“我们不要你受罚,我们喝。”他们四个人也连干了三杯。
“好,这说明你们实际上已经承认说了假话对不对?”郭莉记者抓住了他们的把柄。
四个纪检干部哈哈一笑而已。
郭莉却不肯放过他们,她说:“我感谢你们总归还是够朋友。但我实在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把纪检工作搞得那么神秘呢?实际上,我最支持你们纪检工作,最反对那些破坏党风党纪的人。就有一样我不支持,我最反对,那就是匿名捏造事实,告黑状,打击有能力有水平,干事业的人,如果你们能够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那就万岁了。”
尉杰教授这时候深有感触地说:“我最恨那些匿名告黑状的人。我有个同事非常有才华,非常有潜力。人家正专心地研究学问,干得好好的,不知哪个嫉贤妒能。存着坏心的人,朝上写黑信,说人家跟某某女人乱搞,编得有鼻子有眼,组织上还当回事地查问,弄得我那同事待不下去,只好申请出国。组织上还不想让人家走,有意在表格上写明他有男女作风问题。其不知外国根本就没有男女作风问题这一说,很快就批准他入国了。多么好的一个人才,就这样让他们给逼走了。我想说,你们纪检部门,以后不要插手匿名信好不好?”
省纪委姓张的干部说:“不插手匿名信怎么能行呢?查清了没有事,不也是保护干部吗?”
尉杰教授说:“查清了没有事,应当把写匿名信的查出来法办才对呢。”
栗宝山伯继续这样往下说破坏了亲密友好的气氛,端起酒杯来说:“来来来,干杯酒再说。”
于是,都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中央电视台记者夏飞早就有个猜想,这时候得空问道:
“我想你们一定是收到了太城县的匿名告状信对不对?”
经济日报记者王雷听夏飞如此一说,他的那个猜想也憋不住了,他在郭莉的耳根底下说:“说不定是告银俊雅的。”
郭莉经三番这么一提,立刻恍然大悟:“对对对,纪检同志,你们是不是收到了告银俊雅的匿名信?”
四个纪检干部相视笑一笑,又摇摇头。
记者们的猜测大体是对的。作为中纪委和省纪委的这四位干部,确实不是随意地下来走一走,搞搞调查研究。他们确实是因一封匿名告状信而来的。但那匿名倩不只是告银俊雅,更重要的是告县委书记栗宝山。那信不是寄去的。那信究竟怎么到的中纪委、省纪委机关、怎么到的领导手里,他们全然不知。他们见到那信时,领导已在信上作了批示,信里说得神乎其神,他们是按照领导的旨意,火速赶到太城的。这时候,四个人尽管已经喝了不少的酒,尽管已经跟尉教授和记者们很熟了,没有什么戒备了,但毕竟还没有喝醉,头脑还清醒,又有栗宝山和陈宾海在跟前,怎么能把这些说出来呢?他们只能又笑又摇头,又承认又否认。
郭莉虽然看出他们是默认了,但觉得不解渴,因为这使她很震惊,她想问个明白。她发急地问道:“你们不要笑,你们说话,到底是不是,是怎样的情况?”
中纪委姓赵的放下筷子,抹一把油汪汪的嘴,笑道:
“请原谅,我们无可奉告。”
“什么?你们拿出外交辞令了。你们要这样对待我,我就喝醉了给你们看。”郭莉已经喝到七八成了,一方面是心急心切,一方面是酒力的作用,她说完,抓起酒瓶来就往下灌。
中纪委姓赵的夺过酒瓶说:“与其你喝醉,不如我先喝醉,我来喝。”
中央电视台的记者夏飞,在姓赵的喝下去几口之后,夺下了他手里的瓶子。这时,姓赵的扒在郭莉的耳朵上说了句什么。郭莉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只听到栗书记三个字,以为是说栗书记知道,便转过脸去问粟宝山道:“栗书记[奇Qisuu.com书],你知道这事对吧?你给说说,银俊雅到底有什么问题?”
栗宝山正等着他们问这个,于是,他便把银俊雅到太城后,有人怎样给她造谣,前几任书记怎样调走,他来太城后怎样调查研究,怎样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正名,大街上出现大字报以后,银俊雅怎样当众驳斥,他又怎样给银俊雅以有力的支持,以及通过下午的大会,他现在怎样看待银俊雅这个人,详详细细地给在座的说了一遍。
不管是教授,还是记者,还是纪检干部,听了栗宝山的叙述,无不感到震动。郭莉愤怒地拍案而起。
“简直是可忍,就不可忍!太城县竟有这样坏的人,查出来一定要把他剐了!栗书记,你做得对,你真正是共产党的好干部,如果没有你,就没有银俊雅出头的日子。在这之前,我只知道银俊雅了不起,现在我才知道,你更伟大。我一定要在宣传银俊雅的同时,浓墨重彩地宣传你。千里马易得,伯乐难求啊。来,我代表银俊雅,代表我们整个女界,向你敬杯酒,衷心地感谢你对我们妇女的理解和支持。”
栗宝山站起来,跟她碰杯,两个人一饮而尽。
接着,尉教授十分动感情地说:“尽管我没有作任何的调查研究,但我凭着我的直观感觉,我完全相信栗书记讲的,像银俊雅这样漂亮的女性,要是有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给她编造桃色罪名,何患无辞呀。我佩服栗书记的胆识。我还想对栗书记说一句话,不管今后的情况怎么样,银俊雅这个人才绝不能埋没,绝不能毁掉。万一你这里不行,给我通个电话,我带走她。”他说着,递给栗宝山一张名片。
夏飞和王雪都表示要全力支持栗宝山。还说,如果有人继续告黑状捣乱,他们将积极介人,奉陪到底,不把坏人制服绝不罢休。
郭莉向四个纪检干部说:“怎么样,你们难道还不相信栗书记说的话吗?”
“我们相信。”四个纪检干部同时表示。
“那好,我们现在算是真正的一致了。你们如果需要查,我们不反对,你们还可以查,但你们一定要明辨是非,最好把坏人挖出来,好不好?”郭莉接着问。
“好。”四个纪检干部又一次这样表示。
“我太高兴了,来吧,让我们大家共同干一杯!”
在郭莉的提议下,大家起立碰杯,又干了一个满杯。
这边酒桌上的情况,通过所长万富民不断传到坐在那边屋子的金九龙的耳朵里。他越听越丧气,越恼恨,便不断地往肚子里灌酒。后来,有个服务员叫他接电话,他一下想起什么似地,腾地一下站起来,跑出去。接完电话,他脸有了喜色,回来后连吃了两碗刀削面。
栗宝山陪客人喝完了酒,吃完了饭,一起高高兴兴地走出餐厅,送客人到房间里去休息。这时,金九龙跑过来告诉他说:“栗书记,你爱人来了。”栗宝山喝得有些晕晕乎乎了,听了金九龙的话,好像不明白地问:“谁,谁来了?”金九龙提高了声音说:“我嫂子,就是栗书记的夫人来了。”“她来干什么?”栗宝山疑惑地问。
“干什么,想你了呗。快去吧,不要管我们了。”尉教授、记者和纪检干部都这样说。他们虽然都没有喝醉,但都离醉差不多了。一个个走路不稳,笑得滑稽。
“不,我一定要送你们到房间。”栗宝山不管他们怎么笑,怎么推他走,坚持把他们一个个送到房间以后,才离开他们。
“嫂子已经在机关食堂里安排吃了饭,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你,快回去吧。”金九龙扶着栗宝山,一边往招待所外面走,一边这样说。
栗宝山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头,但又想不明白,只能随着金九龙往前走。快要出招待所的时候,张言堂跑到招待所里来了,他见栗宝山喝多了,大声对他说:“栗书记,你爱人来了,你知道吗?”“我……知道。”栗宝山痴迷着眼,口吃地回道。金九龙跟着说:“我已经告给栗书记了,这不正要回去吗。”
张言堂见此情景,走过去扶住栗宝山的另一只胳膊,一边说:“栗书记,就在招待所开个屋子,叫她过来住吧。”一边用劲掐一下他的胳膊。
栗宝山只觉胳膊钻心一疼,脑子清醒了。再看看张言堂,一下把刚才想不明白的事想明白了,立刻说:“对,就在招待所开个房子吧,叫她过来。”
金九龙直恨张言堂多嘴,他不甘心地说:“既然她已在那边等着,我看还是过去比较好。她老远地来了,一路上够累的,不要叫她再跑了。在那边不是也很方便吗?”
张言堂说:“不,还是在这里比较合适。她住办公室不方便。”
“行了,就在这里吧。”栗宝山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子就往招待所的房子那里走。
金九龙见已不能扭转了,便又说:“也好,住这里就住这里。栗书记,你先到办公室休息一下,我去叫万所长安排安排。”说完,高声喊着万富民的名字。
说着已经走到一排房子的跟前,栗宝山随即推开一个屋子的门说:“这屋子不是没有人住吗,就住这里好了。”说着便走了进去。
“这怎么能行呢?小小的一间屋子,放着四张床,又这么脏。栗书记快到那边办公室坐一会吧,让富民给你安排就是了。”金九龙着急地说。
万富民已经跑来了,他说:“啊呀栗书记,你怎么能住这里呢?你这不是有意糟踏我吗?咱们所虽然条件不好,但总还有几间大点的房子嘛。”他见金九龙给他递眼色,知道金九龙的意思,接着说:“栗书记,这样吧,请您先到我办公室休息休息,喝口水,我马上去给栗书记调配住的地方。”
栗宝山挥一下手说:“不用麻烦了,就住这里行了,多则两夜,少则一夜,有什么关系。就这样吧。”
“金主任,万所长,我看就按栗书记的意见办吧,不要另腾屋子了。”张言堂说。
金九龙那里肯罢休,他不管粟宝山和张言堂怎么说,还是让万富民去安排。在万富民走了不多一会后,他也去了。
张言堂到门口,看着金九龙走远了,返回来问栗宝山说:“怎么,你喝酒喝多了?”
“对,喝了不少,是我有生以来喝得最多的一次。但这酒喝得值。言堂,你知道吗,通过喝酒又打了一个大胜仗。”栗宝山高兴地说。
“是不是?”
“详细情况以后再给你讲。她跑来干什么?”
“具体情况还不了解,我想一定也是他们搞的鬼。我还没有去见她,因为在那里说话不方便,这是你的意思呀。”
“是啊,我喝多了,脑子迷糊了,要不是你跑来提醒,我更想不起来了。”
“他们去另外安排屋子,说不定还会做什么文章呢。”
“要不我怎么坚持在这里不走呢。”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金九龙和万富民回来了。他们说已在那边给栗书记腾出了宽敞的房子,叫他过去住。栗宝山任他们怎么劝,拿定一个死主意不动窝。他们见没有办法了,又定出建议说,最好亲自过去接一下夫人,服务员也正可以得空打扫打扫这间屋子。栗宝山连这个建议也不接受,说是房子不用打扫,人叫招待所去个服务员带过来就是了。金九龙和万富民的心等于白费,悻悻地走了。
栗宝山的夫人钟佩霞,上中专时跟栗宝山是同学。当时,追栗宝山的女同学很多,只有她是个幸运者。所以,她非常珍重自己的胜利果实,对栗宝山倍加爱惜,时时处处留意贾宝山在感情上的些许变化,生怕有哪个女人把栗宝山从她跟前夺走。结婚以后,她到中学里教书,栗宝山到了机关当干部。她既希望丈夫仕途坦荡,步步高升,夫荣妇贵,又怕他位高眼宽,招花惹草,心里总也不得安宁。为了不致于拉大她跟丈夫之间的距离,她一直勤学敬业,不甘落后,同时十分注重自己的仪容和打扮。在栗宝山当上处级领导那一年,她也评上了中职,当上了全市的模范教师。组织上决定让栗宝山到太城县当县委书记,她是又喜又忧。喜的是丈夫得到了提拔重用。她知道,县委书记是很重要的位置,栗宝山能到这样的位置上去工作,那是她的光荣。忧的是,太城离家很远了,她非但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对他关照,夜夜给他温存,连他的行为也无法随时地掌握了。他那样年轻,那样英俊,那样能干,一定会有女人打他的主意。在他一个人感到寂寞的时候,他能经住她们的诱惑吗?如果是去别的县还倒罢了,去的竟是倒了三任书记的太城县!为了这个,在栗宝山离家之前,她反反复复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工作。所好的是,栗宝山要采取的两条措施,让她听了感到有些放心。
一条是从地区带秘书,到了太城住在一起。一条是把银俊雅从县城弄走,下放到边远的乡里去。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栗宝山离开家刚刚五天以后的昨天晚上,她突然接到一个让她大为吃惊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个女的,不愿暴露真实姓名,自称是一个同情她的人。电话里说,栗宝山到太城后,不但不清除害人精银俊雅,反而跟她一拍即合,好得不可开交,甚至召开万人大会给她搞所谓平反,弄得全县群众怨声载道,议论纷纷。还说,如果不信,可马上到太城核实。钟佩霞接了这个电话,一夜没有睡着觉。不信吧,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别的能编,召开万人大会平反的事总不能编吧?要是编,一问没有,不是全露馅了吗?信吧,又觉得实在太悬乎,刚刚去了几天,怎么就能被那个妖精缠住?
难道她那样长时间的工作白做了?他那样大的决心白下了?他不怕毁了家,也不怕毁了自个的前程吗?今天上午,她勉强地上完两节课,跑到长途汽车站,搭上车就来了。
当她找到县委的时候,已经是下班的时候了。县委机关一个值班的干部告诉她,栗书记开会去了,安排她到食堂吃了饭,叫公务员打开栗宝山的办公室,让她在那里等栗书记回来,她抓紧时机打问是否开过给银俊雅平反的万人大会?那个值班干部笑一笑,点点头。她看了,差一点气昏过去。
钟佩霞认为,既然召开万人大会给银俊雅平反是真的,那别的也一定是真的了。所以,她气得在栗宝山的办公宣里打转,决心在栗宝山回来以后,问他个清楚,甚至作了碰死在栗宝山跟前的准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银俊雅敲门进来了。”
她们两个人是头一回见面,彼此都异常惊讶。银俊雅是丈夫接了一个电话,说是栗书记找她,栗书记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她便急急忙忙地来了。进门不见栗书记,而是一个女的,自然很是吃惊,她很快意识到可能是有人搞的鬼,同时猜想屋里的女人可能是栗书记的夫人,因此笑一下,当然笑得很不自然,说:“栗书记不在?有人打电话说是栗书记找我。”钟佩霞一下就猜到进来的这个女人肯定就是那个害人精银俊雅。让她所惊讶的是,想不到这妖精果真漂亮得叫她目眩,难怪栗宝山才来几天就被她俘虏了。而且,来往这样平凡密切,刚吃过晚饭就来了。真是冤家路窄,她怎能放过她,怎能咽下这一口气!她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我正要看看你们做什么事!”银俊雅听其言,观其色,知道事情不妙,一边说:“我待一会再来吧。”一边赶快往回退。想不到钟佩霞突然一个纵身,堵住了出门的路径:“你想逃走是吗?告诉你,没有那么容易!今天你既然来了,走就由不得你了。如果你不给我说个清楚,我就剥了你的皮!”“‘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银俊雅由不得怒火地问。钟佩霞气得两眼冒火说:“我是什么人,我是栗宝山的爱人。我要你这个害人精立刻跪在地上,向我认错,向我保证,如若不然,我就将你这身狐狸皮剥下来,让你到阴曹地府遭锯拉,遭油炸!”银俊雅劝她说:“你一定是中了坏人的奸计,你骂我,我不恼,有话我们以后可以慢慢地说,你千万要冷静一些,不要胡闹。”她说着要夺路出去。钟佩霞一个恨命的耳光落在银俊雅的脸上说:“我胡闹?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个不知廉耻的骚货!你害了三个书记还不够,还要害我的丈夫,我……我今天跟你拼了。”她大骂着,扑到银俊雅跟前,狠命地撕打银俊雅。银使雅一边招架一边想,这个时候跟她讲理讲不清,闹下去影响不好,唯一的办法是赶快离开她、离开这个地方。于是,她用力将钟佩霞推脱到地上,夺门逃走了。钟佩霞追到门外,见已无踪,返回来扑到床上失声痛哭。
发生在栗宝山办公室里的这一出戏剧,贾大亮等人了解得一清二楚。直到钟佩霞的哭声完全停止了,屋子里再也没有了什么动静以后,金九龙才让万富民派服务员前去领人。
钟佩霞一听说栗宝山不回来,要让她到招待所去睡觉时,更是气得不得了。她痛苦地想,栗宝山真是变了呀,听她来了,连见也不愿来见她。竟然要把她安排到招待所里去住,难道他还要回到这里跟那个妖精鬼混?想想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来缠缠绵绵、如胶似蜜的夫妻生活,想想栗宝山临下来前对她说过的那些山誓海盟的话,她的心像有万把刀子在扎。
不过,当着两个服务小姐的面,她没有流泪,没有把内心的伤感表现出来。因为先前痛哭流涕一段时间之后,她已经冷静了一些。她在想,不管怎么样,她都应当理智一些。自古家丑不外扬,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因为她搞得飞飞扬扬,不可收拾。她应当先关起门来跟栗宝山算帐。所以,她在两个服务小姐的面前,忍着心痛客气地点点头,随着她们离开了栗宝山的办公室。
这个时候,金九龙黑着灯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子后面,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着钟佩霞跟在两个服务小姐的身后,朝外走去。看着她们出了大门之后,给招待所的万富民拨通了电话。
万富民在招待所大门口迎上钟佩雷,一边热情地问候着,一边和两个服务小姐一起送她往栗宝山所在的那个房间走去。
“他们来了。”在窗户跟前观察动静的张言堂向栗宝山打招呼说。
尽管在这之前他们已经研究好了一套应对的策略,但一听说他们来了,栗宝山还是由不得一阵紧张。
“栗书记,夫人过来了。”万富民一边敲门一边高声地打着招呼,随即推开了房间的门。
钟佩霞一看见栗宝山,由不得内心里的愤气翻滚,真想立时揪住他责问个清楚,但她见万富民和两个服务小姐在身后跟着,一见栗宝山和张言堂都用亲切的面孔迎着她,使她不得不极力地压着心火,栗宝山和张言堂所担心的那种场面到底没有发生。
“嫂子你来了?快请坐,您喝水。”张言堂主动握住钟佩雷的手,有意用力,同时给她使着眼色。
“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栗宝山这时对万富民和两个服务小姐说。
万富民在两个服务小姐退出去以后,见栗宝山看着他,等着送他走,只好说声晚安也退了出去。
稍过了一会,张言堂站起说:“我走了,你们慢慢说,外面由我负责了。”说完,走出去,关上门。
钟佩雷本想扑过去跟粟宝山撕打一番,却一头撞到他的怀里放声痛哭,浑身抽搐不止。
“霞,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你说出来,啊,霞。”粟宝山抱住她,给她擦着眼泪,动情地哄着她。
钟佩霞哭了一阵之后,终于举起拳头来朝栗宝山的身上脸上一阵乱打。栗宝山不躲也不挡,任她打着,让她出出心里的火。她打了一阵过后,又扑到栗宝山的怀里痛哭。
栗宝山见她的心火发泄得差不多了,一边抚摩着她,一边问她说:“如果我没有情错的话,你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才来的,对吗?”钟佩霞不听这个还则罢了,一听这个,立时坐直了责问栗宝山道:
“我受了什么人的挑唆?我问你:你有没有给那个妖精平反,召开万人大会?”
“这是有,可……”
“这不结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干?”
“因为她确实是个无辜的好人,这……”
“好人!她是个好人?你是说她长得特别漂亮,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特别有才华,而且……”
“好啊,她不但长得特别漂亮,又特别有才华,所以你就什么也不顾了,不顾下来时发下的誓言,不顾老婆孩子,不顾别人的反对,也不顾你的前程,一意孤行地跟她好,给她平反,召开万人大会,是不是?”
“你得允许我慢慢对你讲,这些是几句话说不清楚的。
但有一句话,我可以先告诉你,银俊雅绝不是我们以前所猜想的那种人,我跟她绝对没有那种关系。”
“绝对没有那种关系?哼!如果我今天不去你的办公室,你说这话,或许我还能相信。”
“怎么?”
“怎么!你心里最清楚,你不要再给我装糊涂了,你今天要不给我说个清楚,我就死给你看!”
钟佩霞说着,就要朝墙上撞。栗宝山急忙抱住她。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使她渐渐地冷静下来。他于是从头至尾给她说。一直说到深夜两点多钟,才熄灯睡觉。
十五、重用
又一个神晨悄悄地降落到太城县城。沉睡了一夜的街区,像婴儿似地睁开朦胧的眼睛,打个哈欠,伸伸腰肢,现出一付舒心、甜美、超逸的样子。
县招待所里,许多人已经起床,有的洗漱,有的在院子里活动身腰。万富民所长不断从栗宝山两口住的那间房子门前走过,总也听不到里头有什么动静。
栗宝山和钟佩霞脸对脸抱着睡在一起。他们入睡还不到两个小时,这会睡得正香呢。钟佩霞的脸红润润的,带着满足、陶醉的笑容。昨天晚上,栗宝山的详尽解释虽然没有完全消除她内心里的怀疑,但是后来的夫妻生活,使她凭着一个女人特有的感知力发现,丈夫依然是原来的那个丈夫,他没有变,他还是那样深深地爱着她。开始的时候,是他主动,她还带些怨气的勉强。到后来,做着做着,她由不得主动起来,而且异常的狂放,异常的贪婪。结婚这么多年,她是头一回这样投入,这样不知疲倦,一直延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她完全满足了,也疲倦了,才枕在栗宝山的胳膊上睡去。
张言堂见书记住的屋子里这会儿还没有什么动静,知道昨天晚上的工作获得了圆满的成功。他看看手表,已经快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不得不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门。
栗宝山睡觉很轻,他很快被敲门声惊醒,睁开眼看看发亮的窗户,就要起时,却被钟佩霞搂住不放。这会,钟佩霞正睁开惺松妩媚的眼睛,显得异常动人。栗宝山情不自禁地又跟她亲吻一会。然后说:“你可以再睡一会,我得起了,我得陪人家客人吃饭。”钟佩霞听了,又回吻他几下,才放开了他。在他起来之后,她也相随着起来了。她一边梳洗一边对票宝山说:“你忙你的,我坐八点钟的班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