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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官场女人》》 · 刘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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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女人》

作者:刘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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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赴任

太城县又一个县委书记下台了!

这是该县不到五年的时间里第三个书记遭此下场。县里县外议论纷纷,都说三个书记的下台皆因一个女人的关系。

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真是一点不假,三个书记竟无一人闯过去,全部败在那个女人的石榴裙下,实在是可叹、可悲呀!

但不知事实是否果真如此呢?

回曰:是也;非也。

说是,因为三个书记的免职调离确实和那个女人有着直接的关系。他们当了书记以后,和那个女人的桃色新闻一个比一个多,一个比一个邪乎,全都有根,有校,有叶儿,哪个酸,哪个浪荡风流,哪个叫人笑破肚皮,叫人指脊梁吐唾沫的情景儿,真是不堪人耳。因此,他们一个个名声扫地,全县工作出现混乱的状态,告状信像雪片一样落在地区领导的办公桌上。为了顾全工作大局,地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接连做出免职调离的决定。

说非,因为三个书记和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那种事情,全无定论。虽说地区曾多次派人去调查,都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所以兔职调离他们时,不管是对本人讲,还是对县里讲,还是对外界讲,全都说是工作需要,一句也不曾提过女人的事。

不过,老百姓最看实际,不管组织上怎么讲,他们还是把三个书记的下台跟那个女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们的嘴谁也堵不住。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这个话题很快成了议论的中心。

在书记的位子空缺的十多天时间里,太城县城里议论最多的接替人是两个人:一个是县长黄福瑞,认为他接书记的位,常委副县长贾大亮接他的位,是最顺理成章的事;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贾大亮直接当书记,因为他比黄福瑞年轻,有能力。

然而,地区却无视太城县的议论,既没有让黄福瑞当书记,也没有让贾大亮当书记,而是又从地直单位选定了一个人。这其中的真实原因,除了地委书记辛哲仁和组织部长杨鹤鸣知道以外,政界里极少数几个人精能够猜出几分,其余的人则一概不知。其余的人根本想象不到那是一个智者唯一的选择,那里头包含着极复杂的争斗、较量和心计。

地区选定的又一任新书记叫栗宝山,四十二岁年纪,中专文化程度,已在副处级的领导岗位上干了十一年,年富力强,有一定组织领导能力,早有挑重担子的愿望,只是到太城县去,未免有些犯难。经过做工作,他愉快地接受了。而且表示一定要站稳脚根,迈开步子,不改变太城县的落后面貌不回来见地区领导。

这一天,栗宝山在地委组织部部长杨鹤鸣的亲自护送下,上路赴任了。

正值暮春时节,草地返青,杨柳吐翠,风和日丽,蓝天上归雁排阵而过,田地里是一片播种的忙碌景象。在通往太城县去的柏油公路上,一辆白色桑塔纳轿车轻盈地飞驰着。

车里,栗宝山和杨鹤鸣并排坐在后边。杨鹤鸣五十五岁了,是个老组织工作干部。他凭着几十年的组织工作经验,对太城的问题,有一个比较正确的分析和估计。早在五年以前,他就察觉到太城的情况不那么正常。三任书记的接连倒台,使他越来越提起了警觉。在他从事组织工作的经历中,像太城县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从前,对于干部的男女作风问题,组织上看得是很重的,不少干部因此受了处分,造成一大批冤假错案,埋没了很多有才华的人。拨乱反。正,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组织上也不那么看重这类问题了,这些年没有因此处理过干部,群众的来信来访中也极少有反映这个问题的。唯独太城县很特别,派去的三个书记全告这个问题,而且接连掀起高潮。

这种情况即使在五六十年代都是不曾有过的。虽然都没有查实.但是造成的影响太大,使他不得不从工作、从保护干部出发,一个个免职调回。他尽管难以判定派去的三个人是否真有问题,可他认为太城存在的客观因素几乎是可以肯定的。要依他,在派第二任的时候,就该对太城动次大手术。但书记辛哲仁跟他的情况不一样。他已不存升迁的念头,没有什么顾虑。辛哲仁则不同。辛哲仁不但有升迁的念头,而且本来是很有希望的。一起共事十几年的认识积累,使他从内心里敬服比他将近小十岁的辛哲仁的能力、水平和为人。

尽管辛哲仁跟他不曾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可他完全能够理解。他知道辛哲仁对他是很信任的。他很希望李哲仁能够实现仕途上的一次重要的跨越。全省几个和辛哲仁一起提拔起来的地市委书记,先后已有两人提拔到省里去了。论能力,论业绩,普遍认为辛哲仁应于那两个人之前得到提拔。

可是没有,迟迟地不见动静。据说,原因就在太城县的落后面貌改变不了,并且不断出现不稳定的政治局面。对此,辛哲仁自然是十分着急。不过,一向很有魄力的辛哲仁,却在采取什么措施上,表现出少有的忧虑和谨慎。他不敢触动那根从太城到地区到省甚至于到了中央的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神经。杨鹤鸣能够理解辛哲仁的顾虑和苦衷。他知道如今的腐败在一些地方可能达到了不可想象的程度。他更知道如今的用人,有的时候十分的微妙。辛哲仁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不能要求他只顾工作,不考虑个人的安危和利益。或许他是正确的。没有心计,没有策略的人,怎么能成大器呢?所以,他甘愿听从辛哲仁的指示。而辛哲仁给他的指示只有一句话,耍他选一个最得力的人派到太城去。他当下就明白了辛哲仁的意思。辛哲仁是想通过他选定的人去解决太城的问题,去触那根他不便触的神经。按说,这也算是一个较为高明的办法。然而不幸的是,接连派去的三个人都打了败仗。在决定免去第三个人职务的委员会上,杨鹤鸣发现辛哲仁脸色特别难看。他没有像以往在结束会议时,讲许多总结的话,而是在通过了免职的决定以后,即宣布散会,只是他坐着没有动。杨鹤鸣见他不动,便也留了下来。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们面对面地坐着,谁也不说一句话。他们的话都在脸上,都在那难言的沉默里。辛哲仁末了只说了一句话:“你拿个意见我们再研究吧。”说完就拿起笔记本走了。杨鹤鸣的心里,别提有多么沉重了。他能提什么意见呢?叫贾大亮他们当?别说他不同意,辛哲仁也绝对不会同意的。在这一点上,他相信辛哲仁是异常坚定,异常清醒的。把县长黄福瑞提成书记吧,一是黄福瑞太软,顶不起来,H是空下县长的位子怎么办?如果不叫贾大亮当县长,等于退让了一步,以后就更加难办了。如果不叫贾大亮当县长,等于给他一个明显的刺激,有可能激化矛盾。下决心动大手术吧,已不是那个时候了。如果当初动大手术有风险的话,那么现在动大手术风险就更大了。因为连派三任的失败,已经给辛哲仁造成了很大的不利。有种舆论正在说他用人不当,包庇犯错误的于部。他不处理撤下来的人,而拿贾大亮等人下手,说不出什么道理,必然招来一场麻烦,结果只能是更惨的失败。杨鹤鸣想来想去,还只能采取辛哲仁的老法子,再选一个人派进去。为选这个人,杨鹤鸣费尽了脑筋,把全区所有的干部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选定栗宝山主要是基于两点:一点是,栗宝山想挑重担干一番事业的心情非常迫切。他当处级领导十几年了,一直在副职的位子上,总觉得放不开手,发挥不出自己的才能和力量,几次找组织部要求把最艰苦的工作交给他。杨鹤呜想,一个干部有了非要干成一番事业的强烈欲望,就会有预想不到的潜能;另一点是,栗宝山有种愣劲。这个愣劲每年都作为栗宝山的缺点写在考察报告里。杨鹤呜想,或许他这个愣劲到太城会有点用。于是,他把自己的意见向辛哲仁汇报了,辛哲仁同意,便召开会议定了下来。定是定下来了,可他的心里依然是空空的,没有把握,没有信心。他找栗宝山谈了很长的时间。他的谈话只能从正面讲,从正面教导栗宝山,告诫栗宝山。至于他和辛哲仁心里想的那些事,则一句也不能对栗宝山讲。因为那都是他们的猜测和估计,任何的真凭实据都没有,就连他跟辛哲仁之间都不曾展开来谈过,怎么能对栗宝山讲呢?但他又想让栗宝山对太城的问题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所以谈话谈得冗长,让他感到有憋气。尽管栗宝山多次表态坚决,且提出了具体的保证措施,他的心还是放不下来。直到今天坐到车上,他的心还悬着,情绪很灰。这会,他禁不住又朝身边闭目养神的栗宝山看了一眼。

粟宝山看样子是闭目养神,实际他的脑子在紧张地运筹着。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悠闲自得,毫无压力。事实上,他的压力是很大的。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这次去赴任肩上担着多重的担子,冒着多大的风险。他只能成功,绝不能失败。不然,交待不了组织,也交待不了爱人,他自己的前程也就算完了。他忘不了组织部杨部长给他说的那许多话,更忘不了爱人这几夜在枕边给他说的那许多话。他不能让他们失望。让他们失望也等于自己把自己给毁了。多少年以来,他一直企盼着有一个机会,能够独挡一面地施展施展自己的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创造一点辉煌留在这个世界上。这一回,他算终于得到了这个机会。尽管这机会来得不那么理想,在机会里埋伏着很大的危险,但是,如果不是这样,这机会或许落不到他的头上,所以对他来说,还是千载难逢的。而且,正因为困难大,风险大,他要干好了,就更能说明问题,就更有不同一般的价值。因此上,他必须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必须使出全身心的智慧和力气,保证万无一失地拓开自己前进的道路。常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已想定了自己要放的三把火是:第一,用三两天时间先把那个祸水女人的问题解决了。他决定要把她从机关里清出去,下放到最远的乡里,使她再没有在县城里招惹是非的可能。不管她有沉鱼落雁的姿色,不管她可能向他施展什么招数,也不管有什么人出来阻挡,都不能动摇他的这个决心。这是他到太城县以后最为重要,最关键的一把火。他一定要在这个问题上向太城县的干部群众、向地委表明他的坚定态度。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上级领导和该县干部群众的信任,也才能拔掉对他威胁最大的祸根。再加上他从地区选了一个秘书与他同去,他准备和秘书住在一处,使他的行踪有人证明,即使有人给他造谣,也无济于事。这样,他就可以在这方面做到万无一失。要放的第二把火,是整顿县直机关的思想、纪律和作风。这些年来,由于桃色新闻频传,书记接连更替,县直机关思想很混乱,纪律很松驰,许多人不干工作,成天在那里传小话,拨弄是非。这回将那女祸水堵死以后,自然而然要解决这个问题。必要的时候,他要抓几个典型,狠狠地处理一下。一定要把歪风邪气压下去,把正气扶持上来。让主持正义、提建设性意见、干工作的人扬眉吐气。而且要破格提拔重用那些有棱有角有才气的人。他相信这一把火准能得到绝大多数人的赞成和拥护。烧完这一把火,他开创工作新局面就有了牢靠的基础。第三把火是大搞调查研究,在认真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制定振兴太城县经济的新思路、新方案。他打算第一把火用上三五天时间,第二把火用上一个星期左右,第三把火不超过一个月,满打满算,紧紧张张工作一个半月之后,就可以叫太城县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出现在全区面前。一路上,他把这些反反复复地想了好几遍。后来,他又开始想今天到了以后,在宣布他的见面会上,他应当说些什么?他知道,他给人家的第一印象很重要。既不能过于严肃,又不能过分客气。太严肃了,人家会觉得你架子大,不好接近,对你近而远之。太客气厂,又会觉得你软,不把你当回事,可能造成一开局就指挥不灵。讲的话不在多,在有水平,有质量。而且要柔中有刚,叫他们听了,感到有底气。那么,到底该怎么讲呢?他一句话一句话地想着,推敲着。包括每句话的语气声调应该怎么样,他都想到了。他觉得他好像要上战场一样,心里头异常地紧张。

坐在前面座位上的,是栗宝山选的秘书张言堂。他今年刚刚二十三岁,去年才从省大学经济管理系毕业,分到地区经委工作了还不满一年。小伙子很英俊,很有才气,不仅具有系统的经济管理的专业知识,而且文章写得好,富有新思想和新观念。按规定,大学毕业生都要分到基层去,领导机关不允许截留。但地区经委缺这方面的年轻干部,变着法把他要去了。到地区经委不到一年的时间,小伙子工作得很出色。栗宝山被决定调到太城县任书记以后,他为了对付那个复杂的环境,决定从地区选一个秘书带下去,跟自己在一起。他几乎未加犹豫地把目标一下集中到了张言堂的身上。栗宝山认为,如果这个人能够乐于跟他下去,不仅可以防止来自那个方面的中伤,而且能够成为他的得力助手和参谋。基于这个考虑,他没有首先通过组织作出决定,而是首先以个人的名义找他谈,给他一个十分器重的印象。张言堂想,既然栗主任这样看重自己,用求助的口气跟自己说话,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的家不在这里,又没有结婚,无任何牵挂。太城县的复杂情况他也略知一二。他倒觉得到这样的地方去工作很有意思。待在地区,成天忙于写材料,觉得又忙又很空虚。所以,他十分高兴地答应了。他当然知道自己去太城县的特殊使命。他同样把这看成为自己的一次机遇。如果栗宝山搞好了,他当然也好了。如果栗宝山搞砸了,他也算是砸了。因此,他潜心地想着自己应该给栗宝山出些什么计谋。临行前,组织部杨部长还单独找他谈了话。他虽然不同意杨部长说的一些话,但他懂得杨部长说的一切话都是为了工作,也为了他好。正因为这样,他没有说别的,只是不断地点头称是。最后还表了一个让杨部长高兴的态。聪明的张言堂,尽管到机关工作还不满一年,可他对机关对政界的一套已经很有了解了,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会,他在脑子里正分析估摸着他们到县以后可能出现一些什么样的情况。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五大三粗,红脸膛,络腮胡子,穿一身褪色了的绿军服,两只长有黑毛的大手牢牢地把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在前边的路面上。看得出,他很自信,也很自豪。他姓牛,叫牛劲。退伍下来以后就到地委组织部开车,已经有十个年头了。太城县被免职的那三个书记,都是他开车送去的。他既生气那三个不争气的书记,也生气那个爱翻是非的太城县。今天他又开车去送栗宝山,心里头很是不平静。他当然希望这一回送的书记能在太城县站住脚。所以,一路上他不断通过反光镜观察着栗宝山。他见栗宝山没事似地总是打瞌睡,心里很生气。到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发现前边路上有一个坑,本来可以躲过去,却有意不躲,而且加了一下速度,结果车子猛然一颠,把粟宝山和杨鹤鸣都从座位上抛起来,碰在车顶上。栗宝山受惊地睁大了眼睛。牛劲既解气,又不安。因为他把老部长也吓了一跳,也碰了一下。自他给老部长开车以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不知老部长对此是怎样想的?或许老部长能猜出他的用意,因为老部长已用不高兴的眼光看过栗宝山好几次了。牛劲一边这样想,一边回过头去看一下老部长,又看一下栗宝山。看老部长的眼光是歉意的,看栗宝山的眼光是责备的。

“牛师傅开慢一点,不用太着急。”张言堂觉得他在这个车上有保证领导安全的责任,应当提醒司机注意,所以说了这么一句话。

牛劲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叫车再颠簸。

县城很快就要到了。

消息已经传到了县里。从今天早晨一起来,城内就笼罩上了一种特别的神秘空气。大街小巷处处有三五成群的人窃窃私语。他们都是欲言又止,不言又不罢的样子,忽聚忽散,神神道道,好像要发生什么不测的大事似的。县委县政府大院里却是另外一种景象,干部们上班后,不但没有人提起新书记要来的事,别的话彼此也不说一句。大家都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或翻报纸,或看文件,或玩弄铅笔,只把眼光不时地向院里投去。整个儿给人一种窒息的压抑气氛。

上午十点钟,栗宝山乘坐的汽车开进了县城。城里的居民,商店里的顾客和售货员等等,一听到车声,忽拉一下从门店和巷子里跑出来,在街两旁筑成厚厚的人墙。不过,谁也没有拍巴掌表示欢迎。他们就像公园里看猴的人那样,睁大了眼睛,只往车里瞅。杨鹤鸣直皱眉头。牛劲不解地朝两旁看着。唯独栗宝山和张言堂笑着个脸,不断向看他们的人挥手,点头。

太城县城不大。由于这些年经济落后,财力紧张,城镇建设几乎没有搞什么,房子都是七十年代以前的,大多破破烂烂,街道很窄,卫生也不好,整个儿看起米。没有生机和活力。

县委和县政府在一个院子里,都是排子平房,左边的一片是县委,右边的一片是县政府。大门是八七年修的。有一点现代化的样子,但和院里的房子不很协调。

当栗宝山坐的车开进县委县政府大门的时候,骤然地响起了震耳的鞭炮声。栗宝山注意一看,放炮的是两个穿劳动布工作服的工人,他们站在传达室门口,各人拿一个很长的竿子,炮就挑在竿子上,有很多很多的炮,那些炮迅速地炸响着,噼呖叭啦,响成一片。杨鹤鸣看了以后很生气,“这是谁安排这么干的?为什么还要放炮欢迎?这不是胡来吗?”他在心里这样说。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除了那两个放炮的,再没有任何人欢迎他们,那些干部们全都躲在办公室里,只通过窗户玻璃远远地朝他们这里看。几个人正在车子里纳闷,才看见黄福瑞县长等几个县里的领导从那边过来。

牛劲用目光请示一下老部长,把车停在距黄福瑞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

黄福瑞等人加快了脚步赶到车跟前。

“杨部长来了,栗书记来了,欢迎欢迎!”几个人紧紧握住他们的手,寒暄不止,对杨鹤鸣尤其显得殷勤和热情。杨鹤鸣不哼一声,很不耐烦地应付着。栗宝山和张言堂则显出感激地连声笑着说:“谢谢!谢谢!”

一番寒暄过后,在县委办公室主任金九龙的引领下,朝县委会议室走去。

杨鹤鸣忍不住地问走在旁边的黄福瑞说:“你们为什么要放炮呢?”

黄福瑞愣了一下说:“是啊,是谁叫放的炮?我不知道,你们,你们谁知道?”

贾大亮等一干人都说不知道。

金九龙解围似地说:“放炮的是两个烧锅炉的工人,大概是他们自发的,听说栗书记来,心里高兴,放放炮表示欢迎。不过,倒也好,既开了个吉利,又及时给了我们信息,我们是听到炮声以后出来的。”

杨鹤鸣听了以后在心里说:“纯粹是胡说,要没有人安排,两个工人会去放炮,还什么吉利信息呢!”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脸拉得更长了。

从停车的地方到会议室,还有不短的距离,在他们走的过程中,除说了上面那几句话以外,没有再说什么,几个人就那样默默冷清地走着,整个大院里,除他们而外,再没有一个人走动,显出一种特殊的神秘气氛。杨鹤鸣、粟宝山。

张言堂以及县里的几个领导都感到奇怪。他们不断朝周围看,只能看到近处一些房子里有人隔着窗户玻璃在看他们。

会议室有三间房子大,沿墙摆了一圈旧沙发,放着六个长条木茶几,中间安的烤火用的大炉子还没有撤。进来后,把杨鹤鸣和粟宝山让到冲门的正位上坐下后,别的人按照自己的职务名次以正位为中心,或远或近地坐下了。

公务员给各人沏上茶。

在栗宝山没有来之前,是黄福瑞的职务最高,地委又明确过让他暂时主持全面工作,所以,他必须先说话。他小声征求杨部长说:“杨部长,开始吧?”杨鹤鸣点头后,他面向大伙说:“我们现在开会,请杨部长讲话。”

杨鹤鸣首先拿出地委的任命决定进行正式宣布。然后全面介绍栗宝山的情况。接着他说: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尽管粟宝山同志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但要做好工作,尽快改变太城县的落后面貌,还需要大家积极地真心诚意地支持他,帮助他,需要县委一班人团结一致,凝聚实干。毛主席他老人家曾经说过,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太城县的过去,大家都是清楚的,各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数。我们应当通过总结回顾过去,提高思想认识,增强历史责任感,始终把太城县22万人民群众放在心上,排除可能来自各个方面的干扰,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全身心地抓好经济建设。当然,对于栗宝山同志在工作中可能出现的错误、缺点和问题,也不能包庇,搞一团和气,应当开诚布公地摆到桌面上来,充分发扬民主,认真贯彻执行民主集中制,保证政令畅通,坚决刹住歪风邪气。地委希望太城县委一班人不辜负组织上的重托和广大群众的厚望,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杨部长最后讲的这几句话,是经过反复琢磨推敲以后才讲的。为了支持栗宝山,他讲话的分量比前三次都重得很多。而且每一句话都有所指。虽然他没有把所指的事点明,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是什么。讲完以后,他把屋里的人迅速地扫了一遍,看一下他们是否明白他的意思。他见有的人低头沉思,有的人满不在乎地抽烟喝水,心里很不高兴,真想再严厉地说几句。

按照不成文的规定,接下来该是栗宝山讲话了。他在路上想好了一大篇这个时候要讲的话。可是,临到了他要讲的时候,突然又觉得讲那么多不妥。讲那么多,会给大家一个炫耀自己的印象。人家会说,下车伊始,就哇哩哇啦。他在一班人和群众中树立威望,不是靠说,而是靠做。刚刚下来,好多情况不了解,言多必失,还是简单说几句为好。究竟简单怎么简单,从哪里说起,都说些什么,由于事先没有思想准备,他心里禁不住地慌起来。情势很急迫,不容他想好了再说,因为黄福瑞已经朝他看了,他要还不说,就出现了冷场的空档,也就显得他不懂规矩了。所以,他只好咳嗽一声开了腔:

“我说几句。首先感谢地委对我的信任和器重。”接下来,他想说感谢太城县对他的欢迎,但进门后的情景忽然在眼前一闪,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这句话咽了回去,接着说:

“我感到这付担子不轻。尽管杨部长刚才对我作了那么多的鼓励,我还是有几分胆怯。但我有信心,有决心,尽自己的最大能力,把工作做好,把太城县的事情办好。我这个人能力不大,要说优点的话,我自己觉得就一条:喜欢叫真。对自己叫真,对别人也叫真!”他很满意自己临场发挥出来的这句话。他接着说:“相信各位能够理解我,支持我,帮助我。我下来的时候,给地委作了保证,如果搞不好,不回去见领导。我的意思是,不给自己留后路,决心跟大伙背水一战。我想你们不会愿意跟我同归于尽吧?”说完,他哈哈地笑着,有意改变一下气氛。

在座的除了杨鹤鸣以外,都附和地笑了笑。笑声显得很不协调,气氛依然是那么别扭。

黄福瑞显出捧场的姿态,几个人里面,数他笑声些微大一点,自然一点。而且,他不失时机地接住栗宝山的话发言了:“反正我是不愿意跟着栗书记同归于尽的。不过,话得说回来,栗书记未免言重了。你年富力强,思想解放,有开拓进取的精神,有务实的工作作风,又有地委的正确领导和关心,一定能开创大城县工作的新局面。至于班子里的成员,一定会大力支持你的。反正我黄福瑞,杨部长最了解,虽然能力不大,水平不高,但是组织观念是很强的,党叫干啥就干啥,从不挑肥拣瘦,争权夺利,也不会搞阴谋诡计。这次地委派你来,我打心眼里高兴。请你放心,也请杨部长放心,我一定摆正自己的位置,尽心尽力地当好栗书记的助手。不过,利用这个机会,当着杨部长的面,我还想再说一下过去说过的话题,就是请地委考虑,选一个能力水平都好的人,接替我。我有自知之明,实在觉得自己不行,看着政府的工作上不去,尤其经济建设上不去,财政那么紧张,心里很着急,很不安,觉得对不起组织上对我的信任,也对不起太城县的父老乡亲。如果能选一个比我合适的人来当县长,跟栗书记配在一起,那就更有力量了。只要能把太城县搞上去,我就是安排去掏厕所,也心里高兴。你们不要笑,我这是心里话。你们瞧,杨部长没有笑,因为杨部长了解我。我这样说,绝不是扫栗书记的兴,也不是向组织上打退堂鼓,我是在提积极的建议,为太城县的前景着想。只要组织上没有做出决定,只要我在岗一天,我绝不会松懈一分钟,我会挤尽身上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能量,拼命地去工作。

希望栗书记随时批评指正,不要考虑会不会伤我的面子,都是为了工作嘛,我不会计较个人的面子的。杨部长,我就说这么几句,下来以后再跟他详细地聊。”

杨鹤鸣和栗宝山都很注意黄福瑞的发言。因为他在太城县是老资格了,有一定的影响力。论学历,他比栗宝山高,是天津工学院一九七O年的毕业生。论年龄,他比粟宝山整大十岁。论资历,他要比栗宝山丰富得多,他分配到工厂以后,当过技术员,班组长,车间副主任,主任,副厂长,厂长;后来又当过工业局副局长,局长,经委副主任,主任,副县长,当上县长已经有八年了,是全地区县长里面任职时间最长的一个。按理说,他早该接替县委书记这个职务。地区之所以一次又一次没有让他接,主要原因是考虑他完不成辛哲仁和杨鹤鸣预想的任务。这个也没有办法对他讲。他说自己水平不高,能力不大,并不是真心话,是有意说给杨部长听的。他对组织上有意见。不过,他说自己组织观念强,倒是真的。每次派书记,他虽然有想法,但都能正确对待,配合工作。至于有没有在下面搞什么,杨鹤鸣还难以断定,因为三任书记的结局还是一个未曾解开的谜。他要求调动已经有好几次了。这一方面反映了他对组织上的意见,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他对环境和前途的正确估计。他是外地人,一参加工作就来到这里,上上下下几十年,人很熟,工作起来很麻烦,现在的人不像从前,都想为个人办事,每天都有不少人找他。办了的高兴,不办就不高兴。再加上太城县太穷,经济很不景气,贾大亮一伙又处处架空他,弄得他很憋气,很困难。尤其是近几年县里大闹桃色新闻,几任书记被免职,他怕继续干下去,祸及自己。所以,想改变一下环境,积极要求调动。相好的人也跑到辛哲仁和杨鹤鸣那里给他说情。辛哲仁和杨鹤呜无法说出深层次的原因,只说工作需要,太城县离不开他。对于他的发言,杨鸿鸣有满意的地方,也有不满意的地方。杨鹤鸣觉得他的有些话尤其不应当在这个场合讲。不过,黄福瑞在政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一定经验的。他既巧妙地发了牢骚,提了意见,又对杨鹤鸣表现出十分的尊重,在整个发言过程中,多次提到杨部长,无论语气,眼光,都让杨鹤鸣感到亲切和尊严。特别是最后说:“杨部长,我就说这么几句,下来以后再跟他详细地聊。”显得很有礼貌,十分得体。以至于使杨鹤鸣头一次微笑了一下,同时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栗宝山也向他感激而理解地点着头,同时说:

“我相信黄县长说的都是实在话。但我对杨部长也有个要求,希望不要把黄县长调走。黄县长德高望重,经验丰富。我对太城县两眼摸黑,正需要黄县长搭挡于工作。也希望黄县长不弃小弟无才,跟我干几年再回地区不迟。”

“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吧。”杨鹤鸣见黄福瑞还要说这个问题,说了一句把他截住,他和粟宝山便不再说什么,两个人只是笑着。这个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活跃了一些。

这些年机关干部里面的等级变得越来越森严了。即使同一级干部,谁在前,谁在后,开会的时候,谁坐在什么地方,发言的时候,谁说完了谁说,都有不成文的规定。按照这个规定,在副书记、县长黄福瑞发言之后,专职副书记陈宾海开始发言。他说:

“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这是我们党的基本组织原则。无条件地执行组织的决定,是一个党员的起码觉悟。我只想在这里说几句对杨部长重要指示的理解。刚才,杨部长所讲的话,言简意赅,语重心长,细细地嚼磨,觉得讲得好,很深刻,很有针对性。应该说,这是杨部长代表地委,给我们太城县委班子作的重要指示。

如果我们能引起重视,真正按照杨部长的指示会做了,太城县就一定能改变面貌。如果我们对杨部长的指示无动于衷,不以为然,我看太城县还难搞好,还要出问题。历史的经验教训是应该注意,太城县没有搞好,搞成这样,我觉得我们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我当然也有一份。我们绝不能让历史悲剧重演。我建议,我们一班人首先应当坐下来,好好学几天杨部长的指示。”

这个四十岁刚出头的县委副书记讲得很激动,脸都胀红了。讲完之后,他感到很干渴,端水杯子的时候,手竟然抖得喂不到嘴里去。常做大报告的他,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杨鹤鸣和栗宝山很赞成陈宾海的发言。因为这是他们到太城县以后,头一个敢于面对现实的发言。杨鸿鸣兴奋地坐直了身子,脸颊泛起红晕,有意将饱含赞许的目光投到陈宾海的身上。杨鹤鸣之所以要做出这样的表示,是因为陈宾海是一个可以争取和依靠的对象。栗宝山高兴地说:“宾海同志的建议非常好,我们是应当坐下来好好学习领会一下杨部长的指示,你们大家说,好不好?”大家都说好。

接下来,该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贾大亮发言了。这个曾经当过乔副专员勤务员的山里孩子,经过二十多年官场里的磨炼,已经成了一个连辛哲仁都不敢轻视,不敢轻易碰撞的铁腕人物。他充分利用手中的权力,充分利用乔副专员的关系,充分发挥钱的作用,不但在太城县筑起坚厚的基础,而且地区、省、乃至中央都有他的支持者。他的欲望目标不是当县委书记。他的野心很大。只不过当了县委书记才好向更高更大的官阶迈进。为了登上这个台阶,他曾违心地迎合辛哲仁,开会时坐在离辛哲仁近的地方,辛哲仁只要讲话,他就不停歇地记录。一有机会,就凑到辛哲仁眼前请示汇报。处处装出对辛哲仁很敬重的样子。他还打发不少人去游说辛哲仁。然而辛哲仁却是不买他的账。辛哲仁也不说他有什么毛病,甚至有的时候也点头肯定他几句。只是在提拔他的问题上,从不动声色,推说用人有程序,只有组织部提出来才好研究。他也想过对杨鹤鸣和辛哲仁施行点金钱之术。但没有敢付诸实践。因为他觉得辛哲仁和杨鹤鸣太不同于一般了。如果弄不好,叫他们抓住了自己的把柄,就全完了。辛哲仁之所以现在对他无可奈何,除了他有实力,有靠山以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做的一切事,都没有留下任何的空子,他不能不珍惜这个重要的经验而轻举妄动。眼看着目的一次次不能达到,他恨死了辛哲仁和杨鹤鸣。他想,他以后要是掌了大权,一定要把这两个人打人十八层地狱。他也想现在就搞辛哲仁一下,只是手里缺少过硬的炸弹。没有办法,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忍下这口气。看见杨鹤鸣又送来了一个栗宝山,心里恨不得立下把他们宰了,表面上却装得比谁都亲热,比谁都有气度,他的发言很符合他的身份,既热情谦虚,又有一定的分寸。说完一通官话之后,他实在觉得应该回敬杨鹤鸣几句,因此,他最后说:“我完全同意宾海副书记刚才讲的意见,应该很好学习和领会杨部长的指示精神。通过学习总结,首先提高各自的思想素质。

如果我们每个人的思想素质都提高了,整个班子也就提高了,也就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了。内因是事物变化的根据,外因是事物变化的条件嘛。外因只有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如果没有内因的存在,外因再怎么也是徒劳的。现在社会上犯罪的很多,有人就说是父母的过,老师的过,甚至说是改革开放、社会主义的过,这实际上是把问题搞颠倒了,你们说是不是?你看我,说的太远了吧。竟然在杨部长、栗书记的面前班门弄斧,讲起了哲学,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不说了。归结到最后是一句话,杨部长,你就等着瞧我们的实际行动吧。”

杨鹤鸣和栗宝山多少听出一点贾大亮最后这几句话的内在含意。杨鹤鸣沉默着,未作任何表示。栗宝山想借机表明一下自己在防腐方面的坚定决心,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之后,县委常委、纪检委书记王明示,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董玉文,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李万月,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金九龙都依次发了言。他们的发言都一般,而且雷同。无非是拥护,欢迎,决心,再加上对杨鹤鸣的恭维之类。

黄福瑞见该发言的都说完了一遍,坐直了身子说:“栗书记,在你没有来之前,杨部长要我暂时主持县委的工作。

到现在,我的使命算是完成了。如果这十五天里有什么做得不对,你就纠正。现在算是交给你了,你看今天的会怎么着,你说话吧。”

“不不!还是黄县长主持,你说吧。”栗宝山马上说。

两个人推辞了一会,栗宝山见黄福瑞很执意,只好说:

“黄县长太客气了,我说就我说。我看我们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大伙的发言虽然都不多,但都很实在,热情,使我感到温暖,很受鼓舞,我在这里谢谢各位了。今天的会应该说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今后我们要长期在一起相处,有的话下来以后再慢慢地说。希望我们一班人从今天开始,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把太城县的事情办好。最后,我还想说一句话,就是代表太城县委一班人,在座的八位常委,请杨部长放心,请地委放心!”

“对,请地委、请杨部长放心!”在座的另外七个常委立刻附和着大声说。

杨鹤鸣并没有因此表现出高兴来,因为这样的场面已经是第四次了。不过,他还是尽量挤出几丝笑纹来应酬说:“好,一定放心,地委就等着瞧你们的好戏了。”瞧好戏的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用语不好,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心里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烦闷。

办公室主任金九龙不失时机地凑到栗宝山的耳根底下小声说:“栗书记,在招待所那边准备了一桌饭,跟大伙一块吃顿饭吧。现在已经十二点多了。”

栗宝山看了一下手表说:“杨部长,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他们在招待所准备了午饭,杨部长和大伙一块进餐吧。好,散会。”

当他们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一刻钟了。这时,院子里比来时更加清静,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招待所在县委大院的对门。所长万富民早在门前等着。

他把领导们迎领到小餐厅里。只见餐桌上放好了八个凉菜,还有白酒和啤酒。前几回送书记吃饭的时候,都没有备酒,因为他们知道杨部长是不许上酒的。杨鹤鸣皱了皱眉头,只是不说话。

很会察言观色的金九龙,马上跑到杨鹤鸣跟前说:“杨部长,招待所万所长说,为了热闹,图个吉利,备了一点本县出的酒,您看……?”

“不要喝酒了吧。”杨鹤鸣说。

金九龙于是对万富民说:“那就快把酒撤了,上饭。”

万富民立时让服务员撤酒,上饭。

因为不喝酒,饭桌上没有人说话,一个个都只顾问头吃饭,仅用了十五分钟,就把这顿午饭吃完了。

招待所给杨鹤鸣安排了休息的房间。但他不休息,吃完饭就跟黄福瑞个别谈话。谈到两点钟,他就要告辞回地区。

这时,县委政府的领导成员,以及人大主任、政协主席,都来送行。大家客气地挽留杨鹤鸣住几天。杨鹤鸣推辞说,以后抽时间再来,地区明天有会等他,必须回去了。

上车之前,杨鹤鸣跟大伙—一握手。最后跟栗宝山握手的时候,他特意加劲,栗宝山也特意加劲,两个人的心意全在手上,彼此心照不宣。

上了车,杨鹤鸣回视一下向他把手的人群,不知为什么,眼前恍惚地出现了一个大问号。车子出了县城以后,那问号还时隐时现地在他的眼前晃动着。

二、访谈

送走杨鹤鸣以后,栗宝山感到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他明白杨部长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地委已经把太城县这个烂摊子交到他的手上了,从现在起怎么干,全要看他的决策和运作,今后的前景怎么样,责任也全系在他的身上。尽管在宣布的会上,原来的领导成员都说了一些欢迎支持的话,但那不过是履行程序,不管什么人,到了那样的场合,都会这样说的。至于下来以后怎么干,就不尽然了。虽说下来以前,他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谋划好了一套完整的方案,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却感到心里很空虚。

“栗书记,你是在这里开个房间先休息休息呢,还是……?”金九龙跑过来问他说。

“到办公室去吧。”栗宝山说。

于是,在金九龙的引领下,栗宝山和张言堂一起来到栗宝山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县委院子最后一排房子的中间,里外屋共是三间房子。紧挨着栗宝山办公室的,是陈宾海和金九龙的办公室,他们都是两间。剩下西头的三间房子,就是刚才开过会的常委会议室。

金九龙说:“栗书记,县里的房子紧张,办公室窄巴了一些。外屋是办公室,里屋是寝室,只好办公和休息都在这一个地方了。”

“这不挺好吗,够宽敞的了。”栗宝山说。

金九龙接着说:“张秘书也是办公室兼寝室,在前边那一排房子,一会我带张秘书过去。”

栗宝山说:“不要给张秘书另外安排住处了,我们两个人合住在一起就行了。”

金九龙听了这话惊讶一下说:“这怎么行呢?房子再紧,也不能没有张秘书的住处。栗书记这里已经够窄巴了,那面正好还有一间空着,就让张秘书住那间吧。”

“不用,还是让他跟我在一起住。”粟宝山坚持说。

金九龙本来已经明白了栗宝山的用意,可他还是说:

“如果栗书记觉得他住的远,工作上不方便,不行就让张秘书到我办公室,我到前边去。”

栗宝山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人家都不在这里,晚上住在一起,不会感到寂寞,好有个做伴说话的人。小张你说是不是?”

这是他们下来之前早就商量好了的,所以张言堂马上说:“就是,我们住在一起可以相互照顾。金主任,谢谢你的好意,我看就这样吧。”

金九龙无奈似地叹口气说:“好,那就按票书记和张秘书的意见办。不过,张秘书办公总得有个地方吧,总不能也在一起吧?”

栗宝山和张言堂事先没有想到这一层,经金九龙一说,觉得也是,办公如果也在一起,别人来谈事,会觉得不方便。栗宝山只好说:“嗯,办公,张秘书倒是应该有个地方。”

金九龙说:“那就这样,张秘书办公还在前边那个屋子办公,晚上到这里来睡觉。只是,里屋再放一个床,就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张言堂说:“这样,你给我找一个折叠床,晚上我打开在外屋睡,白天再收起来。”

“也只好这样了。”金九龙说。

但栗宝山忽然想到那个屋子里一定有床,他赶快说:

“不要找折叠床了。安排张秘书办公的那个屋子里有床吧?

就把那个床搬过来放在里屋就行了。挤点没有关系,晚上不就是睡觉吗。”

张言堂还没有明白书记的那层用意,疑惑地看着他。金九龙已经明白了书记的意思,可他假装不解地说:“我倒觉得张秘书的意见比较实际。况且……”

栗宝山打断金九龙的话说:“不用说了,就这么办,快去叫公务员把那个床搬过来。”

金九龙不敢再推辞,马上叫公务员搬床去了。

“用个屋子里不能搁床,你明白吗?”在金九龙出去以后,栗宝山对张言堂说。

张言堂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还是栗书记想得周到。”

“到了这里,如同到了战场上一样,稍有不慎,就会出现漏洞,埋下隐患,就可能失利,吃败仗,我们不能不多一个心眼,再多一个心眼,尽可能想得周到又周到一些。你说是不是呢?”栗宝山小声说。

“是的是的。”张言堂连连点头称是。接着笑说:“我好像还没有进人临战状态似的。”

“所以……”栗宝山要说什么,见金九龙领着公务员搬床来了,马上把话打住。

原来里屋放的是一张双人大床,现在把搬来的这张单人床再放进去,不仅地方几乎占完了,而且开门都困难。两个公务员很不解地看看栗宝山,又看看张言堂。

“你们走吧。”金九龙见活已经干完了,两个公务员还呆呆地站在那里,训斥似地把他们捧走了。

“栗书记,你下午怎么安排?需要我干什么,请只管吩咐。”金九龙马上变了另外一种面孔,凑近栗宝山说。

“怎么安排?我先想一想吧。”栗宝山说。

“好。关于县里的有关资料、文件和材料,我选了一部分放在卷柜里边,供栗书记翻阅。如果栗书记还需要哪一方面的资料,可以随时告诉我。我就在那边办公室里,栗书记有什么事,就叫我一声。”金九龙说完这几句话,[奇Qisuu.com书]很知趣地退出去了。

栗宝山朝卷柜里看了看,只见各种各样的资料、文件和材料放了满满一卷柜。光是这些东西,就够他看一个月的。

“这个金主任想得很周到呢。”张言堂在一旁说。

“是啊,要不怎么会叫他当主任呢。县委办公室主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他得是一个很全面的角色。”栗宝山带点沉思意味地说。

“你觉得金九龙这个人怎么样?”

栗宝山听出来张言堂问的是另外一层意思,想了想说:

“见面总共才三四个小时,怎么好给人家下结论呢?”

“你们不是早就认识吗?”

“是早就认识。但那时候,他在县里,我在地区,我到这里下乡,最多住个三天二天,两个人接触全是工作上的事,或者仅在一起吃顿饭,根本不去琢磨他这个人,也用不着这样做。现在当然情况不同了。尤其在这个地方,必须把每一个人都琢磨透了,所以不能轻易地给人家下结论。”

“这我是完全赞成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有个想法,或者说我有个建议,不知是不是值得注意?”

“什么想法?你说吧。”

“我觉得我们一方面要提高警惕,防止坏人乘机捣乱。

另一方面,也不能怀疑一切,草木皆兵。”

“说得好。虽然从我的心里并没有怀疑一切的思想。但你从这个方面提出问题,让我警觉,还是很有必要的。”

张言堂的意见受到书记的重视和采纳,心里很高兴,索性把自己的另一个想法也说了出来。他说:“粟书记,我还想给你进一言。”

“进十言八言也行呀,进言越多越好嘛。在地区下来的时候,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下来以后,对外我们是领导被领导的关系,对内我们是好朋友,是兄弟,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蚌,弄好了我们都好,弄坏了我们都完。往后,你正应当多动脑筋,多提建议,当好我的参谋。说吧,你这一言是什么?”栗宝山的情绪发生了变化,这是他到了这个办公室以后,头一次显出高兴。

张言堂说:“我认为,我们既要小心谨慎,又要大刀阔斧,二者缺一不可。不然,很难在这个地方有所作为。”

“说的太对了,跟我的想法完全一致。我想放的第一把火就是如此。”栗宝山有些激动地说。

“应当抓紧时间,现在该干什么呢?”张言堂提醒说。

“我想还是先调查研究,把情况摸准,找一些人个别谈话。”

“好,都找谁,你说吧。”

“先找黄县长来。”

“好,我去叫。”

“你等等。你去告诉金主任,让他通知黄县长。”

“嗯!”张言堂佩服地点点头,到金九龙的办公室去了。

不一会,黄福瑞来了。

栗宝山马上起身,迎到跟前,跟他握手,给他让座。

张言堂给黄福瑞沏好茶后,退了出去。

栗宝山想,个别谈不同于开会许多人在一起谈,个别谈的目的无非是让人家吐实情,说真话。要达到这个目的,就不能像开会那样,装腔作势,言不由衷,搞官场上的那一套,应当以心换心,用真实的感情取得对方的信任和理解。

所以,他一边给黄福瑞递烟,一边说:

“我想我需要理解和支持的头号人物,应该就是你黄县长,黄老兄了。”

“你何以说出这样的话呢?”黄福瑞正要点烟,听了他这话,停下点烟,惊疑地看着他说。

“请先点上烟,再听我解释好吗?”栗宝山又一次打着打火机,送到他跟前。

黄福瑞点上烟,吸了一口。然后便看着栗宝山,等候他说话。

粟宝山坐到他跟前的沙发上,用随便拉话式的声调缓缓地说:“我说这话一点都没有夸张。当着黄县长的面,我不愿意说半句颂扬的话。但是黄县长的情况,谁也知道。我以为,人与人之间,没有绝对的谁行谁不行的区别。各人的岗位都是组织定的,不合理是绝对的,合理是相对的。比如我,难道就我粟宝山最适合当太城县委书记吗?绝对不是的。正因为先有了那个绝对不是,才有了现在我这个相对的是。如果不是咱们两个个别谈,我绝不会把下面这句话说出来,我要说,我这个县委书记是以你的心理负重为代价的。”

“不,不能这样说。我这个人确实是有很多毛病的。”黄福瑞很感激地说。

栗宝山接着说:“关于这个,我不想再多说什么。让我来太城县任县委书记,这对我来说,是提拔重用,是好事。

在党政机关里工作,谋求职务升迁,是人之常情,谁不想有个提拔的机会呢?所以我高兴。但我同时也知道,这高兴里含有别人的痛苦和牺牲。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城县的情况,你最熟悉,你最了解。你又是第一副书记、县长,主持着政府的全面工作。如果没有你的理解和支持,我是很难担起这副担子的。所以我说你是我理解、支持的头号人物,这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黄福瑞动了一番感情之后,这会好像又变得冷漠了。他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一下栗宝山,低着头说:“你未免把我看得太重要了,实际上,我哪里有那么重要呢。和你比,只不过比你多吃了十年饭,现在可以说比你熟悉了解县里的情况多一些。这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和你比,我的思想观念恐怕要比你落后得多,脑子里的条条框框也比你多得多。我这不是故作谦虚,确实是事实。我没有推托责任的意思。上午在会上我已经讲了,我一是拥护,二是欢迎,三是尽心尽力的支持,做好我副手应该做的工作。对我你不要有什么担心。你说吧,你需要我干什么?”

栗宝山的心里一阵发凉。他原以为他的推心置腹,能够换得他的感情融合。开始,当看到他动了感情的时候,他充满信心,十分高兴。然而仅仅过了几分钟,他又突然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完全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使他受了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想,莫非是他说的哪一句话不合适,使他产生了逆反心理?可他回想一下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觉得又不至于。因为后面说的那几句话,不过是前面那句话的延伸。前面那句话说了以后,他本是动了好感的呀。现在,黄福瑞问他要他干什么,他在这样的情势下该怎么说呢?显然不能继续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那样会被动的。只好等一等再看,欲速则不达。于是,他喝了一口茶说:

“黄县长你太客气了。问我要你干什么,好像我叫你来,是要给你分配任务似的。一开始我就说了,是想跟你随便地聊一聊,因为我刚来,什么情况都不了解。”

黄福瑞听了以后说:“那好,我把县里的情况汇报一下吧u”“何言汇报呢,黄县长为什么总那样客气呢?”栗宝山立刻插话说。

黄福瑞反而严肃起来:“这可不是客气,我黄福瑞水平再低,这点组织观念还是有的,知道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

“啊呀黄县长你真是……”栗宝山只能强笑着这样说,无法再把他们的感情拉近。

黄福瑞坐在那里,一边抽烟喝水,一边向栗宝山汇报。

无非是全县的基本情况,工农业情况,各项事业情况,以及财政情况等等。在这些情况里,有许多许多困难和问题。比如,农民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经济收人在贫困线以下,不少地方因为去年遭灾,面临断炊的危险;工业企业将近一半停产半停产,亏损严重,职工发不了工资,情绪很不安定;财政十分紧张,许多事该办办不了;拖欠了教师三个月的工资;县直机关干部也按时开不了工资,等等。

栗宝山在下来之前对这些问题,已有所了解,但不知道这样严重。他听了,自然又增加厂一些压力。不过,这方面的压力对现在的他来说,远不如那方面的压力大。工作上有多大的困难和问题,他并不怕。他可以出主意,想办法,带领大伙去克服,去解决,争取早一些扭转局面。但是那一方面的问题如果不首先解决掉,一旦后院起火,他就是想拼着命解决这方面的问题,也由不得他了。所以,他听完黄福瑞的一番汇报,情不自禁地问道:

“除了你说的这些,还有什么问题吗?”

黄福瑞也算是聪明的人,他不会不明白栗宝山所问的指向,可从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从他的脸上看,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想问题,实际是在考虑怎样搪塞栗宝山。对于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头疼问题,他是不愿意谈及的。因为那个问题,他已经背上黑锅了。但他不愿意去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他现在的态度是:一方面对上既委婉地提意见,又积极支持新书记的工作,好使上面尽可能理解他一点,关照他一点;一方面不触犯县里的任何人,不至于把那祸水引到自己头上来。目的是能在地直安排一个好工作,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所以,他考虑来考虑去,只好装傻说:“别的好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难道他把那问题划到小的里头了?粟宝山听着黄福瑞的话,心里这样想。因此接着问道:“大的问题没有了,那么小的,小的都有些什么问题呢?”

“小问题那就多了。”黄福瑞看一眼栗宝山,把手里的烟屁股在烟灰缸上弄灭,一边从盒里取烟,一边怠怠慢慢地说。

栗宝山看出黄福瑞不愿再说什么,但他不能不追问:

“能说出一些来让我听听吗?”

黄福瑞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随之吐出浓浓的烟雾。他隔着烟雾又瞅一眼栗宝山,然后笑一下说:“你怎么倒对小问题这样感兴趣?”

栗宝山也笑一下说:“我是想大小是相对的,也是有密切联系的。有些问题看起来是小问题,实际上可能是大问题。有的小问题,直接连着大问题,小的不解决,大的也难解决。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倒是满有道理的。那我就给你说一些小问题,你看看哪些是大的,哪些解决了,全县的大问题也就解决了。”

或许是栗宝山过于敏感,他觉得黄福瑞在说上边那句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他红了脸,急忙用笑掩饰着,没有说什么话。

黄福瑞一口气说了三十多个小问题,唯独没有说到栗宝山所指的那一个。说完之后,他说:“好了,说的不少了,再说怕你记不住了。”言下之意,要栗宝山回答在这些小问题里,哪个是大问题?哪个解决了,能使全县的大问题迎刃而解?

栗宝山弄不清黄福瑞的真意是什么?是就事论事,有意出他的丑,还是存心在躲避那个问题?但有一点他看出来了,黄福瑞十分谨慎,他不愿意推心置腹,不愿意给自己招惹麻烦。栗宝山为了躲开黄福瑞关于小问题的追问,也为了证实一下黄福瑞对那个问题的真实态度,他问黄福瑞说:

“黄县长,你说前边三个书记相继免职调离,也算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吧?”

“那怎么能算是问题呢?”黄福瑞一脸惊疑地问。

“不算问题?”

“是啊,那都是组织决定的,有什么问题呢?”

“因为有背景,有原因嘛。”

“有什么背景?有什么原因?”

栗宝山倒成了黄福瑞追问的对象。

“不是县里闹桃色新闻闹得很厉害吗?”栗宝山不得不这样说。

“噢,你是说那个。那个和他们的免职调离……?栗书记,地委是不是因为那个,才免调他们的呢?”黄福瑞先是疑惑,继而向栗宝山发出询问。

“好厉害的。”栗宝山在心里说。他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回答:“不是的,他们免职调离的原因,你也是知道的嘛。我是说县里确有那些问题。我也听人们传说,太城县城里有一个祸根女人。”

黄福瑞不接他这个话茬,同时现出不耐烦的样子。栗宝山只好结束这场谈话,送他出去。

张言堂走进来,目问栗宝山,栗宝山摇摇头。

“下面找谁来呢?”张言堂问。

“叫陈宾海来吧。”

“好,我去告诉金主任、”陈宾海来了。

我们在宣布书记的座谈会上,已经见过这位副书记,听过他的激昂陈辞。他是个直来直去的热心人。八年前从部队转业回来,当时他是个正营职干部。回到县里以后奇 -書∧ 網,先后当过司法局副局长,民政局副局长、局长,三年前提的县委副书记。直到现在,他还保留着军人的气质,说话不拐弯,执行上面的指示不打折扣,说干就干,热情很高。但有的人说他不合地方工作的套。他操着军人有力的步伐,跨进栗宝山的办公室,还不等栗宝山站起来,就奔到他跟前,向他伸出手,同时叫一声:“栗书记。”

栗宝山赶快起身,握住他的手:“老陈同志,你来了!”

陈宾海不坐沙发,就在栗宝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注目着栗宝山,等候他发话。

栗宝山微笑着看看陈宾海,感到陈宾海可亲可信。他说:“找你来,是想跟你个别坐一坐,聊聊情况。”

“我懂得票书记的意思。我有啥说啥,说的不到的,栗书记提出来,我再补充。”陈宾海不等栗宝山询问,便说了起来。他所说的,正是栗宝山想知道的。他说:

“我知道栗书记首先需要了解的是太城县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因为不先把那些问题解决了,今后栗书记也难待得住。上午杨部长讲的,实际就是这个意思,只是在那个场合不便讲明就是了。为什么三个书记都在这里待不住?还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城县的风气坏透了,好多人上了班不是干工作,谋事业,而是拉关系,办私事,胡说八道。特别对男女作风问题。加油添醋,炒得火热。主持工作当领导的,不知是屁股上真有屎,还是看不透,没魄力,硬是不采取坚决果断的措施,任其发展,蔓延。弄得县里样样工作上不去。栗书记,我给你提个建议,你一定要对个这问题弓!起高度重视,一定要首先解决这个问题。”

“传的那些桃色新闻,是真有其事呢,还是有人给编造的。”粟宝山问。

“我看绝大多数,百分之八十、九十是有人给编造的。”陈宾海回答。

“那就是说,有百分之十到二十属于真有其事?”栗宝山紧跟着问。

“我是这么估计。常言说,无风不起浪嘛。当然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谁也没有在被窝里捉住人家,不能下定论。地区派了好几拨工作组,不是都不了了之吗?因为没有证据呀,现在又不是搞极左那阵子。地委免职调离还是正确的。虽说没有证据,可全县嚷成了一锅粥,他们的威信扫地,已没有办法带领大伙工作了。地委不提这事,说是工作需要,也是正确的。”陈宾海回答说。

栗宝山想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又问:“那个祸根女人,到底是……?”

“她确实很漂亮,应该说非常非常漂亮。我当兵是在上海,后来去过北京、天津、哈尔滨、苏州等许多大城市,见过很多很多好看的女人,但都比不上她。”陈宾海一听问那女人,立刻不假思索地这样说。军人出身的陈宾海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灵。他实际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人。只是表面上常以不为女色所动的严肃面孔出现。那一回,当他第一次见到银俊雅的时候,他破天荒乱了方寸,并向银俊雅投去倾慕的目光。过后,还做过多次开心而荒唐的梦。他以上所说,是他的真实感受。

栗宝山听了,很是吃惊,不由得流露出向往的神情,同时问:“是吗?她真是那样漂亮?”

陈宾海很注意地看着栗宝山,他忽然变得振振有词地说:“古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说要看是哪个阶段的英雄。如果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尤其是一个党的领导干部,也过不了美人关,那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个真正的党的领导干部。当然,更不是党的英雄。你说是不是?”

“是是。”栗宝山赶紧说。

“所以……”心直口快的陈宾海想提醒栗宝山,但面对着他,还是犹豫地把话打住了。

栗宝山说:“你放心,不管她是有仙女一般的容貌,还是有狐狸精一般的手腕,都休想在我跟前得逞。在这个问题上,我的决心比钢也硬。”

“这就好!我相信你。”陈宾海很激动地握紧拳头说。

“把那个妖精赶走,或者下放到最远的乡里去,叫她没有在县上祸害的可能。”他提出这个建议。

“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栗宝山情不自禁地说。

“你也这么想?实在太好了!”陈宾海激动得站了起来。

栗宝山一转念,又问他:“你刚才说有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桃色新闻,是一些人编造出来的,这些人究竟是谁呢?”

对于这个问题,陈其海却作不到快人快语。他想了想,回答说:“究竟是谁,还不能钉对钉铆对铆地说出是张三李四。但我可以凭着自己的感觉说出怀疑的对象。当然,这是对你讲,要是换另外任何一个人,我都是坚决不讲的。我认为,黄福瑞、贾大亮和王明示,都有可能干这种事。黄想当书记没当上,心里不高兴。贾想当县长,位子腾不开,泡了汤,也不高兴。别看王是纪委书记,满口马列主义,实际上心术不正,最爱算计人,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当然,在传播的过程中,也有老百姓添枝加叶的演义。不过,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没有人在背后存心制造,鼓捣,是绝对闹不起来的。”

栗宝山想了一想,又问陈宾海说:“那你说,对这方面的问题,又该怎么办呢?”

陈宾海回答说:“我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除根。

只要我们把那个祸根女人的问题解决了,这方面不必再去理他们。因为毕竟是怀疑,你对他们能采取什么措施呢?他们又都是领导,弄不好会适得其反,倒给以后的工作惹下麻烦。”

栗宝山听着陈宾海的话,觉得有道理。

和贾大亮的谈话,用的时间最长,一直谈到吃晚饭的时候才结束。因为贾大亮对栗宝山表现得十分亲近,十分殷勤。他是问一答十,好多栗宝山没有问的,他也作详细细地汇报一遍。只是,对栗宝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他除了继续空谈内因和外因的关系,把责任影射到三个免职书记的身上外,别的任何具体的事实都不说。通过这次谈话,他给栗宝山留下的印象是,此人城府深,不好把握,可能是他最难对付的一个。

根据陈宾海提供的情况,在和王明示谈话的时候,栗宝山特别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以及他的每一个表情。王明示非常谨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他的纪委书记的身份。

当栗宝山间到那个方面的问题时,他很客观地汇报了他所了解的情况。这些情况栗宝山下来前就知道。而且,这些情况知道不知道,对栗宝山来说,完全没有什么价值。栗宝山想知道的不是这些,可除了这些,王明示不作任何一点主观上的分析和判断。他所说的话,都是组织上说过的话。他从始至终是一副冷静的、客观的、公正的面孔,一切都用事实来说话,在没有查实事实的情况下,他只说过程,只说情况,不下任何结论,既不说免职的三个书记有什么问题,也不说那个女人有什么问题,更不说有谁在背后捣鬼。

栗宝山忍不住地问他:“你说,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他听了栗宝山的问话,感到惊奇,似乎是无可奈何地笑一笑说:“怎么办,那怎么说呢?反正纪检部门是干这个的,想躲也躲不了。过去,太城县这方面的事,主要都是由地纪委管着的。”

栗宝山明白他的意思了,今后要是还有人告状,纪检委还是要查,责任不是在县里,而是在地区。

这不是在向他打招呼吗?

栗宝山想,要对那个女人采取措施,无论如何应该听一下纪委书记是什么态度才好,所以他问了他,[奇+書网-QISuu.cOm]他听了更加惊奇地说:

“对她采取措施?!我们没有查实人家有什么问题,怎么能对人家采取措施呢?那不等于又制造冤假错案吗?”

栗宝山听了哭笑不得,只好敷衍地作些解释,以缓和气氛。同时,以夜已深了为由,结束了跟他的谈话。

第二天,又相继眼金九龙、董玉文、李万月和几个副县长个别谈了话。结果,都不理想。这些人好像事先在一起商量过,口径完全一致,除了汇报自己分管的工作,别的一概不谈。你要问,都说不知道,不了解。

栗宝山原定到县以后,用三五天时间放第一把火,解决那个祸根女人的问题。现在,两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他回顾一下两天来跟领导层谈话的情况,除了陈宾海支持他的想法以外,别的人都没有对此表示支持,有的人甚至持坚决的反对态度,这情况让他感到焦虑不安。如果他的这个意见得不到大多数领导成员的赞成,是很难实现的。就算他搞一言堂,强行通过了,也不会有很大的力量。要是那个祸根女人闹腾起来,没有人给他顶挡,那不等于他一个人引火烧身,以后的事还怎么干呢?这时候,他真正感到了形势的严峻。

经与张言堂商量,决定从群众里面寻找支持。

于是,从第三天开始,栗宝山带着张言堂,开始走访县直各单位。他们想,如果县直广大干部群众对解决那个祸根女人的问题有强烈的呼声和要求,那他们就不怕领导层设置障碍,他们就有了坚实的基础。可是,情况让他们更加焦虑。县直单位的干部职工全对他们敬而远之,不管到什么地方,那里的人们能闻讯逃开的全部闻讯逃开,实在逃不开,被他们堵在屋里的,都是正襟而坐,一言不发。要问他们有什么意见要求,全说没有什么意见,也没有什么要求,一切都好。第一天走访一天是这样,第二天走访一天还是这样。

第三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他们来到民政局。这是他们走访剩下的最后一个县直单位。

当他们朝着民政局的那排房子走的时候,大院里的每一根神经几乎全都紧绷了起来,因为那个女的就在民政局上班。在他们往民政局走的过程中,院里行进的人停止行进,办公室办公的人停止办公。凡能看见他们的眼睛,全都注视着他们,周围一下子静得出奇。在他们进了民政局以后,消息霎时间传遍全城。

民政局的人虽然从窗户里看见他们来了,但谁也不走出来迎接他们,连局长也是一样。因为栗宝山还没有在公开场合跟大家见面,又不让县里的老领导带着,他们即使认识是他,也装不认识。张言堂只好把栗宝山领进局长的办公室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栗宝山同志。”

“啊呀!是采书记呀,您好您好,欢迎欢迎。”名叫李增林的民政局长听说马上从椅子上跳下来,表示欢迎地说。实际他早就认识栗宝山,却要装出在这之前不认识的样子来。

栗宝山握了一下李增林伸出来的手说:“我下来走一走,和县直单位的干部见见面,随便跟大伙聊一聊。”

李增林给栗宝山和张言堂让座倒水以后说:“栗书记刚来就深人到单位看望我们,实在让我们感动,难得呀。昨天就听说栗书记下来了,我们一直等着,还以为栗书记不上我们这里来了呢。”

栗宝山说:“县直单位都去了,你们民政局是最后一家。”

“是吗?最后到我们民政局,可得多坐一会呀。”李增林说。随后问:“栗书记,是不是我先把局里的情况汇报一下?”

张言堂说:“局里的整个情况先不说了,等以后再安排时间说。栗书记这次下来主要是想听听大伙有什么意见和要求。”

“那好。怎么听?是召集到一块,还是……?”李增林实际已经知道栗宝山到各单位是怎么谈的,可他还是这样问。

张言堂告诉他:“不用召集,一会栗书记到你们各科室转一转,随便跟大伙聊一聊。你忙你的,不用陪着。”

“好,我知道。”李增林笑答道。在他那笑里,好像隐藏着许多意思似的。

坐了不多一会,他们便从局长办公室里告辞出来,到各科室里去。这里不像别的单位,没有人闻讯躲避,大家都在屋子里等着看这位新来的书记。他们看栗宝山的眼光叫栗宝山感到受不了。但是,有一点跟其它单位一样,这里的人对栗宝山也是敬而远之,也是不肯说话,问他们有什么意见要求,也是回答说没有什么意见,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在回答的同时,全都含着意味深长的笑。

在挨科室走的过程中,栗宝山和张言堂十分留意,想看一下那个祸根女人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尊容。粟宝山想看见她,又怕看见她似的,心裹着实有些紧张。然而,把所有的科室都转完了,在看到的八个女子中间,有三个比较年轻,有几分姿色,可也不是那么娇艳折人。栗宝山很难判定是其中的哪一个,当时又不好问她们各人的姓名。

“那个女的今天不在。”离开民政局以后,张言堂小声对票宝山说。

“不在?你怎么知道?”栗宝山问。

“我问了民政局一共有三十二个人,今天我们见到的,加上局长副局长,总共刚好是三十一个人。所以,那个女的肯定不在其中。再说,我们见到的那几个……”张言堂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相信栗宝山也是有眼力的。

“嗯。”栗宝山听后,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这天晚上,栗宝山和张言堂一直商讨到深夜。打算放的第一把火,在领导层没有强有力的支持,到群众里面寻找支持的努力也告失败,到底该怎么办呢?到县已经四天了,再拖下去时间不允许,也有负众望。而且他们认为,这把火必须放,不能不放。只有放了这把火,才能表明他们的决心,也才能消除祸根。不放这把火,别的事也难起头。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要放也有很大的风险。两个人权衡来权衡去,最后决定还是放。决定明天召开常委会,提出这个问题。不管常委们有多少人反对,栗宝山都予以拍板。他们认为,只要决定一作出,绝大多数群众会欢迎的。在这之前群众之所以不敢说,是不了解新书记的底,是怕某些人给小鞋穿。一旦县委作出决定,群众心里有了底,也就不怕了。

“干!就这样定了。”栗宝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坚定不移地说。

三、密谋

在栗宝山找人谈话,寻求支持,准备放火的同时,县里头的逆反势力也在加紧研究他们的对策。

贾大亮是这股势力的核心人物。在他的周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这个圈子是多少年自然形成的。虽说没有什么明确的纲领,但共同的利益使这个圈内的人办起事来,心领神会,配合默契,具有相当可观的能量。多年来,太城县里的局势,实际是由他们左右的。但他们并不满足。他们要求实际和形式的一致。要求消除一切障碍。要求解除一切后顾之忧。甚至图谋走出太城,走向全区、全省。“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正应了这么一句话。所以,早在五年以前,当时的县委书记年龄到线退下来的时候,他们就认为接替的人选应该是贾大亮,最起码也应该让贾大亮当县长。这样,他们的人还可以提副县长、局长等等。不料,地区竟然无视他们,不听他们的呼声,从外面派了一个书记来,惹得他们好恼火。他们便想方设法进行抗争,结果就选定了那个女人。就把那个书记撵走了。可地区依然派,依然不提他们的人。于是,第二个第三个又被撵走了,现在又派来了第四个。当他们得到第四个要来的信息以后,曾经进行过认真地研究。当初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应当采取缓和的策略,先积极支持和维护新来的书记,尽量取得他的信任,适当挤对挤对黄福瑞,让黄和地区早下决心,把黄调到地直去,使贾大亮接替县长的职位。这样,既能缓和县里的矛盾,也能缓和与地区的矛盾,比较稳妥。因为已经撵走了三个书记,再那样干,太冒险。虽说没有把柄抓在地区手里,但地区对他们有看法是明摆着的。尽管地区乔副专员支持他们,但乔副专员不管人,人归地委组织部杨部长管。要是惹怒了杨部长他们,把他们谁撤了,或把他们的人交流到别的地方去,那可就不好了,说不定会引出大祸临头的。另一种意见认为,还是过去的办法好,缓和虽有道理,但并非良策。因为新来的书记一旦站稳了脚,他很可能把他们作为整顿的对象。想让他推荐贸大亮当县长是不切实际的。既然已经走到了这地方,就只能进,不能退。不管地区有什么看法,总得有证据方能成立。认为是不应当害怕的。两种意见争持不下,贾大亮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决定来了再说,走着瞧。因此,在这几天里,他们随时都在看动向,听信息,研究需要采取的对策。

这一天下午,贾大亮不到下班的时间就离开机关,回到家里。他想在家里沉沉静静地想一想究竟该怎么办?在办公室,他无法静下来想。那些讨厌的人,一会一会地去。不是去汇报请示工作。这个他们明白,知道他这会的心里没有工作。他们是去向他表惋惜,鸣不平,说安慰话的。几天以前,这些人就曾去过他的办公室和家里。那时都说他要当书记、县长,提前祝贺的,说早该如此的,说他怎么怎么有水平怎么怎么能干的,气氛可谓热烈。几天以后,还是这些人,说话的声音低了八度,哭丧代替了笑容,气氛又低沉,又悲哀,又压抑,使他越听越烦。他真想把他们拒之门外,或者把他们赶出去。但又不能这样干。他们虽然不是他的铁兄弟,毕竟是向着他的人。办公室不同家里,他不能不开门。可他们这些人的话,对他实在没有用。他觉得自己必须针对情况尽快拿出主意。没有办法,他只能离开办公室回家。

到家以后,他把大门二门都锁上,把窗户全关上,然后倒在客厅的沙发里,全速开动起自己的脑机。

他首先想了对栗宝山的印象。好几年以前他就认识栗宝山,而且有过一些接触。那时候他觉得栗宝山是个很平常很平常的人,既缺乏做领导的气质和抱负,也缺乏做领导的深沉和水平。对他倒是很亲热的。现在他再想栗宝山,感到情况大大的不同了。无论是他看他的那种眼神,还是他跟他握手的那种感受,以及跟他谈话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使他觉察出他对他不信任。另外,栗宝山好像一下子变得深沉了,说话总是引而不发,有一种很自信、图抱负的气势。

这当然可以理解,他年轻,能到县委书记这样的位置,必定想大干一场,开创局面,建立政绩,谋取更高的发展。贾大亮认为,他的这种心态决定了他不会维护现有的局面,不会听从他们的摆布。而且,正好相反,他一旦站稳了脚根,就一定要向他们开刀。这是他讨好地委,建立政绩的必由之路。一个不信任,一个必由之路,这两个加在一起,使贾大亮完全否定了缓和求生存缓和谋发展的意见。“必须针锋相对地跟他干!不能存任何幻想!”贾大亮想到这里,一跃从沙发上跳起来,脱口而出地说道。

接着,他反复分析研究粟宝山到县四天来的情况和动向,琢磨他到底应该怎么干?从栗宝山来时带着秘书,晚上和秘书同住一起的情况看,说明栗对那个问题极端重视,决心很大。这恐怕不光是栗的意思,一定还有地委的意思在里头。杨部长那天讲的话不仅含蓄地讲到那个问题,而且影射了他们。栗宝山找人个别谈话的情况,他都了解到了。从谈话的内容和询问的重点来看,也是把那个问题作为注意的焦点。这两天栗宝山到县直各单位去,一不要县里的人引见,二不要单位领导跟随,意向还是问大家对那个问题有什么意见。综合这些情况来分析,贾大亮意识到栗宝山要从这个问题开刀了。

“他将如何开刀?他会采取什么具体动作?”贾大亮站在地上问自己。他一时还分析不出栗宝山的具体举动。

门铃骤然发出响声。

正在沉思的贾大亮被惊了一跳。“见鬼!讨厌!”他随口骂着,不予理睬。

按动门铃的是劳动人事局局长秦会林。他一边按动门铃,一边朝四下里看着,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按了几下之后,他离开门,走到远一点的地方,观察等候着。过一会,见没有动静,他心下说:“应当来前给他拨个电话。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自然不会开门。”于是,他又返回机关,往他家里拨电话。结果,电话也不接。莫非不在家里?不,一定在的。他相信送他信息的人,绝对不会有错的。他知道大亮县长一定是躲在家里想对策,不愿无关的人去打扰,所以不开门,不接电话。可他有重要的信息对大亮县长讲,不能耽误了时间,遂决定找大亮县长的老婆冯玉花回家开门。

冯玉花在县财政局上班。是个矮个儿,很壮实,形似邮筒般的女人。贾大亮几次想跟她离婚,都因为她掌握着贾大亮的一些事情,使贾大亮不敢轻举妄动。有一回,贾把注有农药的几个苹果带回家里,想让她吃了毒死,可她的命大,吃下去时间不长,正有人上门送礼,见她昏迷不醒,马上送到医院,由于抢救及时,未能致死。此后,冯玉花把贾大亮的一些事告知娘家人,说是今后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就叫娘家人替她报仇。贾大亮就就再也不敢对她怎么了。而且对她时常有所提防。

这会儿,冯玉花正坐在办公室里喝水。她的心里也很乱捣。虽说她对贾大亮的忘恩负义很痛恨,但毕竟还是一家人,要是贾大亮弄不好,她的前景也就完了。回想她冯玉花能有今天这样好的工作,这样好的生活,全靠了贾大亮。如果没有贾大亮,她现在肯定还在村里头种地,受穷。也算是她有福气,当初,贾大亮在村里放羊,家里很穷,那一天她到山上打草,跟他相遇在一起。说了一会话,他就抱住她。

她没有反对,后来便把身子给了他。一年以后,乡里向村里要个勤杂工,村里就叫他去厂。不久,又到县里当公务员。到县半年后,他们结的婚。从一个放羊娃,当到今天的副县长,实在不容易。她很佩服贾大亮有那样大的办法。虽然他的一些办法不光明正大,她也能理解。她想,如果他没有那样一些办法,就到不了今天这一步。唯一使他不能容忍的,是他忘思负义、喜新厌旧,想把她除了。不过,他已经认错了。而且,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不能不维护他,不能不为他操心担忧。

冯玉花正心神不安地想着,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喂,你找谁?”她拿起电话来问。“就找你,我是路明。”她听了正要称呼“路局长”,对方马上抢先说:“不要称呼我!你听着,你赶快回一趟家,把门给开了。”“好,好。”她答应着放下电话。

秦会林要找冯玉花开门却不直接给冯玉花打电话,而给路明打电话,让路明告诉她,他是怕直接给她打,她呼出她的名字,让跟前的人听到了不好。而路明还是通过打电话告诉她,只是及时堵住了她的嘴。可是想不到,冯玉花放下电话后就风风火火地跑出来。路明从窗户里看见,气得什么似的。他想跑出去纠正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很快就跑出了机关的大门。

这个又胖又矮的女人,本来就走到街上容易引起人的注意,今天她风风火火地一溜小跑,更加招引了满街人的眼睛。除了乡下来赶集的农民,县城里的人都认识这位吃得贼胖的贵妇人。大家不知道这位贵妇人今天有甚火烧心的事,竟是这般着急地赶路。于是,全好奇地看着。秦会林此时在离她家不远的胡同口上站着,看到这般情景,直在心里叫苦。为了避免人们对他的注意,他不得不赶快钻到小巷里去。

冯玉花来到家门前,一边喘气擦汗,一边掏出钥匙来开门。门镇都是暗锁式的,她进了门,随之一带,又将那门锁上了。

贾大亮见夫人满头大汗地奔进来,以为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情,急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冯玉花傻头一愣:“没,没有呀。我还以为是家里头出了什么事。”

贾大亮松了一口气:“那你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干什么?”

“是,是路局长打电话叫我回来开门的。”冯玉花说。

“是路明叫你回来开门的?”

“嗯。”

贾大亮忽然想到那会的门铃声和电话声,一下子明白了。他好像有先见之明,马上问:“你是不是进来以后又把门给锁上了?”

“嗯”“你真是废物一个!快去把门开了,上你的班去。”贾大亮很生气地训他的女人说。

冯玉花受了累,又挨了训,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她虽然还没有想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她毕竟是个脑筋正常的人。她知道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凡这些事,贾大亮从来不让她知道,她也不愿意知道。她越来越感到,钱越多,越富,心里越不舒坦。回想他们刚结婚那阵子,住的是土坯房,。炕上就一个被子,穷得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肉,可她的心劲从春到冬是那样大,没有一天不哼着歌儿。冯玉花一想到这,眼泪便刷刷地流淌了下来。她走到大门跟前,下意地控制住自己,擦干了眼泪,随后把门开开。

这一回,她知道怎么做了。她把那暗锁的舌头拧回去,把那个疙瘩拨下来,卡住那舌头,不让它再出来。然后轻轻地迈出门坎,又轻轻把门合拢关上。临离开,她注意朝四下里看看,没有看出任何迹象来。这一回,她也像有所悟似的,没有从原路经大街口机关,而是绕着小胡同走的。

秦会林在冯玉花出来之前,已经又去推过一次门了。他见门又锁上了,十分恼火,但又不便在门口停留,只好暂走过去,再等一等。冯玉花出来的时候,他躲在那里注意看到了,门关得很轻,肯定这口没有锁。所以,在冯玉花走远以后,他瞅准无人走动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了门跟前。就在他伸手要推门的当儿,那门已经开了。原来贾大亮早在门后等着。

“有情况?”走到屋里,不等坐下,贾大亮就着急地问。

“可不有情况,真是急死人了!我跑来敲门敲不开,回去打电话你也不接……”

“不要说这些了!快说有什么情况。”贾大亮打断秦会林说。

秦会林只好憋住怨气,书归正传说:“是这样,下午栗宝山和张言堂到民政局去了。他们到民政局以后,除了不让局领导跟着,自个到科室随便找人谈话以外,特别三番五次地问局里的干部有什么意见。”

“他们说了些什么?”贾大亮迫不及待地问。

“他们倒是什么也没有说。”秦会林回答。

“那……?”贾大亮听了,不明白他说的情况是什么。

秦会林说:“重要的情况在下面。栗宝山见民政局的干部不说任何意见,就启发他们,给他们撑腰壮胆说,不要怕这怕那,不要怕人报复穿小鞋,有什么意见、看法只管提,只管讲出来,他这个当书记的一定给做主。还说,坏人臭不了,好人香不成,祸根不除,城里难宁,全县什么也弄不好。”

“还说什么?”贾大亮一字一句地听完后,又问。

“主要是这些,别的……没有给我说。”秦会林摇摇脑袋。

贾大亮一边在嘴里重复着栗宝山所说的那几句话,一边在心里盘算分析。他想出结果以后,问秦会林说:“你认为栗宝山说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秦会林早有分析,这时见贾大亮问他,立刻说:“我认为从栗宝山说的这些话来分析,他可能要向她动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贾大亮十分肯定地说,“这个情况太重要了。如果没有这个情况,我们还在猜他这两天活动的目的,现在完全清楚了,他这两天在县直单位活动的目的就在于寻求支持,好对她下手。”

“可他并没有寻求到支持。所以我认为只是一种可能,不能完全肯定。”秦会林紧跟着他说。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他除了这样干,又能怎样干呢?在这之前,我一直想他可能怎样对我们动手?想来想去想不出来,因为我们没有什么把柄能够落在他的手里,既然这样,他拿她开刀就是完全可以肯定了。再从他下来的时候带秘书,跟秘书住在一起等等情况来分析,说明他在这方面的决心特别大,从她身上开刀,是完全符合他的思维的。”贾大亮据理分析说。

“嗯,还是大亮县长分析得对。”秦会林佩服地说。

这里需要作一点交待,在太城县,人们都称呼贾大亮为大亮县长,没有人敢叫他贾县长,因为他的县长是真的,是名副其实的,不能是假的。开始,是他们圈里的人这样称呼的,而且去掉了那个副字,称他大亮县长。后来,别的人也就这样叫了。时间一长,就没有人再敢叫他贾县长了。当然,更没有人再敢叫他贾副县长。

听惯了阿谀奉承的贾大亮,这时候自鸣得意地说:“我敢肯定已经号准了他的脉搏。”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秦会林问。

“是啊,我们该怎么办?下面就需要研究这个问题了。”贾大亮沉思着说。

电话吱呀一声响了。

贾大亮拿起电话不吭声,等着听对方的声音。“我是九龙。”金九龙自报家门后,贾大亮才说:“知道了,你说吧。”金九龙说:“他们从民政局回来了。秦会林……”贾大亮突然觉得电话上说这些不妥,他打断金九龙说:“不要说了,你早一点过来,见面再说吧。”金九龙答应说:“好,我一能脱身就过去。”

过了会儿,电话又响了。这回是招待所所长万富民打来的。他告诉贾大亮说,刚刚得到信息,地区农业局副局长王春明天上午要来。贾大亮听完后只哼了声,就把电话挂上了。

说话就到了下班的时间,贾大亮等着金九龙和路明一起研究火烧眉毛的对策,但等了很长时间他们总也不来,使他十分火气:

“怎么搞的?再给他们打电话。”他向秦会林下命令说。

秦会林还没有拨通电话,金九龙推门进来了。

“再拨路明。”贾大亮继续向秦会林下命令。秦会林拨通路明家的电话以后,听路明女人赵玉贤在电话里说:“不知路明他上什么地方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们正在找呢。”

“搞他妈的什么鬼,到什么地方去,也不打个招呼。”贾大亮很生气地说。随后又对他老婆冯玉花说:“你到大门后面去等路明,他来了以后,就把门锁死。”他老婆只好听命。

实际上,他是把老婆支出去,不让他听见他们商量什么。

这时候,路明和老婆赵玉贤正在家里犯着大难。在路明去不去贾大亮家的问题上,两口子发生了尖锐的意见分歧。

路明认为必须去,赵玉贤则认为绝对不能去。她把路明拦在家里,不让他出去,贾大亮那边几次来电话,她都抢先接,说路明还没有回家里来,之所以这样,需要交待一下原因。

路明和赵玉贤都是太城县普通人家的子女,一九八八年两个人一起从地区财经学校毕业后,回到太城,安排在县财政局工作。开始两个人很本份,每天只知埋头工作,人们对他们的看法都很好。后来,先是赵玉贤不太满足了。她看见人家的丈夫升官发财,坐小汽车,住大套房子,夫荣妻贵的,觉得自己的丈夫人又聪明又能干,为什么不努力努力,也求个一官半职呢?她把这想法对路明说了。路明说,你当靠聪明能干就能当上官了。要说聪明能干,全县不要说,光咱们局里聪明能干的大学生就有十几个,挨也挨不上我。现在当官需要有靠山,我们两个人的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不是地老大,就是小工人,小职员,没有一个有权有势的,怎敢奢望当官呢?赵玉贤说,没有靠山可以找靠山嘛,事在人为,应当树立雄心壮志。她同时提出来,应该跟贾大亮套近乎。因为贾大亮掌实权,又讲哥儿们义气,凡是跟他近的,都得到了提拔和实惠。路明说,他没有那个本事,他也做不出来。赵玉贤说,她可以先跟贾大亮的老婆冯玉花接近,等把冯玉花维下了,再慢慢接近贾大亮。她说干就干,果然不长时间就跟冯玉花混熟了。于是,一有机会就到贾家去。有一回,正好贾大亮在家,她便被贾大亮认识了。在这以前,虽说都住在一个县城里,虽说贾大亮惯于时时处处在女人里寻找猎物,但赵玉贤一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这天,当赵玉贤来到他家,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不由眼里放电,心里燃起一团不大不小的淫火。因为一来,赵玉贤尽管不是惹人注目的美人,但确也有几分姿色。她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子,无论脸庞,眉眼,嘴巴,还是身腰,足手,都给人以精致的美感。这种美感只有在近处才能发现。二来,贾大亮对女人的原则,从来都是好的多吃几口,差的吃一口也开心。既然是赵玉贤自己送上门来,他哪有不起淫念的道理。他当即从沙发上站起来,向赵玉贤伸出一只手去。赵玉贤受宠若惊地赶忙走上去跟他握手,她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不肯放开。直到她红了脸,用劲地往回拍,冯玉花在一旁使劲地咳嗽时,他才想起似地歉意一笑,放开了她的手。为了不引起老婆的怀疑,他推说机关有事,没有限赵玉贤说什么,就走了。第二天上午快下班的时候,他打电话给赵玉贤,要她送一份报表过去。她预感到什么,可还是去了。想不到,她一进他的办公室,他就将门插死,将她抱进里屋,扔到床上,命令说:“快给我脱了!”她吓得想喊不敢喊,想哭不敢哭,只是一边退缩一边说:“不,不……”他发怒了,睁大眼珠子说道:“快脱!听了我的话,我不会亏待你。如若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得好活!”她听了,吓得浑身哆嗦。因为她知道,他是太城县权力最大的人物。这时候,他一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边又说道:“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那些人想攀我还攀不上呢。”他这话在她身上起了一点作用。她想,或许真是这样。既然他看上了她,她也想依靠他,为什么要惹怒他遭败兴呢?索性就答应他一次,只要自己的男人不知道,别人不知道,也无妨。这样,她不得不战战兢兢地脱衣服。直到脱到只剩下乳罩了,他还不干,一定要她脱得一丝不挂。她只好也脱下去。她害羞,用手遮着眼,他也不答应。一定要她拿下手,睁开眼,而且要笑嘻嘻地看着他。

她在这个凶神恶煞的面前没有办法,只能强装笑容照办。这个凶神恶煞看到猎物完全被他驯服,赵玉贤小巧玲珑的一切向他现露无余时,才饿狼般地扑上去,竭尽侮辱蹂躏之能事。此后,他三天两头找她去。不久,路明当了股长。不长时间又当了副局长,局长。使路明成了太城县里最年轻的科局领导干部。随着路明的职务升迁,大套房子住上了,小汽车坐上了,各种实惠接踵而来,赵玉贤也成了人们恭维的显要人物。只是直到现在,路明也不知道他付出的是什么代价。大概路明和赵玉贤都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也是胆子比较小的人,在他们得到了这些以后,便想见好就收。尤其见贾大亮不断让路明干违法违纪的事,生怕陷得太深,招来大祸,就好言劝说贾大亮。贾不但不听,而且从此对他们提起了警觉。再加上玩赵玉贤玩腻了,又去玩别的女人,对赵玉贤越来越冷淡,使赵玉贤认识到贾大亮是个不讲情义、不能依靠的坏东西。所以,栗宝山来了以后,她极力主张跟贸大亮分手。不要再跟着他干坏事。但是路明说,这样好倒是好,就是不现实,行不通。如果贸大亮胜利了,还在太城掌大权,他肯定要收拾他们,不仅得到的要失去,很可能比过去当小兵的时候还要惨。如果贾大亮失败了,彻底完蛋了,他们的命运同样也会很糟,因为清理他的问题肯定要牵连到他们。路明说,走到了这一步,只好跟他了,只好希望他能够弄好。赵玉贤说,希望他弄好是一回事,他能弄好弄不好又是一回事。根据情况分析,他很玄。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能不留一手,以防万一。只要我们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是陷得很深,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有主动,还可以瞅准机会揭发他,将功补过,兴许还能争取个好的结果。路明说,你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总得讲究个策略,不能一下子让贾大亮他们识破了呀。赵玉贤说,谁让你不讲策略?谁让你给他们识破?你应该限从前一样,不叫他感到你什么。甚至个别当着他一个人面的时候,还可以比从前更亲密,我是说表面上。路明说,那人家叫我去,你不让我去,不是一下子露了馅儿吗?赵玉贤说,为什么不去就一定露了馅儿呢?我不叫你去,有不叫你去的道理。我分析,他今天晚上一定是好几个人在一起研究对策,出坏点子。你要去了,几头对面,如果有一天翻出来,那就是一个黑会,几个人作证,你想赖也赖不了。不去参加,可以过后找贾大亮一个人说明原因,他叫你干什么,你尽管应下来,能干的可以干,不能干的给他拖着,或者编些瞎话应付他。这样既不冒风险,又可以不得罪他,引起他的怀疑,有什么不好呢?路明听他的老婆说到这里,才佩服了老婆的高明,打消了去贾家的念头。

在路明两口子商量的过程中,贾大亮与金九龙和秦会林也把他们的对策研究决定了。一开始,秦会林主张针锋相对。他说,一旦栗宝山在常委会上提出发配美人的事,如果别的人发言反对,他们可以积极附和;如果别的人不发言反对,贾大亮和金九龙就必须及时发言,陈述这样做不妥的理由。秦会林把他认为能站住脚的一大堆理由列举出来,这些理由足以驳倒栗宝山,足以把别的常委发动起来,让栗宝山在他主持的第一次常委会上难堪,使他要放的第一把火在常委会议室里熄灭;叫他知道太城县不是他耍威风的地方。如果他不服输,还要一意孤行那样干,他们可以不负责,不配合,使绊子,叫他落实不了,更让他丢人现眼,没法收拾。贾大亮听了以后,心里很赞同。可是一看金九龙,见金九龙直摇头。问他为什么不同意?他说,秦会林的办法,实际是替栗宝山着想。不明白吧?反对栗宝山的意见,为什么倒是替栗宝山着想呢?你们想,如果栗宝山听了我们的意见,不是把这事压下了,把那美人护下来了吗?这当然本是我们的原意。可你们没有想一想,情况变化了,已经演了三场的戏,再演肯定不灵了,栗宝山带秘书、住一起等等的情况表明,这戏不能再演了。但是,那个美人还有用,过去是用她的漂亮,今后应该用她的厉害。什么意思?你们听着。只要栗宝山在常委会上提出发配美人,我们应当举双手赞成,应当叫他顺利地通过。这样,既可以把问题捅到美人的身上,又可以把问题捅到社会上去。你们想,美人知道了,她能接受?她能干吗?她一定会火冒三丈,一定要找栗宝山算帐,问他什么理由?如果说她有问题,她一定要向他要证据。还要问他为什么不发配处理那三个书记。她男人更不是省油的灯,会立马跑到县委大院里来找他论理。这两个人到大院里一闹,全县甚至全地区很快就会传遍了。又会把过去的事翻出来合在一起议论。这样,他栗宝山还能办公吗?县里的工作还有法做吗?我们还可以纵容美人和她丈夫去地区去省里告,这就更热闹了。结果是栗宝山点火自己烧自己,我们可以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贾大亮听了金九龙这一番话,一拍大腿高兴地连声称赞说:“高!实在是高!九龙不愧是二诸葛,我们的好谋师。

就这样定了!”

四、献策

夜深了。

夜很静。静得出奇。

太城县城里,除了街心那盏灰尘累累的灯还亮着,发出昏暗的光,别处已没有亮灯的地方,整个县城陷在黑暗里,无声无息的,让人感到憋闷。

在这黑暗和寂静里,好像埋藏着灾祸,又好像孕育着黎明和喧嚣。

实际,这天晚上,太城县城里有不少人不像夜这样宁静安然。除了贸大亮、金九龙、秦会林、路明、赵玉贤和栗宝山、张言堂而外,还有不少人辗转反侧,有的甚至一夜未眠。

栗宝山听到张言堂在翻身,知道他还没有睡着,干脆坐起来说:“言堂,你还没有睡着吧?”

“没有。睡不着啊。”张言堂一个鱼打挺,也坐了起来。

“你听,今天晚上实在是静极了,一点声响都没有。”栗宝山说。

张言堂屏气听了一会说:“你再仔细听一听,实际是有响声的。”

“是吗?”栗宝山果然认真地倾听了一会。随后他说:

“我怎么听不到?什么声音也没有呀。”

张言堂拉着灯,含蓄地笑一笑说:“这说明你没有用心听。如果你用心听,准能听见花草树木和种子拔节、吐芽、顶破地皮的声音。”

栗宝山恍然大悟,一笑说:“说的是说的是,我是只用了耳,没有用心呀。你这话很有含意,能给人以美好生命的启迪。”他受了鼓舞,干脆披上衣服,跳下床来。

张言堂拿起烟来,递给栗宝山一支,随即打着打火机,先给栗宝山点燃了。栗宝山吸了一口烟问。“言堂,你估计明天的常委会上,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张言堂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无非是三种情况,或者一致通过,或者都不同意,或者有赞同的,也有反对的。”栗宝山以为他在开玩笑,假装不满地说:“这还用你讲,除了这三种情况,绝不会再有第四种情况出现。”张言堂吸着烟,看着黑暗的窗外,沉思地自言自语地说:“我知道,你是在问,出现哪种情况的可能性大。”栗宝山见他并没有玩笑的意思,也严肃地自语说:“是啊,出现哪种情况的可能性要大呢?”张言堂依然看着窗外,跟着他说:“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知道他们将采取怎样的对策。”

栗宝山的脑袋嗡地响了一下。他觉得张言堂提出的这个问题极端重要。可在这之前,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两个人不再交谈,都矗立在办公室里,看着黑暗的天空,寻思着同一个问题,似乎是在等待苍天的回答。

突然,电话发出吓人的响声。

栗宝山和张言堂吃惊不小,在最初的那一瞬间里,他们简直给弄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因为夜太深了,周围又是这样的静,屋子里突然发出那样大的响声,他们一开始根本没有想到那会是电话发出的声音。当响过两声之后,他们明白过来了,却全怔怔地看着电话机,谁也不走上去拿起它。

“深更半夜的,是谁打来的电话呢?”栗宝山心里想,“会不会是佩霞?”一想到可能是爱人打来的,他走过去把电话拿起了。

“喂,是谁?”虽然想到可能是爱人,栗宝山依然十分胆怯,问话的声音很小。

“我是你最关心的那个人。”

栗宝山听了,心里格登一下,但还辨不清是不是自己的爱人,于是再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银俊雅。”

栗宝山听了这个名字,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似地,立马扔下电话。

“是谁?”张有堂见栗宝山行色失常,走过来问。

“是她。”

“他……?”

“那个祸根女人。”

“银俊雅?”

“对”张言堂听了以后也惊愣了。

两个人这时候无不想到那个美人计谋的祸坑。尽管这些天以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处治她,却没有想一想当她向他们施展计谋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办?所以,面对眼下的祸坑,他们不知道深浅,"奇+---書-----网-QISuu.cOm"毫无思想准备。

电话又响了。声音似乎更加尖利。栗宝山和张言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慌恐不安,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呜嘟嘟的电话铃声,一声紧接一声地叫着。显得是那样执拗,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怎么办?”张言堂着急地问。

“不能接。绝对不能接!”栗宝山坚定地表示说。

“可这,这怎么办呢?”张言堂指指叫声不绝的电话机,搓着手说。

栗宝山想陈述不能接的理由,可电话铃声吵得他心里发乱,说话也听不清。他急得在地上转厂几个磨磨,忽然看见床上的被子,灵机一动,抱起被子捂在电话机上,一下使电话的响声变小了许多。这回他对张言堂说:

“我觉得这个电话绝对不能接。因为我们不知道她,或者他们设下了什么机关,一旦我们跟她通了话,也许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张言堂不同意他的看法。张言堂说:“我觉得不能这样办。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们不接她的电话,就不知道她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就无法确定该怎么对付她。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要我们跟她一通话,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呢?”

栗宝山说:“因为他们早编好了笼子。说不定在她的眼前有好几个人,说不定录音等等设备全打开了放在那里,只要我们一说话,就会录下音,然后他们可以编许多许多瞎话弄在里头,到时候我们会有嘴说不清,如此等等。”

张言堂说:“可我认为,回避并不是好办法。回避是被动、软弱、无能的表现。他们有圈套,我们就不能有打破他们圈套的办法吗?应该说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不是我们怕抛们,而应该是他们怕我们。如果说今天晚上的电话是个圈套,那我们就更应该探个虚实,说不定明天开常委会的时候,这正是个有力的证据。”

栗宝山听了张言堂这几句话,思想有了转变,低下头来思考。

“老栗,接吧。”张言堂见栗宝山有了转机,催促说。同时,伸手要把被子揭起来。

“等一等!”栗宝山抱住张言堂的手说:“我看还是不接为好。不是我们软弱,惧怕,是时间不对头,都这么晚了,我们完全有理由不予理睬。”

被捂着的电话,就像一个被捂住快要窒息了的孩子那样,拼着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哭叫着,发出憋闷而微弱的声音,令人听了揪心难忍。

张言堂在地上打了两个磨磨,转过身来对栗宝山说:

“老栗,我觉得有这样一个问题不能不提出来,我们是不是对恶势力的估计太高了?我们为什么非要肯定这就是圈套呢?为什么不能做另一种设想?就是,这不是圈套,这可能就是银俊雅一个人打来的,说不定她有重要的情况告诉我们,这情况对于我们可能很有用。之所以这么晚打来,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栗宝山又一次低头沉思了。他觉得张言堂说得有道理,但又不能解除那方面的担心。我们应该充分理解栗宝山非同一般的心理压力。因为那里有三位书记的前车之鉴,他的车子绝对不能再翻了,这不仅关系到组织,也关系到他今后的前程命运。他在这方面,只能成功,不能有些许的闪失。他曾向组织,向老婆,向他自己,多次地发过警。原本打算,明天将她一调离,就可以解除那祸根对他的威胁。想不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真是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了。

张言堂虽不能完全理解栗宝山,但也深知他此时的为难程度。不过,作为菜宝山特别信任的他,他也知道自己的责任所在。他认为这个电话必须接,所以还是进谏说:“老栗,我理解你的心情和难处,但这个电话我觉得确实应该接。更多的道理我讲不出来,可我整个儿的感觉是这样。不是有支歌儿里说吗,凭着感觉走。我看你就听我的话吧。”他好像是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有意举出歌儿里的话,同时笑了笑。

栗宝山对年轻人一向有好感,觉得年轻人少保守,思想解放,对事物的敏感性强。具体到张言堂,自然更是如此了。他看着张言堂既亲切又认真的脸庞,紧缩的眉头展开来。

张言堂看出他同意了,抱起了捂在电话上的被子。这时,电话的铃声又一下子变得失利刺耳。

栗宝山看着那尖叫的电话,欲拿,又把手缩回了。

“老栗,接吧。”张言堂催他。

“你接吧。”栗宝山说。

张言堂刚要拿起电话,栗宝山又把他的手压住说:“你不要说什么,就听她怎么说。如果不对头,立刻把电话按断了。”

“我知道。”张言堂郑重地点头说。粟宝山这才将他的手放开。

“喂。”张言堂拿起电话只轻轻地应了一声,那边的银俊雅就高兴地说话了:“您好您好,实在太感谢了!实在太对不起了!我打这个电话好几回了,今天晚上是第一回有人把它二次接起来。这么晚了给您打电话,(奇.书.网-整.理.提.供)实在太失礼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别的时候你太忙,又怕跟前有人,说话不方便,也不安全。我想只有这个时候最安全,可就是打扰了您的休息,实在对不起!”声音是那样清甜,那样柔润,那样富有感染力说服力,话说得又是那样客气,那样通情达理。张言堂听了她说的这几句话,几乎解除了戒备,不由自主用亲切温和的口吻回了句:“没有关系,不必客气。”站在旁边的栗宝山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只见张言堂的脸上出了笑纹,又听了他说的这句话,赶紧捅一把张言堂,情不自禁地说:“你怎么了!她说什么?”张言堂马上警惕过来,啊啊应一声。这时他听见电话里问他说:“您一定是张秘书吧?”她怎么会知道他是张秘书呢?从前后不同的声音辨出来的?还是从情况分析出来的?好一个聪明伶俐的家伙!张言堂顾了思考,没有及时答话,那边又说了:“对不起,请张秘书原谅我心直口快,我分析这回一定是您接电话,所以就这样问了。不管是栗书记接电话,还是张秘书接电话,对我都是一样的,我都信得过。”因为栗宝山又捅了张言堂一把,张言堂这时用严肃地口吻问她说:“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快说吧。”银俊雅回话说:“我想请求栗书记安排个时间,单独接见我一下,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他讲。”张言堂听了,只好说:“那……你等等。”尽管他捂住了授话器的那一端,粟宝山还是不放心,他伸手把电话键按下去。

张言堂挂上电话对栗宝山说:“她提出要你安排个时间,单独接见她一下,说是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要我单独接见她?!”栗宝山异常敏感地瞪大了眼睛这样说。

“是因为有重要的话……”不等张言堂把这句话说完,栗宝山就打断了说:“够了!什么重要的话,这还不明白吗?”

电话又响了。

栗宝山坚持不能再接,张言堂觉得应当接,两个人又争执,又分析,又用被子捂,结果又说服了栗宝山,又是张言堂拿起了电话。

“对不起,我没有把话说清楚,一定又引起栗书记误会了是不是?我说的单独,不排除张秘书在跟前。从我讲,我倒是非常欢迎张秘书能在跟前。我分析只有张秘书在,才可能达到预想的目的。”

银俊雅听到电话通了,立刻又说了这么一段话。这段话又使张言堂很感动。他这回拿起电话一声也没有吭,可她竟然知道还是他接电话。即使不是他,是老栗,她这话说得也是很好的。感激和敬佩的心理使他又一次解除了戒备,又一次脸开笑花,嘴上说:“担当不起,您太过奖了。”

栗宝山看了张言堂的脸,听了张言堂的话,再也忍不住地一把将电话夺过来,啪地一声挂上,怒吼说:“张言堂,你这是怎么搞的?!”

张言堂愣了一下说:“人家说,单独的意思不排除我在场,她欢迎我在的情况下跟你单独谈。”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你便……”

电话又响了。

“老栗;还是你接吧。”张言堂说。

栗宝山迟疑片刻后,拿起电话:“嗯!”

“太对不起了栗书记。这么晚了给您打电话,一次又一次地惹您发烦生气,实在过意不去。栗书记能接我的电话,说明太城的悲剧不会重演了,说明太城有希望了。前三任书记我都打过这个电话,不止一次,他们一听是我,就放下电话再也不接了,不肯听我说一句话。只有您不是这样。所以,我非常感动。原谅我罗罗唆唆的。”

银俊雅的这几句话如同清爽温柔的春雨,通过电话灌入栗宝山的耳内,迅速扩散到他的全身,使他那紧张、生火的神经得以松弛,冷静。他一开始绷着脸,打算以严词回击。

这时候脸不由从阴转晴,严词也忘到一边去了。不过,他跟张言堂不同,他毕竟是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人,理性多于感性,还没有失去应有的戒备。他说了句:“你打电话到底有什么事?”声音虽然比较高,但语气却不是那么严厉。

银俊雅说:“我想请求栗书记安排个时间,能够接见我一下,我有一些重要的话想对您说说。”

“有什么重要的话非得对我说呢?”栗宝山顺口问。

“因为您是县委书记,是太城县二十万民众的衣食父母,太城能不能一扫过去的晦气,在您的带领下,团结奋斗,走向富裕,我的这些话必须向您说。”银俊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听不见栗宝山答话。赶紧又说:“现在已经很晚了,电话上三言两语又说不清。我知道栗书记刚刚来,日程一定安排得很满,一定特别特别的忙。不管怎么满怎么忙,您都应当听一听我要说的话。请您相信,我绝不是人们传说的那个女人,我绝对不会干伤害栗书记的任何事。我之所以提出来跟您单独谈,是因为我要说的那些话,绝对不能让他们那些坏家伙听见了。当然,我已经对张秘书说了,张秘书可以在场,这样您也不必有什么担心了。我简直成了一个人人惧怕的老虎。”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接着又往下说:“我想栗书记一定会给我这个机会的。从栗书记能第二次接起我的电话,我就坚信这一点。这么说吧,如果我银俊雅有什么坏心,或者我对栗书记说的话没有道理,任凭栗书记怎样处治我,我保证不叫一声冤屈。士为知己者死。现在我就在想,要是能让太城县二十万民众得到解救,要是能让栗书记的事业得到成功,我就是立马去死了,也心甘情愿!”

栗宝山听到这里,有些感动,使他那戒备处在了崩溃的边沿。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只听见银俊雅又说道:“栗书记,您就答应了我吧?栗书记,可以吗?”

“可以。”栗宝山脱口说出这两个字后,马上惊觉,后侮。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而且,电话里立刻传来异常感激的声音说:“栗书记,您真的答应了!我……我实在太高兴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我在我们家的地上,向,向您跪倒了!”

“别……”栗宝山又感动又慌乱的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电话里又传来银俊雅的声音说:

“栗书记,您不要笑我失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您听!栗书记,我想再问一下具体时间,我什么时候找您好呢?”

栗宝山心里想,原打算明天开常委会研究下放她的事,不如明天上午就叫她来谈,也可以顺便做做她的工作,因此说:“就明天一上班吧。”

“好,好。我明天一上班就过去。栗书记,您快休息吧,银俊雅实在对不起您。祝您晚安。我放电话了,明日见!”

栗宝山听见那边把电话挂了,似有所失地愣了会儿后,才将手中的电话慢慢放下,并且轻轻吁了一口气。当他发现张言堂在注意看着他时,摇摇头,难启齿的样子。

“你答应明天一上班叫她来?”张言堂很高兴地问他说。

“……是。我想既然已经接了她的电话,索性就见她一下,看她有什么话要说,也可以就便做做她的工作。时间只能在上午了,下午我打算召开常委会议。”栗宝山说。

“很好。老栗,快睡一会儿吧,已经两点多钟了。”

栗宝山在张言堂的催促下,上了床,重新躺下。只是,他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了。他这时想得很多。想到今天晚上的事,不知道是吉是凶。想到明天上午银俊雅往他这里一来,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夜色逐渐褪去,东方出现了鱼肚白,黎明降临大地。

歇息了一夜的太城县县城,有一种天高气爽、容光焕发的神韵。虽说房屋都是低矮的,街道狭窄,但是在清晨朝阳的照耀下,错错落落,曲曲幽幽,倒也能给人以古朴雅静的感受。

临近十字街心的几家卖早点的门店首先开了门,在街边上点起炉灶,一缕缕烟气从狭窄的街上升起。随着太阳慢慢升高,街上的人慢慢地多了起来。最后,人都在南北这条街上集中了,五六百米长的街道上聚满了人,有的提着鸟笼,有的牵着爱犬,有的在活动身腰,有的在谈天气说儿女,也有的随便在哪个摊点上坐下来,吃油条吃火烧吃炸糕吃,喝豆浆喝奶茶喝稀粥喝糊糊。被太城人称做早市的这种景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多数人都知道,但谁也不肯将它说破。不过,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聚在这条街上的人,都时不时地朝北边的方向瞅,好像都在企盼着一个共同的什么。当时钟快要指向八点,机关干部们或骑车或步行匆匆穿街而过的时候,人们翘首企盼的那个太城县里的一大景观,在中断了几日之后,今天又出现了。

满街上的眼睛一瞬间唰地全朝北看去。只见北街的街记处,西边的那条胡同里,走出一个绝色的女人。她肤色洁白闪亮,如瓷似玉,给人的第一个感观,觉得当她出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好像这条街一下子明亮了许多。她苗条的身材,长长的脖子,细溜溜的腰,大约有一米七几的个头,肩圆,乳突,臀丰,细纤的双臂低垂,直条条的两只仙鹤似的腿。其整个身架之美妙,没有哪一个时装模特能够比得上的。她最美最动人的地方是在头部和脸上。那浓密的头发漆黑漆黑的闪闪放光,似乎是随意地拢在脑后,用一个大发卡在中间那么一卡,显出一种自然而然的诱人之美。眉毛细长弯曲,漆黑闪亮,如同画上去似的。大大的眼睛又湿润,又明亮,又有情,又有神,如秋水,如古泉;服睫毛根根可数,双眼皮随眼的开合时隐时现,其动人的程度只能感悟,难以言表。鼻梁高高的,小小的鼻孔微微后收。嘴巴长得非常好看,不大也不小,粉红的嘴唇间略露出一线湿润的皓齿。脸颊如白玉一般,稍稍透出一些红晕。这么说吧,我们通过影视见过许多漂亮的女星,但她们中间的哪一个都不能跟太城县的这一个媲美。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健美运动服,外面罩着红青色的风衣,风衣的钮扣没有扣,就那样敞开着。脚上穿的白色旅游鞋,落地几乎听不到声音,步履是那样轻盈。随着走动,那乌发,那风衣,那纤细的臂膀,飘动着,简直就像天堂里的爱神降临到太城,向着渴望她的人们走来。

她就是银俊雅。

银俊雅并非太城人氏。她生长在丽人辈出的陕西米脂。

父亲是老家那个县城里的一个干部,满腹经纶,怀才不遇。

母亲在小学里教书,诗琴书画样样都会。在这个家庭里,使她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不仅各门功课的成绩好,而且学会了唱歌,作诗,弹琴和画画。那年高考的时候,因一分之差,名落孙山。本来打算第二年再考,却被征兵的人看中了,带她到部队当了文艺兵。在服役期间,认识了她的丈夫周满丰。周是太城人,四年前转业的时候,带她回到了大城。那一天,当她随周满丰走进县城时,把全城的人都惊动了。人们奔走相告,说是周满丰真有能耐,带回一个貂蝉般的美人。实际上,貂蝉到底有多么美,谁也没有见过,只是听人们那么说,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里看到的那个貂蝉,绝对比不上银俊雅。如果历史上真有貂蝉其人的话,银俊雅当是她的传人无误。

我们再来看看太城县里的人在银俊雅出现在街上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情态。毫不夸张地说,满街上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中断了一切原有的思维,都停止了一切举动和动作,屏声静气地看着她走过去。走路的停止了走路,谈话的停止了谈话,活动身腰的僵在一个动作上,吃油条的叼着油条不动嘴,喝豆浆的豆浆顺着下巴往地上流,甚至连笼里的小鸟和牵在主人手上的狗都停止了啼叫,停止了乱嗅乱窜,也在那里贪婪地看着,向她行着注目礼。银俊雅走在人们让开的通道上,目不斜视,不卑不亢,眼睛一直看着前面,沉稳大方,不慌不忙地向前走着。这样的场面她已经习惯了,过去每天都有六场之多。栗宝山来了以后,她有意拖病在家里躲了几天。今天她感到气氛比往天要浓一些。她之所以能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度过来,每天有这样的场景是个重要的原因。尽管她也知道,在她走过去之后,街上会发生另外的事情,但她知道,那有一半不是真实的,剩下的那一半,总归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当银俊雅消失在南街上那个拐弯处以后,街里立刻掀起一阵骚动。人们好像忽然间醒过来似的,争相贬斥起来:“瞧那个臭婊子,还是那么兴。”“还没有把人害够嘛。”“她把三个书记都害走了,现在又该害这一个了。”“我看这一个不比前三个,人家来的时候带着秘书,跟秘书住在一个屋,看她怎样腐蚀人家。”“她呀,手段多的是,你知道她这几天不上班在家里干什么?准是在想新把戏。”“真他妈的倒霉,太城有她弄不好了。原以为周满丰带回个宝贝,谁料想是一个祸种。自她来太城以后,太城就没有安定过。不知道这娘们为什么有那样大的邪瘾,专找县官儿吃。”“那些县官也是稀泥软蛋嘛,一见她就没魂儿了。”“就怨老天爷给了她一张好看的皮。”“她真好看吗?我看好看个屁!”“就是,她根本不好看。她是个害人的女妖精,肚子里全是坏水儿。”人们都这样贬斥着,几乎是众口一词。只有一个楞头小伙子说:

“我要能跟她睡一觉,明天枪崩了也心甘。”惹得满街里一阵哄笑。

在这之前,早晨七点刚过的时候,金九龙就赶到机关里来了。他每天都来得这样早,为的是在栗宝山一起床,就能到他的屋里请示汇报,同时招呼公务员给书记打水清扫。今天他到了屋里以后,和往日一样,首先下意看一眼粟宝山和张言堂的脸色,当发现两个人的眼睛有点肿,面带倦容时,心下暗暗高兴。但立刻装出一副焦虑的面目说:“栗书记,你们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吧?是不是屋子有点冷?被褥潮了是不是?”于是叮咛公务员晒被褥,买电暖器,备安神镇定的药。对栗宝山、张言堂的解释和推辞,打心里发笑。他存心要这样讨他们的好,出他们的丑。如此这般地折腾他们一番之后,他问栗宝山今天有什么安排?栗宝山说,他要看材料,暂没有别的安排。他听了,上边点头,下边吃惊。按他们的分析,栗宝山今天肯定要开常委会,怎么会没有安排呢?不过,他一点声色也不露。继续跑前跑后,直到把栗宝山和张言堂送到餐厅里去,才跑到办公室给贾大亮打电话。

根据贾的指示,他在栗宝山和张言堂吃完早点坐到办公以后,又跑到栗宝山跟前问道:“栗书记,您下午打算安排什么,我好早做准备。”栗宝山想让他通知下午开常委会,但话到嘴边,不知是哪路神仙显灵,使他突然一犹豫,竟说道:“下午再说吧。”这一句话之差,几乎决定了他未来的命运。

银俊雅跨进了县委县政府的大门。

坐在传达室里的老张头见银俊雅走进门来,触了电似的腾地一下站直了,用目光迎她进来,又用目光送她进去。

银俊雅看见老张头如此举动,感到有些意外。往常,老张头虽然也很注意看她,但从来没有腾地一下站起的。银俊雅想,或许是她几天没有来的缘故吧?不知老张头是惊是喜呢?不过,她顾不上多去想这个。她只顾大步往里走,觉得这个院子好像宽敞了许多。

大院里的人,很快发现了她。大家都老远地看着她,彼此不说话,不发任何的议论。凡是她路经的地方,人们都早早地躲闪开去,就像逃避瘟疫似的。

银俊雅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今天她看了之后,心里倒是觉得有些好笑。

银俊雅在大院里一出现,使这地方的神经立时变得异常的灵敏起来。贾大亮办公室里的三部电话同时哇哇地叫个不停。

民政局里的干部们从窗户里看着银俊雅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她进了那排房子,到了局长办公室,销了假,转身返出来,朝书记的那排房走去。

不亚于在这个院里放了一颗氢弹,银俊雅的举动把全院的干部职工都惊呆了。过去他们只听说银俊雅跟书记如何如何地好,但谁也没有看见过她往哪排房子里去。今天这是怎么了?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她竟然大摇大摆地往那里去,她是要干什么?难道……人们只在心里想,谁都不说一句话,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从不同方向朝她看着,屏气宁息地呆呆地看着,似乎是在等待一桩意外事件的发生。

这对于贾大亮一伙人来说,实在太意外了,使他们毫无思想准备,不知道该作如何的处治。贾大亮和金九龙顾不得被人听见的危险,在电话里大声地交换着意见。金九龙看见银俊雅就要走到这排房子的跟前了,再也顾不得贾大亮电话里说些什么,扔下电话跑了出去。

坐在办公室里的栗宝山,猛然觉得窗户一亮,抬起头朝窗外看去,便见那个仙人向这方飘来了。尽管他事先作过多方的设想,把她想得有多么多么的美,并针对性地给自己打了不少的预防针,防止见到她时失去警惕,被她诱惑。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原先的努力几乎无用。因为她完全在他的设想之外,她是一个全新的绝代女流。这使他忘了给自己设下的一切防卫屏障,从心底里发出赞美,那眼睛由不得放出敬慕的光。

在这同时,张言堂登地一下站起来了。他看着窗外,向栗宝山道:“老栗,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栗宝山看了张言堂的神态,警惕起来,板起面孔,冷不丁地问他说。

“银俊雅,一定是她,她来了。”张言堂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听出老栗的冷漠,高兴地这样说。

“是吗?”栗宝山用漫不经心的声调这么应着,同时再看一眼越走越近了的银俊雅,心里有些慌乱地在准备如何应付她。

“真是太美了!”张言堂忘神地看着,自言自语地赞美道。

栗宝山毕竟是身负重任的书记,他很快恢复了冷静,并向张言堂发出警告说:“言堂!你怎么了!快在那里坐好。

难道你把刚刚说过的话都忘了吗?从现在开始,我们算是上了战场,不是真枪实弹的真枪实弹,你懂不懂?”

“我懂,我懂。”张言堂经栗宝山这样一说,惊醒了似的,一边回着书记,一边坐了下来。只是他的眼睛还看着窗子外边。

恰是在这个时候,金九龙跑出去把银俊雅挡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金九龙一面压低声音严厉地说,一面乘机拉了一把她的玉臂,触电感迅速传遍他的全身。

“我找栗书记。”银俊雅目瞪了一眼,提高了声音说。

“粟书记有事,你快走吧。”金九龙严厉而贪婪地看着她,又想伸手推她走。

“你要干什么?!”银俊雅一躲身子,高声斥责他。

金九龙不知道银俊雅今天何以这样厉害,他碰了钉子以后,只好低声央求说:“快走吧,不要惹麻烦。要见书记得先给我挂号,你懂吗?”他说着从窗户里瞅一下栗宝山。银俊雅这时候也瞅了一下栗宝山。

栗宝山假装低头看材料,实际院里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很不安,生怕银俊雅说出昨天晚上打电话,是他同意她来的。他低着头对张言堂说:“言堂,你快去呀。”

张言堂这才一激灵,立马跑了出去。

“金主任,怎么回事?”张言堂一边往跟前走,一边问金九龙。

不等金九龙答话,银俊雅抢先说:“是这么回事,我想找栗书记谈点事,他不让我进去。难道平民老百姓就不能找书记,进书记的办公室吗?”

张言堂在近处看着银俊雅,心里头更为她非凡的姿色叫绝。他感到银俊雅不光长得漂亮,而且在她的身上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巨大力量。他佩服银俊雅刚才所说的那几句话。她只字不提昨天晚上的事,说明她是一个多么有心计的人。张言堂想到这里,他要说的话立刻便有了:

“原来是这样啊。金主任,就让她进去吧。”

银俊雅听了张言堂这话,撇下金九龙就往里走。金九龙想挡不能,不挡又不忍,着急地对张言堂说:

“张秘书,她……

“就让她去吧。”

“她,她是那个祸根女人银俊雅。”

“是银俊雅?”张言堂假装意外地。

“是呀,是她。我去把她追回来。”金九龙说着追上去。

这时,银俊雅已经进了排房的门。张言堂叫住他说:“金主任,她已经进去了,冉追回来不合适吧?我看栗书记见见她,跟她谈一谈,无妨的。兴许会有好处的。”

“好处?”金九龙一副讶异相。

“是啊。不过,我得在场。我去了。”张言堂说着跟了进去。

金九龙想到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走到中途又返回来,跑进栗宝山的办公室。

此时,银俊雅已和栗宝山见过面,在栗宝山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栗宝山没有握银俊雅伸过来的手。只在她落座的过程中,注意看了她一眼。如果说方才从窗户里远看银俊雅,曾使他十分震惊的话,那么现在在咫尺之间看到的银俊雅,就更让他震惊了。他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位姿色绝顶、气质高雅的女仙子。为了不至于失去警觉,他看过那一眼以后,不敢再看她,而是看着桌子上的资料,正欲发话,金九龙进来说:

“栗书记,我失职。她不打招呼,也不听劝,就闯进来了。你看这……”

栗宝山抬起头来看着金九龙说:“没有关系,既然来了,可以谈一谈嘛。”

“啊,那好,那好。”金九龙无可奈何地笑应着,挨着张言堂在沙发那里坐下了。

银俊雅看着金九龙说:“金主任,我今天是来向栗书记汇报的。如果金主任想听我的意见,是不是另外安排个时间?”

金九龙看看栗宝山,又看看张言堂见他们都不说话。

只好站起来。但临走,又附在张言堂耳根小声说:“你也走吧,她要跟栗书记单独谈,不欢迎我们在场。”张言堂说:

“你走吧,她欢迎我在场,栗书记也欢迎我在场。”金九龙只好滚了出去。

“说吧。”栗宝山翻着桌子上的资料,不抬头地向银俊雅发出开谈的信号。

银俊雅朝门那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栗书记,金九龙在门外偷听你信不信?”

栗宝山听了她这低音而十分肯定的问话,由不得抬起头来,一下子跟她那亮眸相碰,立刻慌乱地躲开,转脸去看那扇关闭着的门。

“我们可以来验证一下。”银俊雅仍低声说着,正要走过去开门,坐在门跟前的张言堂忽然起身,一把将门拉开。

金九龙果然站在门外。他见门突然开了,十分尴尬。但也早有准备,索性走进来对票宝山说:“栗书记,大亮县长刚来电话问,如果今天不开会,他想下乡去。”

这话编得倒是不错,既可以应付,又可以再一次探探栗宝山的虚实。只是时间有点不对头,刚出去一分钟的功夫,怎么可能接那样一个电话呢?就连金九龙自己说出口之后也觉得有矛盾。不过,他很快就有了解释的词儿,他可以说是贾大亮一上班就打电话问过,而他给忘记了,出门才想起来,所以赶快返回来问。然而,栗宝山却没有追问他这个。栗宝山说:

“他想下乡可以下,有事再给他打电话。”

“那好,我去告诉他。”金九龙说着退出去。张言堂有意跟他到门外,看着他走远了,才回来,把门关好。

“栗书记,你看到了吧。他要是个正经的人,能干这种事吗?”银俊雅有几成气愤的说。

栗宝山虽然肯定了金九龙的偷听行为,但当着银俊雅,他低头不表示态度。张言堂想说什么,但看看栗宝山把话咽了回去。

银俊雅说:“不是我过分地多心,栗书记不知道,太城的问题相当相当的复杂,我今天要给栗书记讲的,绝对不能让外人听见了。不然,栗书记就会陷于被动。他们有一大帮人,信息相当灵通,只要有人说一句反对他们的话,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而且很快就会给你颜色看。报复了你,还叫你抓不到把柄,叫你有苦没处说,他们就是这样一帮心黑手辣的家伙。”说到这里,她发现栗宝山的身子动了一下。马上意识到她一开始就谈这个问题,有点不适时宜。因此,以一种正式开谈的口吻及时地转了话题。

“不说这个了,还是说我的正题吧。首先需要说明一下,我想多占栗书记一点时间,因为有的事,得从头说起,有根有底,这样,栗书记才能听清其中的原由。我希望最好能让我先按照自己想的从头至尾说一遍,说完了,栗书记、张秘书有什么不明白,有什么需要质问的,再问我,我再回答。”

栗宝山听了暗想:“好你个银使雅,竟然不允许我中间插话打断。”他第二次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又一次跟她的目光相碰。本想给她一个严厉的眼色,却因她的目光未能严厉起来,而且很快地躲开了。银俊雅想,沉默就等于认可了。于是她高兴地往下说:

“先说一下我这个人。栗书记、张秘书今天你们都看到了,是长得不错对吧?这是爹妈给的,我自己没有办法。长得好看,好像很幸运,实际是我的灾难,是我最沉重最沉重一辈子也解脱不了的灾难。因为长得美,走到哪里招引哪里的人。如果只是看一看,那倒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心里也高兴让人看。就像公园里的鲜花,谁走过时都要看一看,观赏观赏,这是很自然的。长得好看的女人,也是这个道理,也跟一盆鲜花一样。女人本来就有社会欣赏价值,有美化生活的责任嘛。问题在于,不是所有的人都那样看一看就完了,其中就有那么一些人,非得把那鲜花踩踏踩踏,遭害遭害,他才心甘。因此,他们千方百计地追你,缠你,实在让你哭笑不得,烦得无可奈何。大概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要想洁身自好一辈子,几乎是根本难以做到的。所以,我也一样,我也有。有的是情愿的,有的是不很情愿的。今天我不打算详细地说这些,如果你们二位有兴趣,愿意听,我以后可以详细讲给你们听。我之所以要给你们讲这个,是因为你们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愿意对你们敞开心扉。我不想把自己伪装起来,把自己说成一个非常非常干净的人。”

栗宝山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抬起头,很郑重地看了一眼她,他为她的诚实和坦率感动了。

银俊雅接着说:“恐怕今天我要说的一切话,都离不开天赋给予我的这个话题。上面说的那些,是一般的情况。如果仅此而已,我还不至于感到深重的灾难。到后来,又一个问题发生了。有的人无中生有,捕风捉影,今天说我跟张三,明天说我和李四,没完没了,好像我是一个性欲狂,好像我的身子是铁打的。什么大破鞋,臭婊子,害人精,当代的武则天,各种各样损我骂我的话应有尽有。这样,把一个有才华,有抱负的我,就完全糟踏成一个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东西。你们想一想,这样的打击对我来说还不够残酷吗?

搞这种事的是两种人。一种人是闲着没事,成天坐在那里捕风捉影,编一些故事传播,从中取乐。另一种人是想从我身上沾便宜没有沾到,有意编瞎话造谣害我。不瞒栗书记和张秘书,我本来是一个有志向有抱负的人。中学的时候,我曾想考大学,当科学家。到了部队,我想过要当军官。甚至盼望过打仗,冲锋陷阵当英雄。来到太城以后,也想干一番事业。因为我并不笨,我也能吃苦,别人干得了的,我相信我自己也能干得了,干得好。可我怎么干?谁肯让我干?在人们的眼里,我银俊雅非但不是什么人才,连一个起码的人的资格也不够;我只会勾引男人,只会卖弄风情,我是一个到处害人的贱货,妖魔。人们除了默默地欣赏我,拿我开心以外,谁也不说我好。即是心里觉得好,嘴上也得骂我。尤其是那些正经人,那些想升迁、想干事业的人,都躲我远远的,生怕沾上我这祸水。在这样的情势下、我还能干什么事?我有时实在难受得没法过,就仰起头来看着天空,哭嚎着问道:‘天呀!你为什么要给我这样一张好看的人皮?你给我这张人皮就是为了折磨我吗?我上辈子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要如此地惩罚我?!”’银俊雅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栗宝山和张言堂都被感动得站了起来。张言堂为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赶紧开门走出去,再看一看是否有人偷听。

栗宝山想走过去劝慰她几句,但到中途,看看窗外,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银俊雅的哭声戛哭然而止。她擦了两把眼泪,即刻恢复了平静。栗宝山却因此睁大了疑惑的眼睛。他很快回到了座位上坐下,低下头,重新垒起防卫的堡垒。

银俊雅见张言堂走进来,关好了门,继续往下说:

“如果就这些,屈死我一个人,也不足惜。可问题更严重的还在后头。我成了政治斗争的工具。一些人为了达到他们卑鄙的政治目的,拿我当武器。栗书记和张秘书一定知道三国时候的那个绝代佳人貂蝉。她当时虽说充当了政治斗争的武器,帮王允除掉了董卓,但那是杀奸扶正的义举。如果我遇上那样的情况,我也会勇敢地去做的。问题是,我充当的那个政治角色正好相反,不是杀奸扶正,而是杀正扶奸。

你们不要误会,我自己并没有充当他们的杀手。因为他们代表着邪恶,我反对他们,仇恨他们,我不会当他们的帮凶。

我想的是如何将他们铲除!不过,我还是被他们利用了。他们用的不是我这个具体的人,而是我的漂亮,我的影响。这是他们在应用色情武器上的新发明,新创造。他们不来收买我,知道收买不了我。他们也不用女人去攻他们要铲除的人,他们知道对方不吃这一套。他们就抓住我的漂亮和我的坏影响,随意地编造,广泛地传播,说得活灵活现,弄得满城风雨。因为我漂亮,因为我在人们的脑海里是个坏女人,所以都信以为真。而且他们到处写匿名信告状。虽然上面来人查,查不到证据,无法落实,但造下的舆论和影响是实实在在的。被攻击的人因此威信扫地,说话没人听,工作一塌糊涂。上级不得不拿下他们。前面的三个书记就是这样被他们捧走的。实际上,前三个书记都是好人,都特别正派,都想在太城干一番事业。他们三个人在男女问题上,可以说是非常非常谨慎的。他们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没有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看过我,在远处是否看过我,我不知道,我直到现在也很难说清他们是什么面目。这话要对太城县里的人去讲,肯定不会有一个人相信。他们会说这是鬼话,鬼才相信我说的。不知栗书记和张秘书听了以后,信不信我说的?如果你们两个也不相信,大约我银俊雅再也没有活头了。”

栗宝山对银俊雅已有了一些信任感。张言堂可以说已是完全地相信了。他们两个人听到这里,都用理解和同情的眼睛看了看银俊雅,然后相互看看,欲言又止。

银俊雅从他们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的希望。她振作了一下精神,不失时机地继续往下说:“我不是表白自己,我对栗书记和张秘书讲的,绝对没有一句假话,不是我不会说假话,也不是我没有说过假话。我会说,也说过。那是对别人,对自己信不过的人。对着栗书记和张秘书,我不愿说一句奉承你们的话。但从昨天晚上你们能几次接我的电话,我就坚信你们信得过。在前任三个书记的问题上,我也没有必要说假话。我一开始就对栗书记和张秘书说了,我并不是那么贞节纯净的女人,如果真和他们有什么,到了今天,在你们两个人面前,我还有什么必要隐瞒呢?说句不当说的话,如果他们不那么古板老实,如果他们真和我有一点交情,或许还落不了那样的下场。他们之所以连我的电话也不接,是因为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把我划到了坏人那一边,把我看成是一滩祸水。说句心里话,我有时觉得他们冤枉,为他们难过。有时又觉得他们活该,他们为什么不肯听我一句话?为什么要先入为主?为什么不作调查?为什么也听信谣言?

为什么要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是领导,是县委书记,是太城县二十万民众的父母官吗?难道不知道他们肩上的担子有多么重吗?”

银俊雅说得很激动。栗宝山不由得红了脸。他感到银俊雅说的好像正是他自己。

张言堂倒了一杯水递给银俊雅。银俊雅接过水杯,说声谢谢,接着往下讲:

“请允许我讲一句过头的话,前三任书记一到太城,就把屁股坐歪了。他们实质上是帮着坏人做坏事,既害了太城的群众,也坏了党的威信,到末了也损了他们自己。当然也损了我。现在太城县里的人,不光骂我是破鞋,婊子,女妖精,而且骂我腐蚀了党的领导干部,破坏了太城县的社会主义事业,是历史的大罪人。按他们所说,我的罪恶简直是罄竹难书,简直该杀头暴尸,遗臭万年。让我特别特别难过的,还不仅仅是这些,还在于我含冤没处申。因为从来没有人找我,问我。这几年来,我是多么希望有人找我问我啊。要是有人找我问我,我还可以申辩,还可以喊一声冤屈。然而没有,使我连申辩、连喊声冤屈的机会都无法得到。我曾经想过去法院告状。可又一想,告谁呢?告造谣的吧,我一个人没有调查,手里没有证据,说不出来具体的人。告那些传谣的广大群众吗,我惹得起,告得动吗?再说,法院也肯定不会受理,囚为无案可立,人家一问肯定不会有一个人承认。你们看,这不是有冤无人问,有冤无处申吗?不过,冤死我银俊雅一个人并不足惜,严重的问题是在于,它害了党的领导干部,影响了太城县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大事,是对人民群众犯罪呀!所以,我找栗书记,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或者说不全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是当着栗书记和张秘书唱高调,客观事实确确实实是如此。太城县的经济建设为什么上不去?为什么各方面的工作都落后?我认为,最根本的原因是在这里。不瞒栗书记和张秘书,太城县的群众对你们既抱着几分希望,也存着几分担心。希望你们能把太城县弄好,让人们的生活过得好一点。担心你们还和前三任书记一样,待不久又得走人。我不知道栗书记是怎样的打算,我想给栗书记提点建议。”

“是吗?”栗宝山看看她,作出愿意听的姿态。张言堂掏出笔记本来准备记。银俊雅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接着说:

“好像有点班门弄斧,或者说有点不知大高地厚。但找以为必须讲,这是我想了很久的问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栗书记在来太城之前,就把我列为头等重要的问题。这个完全正确。问题是,怎样解决这个头等重要的问题?我想无非是这样几种办法:一是设法跟我隔绝,不要让我的祸水沾到你身上去,防止出现前三任的悲剧。这个办法,前三个书记都用过了,都失败了。栗书记可能会说,你跟他们不同,你有新的招数,你带了秘书来,晚上跟秘书住在一起。

那实际管不了多少用。他们会说你和秘书是一丘之貉,两个人轮奸我,问题的性质更严重。还可以说一个人怎样干坏事,一个人怎样站岗放哨。或者说,你把我弄得远远的,下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不知道采书记是否有此打算,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个事情来,今天早晨大约七点钟的样子,我丈夫周满丰去街上买早点,碰上大城镇一个叫李润发的干部对他说,新来的那个姓栗的书记要拿你媳妇开刀了,要把她发配到很远的地方,弄不好你再也见不着你那漂亮的媳妇了,你可得想开些,作好思想准备。”

“真有此事?”栗宝山对这个情况极为敏感,因为要对银俊雅采取措施的事,除了张言堂,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也没有露一点风声出去,外面何以知道,那个叫李润发的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银俊雅说:“我绝不会造谣。我给栗书记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恐怕是……”张言堂刚要说出自己的分析,栗宝山即刻用手势制止了他,说:“我只是随便地问了一句,你不必多心。”

聪明的银俊雅,很明白栗宝山和张言堂这时候各自想些什么。她不露声色地放下那个小插曲,接着往下说道:“我刚才是打个比方讲,如果说把我弄得远远的,难道这个问题就解决了吗?根本解决不了。只要他们想从这方面给你造谣,你怎么也跑不了。人是活的,交通又这么方便,况且太城县总共才有多大个地面。再说,除了我,太城县城里好看的女人还有很多很多,他们想制造桃色新闻,实在容易得很。他们搞起这码子勾当来,办法也会很多很多,无论谁也是防不胜防的。最根本的办法,是铲除其滋生的土壤!”

说到这里,银俊雅有意把话打住。栗宝山和张言堂很自然地向她投去了询问的目光。这时,她才不失时机地说下去:

“铲除其滋生土壤的办法,是公开平反太城县的第一大冤案。就是给我正名,把过去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来一次公开地揭露和曝光。”

栗宝山的眉头皱起来。他低着头,注意听她的下文。张言堂一直看着她,洗耳恭听,生怕漏掉一句话。他们只听银俊雅接着说道:

“或许栗书记要说,本来就没有立案,平反当从何说起呢?实际上,这是没有立案的大案,这是比杀头还要重的判决。我们不是经常讲实事求是吗?栗书记、张秘书你们说,事实难道不正是这样吗?而且,这个冤案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它关系到太城全县的事业,这方面我已经讲了不少了。

所以,采取不承认主义,采取不予理睬的办法,是绝对不行了。不然,过去的悲剧还要重演,栗书记你们还要重蹈覆辙,太城县还要更穷更落后。正因为没有立案,没有判决,因此也不必开会研究作决定,不必涉及制造冤案的具体人,只要开个大会,人越多越好,公开地讲讲,说明没有那些事,过去所传的都是谣言。事实确实也是如此。如果有人说不是,让他讲讲事实,保证不会有一个人跳出来反对的。而且宣布一条,从今往后,不允许谈论和传播此类新闻。一经发现,一律视为自己造谣,坚决予以严惩。这样,一方面群众明白了真相,不会再信谣传谣,使谣言失去了市场。另一方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从而解决了全县思想混乱的问题,也解决了对你威胁最大的问题。这可以算作你上任的第一把火。”

栗宝山听了,觉得确有她的道理。但他不露声色,甚至做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张言堂听得很投人。他情不自禁地说:“既然你想到了第一把火,那一定还有第二把,第三把吧?”

银俊雅说:“不错,我确实替栗书记想好了三把火。不是银俊雅没有自知之明,有意要在粟书记面前卖弄自己,是我了解太城的情况,这些主意,只要了解情况的人,稍稍动动脑筋,都是可以想得出来的。我认为,栗书记应该抓的第二件大事,是需要改变一下经济工作的思路。过去,太城县虽然也嚷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但建设不足,破坏有余,可以说是一塌糊涂。最近几年新上的机械厂、化工厂、纺织厂和制药厂等等的厂子,非但没有给太城增加一分钱的经济效益,反而给全县背上了沉重的经济包袱,几乎所有的工厂都亏损。如果照此下去,别说振兴太城县的经济,用不了多久,全县的干部职工,就得喝西北风去。问题出在哪里?问题主要出在脱离了大城县的实际,不是实事求是地依靠太城的优势发展工业,而是一哄而上,哪一壶不开偏提哪一壶。别人上机械,他也上机械。别人上化工,他也上化工。如此等等。且不知,这些一没基础,二没技术和人才,三没有销售的渠道。结果,产品质量低,成本高,生产出来没有人要。生产的越多,赔的越多,包袱越大,越重。太城县这个一地方,栗书记您是了解的,从客观上讲,最大的不利条件是,地处边远,交通不便,工业基础薄弱,科技人才匮乏。

这些都是近期改变不了的现状。在这样的情况下,实行的又是市场经济,我们要是一般地跟人家竞争,肯定处于劣势,失败是注定了的。但是,我们如果能避劣选优地发展太城的工业,情况就会大不一样。太城县的最大优势,我以为有两个。一是太城有极丰富的矿藏资源。已经探明的有金、铜。

铁、磷、云母、石英、石棉、石墨、冰洲石、钾长石、萤石、蛙石、浮石、硅石、伟晶岩、大理岩、玄武岩、珍珠岩、花岗岩、膨润土等二十多种金属、非金属矿藏。这是太城县最大的优势。这优势是独有的,别的地方比不了。二是太城的劳动力十分雄厚。尽管文化素质不是那么高,但太城人老实,能吃苦,最适宜在体力的付出上创造业绩。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优势。我想,太城经济要发展,就应当抓住这两个优势,在这两个优势上大做文章。简单地讲,我认为太城应当走矿业兴县的路子。应当集中太城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大力开发矿产资源,打一场开发矿业的人民战争。县里可以先集中力量上一个金矿厂,规模越大越好,采掘、选矿、冶炼一起搞。台儿沟那里过去就曾有过一个小金矿,后来下马了。据我所知,那一带有一个很长的金矿矿脉,储量相当大,品位也不错,又有一定的基础,大型金矿厂可以选择在那里搞。资金可以通过银行贷。

劳动力本县有的是,可以从停产企业选调一些骨干,其余全从农村招,再聘几个科技人员,就可以开工投产。如果每天能处理一千吨矿石,生产两千两黄金,一年就可以获得大约三千万元的经济效益。栗书记手里有了这三千万元,日子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困难了。而且,这仅是一个金矿厂上去以后的情况,还可以大开山门,放宽政策,让外面有钱的地方、单位和个人来太城开矿发财,我们提供劳动力,收取税金,发展第三产业。还可以发动全县的群众,土法上马,土洋结合,走群采致富的路子。这样,不仅财政富了,农民手里也有了钱,太城的形势一下子就大变了。”

粟宝山和张言堂越听越感兴趣。“想不到这个银俊雅竟有如此的经济头脑!”栗宝山不由在心里赞叹道。他对银俊雅已是刮目相看了,低着的头早已抬了起来,目光一直盯在她的脸上。张言堂紧张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生怕拉下来一句话。

银俊雅早就发现了栗宝山的神情变化,心里很高兴。这时她接着说:“以上所说的两把火,或者叫两着棋,是最关键的。第一着是清除思想混乱,解决思想问题,堵住造谣惑众害人的口子。第二者是解决吃饭和发展的问题。有了这两者,大势就稳住了,栗书记就在太城站住了。也就具备了铲除太城恶势力的初步条件。”

栗宝山听了最后一句话,不由心里一惊。银俊雅说完这句话,又一次把话打住,看看张言堂。张言堂立刻心领神会,再一次出门望风。在他返回来把门关好后,银俊雅才又接着说:

“太城县确实有一股恶势力,这是太城县好些年不得安宁,一直落后的根本原因。这股恶势力究竟都有些什么人,我也说不清。但我觉得贾大亮和金九龙一定是其中的主要分子。他们的势力很大,可以说控制着全县的各个方面。你要想铲除他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你抓不到他们的把柄。如果你一开始就把矛头对准他们,肯定要失败的。不但搞不掉他们,反而会被他们搞掉了。因为他们会利用他们控制的权力,给你设置种种障碍,给你出没完没了的难题,让你到处碰壁,样样被动,既交待不了上边,又交待不了下边,最后只能一走了事。所以,你现在千万不要碰他们。不仅不碰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你信任他们,依靠他们。只不过你心里要有数就是了。等你干完了以上所说的那两手,你就有了基础,有了主动权,有了铲除他们的条件。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把火。”

银俊雅喝了一口水后,往下道来:“我认为,要铲除太城的恶势力,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改革这一着。靠改革可以顺顺利利地一步步剥夺他们的权力,缩小他们的权力,最后达到彻底铲除的目的。全县各乡镇、各系统、各个单位,都有他们的势力,都有他们的人掌权。其中除了极少数者外,绝大多数都没有什么能力,都是靠着他们的关系上去的。这些人串通一起,营私舞弊,为非作歹,尽干些祸国殃民的事。比如近些年上的新厂子,全部是他们的人掌权。虽然厂子亏得一塌糊涂,他们却富得流油。按理说,把他们这帮人一撤一免,不是很简单,也很解恨吗?但是不能。因为一来你手里没有证明他们问题的证据,就是去查,肯定也查不到,没有理由。二来这样搞容易触动他们的中枢神经,他们会玩命。只有运用改革的办法,最为适当。改革是上面的号召,是时代的强音,谁也不能不拥护。具体办法是,或投标竞争上岗,或群众推荐选举,反正是打破过去的用人机制,一切按新的办法搞,谁能谁上,不拘一格。先企业,后乡镇,再后县直。这样一来,他们那些人,或感到压力,心里没底,不敢投标竞争,或被大伙选掉。即使大家屈于他们的压力,选他们继续干,由于他们没有能耐,完不成指标,最后也得下台。这样,一方面削了他们的权力,一方面可以使一大批人才脱颖而出,保证经济建设和各方面的事业胜利前进。到了一定的时候,他们为非作恶的马脚就会逐渐暴露,首要分子就会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那时,铲除他们就水到渠成,易如翻掌。”

这时,在栗宝山的眼里,银俊雅已不单是一个思想家和经济谋略家了,他觉得银俊雅同时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家。

他们的谈话一直延续到吃中午饭的时候。

五、平反

银俊雅到栗宝山的办公室整整待了半天,这在太城县所引起的波澜是可想而知的。贾大亮他们因此所费的脑筋,所采取的行动,更是前所未有。对于这些,暂且搁下不说。现在,让我们来看一看栗宝山在听了银俊雅的一番高见之后,究竟如何动作。

还是在这一天,他和张言堂到机关食堂吃罢午饭,回到办公室,倒头就睡。实际上,是合上眼睛,静静地酝酿腹稿。当手表的时针指到两点的时候,栗宝山一个打挺下了床。他那个愣劲儿来了,既不跟张言堂商量也不等金九龙前来请示,一个电话把金九龙叫来了。

“你快去通知,三点钟在广场召开全县干部职工群众大会。”栗宝山对金九龙说。

“栗书记,你是说要开群众大会?”金九龙以为自己听差了,睁大了眼睛问。

“不光是群众,还有干部。具体地说,包括县里几套班子的领导,直属单位的所有干部,工厂里凡没有在生产岗位上顶班的工人,商店里的店员,学校里的教员,都参加。住在城内的居民,凡能去的也要去。临近县城,能够赶上的乡镇干部也要参加。大体就这个范围,你听清了吗?”栗宝山具体向他交代说。

金九龙这回可听清了。他感到非常意外,非常震惊,不知道栗宝山召集这么多人来开会,要干什么,情不自禁地探问一句道:“栗书记,开会的内容是,是什么?”

“跟大伙见见面,亮亮相,随便地讲一讲。”栗宝山轻描淡写地回答说。

金九龙听了,倒是松厂一口气。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了见见面,随便地说几句,何以要如此兴师动众?不过,他不便于追问这个,赶快又问别的还没有弄明白的地方。

“栗书记,你是说什么时间召开?”

“下午三点。”

“三点?”

“对,就是今天下午的三点。距开会还有五十分钟。”

“啊!那,那怎么来得及呢?需要通知,还需要收拾会场。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用过那个广场厂,台上乱七八糟,电源也没有,喇叭也没有。”金九龙是真着急了。

栗宝山说:“时间紧,正好考验一下我们十部群众的作风怎么样。你告诉下通知的人,必须在三点以前赶到会场。

凡干部无正当理由缺席或未准时赶到的,要当场亮相,事后写出深刻检讨,严肃处理。”他一转念又对金九龙说:“困难当然很多,其中包括会场的准备。但我想,这绝对难不住你金主任,你肯定有办法把一切弄得都很好的。”

金九龙听了,果然不再讲困难,笑一笑说:“弄不好也得往好里弄呀,不然还不挨栗书记的批。好了,我快去安排吧,剩下只有四十五分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

“你也去帮帮他们。”栗宝山对站在旁边的张言堂说。

“好。我知道。”机灵的张言堂点一下头,也不问他什么,随即跟着跑出去。

金九龙顾不得向贾大亮通报这一重要情况,急忙跑到县委办公室,召集所有人员开紧急会议。没有时间向他们讲明会议的内容,只把谁通知哪些单位,谁通知哪些单位,谁负责会场布置的任务—一点给每个人。最后极严肃地说:“时间紧,任务急,怎么完成,你们各自去想办法。现在剩下不到四十分钟了。如果有谁完不成任务,就自己找自己的地方,自觉把办公室的位子腾出来,到时候别说我六亲不认!”

在场人员听后惊恐万状,立马跑了出去,有的找人打电话分头下通知,有的人找人清扫布置会场,全急得疯了似的。

金九龙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紧张的神经因此松驰了一下。

“金主任,需要我干点什么吗?”张言堂这时问金九龙说。

“啊?”金九龙这才注意到张言堂在他旁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说:“你,你不用管,他们会按时完成的。”

“刚才的情景,使我看到了金主任干练果断的指挥才能和一呼百应的权威。”张言堂有意称赞他说。

“张秘书过奖了,才能谈不上,权威倒是有那么一点。

因为我平时注意以身作则,对他们要求相当严格,我说话他们不敢怠慢u”金九龙很得意地说。紧迫任务的驱动力和虚荣心的满足,在他的身上焕发出短暂的积极性。他看了看手表,随即又说:“还有三十八分钟了,我得去看看。”说着跑出门去。

张言堂看着金九龙在院子里消失以后,感慨不已,脑子里由不得又浮现出那个让他崇敬的佳人形象。

县直机关迟钝了多年的指挥神经,因为栗宝山的一道命令,忽然间变得灵敏起来。所属的厂矿企业、学校、医院。

商店以及居委会等等单位,一接到电话,立刻行动。仅十分钟时间,全城都轰动起来了。多年来不曾使用过的广场,眨眼功夫,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而且拉去了临时电线,安好了扩音器和高音喇叭,一切准备在会前都搞得有条不紊。

金九龙坐着吉普车巡视了一程,见三点召开大会没有问题,心里高兴,让司机打道回府,准备去向栗宝山汇报。车进大院之后,忽然见贾大亮坐的车从后而来,飞也似地超过他的车,直奔政府那边去了,他如从梦里惊醒似地恢复到原本的那个金九龙。他因此改变I去栗宝山办公室的打算,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贾大亮的电话。

“是大亮县长吗?我是金……”

“你混帐!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才给我打电话?”不等金九龙报完姓名,贾大亮就冲他发火地吼道。

“是,是这么回事,他叫我通知下午三点……”

“你还啰嗦个屁!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我问你,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金九龙正要说,办公室的小王推门进来,他不得不装出另种相来说:“这个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贾大亮一听就知道他那里进去了人,说话不方便了,生气地说了声:“有你娘的个屁!”随即将电话扔下。

金九龙拿着已挂断了的电话还是说:“那好,有空来吧。”

“金主任,……”小王见金九龙放下了电话,正欲汇报,金九龙没有好气地问:

“什么事?!”

小王吓得愣一下说:“通知都下完了,我来问一下金主任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金九龙很烦地说。

小王赶紧退了出去。

当金九龙再给贾大亮拨电话时,那边就占线了。

是采宝山正给资大亮打电话u在这之前,栗宝山已分别给黄福瑞、陈宾海、王明示和董玉文打了电话。因为向金九龙下达完命令之后他想,还是事先给常委们通通气为好。他向他们讲,通过几天调查I解,他有一点想法,想和大家见见面,讲一讲。因为没有需要常委会决定的事,所以就不在常委会上研究了。他们当然都表示赞同。这时,他正在向贾大亮说:

“刚才给你打电话,你不在。下午想开一个大会,主要是跟大家见见面,就如何统一人们的思想,随便地讲一讲,也算个就职演说吧。因为不需要常委会作什么决定,所以就不开常委会讨论了,打个电话沟通一下。你考虑有些什么话需要在会上讲一讲?”栗宝山说话的声音柔和而诚恳,特别在说最后一句时尽量让贾大亮听出来是在诚心诚意地征询他的意见。

贾大亮却没有因此对栗宝山产生什么好感。他心想:

“别给我来这一套,要迷弄我,你还嫩点。”但嘴上却用敬重的声调说:“栗书记太客气了,我想不出什么,就依你想的讲吧。开个大会讲一讲挺好。”说话间脑子里闪现出上午的事,随即又敲击说:“上午我叫金九龙问一下今天有没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我就下乡了。他给我回话说,没有什么安排。大概是金九龙偷了懒,想当然地假传了圣旨,对吧?”

栗宝山自然知道这是贾大亮有意击他,所以不紧不慢地说:“也不是他假传圣旨,九龙你还不知道,是个很勤快很有责任心的人。他上午一上班就来问我了,说是你叫问的。当时我还没有这个想法。怎么,你没有下乡去?”

贾大亮对此问早有准备,他回答说:“我上午转了两个厂子,下午到城关镇正说要下去,县委办就打电话给镇里,说是要开大会,我就只好返回来了。”

“不过,真要下去了,赶不上参加会也没多大关系,我只是有感而发地讲一讲。”栗宝山想,还是再说两句亲近的话为好,所以紧接着说:“老贾呀,今后有什么事,你就直接给我打电话,何必还要人转呢?”

“因为栗书记太忙,我怕打扰你。”

这时,金九龙推门进来。栗宝山看一眼金九龙说:“都是为了工作,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要说是打扰,叫人来问,不也是打扰吗?那样占的时间更多,而且还得占人家九龙的时间呢。”

贾大亮觉得无话可对了,只好哈哈一笑说:“这样说来,还是我太愚蠢了。好,以后有事直接找栗书记。栗书记还有别的指示吗?”

“我说老兄,别总那样抬举我好不好?什么书记书记的,叫我感到怪别扭的,以后就叫我宝山小弟吧。”

“是吗?那好呀,只要你觉得叫小弟舒服,我以后就叫你栗小弟了。呀!时间可是快到了。”

“对,我们该动身了。”

两个人同时放下电话。

金九龙听栗宝山跟贾大亮在电话里说得那样热乎,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在翻动。他在栗宝山放下电话以后,走近去汇报说:“栗书记,一切都准备好了。”

“是吗?现在一切都就绪了?”栗宝山看一下手表,惊喜地问。

’‘是的,可以说一切都就给了。”金九龙很有把握,也很自得地说。

栗宝山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金九龙说:“从你离开我的办公室到现在,一共是三十三分钟。这么短的时间能把通知下到每一个单位,能把多年没有用过的广场清扫准备出来,应该说是高速度。如果要记功,你是头一份。”

金九龙听了,心里高兴:“感谢栗书记的夸奖。不过工作都是大伙干的,我只是动动嘴罢了。”

“可你的嘴怎么动,动好动不好,大伙听不听,关系大呀。不过,还得看最后怎么样。你能保证所有的人都按时到吗?”

“我想…··哦想能保证的。”

“你怎么能保证呢?你保证不了。我的意思是,即是有人不能按时到,或没有去,那不是你的责任。只要你负责把每个单位都通知到了,并且把会场也准备好了,就算百分之百地完成了任务。”

金九龙看着栗宝山,听了他说的以上这些话,心里感到热乎乎的。但忽然又想到刚才贾大亮在电话里训斥他的情形,心里即刻又凉了。

栗宝山注意到金九龙情绪的变化。他说:“金主任,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金九龙正在发愣,没有听清栗宝山说些什么。但他知道该走了,向栗宝山说:“栗书记,我们走吧?”

“走。”

栗宝山和金九龙相随着走出办公室。

这时候,县委县政府大院里已空空的,静静的,干部们都已往会场去了。街里和路上,人蚁涌动,都在急匆匆往会场方向赶。大家清楚地记得,自一九七六年粉碎四人帮在广场上开过一次万人庆祝大会之后,快二十年了,没有再在那里开过大会。新上任的书记栗宝山,刚到太城四天时间,就要在那里开一个万人大会,不知道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宣布?人们揣着新奇,抱着各种各样的希望,全是心气很高的样子。好些行走不便的老头老太太也在亲人的搀扶下朝会场上走。其情景,是太城县从未有过的。

位于县城东边的广场,始建于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代。

当时县上的领导深感没有一个开上万人大会的场所,很难造成恢宏的大跃进气氛,便看上了这片坑坑洼洼埋了许多无主尸骨的乱石滩。于是,一道命令,调来千军万马,起坟的起坟,填坑的填坑,不几天就把这个地方整修得平平展展,又在周围打了一圈土围墙,朝南坐北盖了一个舞台。虽说质量不高,但舞台很高,很大,很有气势。台的两边用水泥塑成两条醒目的标语:“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台的上方亦用水泥塑成三面红旗。场内可容纳几万人。建成后,排过许多大的用场,有辉煌,也有血泪。大跃进年代,曾在这里多次举行动员誓师大会。文革中,成为批斗人的重要场所。后来,这地方逐渐被冷落,场内杂草丛生,围墙已有几处倒塌,舞台上方的三面旗子和两边的标语,因涂的红油漆早已脱落,变得几乎看不清了。被时代遗忘了近二十年的这个地方,今天似乎重放光彩,场内的枯草败叶被清扫了,舞台上面的蛛网被除去了,前台放厂一张桌子,用一块红布围起来,显得十分鲜亮醒目,往后又放了一排桌子,十几把椅子,侧旁的桌子上放着收录机,临时安装上的两个高音喇叭悬挂在台子两侧的墙壁上,现在放着优美动听的歌曲,这一切都使这个沉默了多年的地方一下变得生机勃勃,红火热闹厂起来。

参加会议的人已陆续赶到,熙熙攘攘地猜测议论着,不断朝台上张望。

领导中,栗宝山和金九龙首先来到会场。栗宝山巡视究会场的情景,很高兴,又一次表扬了金九龙。金九龙得意之下,又有了新的点子。他叫来办公室的几个人,叫他们按单位和系统组织队伍,这样谁来谁没有来便于清查,又能使会场有秩序,好管理。并且告诉他们,凡三点钟以后进场的,站在那一边,以示批评。几个人按他的吩咐立刻行动。

场上的人虽然绝大多数还没有见过栗宝山,但依他们的眼力,判断出跟金九龙进场的可能就是新来的书记,所以不少人指指点点地看着栗宝山。栗宝山向近处看他的人一边微笑点头,一边向舞台那里走。

紧接着到场的是黄福瑞和贾大亮。黄福瑞长得高头大马,穿一件灰色风衣,很有县长的风度。贾大亮比黄福瑞矮一头,穿着红都牌蓝色西服,也很有县级领导的派头。来时,是贾大亮主动叫黄福瑞一起走的。尽管私下里贾大亮常说黄福瑞无能,标榜政府工作都是自己干的。但表面上,他一直跟黄福瑞很亲近,把他作为借用的力量。黄福瑞也知道贾大亮不把他放在眼里,好些事瞒着他自作主张。但他不愿意得罪他,只求平平稳稳安排个好地方一走了事。在往会场走的过程中,贾大亮采用询问的办法,摸了黄福瑞的底。当他摸清黄福瑞事先也不知道下午要开万人大会,就婉转地逗黄福瑞的气。黄福瑞听了他的话,虽没有说什么,但脸色沉了起来。入场以后,贾大亮跟黄福瑞并肩走着,有意作出他跟黄福瑞亲密无间的样子。场上的人自然都认识他俩。有的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只点一下头。

金九龙在台上正贴着栗宝山的耳根说什么,见贾大亮上台来了,忽然感到不自在,加之又看到贾大亮一个恶他的眼光,更不知该怎么办了。所好的是,栗宝山这时候站起来,去跟黄福瑞和贾大亮打招呼,才使金九龙得救一般,随栗宝山走过去,向贾大亮歉意地笑一笑。可是换来的,依然是贾大亮生气的一瞥目光。

纪检书记王明示和组织部长萧玉文一前一后地来了。王明示看见会场上这么多人,心想栗宝山何以要这样兴师动众?究竟要干什么?不就是训训话吗,有这个必要吗?事先也不商量一下,都下通知了,才去个电话打个招呼,这不是在走形式吗?他怀着一肚子意见,往台上走去。董玉文叼着烟,笑眯眯很和善的样子。有人打着招呼问他开这么大的会干什么,他先是摇摇头,后又立刻纠正说:“干什么一会不就知道了。”

县政府的几个副县长,人大的主任、副主任,政协的主席、副主席们都来了。最后到场的是副书记陈宾海。他是到二道沟下乡去了,听到开大会的消息以后,坐上车就往回赶。车到广场门口还没有停稳,他就跳下来,一溜小跑,还像在部队上跑操那样,抱着双臂,挺胸昂头,惹动了不少人的眼睛。

这时候,离开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台上的领导已经就位坐好。在第一排就坐的是七个常委:栗宝山、黄福瑞、陈宾海、贾大亮、王明示、董玉文、金九龙和人大主任崔继庭、政协主席马志华。其他的副县长和副主任、副主席坐在第二排。广场里的人,少说也有两万多。参加会的人,都已按金九龙的安排,整整齐齐地坐在下面。负责清点人数的人跑上来向金九龙汇报说,机关、厂矿。学校等县直单位的干部职工,该到的都来了,城镇居民未作统计,也来了很多人。金九龙听了,又给栗宝山汇报。栗宝山听着点头,但他发现还缺一个人。

三点差两分,银俊雅在广场大门口出现了。她穿的还是上午穿的那一身衣服,只在脖子上多了一条彩色围巾。左手提着一只“马扎”,右手拿着一个笔记本。会场上的人好像有某种感应似的,嘈嘈的说话声立时停止,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朝她看去。她显得十分镇定,进门后看一下手腕上的表,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落大方地往前走着。虽然那么大的会场,几万人的队伍,也没有人告诉她自己单位的位置,她竟凭着判断力,很准确地走到自己单位所在的地方。那地方正在靠近舞台的中心部位。人们好像是众星捧月似地用目光欢迎着她,直到她坐下,几万人的目光还在朝她看。不过,随即起了议论声。

栗宝山这时对坐在他旁边的黄福瑞说:“时间到了,我们开会吧。你主持一下吧。”

“我……?”黄福瑞无思想准备,似有推脱之意。

“你就介绍一下我。不然,大家还不认识我,我怎么讲话呢?”

黄福瑞听栗宝山这样说,有了主意,答应说:“好吧。”于是,他走到前台,对准扩音器大声说道:“大家静一静!

开会了!”

会场上立时安静了下来。

“现在,我首先向大家介绍一下我们新到任的书记。这位就是我们新到任的县委书记栗宝山同志!”

随着黄福瑞的话,栗宝山站起来向全场鞠躬,广场上响起一阵掌声。

“现在就请栗书记给大家讲话。”黄福瑞不好向大家说明会议的内容和议程,只这么一句就完成了主持的任务。

按照以往的惯例,宣布谁讲话以后,都要鼓一次掌。但今天由于台上坐的领导没有带头鼓掌,下面也没有鼓掌。金九龙本来已经张开了巴掌,也临时改变了主意,把手放了下来。

栗宝山从坐的位子上站起来,走到台前讲话的桌子跟前,扫视一下会场,坐了下来。

台下的人发现,这位书记的手里没有拿讲稿,也没有拿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他是两手空空地坐到那个位置上的。这和以往别的领导都不同。

栗宝山落座后,看着大家,静了有十秒钟。会场上鸦雀无声,两万多双眼睛也在静静地看着他,等候着听他的讲话。

“同志们,朋友们,父老乡亲姐妹们!我想向大家讲的第一句话是,我非常感动,从心底里感动,从来没有像今大这样感动过。因为我没有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人参加会。

而且,从下通知到开会仪仅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大家竟然能够按时赶到,秩序又是这样的好,真是太抬举我了。这也说明,找们太城县的干部群众是非常好的。说明太城是大有希望的!”

会场上响起极短暂又稀拉的掌声。坐在台上的人,没有一个人鼓掌。台上台下不鼓掌的人,除了有某种顾虑以外,有的人对他讲的其中一句不那么赞成。张言党坐在台下最前边办公室那个队伍里,他十分注意观察着台上台下人们微妙的情态变化。

栗宝山接着讲:“我栗宝山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凡的人。

由于历史的原因和组织上的信任,把我推到了县委书记这个位子上来,能够得到这么多的干部群众的如此厚爱,我非常的感激,非常的高兴,也非常的不安。我只能说声谢谢,给大家再鞠一个躬,来表示我对大家的感激之情。”

他说着站起来,给大家深深地鞠躬。台下先是少数人鼓掌,跟着大家都鼓起掌来。台上依然没有掌声。但当栗宝山给台下鞠完躬,转过身来又给台上人鞠躬的时候,台上的人便一起鼓起了掌。于是,台下又一次鼓起掌来。

栗宝山坐下后接着讲:“同志们,朋友们,全县的父老兄弟姐妹们!我栗宝山虽然无才,虽然没有多大的能力,但我绝不辜负大家和全县二十多万民众对我的期望。我有决心跟大家一起凝聚实干,尽快改变太城县的面貌。那么,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干呢?怎样才能尽快改变太城县的面貌呢?”

讲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一会,好给大家一个思考的机会。台上台下的领导和群众都知道,栗宝山要讲到正题了。

不同的人,有不问的预测,但都在洗耳恭听新任书记的施政纲领。

栗宝山接着讲:“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首光肯定两点:

一点是,太城县这些年确实是落后了,大大地落后了。人家别的县随着改革开放大好形势的发展,一年一大步,一年一个样,产值成倍地翻,收人成倍地长,县城里的高楼大厦一座一座地盖起来,连农村里的农民都住上了小洋楼。远的不用说,就说我们周围临近的县,哪个县不比我们好,不比找们强?这个事实你们承认不承认?”

“承认!”先是居民队伍里作出反应,接着别的队伍里也说承认。

栗宝山接上讲:“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事实总归是事实。可能有的人没有机会出去走一走,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即便是这样,我们县许多企业停产半停产,开不了工资,这总是事实吧?我们县的财政紧得要命,各单位都要不出来办公费,这总也是事实吧?再看看我们的县城有多么破,好多人没有房子住,农村的许多孩子上不了学,这些总是事实吧?所以,找们必须肯定,太城县是落后了,是大大的落后了!另外一点是,太城县的广大干部、职工和群众,一直是不甘落后的,一直是想富起来好起来的。不管过去和现在,始终都是这样。你们说是不是?”

广场里不知是谁应了一声是,这回是贾大亮带头鼓掌,于是台上台下用热烈的鼓掌来回答了他。贾大亮这回之所以带头鼓掌,是通过一番考虑,决定采取积极迎合的策略。

栗宝山接着讲;“大家的热烈掌声表明,我们这些人从来就不甘落后,从来就想让太城快一些富起来,好起来。那么现在就在我们的面前摆下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既然我们都不愿落后,都想让太城快发展,快富,快好起来,为什么太城竟然落后了,落后得那样厉害?原因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

讲到这里,他又一次有意停顿下来,让人们思考思考。

贾大亮这时心里想:“卖什么关子,有臭屁只管放。大不了说太城县有个四人帮在捣乱。只要你敢说就好,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金九龙猜不出栗宝山下面要讲什么,有些胆怯和紧张。黄福瑞在想,肯定和过去历任的书记一样,又要讲思想怎么怎么不解放,观念怎么陈旧,开拓进取的精神怎么怎么没有,针对的目标都是他黄福瑞,他是做不完的靶子,影射不完的对象。他不由得把脸沉起来,把头低下去,又有气又在人前直不起腰来的样子。陈宾海虎着脸,好像完全跟栗宝山是一样的情绪。他断定栗书记就要点名批判那个女妖了。他注意看了一眼台下的那个人:见她依然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头又恨她三分。不过,他又不能不在心下感叹那个人儿真叫美。纪检书记王明示在想:“他莫不是要把责任推在我们做纪检工作的身上?”组织部长董玉文暗暗在为栗宝山担心,怕他新官上任,火气太盛,讲问题把握不住分寸,否定了过去的成绩,等于否定了全县干部的工作,将来不好收拾。台下的听众,更是想得五花八门。唯独银俊雅什么也不想,她一直用特别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台上的栗宝山。

她非常敬佩栗宝山的演讲口才和步步深人的破题思维。

栗宝山扫视了几圈听众之后,接着往下讲:“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先发表一点意见,算是抛砖引玉。如果有不同的看法,欢迎都能够讲出来,大家伙一块讨论,最后取得共识。只有这样,才能对症下药,解决长期落后的问题,太城才能发展,才有希望。让我看,太城落后的根本原因在于一个长期得不到平反的冤假错案上。”

台上台下的人全面面相觑,不知道太城县还有那一个冤假错案没有得到平反,只听栗宝山这样讲:

“这起冤假错案,在座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因为这样,大家反倒麻痹了似的,一时谁也想不起它来。是不是这样呢?”

人们还是面面相觑,确实想不起栗宝山所说的那起冤假错案究竟是什么?

“看来,没有人能够想到了。实际上,太城二十万人,都是这个冤案的受害者。当然包括今天参加会议的各位在内。应该说,这是一桩特殊的案子,它没有立案,没有结论,没有判决,整个儿无案可查,谁都有理由不承认它的存在,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尤其是它的危害,比给一个人判处死刑要重千百倍,它不仅使一些人在无可奈何中长期蒙受不白之冤,造成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而且拉了全县经济建设的后腿,使二十万民众深受其害。具体地讲,这起冤案的源头,就是大家所熟知的,也是太城县里县外所闻名的,那个姓银名俊雅的人。”

全场顿时哗然。上万只眼睛在向银俊雅的身上张望。不过,此时此刻,几乎还没有人能够听出栗宝山讲话的真实含意,其中包括台上坐着的十几位县级领导。黄福瑞捏起一把汗来,认定栗宝山要捅大漏子了。陈宾海登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一副激昂慷慨的模样,似乎随时准备站起来,冲上去,支持书记栗宝山。王明示以为要开批判银俊雅的大会,屁股不由动了一下,打算瞅准机会借故离开。董玉文虽然从栗宝山以上的大段讲话品味出书记可能要为银俊雅说话,但又不敢相信,瞪着两只疑惑的眼睛。金九龙庆兴自己的预测,向坐在那边的贾大亮看了一眼。贾大亮一脸狡黠,一脸警惕。他只把眼光投在张言堂和银俊雅的脸上,试图从他们两人的脸上找到答案,找到对策。张言堂显得很激动,一直用炽热的目光看着栗宝山。银俊雅十分安祥,十分平静。她见场上的人再次注意看她,把一丝豁达的笑挂上脸颊,使她更加美丽动人。

栗宝山很像一个善于引人人胜的演说家和故事家。他接着中:“对于银俊雅这个人,我过去早有耳闻。今天上午才有幸真正地见到了她。实事求是地讲,她是我所见到过的无数个女人中最美、最漂亮的一个!说她是当今的貂蝉,我看一点也不夸张。她确实很美,或者说特别的美。是美人中的美人,是丽质中的丽质。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大家说是不是?”

“是”字的回应在各人的喉咙里卡住了,广场上竟然是一片肃静。

栗宝山抓住这反常的肃静,正好可以大作一通文章。他大声疾呼地讲:“同志们,朋友们,父老兄弟姊妹们,大家为什么鸦雀无声?为什么不敢承认客观存在着的事实呢?我们整天讲要实事求是,要实事求是,为什么到了具体的事情上,却不能做到,却连吭一声都不敢呢?这到底是为什么?

啊?!

“大家现在可以不回答我这个问题,但每个人都必须严肃认真地想想这个问题,反思反思自己,交出一份答卷来。

这件事就交给金九龙主任具体抓落实,会后,明日之内,凡是当领导的,是干部的,必须交一份文字答卷。如果连这样简单的问题也回答不了,我看各位应当有自知之明,当领导的最好自动辞职,是干部的最好回家种地。”

由于栗宝山讲得很严肃,会场上除了更加肃静,又多了几分紧张的气氛。这气氛是栗宝山所希望的。不过,栗宝山在造下这种气氛以后,接下来又换上通情晓理的声音对大家讲:

“我不想就这个问题动气。因为这不是个动气不动气的问题。因为只有一切实事求是,才能把我们要探讨的问题搞清楚,才能找到太城落后的症结所在。大道理是由若干小道理组成的。每一个小道理都有一条通往大道理的路。希望大家不要嫌我啰嗦;我的问题必须从银俊雅的美说开去。对于她的美,我们应当承认,也应当肯定。美的东西,都是好的东西。美的好的东西,都是我们需要的东西,追求的东西。大家想一想,难道不是这样吗?太城县有银俊雅这样一个美人,本来是桩很好的好事,她可以美化我们的生活,启发我们的灵气.起到一个公园一个游乐场都难以起到的作用。我们大家理应爱护她,保护她才对。可事实上却恰恰相反,我们中间竟然有许多许多人在那里处心积虑地歧视她,侮辱她,诬蔑她,迫害她,摧残她。简直好像要把她置于死地才解气。有些人尽管不是真心要这样做,但昧着良心要这样做。尽管心里爱她,眼里贪婪的看着她,嘴里还是要骂,还是不肯说她一声好。这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口是心非到这样的程度?大家不感到奇怪,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也许有人会说,她美是美,但我们恨她不检点,恨她作风不好,没有遵守传统的妇道。这个问题正是我要向大家讲的一个核心的所在。根据我的了解,银俊雅在这方面是清白的。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在场的有谁说不是这样,现在就可以站起来讲一讲,把事实摆出来。如果没有任何的事实,没有一丁点儿证据,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不是侵犯人权,又是什么呢?我今天这样讲,是征得银俊雅同意的。因为必须把这个问题扯明了。过去虽然就这个问题弄得满城风雨,流毒全县,但在公开场合,谁也不肯拿在桌面上讲一讲。正因为这样,久而久之,白的变成了黑的,假的变成了真的,坑害了人,反倒谁也可以不负责任。我们难道能允许如此的不公正,如此的残酷现实存在吗?银俊雅长得美有什么错?那是爹妈给她的,是大自然造就的。我们没有理由嫉妒她,没有理由淫欲不达反为仇,更没有理由把她作为实现个人某种目的的工具。这样做,是太不讲人道,太没有人性了嘛。

大家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是银俊雅,你本来没有那些事,人们却在那里议论你,咒骂你,把你说得比魔鬼还要魔鬼,你会怎么样?今天上午,我跟银俊雅整整谈了半天,她因此非常非常的难过,非常非常的苦恼。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她有苦没处诉,有冤没处申。因为组织上谁也没有找过她,问过她,说她有什么什么事。她要去问,组织上自然也不会承认有这回事。至于个人,当然也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讲。但实际上,在座的都清楚,已经舆论到怎样的程度。人不到什么地步,不知道那地步的厉害。银俊雅对我讲,她已是几经死活了。每一次下定决心要死了,已经走到了死亡线的边沿上,都因为留恋火热的生活,留恋那一双双欣赏她的目光,其中包括在座的各位,虽然咒她骂她,但都曾经用欣喜的目光看过她,她对此非常留恋,她因此不相信人们咒她骂她是出于真心,她不愿就这样去死,当一个冤鬼。所以,她几次都从死亡线上返回来了。请问在座的各位,你们真愿意让她死了吗?你们难道不把她摧残死了,就不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