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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明末朱重八》》 · 三十二变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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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定睛一看,滑杆上抬着的应该就是要来“拜访”自己的人了,这个人他很面熟,正是许人杰许大老爷,今年三十二岁,米商。

“哟,那不是许人杰吗?”跟在朱元璋身后的朱八、马小天、甚至狮子狗等人都认出了他来,一起大奇:“这许人杰跑到咱们这里来干嘛?而且咱们前脚从白水回来,他后脚就跟上,必然图谋不轨。”

“他不是图谋不轨。”朱元璋笑了:“他是来找我学东西的。”

“学东西?”众人大奇。

若给他些时rì好好调教,许人杰或可成为一名智将。朱元璋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挥了挥手道:“去几个人,把他迎上山来。”

对于朱元璋来说,冲将、猛将,这两种玩意儿很容易弄到手,原因很简单,他是贼,凡是跑出来当贼的,没几个不是胆大的,所以贼军里要弄到冲将、猛将,难度不大。像王二、拼命三郎、狮子狗,这些人都是做冲将和猛将的好料子。就连王左挂那么不成器的军队里,也有苗美、飞山虎、大红狼这几个强人。

贼军最难弄到的,就是智将!说难听点,贼军缺脑子!

一万个做贼的,里面可能只有一名读书人,搞不好一名都没有。这道理很简单,十年寒窗苦读书,读成了是要去当官的,谁会读完了书之后去当贼?这不是发神经病么?

不光是朱元璋,明末农民起义的所有义军首领,都面临着一个缺智将的问题。就拿张献忠来说吧,这家伙多厉害啊,作风强硬,战力顽强,但他抓到一个秀才潘独鳌,就赶紧将这位秀才请来做军师。

再说李自成吧,这位够猛,那可是魔王级别的。民间传说,李岩李公子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个李岩李公子是什么身份?举人!仅仅只是一个举人!不是进士,不是诗圣,也不是什么鸿儒或者江南四大才子,也就仅仅是一个举人罢了。

像许人杰这种读过书,会算数,搞得清楚东南西北,说得明白天下大势的人才,目前山寨里就一个,那就是朱元璋本人,别的人全部抓瞎。如果能将许人杰拐入伙,这将会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朱元璋岂有不迎他的道理!

不一会儿,许人杰在马小天等人的带领下,上了山来。他这人挺有趣的,远道从白水跑到山寨下,他一直坐着滑杆,但到了走上山寨大门这条山道,他却下了滑杆,用自己的脚爬了上来。

朱元璋心中暗暗点头:读过书的人就是这点好,识礼数,许人杰下滑杆这个小动作,说明他对我的尊敬,不敢坐着滑杆高高在上的走到自己面前。

他站在山寨门口静静地等着,只见许人杰走到近前,见到了朱元璋,对着他恭敬地作了个揖,然后大声道:“朱八大哥,我这次来拜访您,就想着一件事……您能不能教我打仗啊?”

一六七、许人杰入伙

“教你打仗?”朱元璋早就猜到了他来的目的,但是却故意做出了很吃惊的表情:“我说你是个米商吧?你不去琢磨算盘,却来琢磨打仗?”

“这个嘛……”许人杰有点老脸微红,他的岁数其实比朱八大了十来岁(从外表上来看),被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这么一句,颇有点笑他不务正业的意思,只好红着脸辩解道:“人嘛,总得有点喜欢做的事儿,你看西安府里那些个商人家的公子哥儿,这个喜欢吟诗作对,那个喜欢花鸟虫鱼,这个喜欢郊游踏青,那个喜欢寻花问柳……我许人杰喜欢的东西只是和他们有点不一样,这也没什么不对吧?”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寻花问柳更适合你,打仗嘛……唉,不是很合适。”

“这……怎么就不合适了?”许人杰的表情颇有点愤愤然:“你是说我不是当将军的材料?”

“不!”朱元璋摇了摇头道:“你比我见过的许多庸将更像一个将军。”

“那你凭什么说我不合适?”许人杰叫道。

“你没有条件!”朱元璋一字一顿地道:“庸将,也是朝廷正规的将领,拿着朝廷的薪俸,管理着朝廷的士兵,他们练兵、披甲、打造兵器都是合理合法之事,碰上有山贼流寇,就像我这种人出现的时候,这些将领就可以奉旨出征,光明正大地打仗……”

说到这里,朱元璋顿了顿,问道:“但是你呢?”

“我……”许人杰一下子楞了。

“你是个米商……”朱元璋晒笑道:“你若练兵,披甲,打仗,那就是犯了王法,改明儿就有官府上门来把你抓去,菜市口跪下,一刀砍了脑袋。”

“可我现在不就在练吗?”许人杰嚷嚷道:“你看,这一年多来,我练了五六百兵出来了,个个似模似样的……朝廷不也没管?”

“朝廷不管你,原因很简单!”朱元璋指了指自己,非常认真地道:“因为白水有我在,宜川有王左挂在,府谷有王嘉胤在……我们这群山贼流寇在闹腾,我们这群坏蛋在捣乱,朝廷才纵容你这个‘好人’练兵,才纵容你和我们这群‘坏蛋’打仗,当我们不闹腾了的时候……你再练练兵试试?你哪怕只练了一百个兵,就不再是‘好人’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坏蛋’。”

“那你们现在反正都在,就让我练练来打仗也好嘛。”许人杰顺着杆儿向上爬。

“笑话!”朱元璋哼了一声:“我教你练兵,教你打仗,你学会之后和谁打?难道和我么?我干嘛要教你怎么和我自己打仗?”

“这个……”许人杰抹了一把汗水:“我可以去和宜川王左挂打嘛……”

“宜川王左挂这种人,成不了大事,不出一年,必死!”朱元璋认真地道。

“那我去和府谷王嘉胤打仗,反正不和您打。”许人杰的脸皮还真厚,人家都明言拒绝了,他居然还变着方儿来撒赖,商人这种东西,就有这种拉下来面子的功夫,若是换个正统的文人,还真做不出来。

“王嘉胤有什么好打的?”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他也不会比王左挂强到哪里去,不过也是流寇罢了,左右打起来都是那么回事。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一碰就死。我前不久就听说,他被督粮道洪承畴用不到千人打败,逃窜到山里去了。”

“这……”许人杰发挥出商人讨价还价的本事,继续撒赖道:“我不管啦,反正管他还有哪个流寇要跑来,我这人就喜欢打仗,就要学打仗,你教我嘛,学费好说,要多少银子,你报个数,我立即叫人搬来。”

朱元璋没去接学费的话头,而是换了个话头道:“其实……有个对手倒是值得你一战。”

“谁?”许人杰大喜。

“这天下最能打的,最棘手的军队……”朱元璋向着东北方向,那是dìdūběijīng城的方向指了一指,冷哼道:“大明朝的官兵!”

“吓?”许人杰大惊。

“本朝太祖以百万雄师立国,虽然历两百余年之后,其中有很大一部份官兵变成了农民,但是大明朝仍然有数以几十万计的军队,你要想过把打仗的瘾,不和这个对手打的话,未免有点遗憾。”

“你说这个对手,会不会太那个……咳……太那个了点。”许人杰吞了两口口水,他是真的很喜欢打仗,一说起关于打仗的事,就眉飞sè舞,喜不自胜。乍一听说大明朝有几十万军队,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几十万军队排开成漫长的战线,一名大将军指挥着这只大军,在这条战线上构筑着防御工事,而他许人杰,也领着一只几十万人的大军,就站在大明军队防线的对面,也摆开了一道华丽的战线,这种事,光是想一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但是幻想过去之后,就是现实问题了,如果和大明朝的官兵做对,那就……那就是贼了啊!要他造反,他是绝对不干的。他还没有天真到认为朱八靠着这么一个山寨就能造反成功。

“回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我只教你怎么对付强大的官兵,不想教你怎么对付不成体统的流寇,那不是教人打仗,而是教人欺负人,没意思。”

许人杰叹了口气……他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想了许久,突然低声道:“朱八哥,借一步说话……”

朱元璋见他神秘兮兮的,知道他有什么不想旁人听的东西要说,于是带着他两人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小树林里。

进了树林,许人杰左看,右看,确定了周围无人之后,这才认真地道:“朱八哥,我真的很想学打仗,就算和官兵打,我也想学……但是我许家累世清白人家,不能明目张胆地从贼,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平时蒙着面在您的寨子里出入,您教我打仗的功夫,以后有官兵来了,我也跟着您一起打官兵……但是……我得蒙着面,化个名字来打。如果我死在战场上了,也不连累我许家的族人。”

许人杰这个要求一说出来,朱元璋立即笑了!这个人,真上勾了!

他提的要求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其实是非常正常的事。在漫长的明末农民起义战争之中,有过许多著名的义军首领,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化了名的,并没有用自己的真名出来造反,为什么呢?就是为了不连累亲族。

古人可不像咱们现代人,一家亲戚聚起来也就十来个。古人哪怕是穷得当裤子的人,往往也有庞大无比的亲族,有的家族甚至多达数百人,上千人,聚居在一个村庄里,或者一个大镇子里……这其中如果出一个造反的,结果就是几百上千人都要死!

古人的家族观念是很强的,那是宁可自己掉脑袋,也不能连累全家一起灭门,否则就害自己的族人绝后了,那是下了九泉也没脸见爹娘。

在这个大前提下,义军首领们多用化名,例如罗汝才,刚起义时化名为“曹cāo”,李自成化名为“闯将”,张献忠化名为“西营八大王”,还有什么飞山虎,大红狼,那都不是真名。

朱元璋听到许人杰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就知道他已经打算跟着自己玩造反了,此人喜欢打仗的程度居然如此之深,倒也确实挺有趣的。

“好吧,既然你有兴趣和官兵打仗,那我就可以教你了!”朱元璋微笑了起来。

许人杰大喜,赶紧就想行拜师礼,但是这里荒僻得很,连杯茶都没有,怎么拜?他赶紧将袖子一拂,双膝向地下跪:“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朱元璋摇了摇头:“起来,军中无师徒,有的只是大将,偏将,副将,军令如山,不讲任何师徒情面,这是我要给你上的第一课。”

“是!”许人杰刷地一下跳起来,大喜道:“我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学打仗?”

“哈?哪有这么快!”朱元璋笑了:“要学做将,先学做兵,从今天起,我把你编入山寨的老一队,做老一队的第一百零一个士兵,明天早上来山顶的练兵场,跟着大家一起训练。”

“是!没问题!”许人杰居然老老实实地就答应了:“朱八哥,我已经给自己取了一个匪号了!”

“嗯?”

“我的匪号,就叫大元帅吧!”

朱元璋一听这匪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能不能取个雅一点的名字?这个名字也真的太恶俗了。但是他仔细一想,这名字……唉,也算好了,总比流寇们取的那些什么飞山虎、大红狼要强了好多倍。

第二天早上,晨练的时分,许人杰居然早早就等在了练兵场上。朱元璋说的要做将,先做兵,这是有一本兵书上也说过的,所以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抵触情绪,满心欢喜地等着取经呢。

结果接下来的好几天时间,他都跟着老一队在军乐队的指挥下,前进,后退,左转,右转……转得他脑袋不停的犯晕……转来转去,他的身体慢慢体会到了……原来,军乐队真的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呢……他的身体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学会了跟着乐器的指挥自已行动,一个音符响起,他的脑子还没转,身体就先转了!

许人杰为自己第一件学到的东西欣喜不已:“以后,我的乡勇军也要配一个军乐队,请白水最好的乐师来奏乐,哈哈哈哈!”

一六八、苗美来访

此时已是深秋,山寨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农闲时分,士兵们训练完了之后,就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吹吹牛,聊聊天,山寨里的生活非常简单,不像山外有那么花花的世界,所以士兵和乡亲们闲下来的时候便只能凑在一起,这倒是间接的增进了彼此之间的感情。

许人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小山洞里,两个家丁赶紧给他揉腿,捶背:“老爷,您在这里当兵,多辛苦啊,何苦糟这罪?还是回白水去坐镇着家里的生意吧,那些生意交给二老爷管肯定不如您自个人儿管得好。”

“啪!”许人杰一个巴掌就把那家丁扇飞出去老远:“老爷这是糟罪么?你懂个屁,老爷这是在享受……哎哟……肩……我的肩……”

骂了之后,他又嚷嚷道:“把我的文房四宝拿过来……”原来许人杰每天回到山洞里,都要把今天学到的东西记在纸上,他的山洞角落里,已经堆了一大叠纸,每天都有些心得体会写在上面,包括了朱八是怎么练兵,怎么指挥,怎么给士兵们安排位置……这些东西都是兵书上学不到的。

越是跟着朱八学,他的心里越是深感敬佩,要知道他现在跟着学习的人,是曾经横扫天下的朱元璋,以朱元璋的能力,随便说几句关于行军打仗的见解,也比那些兵书上的条条框框要实际得多,结合当前的状况来理解,更是让许人杰体会深刻。

他现在就有一种身在宝山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宝物,想把它们全部搬走,但自己却力有不及的那种感觉,只恨自己的脑子装不下。

而且就在这几天,朱元璋正在训练一只“工兵部队”,许人杰正兴奋地跟着学习造投石机、云梯、井阑、冲车、弩车一类的攻城器具呢。

有些看官以为,中国古代没有工兵,工兵是近现代才有的,这种看法是很错误的,咱们中国自西周时起,就已经有了工兵,只不过名字叫做“掌固”、“司险”,当时主要是负责筑城、挖掘沟池等工作,全部和防守有关,所以叫做“掌固”。到chūn秋战国时期,军队里也配备了专门的官员,带着一群工兵,出征时负责沿途架桥、筑城、设障……到了元朝,甚至专门出现了“匠军”,也就是拿工匠编成一只军队来用。

朱元璋近几rì正在整编的,就沿用了元朝的习惯,叫做“匠军”,他把山寨里闲得没事做的木匠聚集起来,教授他们制作投石机、井阑、冲车等攻城器械。

其实在大明朝,投石机、井阑和冲车这三种攻城器具,已经基本上很少在战场上出现了,因为大明朝已经有了火炮这种先进的玩意儿,而且火炮的种类很多,有什么弗郎机炮、红衣大炮等等,这时代还玩投石机、冲车、井阑,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但是……山寨里没有条件用上那些先进的兵器,因为铁和火药都是难得之物,只有木头取之不尽,也就只能暂时先用用几百年前的攻城器具。饶是如此,编制匠军也显得这个山寨颇有些与众不同……至少在许人杰的眼里看来,朱八的野心非同小可。

古往今来,什么时候听说过山贼整编攻城部队?山贼就是山里玩的,你居然练习攻城,这是什么意思?浑浑噩噩的士兵们不懂,只知道跟着朱元璋认真学习,但许人杰懂!他一看到攻城兵器,就知道朱八有点想法,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朱八不喜欢待在山里,他的目标是往进城里去……但是,方圆万里之内,哪一座城池不是朝廷的城池?山贼想住进城池,那就只能和官兵轰轰烈烈地干上几架才成,看来……真要和官兵为敌呢!

算了,多想无益,许人杰闷头学攻城器具的制作方法,这件事他也不敢想得太深。

他趴在桌上,拿起纸笔,将今天的心得一一记录下来,甚至还得意地画了一个投石机在纸的右下角,满脸得意之sè。

刚落笔,一个家丁从外面跑了进来,大叫道:“老爷,又有客人来山寨了……朱八哥正要接见,他叫您也去旁听着。”

“哦?我这就去!”许人杰就喜欢听朱八讲话,赶紧放下手里的笔,向外就跑……跑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返回来抓起面具,罩在头上。

等他急步跑到山寨前面时,只见寨前简陋的一个待客大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首座上当然坐的是朱元璋,王二,拼命三郎,马小天等人陪在旁边,客座上坐的居然是一个熟人——苗美!

看来山寨的访客居然是苗美,这可真是让许人杰小小地吃了一惊,这人来咱们寨子里做啥?

只听苗美用带着些愤怒的声音道:“朱八大哥,我这次来到你的寨子,是要代表天下义军,找你要个说法的!咱们同为揭竿起义,反抗朝廷的义军,你不去和官兵干仗,却跑来把咱们打了一通,居然保护白水城里那些个狗官和地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今天你说不出个名堂,休怪天下英雄看扁了你。”

原来如此,许人杰恍然大悟:宜川王左挂不是白痴,他被打败之后逃窜回去,肯定要打探一下打败自己的是哪路官兵,结果这家伙一打听,打败自己的居然不是官兵,而是同为起义军的白水朱八……王左挂不气了个半死才有鬼。

这不,苗美跑来声讨朱八来了!有趣,我看戏,许人杰赶紧作壁上观。他满心好奇地等着朱八向苗美解释,想听听朱八究竟要怎么才能把这事情说清楚。

没想到,朱八什么也没解释,他微微一笑,伸出了一个拳头,在苗美面前悬停着,然后笑道:“我的拳头,比你的大!”

“什么意思?”苗美脸上变sè。

“意思就是……”朱元璋摇了摇头:“我高兴打你就打你,不高兴打你就不打你,因为我的拳头比你大,所以我说了算,没必要向你解释。”

“你……”苗美大怒,刷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讲不讲道理?”

“讲道理的人,不造反!”朱元璋笑道:“你也是反贼,你讲过道理?”

“你不怕天下英雄看不起你?”苗美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就你这种同室cāo戈的恶棍,以后休想有人再来投靠你。你看过《水浒传》么?知道宋江为什么能引得众位好汉相投?因为人家讲仁义,是江湖人眼中的及时雨!做大哥的岂能如你这般……”

“嗯!”朱元璋沉着脸道:“宋江最后死了……梁山泊垮了……”

苗美:“……”

“苗美!”朱元璋提起了声音道:“仁义会引人来投靠,这个道理我比你更清楚,但我还知道有另一种人,也能引人来投靠……那就是……强者!”

“强者也要讲仁义!”苗美怒道:“否则就会像老虎一样,再强也只会让人害怕。”

“我也讲仁义!”朱元璋笑了:“我只对值得讲仁义的人讲仁义,不值得讲的人……我将他们一一碾平,何需与他们多说废话!”

“你……”苗美大怒:“你的意思是,我大哥王左挂就不值得讲仁义?”

“他确实不值得。”朱元璋摇了摇头道:“rì久自知……”

“岂有此理。”苗美气得直跳脚,呼呼地喘着粗气,过了半响,他才强压下了火气,愤愤地道:“虽然你这样对我们,我们却是讲江湖道义的,苗美来这里,一方面是要骂你,另一方面,也是来提醒你几件事,这是咱们兄弟好不容易打探回来的情报,念在同是义军一脉,不想看着你的寨子覆灭……妈的,我真不想告诉你。”

“嗯?你说!”朱元璋心中一奇。

苗美愤愤地道:“陕*西巡抚胡延宴下台了……换了一个新巡抚,而且……朝廷还新任命一个三边总督,名叫杨鹤,这个人一来,就大力整军,想要把咱们这些流寇山贼统统一网打尽……如今西安府已经开始集结重兵,我兄弟刺探回来的情报说,朝廷足足准备了一万五千大军,准备分派到各地镇压义军……当然也少不了你这里一份。”

“咦?”朱元璋听了这话,心中一动,上一世,有发生这件事吗?让我仔细想想……这一想,他立即隐隐约约想起来了点什么,崇祯皇帝确实向陕*西新派了一个三边总督叫杨鹤的,但是……这个人好像没做出来什么成绩吧?记不太清了……正是因为这个人没啥成绩,所以朱元璋才记不清楚,真要是个厉害人物,朱元璋肯定记得一清二楚。

既然脑子里没啥印象,朱元璋就放心了,如果他不是看过一次这个世界的发展,知道大至的进程,也许会对这个情报感到紧张,但是……苗美送情报来这个举动,却显得十分的有意思,他忍不住微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特意跑来送这个消息……”

说到这里,朱元璋顿了顿,认真地道:“我打了你,你带着满腔怒气,还肯跑来给我送这个情报,是条好汉子……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讲仁义的人……将来你如果在王左挂那里混不下去了,我倒是欢迎你来我的寨子。”

“啊呸!我才不来你这破地方!”苗美还在气头上,他愤愤然转身走了出去,一路走,一路骂道:“混球,同为义军,居然打我们,打完了还说不出理由,给老子说什么拳头大想打就打,真cāo蛋……老子真不想给你讲这情报……老子真的不想……”

苗美骂骂咧地去得远了,看他走的方向,应该是北方……估计王左挂被朱元璋打败之后,又退回北面去了吧……

一六九、官府大军集结

西安府外的官兵大营,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之中,金光铺洒,将一个又一个的行军帐篷拖拉出犹如森林斑驳的影子,晨起的士兵在这些帐篷中的穿梭着,正奔向大校场。

千户杨洪从自己的军官帐篷里面钻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还在扣着腰带。虽然他的家就在一墙之隔的西安城里,但是为了躲避家里那个恶婆娘,他昨晚故意找借口睡在军营里,没有在家里歇息。

他越来越不想回那个家了,恶婆娘天天和他吵架打架,搞得家宅不宁,鸡飞狗跳,这rì子真是没法过了。

杨洪随着大量的士兵,一起来到了校场,只见这里已经站满了官兵,一队一队,一列一列,校场早已挤满,外围还有士兵不停地向里挤,人山人海,颇为壮观。

杨洪不用数也知道,这里正在集结的官兵,总数达到一万八千名,来自陕*西、延绥、甘*肃、宁夏四地,像他这样的千户,多达三十几名,百户、总兵、游击、副将各种职位的将军数都数不清楚。

按道理来说,三十几名千户,应该带来三万多名士兵才对,但是吃空饷是一个普遍现象,所以士兵的总数只有一万八,法不制众嘛,既然大家都这样,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丢脸的,大伙儿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即可。

新上任的三边总督杨鹤大人,正沉着一张脸,站在大校场的点将台上,旁边站满了各级军官,杨洪不声不响地混了进去,也站在里面。

杨鹤大人今年四十来岁,典型的文人派头,穿着官袍,留着胡子,看起来颇有些清官的样子。他先是说了一通官场上那些套话:“如今陕*西省内流寇四起,弄得民不聊生,苦不堪言,本官奉皇上之命,务求扫平乱匪……今天召集各位将军到此,誓要将这陕*西的乱局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人说得好,有大人的领导,我们必定……”后面是一片拍马之声,杨洪这种武将不喜欢听这些废话,也就没仔细听,过了好大一会儿,杨鹤说到了正题,杨洪才开始认真地听了起来。

“本官这里已经收集了所有流寇名单,现在念给大家听,让大家对流寇的形势有个了解,才好下手整治。”杨鹤拿出一张纸,照着纸上念了起来:“陕*西流寇,王嘉胤其首也,余紫金梁(王自用)、闯王(高迎祥)、扫地王、邢红狼、黑煞神、曹cāo(罗汝才)、乱世王、撞塌天(刘国能)、满天星、老回回(马守应)、李晋王、党家、破甲锥、八金刚、混天王、蝎子块、点灯子(赵胜)、不沾泥(张存孟)、张妙手、白九儿、一阵风、七郎、大夭王,九条龙、四天王、上天猴(刘九思)、丫头子、齐夭王、映山红、催山虎、冲天柱、油里滑、屹烈眼、王左挂、朱八……”

杨鹤读到这里,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这长长的流寇的名单,读到后面,不光他自己脸sè变了,校场上的文官武将,全都面sè如土。

杨洪咽了一口唾沫,顺了顺气,心里暗想:天啊,这流寇名单真吓人。

“这么多?”有人惊呼了一声。

“这也太……”有人不停在抹汗水。

“乱了……全乱了……”

“别慌,都别慌!”新任陕*西巡抚刘广生大叫了起来:“名字听起来多,其实都是乌合之众,咱们这里有一万八千官兵,有什么好慌的?咱们分兵十路,将这些流寇一一扫平即可。”

“也是……咱们有兵,别慌别慌!”一群文武官员赶紧自我安慰,好不容易把情绪压平下来。

杨鹤见官员们神sè镇定了,这才继续道:“现在我来分配大家的任务……督粮道洪承畴,你领两千兵……北上继续围剿敌头目府谷王嘉胤……”

“是!”

“巡抚刘广生,给你一千五百兵,剿灭紫金梁、曹cāo……”

“是!”

“总兵杜文焕,给你两千兵,进击宜川王左挂……”

“是!”

“李应期,给你一千兵,进击绥德老回回、撞塌天……”

“是!”

……

杨鹤看来早就有过深思熟虎,他一番安排下来,居然面面俱到,一万八千官兵被他分派成了十几只小队伍,分别散向四面八方,每一只军队的目标都指向一股到三股流寇,摆出一幅将所有流寇全部击破的决心。

杨洪也被编入了一只队伍,与另一名千户各领五百人,组成了一只千人的军队,负责剿灭混天王和蝎子块。他坚起耳朵听了半天,却听到了一处遗漏,他赶紧走出队列,双手作揖,大声道:“总督大人,末将有一事禀报!”

“你说!”

杨洪沉声道:“总督大人犹如武侯再世,这安排真是井井有条,但末将听到有一处遗漏,白水朱八的山寨,居然没有安排军队去围剿。”

“哦,原来是这个……”杨鹤笑了笑,挥手道:“本督不是遗漏,而是暂时顾不上他。这白水朱八龟缩在一个小山寨里,并没有四处流窜抢劫杀人,与别的流寇比起来,危害不大。本督手上现在兵力也颇有些吃紧,这个寨子就暂时不予理会吧,等兵力充沛再去照顾他。”

原来如此,杨洪心里一颤,赶紧道:“总督大人,容属下斗胆一句,这白水朱八非常人也,行军打仗很有一套,如果假以时rì,必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宜早剿,不宜迟剿,切勿掉以轻心啊。”

杨洪说这话,其实是出于公心,是非常认真地在说,但他这话刚一出口,旁边就传来一阵讥笑声,原来是总兵杜文焕在笑:“杨洪,你在说笑话呢?朱八区区一山贼,怎么就行军打仗很有一套了?还朝廷心腹大患,哈哈!”

“属下委实没有胡说!”杨洪官没杜文焕大,只好低声争辩。

杜文焕冷笑着哼了一声:“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这里的人谁不知道?你去岁被朱八大败了一阵,打得狼狈不堪逃回来,升官发财也化了飞灰。现在你故意把朱八说得很厉害,是想为你自己开脱吗?莫为了这种意气小事,坏了总督大人的剿贼计划。”

“你……”杨洪大怒:“属下一片赤诚,绝无半句虚言,这朱八真的是个厉害的人物。”

“得了吧!”杜文焕摇了摇头:“打败了你的人,你当然认为是个厉害人物,就像在小羊羔的眼里,大绵羊是多么威武霸气啊?但碰上狼,多大的绵羊也只能乖乖丧命。”

“属下没有胡说!”杨洪据理力争道:“宜川王左挂不过是个菜脚,请杜总兵带兵围剿朱八,别理王左挂那个废物。”

“王左挂拥贼过万,四处流窜捣乱,你说他是废物?”杜文焕大笑了起来:“朱八区区几百人龟缩在山里不出来,反被你说厉害?”

“王左挂带着八千流寇被朱八用几百人就打败了!”杨洪据理力争。

“传言罢了,未必是真的!”杜文焕哼道:“我看是王左挂故意把地盘让给朱八,这些流寇狼狈为jiān,怎么可能真正打起来?杨洪,你不至于傻到这地步吧?几百人打败了八千人?笑死我了……听说你在家里天天被婆娘追着打,难怪……哈哈哈……你连个婆娘都打不赢,当然敌不过朱八,这个朱八的实力不会和你家婆娘差不多吧……哈哈哈哈!”

他这一笑,旁边就有许多武官一起笑了起来,不少人还一起出言冷嘲热讽,把杨洪搞得十分下不来台。

混蛋,你们这群混蛋以后会后悔的!杨洪在心里愤愤地骂了一句,一转身,走出了校场。他坐在大校场的边上,抬头望着明晃晃的天空,阳光照耀下,天地都显得有点不真实……愤怒和委屈不由得在心底里辗转反复。

这时他突然看到远处的官道上飞奔来了一骑快马,马上的骑士显然是一名驿卒,他满身灰尘,风尘仆仆,看起来就像跑了很远的路似的。杨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情信报,最十万火急的那种。

这快马转眼就到了面前,骑士翻身下马,落地就撒腿向着大营里狂奔,边奔边叫道:“八百里加急,送三边总督杨鹤大人……八百里加急,挡我者立杀当场……”

一听这话,大营门口的哨兵根本不敢阻挡,生怕耽搁了紧急军情的送递,让这驿卒直冲了进去。

“嗯?又出什么事了?这样的送信法,又是哪里打起来了吧?”杨洪忍不住这样想,他顾不得生闷气了,跟着这个送信的驿卒就往大营里跑,一转眼儿,又跑回了大校场。

只见驿卒将一封信交到杨鹤手上,刚刚一递过去,这驿卒噗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显然他已经赶路赶得筋疲力尽,信一送到,人就晕迷了过去。

杨鹤心中也大叫不妙,这般送信法?究竟是什么信件?他用微抖的手将信纸撕开,才看了三行,整张脸就刷地一下变成了青sè,然后由青转紫,全身发颤。

“总督大人,怎么了?”旁边的巡抚刘广生赶紧问道。

杨鹤用颤抖的声音大声读道:“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十月二十七rì,建奴(满族人的别称)兵分三路,一路攻打大安口,一路攻打龙井关,一路攻打洪山口,参将周镇战死,张安德败逃,张万chūn降贼,蓟州被围……建奴的兵锋直指京城……京城已戒严备战……皇上号召各地官兵入京勤王……刻不容缓……”

“什么?”众官一起大惊!

一七零、苗美有危险了

信使送来的情报,吓得杨鹤等人心惊胆战,然而这一封还没完,很快,官道上快马频至……不一会儿,紧急军情竟然是一封接着一封的到来,每一封信都是催促杨鹤尽快发兵进京勤王的。

原来,京城那边的形势已经非常吃紧了。

崇祯二年十一月,皇太极亲自督军攻入龙井关,以蒙古喀尔沁台吉布尔噶图为向导,攻克洪山口。别将攻克大安口,会于遵化。初四rì,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入援,于遵化战死,全军覆没。巡抚王元雅、保定推官李献明、永平推官何天球、遵化知*县徐泽、前任知*县武起潜等,据城拒守,城破皆死。

崇祯二年十一月,建奴兵将至京城,营于城北土城关之东。初六rì都督大同总兵官满桂入援,以五千兵先至德胜门外。满桂与敌战时,城上开炮助之,误伤满桂军队,满桂亦负伤。后袁崇焕下狱,zhèngfǔ特设文武两经略,以尚书梁廷栋及满桂任之,驻兵于西直、安定两门。朝廷催促满桂出兵,满桂言“众寡势殊,未可轻战”。然而,朝廷多次催促,不得已督军移营永定门外二里,列栅以待敌军,建奴兵以jīng兵四面围之,满桂战死。

崇祯二年十二月,申甫将战车营于卢沟桥拒敌,建奴兵绕到车后出击,而御车人惶恐,战车转动不灵,大败,申甫阵亡。

崇祯二年十二月,宣大总督及宣府、保定、河南、山东、山西巡抚,闻京城戒严,都奏请率师入京勤王。山西巡抚耿如杞与总兵张鸿功也率五千人赴援。这些援兵远道而来,本来就很累了,却被上面不停的下命令捉弄,今rì下令守通州,明rì调到昌平,后rì又调到良乡。驻地累更,数rì没有给发放军饷,军队发生哗变。事发后,耿如杞、张鸿功被捕入狱。其余入京勤王的军队一看,没军饷?那还得了,分兵入野,抢劫良民,闹得京城附近一片糜烂。

江山飘摇!群魔乱舞!

杨鹤简直是被十二道金牌催着发兵勤王,十万火急,他看了一眼大校场上站得乱七八糟,层层叠叠的一万八千官兵,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好不容易安排好了十几路军队剿灭流寇,这已经是把附近的卫所兵全给抽来了……又得入京勤王,我到哪里找兵去?”

巡抚刘广生赶紧道:“总督大人,咱们……应以京城为重啊……流寇闹腾一下不打紧,但京城若是丢了……这……”

“那你的意思是?”

“直接从剿匪大军里抽调一万兵力,让他们入京勤王,咱们只留下八千人来剿匪。”

“八千?可够?”杨鹤扬了扬手里长长的流寇名录:“这么多流寇……你来数数,这起码三四十股……八千兵力怎么个剿法?”

“就算不剿匪了,也不能让京城出事,不能让皇上出事啊!”刘广生道。

“唉……你说的也有道理。”杨鹤苦思良久,只好无奈地挥了挥手道:“诸位将军……咱们刚才的安排,全部废除,现在我来重新给大家安排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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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正月!

chūn节刚过完,山寨里还洋溢着一股子喜气,许多山洞前贴了新的chūn联,山坡上到处都披红挂彩,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朱元璋带着秋叶和张樱仙挨家挨户地给乡亲们拜年,山寨里的生活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大家缺衣少食,没有生活用品,没有盐铁,好不容易才支撑过来,但现在的山寨已经显得十分富裕,该有的东西都有了,甚至不该有的也有了……比如一辆巨型的神臂弩车,正架在山门之前。

今年的chūn赋朱八已经提前去收过了,白水的富户们给得十分痛快,没有说半句废话。甚至有人还给朱八大王送来了几个红包,算是过年意思意思。山寨甚至派出了一小队人,常年累月就驻扎在白水,一方面用于与外界联络,第二方面还可以顺带打探消息。

当然,这一队人都是住在许人杰的家里的,伪装成了乡勇。自从有了许人杰入伙,许多事情变得方便了,借助许家米行的势力,朱元璋对山外的世界不再两眼一抹黑,远在西安府的许多事情,也可以透过米行的伙计打听回来。

例如京城那这发生的事,朱元璋就听说了,不过他并不像别的人那样大惊小怪,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建奴入侵讨不了好,最终会被击退的。要等到崇祯十七年,山海关之战,建奴才真正打入了中原大地,距离那时,还有整整十四年时间,没必要慌张。

化名为“大元帅”的许人杰,前些天还带了六百人去了一趟澄城,仿效朱元璋在白水收税的方法,把澄城的富户们也收了一遍。他本以为自己会碰上抵抗,就可以打仗玩了,没想到澄城的富户们乖乖地交钱,没有一丝反抗的心思,原来白水与澄城隔得近,那边的富户早就知道白水发生的事了,与其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们还不如乖乖夹起尾巴听话,这样就能活得好好的。

没仗可打,失落无比的许人杰回到山寨就生闷气,砸坏了两个瓷瓶,把住在他隔壁山洞的几户穷苦人家心疼得滴血……那瓷瓶……您下次要砸的话,还不如送我呢!

朱元璋来给许人杰拜年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许人杰闷闷不乐地坐在山洞里,鼻孔呼呼直喘气:“该死,澄城的乡绅们也太没志气了,我刚一到他们家外面,还没说什么呢,他们怎么就乖乖开门出来交税了呢?害我想打仗也没得打……最近我才学会了新的指挥手段呢……啧啧……”

朱元璋听了忍不住就笑:“许人杰……你在闹腾什么呢?”

“哟,朱八哥?怎么来我这里了?”许人杰赶紧跳出来迎接。

“这不,给你拜年来了……”朱元璋向跟在后面的两个女人挥手示意,秋叶和张樱仙一起叫道:“叔叔新年好”。

“两位嫂子多礼了!”许人杰赶紧回礼。

两人又随口扯了几句吉祥话儿,朱元璋便告辞,打算又去下一家。

正抬脚要走呢,只见一个许家的家丁,从老远的地方跑了过来:“老爷,朱八哥……西安府那边的米行送信过来了,是关于官兵调动的消息。”

“哟?”许人杰一下子来了劲,接过信来,当着朱元璋的面展开,两人一起凑过脑袋去看。

这一看,两人一起摇起头来,信里讲的,正是杨鹤等人在大校场调兵的事情,前些rì子集结在西安的一万八千大军,已经有一万人去京城勤王去了,留下的八千人,则分成几路,剿匪!

由于兵力少了一大半,原定有许多要去剿除的小股流寇,都只好放弃,官兵将打击的重点,集中在了王嘉胤、点灯子、曹cāo、王左挂这几个“巨寇”的身上。紧巴巴的八千人,被分割成了五六只小部队,分别去对付这几个“巨寇”!

“看这里……”许人杰指着信上的几行字,笑道:“总兵杜文焕,领一千官兵,前往洛川*县,目标是流寇王左挂……”

许人杰读完之后,哈哈大笑起来:“王左挂在白水被朱八哥狠狠揍了一顿,现在居然史上到洛川去了,他真是马不停蹄啊。”

朱元璋叹了口气:“蠢笨的王左挂,实力不济就不要卷带这么多手下嘛,如果他的手下少点,官府这次兵力不够就放过他了,偏偏他要卷贼八千,被官府视为巨寇追击,这下他要惨了。”

“官府的胆子也不小呢。”许人杰哼哼道:“一千官兵就敢去追击王左挂八千人……”

“你见过王左挂的八千人,知道那是什么货sè。”朱元璋摇头道:“杜文焕是朝廷的正规武将,带着一千jīng兵,要打败王左挂那八千乌合之众实在是小菜一碟,不会比我打败王左挂多费多少力气。”

“那……朱八哥,你一向料事如神,你再来料一料,王左挂这次会被怎样打败?官兵会用什么阵形,什么策略?”许人杰故意出难题来考他。

“不……这次打不起来了!”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是碰到我之前的王左挂,也许会和杜文焕交一交手,打上一仗,然后败逃入山。但是他和我打过一仗之后,应该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水准,官兵找上门去,他根本不敢打……”

“这家伙……肯定会在开打之前,就哭着喊着跑到杜文焕那里去投降,声明自己要做回良民……”朱元璋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突然一收,沉到了底:“不妙……”

“嗯?怎么了?什么事?王左挂投降有什么不妙的?和咱们没相干啊!”许人杰奇道。

“我说的不妙,是指的苗美!”朱元璋将脸一转,急步向山顶走了过去,边走边向许人杰解释道:“王左挂会投降,但苗美一定不会降,他是一条好汉,应该会拒绝跟随王左挂一起向官兵投降,也就是说……他会带着一些兄弟离开王左挂的大军……这样一来,苗美可就危险了。”

“啊?”许人杰听得一楞。

“去,叫王二、马小天过来,整军,我要去洛川接应苗美!”朱元璋将手一挥:“我说过,他是一个值得讲仁义的人,现在是我实现承诺的时候了。”

一七一、救援苗美的目的

黄龙山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山的名字,而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占地极广,沟壑纵*横,它南接白水,东南靠着澄城,北边通向宜川,西边却挨着洛川……东边则是黄河天险,渡过黄河就是山*西省的地界。

王左挂在白水吃了败仗之后,逃窜去的地方,就是黄龙山西边的洛川,从朱元璋的山寨出发向西,穿出茫茫的山脉,大约只需要六至七天左右,就可以到达。

对付一千官兵,朱元璋不敢托大,直接点起了最jīng锐的老一队到十二队,整整一千二百人,只留下了拼命三郎带着新十三队到新十六队的区区四百人留守。

拼命三郎有些不解:“朱八哥,苗美虽然是条汉子,但是为了救这么一个人,拉上一千多兄弟去冒险,好像有点不值当啊。”拼命三郎对官兵的畏惧情绪,是朱元璋所有手下中最深的一个,只有他,最深刻地体会到了官兵与流寇在本质上的不同。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打倒的对手!不到万不得已,和官兵叫劲是很不值得的。

“没错!”朱元璋点了点头道:“如果只是为了救苗美这么一个人,我带着一千多兄弟去,绝对是不值得的。”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突然话题一转道:“你觉得咱们这几千兄弟,困守在黄龙山的小小山寨中,靠着最近的几个县城抢点钱粮回来,就这么一直耗下去,真的就能成什么大事吗?”

“这个……”拼命三郎虽然不聪明,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回答道:“应该没啥出息吧,周边几个城市愿意来投咱们寨子的人,都已经上山来了,在很长时间内,我们不可能再扩充实力。”

“没错!”朱元璋认真地道:“去救苗美,并不单纯是为了救他一个人……我还要向天下的英雄传递一个讯号,这个讯号就是:我朱八的山寨,能容人!”

“呃,不懂!”拼命三郎摇头。

“虽然这次官兵的主力被抽调进京了,但是从一万八千大军的集结可以看出来,官兵已经开始重视流寇了,在不久的将来,官兵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对付各股流寇和义军……在这样的情形下,陕*西的流寇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会被官兵追得狼狈逃窜,无处容身。”

朱元璋沉声道:“我要用救苗美这个行动,来告诉天下英雄……没地方可去的时候,可以来我这里。”

“呃……”拼命三郎似乎终于懂了点什么:“我懂了,就像《水浒传》里的一零八星一样,那些英雄好汉走投无路时,想到有一座梁山可去,于是就从四面八方来投。”

“是的!”朱元璋无比认真地道:“这样我们就可以广纳天下英雄,壮大山寨的实力……就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再次扩大。其实我早就在想着如何扩大山寨的影响力了,这次官兵剿灭王左挂的行动,正好给了我这个机会。”

“我终于懂了!朱八哥,您放心去吧,我会守好寨子。”拼命三郎也认真地道:“为了和更多的英雄好汉聚义一堂!”

“王二、大元帅,你们准备好了吗?”朱元璋转身向另一边的几个兄弟叫道。

“好咧!粮食、兵器、衣甲全都收拾齐备了,就等您一声令下……”许人杰大笑:“终于要打仗了,哈哈哈,一展我所长的机会啊……”

崇祯三年,元月中旬,朱元璋带着一千二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离开了山寨,向着西边的洛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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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川,东与宜川、黄龙相接,南与宜君、白水相邻,是连接关中和陕北的重要枢纽。这里是黄土高原地形里少有的地形平坦区域,放眼望去,一片平野,农田连绵不断。在大旱灾到来之前,这里是黄土高原上最重要的农业区,俗称“延安粮仓”。

大旱灾到来之后,洛川也受到了毁灭xìng的打击,大片的农田变成了干裂的泥地,草木皆枯,放眼望去,昔rì美丽的平原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土。

在这片废土中的一个荒村里,王左挂的大军正在休息。这只乌合之众凝聚成的大军,现在已经显得有点颓势,长时间的流窜,使得其中大部份的人体力透支,老弱病残们苦不堪言。就连青壮年,也感觉到身心疲惫。

荒村里没有水,八千流寇,不,现在已经扩张到九千了,因为他又卷带了许多洛川的穷人……这九千人正四面散开寻找水源,他们张着干裂的嘴唇,脸上布满了风霜。

苗美扶着王左挂,在一个没有屋顶的房子里坐了下来,王左挂的样子有点狼狈,看起来似乎刚刚经历了一次狼狈的逃窜。

原来就在不久之前,王左挂离开了流寇的主力大军,只带着一只三百人的小队出去打粮,结果碰上了一只人数多达五百的乡勇队,这只乡勇队由一名叫做李攀龙的秀才率领,居然挺有战斗力的,打起仗来有板有眼,很有章法,结果王左挂又败了一阵,幸亏苗美舍命殿后,他才逃了出来,不然说不定就倒在某个地方了。

“难啊!”王左挂长叹了一口气:“造反真难……”

“大哥!”苗美低声道:“我看,咱们也学朱八吧,找座大山驻扎进去,建个小寨子,安安稳稳的过rì子。”

“建寨子?我……我不会啊!”王左挂苦笑了两声。

苗美只好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这只流寇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人才,头儿是个软角虾,几名手下又全是莽大汉,例如苗美、飞山虎、大红狼,都是只懂得打架拼命的,做别的事全是两眼一抹黑。

两人无语相视了半响,突然有一名流寇跑进了屋来,急吼吼地叫道:“大哥,大事不好了……出去找水的兄弟传了个话回来,说是在附近逮到两村民,从村民嘴里问出了点事。”

“啥事?”

“朝廷派军队来追剿咱们来了……是一个叫杜文焕的总兵带的兵,兵力多达一千人。”

“什么?”王左挂一听这话,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脚一抖,就踢倒了旁边的一张破凳子,惊慌地道:“一千官兵?天啊!好多啊……怎么办?怎么办?”

换了以前,他并不是很害怕一千官兵,至少不会一听到就吓成这样,但是自从他被朱元璋用几百人狠狠地教训了一次之后,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实力。他手下这仈jiǔ千流寇,根本就不堪一战,吓唬软角可以,硬掰官兵,那是找死。

“大哥,别慌!”苗美赶紧安慰道:“咱们既然提前得到了官兵要来的消息,那就简单了,直接撒腿跑路嘛……官兵要沿途抢劫良民,行军速度很慢,怕他何来。”

“可是,能往哪里跑啊?”王左挂泪眼汪汪地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了半天之后才苦涩地道:“天下之大,没有我容身之所,早知道当初就不造反了……我也不是不造反就活不下去的人家。”

“就是你……是你和飞山虎,大红狼煽动我造反的!”王左挂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不行,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去投降,我要向官兵投降。”

苗美急了:“大哥,不能降,官兵最喜欢杀降了……您若去降了,十死无生啊。”

“我不管,我非降不可。”王左挂跳了起来:“我才不信官兵要杀降呢,这都是你们编的,你们为了骗我和你们一起造反,不停地拿话骗我……把我骗到了如今这副田地,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信你了……”

王左挂冲出了破屋,放开声音对着外面的流寇大军吼道:“兄弟们……过来听我说……我们不能再这样流窜下去了……我们重新做回良民好不好?大伙儿跟我一起去向官兵乞降吧。”

他的吼声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又一圈地在流寇中间荡漾了出去……

“乞降?”

“做回良民?”

无数双失去了神彩的双眼一起看着他们的首领,许多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造成是真的苦啊,尤其是跟着王左挂这样的首领……他们早就累了,疲倦了,只是他们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如今首领说要乞降……这难道真的是一条生路吗?

人群开始小声地议论了起来:“大哥说要降,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有戏吧……”

“自古以来官府对付大股反贼的态度,都是首恶必办,从者不究。首恶就是大哥,从者就是我们,就算大哥被官府斩了,我们也会‘不究’的……”

“那好啊,咱们去投降吧……”

数千人在心里打着同样的小算盘,许多只手举了起来,许多个人一起叫道:“好啊,投降……咱们去投降……”

看到有大多数人都支持去投降,王左挂顿时jīng神一振,为自己的决定得到了拥护而感到高兴,他忍不住疯狂地大笑了起来:“投降……投降……我不做反贼了……我可以做回良民了……哈哈哈哈……”

人群中,苗美缓缓地移动着步伐,向着流寇群的边缘走去,他知道王左挂是劝不回来了,但他绝不愿意去投降,与其去走那条十死无生之路,还不如再去闯一闯。

“别了……大哥!”苗美深深地叹了口气:“兄弟在这里和您分道扬镳了……”

在苗美的身后,有一群人默默地跟了上去,飞山虎、大红狼就在其中,还有几百名敢打敢拼的青壮,他们也和苗美一样,对着王左挂深深一叹,然后转身离去……

一七二、问路

朱元璋的军队从黄龙山的西边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开初。

换了往年,这二月正是chūn*意初显之时,大地生机勃勃,一片欣欣向荣,然而洛川却显得死气沉沉,一片荒芜。

士兵们的表情都有些沉重,马小天忍不住就叹道:“这山外的世界……怎么就这样呢?我看大伙儿都应该搬进黄龙山才对,好歹山里还有少量的水源。”

“不是每个人都像朱八哥那么有能力,早早就安排好了在山里怎么过rì子。”王二摊手道:“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跑进茫茫的大山里那是自寻死路,还不如在缺水的城市边晃荡。”

“嗯!”众人都点头。

化名为“大元帅”的许人杰此时已经戴上了蒙面巾,黑sè的面巾上挖了两个洞,露出一对兴奋的眼:“朱八哥,咱们现在到哪里去找王左挂和苗美?”

“找人问!”朱元璋淡淡地道:“八千流寇四处乱窜,要找到他们并不困难,随便找几个本地的居民问一问就知道了。”

王二应了一声,便打算带一只小队出去问路。朱元璋赶紧将他拉住:“别急!”

“嗯?”

“慢着!”朱元璋沉声道:“咱们来到了洛川,就和在黄龙山或者白水的处境完全不一样了,都打起jīng神来,严格按照我吩咐的行军方式来行动。斥候给我先行十里……两翼也展开翼骑,左右两翼五里之内都给我打探得清清楚楚。”

以前朱元璋的军队在黄龙山或者白水行军,从来没有如此严阵以待过,但这次却突然作出这样的要求,王二顿时有点不解:“朱八哥,为啥这次要如此慎重?”

“因为这里对于绝大多数士兵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所有人对洛川*县都缺乏基本的了解,说不准走着走着,就钻进了敌军的埋伏圈而不自知……”朱元璋很认真地道:“在白水时我们却不可能这么轻易被伏,因为我们太熟悉白水了,就算闭着眼睛走也知道敌军有可能出现在什么地方。”

“而且我们在白水有很好的群众基础,乡亲们见到我们来,要么投靠我们,要么缩进屋里,对我们不怎么害怕……但是在这里,情况就完全不一样,我们碰上每一个村民、乡绅,都是我们的敌人……他们不会相信我们是一只义军,只会将我们当成强盗和土匪。”

朱元璋这么一说,王二顿时明白了过来。洛川,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他们对于洛川的乡民来说,也是一只陌生的队伍,谁也不能轻易地信任谁。

大军停下来,先放出了斥候。

古往今天,每一只军队都会有斥候,而且都是jīng选出来的优秀士兵。朱元璋当然不会忘记给自己的军队也培养了一批斥候,只是以前他们一直在白水活动,那地方大家熟得不能再熟,真是闭着眼也能走,斥候的用处不大。现在一到了陌生的地方,斥候的作用顿时凸显了出来。

这批斥候是朱元璋亲自挑选的,务求每一个人都有以下几个特点:一是长相平凡,扔进人海里就找不出来,这样有助于侦察行动。二是jīng通战技,当他们与敌军斥候发生遭遇战时,才能占得到便宜。三是懂骑马……这一条真是难坏了朱元璋,山寨里虽然有四千人了,但是会骑马的人却找不出几个,只好生拉硬凑,连会骑毛驴的也算上,才凑出来了四十人。

没办法,穷人哪有钱买马?白水没有草原,也不兴养马卖钱,骑马这种比较有格调的活动,不属于白水的穷人。

这四十名斥候被朱元璋狠狠地cāo练了一年多,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训练,例如shè箭、搏斗、伪装……可惜限于条件,骑术方面一直没法得到进展,山寨里根本没马!这敢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四十几名斥候很快就散放了出去,他们是步行着出去的,所以军队在原地停留了很久,直到这些斥候远行出去好几里之后,朱元璋才下令军队才缓缓起拔,跟随在后。

许人杰忍不住就嘘了一声:“朱八哥……斥候没马,太恶心人,改明儿我给山寨捐几匹马吧。”

朱元璋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别捐……小心官府顺着马身上的烙印,把你给揪出来,到时候你许家以叛逆之罪满门抄斩,我可不管你。”

原来这个时代的马匹,都是烙了印的,尤其是能用来当做战马的那种好马,更是每一匹都有标记,如果许人杰花钱买一批马来,这马转眼就捐到了山寨里,岂不是考验朝廷的智商?很显然,朝廷里聪明人是要比**多的。

“可是没马也太让人难受了……咱们这是军队呢!您和我这种将军,总得有匹马才显威风。”许人杰不满地道。

朱元璋笑了:“马这种东西,将来我是肯定要的,但是不能靠你的米行去买,那样做杯水车薪,毫无意义,反而会给自己带来一些麻烦,我自有打算,rì久即知。”

大军向前走了没多久,斥候就传回了消息,前方有一村庄,他们在村里居然逮到了几个村民。

这就是斥候小队行动的好处了,若是大军直接开过来,村民们远远看到大军来了,早就撒腿跑了,你想逮个来问话?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一定能追上!

但是斥候却不一样,他们几人一组,散得又开,走进村子时,村民们还以为是哪里的行脚商旅,根本没想到要逃,于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

看着斥候们拎过来几个村民,许人杰正要凶巴巴地上去问话,朱元璋却将他一挡,示意老一队和老二队中间那些穿鸳鸯战袄的士兵走了出来,这是上次从杨洪那里抢来的鸳鸯战袄,只是染成了紫sè,与朝廷的大红sè有些许不同。但是普通百姓大多数不知道朝廷的鸳鸯战袄只有红sè这一种,没有紫sè。

所以这批人一站出来,那几个村民就楞了楞,立即把眼前的军队当成的官兵。

朱元璋轻咳了一声,沉声道:“本官是西安府千户杨洪,带兵来此平寇,你们无须害怕,可知道流寇王左挂现在何方?”

他这一问,旁边的许人杰、马小天、王二等人都楞了楞,随即恍然。朱八哥这是化装成官兵,才方便打听消息,这洛川的乡民可不比白水的,他们如果知道面前的军队是山贼军,肯定不会乖乖配合,就算提供情报,也有可能说的是假的。但是伪装成官兵来问话,那就方便多了,乡民们就算不喜欢官兵,也不敢故意给官兵说假情报。

那几个村民听说面前的是一名千户大人,顿时肃然起敬,乡民见识比较少,不知道正规的军队是要打旗号的,而且千户大人身上会披甲,腰间会挂腰牌。这些东西朱八全都没有,他只有一股正气,堂堂正正,威风凛凛,理所当然的发问,充满了十成十的官味儿,使得面前的几个村民完全没有丝毫怀疑。

“千户大人……您来得可巧了,王左挂的流寇大军昨天才从咱们这里过去,向西走了……”

“哦?向西吗?”朱元璋转头看了看西边。

“千户大人……咱们听说这次朝廷派来剿匪的将军名叫杜文焕,是一位总兵官,怎么您也来了?”有一个多嘴的村民忍不住就问道。

“放肆!朝廷的安排岂会尽数告诉你等。”朱元璋怒哼一声,吓得那村民脖子一缩:“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给我说些不相干的话。”

“遵……遵命……”那村民吓得不轻。

“我问你,王左挂的大军现在已有多少人?可有什么异动?”朱元璋随口问道。

“人数啊……咱们也不会数,反正漫山遍野,起码十万!”一个村民随口胡说着,“十万”这个数字听得朱元璋、王二、马小天、许人杰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那村民接着道:“异动倒是有一点……咱们听隔壁村的一个赖皮说,他在沟里听到几个逃散的流寇聊天,那些流寇说王左挂打算去向杜总兵乞降……现在王左挂的大军正在向着杜总兵的军队靠过去。”

“嗯?王左挂的手下全都要降?”朱元璋问道。

“不,也有不愿意降的。”一个村民嘿嘿笑道:“我知道,其中有一股子人马不愿意投降,他们从流寇大军里分离了出来,向着东北方向去了……”

“东北?”朱元璋心中了然,这一小股子人马,肯定就是苗美带着的少数兄弟了。他要争取的,也正好是这一批人马。

“你们答得不错……”朱元璋对着许人杰使了个眼sè,哼哼道:“你给这些村民发点银子,算是我赏他们的。”

许人杰嘴角一扁:朱八哥不叫王二赏钱,也不叫马小天赏钱,偏偏就选中了我……这是欺负我家底殷实呢。

他在袖子里一捞,还真捞出一锭银子来,约摸有一两重,随手就扔给了那几个村民,嘴里摆出了米行大老爷的气势,哼哼道:“赏给你们的,自己拿回去分。”

“官兵不抢劫,居然还倒发赏银?”几个村民被惊呆了,赶紧磕了两个头,转身跑得老远。有一个村民边跑边叫道:“千户老爷,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官,我再多给您说个事儿……昨天有一只乡勇军向东北方向追过去了,领头的是一名秀才,叫做李攀龙,他不敢追击王左挂的大队人马,但是敢追离队的小股人马,他说要去把离队的流寇都剿灭掉……您要是想争功,可得赶紧了……”

一七三、斥候的用处

朱元璋的军队开始向着东北方向前进……斥候撒得远远的。

洛川这种一马平川的地形,斥候侦察起来比较容易,放眼一望,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倒是挺适合这些新手斥候们用来锻炼,要是一开始就在复杂的山川或者沟壑里行军,搞不好会把这些菜鸟斥候给弄晕掉。

他们通过接力的方式,不停地将前方的情况通报回来。

“报告,朱八哥,前方有一个荒村,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看起来荒废的时间超过一年……到处都积满了灰,长满了蜘蛛网……”

“报告,朱八哥,前方有一条小河,已干枯,咱们的军队可以直接从河床上走过去……”

“报告,朱八哥,前方有一片小树林……树木基本都枯死了,看起来鬼气森森的挺吓人……咱们进去侦察过了,里面没有伏兵,可以直接穿过……”

斥候们每过一两个时辰,就会有相应的报告传回来。其实……对于熟悉军旅的老斥候来说,像这些无痛无痒,并不重要的情报,是不会一一回报的,以免浪费自己的脚力和口水,但是这群斥候是第一次出来行动,他们对这种侦察行动也颇感新鲜,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传了回来。

许人杰、王二、狮子狗、马小天等人也感觉到新鲜,自己人还没到呢,就知道了前面的一切,这种体验让他们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但是朱元璋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行军,他并不会有这种什么都想听的新鲜感,只需要听对行军打仗有用处的情报。

他并没有责怪斥候们事无巨细的胡乱报告,要知道人的心是肉长的,如果卖力干了活,却被上词一顿骂,那这个士兵将来就不会再卖力干活了,他会失去干劲,变成混rì子的庸才,对上司的命令阳奉yīn违。但如果上司对他的行动给予鼓励,他就能将自己的事做得越来越好。

越是新兵蛋子,越是需要得到肯定,所以朱元璋绝不会骂这些报告些鸡毛蒜皮小事的斥候,而是用另一种方式,温和地提醒他们哪些是有用的情报,哪些是没用的。

例如斥候回报前方发现干枯的河床什么的,他并不会夸奖,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斥候回报说前方发现村庄,他就会稍稍露出感兴趣的神sè,鼓励斥候们说下去。这样明显的差别反应,很快就让斥候们明白了,朱八哥喜欢听什么样的情报,什么样的事对于行军来说是重要的。

两天之后,斥候们回报的的消息就比较谨慎了,他们开始努力去寻找能让朱八哥感兴趣的情报,以此来获得朱八哥的夸奖,这次打完仗回到山寨,也能多算些战功,多分几件rì用品。

“报告,朱八哥,前方的荒村外倒毙着几十个人,有些穿着破布衣,看起来像是流寇。有些穿得比较整洁,有些像是乡勇军……可能李攀龙的乡勇军与苗美在前面打过一场……双方都死了些人,但是流寇死得多些……”

“什么?”听到这个情报,朱元璋jīng神顿时大振,对着那个斥候笑道:“好样的!你立大功了,再说详细点,前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斥候见到朱八哥的表情明显与前几天不同,显得十分感兴趣,而且还夸奖了他,这名斥候顿时就感觉到全身有劲,兴奋地报告道:“就在前方五里开外,有一个荒废的小村落,咱们在村子里发现了有三四百人休息逗留的痕迹……”

“嗯,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对方有三四百人?”朱元璋突然提问道。

那斥候jīng神一振,他知道朱八哥是在考校他的斥候技术了,赶紧答道:“是您教过我的,通过地上的污物来判断。”

在后世,想判断一个地方逗留过多少人,其实是挺困难的,但在这个时代,却很容易!因为这年头的人都爱随地大小便,行军时为了不掉队,大家都拼命忍着,但一到了休息地点,就会跑到路边随便解决一下,没有什么公共厕所一类的概念。

斥候们跟着朱元璋学习过,只要看一个地方的随地大小便情况,就能大致估算出来有多少人逗留。虽然这种估算也不完全准确,但算出大约有几百人是不难的。

另外,判断一只军队有多少人,还可以通过临时堆起的灶台,或者火堆等物,那又是另一种判断方式。因为朱元璋追踪的是一只流寇军,用灶台和火堆来算计人数容易出错,所以这名斥候就用随地大小便的情形来判断敌军人数,算是非常聪明了。

“很好!没有白跟着我学。”朱元璋夸了一句,那斥候得了头儿的夸奖,顿时jīng神焕发,满面红光,继续报道:“咱们追着这些人的痕迹又向前走了一段儿,到了村外,就发现了一个战场,地上倒闭着几十个人……看来是发生了遭遇战,流寇和乡勇军都有损失,流寇的损失比较大,他们应该是输了,向着东北方向继续逃窜了出去。乡勇军也随后追了下去……”

“慢着……你又是怎么判断出流寇败逃了呢?”这一下旁边的许人杰也感兴趣了起来,他跟着朱元璋学的都是指挥学,这侦察的技术,还真的挺抓瞎的。

斥候听到许人杰问话,脸上顿时带上了得意的神sè:“也是朱八哥教我的判断方法……只要看地上的尸体就明白了……”

“嗯?怎么看法?”许人杰奇道:“看哪边死的人多吗?这可不一定,有时候死人多的一面反而是胜利者。”

“不是看死人多……”斥候认真地道:“朱八哥教过我们,如果两军发生了战斗,败逃的一方,没有时间收拾同伴的尸体,他们会把尸体扔下逃命。而胜利的一方则不同,他们应该会简单地打扫一下战场,如果有充足的时间,会掩埋同伴的尸体,如果时间不够,也会在休息的时候先把同伴的尸体搬到一边先放着,等追击完了敌军之后,返回来收拾。”

斥候得意地道:“咱们发现,乡勇军的的尸体被公公整整地并排放在一边,而流寇的尸体则乱七八糟地倒着,从这一点来看,是乡勇军赢了,他们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战场,恢复了一下体力,但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挖坑埋葬同伴,就追着流寇去了……从这一点来判断,乡勇军对这股流寇是志在必得。”

“厉害!”许人杰伸出大拇指,对着斥候比划了一下:“你这斥候真是不错。”

斥候脸红了红:“都是朱八哥教的……”

许人杰对着朱元璋摊了摊手道:“朱八哥,您以前究竟是干嘛的?我怎么感觉天下没有你不会的事!”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不作解释。这些军旅知识,是他上辈子戎马生涯慢慢练就的,这事情解释不清,他向着东北挥了挥手道:“咱们加紧行军,看来情况非常严峻了,乡勇军已经咬住了苗美的尾巴……照这样下去,士气比较高,补给也充足的乡勇军,是肯定可以把苗美一伙人全部吃掉的。”

许人杰扁了扁嘴:“朱八哥,乡勇军的士气比较高我是可以猜到的,但是您怎么知道乡勇军的补给比苗美一伙人好?您真长了千里眼不成?”

“不……我不用看就知道。”朱元璋认真地道:“这是从人心的角度来分析的……你仔细想想,如果你是苗美,我是王左挂……你从我的军队里分离出去,带走几百人也就罢了,如果还要带走大量的粮食,我能答应吗?”

“这个……”许人杰楞了楞:“对啊,苗美从王左挂的军队里分离出来,应该只能带走一些不愿意投降的人,或许他们有些随身兵器,但绝对带不走粮食。”

“没错!”朱元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没有补给的军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停地丧失战斗力,最终被后面的追兵给吞食掉,如果咱们不能赶紧追上苗美,他难逃一死。”

朱元璋估计算得一点都没错,在真实的历史中,苗美带着几百不愿意向朝廷投降的流寇,离开王左挂的大军之后辗转逃亡,然而却糟到清涧秀才李攀龙率领的乡勇军追击,最终力尽战死,为明末农民战争史写下了染血的一页。

只不过这件事太小,苗美这个人物也太微不足道,朱元璋上一世在天空中游魂观察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么一个小人物。他能猜到苗美的下场,完全是靠着自己的经验与判断。

队伍开始加速,小跑着向东北方向前进,果然,跑了五里之后,一个染血的荒村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村外的平原上,乱七八糟地躺着几十具流寇的尸体,旁边还并排摆放着几具乡勇的尸体。

如果没有斥候先介绍一通,许人杰是看不懂这个场面代表什么的,但经过那名斥候的解释,他只看了一眼面前的情况,就将所有情报一丝一环地联合了起来,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是活的,能够告诉他很多发生过的事情。

“有这样的斥候,真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许人杰忍不住叹了一声。

一七四、我来教你个乖

苗美的情况确实不太好,这位曾经与王二相斗,只落了一点下风的好汉,此时满脸都是泥尘,还混合着一些血污,他的背上被打了一棍,震伤了内腑,所以走起路来也有点歪歪斜斜的,飞山虎和大红狼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在他们三人的身后,还有两百多名弟兄,大多数人身上都带着伤。

其实他带着这两百多名兄弟,全部都是彪悍的好汉!不彪悍的,或者胆子,没冲劲的人,都已经跟着王左挂乞降去了,肯跟着他离队出来继续做流寇的,无一不是百里挑的亡命之徒。但是这批亡命之徒勇则勇也,却没有智谋,在秀才李攀龙率领的乡勇军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就在三天前,他们在荒村里休息,李攀龙率领的乡勇军就远远地发现了他们。随后李攀龙就在荒村的东北不远处,布了一个伏。

话说平原上怎么布伏?不是远远就要被看到吗?

这简单!李攀龙让他的乡勇军全部躺在地上装死人,四百个死人睡了一地,何其壮观,这样的装死人埋伏方式,换了任何一只稍稍有点常识的军队,也不可能中伏,派几个斥候一侦察就会露陷。

但是苗美这队人却缺心眼儿,几百条汉子远远看到一堆尸体,居然没有人起疑心,反而个个都很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两百人傻乎乎地跑到“尸体”堆中去看热闹,“尸体”齐刷刷地跳起来,瞬间就完成了包围!

苗美大败,损失了好几十名弟兄,靠着他和飞山虎,大红狼三人的悍勇,强行杀出了重围,这才没有全军覆没,但是大部人身上都带了伤。

身上带伤、缺医、少药、没有足够的粮食、后有追兵没法停下来休息……苗美这只队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时苗美等人走到了一个颇有点古怪的地方,说它古怪,其实也未必见得,不过就是一个宽阔的河湾罢了,但是在洛川这种大平原的地形上,偶尔有点地形变化,就会让人眼前一亮。

河湾很宽,因为这里曾经有一条很宽阔的大河,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儿,形成一个拐字形的河道。但是此时河水已经干涸了,只在河床中间看得到一条小溪在流淌。

在这条干涸的河道旁边,还有两片已经干枯败落了的树林,这原本应该是两片很茂密的树林,每颗树之间的间隔都很小,所以树干密密麻麻的,站在林外,根本就不看透里面有什么……苗美可以想到,如果这些树林没有枯死,那眼前该是多么漂亮的两片绿林!

“唉!”苗美对着树林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兄弟们叫道:“兄弟们,前面有条河湾,虽然河道已经干涸了,但是还有一条小溪呢,咱们有水喝了。”

流寇们jīng神一振,脸上带起了一丝喜气,乱哄哄地就向着河床跑了下去。河床比地平面低了很大一截,是下陷的,如果士兵要下河床去喝水,按道理来说,必须在河床外安排哨兵,但是苗美不懂这个,流寇中也没有人懂这个……所有的流寇,连同苗美、飞山虎、大红狼三人,都一起下到了河床底下,去小溪边取水喝。

他们刚刚一下去,在西南后方的地平线上,就钻出了一只乡勇军。这只乡勇军有四百人,全都穿着整洁的蓝sè麻布衣,手上提着粗制的长矛,其实中还有大约一百五十名乡勇的背上背着猎弓,腰间挂着箭囊,虽然这身装备不怎么好,但是比起流寇来说,已经是天上和地下的分别。

乡勇军的领队是一名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留着两片小胡子,正是秀才李攀龙。

李攀龙生于清涧,自幼就对自己这个名字感觉到很满意,因为他和几十年前嘉靖朝的一位“宗工巨匠”同名,那位巨匠的名字也叫李攀龙,号沧溟先生,乃是著名的文学家。

李攀龙自幼就以沧溟先生为自己的榜样,也想做一个文坛巨匠,可惜……此人才力有限,几十年苦读下来,仅仅考取了一个秀才的功名,就再已难取得更好的成绩了。此人倒也有自知之明,既然考试做官无望,那就用别的方法登上仕途也可。

正值陕*西群寇乱舞,李攀龙心里的小算盘一打,如果我能剿灭几股流寇,说不定也能积功混个小官来当当。于是他大破家财,组织了这只乡勇军,人不多,四百,但是花了他许多心思训练,倒也有板有眼。

最重要的是,李攀龙认为自己的智谋很厉害,打仗嘛,不外乎就是用计克敌,在他李大秀才的指挥下,以少克多不是问题。

这人还真有点小聪明,荒村外的平原上,他用装尸体的方式伏击了苗美一场,打得苗美身受重伤。

再一次追上苗美之后,他还不急着动手,而是一直尾随在苗美的后面,寻找一个新地理想的进攻地点,因为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输的一方撒腿一跑,赢的一方就很难追上,大家都是两条腿的,追兵不见得就比逃兵跑得快。

要想将敌人一网打尽,活捉贼首,往往需要一些特定的环境,例如诸葛亮火烧葫芦谷什么的,想把敌军一网打尽,非得有特定的地形。

李攀龙在后面尾随了好几天,你别说,还真给他找到了好地方!

这地方名叫贺家湾,湾里的水虽然干了,但还有一条小溪在流,流寇到此,肯定要下河取水,而且流寇脑子不够用,取水时肯定不会安排哨兵放哨。李攀龙就选择了这个地方,势要将苗美一伙人全部干掉。

他在远处看到苗美的军队下了河床,外面果然没有留下哨兵,心里就忍不住大喜过望,赶紧挥了挥手,让他的乡勇军无声无息地从后面赶了上来,一半人占住一边河岸……将河道中间取水的流寇包围在了里面。

这次的包围,绝对是致命的,因为河床凹下,乡勇军现在占据了河岸,就相当于居高临下,将苗美等人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苗美他们想从河床底下杀上来逃生,难度不严于攻一个小山头。

李攀龙无声无息地完成了包围之后,心里的喜悦,实在是难以言明,他估摸着苗美等人已经插翅难飞,于是终于亮出了自己的身形,陡然出现在了河床边上,对着河床下面的苗美大叫道:“清涧李攀龙在此,贼寇苗美、飞山虎、大红狼,今rì已是你们的死期。”

这人虽然是个秀才,中气倒也足,声音挺响亮,这一声吼,吓得河床上的流寇们齐齐抬头,一看河岸两边,已经布满了乡勇,苗美心里咯噔就是一声响:惨了,又中伏……这次……真是插翅难飞了么?

苗美的手下们也一阵混乱,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绝望的神sè,就算他们一点都没有行军打仗的常识,但看到敌人居高临下把已方围在河床上,也知道这次凶多吉少了。

李攀龙满脸都是得sè,大笑道:“苗美,本秀才教你一个乖,军队要进入这种奇特的地形时,要么只分兵一半进入,要么就必须安排哨兵放哨,一旦有敌踪,就要立即报jǐng,让军队赶紧从这怪地方出来!像你这种带着所有人跑到河床下面取水的行径,还有资格出来当流寇?哈哈哈!早点投胎重做一次人吧。”

苗美苦笑了一声,心里真是懊恼无比。

李攀龙举起了手,大笑道:“弓箭手准备……把这些流寇全都给我shè杀在河床上……”

他的话音刚起,尾音还没落,突然就听到不远处的树林里响起了一个得意的笑声:“李攀龙,你居然有胆子教别人打仗?爷爷我也来教你个乖,行军一定要派出斥候……特别是树林这种地方,必须探清楚。”

“什么?”李攀龙听到这话,大惊回头。

只见贺家湾旁边的那两片密林里,刷刷刷地向外冒出一只军队来,这只军队的士兵全都手提长矛,部份人的背上也挂着猎弓,有少数还穿着鸳鸯战袄,只不过他们的鸳鸯战袄是紫sè的,而不是红sè的。李攀龙知道朝廷没有这种战袄,这些人绝非官兵。

不是官兵,对自己又是这种说话的语气,那就是贼兵了?

李攀龙心中叫苦:不好,贼兵居然在树林里伏击我?这……这是怎么回事?贼兵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聪明了?

很快他就发现,这只贼兵部队不但懂得埋伏,还懂得布阵,他们很快就站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军阵,将李攀龙军的背后给挡住了,这个阵形李攀龙在兵书上学习过,叫做“雁行之阵”,两翼展开,很像一只大雁的翅膀,这张开的双翼,明显是为了用来包围他的乡勇军。

“来……来者何人?”李攀龙心里发颤。

“白水大元帅!”许人杰得意洋洋地从树林里穿了出来,刚才那段什么教你个乖,就是他发的言。

“白水王二!”王二也走了出来。

“白水马小天!”马小天这货现在也学会这样报名头了。

只有朱元璋,什么也没说,静静地走了出来,站在了许人杰、王二、马小天等人的前面,他虽然不发一言,但是就这么一站,云停岳峙,气势不凡,李攀龙微微一楞,立即就明白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首领。

“惨了,这绝非普通流寇!”李攀龙心中大惊:“我这是……撞上硬桩子了。”

一七五、且听我一一道来

俗话说得好,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李攀龙组织乡勇军出来剿匪,就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一番风顺,碰上硬桩子嘛,是早晚的事,撒腿跑掉就行了。

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这次碰上的硬桩子会硬到这个地步!敌人上千人的流寇部队,埋伏在两片干枯的树林里,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痕迹都看不到。这种训练程度,别说一向都乱七八糟的流寇了,就算是普通的官兵也做不到,那得非常有章法的武将才带得出来这样的jīng兵。

更好玩的是,流寇居然知道在这两片树林里埋伏,也就是说,李攀龙打算在这里将苗美一网打尽的想法,早就落在了对方的算计之中,人家是张开了口袋,拿苗美当诱饵,硬生生地把他吸引到了这个埋伏圈里,这种埋伏的艺术,比起他叫四百乡勇趴在地上装死要高明得多了。

李攀龙的心底有点发冷!

他的猜测没有错,早在两天之前,朱元璋的斥候,就发现了一追一逃的苗美军和李攀龙军,其实以朱元璋的实力,早在两天前就可以露面了,直接从后面追上来,把李攀龙击溃就是。但是朱元璋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担心一件事,那就是苗美有可能不愿意加入他的山寨,做他的手下。

毕竟两人之间曾经打过一场,有些不太好的交情。

要想让苗美这样的汉子屈服,那就得有一个环境,这个环境需要符合一个特征:苗美和他的手下都已经走投无路。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出手相救,才方便将他纳为已用。

没有人比朱元璋更懂得人心的缺点了,只有雪中送炭才能让人感觉温暖。大太阳天你送块炭去,人家呸一声就给走掉了。或者不是大太阳天吧,有点小冷的天,人家只要还捱得住,也未必会接受你的施舍。

所以他让斥候保持着对苗美和李攀龙军队的监视,自己则带着部队来了一轮疾行,绕过了两军,抢到了前面。他比苗美和李攀龙提前了大半天来到贺家湾,只看了一眼这里的地形,他就明白了,这里会是一个决定xìng的地方,苗美必定在这里被围,而旁边的树林,也很适合他打李攀龙一个伏击。

于是前面那一幕就这么发生了!

现在三只军队呈现出了一个很奇特的站位,苗美和两百多名走投无路的流寇,被围在最中心的河床下面,两边的河岸上布开了四百名乡勇,再外面则是朱元璋的军队一千两百人,以雁行之阵将李攀龙围了起来。

苗美等人身在凹陷下去的河床里,看不到外面来了援军,但是他们能感觉得到,因为河岸上面的乡勇兵原本是对着他们的,现在只有一小部份还对着他们,大部份的乡勇军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了他们,显然,在外面来了更强大的敌人,使得乡勇军不敢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对着他们,而是分出了绝大多数的兵力对外。

“外面来了援军?”飞山虎大喜:“不知道是哪路英雄?难道是王左挂大哥带队来救我们了?”

“不,不可能是王左挂大哥,他已经崩溃了,现在应该正在东进乞降,他不可能来救我们。”大红狼认真地道:“应该是别的义军来帮咱们了。”

“难道是府谷的王嘉胤大哥?”

“有可能!”

“还有点灯子大哥也有可能,他活动的地方也距离咱们这里不远。”

“紫金梁大哥呢?说不定是他!”

“曹cāo大哥的军队也离这里不远,很有可能是曹cāo!”

“太好了,咱们不用死在这地方了!”

“感谢老天爷!”

“外面的不知道是哪路兄弟,等俺出去了,一定要好好地拜谢一番……”

流寇们顿时议论纷纷,嚷嚷声响成一片,但是他们不敢爬到河岸上来看,所以只能这样凭空猜测。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嘈杂嚷嚷声,掩盖了外面李攀龙和许人杰等人的对话声,如果他们不吵不闹,侧耳细听,应该能听到许人杰、王二、马小天轮流报名的。

所以说,训练有素的军队,都是不会乱嚷嚷的,这样的嚷嚷除了影响自己的情报获取能力,没有任何的益处可言。

苗美艰难地站了起来,身上的重伤使得他还不能灵活地行动,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对旁边的飞山虎和大红狼道:“给兄弟们说一声,咱们也准备战斗,如果外面的援军和李攀龙打起来了,咱们就拼了命向外攻,这样也能给外面的友军一些援助。”

“是!”

“兄弟们,抄刀子了……”

河床下面的两百多名流寇都握紧了武器,摆出了一幅随时准备向上冲的姿势,但是他们等了半天,硬是没等到上面的人打起来,场面似乎凝固着了。

原来,外面的朱元璋并不打算打一些无谓的仗!他此行的目的是救援苗美,而不是拿回几百颗人头,李攀龙这只小小的乡勇军,在他看来打也可,不打也可。

打的话,虽然可以将敌人全杀光,但那样做不会有额外的好处,最终的结果仍然只是救出苗美,又不可能多得一座城池。徒然让士兵们染上一身鲜血罢了,还会给自己的军队带来了一些损伤,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样才是上策。

“李攀龙!你自己退走吧,我没兴趣杀你。”朱元璋冷冷地道。

这句话出来,李攀龙有点意动,他确实有点想退走了,但是……文人这东西有个坏习惯,那就是天真!或者说死犟!李攀龙虽然知道自己完全地处在下风,但是他心里还有点侥幸的心理,万一这只新来的流寇军也是虚张声势呢?实际上对方有可能和苗美一样,完全不通兵事,我方人数虽少,只有区区四百人,但我李攀龙妙计叠出,还是可以打对方个落花流水。

李攀龙吞了一口口水,然后艰难地道:“尔等流寇,休得猖狂……我李攀龙三岁进学……何惧之有。”后面是一些吹嘘自己的话语,本来应该说得掷地有声的,可惜他胆气受挫,后面就不敢吹得太凶,这几句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周围的人都没听得清。

他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对面的朱元璋说话声音却一直平稳低沉,显出一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气势,朱元璋伸手一指李攀龙的乡勇军,笑道:“大元帅,如果我命令你击溃这只乡勇军,你会从何处下手?”

许人杰jīng神一振,大笑道:“我会加强我军左侧的兵力,防止敌军右翼突击。然后我会选择攻打敌军左侧,左起数第八个人那里……我会派一只jīng锐的小队,猛突这里,只需数息时间,即可将敌阵搅乱。”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对面的李攀龙就倒抽了一口凉气,他自己非常清楚,左侧是他军阵的缺陷之所在,为啥呢?因为他在布阵的时候,将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几十条汉子都安排在右侧了,其实不能算是他安排,因为乡勇军这种东西,与正规军队还是不同的。正规的军队每一个士兵的站位,都是由长官安排,士兵必须服从,但是乡勇军这东西,是要按士兵们出身的村庄、或者亲族关系来站位的。

也就是说,同一个村庄出来的乡勇,要站在一起,同一个家族派出来的乡勇,也要站在一起,你这当头儿的不能去拆分,你若硬要拆分,人家就不干了!这个很容易理解,我东村的人凭什么要和西村的人站成一堆?我身边站个不认识的人,心里不塌实啊!

李攀龙也无奈,他不是军官,不能下死命令,在这些细节问题上,必须向自己的士兵屈服,所以他的军队就按村庄和亲族关系排了阵列。

偏巧的是……最强的几十条汉子,都来自同一个村庄,那村最穷嘛,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那个村出来的汉子都是不要命的,这几十条汉子站在一起,李攀龙将他们安排在右侧,结果就使得他的军队右侧战斗力比较强,左侧战斗力相对来说就弱很多。

上一次他和苗美作战,使用的主要攻击手段就是左侧谨慎作战,右侧单翼突出,像一记挥出的右勾拳,从右向左横卷,打苗美打得溃败而逃。

但是这次还没开战呢,对方一口就叫破了他的优缺点,还点明了会注重防御他的右勾拳,从左侧将他击溃!

李攀龙只感觉到嘴里有点苦涩的味道:这是怎么回事?为啥还没打,对方就看破了我军的底细?他真想问问许人杰:“你为啥知道?”但是他不敢问,也不好意思问,这一问,岂不是全露底了?

他不问,许人杰偏偏就要说,因为他是个比较sāo包的个xìng,一看到李攀龙的表情,他就想表现一下自己的睿智,于是满脸得意洋洋地大笑道:“想知道为什么我能看出来吗?哈哈哈!是从你站的位置来判断的!”

“我站的位置?”李攀龙好奇地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黄土地一块,地面上没有杂草,干巴巴的,与旁边的土地没有什么不同啊,他忍不住就茫然地看着许人杰。

“不懂是吧?且听我一一道来!”许人杰拿了个说书先生的腔调,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一七六、跟哥走吧

“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军队左侧弱右侧强吗?”许人杰得意地笑道:“因为你站的位置。”

“我站的位置有何不妥?”李攀龙实在有点不明白。

许人杰哼哼了一声得意地道:“最了解一只军队究竟有多少战力强在哪里弱在哪里的人就是带领这只军队的将领……”

他摇头晃脑就像说书一样:“所以说李攀龙!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你自己的军队优缺点在何处我们只需要观看你所站的位置就知道你的军队问题在哪里。”

他伸手指着李攀龙站的位置认真地道:“你自己也可以看看你这个当将领的人并不是站在军队的正中间的而是站在军阵中间偏向右侧的位置这样的站位说明你更信任右侧的手下不信任左侧的手下如果打起仗来你担心左侧的手下不能保护你所以你自己不自觉地就站得靠右了。”

“吓?”李攀龙全身一颤赶紧左右张望你别说他这一望还真发现了自己站的位置并不是在军阵的正中间而是中间偏右。很明显这是他在布阵的时候无意识地自己就向右侧移动了许多诚如许人杰所说他觉得站在右侧比较安心。

李攀龙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站立的位置偏移了这么一点点居然就会被敌人利用来发现自己的军队的弱点这是何其锐利的眼睛?

李攀龙吞了一口唾沫他将脑袋一摇抬头道:“没这回事我才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想我的乡勇军左侧右侧都一样强别以为你们人多就了不起击败像你这样的流寇不费吹灰之力。你说这个观看敌军将领来判断敌军强弱的方法根本是无稽之谈没有哪本兵书有这样的记载。”

“切!”许人杰忍不住笑了:“爷爷我以前也迷信兵书但是自从碰我大哥嘿嘿我就懂了那些兵书全他妈的瞎扯蛋。我教你个乖的要打败一个敌人最简单的办法不是力气比敌人大计谋有多了不起而是识破敌人的内心……只要能洞悉一切就能做到战无不胜。”

他说完似乎有点不确定低下头来对着身边的朱元璋小声道:“朱八哥刚才那段儿我没说错吧?”

“嗯你说得很好!这些rì子没有白跟着我学。”朱元璋微笑道:“李攀龙已经是在强撑了他的军队左侧问题很大你没有看错再吓他几句他保准跑得飞快。”

“哇?我没看错啊?敌人的军阵左侧真有问题?哈哈哈!”许人杰大喜得到朱八哥的肯定使他全身都有了劲儿但他有点担心朱八哥只是在安慰他因为他和朱八哥相处久了之后也发现了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朱八哥几乎从来不骂手下们而是不停地鼓励他们所以有的时候他的夸奖也未必是真的。

许人杰偏头一看突然发现王二的站位是靠本队的右翼的换句话说如果王二率军突击首先攻的就是敌人左侧。

作为山寨的头号猛将王二站立的位置往往代表朱八哥想要进攻的位置。每次在行军布阵的时候朱八哥都会把王二安排在正对敌军的弱点的地方。

许人杰一看到王二对着敌军左侧就明白了朱八哥刚才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和他的看法一致他早在许人杰说那堆牛逼轰轰的话之前已经布下了猛攻敌军左侧的阵形只要一声令下王二就会直接率军冲突过去将敌军阵形搅乱。

许人杰一方面开始高兴自己能和朱八哥看到同样的问题布下同样的策略同时也开始懊恼人家朱八哥早就看到敌军的弱点却并没有牛逼烘烘的乱发言而是不动声sè地把王二调派到了战斗位置而自己却只顾着打嘴皮子架去了实质的工作一点儿也没做这样下去怎么当得了真正的大元帅?

许人杰决定亡羊补牢他将手里的令旗一挥由他直率的两百名士兵就跑到了王二的队伍旁边和王二一起摆成了一个锋矢阵。所谓锋矢阵就是将主要兵力集结在军阵的前方前锋张开呈箭头形状这种阵形主要用于“突破敌阵”是一种非常犀利的强攻阵形。

这个锋矢阵就正对着李攀军的左侧!

许人杰大声道:“李攀龙你要不要试试看我的箭头能不能扎穿你的左翼。”

“别忘了敌军的右翼……”朱元璋笑了起来:“狮子狗你们率九队、十队在我军左翼布下‘方圆之阵’防御敌军右翼突出。”

所谓“方圆之阵”也就是将大将置于阵形zhōngyāng外围兵力层层布防长矛在外组成环形防御的圈子。这种阵形的机动力非常差但是队形密集防御力强主要用于自保。

狮子狗应了一声带着九队、十队、刷地就布下了一个方圆之阵隐隐应对着李攀龙的右翼。

这样的变阵摆明了一个姿态:我左翼守右翼攻打你一个右勾拳。

我的战术就是右勾拳怎么对方也摆右勾拳出来?这是摆明了要羞辱我了?李攀龙现在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心里暗暗骂娘:这……这他娘的也是流寇?这方圆阵、锋矢阵变得溜溜的转正规的官兵也不见得能把阵形变得如此灵活而且对方的将领思维细密眼神锐利流寇里怎么也出了这种人物?要是对方的脑子和苗美一样长满肌肉别说一千人就算两千人我也未必就怕了。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军阵里突然有鼓声响起“咚”地一声!随后他的军阵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击鼓进军?对方还有军乐队?”李攀龙吓得真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大叫一声:“别击鼓……我走……我走还不行么?”

“早走不就没事了浪费爷爷许多口水。”许人杰得意洋洋地道。

后面的朱元璋拿许人杰这种sāo包的个xìng真是无可奈何不过这样也好朱元璋并不是一个喜欢对敌人说很多废话的人今后和敌人打交道的事可以交给这个喜欢出风头的家伙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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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河床下面的苗美等人还在紧张地准备着战斗呢流寇们仍然在闹哄哄的对于河床面的对话完全没有听到半个直到一声鼓响下面的流寇才齐齐住了嘴。因为听到鼓响就算以他们的智商也知道是打仗的前奏了。

流寇们握紧了武器双腿也崩紧了力准备向河岸冲了……

结果……

他们突然听到河岸边“哗”地一声吼李攀龙的乡勇军突然向两边溢开散了开去。没过一柱香的时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咦?怎么了?”

“李攀龙的军队怎么散了?”

“不打了吗?”

“是援军把李攀龙给吓跑了!”

“来的是哪路英雄居然把李攀龙这么难缠的家伙也吓跑了真厉害。”

流寇们议论纷纷同时也大喜过望其实他们的体力和jīng神都已经透支得很厉害了如果河岸面真的打起来他们就算从河床下面冲去帮忙也未必帮得只能徒然看到援军为了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现在援军把敌人吓跑并没有损失一兵一卒这在他们这些被救的人来说也感觉心里好受了些。

“飞山虎、大红狼麻烦你们把我扶去我要亲自去谢谢来救援我们的友军。”

“苗美哥您撑着点……”飞山虎和大红狼一左一右将他扶了起来。

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向河岸爬在他们身后两百多名筋疲力尽的流寇也艰难地跟了来。

随着越爬越高苗美的视线也越来越开阔好不容易翻了河岸边的最后一道坎儿来到了平地苗美向前一看果然是来了一只友军人数不多仅有千人左右他们在河岸边的小树林前摆着一个军阵看来在李攀龙走出几里路远之前他们不打算撤掉自己的备战姿态。

这只友军真是jǐng惕啊和他们比起来我苗美真的是太**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李攀龙伏击唉!

苗美在飞山虎和大红狼的掺扶下到了军阵的近前他正想说几句:感谢阁下援手大恩大德没齿难望什么什么的……结果他还没开口就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是谁。

“白水……朱八?”苗美大惊。

“没错是我!”朱元璋沉声道:“听说你有难我来救你!”

“你……你……我才不要你救!”苗美大怒。

“跟我走吧!”朱元璋淡淡地道:“去我的山寨里安身立命。”

“我……我不!”

“你不需要我救但是你手下的兄弟们需要。”朱元璋伸手向苗美背后一指那里有两百多名筋疲力尽浑身是伤的流寇他们眼中也和苗美一样布满了震惊但是他们明显不像苗美那么愤怒眼前的人虽然曾经和他们打过仗但现在他们需要人帮助需要药物需要食物需要一个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管他是不是仇人呢谁收留我我就跟谁走!

“苗美哥!”飞山虎、大红狼、还有两百多名流寇一起跪了下去:“跟朱八哥走吧……”

一七七、重新整编

“不!我不能加入你的山寨!”苗美大声嚷嚷了起来:“你是一个连自己人都打的坏蛋!”

“你真的认为我会打自己人吗?”朱元璋摇了摇头:“如果你脑子还没完全坏掉,何不仔细想一想,王左挂和咱们究竟是不是一路人?”

这个问题,其实就在不久之前,苗美摇头离开王左挂的军队时,也想过!所以当朱元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苗美楞住了。

“如果咱们揭竿起义,为的只是烧杀抢掠,打家劫舍,做一个朝廷眼中,也是百姓们眼中的流寇,那王左挂确实地做到了。”朱元璋冷笑了起来:“但是如果你想做的不是流寇,而是替天行道的义军,让穷人有衣服穿,有饭吃,有屋子住,那王左挂和你想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儿!”

朱元璋说完这一段,才沉下脸道:“我确实打了王左挂,但我打的不是自己人!但是我把你当成是自己人,所以你遇难,我来救,和你一起落难的兄弟,我也救。至于王左挂,他爱干嘛就干嘛去。”

朱元璋的话掷地有声,让苗美半句都反驳不得,周围的两百多们伤痕累累的流寇,此时也一起嚷嚷了起来:“对……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啊……我们只是想活下去,自己活下去,身边的乡亲们也能活下去……我们想要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我们不要杀人放火……也不要四处流浪……苗美哥,求您点个头吧,咱们一起去朱八哥的山寨!”

苗美深深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倔强的脑袋:“朱八……大哥!”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所有人都笑了,朱元璋露出的是温柔的微笑,而那两百多名流寇,却是一种终于找到出路的时候,放松自在的笑容。

“大元帅,你去安排一下,给苗美和兄弟们治伤,另外拿些粮食出来,做顿饱饭给大伙儿吃,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和咱们回山,这河床底不就有小溪么?正好弄水上来做饭!”朱元璋随口吩咐道。

“是!”

朱元璋分出一半人放哨,另外一半则来照顾一下苗美等人。士兵们从随身带的药囊里拿出伤药,给苗美等人治伤。

当初朱元璋的山寨刚刚建成时,缺医少药,张樱仙的肚子受了刀伤,却没有药可以医治,但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通过与白水城的良好关系,朱元璋可以买到许多必备的东西,像药品这种行军打仗的必备之物,当然是准备了不少。尤其是各种内伤和外伤的药物,应有尽有,但是军医仍然没有,还是那句话,医生没有理由来参加流寇军。

幸亏朱元璋自己懂得不少的外伤和内伤的应急处置方式,他把自己懂那些教给士兵,士兵们再互相教习一下,普通的小伤就难不倒他们了。

大家把苗美和他手下受伤的兄弟请到一边,帮他们在伤口上敷药,简单地处理一下伤势。看到朱元璋的军队不但衣甲整洁,而且每个士兵还随身携带伤药,苗美手下的兄弟们忍不住就露出了羡慕的眼光。

飞山虎凑到了老一队的士兵们中间,笑嘻嘻地问道:“你们身上带的东西真多啊,有吃的,还有药物,兵器也厉害……咱们这只义军和你们完全没得比。”

大红狼在旁边也点了点头道:“你们居然还有鸳鸯战袄穿,真是太夸张了。”

老一队的士兵们顿时笑了:“其实咱们最初也是什么都没有呢!咱们可是最早跟随朱八哥造反的老一队,从朱八哥还在马家当管事时就追随他了,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当初有多困难……那时候咱们的兵器是削尖的木棍儿……身上穿的也是破破烂烂的破麻衣……受了伤也没有药品医治呢!但是经过咱们这几年的辛苦,现在有山洞可住,家里有自己开垦的田地,有老婆孩子……哈哈,要啥有啥!我给你们说,再过几年,我就能存下不少家当了,说不定我也能养个丫鬟来服侍我呢。”

“啥?”飞山虎和大红狼被惊到了:“你……区区一个小兵,你还能用得起丫鬟?”

“切!这个你就不懂了吧?咱们最早跟朱八哥上山的那批兄弟,哪个人的rì子过得不滋润?朱八哥说了,以后咱们家业再大点,攻下了朝廷的城池,他就给咱们封官做。”

飞山虎和大红狼一阵无言!

这时还有许多士兵在埋锅造饭了,从河床低的小溪取上水来,架起随军带来的大铁锅,旁边就是枯树林,柴火也不成问题,士兵们将小米倒在锅里,加上水,大铁锅煮稀饭,饭香很快就飘逸开来,诱得苗美的手下们口水长流。

飞山虎和大红狼忍不住又问:“这大旱灾年的,你们从哪里抢来这么多粮食?”

“咱们不是抢来的,是收税收来的!”士兵们笑着答道:“朱八哥告诉我们,如果杀人放火抢劫,抢一次就能把白水给抢成平地,以后在那里再也得不到任何东西。所以咱们不抢劫杀人放火,我们挨家挨户,找当地的富户们收税,他们反正不用给朝廷交税赋,那就干脆向我们交嘛……他们家业殷实,只要拿出九牛一毛的钱来交税,养活我们这几千人就不成问题。”

这话正巧给裹好伤的苗美听到了,他忍不住就长叹了一声:“难怪当初我们来到白水,朱八哥就跳出来将我们击退,原来是为了保住收税的领地……难怪……唉……我现在终于知道了,错的不是朱八大哥,是王左挂大哥!”

饭煮好了,士兵们拿出土碗,勺饭给苗美手下的兄弟们吃,这群亡命的汉子接过饭来,好一会儿都不敢相信自己能端着一碗饭吃……他们流浪了很久了,抢了一个村又一个村,抢了一个乡又一个乡,但抢来的东西总是不足以支撑他们越来越庞大的队伍。因为他们的队伍没有根本xìng的办法来解决补给问题,所以总是在饥寒交加中度rì。

“有饭吃了!”一名士兵忍不住就哭了:“我他妈的有几年没有捧着碗吃过饭了?”

“两年一个月七天!”他旁边有一个士兵看来是他的同乡,一起投入王左挂大军的,所以他能准确地说出同伴没有碰到碗的时间有多久:“出息点,别他妈的哭,不就是一碗饭么……咦?我怎么也流泪了……”

“我……我能再多吃一碗么?”一个汉子两口就吃完了碗里的饭,泪眼汪汪地望着大锅,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吃吧!”朱元璋走到他身边,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今天特别开恩,放量,不限吃多少,等到了山寨,就不行啦……到时候每个人多少饭是有定量的,只有立了功的人才能多吃。”

“原来如此?”那汉子大声道:“那我绝对会立下无数的战功给您看!”

“嗯,我很期待你的表现!”朱元璋微笑着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他借着放饭的机会,在苗美带这两百多条汉子中间转了两圈,不经意之间就做了许多事,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头,这批汉子总数是两百四十二名,加上苗美、飞山虎、大红狼这三个首领级的人物,也就是两百四十五人。

全部是青壮年,全部是亡命之徒!从他们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他们都是桀骜不驯的那种汉子。想来也对,王左挂本来有八千大军,这么大的人员基数,就算再良莠不齐,也能筛选出几百条真正的汉子!

这些汉子是宁可走上绝路,也没有向朝廷摇尾乞怜的人,绝对的值得信赖,只要给朱元璋一些时间,一定能将他们训练成一只真正的jīng兵,不会比自己的老一队和老二队差。

第二件做的事,就是与他们交谈,安慰他们,给他们一些鼓励,让他们认清自己的脸,看清楚自己的新头儿是谁。

这其实是件很重要的事,在古代,有许多差劲的军队,将不知兵,兵不识将。低级士兵们连总大将的样子都不认识,只听自己直系头儿的话,这对于一个军队来说是很危险的事情,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总大将对低级士兵是没有任何影响力的。如果一个将领叛变,就会带起一只军队跟着叛变。

但如果最低级的士兵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谁作战,自己的总头儿究竟是谁,搞得清楚这件事,就会使得整只军队如臂指使,不至于出现山头林立的现象。

朱元璋故意在这两百多人面前都露了露脸,和其中相当大一部份人聊了几天句,说了几句鼓励他们的话,让他们搞清楚,将来朱八才是大哥,这样做是无形中在夺走苗美手下的忠诚度,只不过像苗美这样的粗豪汉子压根注意不到这种事罢了。

将脸露完了,汉子们也吃完了饭,裹好了汉,朱元璋才找了块石头站上去,大声吩咐道:“新来的两百多名兄弟,从今天起,你们将被分为两只队伍,分别叫做新十七队,新十八队,由飞山虎任十七队的队长,大红狼任十八队的队长,至于苗美,则跟在我身边处理山寨的大事,不直接统率你们了……这是军令,不容有异议!”

“好!”新来的汉子们齐声应和,他们并不懂朱元璋的安排有多微妙,他夺走了苗美的指挥权,但留下了飞山虎和大红狼当队长,使得苗美他们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目的。

总之,对于他们来说,人生将翻开新的篇章!

一七八、斥候封锁

刚刚收纳好了苗美这一帮子人,将他们分成了两个临时的小队。突然,一名斥候跑了过来,大声报道:“朱八哥……官兵出现在西方十里之外!”

“嗯?是官兵?不是李攀龙退走的乡勇军?”朱元璋加重了语气问了一遍。

“是官兵,不是李攀龙部!”斥候认真地报告道:“人数大约八百,打着‘杜’字旗,应该是总兵杜文焕。”

“嗯?杜文焕为何出现在此处?”许人杰忍不住问道。

“那还用说……王左挂乖乖的投了降,杜文焕应该是留下两百人应付他,然后带着大队人马想把苗美一伙赶尽杀绝。”朱元璋淡淡地道:“还有一个可能xìng就是官兵已经知道我来了,所以想顺手把我也收拾掉。”

别看因为旱灾的关系,导致四野里一片荒凉,好像在无人地带行军似的,实际上四野里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村民躲着看朱元璋的军队经过。这种多达千人以上的军队,是不可能做到避开百姓行军的,总会有些村民远远地看到军队,然后将消息传递出去。杜文焕知道朱元璋的军队来了洛川,并不出奇,出奇的是他来得挺快的,居然赶着李攀龙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

“这个杜文焕不错!从他扔开王左挂不理,直接来追咱们这一点看来,他应该是一个比较优秀的将领,参加不少的战斗,有相当的作战经验。”朱元璋淡淡地评价道。

“为何这样判断呢?”许人杰赶紧请教,想从中学点知识。

朱元璋笑道:“第一,杜文焕在接到了王左挂的乞降之后,就已经立了个大功了,算是拂平了一只万人的流寇,回去绝对会受到嘉奖。但这个人并没有因此满足,他还想再多立点功,从这一点上可见,此人很有进取心。”

“第二,王左挂仈jiǔ千人投降,普通将领肯定觉得这么多人必须好好应付,以免降而复反,但是杜文焕大着胆子把王左挂扔下不管,肯定是他看出来了,王左挂根本就不足为虑,扔在后面不管也闹不出什么名堂,反倒是逃走的苗美和远道而来的我军更有威胁,他才用如此之快的速度赶过来。”

“第三,在朝廷**的大环境下,卫所兵的战斗力普遍偏低,他带着卫所兵能行动得如此之快,确实是有些水平的。”

“原来如此!”许人杰嘿嘿笑了两声道:“朱八哥,既然他要来,咱们就和他干一仗吧,借着埋伏了李攀龙的树林,再来伏击一次杜文焕。”

“不行!”朱元璋摇了摇头道:“你以为正规的官兵和朝廷的经制武将带兵,会如此轻易的被人伏击?未免也太小看官兵了!官兵也是有斥候的,要是你躲在这种树林里埋伏敌军,敌军远在五里之外,就通过斥候把这个树林里长了几颗树都给数清楚了……”

说到这里,朱元璋顿了顿道:“如果杜文焕真如我判断的那样有相当的作战经验,我们的斥候马上就会有不好的消息传回来了。”

“什么消息?”许人杰大奇。

“封锁斥候……”朱元璋认真地道。

“封锁斥候?什么意思?”许人杰完全不懂。

“当一名将领发现自己的军队被敌军的斥候监视上了,你说应该怎么办?”朱元璋认真地问延。

“这还不简单,当然是派出自己的斥候将敌军的斥候赶走,以免敌人一直盯着自己,那还打个啥仗!”许人杰说完之后,顿时恍然:“我懂了,你是说杜文焕马上就要驱赶我们的斥候了。”

“没错!这也是咱们现在要做的事!”朱元璋跳上一块石头,视线向着周围一扫,果然,东方远处有几个人影在视线的尽头闪了一闪,随即不见……那是官兵的斥候!

其实这个一点都不让人意外,既然已方的斥候发现了敌军,那敌军的斥候也理所当然的跟上了自己,如果没有看到周围有斥候,那反而是件怪事。

朱元璋大声令道:“留在军中待命的斥候也全部散出去!形成斥候网,将敌军斥候赶出视野能及之外。”

“遵命?”一群没有派出去的斥候跳了起来,没听到朱元璋的命令之前,他们还不知道已方已经被敌军斥候给盯上了呢,这些兄弟一起嚷嚷道:“哪个不开眼的王八敢拿斥候来监视我们?咱们这些斥候可不是吃干饭的。”

他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向着东方、东北方、东南方三个方向散了出去,斥候们张开一个巨大的网,一下子就散出一两里外。他们这个张开大网的动作,吓得四野里有好几个人影窜了出去,逃得远远的。

这个行为,也就是所谓的封锁斥候了!通过将已方所有斥候都散布开,来将中军本队所处的位置形成敌军侦察不到的真空地带,敌军的斥候无法直视到已方的中军主力在做什么,他们只能看到来追赶他们的斥候,也就是斥候和斥候互相打交道去。

朱元璋转头对许人杰道:“明白了吧?现在杜文焕应该也在和我做同样的事,拿大量的斥候散布开来,将敌军的斥候赶开。不光步兵军团作战的时候会这样,骑兵军团在草原上作战的时候也会如此,斥候们会骑着马,用飞快的速度环绕着自己的军队旋转,一方面可以保证侦察到靠近已方的敌军,第二方面就是可以将敌军的斥候也挡在自己的侦察网之外……两只军队如果发生碰撞,首先打起来就是斥候小队。他们会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干掉敌军的耳目。但是斥候可不容易杀得掉,因为任何一只军队的斥候,都是挑选的脚程快,脑子灵活的jīng兵。”

许人杰张了张嘴,没说得出来话,这些事情,兵书上可不见记载啊!兵书上只会记载几万大军和几万大军在某某地方大战一场,却不会记录在大战之前,两军的斥候就已经发生了激烈的攻防战。

朱元璋散开了斥候之后,确认敌军的斥候看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了,赶紧下令:“全军起拔,尽快撤回山寨!”

“是!”

士兵们开始收拾架起来的大铁锅,将粮食袋子重新背回背上,朱元璋的军队经过好几年的训练,现在才拔营时的动作已经显得十分的干净利落,每一个士兵应该做什么,要在多长的时间之内做完,做完之后回到队伍中的什么位置,都有过多次的训练,所以整个队伍在起拔的时候丝毫不乱。

官兵已经在十里之外的消息,并没有使他们的动作变得慌乱,也没有给士兵们带来多大的情绪波动,他们就像没听到这件事一样,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苗美带那一伙人还想帮忙搭把手呢,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没有经过训练的他们,在朱元璋的士兵面前显得笨手笨脚,根本就帮不上忙。

没过多久,士兵们就收拾好了行装,摆出行军用的一字长蛇阵,开始向着西边的黄龙山方向前进了。

斥候的消息不停地传回来,杜文焕果然也散开了斥候网,两军的斥候都将对方的斥候向外赶,于是两军的侦察范围开始互相挤压,就像两个滚圆的皮球向中间挤压一下,两个皮球都被压扁,彼此的侦察范围都被迫缩小了一半……

不过这并不影响斥候们的判断,虽然他们不能直接目视到敌军的主力部队了,只能和敌军的斥候打交道,但是只需要根据敌方斥候网散布的方向来推断,就可以大致猜到敌军的主力到了什么位置。

许人杰一边走,一边对着朱元璋问道:“朱八哥,照这样来说,两军交战岂不是根本没法用计?大家的斥候都这样彼此监视着,什么伏击一类的兵法岂不成了笑话?”

“没错!”朱元璋很认真地道:“自古以来,两国交战就是以堂堂正正之师于平原上拼杀为主,用计嘛……那必须有特定的环境,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是每次交战都能用诡计制胜的。”

“那《三十六计》都成扯蛋了?”许人杰苦着脸道:“那是我最喜欢的兵书!”

“三十六计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用,我刚才说了,只要有天时地利人和,就可以用计……”朱元璋突然微微一笑道:“仔细考虑一下敌我双方的形势,周糟的地形,两军所面临的情况,你就可以想出一个有用的计策来。”

许人杰苦着一张脸道:“我就不信了,这么多斥候瞪大眼看着,还有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可用。”

“呵呵,其实咱们现在就占了一定的天时地利人和,有计策可用了。”朱元璋突然道。

“啥?”许人杰大奇:“有啥计可用?能伏击官兵的计吗?”

“不是!”朱元璋摇头道:“当前的情况,伏击之计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金蝉脱壳之计却可以用!我来教你一个小小的戏法,让咱们在敌军的斥候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七九、连我也敢戏耍

“小戏法?”许人杰不解。

朱元璋低声解释道:“其实,看起来我们两军的斥候互相撒网,互相挤压,似乎是平分秋sè之局,但其实我们占着一定的便宜。”

“哪里占便宜了?”许人杰大惑。

“因为我们是撤,杜文焕是追。”朱元璋耐心地道:“撤的人爱怎么走就怎么走,想朝哪方向撤就向哪方向撤,追的人却必须跟着撤的走,不能按自己的意愿行军。在这样的情况下,追的人必须将斥候集中在自己的前方,一直吊坠着撤退的一方,咱们可以随时通过敌军的斥候所在的方向,判断出敌军的方向。”

“没错,但是敌军也能通过监视着我军的斥候,一直跟在咱们后面啊。”许人杰道:“我觉得这是平等的。”

“不!”朱元璋突然晒笑了起来:“谁说过,我的中军一定要和我的斥候走在同一个方向?别忘了,我是撤的一方,我高兴怎么撤,就怎么撤,现在的局面是由我说了算,不是由杜文焕说了算。”

他突然挥了挥手,对着一个传令兵道:“传领全军,转向东南,斥候部队继续保持着散布状态,向东北走……到黄龙山脉边上再汇合。”

许人杰听到这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敌军的斥候因为无法直视到我们的中军,他们只能通过我军的斥候散布的情况来猜测我军的主力在哪里。您让斥候保持着散布状态,向东北的方向走,官兵也就会跟着斥候向东北方走,但实际上我们的中军主力,已经转向东南了……”

“没错,这就是金蝉脱壳之计。”朱元璋笑了起来:“三十六计也可以这样用的。”

许人杰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仗还可以这样打啊!对了,朱八哥,让不足百人的斥候小队去吸引官兵主力,他们会很危险吧?”

“怕危险,怎么做得了斥候?”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斥候都是jīng挑细选,用的脚程最快,最jīng明的士兵,我相信他们引着官兵主力走远之后,会漂亮地甩掉追兵与我们汇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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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十里开外,一只人数多达八百人的官兵部队,正在用飞快的速度向东方行军。

这只官兵衣甲鲜明,兵器磨得锃亮,jīng神面貌也很不错,显得士气如虹,显然是一只jīng兵,为首的旗兵掌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杜”字,这正是总兵杜文焕大人率领的剿匪军。

杜文焕可不是一个菜鸟,而是一名经验极其丰富,身经百战的老将。此人又名杜桐子,字弢武。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名游击将军,延绥府被贼寇攻打,他率家丁兵救援,大破贼寇。万历四十四年,代官秉忠镇延绥,屡败贼寇,斩首数百级。

西边的番国火落赤、卜言这两个部落寇边,也被杜文焕带兵击退,于是称臣纳贡。后来火落赤部落复叛,要朝廷封王,杜文焕带兵直袭敌部落,斩首一百五十名,使火落赤部落俯首再次称臣。沙计部落纠集贼寇四十二只部队寇边,多的人数两三千,少的人数也有千骑,居然被杜文焕先后破之。

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杜文焕驰援辽东,与建奴作战。他遣兵主动出击,在建奴家里捣了一通乱,干掉了建奴许多个部落,使得建奴大恨,扬言必擒杜文焕报仇,但是杜文焕狡猾得很,没给建奴机会,很快就又退了回来。

这个家伙可以说是相当厉害的武将了,在明末官员素质整体不高的情况下,他已经是难得的将才。所以当初杨洪说朱八很厉害的时候,杜文焕根本就不屑一顾,区区山贼而已,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别说他有一千人,就算只有五百,他也有信心手到擒来。

这次他带兵来洛川剿王左挂,刚到地方,还没做什么事呢,王左挂居然就找上门来,跪地求饶,乞求朝廷准许他投降,杜文焕平白无故捡了个大功。

换了普通官员,到此就该满足了!

但是杜文焕不满足,他这个打了无数硬仗的老将,这次出门宝剑还没饮血,岂可轻易收兵回府?正好民间传来了朱八军入洛川的消息,他jīng神一振,只留下了两百人招呼着王左挂,自己则带了八百人,跑出来想把朱八逮住。

此人确实很有一手,带着八百人奔行如飞,没几天时间,就咬住了朱元璋军的尾巴,不过很快的,他就发现这股贼寇有点不同于寻常之处了。

他的斥候发现朱八军的同时,他居然也在自己的军队附近发现了敌军的斥候!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山贼出来烧杀抢掠,居然安排了斥候?这实在是让他匪夷所思……什么时候咱大明朝的山贼懂这个了?

接下来更惊奇的事还在后面,敌军不但懂得派出斥候,而且还懂得封锁斥候,用一个扩张开的斥候网,将他派出去的斥候给远远地赶开了……结果他的斥候已经无法用眼睛直接看到朱八的军队主力,只能看到敌军的斥候在面前晃荡……

两军的斥候都是机敏过人之辈,互shè了几只箭,发现对方不好惹之后,两边的斥候都没有更进一步的试探动作,而是互相保持着监视,形成了对峙着移动的局面。

杜文焕的心里暗叫见鬼!这种军队没打起来,斥候先互相招呼的事情,他有多少年没碰上过了?嗯……其实以前剿匪从来就没碰上过,只有在和建奴打的那几仗里偶尔碰上过类似的情形。对面的真的是一群山贼么?

他不由得回想起了杨洪说过的那几句话:“朱八才是心腹大患,别的那些流寇根本不成气候。”

也许,真的应该重视一下朱八这个人!

“报!”一名斥候跑了回来,在杜文焕的面前报道:“贼军斥候网仍在向东北方向移动……已经大半天没有变化方向了。”

原来这是斥候的定期报告,大约每过一个时辰,就算没有任何变化,斥候也会回来报告一下敌军的行进状况,以便于杜文焕掌握当前的局势。

我方的斥候网已经被压扁成了三里宽……杜文焕心里大至算了一下,那么敌军的斥候网应该也压得很扁了,看来我军距离敌军已经只有六里远。

他对自己的急行军感到非常满意,在追踪了朱八一整rì之后,原本的十里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六里,照这样的速度追下去,在朱八的军队遁入黄龙山之前,他就可以咬住敌人的尾巴,给予痛击。

他压根没有想过自己只有八百人,能不能打赢对方的一千二百人,因为在他看来,一千二百名流寇根本就不是个事儿,连八千人的王左挂他都敢来剿,还怕你一千二?他所担心的仅仅只有能不能追上,没有能不能打赢。

“加紧追!”杜文焕挥手让斥候离开,然后才大声下令道:“传令全军,再加快一点速度,贼寇就在眼前,剿灭朱八回去,我给大家论功行赏。”

“是!”

他带的这只军队是从延绥调来的jīng兵,曾随他多次剿匪,乃是一只劲旅,这只军队也在多次的剿匪活动中赚了不少赏钱,所以对他的命令没有丝毫的迟疑,提高了行军的速度,玩命似地追了起来。

一rì之后!

“报告将军,贼寇的斥候网开始收缩了!看来是两军的距离已经非常近,对方的斥候网已经无法张开,正在缩回中军!咱们的斥候兄弟正在跟过去,他们让属下先回来报告一下……”斥候向杜文焕回报道:“据属下估计,两军相隔只有二至三里左右,咱们的中军只要再追几步,就可以用眼直接看到对方的主力了。”

杜文焕一听,顿时jīng神大振:“传令全军,战斗马上就要开始……给我jīng神点!”

官兵顿时发出震天价般的呐喊,就要追上敌军了,升官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

杜文焕也等不及斥候的报告了,他将跨下的战马一拍,纵骑向前跑去。毕竟是朝廷的正规经制武将,他是有坐骑这种玩意儿的,而且还是一匹挺好的战马,跑起来速度飞快。

他放骑向前跑,后面的步兵哗啦啦地跟了上来,兵器和甲胄碰撞,发出雄壮威武的声音。

他跑了一里多,就看到前方远处,有已方的斥候也在向前跑,但他的战马很快,迅速地越过了已方的斥候,继续向前张望。

按道理说,他应该能看到敌军的主力了……可是他放眼一望,前方的荒原上,只能看到三四十名贼军的斥候聚集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部队。这几十名贼军斥候本来应该是散开成一个大网的,在他们的中心位置应该就是山贼的中军。但是这些斥候现在缩成了一团,中军不在那里……

“嗯?敌军主力呢?”杜文焕大惊:“斥候!快过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后面跟来的斥候抹着汗水报道:“将军……咱们……跟过来也没发现中军……这些斥候……好像是张开的一面空网……中军主力根本就不在这里……”

“吓?金蝉脱壳之计?”杜文焕左右掌猛地一击:“我明白了,该死,这家伙张着空斥候网,主力已经悄悄地转移了……好你个白水朱八,连我也敢戏耍!”

一八零、李自成

杜文焕现在再转向去寻找朱八的主力,显然已经不可能了!

身边的副总兵忍不住就问道:“将军,前方那群敌军斥候怎么办?要追上去干掉吗?”

“废话!不杀了这群混账怎消我心头之气。”杜文焕挥了挥马鞭,指着前方的平原道:“给我追上去,把这些斥候的脑袋都拧下来。”

他挥马鞭的动作还没落下来呢,前方聚成一团的斥候们突然一声呼哨,撒腿就跑。您别说,还跑得真快,那两条腿翻得跟车轮似的,刷地一眨眼就窜出去十几丈。杜文焕忍不住就揉了揉眼,再看时,那几十个斥候跑得更远了。

“这跑得也太快了点吧!”杜文焕大怒:“贼军也是选的善于奔跑之士来做斥候。”

要说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就这点最不好,你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在你前方几里外跑,但是你没有飞机、没有汽车、没有摩托车什么的东西,没法追……虽然马匹也能代步,但是大明朝缺马,像杜文焕带的这种剿匪军,也就他这个将军和下面的副总兵,百户们有马,别的都是甩两条腿赶路的。

如果敌军也是大股步兵,倒是比较好追,因为大军里总有跑得快的和跑得慢的,再快的人也得等着慢的一起跑,不然军阵就要崩溃,所以一只jīng兵追赶量一只弱旅,往往能追上之后后“斩首无数”。

但是一只军队追几十个斥候,那就别想有收获了!

杜文焕也不敢放马自己追上去,这可不是武侠片,他带着几个副将是不可能打赢三四十个敌军斥候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斥候们越跑越远。

岂有此理,杜文焕真想跳起来骂娘,但他偏偏得忍住,以免失了将军的威仪,只好干咳了一声道:“我的目的是剿灭贼军主力,这些许逃散的流寇,抓来也没有意思,算了……放他们走吧。”

下面的军官都懂,说放他们走,其实是抓不到,但是大家聪明地没有点破,全都一笑而过。

杜文焕心里一股气真是憋得够狠,他左右一转脑袋,突然看到南边的地平线上耸立着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上空飘着几缕炊烟,显然是有人居住的村庄。但是从这个村子的规模和建筑来看,它是一个偏远的小村,里面住的应该都是贫苦的农民。

“哼!老子剿匪从不空手而回。”杜文焕指了指远处的村庄,对着身边的副官道:“本官以为,那个村子里住的都是流寇,没有一个良民……你带些人去,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我砍来……”

副官一听,顿时就明白了,这是要杀良冒功了!在**的明末,杀良冒功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有许多军官都干过,他们出征如果空手而归,恐怕不能升官发财,就把普通的百姓杀了,拿他们的人头去冒领战功。

大伙儿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事儿可以做,但不能说明,一旦说明,面上都挂不住,于是几名低级军官一起道:“将军英明,属下们看这个村庄,也觉得村里都是贼寇,没有一个良民,咱们这就带兵去把贼寇的村庄踏平。”

于是,刚刚还显得正义英明的朝廷正规官兵,倾刻间就化身为了比强盗还要凶残的杀手,他们冲进了旁边的小村庄里,很快,老人和孩子们的惨叫声,女人们的哭喊声,男人们的怒吼声,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响了起来……久久才归于沉寂。

这个可怜的小村庄在无数流寇的劫掠之后还坚强地挺立着,但在官兵的攻击下,却瞬间消亡……巍巍大明,你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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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

大乱!

朱元璋接应了苗美,使出金暗脱壳之计甩开追兵,看起来似乎是非常了不起的大事,但放在此时的陕*西,只不过是一件区区小事罢了。在别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大事件在发生着,它使得三边总督杨鹤焦头烂额,目不暇接。

崇祯三年(公元1630年)三月二十八rì,一部起义军从神木渡过了黄河,穿入了山*西地界,自此农民起义不再是陕*西一个省的事情,而是山陕两省都被卷入。朝廷得到这个消息,大惊失sè,赶紧分兵入山*西堵截。

崇祯三年,六月,被洪承畴胖揍了一顿躲入山中的王嘉胤再度卷土重来,连接攻下府谷、河曲两地。洪承畴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又带兵跑去围剿,杜文焕也赶紧跑去支援。

洪承畴和王嘉胤这么一打,杜文焕又跟过去一路杀良冒功,这么一闹,搅得形势一片大乱,所谓乱世必出英雄,不出英雄就出枭雄,不出枭雄就出妖孽,一个说不清是英雄还是枭雄,是枭雄还是妖孽的人物,还真就这么冒出来了。

这个人,正是延边张献忠!

张献忠,延安卫柳树涧人。曾为延绥镇军卒,崇祯三年六月,王嘉胤破府谷、河曲。张献忠起兵响应,自称“八王王”,与王嘉胤互为声援。当然,此时的张献忠兵力很少,势力不大,谁也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一个席卷天下的狂徒。

比一个妖孽降世更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嗯,你猜对了,那就是两个妖孽同时降世……

就在张献忠率众起义的同时……在一个叫米脂*县的地方……还有另一个妖孽正在蠢蠢y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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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在家乡的田地边行走着,他今年虚数二十五,正值青壮时期,长了一张挺不错的脸,五官端正,尤其是两条眉头,长长地直飞入鬓发之中,显得十分的有气势。尤其是一双眸子,眼光幽远深邃,仿佛空负大志无处诉说。

他身边的农田里没有一颗植物,全部抛荒着,看得李自成一阵触目惊心……二十一岁那年他离开家乡到银川做了一名驿卒,数年未归,这次回来看看,怎么米脂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这叫人怎么活?

前方的道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铁匠铺子,一个和李自成岁数相差仿佛的青年正在铺子里闲坐着,显然没活可干……

李自成皱了皱眉头,远远地招呼道:“宗敏,你在闲什么呢?还不卖力点做活计?”

原来这个青年是一名锻工,也就是铁匠,名叫刘宗敏,自小就是李自成的好友,两人一起玩耍长大的,感情极好。几年前李自成出门做驿卒去了,就断了联系,但这次回来一看,顿感亲切。

刘宗敏寻声一看,就看到了久别不见的童年好友,顿时大笑道:“原来是你回来了……黄娃儿(李自成的幼名),好久不见了,你不是去银川做驿卒了吗?怎么回来了?”

“唉,驿卒做不下去了,去年开始朝廷就裁减驿站,叫我卷铺盖走人!”李自成走到刘宗敏身边坐下,苦笑道:“我跑到甘州做了一年的边军,但是现在边军也不发饷,我只好又回到故乡,看看能不能自己种点田。”

“种田?”刘宗敏怪笑起来:“种个屁的田,咱米脂现在刨地三尺,能刨出一口水让你喝就得谢天谢地了,你拿什么水来种地?”

原来米脂也大旱啊!李自成心中暗惊,他这几年来走南闯北,倒也见过了不少世面,陕*西大旱他是知道的,但人这种东西,不回家看看,总是不能死心。

“那咋办?我这下可真是没地方可去了!”李自成苦笑了起来。

“黄娃儿,你从小就是个胆子大的,敢打敢拼的好汉,现在既然没地方去了,不如反了算了!”刘宗敏yīn阳怪气地笑了起来:“现在外面多乱啊,到处都是兵抓贼,贼杀兵……造反起义就跟家常便饭似的。咱米脂的英雄好汉要是不赶上这趟儿,莫叫天下英雄小瞧了去。不瞒你说,我早就他妈的想反了,只是一个人跑去造反,心里不塌实,怎么也得拉几个兄弟一块儿。”

“造反?哪有这么容易!官兵不好对付……”李自成是当过边军的人,深刻地知道朝廷的正规军不是玩儿的,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军队,不是一群农民拿个锄头在手里就能打得赢的。

“官兵不好对付,难道咱们就好对付了?”李宗敏嘿嘿地笑了:“老子使开两把刀,等闲三十条汉子近不了我的身。黄娃儿你若使出真功夫,比我还厉害几分,怕个蛋。咱两兄弟联手,长坂当阳也能杀个七进七出。”

“扯蛋吧!”李自成笑道:“军阵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两个人冲进千军万马,骨头都捞不着一根。长坂桥那事儿,我看就是说书先生瞎扯的,赵云真要敢一个人单枪匹马冲百万大军,那绝对是普天下第一号傻蛋。”

刘宗敏被他嘲笑了,倒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谁说只有咱们两人,不瞒你说,咱们村……十个人里倒有九个想造反了,只不过没找着人来带领大家起事,你这当过兵,打过仗的人正好在这时候回来,岂不是天意?我看这事就这样定了……你来当头儿,咱们跟你干……”

一八一、广收豪杰

刘宗敏被他嘲笑了,倒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谁说只有咱们两人,不瞒你说,咱们村……十个人里倒有九个想造反了,只不过没找着人来带领大家起事,你这当过兵,打过仗的人正好在这时候回来,岂不是天意?我看这事就这样定了……你来当头儿,咱们跟你干……”

“有多少人?”李自成可不喜欢什么十个里有九个这样的计数法,他是当过边军的人,大明朝内部虽然**崩溃,但驻守在边境线上的军队,却非常jīng锐,当过边军士兵的人,对军阵、战斗的理解,比普通人深刻得多,甚至比内地的卫所兵高明了几十倍,不夸张的说,边军里拉个小兵出来,也比内地的一个普通将军更会打仗,他可不能接受一个含含糊糊的数字。

刘宗敏被他这么认真的一问,知道他意动了:“嘿!你敢问,我就敢说……”伸出一根手指:“有这个数……”

“一万?”李自成大喜。

“哪有这么多,没有啦。”刘宗敏赶紧摇头。

“一千么?”李自成的眉头皱了起来,若是一万人,也许还能做点啥,但若只有一千,那就没啥用了,官兵吹口气就把你给灭了。

“你还是咱李家村的人么?”刘宗敏不满地道:“咱村有多少人你还不清楚?就算全村人都算上也没一千,我比的这是一百,咱们就一百人!”

“原来是一百人啊!”李自成的脸上掩不住失落之sè:“只有一百人能成啥事?就这点人跑出去造反起义,别说和朝廷作对了,随便碰上一队乡勇军,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刘宗敏听到这话,顿时就不耐烦了:“黄娃儿,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黄娃儿么?敢打敢拼的劲儿去哪儿了?我告诉你,咱们村已经完了,现在老天爷不降水,没地种。咱村两年多没收成,乡亲们都要饿死了,别说一百人,哪怕只有十个人,咱们现在也是非反不可……你去不去就一问话,要去就给我站出来带领大家,不想去就滚一边,老子刘宗敏也能带领乡亲们刨到吃的。”

他这一骂,李自成顿时就哼了一声:“没有我不敢做的事,但是做任何事之前,想清楚一点总是不会错的,宗敏,我告诉你,这点人绝对成不了事……咱们不能自己干,必须找个人投靠,有了靠山才刨得到吃的。”

“有了靠山,不也有了管束?”刘宗敏有点不开心:“我刘宗敏除了服你,别的人休想说我半句废话,咱不要靠山。”

李自成冷冷地道:“我也不喜欢有人管,找个靠山,并不是找个人来管,而是背靠着大树好乘凉,咱们先在大树保护下慢慢长大,有了力气之后把树推倒,不就成了?”

“咦,这倒是个好想法,哈哈哈!”刘宗敏大笑道:“成,那就来说投靠吧,我倒是有个好去处……听说黄龙山的白水朱八,竖了替天行道旗,正在召集天下英雄去投,说是要建个什么新的水泊梁山。这朱八据说是个有义气的,宜川苗美落难,他亲自带兵去救援,恩义深重,现在江湖好汉们但凡走投无路的,都往他那里去,咱们两人带乡亲们去黄龙山吧。”

李自成听了这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他这两年在外流浪,何尝没有听过白水朱八的故事,但他和普通人听到这个故事之后的反应是不一样的。普通人听了朱八的故事,大抵是有点敬佩,有些向往,想跟着叫朱八一声大哥,但是李自成听了朱八的故事,却深感畏惧,因为他从朱八的种种所作所为中,感受到一股不同于普通流寇的气势……那是一种大志,仿佛巨龙要飞上了天去之前,暂时在人间徘徊……

李自成有一种感觉,那个人……将来会成为他的敌手!非常强劲的敌手!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负有大志的英杰,在他的心里,也住着一只随时想要张牙舞爪腾空飞起的巨龙。

二龙不相见!

李自成不敢去见朱八,他很担心自己的眼神被朱八看透的一瞬间,帐下就跳出预先埋伏好的两百刀斧手……

许久之后,李自成叹了口气:“不……咱们不去朱八的山寨。”

“为何?”

“不去就不去,没有为何!”李自成沉声道。

“那咱们去投谁?”刘宗敏问道。

“去投我叔高迎祥吧!”李自成认真地道:“我叔自称‘闯王’,现在带了一只几千人的队伍,跟在王嘉胤大哥的军中听用,我们去投他,应该会给我安排一个位置。”

“原来闯王就是高叔?”刘宗敏大惊:“我常听说王嘉胤手下有名大将,名叫闯王,作战十分勇敢,没想到是从小就经常逗我玩的高叔啊,哈哈!他怎么用这么一个怪名字?”

李自成笑着摇了摇头:“造反起事能用本名么?你敢用本名,今天起义,明天就被官府刨了你家的祖坟……”

刘宗敏大笑起来:“我老刘家啥也没有,就我一人,我家的祖坟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在哪儿,不怕朝廷去刨,我若起义,就用本名……倒是黄娃儿,你不能用本名,你家可有不少亲戚还活着呢。”

“嗯!”李自成沉吟了一阵之后,认真地道:“那好,我跟着我叔取名,他叫闯王,我就叫闯将吧……宗敏,去叫乡亲们出来,我要把在边军里当兵学来的东西,全都教会他们,然后咱们就揭竿起义,投我叔去。”

“好咧!咱两兄弟,又可以在一起疯了,哈哈哈哈!疯他个天晕地暗,疯他个rì月无光!哈哈哈哈!”刘宗敏大笑而去。

崇祯三年,米脂,魔王李自成横空出世……大明朝将因为他的到来,而轰然倒下,分崩离析。

后有史书记曰:李自成一银川驿之马夫耳,奋臂大呼,九州幅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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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山!

最近这段时间,朱元璋特别的忙,山上山下,不停地接待着远道而来相投的英雄好汉。

自从朱元璋救了苗美回山之后,侠名远走!许多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好汉们,纷纷上山来投。朱元璋当然是来者不拒,虽然他知道这些来投的人良莠不齐,不能尽收,但现在的他,不能露出一丝拒收的姿态,不管来的是谁,都必须一体同仁地收下,这样才有利于山寨的规模进一步扩大。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就挑三捡四,把一些不想要的人拒之门外,有可能坏了他好不容易赚来的名声。

反正些许跳梁小丑,就算让他们混进了自己的军中,朱元璋也有能力压制得他们兴不起风浪,将来花点时间不着痕迹地理出来,抛弃掉就行了。

短短三四个月,朱元璋竟然接收了一千多名义军,而且这一千多名义军绝大多数是青壮年,只有极少数是老弱病残。

其实原因很简单,绝大多数出来当贼寇的,都是青壮年改名换姓出来做贼,家里的老弱病残留在老家的村里苦挨rì子,等着他们抢了东西回去孝敬……像朱元璋这种老弱病残都收入山寨,或者像王左挂那样老弱病残全带着上战场的情况,这个时候还不多,要好几年之后,李自成带着数以十万计的流寇到处乱窜,老弱病残上战场的情况才比较普遍。

所以朱元璋这一次很快就收纳了一千新军,从新十九队一直编到了新二十八队。山寨的兵力几乎翻了一翻,马上就要突破三千了。

而且山外还有英雄好汉不停地投进来……

就如同今天,朱元璋本来正在山顶上看王二练兵,突然听说山脚下又有一帮子流寇来入伙了,他便让王二继续练着,别停!自己则带了拼命三郎、许人杰、苗美等人,下山去迎接。

这一接,还真接出个乐子来!这次来入伙的,居然是一群女贼!

朱元璋看着面前站了一百多个粗壮健硕的女人,她们大多数长得很丑,身材像男人一样结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累月下地劳作的。女人们的表情也很彪悍,看起来就像一群寻找猎物的雌虎,没一个好惹的。

为首的是一名红衣女侠,好吧,红衣女侠并不都像评书话本里的女侠那么漂亮,这位女侠就是典型的悍妇类型,腰粗得跟桶似的,两只眼睛瞪起来像牛,这一声红衣,不但没给她增添美感,反而让她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老娘叫做映山红!”红衣女侠开口了:“听说白水朱八仗义,咱们特来入伙,收不?”

“这……”许人杰被她这粗豪的声音吓得就是一哆嗦,向后退了半步,伸手一拉拼命三郎的袖子,在他耳边嘟哝道:“天啊,这也算是女人?这他妈的简直是纯爷们儿……”

拼命三郎苦笑着摊了摊手:“应该是女人……男人也长不出这么大的屁股,我的妈,她要往地上用力一坐,咱这黄龙山也要坐平下去……”

“这模样居然叫映山红,糟蹋了大好一个名字……”就连苗美都忍不住抹了一把汗。

三人都是胆大包天的好汉不假,但是好汉看到悍妇,心里也会发抖的。三人不由得好奇起来,朱八哥对这悍妇会是啥表情呢?

朱元璋却不像他们三人这么没用,他还是那么淡定从容,仿佛面前的生物是男是女是猩猩都不会吓到他半分,他居然就和接待别的义军一样,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映山红,黄龙山寨欢迎你的到来……”

还是朱八哥厉害啊!许人杰、拼命三郎、苗美这次是真的服气了。

一八二、映山红

这映山红长得真是彪悍劲暴,几位好汉都只能抹汗。她似乎也见惯了男人对着她这幅表情,哼了一声之后,便向朱元璋介绍起自己来。介绍得也没什么新意,大抵就是跑江湖卖解的女子,平时练过几招拳棒。跟着她出来造反的女人们,职业则很复杂,有的是厨娘、有的是寺院里的伙头工、有的是卖菜的婆娘……

这年月的女人,一般不会抛头露面,所以大多数女人都是偏柔弱的。但凡是练出一身横肉肥肉或者大块头的女人,绝对都不会是那种天天憋在家里的淑女,而是平时会出门干点活计的市井女。所以动作、表情,无不大大咧咧,没一点女人样子。

朱元璋对她的过去也没什么兴趣深入了解,反正揭竿起来造反的,大抵是被官兵杀了家人,夺了田产,课以重税……所以这些人的身世也就那样,不是家破人亡,就是妻离子散,横竖跳不出这样的框框。

“映山红,黄龙山寨欢迎你的到来……”朱元璋没有丝毫鄙视女人的味道在里面,但也没有丝毫喜不自胜的那种情绪,仿佛迎接一个普通人似的,没有露出任何的异样。

“真欢迎我?”映山红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朱八大哥,你可莫要口是心非,嘴里说着欢迎,骨子里却不把咱们这些女义军当一回事儿。”

“这个真没有!”朱元璋淡淡地道,他确实没有鄙视这些女人,上辈子他打了败仗,受了伤,眼看要死的时候,是夫人马大脚背着他从陈友谅的追兵之前逃生,有了这样的经历,如果他还和别的男人一样轻视女人,也未免对不起自己过世的老妻。而且他还有了几百年游魂天空的体验,亲眼看到过“妇女能顶半边天”的那个未来。

他只轻视没用的女人,但对于有用的女人,他没有任何排斥。

映山红认真地看了看朱元璋的眼睛,感觉他不像在说谎,这才真心地笑了起来:“呵呵呵……这里还真有一个不介意女人也能打仗的好汉……朱八大哥,我以后就跟着你干了……妈的,我投了好几股义军,都他妈的不要我,这些该死的混账。”

这女人说话真的很粗俗,妈的、他妈的一类的话说得丝毫不见迟疑,一点女人样子也看不到。

众人一起上山,边走就边聊些有的没的。

许人杰这话多的忍不住就问道:“你来投咱们之前还投过好几股义军吗?都有哪些?”

“嗨,一说就气。”映山红挥了挥手,对北方一指:“我先去投的府谷王嘉胤大哥,他是咱们陕*西最有名的大哥嘛,兵多将广,我当然先投他……结果这家伙连面都没见我,直接让手下给我来了句:造反是爷们儿的事,女人回家带孩子去。”

“哈……”许人杰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忍住。

“接下来我又去投了紫金梁大哥……结果人家看我是女人,满脸都写着‘不要’两个字,我也不多说了,赶紧走人……”映山红无奈地道。

众人见她说得无奈,倒是颇有点同情起来:“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听说曹cāo(罗汝才)很喜欢女人……我不就是女人吗?他应该会喜欢我这样的将领吧,于是我就去投他……”

“噗嗤!”这一次许人杰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喜欢的是富家小姐,不是你……你这种……”

“唉,你说得没错。”映山红苦着脸道:“曹cāo这家伙看了我几眼,嘴里蹦出几个字来,问老娘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是不是男扮女装?气得老娘当场就甩手走了。”

“哈……哈哈哈哈。”许人杰笑得肚子痛。

他把这事儿当笑话听,但朱元璋却没有,他听着听着,突然插口道:“映山红,这么说来……你最近走的地方还真不少……见的人也挺多啊。”

“是啊……我走了许多城市,见过了好几个有名的义军大哥。”映山红苦笑道:“说来也有趣,我带着这么多女人走南闯北,飘泊了几年,居然没被贼人袭击过……有两次和山贼撞上了,人家跳出来截道,只看了我这队人一眼,立即叫了一声哎呀我的妈,然后就落荒而逃……我真他妈的没搞明白。”

许人杰:“……”

苗美:“……”

拼命三郎:“……”

这个应该叫做盗也有道,人类是不会打劫母猩猩的!

他们三个都在发呆,但是朱元璋却显然比较缺乏幽默感,他压根就没去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满脑子想的都是正经事情,他认真地问道:“映山红,你见过的这几个首领,现在手下上的实力如何?有多少兄弟?”

“这个你真问对了我,再没有人比我见过的义军多,我最清楚这事儿。”映山红大笑了起来:“王嘉胤大哥手上的实力最强大……他起码有这个数……”

映山红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许人杰奇道:“两千有啥多的?”

“切,是两万!”映山红不爽地道:“人家是名震陕*西的老大哥,手底下有三十几路头领,两千人你就把他打发了?”

“哗,两万?”许人杰大惊。

这个数字朱元璋并不觉得意外,王嘉胤确实是明末农民战争初期势力最大的首领。这个时期,有许多后来响当当的好汉,都还在王嘉胤的手下带着一只小分队呢。

例如紫金梁王自用、闯王高迎祥这两人就是他的手下,曹cāo罗汝才和八大王张献忠虽然是dúlì带军的,但名义上也受王嘉胤统领。至于李自成就更渣了,他还只是王嘉胤手下的高迎祥手下的一个小队长而已……

如果不是朱元璋横空来到这个世界,其实白水王二也会去投奔王嘉胤,在他手底下当个小队长,后来在某一场战役中战死掉。

不夸张的说,现在如果有人能在王嘉胤开会的时候,把他的中军大帐围起来,把里面的人全杀掉,那明末农民战争中有名的怪物,就会全部死在一堆儿。

“王嘉胤的军队战斗力如何?”朱元璋继续问道。

“很强呢!”映山红大咧咧地道:“人家王嘉胤大哥是当过边军的,很懂打仗,手底下的部队都和边军一样进行严格的训练呢,说是要干一番大事业……而且不光王嘉胤大哥是懂打仗的,他手底下还有好些个懂打仗的将领。”

“就说王嘉胤大哥手下的闯王吧……”映山红说到这里,朱元璋差点以为闯王是指的李自成,但仔细一想,这时候的闯王还不是李自成,应该是高迎祥,李自成现在叫闯将。

映山红道:“闯王以前是个贩马的,经常和马贼打交道,所以骑shè功夫非常了得,训练骑兵有一整套功夫,打起仗来身先士卒……”

“再说八大王吧……”映山红说到这个名字,朱元璋便知道,这是说到张献忠了:“八大王以前做过捕快,后来又在延绥当过兵,也是一个打仗的好手……”

映山红越说越起劲:“依我看啊,王嘉胤大哥带的那个就不叫流寇,应该叫做军队!是正正经经的军队,我上次去投他,听那站得整整齐齐的军队吼了两嗓子,吓得我双腿直哆嗦……据说好几只朝廷的卫所军跟他交过手了,但是都被王嘉胤大哥轻松击败……”

朱元璋点了点头,此时已经是崇祯三年,这时候的农民起义军,已经和崇祯元年时的大不相同了,由于有大量朝廷的逃兵加入流寇之中,使得流寇的战斗力越来越强,义军开始涌现出一批优秀的将领。像王左挂那种废物,时间越向后推移,越是少见。

朱元璋心里有杆秤,知道映山红所方不虚,但是许人杰就不高兴了,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夸别的义军强,他难免有一种不爽的感觉,哼哼道:“王嘉胤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普天之下最厉害的大哥,是咱们白水朱八大哥,哼哼!”

映山红扫了许人杰一眼,没有反驳,虽然她是个粗豪的女人,但也没有傻到当着朱八大哥的面说朱八不如王嘉胤,这样乱说可是江湖忌讳。她只是有点半信半疑地左右看了看,脸上明显有不以为然的表情。

“nǎinǎi的,不信是吧?一会儿到了山顶练兵场你就知道!”许人杰yīn阳怪气地哼哼。

映山红以为他在吹牛,也没在意,她是亲眼见过王嘉胤的军队的,那是正正经经按照边军的训练方法练出来的jīng锐,还真不是普通流寇能比的。如果不是王嘉胤不肯收留她这女人,她肯定要投王嘉胤去,不会来投朱八这个小小山寨。

众人说了一会儿,眼前终于开阔了,山顶到了……

映山红放眼一看,一个粗豪大汉正在监督练兵,在这大汉的面前,一千多人列着方阵,正在练习刺杀,一只小型的军乐队在旁边为军阵伴奏……

“咚!咚!咚!”鼓声颇有凝练之气。

一千多只整整齐齐的长矛,同时收回……

“咚!咚!咚!”鼓声带起杀戮之气。

“杀!”

“杀!”

“杀!”

“嘿哈!”

一千多名士兵同时吼出了声,一千多把长矛,在同一时间一起向前刺出,整整齐齐,气势非凡……这么多人做着同样的动作,就连空气都被他们带起了奇异的节奏,仿佛有一股劲风,向着映山红劈头盖脸的刮了过来……

映山红忍不住就吓得退了一步,大惊道:“这……这是何等厉害?在这样的矛阵面前,王嘉胤算个球啊!”

一八三、王二的拳

今天是2012年的最后一天呵呵大家一起翻过年坎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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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映山红被吓住许人杰十分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无弹窗更新快

不过朱元璋却十分淡然映山红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悍妇罢了她能有几分见识?她说王嘉胤的军队像边军一样jīng锐这话水分极大说得难听点她见过边军么?她知道边军是啥样子么?

她说自己这只军队比王嘉胤的强其实也是不靠谱的说词以她的眼力根本不可能看出来两只军队哪只厉害哪只不厉害。就像当初郑彦夫的贼军面对官兵时贼兵看起来耀武扬威官兵看起来畏畏缩缩王二当时就看走了眼以为郑彦夫能轻松打败官兵但实际官兵打败郑彦夫根本没有花费什么力气。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两只军队的战斗力孰强孰弱不是映山红这种人有资格说嘴的。如果因为这么一个女人说的话就沾沾自喜那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

朱元璋忍不住抬起手来在许人杰的肩头重重地拍了一巴掌沉声道:“骄兵必败!”

许人杰听了这句话赶紧将脸的笑容一收转过头来低声道:“谢朱八哥提点。”

“你很不错我觉得你将来会有出息所以才教你打仗。”朱元璋认真地道:“但若你这浮夸的脾气不改一改……不出两年你就会被一个看起来很弱小的敌人杀死在某个山谷里。”

许人杰一向信服朱元璋他说自己两年必死这可真是吓出他一身冷汗来赶紧道:“我一定改一定改!”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这时王二从练兵场前走了过来还隔得老远他就用粗豪的声音道:“哟这次来入伙的是个女人吗?哈哈哈!好大的块头!能打不?可别是个绣花枕头!”

映山红一听这话就不爽冷哼了一声:“老娘当然能打十几年江湖跑下来能打赢老娘的男人可不多。”

“哟?那来切磋一下我打女人也不会手下留情的!”王二豪笑。

其实王二并不是一个喜欢欺负新人的人他有强烈的正义感总是想帮助别人。但是朱元璋故意给他下了命令要他挑衅每一个新山的义军首领一来是给他们个下马威将来让他们乖乖听话二来也可以让朱元璋摸清楚每一个首领的实力以便给他们安排职位。

要知道出来造反起义的义军首领除了王左挂是极个别现象大多数都是提着脑袋玩的亡命之徒哪里受得了别人挑衅?只要王二一开口挑事对面毫无例外都是直接给他打过来……于是来山入伙的义军首领们几乎被王二打了个遍什么过山虎、跳涧狼一类名威风赫赫的英雄好汉山第一件事就是被王二痛打了一顿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王二是个死脑筋自己不爱动脑子只会忠实地持行朱元璋的命令虽然他看到映山红是个女人还是按朱元璋的吩咐见面就挑衅。

这一挑还真挑起了映山红的火气她把蒲扇大的巴掌一挥对着王二劈头盖脸就是一下扫了过来。

“咦?红拳!”王二侧身一让笑了起来:“有趣你这女人居然和我用的同一种拳法。”

原来映山红挥掌这一下看起来很随意实际却是有名堂的这是陕*西红拳里的“云手”又被称为“勾挂”有谚语曰:“练好云手和抹手打得天下无敌手”这一招讲究“高棚低压里勾外挂”“有影无影见形变形一势三翻连环妙用”。

听起来很复杂要说清楚也不容易就简单归纳一下吧:云手是红拳中变化最繁复套路变化最复杂的一招不论敌人有何变化云手都能进行相应的变招所以才有“打得天下无敌手”的说法。

实际这一招王二也会!记忆力好的书友也许还记得本书开篇时就讲过了王二的拳法就是陕*西红拳和映山红是师出同门的。

但是王二的拳法有些微的不同他的拳法是经过朱元璋改良的。当初朱元璋曾经对王二说过他的拳法表演xìng太强太好看!但真正临阵杀敌的时候最有效的拳法是杀人的拳法而不是好看的拳法。

中国的古武术大多有个太讲究“形”的缺点少了一种直接与刚猛多了太多的繁复变化实际那些变化都是没用的。

王二这些年随着朱元璋杀官造反也打了好几场硬仗了他的拳法也得到了极大的进化更偏向于实用少了许多没用的花架子。

映山红这一招云手打过来王二哈哈一笑拳头一挥也是一招“云手”打了回去。

“咦?你也是红拳!”映山红心头暗喜:老娘走江湖卖解每天都要给路人表演红拳几十遍经常都是从早打到晚要论红拳的熟练度老娘不输给任何人你居然敢和老娘用红拳对打看老娘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看到王二拳头过来映山红哼了一声手腕一翻就想将王二拳头带开。这一翻也是有名堂的这是云手的变化之一所谓“有影无影见形变形一势三翻”这“翻”就是非常重要的技巧。

通常两个“云手”高手对打你一翻我也得跟着翻不停的变招直到将对手的拳头压住为止。两个人的拳头不停地翻飞那就非常好看了在旁边观看的人会觉得这两个人的拳法都深不可测厉害无比。

映山红已经准备好了后手只要王二拳头跟着一翻她就借势再翻必要压住对方一头。

然而她的算盘打错了王二根本就没翻他的拳头笔直地向前砸了过来:“打!”

这是改良过的“云手”虽有云手之形却无“云手”那么多的翻飞变化它用于战场的时候就是威猛无伦的一拳从发力到打中敌人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变化没有一势三翻因为临阵之时一鼓作气再鼓而竭。手腕每翻一次力气就会变小一点翻来翻去虽然好看却根本没啥实用效果。

映山红见他不变招心中也是大惊但还好云手中也有对付这种情况的变化。她的手腕明明在向外翻此时却突然变成向内翻双手一封动作非常漂亮……

然而……“漂亮”这两个不能当饭吃她手腕翻来翻去失去了一股子刚出拳时的锐气与劲道王二这一拳砸过来她根本封不住!

“碰”地一声响王二一拳就打穿了她的封架将她震得向后飞了出去噗通一个屁蹲儿摔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哈哈哈哈!还说没男人能打败你我这一拳就把你揍飞了。”王二得意地笑了起来:“以后乖乖听话别在我们的山寨里闹妖蛾子。”

这就是给人下马威的训话了每一个被他揍过的义军首领都被他这样教训过输了的人自然得服气乖乖叫声王二哥然后就夹着尾巴做人摆正自己在山寨中的位置。

映山红却和别的首领略有点不同她在地哎哟地叫了一声撑了起来然后不服气地问道:“你……你这是什么红拳?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这么笔直一拳……你究竟是很能打还是压根不会打就是个力气大的浑人?”

“啥?你说我只是力气大?那你再来!”王二大笑。

映山红果然不服气跳起来又打她就不信了自己正宗的红拳居然被一个莽汉子迎面一拳就打散了拳架……这也太扯蛋。

结果不由得她不服气这次走了两个回合她在华丽地转身变招时被王二一脚踢在屁股摔了个狗啃泥。

“你这是什么拳法?一点都不好看!就知道浑打!”映山红大怒:“红拳不是你这样的!”

“我这是杀人的红拳你那是走江卖解赚赏钱的红拳……”王二大笑起来:“这能一样吗?你表演得再好看千军万马之中也没有人给你赏钱只有敌人给你屁股赏一脚哈哈哈。”

“不服再来!老娘招式jīng妙就不信敌不过你这浑人……”

“哎呦……”

“再来不服!我只要再把招式用老道点……”

“哎呦……”

朱元璋和许人杰等人也不去制止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架打得好久从中午一直打到了晚映山红被王二打得好惨全身都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她居然一直不服输。直到她终于力气耗尽累得趴在地直哼哼了才低下了头郁闷地道:“好吧今天是我输了……你让老娘回去休息休息明天一定能打赢你这傻大个。”

“明天不和你打了!”王二哼哼了起来:“明天是大嫂开堂讲课的rì子我要去学习书写没时间陪你疯……”

“书写?”映山红茫然:“你……你这莽汉书写?这……这山寨居然教你这样的人书写?我的天……”

“怎么着?”王二怒哼:“你以为老子喜欢学书写啊?是朱八哥逼的……咱们黄龙山寨里所有的首领级人物都必须学书写逃课的人一律后山罚站一整天不给饭吃……你笑什么笑?现在你投入咱们山寨了明天的课你也去……”

“什么?”映山红大惊:“老娘也得去?不……老娘拒绝……老娘不入伙了老娘要走……”

“了贼船还想下?”王二一把拎起了映山红:“跟我走吧我去给你和你的娘们军先安排个山洞先住下来明天给我乖乖来课不然我用钵盂大的拳头揍你你打不过我反抗也是没用的……”

“救命啊……我不要学书写……救命啊……”映山红被王二拖着一路远去了她很想反抗可惜完全不是王二的对手刚才又被打得浑身无力了现在除了惨叫没别的办法……那凄惨的叫声实在有点触耳心惊好在她长得五大三粗像头猩猩不然众人还以为王二在对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夕阳下她的叫声渐渐远去朱元璋对着两人的背影叹道:“能得王二做我的兄弟真是太好了……”

没错论到降伏各路土匪悍妇的本事天下舍王二其谁!

一八四、有难缠的家伙要来拜访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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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山红加入山寨的事情,虽然闹出许多笑话,但其实只是山寨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像她这样加入山寨的英雄好汉,还有许多许多……每过十来天时间,山寨就收又收罗到这样一批亡命之徒,黄龙山里仿佛变得热闹了起来。

朱元璋占据的这座小山头上,每一个山洞都住满了人,一个山头已经不足以满足山寨的扩张需要了,附近的好几个山头上,都建起了新的居住区,这些居住区当然是必须要设防的,因为官兵随时可能来围剿,总不能在官兵来的时候就把外围的山头放弃掉吧?

于是附近的数个山头上,都开始兴建寨子,这些寨子都选在易守难攻的小山头上,互相之间守望相助,形成崎角之势,如果官兵和打其中一个山头,别的山头就可以进行呼应……可以袭扰官兵的背后。

实际上,这样的防御体系就如同朝廷的城池一般,朝廷在辽东战场上,每隔几里或者几十里就修筑一个城堡,互相呼应,用以抵抗建驭的入侵,就和现在朱元璋的山寨一般模样。

“这个山头不能要……因为没有水源!”朱元璋指着一个山头对许人杰道:“没有溪流的小山,如果将之作为据点,就会犯下当初三国时期马谡在街亭犯的错,敌军只需将下山的路堵住,山上的军队就不战自败了。”

“是!我会记好的。”许人杰赶紧把这个要点记下来。

“那个山头可取……”朱元璋指着旁边的另一座小山道:“有水,有崖,有上山之路,有后山小道……非常完美,在那里安排一个寨子,分七百个乡亲过去住,另外再在上面驻扎三百士兵……”

“是!”这次是李初九答的,每当朱元璋教授兵法时,许人杰就会乖乖出来回话,但当朱元璋分派工作时,李初九就会赶紧出来接口。他现在已经俨然是一幅山寨大总管的模样,山寨里所有物资调动,后勤人员调动,都离不开他的管理。

当初朱元璋用二十五个铜钱买下了他的忠诚,直到现在,他仍然将朱元璋视为值得一生追随的大哥,在背后默默地处理着琐碎的杂事。

随着山寨越来越大,李初九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他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能力有限了,为了不辜负朱元璋对他的期望,他认真努力地跟着张樱仙学习读书识字,现在他已经可以读一些很简单的书,例如《三字经》什么的已经倒背如流,最近正在苦读《论语》。

这个时代的人学习读书识字,其实就是从《三字经》开始死记硬背,然后是四书五经依次来,把这几本书背得滚瓜烂熟即可,不像后世的人那样要学什么数理化,这年头就只有“语文”这一门课,所以学起来倒不算太难,只要有志气的人,学会读书识字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就拿上辈子的朱元璋来说吧,他出生于贫农家庭,放牛长大,根本没条件读书,后来参加了义军,才有了自学读书的条件,结果到了后来,他也能写几首打油诗的。

不过朱元璋对他的要求不止于此,他不光要求李初九学习四书五经,还找了几本奇怪的书来给李初九读,其中有:《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五曹算经》、《孙子算经》、《夏侯阳算经》、《张丘建算经》、《五经算术》、《缉古算经》、《缀术》等,这几本书都是古代的算数书……

因为朱元璋是见识过后世的人,他知道,光学语文,那学出来的全是呆子,数学也是很重要的科目,像李初九这种管着整个山寨账目的人,不学算术怎么行?

但是这些算术书实在是难度不小,李初九学得十分艰难,山寨里又没有数学老师可以教他这些算经,只能完全靠自学,如果不是他对朱元璋的忠心驱使着他,只怕早就放弃了。

如今他的算术能力已经在朱元璋之上,所以碰上一些实际数字相关的问题时,他已经可以给朱元璋提出建议了:“朱八哥……我派人丈量过您指这座山的土地面积,经过计算,这座山头容纳一千人略微有点吃力,耕地会不够分配,我建议将士兵减到两百人,乡亲只安排六百人即可。”

朱元璋对他微微一笑:“好,按你说的办!”

李初九心中也很欢喜,朱八哥真是信任自己啊,我一提出意见,他立即就采纳了!

正在此时,山道上“啪嗒啪嗒”跑来了一个穿着青布衣服的男人,看他跑得挺急的,似乎有急事。许人杰随眼一扫,就道:“是我的家丁……派他给我传递山外的重要情报的……看他来得急,肯定是山外又闹出什么大事了。”

“嗯?”朱元璋和他身后一群好汉都来了兴趣,赶紧围了过来。

“报告老爷……咳……报告大元帅、报告朱八哥、王二哥、拼命三郎哥、苗美哥……”

“停!咱们这里一群大哥,你叫完得到什么时候?给我直接说重点!”许人杰恼怒道。

那家丁顺了口气,急道:“山外出大事了……王……王左挂……死了!”

“什么?”苗美大惊:“王左挂大哥怎么死的?杜文焕不是已经接受了他的投降吗?”

那家丁道:“王左挂……”他瞅了一眼苗美,赶紧改口道:“王左挂大哥……向杜文焕投降之后,被安排到了蒲城附近改易为良民,但是……咳……但是官府好像并没真心接受他的投降,总兵杜文焕和巡抚李广生密议要杀他,被一个下人传了出来,王左挂大哥赶紧聚众复起,自号横天一字王,想要再做流寇……结果……结果被官兵围攻,死于永和的山沟里。”

“哇呀呀呀!”苗美大怒:“我cāo他妈的官兵!我大哥既然已经收手了,你们怎么还要害他……”

旁边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在苗美肩头上用力一拍,原来是拼命三郎的手,他低声叹道:“官兵的话如果可以相信……哼……母猪也会上树。”

苗美挣开他的手,放声大哭起来,撒腿就想向山下跑,看样子是要出山去找官兵报仇,拼命三郎赶紧用力将他抱住,两个男人扭成一团,王二也赶紧过去帮忙,才将苗美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这虎汉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那家丁抹了一把汗,刚才苗美的样子吓坏他了,他低声继续报道:“不止这一件事,还有件事是关于府谷王嘉胤的……咳……王嘉胤又被洪承畴大败了一场……”

“哦?详细道来!”朱元璋也一下来了兴趣。

“今年六月初五rì,王嘉胤聚众两万,东山再起,攻打府谷、河曲,这一次他兵jīng将广,自称所有士兵都是用边军的训练法练出来的,可视卫所兵如无物……”家丁讲到这里,众人一起瞥了一眼映山红,看来映山红在这件事上没有胡说。

家丁继续道:“果然,王嘉胤这一次是挺厉害的,府谷和河曲的卫所兵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占据了这两座城池。但是……这个时候洪承畴赶到了……他以区区四千卫所兵,就击败了王嘉胤的大军……”

“四千?只用了四千?哗!”朱元璋身后的头领们同时惊呼了起来。尤其是映山红,叫得最为大声:“这不可能……四千软蛋的卫所兵,能打败王嘉胤大哥的两万人?这不是扯蛋么?”

“这真不是扯蛋。”那家丁抹着汗水道:“王嘉胤败了一阵之后,逃到黄甫川,被洪承畴追上,再败一次,打得狼狈不堪,窜进山里……这时延边张献忠赶来增援王嘉胤,又和洪承畴打了一仗,结果……张献忠也被打败,同样窜进了山里……”

“我cāo,这洪承畴如此厉害?”众头领只感觉背心发凉。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这个人确实很厉害……但是他的人品不怎么样,不过是一个投敌卖国的汉jiān而已。”

“嗯?汉jiān?此话何解?”众头领有点奇怪朱元璋的发言。

朱元璋自觉说漏了嘴,赶紧收口不再提。其实以他的城府,不至于说漏嘴的,但是他亲身经历过自己一手建立的王朝覆灭的那段历史,亲眼见过洪承畴这个汉jiān向建奴卑躬屈膝,这叫他如何不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愤怒一时之间没有完全控制住,所以才脱口说出了一句泄露天机的话。

这样的话可不宜多说!

他的脑子飞快地一转,突然就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王嘉胤和张献忠被击败之后窜入山中……他们被击败的地方是黄甫川,这地方,不就在洛川北边不远处吗?情报说他们窜入山中,是哪座山?”

“咦?不好!”朱元璋低声道:“这两个家伙,窜进的山莫不是咱们的黄龙山!”

“传我的命令!”朱元璋将手一挥,大声道:“所有斥候全部派出去,密切关注黄龙山脉所有的山道、山涧、山洞……所有士兵都给我进入备战状态,从今天起取消一切训练,保留体力,李初九,你给我准备好滚木擂石……”

“朱八哥,怎么了?”众头领赶紧问道:“干嘛如临大敌?”

“王嘉胤、张献忠、洪承畴,这三个难缠的家伙,就快来咱们这里拜访了!”

朱元璋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一八五、八大王来了

“王嘉胤大哥和张献忠大哥要来了是好事啊,为何咱们这里需要备战?”映山红有些不解,实际上,除了映山红之外,还有许多人也不理解这些事,尤其是那些才刚刚带着手下们投入山寨,暂时还没有融入山寨的大氛围的首领们,他们来到山寨的时间还很短,不是很明白朱元璋为何要如临大敌。

在陕*西起义的各路义军,虽然彼此之间并不见得会联系,但是他们大至上还是将其他的义军当成自己人的,这个就叫做“屁股问题”。你的屁股坐在哪一边,你的思维就会歪向哪一边。例如文人士子们,他们的屁股是坐在朝廷那一边的,他们自然就会将所有对朝廷不利的人,都当成敌人。

而起义军们的屁股,都是坐在活不下去的贫苦老百姓这一边的,他们互相之间,都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于是就将起兵反抗朝廷的人当成自己人。

这种心理很容易理解,不需要多解释。

当初朱元璋向王左挂宣战,事后苗美很气愤地跑上山来声讨,其实就是因为他们将朱八当自己人,结果朱八却不把他们当自己人,苗美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才会有愤愤不平的情绪。后来苗美来了山寨,慢慢明白了朱八与王左挂完全不是同一类人,他已经开始适应自己新的立场,改变屁股的方向。不过新上山的豪杰们还不懂得这个道理,要让他们把自己与流寇区分开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所以,听说王嘉胤和张献忠的军队有可能来到黄龙山,他们心里没有惊慌,反而感觉到开心,见到朱八哥说要备战,他们难免就有点不理解了,纷纷发出置疑。

这种置疑很危险,如果天下所有的英雄好汉都有同样的置疑,就不会再来投靠山寨,将会影响朱元璋的山寨继续发展壮大,说不定以后他会被贫苦百姓视为敌人,把他当成朝廷的走狗,那就不是一件好事了!这个误会必须澄清!

朱元璋正要开口解释,许人杰就先叫了起来:“当然要备战,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也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

他这一段话里他们我们反复出现了好几次,说得像绕口令似的,听得一众头领们满脸茫然,尤其是映山红,这悍妇的智力显然不怎么高,听了之后半天没能反应过来,张口结舌地道:“大元帅……你……你说了一大串,我怎么完全没听明白。”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就是太爱抢话头了,这习惯可真不好。而且,他这一番话说出去根本没有意义,这些新来的头领哪里搞得清楚流寇与他这个山贼之间的差别?一个是破坏,一个是生产,一个是想烧杀抢掠过瘾,一个是想拨乱反正……这样的本质差别,根本就不是几句话说得清楚的,必须让他们慢慢来体会。许人杰的解释根本就没有意义,瞎添乱。

他一眼把许人杰瞪得退开到一边,这才走到众头领面前,淡淡地道:“诸位听说书先生讲过《水浒传》吧?”

“当然听过!”众头领都笑。

“听过就好。”朱元璋认真地道:“那你们听过‘火并王伦’这一段儿么?”

此话一出,满场无言!众头领的脸sè刷地一下就变成了白sè,看向朱元璋的眼光,也不再那么疑惑了。

这就是朱元璋聪明的地方了,他要是向许人杰一样去解释那些大道理,解释半天人家也听不懂,什么你们我们他们,这些头领压根就认为天下流寇本一家,大家应该合力对付官府才对,不论怎么解释,也不可能让他们歪了屁股。

但是,只要把“火并王伦”的典故拿出来一说,这些头领马上就明白,此流寇非彼流寇,两股流寇想合成一股,那是必须有一个首领让位的,怎么让?那当然是火并掉!这可不符合大家的利益……就拿映山红来说吧,她投王嘉胤没成,投曹cāo又没成,好不容易投了朱八,人家收了,万一朱八被王嘉胤给火并了,山寨又变得王嘉胤说了算,那她这个女头领又得流落江湖去!

朱元璋这一招,就叫做“细分屁股”,虽然天下的流寇屁股都是坐在朝廷的对立面的,理论上来说应该合力对付朝廷,但是你的屁股和我的屁股终究是两个屁股,两个屁股不能挤在一张小板凳上!

映山红甚至大声叫了出来:“对啊,备战,要备战!千万不能让王嘉胤夺了咱们的寨子……万一他火并了朱八哥,我又得被赶出去。”

旁边也不知道是谁yīn阳怪气地道:“映山红,上前天你逃课,被王二哥抓回去读书识字,不是嚷嚷着要下山,要散伙吗?怎么今天又担心被赶出去了?”

“老娘……老娘那是一时口不择言!老娘是很喜欢这个寨子的。”映山红憨憨地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你这悍妇居然还会用口不择言这种成语,长进了,哈哈哈,读书识字也是有用的嘛。”

见到新来的头领们已经释然了,朱元璋淡淡地补充道:“大家放心,只要王嘉胤不来火并我,我也不会找他的麻烦,大家相安无事即可,我备战也只是防患于未然,并不是真的要和别的义军兵戈相见。大家毕竟都是对抗朝廷的盟友,不应该窝里斗。”

这段话说得冠冕堂皇,众位头领都觉得满意,一起点头道:“朱八哥所言即是!”

摆平了山寨的内部情绪,备战工作就很容易进行了,不论以王二和拼命三郎为代表的老头领们,还是以映山红为代表的新头领们,都开始积极地准备物资,修筑防御工事。最重要的老山寨防御工作一直做得很好,倒是不需要太过紧张,但是新开发的几个小山头,防御工作就做得比较差了,有几个寨子甚至连大门都还没有,箭楼什么的一应全无,大伙儿赶紧连夜砍伐树木,兴建山寨……

凡是一个青壮年双手能抱起来的石头,全都被收拾到一起,堆在了山寨上面的防御位置,大伙儿又砍了许多树木,制成了擂木,主寨还分出了两架神臂弩,抬到分寨子架设起来,巩固分寨的防御力量。

当这一切准备完成的时候,斥候们果然传来了不好的消息,在黄龙山脉的西北方向,有大量的流寇入了山,正在向着东南方向前进,这些流寇分成数股,每股几百人到几千人不等,合起来超过一万五千的总数,他们几乎钻入了每一条山沟,走上了每一条山道……各自走着不同的路线穿越黄龙山,其中有好几股必定会路过山寨下面……

“没错,这个必定是王嘉胤的大军了……”朱元璋听到消息回报时,轻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既然避不开,那就得好好面对了。他叫来拼命三郎,吩咐道:“这次就麻烦你走一趟吧,别让王嘉胤的手下在山里乱窜了,把他迎接到咱们的山寨下来,咱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先把江湖礼仪做好,以免落下口实。”

这是他不得不做的事,虽然朱元璋不想与流寇为伍,但是有别的流寇路过黄龙山他去不招呼一下,在江湖上未免说不过去,会影响他的声望。何况就算不去招呼,人家也会路过山寨,到时候反而有可能造成摩擦,还不如做足礼数,免得让人家占住了道理。

之所以选了拼命三郎去迎接,也是有原因的,郑彦夫起义失败之后,曾经在陕*西各地去旅行了半年,期间见过许多英雄好汉,见过王嘉胤一面,现在由他去迎接,是最妥当的。

拼命三郎领了命,带了几个士兵下了山去。

几rì之后,西北边的山道上,出现了一只乱哄哄的军队,这只军队还没进入哨兵的视线之前,斥候就已经将它们的动向报告了回来,所以当军队来到山下时,朱元璋已经带着王二、许人杰、马小天、苗美……以及所有的头领,恭候在了山寨大门口。

众头领都垫高了脚,拼命地看着远道而来,也不知道会是敌军还是友军的不速之客。

只见远处的树林之中,一面脏兮兮的破旗摇摇晃晃地慢慢走近,旗边是一大群穿得破破烂烂,但是神情却非常彪悍的青壮年,他们显得略有点狼狈,看起来像是才吃了败仗,显得军容不甚整齐,但是众人都能感觉到,这只军队带着一股子狠劲,这从士兵们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那种不羁,狂热的情绪,弥漫在整之军队的上空。

“来的是王嘉胤大哥手下哪一股人马呢?”映山红忍不住有点好奇,她拼命地瞪大眼看,但是却不认识那面脏兮兮的破旗上面写的字。

旁边的王二经过几年的读书识字,认的字也有几个了,他瞪着一对牛眼看了一阵,对映山红道:“那脏兮兮的破旗上面写了三个字……八大王!真是奇怪的名字……大王就大王吧,为啥要叫八大王?有啥典故在里面么?”

这时朱元璋也看清旗上的字了,八大王,很简单,笔画很少的三个字,属于大老粗专用外号,但是这个大老粗用的名号,却带着一股子狂莽之气。

它代表着一个狂人,一个妖孽,一个可以吓得小儿不敢夜哭的名字——张献忠!

朱元璋心中暗叹:“运气不好,来的第一个人就是狂徒张献忠……唉!来的是别的人多好。”

一八六、不让他上山

朱元璋带着一众头领,直接出了山寨,到山脚下去迎接八大王。

“朱八哥,这八大王何德何能?咱们凭什么下山去迎,让他自己上山来呗!”许人杰颇有点不满意。

“我就是故意不让他上山呢……”朱元璋沉声道:“王嘉胤和他的部下,我一个也不想放进咱们的山寨!万一他借着拜山之名,走进山寨来着赖着不下去,倒也很麻烦。咱们如果对他们动手,就失了江湖声望,如果不动手,他们赖着不走也很麻烦。我主动迎下山,就可以封了他上山的借口了。”

“还有这种事?”单纯的王二、狮子狗、苗美、映山红等头领脸上都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他们为人太过耿直,很多弯弯拐拐的东西看不明白,只有许人杰听了朱元璋这一说,才恍然明白过来:“对!需防人家耍赖皮。”

一行人很快就在山脚下见到了张献忠,他是拼命三郎接过来的,所以倒没有乱登旁边那些分寨,直接走到了主寨的山脚下,朱元璋下山来,直接就和张献忠打了一个照面。

上一世,朱元璋在天空游魂时也见过张献忠,但那是发迹之后的张献忠,已经拥雄兵数万,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但此时的张献忠,还只是初出茅庐的义军新头领,jīng神气质上,都与上一世看到他有些不同。

只见他身材中等,五官平凡,身上穿着很普通的粗麻布衣,颌下留着一把乱胡子,乍眼一看,压根就不像一个首领,反倒是像义军中的一个杂兵,他与别的杂兵看起来没有丝毫的分别。

见到朱元璋下山来了,张献忠哈哈一声笑,也向前走了几步,大声道:“来的是白水朱八本人吗?哗,真他妈的年轻……看你样子,和老子差不多大吧?”他这人一开口就是“他妈的”,“老子”粗俗不堪。朱元璋手下的大部份头领虽然没啥反应,但是许人杰却皱了皱眉头,显然,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张献忠生于1606年,而崇祯三年是1630年,算起来他现在才二十四岁,还是相当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呢,而朱元璋转世的这具身体,今年也是二十四岁,算起来和张献忠还真是一样大。

朱元璋抱了抱拳:“我就是白水朱八!”

“你行啊!”张献忠哈哈大笑起来:“和老子岁数差不多就有这么大的山寨了,手下的兵力也比老子多,不错不错,哈哈……要不是老子已经拜了王嘉胤为大哥,说不定也来投你呢,哈哈哈哈……”

众人听了他这话,不自禁地就去看他背后跟着的流寇军,人数确实不多,也就七八百不到一千的样子,张献忠起兵才几个月,有这点家底也算不错了。

朱元璋不想和他拉扯太多废话,单刀直入地问道:“八大王,你们这次进入黄龙山,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打个卵子的算!”张献忠脸上带起了一股戾气:“该死的洪承畴,连败了王嘉胤大哥两阵,把老子也揍了个鼻青脸肿,老子拿他没半点屁办法,只好逃窜进黄龙山来了……”

“那你们是打算在黄龙山里驻留下来?”朱元璋的语气沉了下去,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如果王嘉胤一伙人想要留在黄龙山里,那势必要和朱元璋的山寨发生纠葛了,到时候不是你吞了我,就是我吞了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天晓得!”张献忠呵呵笑了起来:“这鸟不拉屎的山,老子可不想留在这儿……外面花花世界,老子不去快活?干嘛要待在这卵子山里……但是王嘉胤大哥已经窜了进来,老子要不进来,就得在山外被官兵围剿,cāo他妈的蛋!”

说到这里,他歪眉斜眼地看了朱元璋一眼,哈哈笑道:“你倒是有意思,在这破山里居然待得住,换了老子,早就杀出山去了。”

听到他没有留下来的意思,朱元璋心里微微放了点心,仔细回想一下自己观看过一遍的历史,张献忠确实也没有在黄龙山里驻扎过,这倒好,没有利益冲突了,那就好说。朱元璋拱了拱手,指了指视野远处的一个小山头,道:“八大王兄弟,你们远道而来,又被官兵追剿,肯定很辛苦,我在那个山头上扎了些营帐,不嫌弃的话,就到那山头上去休息一下吧。”

他这话换了任何一个被官兵打得狗一样窜的义军首领听到,心里肯定暖暖的,但是张献忠却不是普通人,他的想法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从某个方面来说,他和朱元璋是属于同一类人——枭雄!这种人特别擅长从别人的话里抓出细节,猜到别人的心思。

他斜眼看了看朱元璋指着的山头,又回过头来,看看了朱元璋背后的主寨,眼角不经意地就抽了抽,从朱元璋请他驻扎在旁边的山头这个小举动,他看出来了:人家不欢迎他!嘴里说的辛苦,那都是客气话,潜在的台词是,你赶紧路过了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嘿……朱八!”张献忠嘿嘿笑了一声,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朱元璋背后的一排头领,又看了看山寨上面整整齐齐列队“欢迎”他的军阵……张献忠什么也没说,只是拱了拱手道:“谢谢你准备的营帐啦,老子累得要死,正好美美地睡他妈的一觉,哈哈哈……劳烦兄弟帮我守营了……”

“嗯!”

朱元璋的眼光和张献忠的眼光对到了一起,那一瞬间,空气中似乎炸开了一个小小的气场,两个人用刀光般的眼光互拼了一记,激起了一道看不见的漩涡,在两人之间的空气被这个漩涡所圈入,发生了微妙的凝结。

最后,张献忠将头转开了,他不是怕朱元璋,而是怕了朱元璋背后整整齐齐的几千军队……如果在这里打起来,他知道自己没有胜算,所以明智地选择了退让。

在一瞬间,两人用自已的军队作为筹码过了一招,只是这一招过得如此的隐蔽,除了他们两人,谁也不知道两边的头领已经打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走了!去朱八大哥给咱们准备的山头上休息。”张献忠转过身去,对着手下们吆喝了一声,和身后的那群亡命之徒一起兴高采烈地向着小山头奔了过去。

看着张献忠带队上了他安排好的山头,朱元璋心底里冷哼了一声,此人果然是个枭雄,至少有一点他就比英雄要来得强,那就是识实务,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刚才自己面对的是王二,或者苗美这种死心眼的人,说不定会强烈要求去主寨里看一眼,那就搞不好会发生冲突了。但是张献忠却不同,他审时度势的速度很快,只扫了一眼就作出了判断,选择了退让……这正是一个人要获得成功,走上高位必须具备的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