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明末朱重八》》 · 三十二变 · 2026-07-25
朱元璋忍不住有点好奇,拦住一个货郎问道:“麻烦问您个事,我们两兄弟是从澄城过来的,第一次来白水,怎么这儿的路中间有乡勇巡逻啊?”
白水和澄城相邻,两地的口音很相近,朱元璋这样撒谎,也不怕被人识破。
那货郎翻了翻白眼,耸肩道:“还不是流寇闹腾出来的,去年这里有个叫朱八的家伙揭竿造反,后来一个叫种光道的家伙也跟着他一起闹。两人闹完之后,朱八跑进山里去了,种光道则死掉了,大股流寇也跟着朱八进了山,但是还有许多小股流寇,还经常在乡村里窜来窜去,咱们这里的乡绅们就组织了乡勇队,用来对付这些小股的流寇。”
“官兵不管吗?”朱元璋问道。
“官兵?切!”那货郎冷笑道:“倒是管了,一个叫杨洪的千户带人进山围剿了一次,结果被朱八打得裤子都掉了,灰溜溜地逃回了西安府,然后咱们陕*西巡抚大人发话了,那些不是流寇,只是乱民,过阵子下雨了,他们会回来种田的,不必理会……于是……官兵就再也不管了。”
听了这话,马小天赶紧转身,捂着嘴一阵憋笑,差点笑出眼泪。
朱元璋却镇定非常,这种程度的冷笑话,根本不可能让他脸上变sè,他对着那个货郎行了个礼:“谢谢兄弟了。”
“客气!”那货郎抬着担子yù走。
朱元璋笑道:“你都卖些啥东西?”
货郎掀了掀担子,只见里面都是些小东西,什么绣花针、灯芯草、扣子、线卷儿……原来是一担子rì用百货。这些东西在城市里随处可买到,不算什么稀奇物事,货郎的生意也不太好,所以jīng神很糟。
但是朱元璋却看得双眼一亮,这些东西对于山寨来说,都是非常实用的rì用品,山寨就差这些玩意儿呢。
要说有些穿越小说,真的很离谱,主角穿到一个荒山野岭,建个山寨,rì用品都没解决,就先大炼刚铁,直接造枪造炮,火车飞机,夸张得要死。有时候真的很想吐槽他们一句,你衣服都没得穿,怎么就造出飞机了呢?
“明儿个你还来这里卖东西吗?”朱元璋笑问道:“今天我没带钱,明天你还来的话,我找你买。”
货郎一听,赶紧点头道:“明儿还来!”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我要的很多,明天你多担一点来,再叫上你认识的卖杂货的朋友们都来,我都一并买了。”
“好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货郎jīng神大振,挑着担儿飞也似的去了。
朱元璋带着马小天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儿,县城在望。
只见城门口也挺萧条的样子,进出城的人不多,两个没jīng打彩的老兵驻守在城门两侧,城门外的石墙上贴着几张纸,有几个人围着在看。
朱元璋带着马小天走过去,也站在那儿看。排头第一张,是告示,上面写着,白水新任*县令某某某人赴任到此,让百姓们如何如何一类的。要说这白水也真是好玩,短短几年,换了好几任*县令了。先是陈观鱼、后来换成顾华修,现在又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孩子来了。反正大明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官,今天撸下去一个,明天就会有一个新的来到任。
官僚机构臃肿的问题,朱元璋并不是没有着手解决过,他在建国时定下规矩,一个县里,朝廷正式认可的公务员其实只有七个,但就算这样,县令们还是自掏腰包雇佣师爷,又弄出许多职务来,搞得官员机构还是很臃肿。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你少设几个官员就行了,官场的**会将一切规则破坏得一塌糊涂。
这个问题具体要怎么解决,他也还在考虑。
在这张官员的到任告示后面,是几张海捕文书,也就是通缉令,一张大白纸,上面半张画着一个人物头像,线条圆润,很年轻,但是脸孔画得像泼墨山水一样,根本认不出来长成啥样。马小天跟着张樱仙学了几天读书识字了,现在也认得几个字,于是就认真地读了起来。
“海捕令……案犯朱八,打舍杀人,强抢妇女,十恶不赦,如有缉拿归案者,赏银百两,如知情不报,窝藏罪犯者,视为同罪……白水*县宣……”
马小天读完这张海捕令,脸sè顿时涨得通红,想笑,旁边就站着城门守兵,于是不敢笑出来,憋得那叫一个辛苦。
朱元璋也哭笑不得地道:“这画……画得真不像。”
马小天又转头向旁边的看,只见好几张海捕令一字儿排开,王二、马小天、李初九……山寨里的那几个头头儿,一个都没跑掉,全都被画得奇形怪状,笑得马小天差点背过气去。
“太好玩了……偶尔出个山,就碰上这么好玩的事,回去讲给兄弟们听,他们肚子都要笑暴掉。”
朱元璋摇了摇头:“官府啊……唉……明明知道我们就在山寨里,却不敢派兵来缴,犹如儿戏一样在这里贴海捕令,只是为了应付上面的追问罢了。”
“马小天,咱们回去了!”朱元璋摇头道:“没有什么好侦察的了,明天就带兵来抢粮。”
“这样就回了?”马小天奇道:“不用侦察城里有多少官兵驻守吗?”
“还有什么好侦察的?”朱元璋叹道:“城里守兵顶多两百,我看只有一百多。咱们的事,官府根本没有重视,或者说,假装没看到……咱们要对付的不是官府,而是乡绅们组织的乡勇队。”
“哦,原来如此。”
朱元璋认真地道:“明天咱们先不打城,绕城而行,把周围的乡绅们好好敲打一番,破了所有的乡勇队,再来和城里的官老爷对话。这位新上任的县太爷,应该会很好说话才对。”
“啊?县太爷好说话?”马小天大奇:“我从没见过好说话的官老爷。”
“嗯,那是因为以前的你手上没有兵!”朱元璋淡淡地道:“拿六百把长矛指着他,我相信他会很好说话的。”
一四七、朱八哥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刚从东方的天空上爬起来,由于天上一点云朵都没有,所以刚刚一出来,阳光就非常的耀眼,金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布满了干裂的田地仿佛都在咧着嘴嘲弄着世界。
朱元璋带着六百名士兵,从躲藏着的小山谷里的钻了出来,向着城市的方向前进。前面四队人都jīng神抖擞,信心满满,走得耀武扬威,但后面跟着的新九队和新十队却有点害怕,他们刚刚随着德大爷和狮子狗逃进山,没想到转眼又以山贼士兵的身份返了回来,要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这两队人一边走,一边嘀咕着,脚步放缓,远远地拖在了后面,摆出了一幅随时都想逃走的架势。
朱元璋也不怪他们,新兵蛋子嘛,也就这水准了,这次把他们带出来,也不是想让他们出多少力,就是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实力,以此震摄他们,同时也给他们一点信心。
队伍没上官道,就在乡间前进,反正田地都干了,不用担心踩到庄稼,整只军队干脆列成几纵列的阵形,走得非常整齐。
一路上都没怎么碰见人,直到走了许久之后,越来越接近城市,前面才出现第一个有人居住的村庄。这个村庄也彻底破败了,所有的田地都是干的,村子里还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穷得已经快活不下去的那种。
朱元璋远远就见到了这几户人,他们没有下田干活,而是坐在村子边的石头上,满脸麻木地看着天空。
这几户人显然看到了有一只军队正在靠近,不过他们只随便扫了一眼,就没管了,还是继续盯着天空看,直到朱元璋带队走近,一个村民才有气无力地道:“是哪里来的山大王吗?咱们村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要抢东西也没得抢,你们还是去抢别的地方吧。”
一个普通百姓,怎敢用这种语气对山大王说话?这是不想活了么?没错,人家是真的不想活了,家里最后一点钱也用来交了chūn赋,没吃的了,要活也活不了几天,还不如痛痛快快死在刀下,少受点折磨。
村民忍不住喃喃地道:“真后悔啊,去年朱八哥起义时,咱们这几家人还有点余粮,交得出税赋,所以没有跟着朱八哥走,等到今年老天还是不下雨,咱们才知道慌了。但是不熟悉山路,不敢进山去找朱八哥的山寨在哪里。德大爷和狮子狗带队进山,咱们也没得到消息,痛失第二次进山的机会……唉!”
“现在也不是很晚!”朱元璋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你愿意进山,我可以带你去!”
“啊?”那村民把脑袋垂了下来,不再看天空,而是转头来看朱元璋,仔细看了几眼,顿时大喜过望,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是朱八哥……您是朱八哥……我在衙门前见过您。”
他这一声惊呼,惊动了旁边几个村民,那几个人也一起转头来看,全都大喜过望,纷纷跪倒在地:“是朱八哥回来了……老天有眼啊!咱们有救了!”
“多的不说了,咱现在正忙,你们跟在队伍后面吧!”朱元璋转头吩咐道:“新九队,新十队,你们负责照顾这些乡亲随队而行。”
跟在后面的狮子狗走了上来,他们也是才上山的人,对这些想上山的穷乡亲们非常有亲切感,两百士兵将这几户人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和他们聊了起来,聊的不外乎都是些生活有多难,上了山之后如何如何一类的,很快他们就打成了一片。
朱元璋则挥了挥手,让军队继续向前走。
王二那浪漫的正义感又发作了,他哈哈笑了几声,凑近过来道:“朱八哥,咱们回白水来真是回对了,这一下不知道能救走多少乡亲呢。这样下去,沿途的人都跟咱们走,咱们把白水的乡亲全带到山里去。”
“哪会有这么顺利?”朱元璋摇了摇头:“每一个人的心,长得都不一样,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这个村的人选择了跟咱们走,但下一个村就未必了。”
朱元璋的话没过多久就得到了应验,当他们走到下一个村庄时,村里的居民并没有立即加入他们的怀抱,反而是怪叫了一声,向着四下里逃散,而且中间还有几个人大声叫着:“朱八杀回来了……老天爷,朱八杀回来了……”
这些人大叫着逃开,朱元璋的贼军回来了的消息马上就会传遍白水。
如果朱元璋立即派出跑得快的士兵去将他们追上杀掉,说不定可以暂时不打草惊蛇,但是朱元璋没有这样做,古来征战,很少有能让敌人完全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城下的,大多数情况下,打仗都是敌我双方都很jǐng惕地侦察到了对方,然后再各施手段。朱元璋认为没有必要搞什么奇袭,他就是堂堂正正回白水来的。
果然,放那些村民逃散之后没多久,一只乡勇军出现在了前方。他们显然是收到朱八回来了的消息之后临时集结起来了,但是这集结速度之快,倒是让朱元璋颇感意外。看来这些乡勇军在最近一年来,也经过相当程度的训练。
乡勇军人数不少,多达四百名,而且兵器都很利索,每一个人用的都是铁制矛尖的长矛,没有一个人拿着木棍来应付了事。队列站得很很整齐,每个人的jīng神都不错,看来士气也挺高,倒是个扎手的货。
新九队、新十队,还有刚刚依附进来的几户乡亲们顿时神情一紧,担心受怕起来,这些人从没见过打仗,虽然对面只有四百人,已方有六百人,但是看到对面站着敌人,心里难免就紧张了。要知道打仗这种事,对于菜鸟来说,是有很沉重的心理压力的,并不是人多就没压力。
假设给你一辆虎式坦克,有着厚重的装甲,现在要你开着坦克去对付印弟安土人,这种明显的碾压式战斗,你一样会感觉到紧张和害怕,这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不怪新九队和新十队,他挥了挥手,让这两队人退远点,只留下前面四队来迎敌。
布好阵之后,他对着乡勇军仔细一看,倒是看到一个熟人,站在乡勇军正前方的,正是城西南的年轻士绅,许人杰!这位兄台可不是第一次和朱元璋打交道了,去年朱元璋起事时,许人杰带队大破种光道,然后撞上朱元璋,经过一番苦战,最后被朱元璋打败,狼狈逃走,没想到现在他又跑了出来。
双方摆开军阵,隔了大约一两百步距离相望,朱元璋本来懒得打话,想直接把这批乡勇给收拾了,没想到对面的许人杰有话要说。他刷地一下从乡勇军中跳了出来,在阵前大叫道:“朱八,你居然有胆子回来。”
“笑话,我凭什么不敢回来?”朱元璋冷哼。
“去年你打败过我!”许人杰直言自己的败迹,丝毫没有避忌,看来这个人倒也有耿直的一面。他接着道:“但是今年你赢不了我了。这一年我把你当成我的对手,卧薪尝胆,苦读兵书,把我的乡勇队全部换成了长矛,还狠狠地练了一年的队列,现在乡勇队也被我训练成了jīng兵!我就等着你跑出山来呢……定要一雪前耻。”
“无聊!”朱元璋摊了摊手:“你惦记着我,我却没时间来惦记你!想做我的对手,你还不配。”
许人杰:“……”
他还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六岁,很容易动怒,被朱元璋这一句话惹得七窍生烟,顿时大怒下令道:“前进,让朱八知道我的厉害。”
四百乡勇军立即整整齐齐地向前走了起来,走得很慢,队形保持得非常好。两军很快就交接在一起,由于双方都是用的长矛,阵前一横排,互相用长矛逼住,一时之间,朱元璋的军队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双方矛盾交织,两个庞大的军阵一起向中间挤压。
许人杰没有说虚话,这一年来他确实是在苦读兵书,训练乡勇,这个人倒是有点水平。
可惜……读了一年兵书,就想和朱元璋这样的兵法大家比拼,未免有点贻笑大方。
朱元璋手里的令旗左右一挥,阵形飞快地变化起来,许多十人,或者三十人到五十人的小队伍,向着两边穿插,两边侧翼同时起飞,包抄变化。
许人杰手心捏了一把汗,也赶紧指挥变阵应对,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了。有时候他明明看到某个地方稳如泰山,不需要变阵,不知怎么的,那个地方突然溃散,然后被朱元璋用一只小队突入,把阵形搅得一团乱。
有时候他明明觉得某个地方要溃败了,需要增兵,他赶紧变阵去帮助那里,却发现敌人对那个位置的进攻根本就是详攻。
一来二回,几次这样的拉扯之后,他的军阵犹如被白蚁钻空的木楼,轰地一声颓然崩塌。
“许老爷!左翼架不住了!快增兵!”
“许老爷!右翼已经溃败了,怎么办?”
“许老爷!敌人直突中军,您快逃吧。”
许人杰不过是小小地失误了两三次,然后很快就发现全线已经崩盘,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变戏法吗?
许人杰忍不住就苦笑了一声道:“真的又要逃了吗?”
两名忠心的许家家丁冲了上来,扛起许人杰就逃,在他身后,是乡勇军溃败如山的尖叫声,一片糜烂。
,
一四八、交税还是找死
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乡勇军,朱元璋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得意的神sè,只是淡淡地吩咐道:“把乡勇们掉在地上的长矛捡起来带走,尤其是铁制的矛尖,对我们来说非常有用!”
“是!”士兵们答应了一声,纷纷上前打扫战场,拾捡地上的长矛。
这时,跟在后面的狮子狗,已经被惊得呆了!好厉害的朱八!用四百人收拾同样带着四百人的许人杰,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他们只不过来得及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许人杰的乡勇军就被打得连姥姥都不认识了。
狮子狗这两兄弟,以前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皮,打架是一等一的不要命,他们也曾带着村民与别的村发生过殴斗,殴斗的原因嘛,不外乎是张家偷了李家一只鸡,西村占了东村一片地什么的。
他们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是大规模的打群架,例如上百人对上百人的那种,通常要打很久,赢的一方也免不了要鼻青脸肿。但是朱元璋用实际行动给他们上了一课,就算是四百人对四百人的大群架,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战斗,而且只把敌人打得鼻青脸肿,自己仅仅擦破一点皮。
狮子狗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刚上山时,确实存了火并王伦的心思,但现在,这一丁点儿的心思也飞到九宵云外去了。留下心里的,只有“朱八好厉害”这五个大字。
他们带着的新九队、新十队的新兵蛋子们,也是惊讶得合不上嘴。以前老兵们嘲笑他们,他们心里多少是有点不服气的,这时看了老兵打仗的威风,他们才知道,自己被人嘲笑不是没有原因,确实是太菜了啊。以后……对山寨里的老兵,还是恭敬一点吧。
用最快的速度打扫了战场之后,朱元璋下令继续向前,打败乡勇队不是重点,他此行的目的,是来打粮。
穿过战场,很快就到了一个士绅大院的前面。这个大院的主人姓卢,人称卢员外,三代之前家里出过了一个县令,所以积下了数百亩良田的家业。在去年朱元璋作乱时,他家乖乖地交了“税赋”,所以朱元璋没有收拾他。
不过今年他好像硬气了一点,卢家大院显然进行过加固,院墙变厚了,而且加高到了一丈有余,墙上居然还开了很多暗格,看来是方便长矛捅刺出来的,家里蹲守着近百名拿着武器的家丁护院,墙头还趴着几十名弓手。看这驾势,颇有和朱元璋一战的豪气。
朱元璋先包围了这座大院,也不急着进攻,只是叫人大声叫道:“请卢员外上墙头说话……”
不一会儿,肥头大耳的卢员外爬上了院墙,只露了半个脑袋,大声叫道:“朱大王,您带兵围了我家院子,有何贵干?”
这卢员外一开口,就怂了一半,居然称朱元璋为朱大王,还用的是“您”这个尊称,只听这语气,朱元璋就知道他很怕自己。
“卢员外,我带兵远道而来,你不迎接我,请我喝口茶,反而紧闭大门,拿弓箭手在墙头上趴着,这是何意?”朱元璋哼道。
卢员外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这……最近白水不宁啊,到处都有小股流贼,咱这是防小股流贼的,不是冲着您来的。”
“既然不是冲着我来的,何不把弓手撤了,把门打开……”朱元璋笑道。
“这个……这个……咳咳……”卢员外大汗,他是绝不可能撤走弓手,打开大门的。
朱元璋笑了,他认真地道:“去年我在白水起义,做了些什么事我想你也知道。当时我给过你两条路选,一条是和我作对,被我破宅灭门。第二条就是跟我合作,乖乖上缴税赋……你选了跟我合作,所以你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那么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选一条路吧。”
卢员外的汗水哗啦啦地流,他抹了一把脸,大声道:“朱大王……这税,我去年不是交过了吗?您今年怎么又来了!要是您年年都这样来收税,我……我还不如选第一条路死了算了。”
朱元璋的脸上摆出一个好奇的表情:“咦?这可奇了!普通百姓都是一年交两次税,秋赋、chūn赋,轮番往复,怎么到了你这里,一辈子交一次税就可以了吗?”
“我……我家本来就是免税赋的!”卢员外辩解道。
“你家守的是朝廷的规矩!”朱元璋淡淡地道:“但是,你别忘了我就是和朝廷作对的,朝廷收乡亲们一年两次税赋,免你的税赋,但我偏要反着来,我向你一年收两次税赋,免掉乡亲们的税赋,这样就可以和朝廷的税收政策互相补足,你说对不对?”
“你……你……”卢员外气坏了,但是又不敢口出恶言。
朱元璋耐着xìng子道:“乡亲们一年交两次税,交了几百年,从来不吭声,直到大旱灾活不下去了,才闹点小情绪。你这人从不交税,我不过跑来找你讨要两次税赋,你就跟我要死要活的,你说……你这是不是被惯出来的毛病?”
“这……这……”卢员外哑口无言。
朱元璋伸出三根手指道:“我数三声,你给我想清楚,决定交税还是和我作对!”
“一!”
卢员外汗如雨下,对于他这样的士绅免税阶级来说,交税真的花不了几个钱,但是几百年来,或者说上千来年,华夏的封建主义制度深入人心,士绅阶级一直是免税的,就像朱元璋说的,这是一个惯出来的毛病。
世间毛病有多种,最难改的就是惯出来的毛病。要改,真的挺难!根本不是钱的问题,高高在上,站在人民群众的头上耀武扬威已经成了习惯,现在要和屁民一样交税,他这心理很难拐弯。
“二!”
卢员外面如土sè。
人类这种生物,凡是有改不了的毛病,都是因为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大。比如有人任xìng,那是因为他还没因为任xìng付出过沉重的代价。这一点尤其是以年轻人居多,有些年轻人大手大脚,花钱浪费,那是他们还不知道金钱得来之艰难!
朱元璋深深地知道,要想把这一个人的恶习改掉,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知道,不敢这个毛病,你得付出沉重的代价。现在的卢员外,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他要么把惯坏的思维改一改,乖乖交税,要么就和朱元璋打仗,一旦战败,他肯定会被灭门,这代价,可真是太大了。
“三!”
朱元璋的第三根手指刚刚弯下来,卢员外赶紧大叫道:“我交税!我交税……我……我交税了。”
朱元璋举起的手轻轻地放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下令把卢员外家夷为平地,但他还是强行忍住了,要知道免税阶级并不只是这一家,而是遍布整个中华大地。而这些家庭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知识分子,属于社会财富的一部份。
如果把这些人全部杀光,国将不国!
朱元璋并不是来搞破坏的,他是要来重建大明朝的,那么他就不可能把知识分子都杀光,那样做的结果,只会让国家变得更糟糕,不可能变得更好。对于这些士绅阶级,他只能去压服,或者教化,改造,绝不能杀戮一空。
很快,卢员外上交的“chūn赋”,就被装在篮子里,从院墙上垂了下来。按他家的田地数量,他应该上交一百五十四两八钱银子,但是被吓坏了的卢员外哪敢比照着这个数字交,他乖乖地交了两百两银子出来。
朱元璋随手从银堆里捡起一锭五十两重的,一甩手扔回了院子里,大声道:“我是来收税的,不是来抢劫,多余的我不要!另外,你给我这一百五十两银子,我想折合成粮食,你把银子收回去,换成粮食给我吧。”
卢员外哪敢不依,赶紧换粮。
不过这一换粮,立即闹出毛病来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从墙头扔回去,卢员外却只送下来了五十石大米。
朱元璋眉头一挑:“卢员外,你这是什么意思?一百五十两银子只给我五十石米?”
墙头上的卢员外赶紧叫苦道:“大王,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现在……现在的米价就是这个样子啊,咱们这里是三两银子一石米,一百五十两银子就是五十石,我没敢占您一点便宜。”
“三两银子一石?”朱元璋微微一惊,当游魂的那些rì子,他主要观察的都是天下大事,没有注意到过粮价这种小事,所以并不知道明朝末年的粮价问题,现在陡然听到米价,吓了他一大跳。
要知道上一世他当皇帝时,也就是洪武年间,粮价的价格大至是一两银子买二石米,永乐年间他为了考评朱棣的政绩,也去了解过一次,当时的粮价是一两银子买七石或者八石米,没想到崇祯年间,居然要三两银子才能买一石米,这粮食的价格,飞涨得也太离谱了。
“粮价为何如此离谱?”朱元璋的脸sè黑了下去。
卢员外苦笑了一声,赶紧摇手道:“这不干我的事,我家不经商。是一些经营米行的商人,他们把粮食都囤积起来,一起抬价……才造成了这样的场面,真不关我的事。”
一四九、许人杰的商税
卢员外苦笑了一声,赶紧摇手道:“这不干我的事,我家不经商。是一些经营米行的商人,他们把粮食都囤积起来,一起抬价……才造成了这样的场面,真不关我的事。我也正为了粮价的问题头痛呢……你看我家也有几百号人,每天要吃的粮食真不少。”
对于这样的说词,朱元璋没觉得意外,卢员外一说粮价暴涨,他就猜到多半是商人们炒起来的,其实去年他起义之前,就利用过马家,用炒作粮价来说动张樱仙屯粮,结果成功地从马家弄到了五千两银子用来买粮食,当时的米价也被他炒高了不少。
但是朱元璋心目中的粮价,顶多也就是炒到一两银子一石。他真没想到,粮价已经炒到了三两银子一石这种离谱的价格。
他把眉头一挑:“是哪些商人在炒粮,你把名字报出来!”
卢员外哪敢不说,赶紧报道:“城东的李家……城北张家……”他陆陆续续说了四五家人,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其中有一家居然是城西南的许家,也就那个两次带着乡勇军来和朱元璋作对的许人杰。
“我记下了!”朱元璋淡淡地道:“把这五十石拿回去,我还是要银子!你报的粮价太不靠谱,我得拿着银子自己去买。”
“大王,您不会是要把这几家人全部杀光吧?”卢员外在墙头上可怜兮兮地道:“您可千万别说是我报的名字……”
朱元璋哑然失笑,这卢员外,真是胆小得可爱啊,他挥了挥手,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朱八哥!咱们接下来去哪里?”王二在旁边问道。
“还用说,当然是去光顾一下这些屯粮的!”朱元璋淡淡地道。
“哦,对啊!”王二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他愤然道:“这些家伙在这种灾年,居然屯粮抬价,会把乡亲们害得多惨啊,这种人必须要收拾。”
朱元璋哑然失笑:“我倒没这样想,他们在这种时候屯粮抬价,虽然很可恶,但却也是商人的一种本能反应。我之所以去找他们的麻烦,主要是因为他们手里的粮食比较多罢了。”
“吓?”王二有点发楞:“本能?”
朱元璋点了点头,其实上一世的朱元璋非常讨厌商人,甚至认为天下的商人就算没犯罪也应该全部拖出去斩了,但是随着在天空中漫游的几百年过去,他发现了商人也有其存在的价值,而且这价值还不小。例如西欧诸国,其实他们本来要比大明朝落后,但是因为重商主义,西洋列国开创了伟大的大航海时代,使得经济突飞猛进。再例如星条旗的米国,它是一个新兴的国家,各方面都比别的国家落后,但是因为米国提倡的是重商主义政策,结果很快就迎头赶上了许多老牌的大国,在世界上也拥有了一席之地。
重商主义的好处就是,激发商人对财富的渴求,从而使商人们暴发出巨大的热情,他们的热情会转化为源动力,使之创造发明出许多新技术,开发出大陆,打造出新式的军队……
朱元璋深刻地检讨了自己对商人的岐视,决定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一旦有了开明的眼光,再来看待屯粮抬价这种事,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如果换位思考,全世界都在闹饥荒,只有咱天朝上国有粮,那咱们在出口粮食时,岂有不抬价的道理?
那时候,你会和别国的人民讲究‘大家都是人类,应该互相帮助’吗?很明显,不会!
人类在面对利益时,首先会将自己划定到一定的范围,再来保持利益。例如你是一个上海人,上海队和天津队踢足球,你肯定是为上海队加油,那时候的天津队,在你眼里就是个万恶的敌人。但是当上海队和天津队合并成一只队,代表天朝与米国踢足球,你就会把天津队的球员也当成自家人,为他加油打气。再假如哪有一天,天朝的足球队与米国的足球队合成一只队,叫地球队,与火星人组成的球队踢球,你又会把米国的球员也看成自家人,帮他加油打气。
人类就是这样,先划定了范围,再来讲究敌我。商人们屯粮抬价,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把自己和乡亲们划在一个利益集团之中,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能不能理解商人们这种行为,关键在于你是属到商人利益集团,还是属于乡民的利益集团。
很显然,朱元璋两者都不是,他是皇者,在他心目中,天下都是他的,所有的人,不管商人还是农民,都是他的子民,他的屁股不会轻易地歪向任何一方,那么从他的角度来看,商人的行动就并不是十恶不赦了。
这么复杂的事,王二是不可能懂的,朱元璋也没有心情仔细地解释给王二听,他只是想到自己当初的政策失误,那就是向商人们征收非常低的税赋,向农民们征收非常高的税赋,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富人越富,穷人越穷。很显然,这件事必须反过来,向农民们收低税或者免税,向有钱的商人收重税,这样才能让整个国家变得健康。
一个时辰之后,朱元璋带队来到了许人杰的家门外。
许家修筑得十分霸气威武,整个许家大宅,犹如一个堡垒,修筑着厚厚的堡墙,堡墙高达一丈(接近三米),墙头还开着凹凸不平的战格,大门居然是铁制的,由此可见,许人杰自去年被朱元璋打败之后,真的是卧薪尝胆,大力搞发展呢。
不仅防御工事修筑得漂亮,堡里的人也很jīng神,虽然刚刚才被朱元璋击败过一次,但是许人杰已经振作了起来,提着一把长矛站在堡墙上,指挥着弓手占据有利位置,严阵以待等着朱元璋的义军到来。
朱元璋的义军到了之后,堡里的人也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布开了军阵,将许家堡围得死死的。
“许人杰!”朱元璋大笑道:“看你摆这架势,你在守城么?”
许人杰的脸不太干净,不久前被朱元璋击败后,他狼狈逃回来,脸都没顾得洗一把,所以现在脸上还混着汗水和黑泥,看起来很有喜感。听到朱元璋的问话,他闷声闷气地道:“没错,虽然我两次栽在你手里,但是这次我栽不了,我有坚固的堡墙,有训练有素的守堡家丁,我就不信你有三头六臂能给我飞进来。”
“我真的有三头六臂!”朱元璋淡淡地道:“你信不信,我随便下几个命令,你这可怜的堡墙就会被我攻破。”
“这……”许人杰很想大声说:“我才不信!”
但是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两次战败,汗水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这两次战败,他都有点没搞懂,对面的阵形变来变去,怎么就像变戏法一样的把他的乡勇军给破了,至今他还没搞清楚对面究竟玩了什么手段。
许人杰一流汗,后面的几个乡绅模样的人就忍不住了,一起凑了上来,齐声问道:“许兄弟,你这堡到底守不守得住啊?若是守不住,赶紧开后门,咱们逃吧。”
原来这几个乡绅都是住在附近不远处的几家人,他们家里没什么武装力量,每当有流寇来袭,他们就跑到最能打的许人杰家里来避祸。朱八回来来了的消息传开之后,这几家人立即跑到了许人杰家,结果来了没多久,就看到许人杰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说是又被朱八赢了一阵,不能再出击了,只能死守许家堡。
这几家乡绅真是吓得不轻,此时一见许人杰守堡的信心有点动摇,他们更是吓得差点扭头就跑。
“不用担心,我守得住,大概吧……”许人杰抹了一把汗,给自己打了打气,然后爬上墙头,对着外面的朱元璋大叫道:“你的军阵变化确实厉害,我自叹不如,但是军阵再怎么变也不能飞起来,我真不信你能攻破我的堡,我今儿个在这里和你耗上了!”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对着马小天吩咐了几句,三十名心腹立即跑了出去,在路边砍起树来,他自己则继续和许人杰聊道:“其实你也不是非要死守堡垒,我今天来,是来和你谈谈收商税的事。”
“什么商税?”许人杰大奇。
“经商,需要交税!”朱元璋很认真地道:“每一笔交易,将其中的一小部份用来上税,这就是商税,换言之,你卖的东西越多,交的税越多,卖的东西越少,交的税越少,不卖东西就不用交。”
“胡扯!”许人杰大声道:“大明律里没有这几条,咱们商人只需要向朝廷交税少量的税银就行了……我许家按朝廷规定,只需上交二两银子,我每年都交足了的。”
“你不觉得这样的税有问题吗?”朱元璋笑了笑,继续道:“一个农民,每亩地向朝廷交纳五分银子,如果有一百亩地,就要向朝廷交纳五两银子的税赋,也就是说,你许家每年交纳的二两银子,仅仅相当于一个有四十亩地的农民交纳的税赋。可是你的收入……比一个有四十亩地的农民要高多少?”
,
一五零、这是投石机?
许人杰听了这话,略有点烦燥:“我家收入多少,是我家的事,不劳你来管。”
“其实大家以前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家收入多少我大至也知道一点!”朱元璋笑道:“你的收入,至少相当于拥有一万亩地的农民,现在你把粮价抬到了三两银子一石,是平时的三四倍还不止,也就是说你今年的收入,相当于有三万亩地的农民,但是你交的税,却只有四十亩地的水平,你真的不觉得有问题?”
许人杰抹了一把汗:“我还是那句话,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咱们许家是按《大明律》的规定在交纳税赋,轮不到你来说嘴。”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的,攻不破你的堡,就轮不到我来说,但如果攻得破,我就有资格说……这个天下嘛,说到底还是看谁拳头大,谁更厉害谁就能制定规则。”
两人聊了这么久,马小天那群去砍树的心腹们已经完成了工作,推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木制小车走了过来,这辆车做工极为粗糙,毕竟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随便砍倒两颗小树钉成的,所以几乎不能用,但是只看造型,任何人都可以一眼认出来它是什么东西。
“投石机?”许人杰的眼睛刷地一下瞪得老圆:“天啊,那是一辆投石机,虽然做得很烂,但确实是投石机。”
许人杰一阵头晕,其实主要是被惊吓到了,连同他身边的几个士绅,都惊得说不出话来。流寇他们并不是没见过,而且还见过不少,但是会造攻城器械的流寇,那真是太离谱了。什么山大王、土匪头、流寇军,都是在乡里乡间抢一票就走的,他们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组织散乱,缺乏统率,军纪压根没有,而且不学无术。这样的流寇们,根本就不可能攻城,而且也不可能去学习制造长城器械的技术。
许人杰这下算是长了见识,第一次碰上了会造投石机的流寇。可笑的是,这种攻城利器,连许人杰都是不会的!他感觉到一阵无力,自己居然还没一个流寇懂得多。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错,它是一辆投石机,我只是叫手下们临时做个出来给你看一眼,并不是认真在做,所以这一辆的质量有点差,说不定一碰就会散架,但是……如果你非我要攻破你的堡垒再和你说话,我不介意叫士兵们多花点时间,咱们重新做几辆出来,然后来试试可以不可以砸得你的守堡家丁抱头鼠窜。”
“你……你没时间在我堡外造投石机。”许人杰大声道:“你要是在这里拖延太多的时间,官兵会包抄你的背后……”
“少来了!”朱元璋笑道:“白水有多少官兵,你我都清楚,官府想出兵对付我,得从西安府调兵过来,官员们办事的速度你也见识过,等他们在十天半个月之后调来兵,你的许家堡已经被我烧成了平地。而且……”
朱元璋顿了一顿,笑道:“官兵来了也打不赢我,你信不信?”
“这……”许人杰喘着粗气,大口大口的。在最近这一年时间里,他倒是真读了不少兵书,学习了一些攻守之道,对于利用投石机攻城的战法,他大至也知道一些,一般上说来,拥有投石机的攻城方,会首先利用投石机的shè程优势,向着城里的守军倾泄石块雨,砸得城墙上面的守兵连头都不敢探,然后城外的步兵们扛着云梯前进,在漫天飞石的掩护下冲到城墙下面,将云梯搭上城墙,开始攀爬。
而城里的军队想要应付这种攻城方式,至少也需要一些相应的防御器械,最好的方法是用大炮直接轰翻对面的投石机就行了,但是许人杰是个区区乡绅,他要是拿得出来大炮,早就被朝廷抓去以私藏火器,yīn谋造反的罪名给砍了。
没有大炮那就只能用投石机对投石机,但是许人杰也没这本事,他压根不知道投石机内部那些机括是怎么造出来的。要不然还有神臂弩,也可以在shè程上威胁到对方的投石机,但是神臂弩比投石机更难造,许人杰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弄不出来。
什么都没有,怎么应对?
没法应对!
许人杰简直想要向天咆哮:“为什么?为什么流寇这么厉害?这还是流寇么?”
他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忍不住有点软弱地道:“朱八,你到底要什么?你痛快点说!”
朱元璋摊了摊手:“我要得不多,以你今年的粮食成交额来交税,十税一,我收得并不高。”
“十税一?”许人杰尖叫了起来:“你是要拿走我家一成的收入?你怎么不去抢?”
“我不是正在抢吗?”朱元璋笑了起来:“你可以理解为收税,也可以理解为抢!总之,我要从你这里拿走这笔钱,必须拿走。”
许人杰的脸sè变得非常难看,他忍不住喃喃地道:“强盗,土匪!居然要拿走这么多钱……朝廷收了税,还要保护咱们呢,你们这些土匪来收个什么税,简直一派胡言。”
朱元璋摇了摇头道:“现在的朝廷做得并不好,收了百姓的税,却没有好好地保护百姓。我朱八不同,如果我收了你的税,就会保护好你,不让你被别的人欺负,这样我才能从你这里收到下一次税,细水长流嘛!如果你碰上不景气的年景,我说不定还会出资帮你度过难关。”
“少在这里漫天胡说!”许人杰愤愤地嚷嚷道:“说到底还不是一个抢字。”
“嗯!”朱元璋点头道:“确实说得多了点,没劲,我还是抢吧。许人杰,我就问你一句,交还是不交?如果不交,我马上开始造投石机了,你放心,我会赶在西安府调兵来之前干掉你的,绝对不会让你等太久,受太多的折磨。”
许人杰的脸sè变幻,由青变白,由白变青,他真想说不交,但这投石机的威胁确实存在,只要那东西造出来,区区堡墙,形同虚设,不消半天,就能砸得他许家堡里一片狼藉,到时候损失的只怕不止一成的收入。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乡绅,悄悄后退,想要开溜,结果朱元璋伸手对着他们几个一指,笑道:“别溜,你们几个我也认得,乖乖和许人杰一起交税,不然把你们全部踩扁。”
那几个人哎呀叫了一声,坐倒在地。
胳膊终究拎不过大腿,过了许久之后,许人杰长叹一声,在墙头上叹道:“好吧,我交了……朱八,你给我记着,今rì之辱,来rì必定奉还。”
“嗯,我等着你还奉还给我!”朱元璋淡淡一笑。
过了一阵子之后,许家堡的墙头上开始用绳子垂下东西来,大袋大袋的银子。古时候的人家不像现在,现在家家户户都拿不出现金来,钱全存在银行里,但在古代,没有银行这玩意儿,所有人家的钱都是存在自家银库里的。说交钱,立即就能交得出钱来。
银袋子一袋又一袋地堆了满地,朱元璋却笑了笑道:“许人杰,你交的税金我收到了,现在我想用这些钱向你买粮……”
“那你直说要粮不就行了?”许人杰不爽地道:“我直接折算成相应的粮食给你,省得把银子搬来搬去。”
“那可不对!”朱元璋笑道:“我向你买粮,也是一次买卖,也是要收一成的税的……所以嘛,你得如数给我粮食,但是有一成的银子我不会给你,要算我收的税……”
朱元璋让人从银堆里拿了一成的银子出来,收好,然后把剩下的银子扔回墙里。
许人杰气得差点晕倒,这样还要收一次税?简直太强盗了!但是他也没办法,只好把粮食乖乖地交了出去。
朱元璋对他的行动表示十分满意,笑道:“许人杰,你这人其实还不错,以后碰上什么困难,派个家丁到山里来找我,收了你的税,我就会尽到朝廷没尽的责任。”
许人杰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我才不要你保护!我自己有兵!”
“可惜你的兵不中用!”朱元璋扭头就走,士兵们也随在他身后,新九队和新十队,还有新加入的一些村民们,现在自动转变成了挑夫,每个人都挑了一大担粮食,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桀骜不驯的狮子狗看了朱元璋收拾许人杰的手段之后,越发地尊敬起他来,现在变得乖乖的在后面押着挑夫队。
“抢了这么多粮食,咱们赚大啦,现在是去把所有乡绅都抢一遍吗?”马小天大笑道。
“当然,而且抢完了还有最重要的事要做!”朱元璋笑道:“咱们还要去和县太爷打个招呼,消除这次抢粮的后顾之优,另外,咱们昨天还约好了卖生活用品的小贩呢,现在兜里有了钱,应该去见见他们,买些针线什么的东西了。”
“和县太爷打招呼?”马小天大奇:“这个招呼怎么打?”
“嗯,很简单的!”朱元璋微笑道:“我就告诉他,朱八到此一游,游完了就走,他不要轻举妄动,不然打断他的腿,哈哈哈!”
,
一五一、许人杰的特殊爱好
朱元璋带着人一走,许人杰立即从他的小堡垒里兴奋地窜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家丁,原来朱元璋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那台临时制造的粗鄙投石机,而是随手就将它扔在了路边。
许人杰带着几个家丁,用飞也似的速度向着投石机跑了过去,边跑还边叫道:“快……把那东西抬回堡来,哈哈哈,老爷我要仔细研究研究。”
就和后世有军事迷一样,其实古代也有军事迷,许人杰就是一个军事迷型的乡绅,这家伙在一年多以前,只是一个普通的米商,但是自从一年多前他带着乡勇军打败种光道,然后又输给朱元璋之后,就迷上了指挥军队打仗。
他迷上的打仗与王二迷上的打仗是有根本区别的,他喜欢指挥,王二却是喜欢自己带头向前冲,这算是两种不同的类型。
这一年多来,他不光把自己的家修筑成了军事堡垒,而且训练了大量的乡勇军,熟读了无数本兵书,研究打仗的韬略,连同打仗的话本小说也喜欢看,例如《三国演义》就被他重金购来,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家里也收存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兵书。
其实这种人在古代并不少,而且还有一个非常有名的代表人物,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正德皇帝,他好好的皇帝不爱做,喜欢做将军,自己给自己封了个将军衔,还千方百计从京城里溜出去,亲临战场指挥打仗,据史书记载,他还亲手砍杀一名鞑子兵,算是非常奇葩的军事迷型的皇帝。
许人杰就和正德皇帝有异曲同工之妙,好好的米商不爱做,偏爱指挥军队,连带着各种兵器也喜欢上了,可惜他只是一个米商,没有资格弄到正宗的军用兵器和攻城器械,只能看着兵书里描写的各种兵器流口水。
这种情绪很容易理解,后世还有很多宅男想弄把真枪来玩,那种心情大至上就和许人杰差不多。
当朱元璋把投石机推出来时,他吓了一大跳,但最初的惊吓过去之后,他的心就狂热了起来,心想:要是我也能玩玩投石机就好了。
最后,朱八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转身就走了,那具投石机居然没有带走,许人杰想想也对,朱八的军队背着许多抢来的银子和粮食,哪还顾得上一具粗鄙的投石机呢?
他这一下真是欣喜若狂,连刚刚被人抢了许多粮食和银钱也顾不上了,带着几个家丁狂冲向那辆投石机,抬起来就向堡里跑,边跑还边对着家丁们嚷嚷:
“给老爷我仔细点抬,撞坏了我拧掉你的脑袋!”
“你手怎么放的?别抬那根木梁,会断的!抬那里……那里比较结实。”
“注意脚下,千万别摔了,你摔死了没事,别摔坏我的投石机……”
搞出满身大汗之后,许人杰终于带着他的新玩具回到了堡里,忙不叠地研究起来,就像小孩子刚刚弄到一个新玩具,可惜,他看了许久之后也没看出个名堂。不得已,请来村里的老木匠,仔细研究了一番之后,那木匠才认真地告诉他:“老爷……这个投石机只是个样子货啊,根本就没有最关键的机括部份……”
“我知道是个样子货!”许人杰怒哼道:“朱八说了,这个只是做个样子给我看的!如果这玩意儿真的能用,我也不敢往家里搬了,私藏攻城器械,我不想活了么?我要你来,是给我照着这样子,做个漂亮好看的小型投石机出来……老爷我要把它摆在卧室的正中间,晚上睡觉前看一眼,睡得倍儿香……”
老木匠听了这话,足足楞了半天……
且不说许人杰在那儿折腾,朱元璋带着士兵们离开之后,就在白水里四处转悠了起来,经过了无数个村庄。
每一个村庄见到他到来的反应都有所不同,贫穷的村民们对他是倒头就拜,仿佛看到了救星,富足的村民们却是四处走避,仿佛看见了瘟神。
朱元璋并不奇怪他们的反应。
在经过几百年游魂观察之后,他知道不论哪朝哪代,一旦发生起义、造反或者什么群众事件,跳出来作乱的大多数都是穷人,很少会有富人混在其中。因为富人属于当前政权下的得益者,他们不会跳起来推到政权,只会为了保护现有政权的稳固出力。
凡是倾家荡产来支持造反的富人,那必定是他们有更大的野心,想要获得更好的生活,绝不可能是什么我为人民!我为世界和平!那是扯蛋。
所以朱元璋毫不意外村民们的反应,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让士兵们把欢迎他到来的穷人收入队伍之中。
“朱八哥,那些见到我们就跑的,很明显是要和我们作对啊!”马小天忍不住问道:“要不要追杀他们?免得他们将来变成乡勇,来和咱们打仗。”
“不用了!”朱元璋连乡绅都不杀,怎么可能杀富民,他只是淡淡地笑道:“加入我们的队伍越晚的人,将来会越后悔,现在不用管他们,留给他们一些后悔的机会吧。”
“后悔?”马小天十分不解。
“小天啊!”朱元璋语重心长地道:“咱们这只军队,将来必定会越来越强大,所有加入咱们军队的人,都能获得巨大的好处,但每个人能获得的好处是不一样的,加入得越早的,立的功越多,获得的好处就会越多。而加入得越晚的,立的功就会越少,获得的好处就越少。”
“哦,这样吗?”马小天大喜道:“我是最早跟着朱八哥的,岂不是能得到最多的好处?”
“哈哈哈!没错!”朱元璋在他的肩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所以……你小心别死了,不然什么好处都和你没关系。”
十里八乡都转过了一圈之后,朱元璋收纳了一千名左右的穷人,这些人变成了朱元璋的免费劳动力,负责帮忙肩挑背扛他收来的税粮或者税银。而原本被朱元璋的老兵们看不起的新九队和新十队,对于这些新加入的人来说,就成了老兵了。他们耀武扬威地指挥着这些新加入的村民搬这搬那,俨然一副人上人的样子。
马小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这才明白了朱元璋刚才说的那些话,加入得早的,比加入得晚的有利。所谓人生机遇,就是如此,先行一步上天堂,晚行一步下地狱。
除了这些村民之外,朱元璋的队伍还连续拜访了好几家乡绅和地主,这其中有的是商人,属于低税阶级,有的则是秀才、举人、进士,这些人属于免税阶级,朱元璋找上门去,把他们的家一围,然后伸手收税。
有人乖乖交了,有人则组织起家丁或者乡勇,像许人杰那样企图自保,不过在朱元璋的军队面前,他们的乡勇军根本就不堪一击。
但是再接下去,就什么都抢不到了,因为连续抢了几家人之后,朱八回白水的消息也传开了,许多还没被朱元璋上门“拜访”的乡绅抢在他到达之前,就举家逃进了白水*县城,龟缩在了城墙里面。
而城外的人,要么加入了朱元璋的队伍,要么就是四散乱跑,要再从他们身上捞取到好处,已经不可能了。
朱元璋不再带着人乱转,而是将队伍集结好,重整了队伍,将士兵和搬运粮食的乡亲们分成了两个队列,一先一后地向着白水*县城的方向行了过来。
此时已至傍晚,夕阳拖着疲惫的身躯,正在缓缓地返回它在西方的家,它的背影将附近的小山影子拖得长长的,斜挂下来,白水是个多山多沟,多起伏的城市,所以光与影斑驳地夹杂在一起,让人如坠梦境。
朱元璋和他的军队,就在这种梦境般的光影映照下,出现在了白水*县城的外面。
县城并没有很高的城墙,也没有坚固的城门,虽然去年经历过一次大乱,但朝廷并没有任何重视,没有发下一分钱来修缮城池,入眼的城墙还是如去年一般,低矮破烂。城门也如去年一般,只是两片薄薄的木板门……如果拿许家堡来与这个城墙比一比,就会发现,县城的防御力其实还没有许家堡出sè。
朱元璋的军队刚刚出现在城下,城池里就响起了一片惊呼与呐喊之声:“天啊!来了!”
“白水朱八来了……”
“县令大人……救命……”
朱元璋极目望去,只见城墙上面有许多脑袋在向外张望,所有的眼光都是对着他的军队来的,这些脑袋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有书生,有商人,有士兵,还有乡勇……他们都是从十里八乡逃进城池来的,都是不愿意加入朱元璋的山寨的人。
许人杰战败的消息传开之后,县城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们已经在城池里祈祷了整整一天,只盼白水朱八不要跑到城下来,可惜,事与愿违,那个胆大包天的白水朱八,居然真的敢带着军队直杀到*县城脚下来了!
一五二、这还是山贼么?
新任白水*县令,姓曹,名宝相,字永安,是个没有背景,没有后台,家里穷得苦逼的进士。他自幼家贫,寒窗苦读数十年,终于考了个进士,但是这个进士的排位也很靠后,属于那种榜尾倒数几十名之内,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进士。
他本以为考中进士,就能当官了,衣锦还乡,改变贫苦的生活状况,但可惜的是,并不是你考中进士,就能当官的。前文也说过,大明朝的进士多如牛毛,但是官位却只有那么多,许多新进士,都是得等着官位空出来,就占位置替补上去。
每当空出一个官位,就有无数进士拉关系,走后门,递银子,想要去占那位置。上一任的白水*县令顾华修,就是这样上的位。
像曹宝相这种穷进士,家里连送礼拉关系的钱都拿不出来,怎么可能补得上实缺?每次有官员位子空出来,都轮不到他的份儿,总是被家里有钱有势的进士们给占了去。
其实这种现象,说出来也不算多离奇,在后世照样也有,你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同样的考试,同样的成绩,人家分进市委当城市里的官,你却分进乡村当村官,还有人成绩比你们两人都好,却没当得上官,这是为啥?说白了一句话,关系不到!中华上下五千年,这恶习一直有,一直没改!
曹宝相这可怜的熊孩子,因为关系问题,考中进士之后三年没当得上官,一直苦哈哈的等着。去年秋天,他突然被吏部叫了去,对他说:“嗯,现在有个官位空出来了,七品,县令,做不做?”
这不废话吗?当然做!
曹宝相当时就感动得哭了:“做,当然做!感谢上苍,哦,不对,感谢上官垂青!”
就这么一下,他就被弄到白水来了,成了白水新一任的*县尊大老爷。到了地方,他发现不对劲了,这小小白水,短短几年之内,换了好几个头儿,而且他的前任顾华修,是被流寇给做掉的。不但如此,还有旁边的澄城也换过一次头儿,上一任的头儿叫张斗耀,也是被流寇做掉的。
这是多么险恶的地方?难怪没有人拉关系走后门来这里,吏部的人就点了我这个没后台,没背景的穷进士来送死的!
曹宝相吓得差一点就尿了裤子,但是吏部任命已下,这官是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他硬着头皮走马上任,一来就面临补收秋赋问题,他哪敢收?生怕又逼出个王二或者朱八,干脆就来了一招拖字决,给上面报告说:“本官初来乍到,诸事不顺,求户部暂缓税赋问题……待来年一并解决”。于是他就欠了朝廷一次秋赋。
今年一开年,又面临chūn赋问题,他还是不敢收,只好发了个告示说要收chūn赋啦,然后就没了下文,死也不肯坐堂比粮,大不了,再拖欠朝廷一次chūn赋,这考评是没法考了,但是好歹小命得保。
曹宝相活得如履薄冰,但就算是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人,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一大早,他就收到消息,白水朱八杀回来了。卢家被抢,许人杰乡勇军被破,十里八乡的贫民都跟着他,来的时候六百人,现在已经一千五百多,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听着这些恐怖的消息,曹宝相的小心肝,噗通噗通跳得差点从喉咙里跳了出来。他想弃了城池跑路,但是又不敢,大明朝的*县令,是有守土之责的,如果流寇来了他弃城跑路,虽然一时半会死不了,但是秋后问斩那一关还是过不了。
他苦哈哈地带着城里的几十名衙役,又把附近的军卫所的士兵叫了来,好不容易憋出来了两百人,把守着城门,祈祷着,朱八大王,您千万别来咱这小地方啊!
可怜的熊孩子,命运从来没有眷顾过他……
朱八的军队,在残阳的余辉中,来到了白水城下。
曹宝相硬着头皮爬上了城墙,伸出半个脑袋,用可怜兮兮的声音对着城外叫道:“来……来的……可……可是白水朱八?你……你你你到我的城池来有何贵干?”这家伙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朱元璋领着军队在城外停了下来,他仰起头,看了看这个可怜的*县令,忍不住摇了摇头:“我就是白水朱八,你是新任的*县尊大人?”
“不敢称大人……”曹宝相汗道:“鄙人表字永安,你可以叫我永安兄弟。”
他这话一说出来,城上城下一片大汗,天啊,县令真是被流寇吓傻了吧?这当众与流寇头头称兄道弟,传出去就是一个通匪的罪名了。不过乡绅们汗过之后,也感觉无奈,换了他们在曹宝相的位置上,能怎么说?还不是一样得乖乖和朱八称兄道弟,否则语气不敬惹怒了流寇,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朱元璋也笑了,挺可爱的家伙嘛!
其实这次来到城下,他并没有杀死*县令的打算。要知道大萌国的替补官员多如牛毛,你杀来杀去,杀得完么?今天杀一个,明天又来一个,只要读书人还没死光,官员就不会死光!当初起义时杀掉顾华修,那是为了造声势,拉起反旗,做个表率罢了,现在反旗已经立了起来,没有必要再进行无畏的杀戮。
“永安兄弟!”朱元璋打蛇随杆上,随口就叫上了:“我来城下,就为一件事……你答应了,咱们好好说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不答应……咳……白水可能又要新任命一个*县令了。”
曹宝相听了这话,吓得脑袋一缩:“啥事?”
“打开城门,让小商小贩,大商大贩们都出来和我通商!”朱元璋用很认真的语气,说着让所有人都感匪夷所思的话:“我不抢你们,这次我带了些刚刚收来的税银,打算购买一些用着上的东西……你们也知道,我那山寨里啥东西都没有,想买东西都没地儿买去……唉,做个山大王也挺不容易的,看在我远道而来的份上,卖点东西给我如何?”
噗通……曹宝相一屁蹲儿就坐倒在了城墙后面……这山大王,是在消遣我么?他正想向左右的人问点意见,突然就听到旁边有一群小商小贩叫了起来:“看……那个人不就是昨天叫我们运货物来交易的人吗?原来他就是白水朱八……天啊……”
原来朱元璋昨天约好了一个小贩今天运货来交易,那小贩兴高采烈地把这消息分享了一下,邀约了一帮子兄弟,然后担着自己所有的货物,一大早就来城里等着了。等来等去,没把交易的主儿等来,倒是等来了一大群流寇围城,吓得小贩们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此时听流寇说起要交易,他们仔细一看,才把朱八给认了出来。
“县尊大人……这个……朱八好像是真的想买东西,昨天他化装成普通乡民,就和咱们约好今天这里交易了……”一个小贩大着胆子对曹宝相说道。
“交易个屁,拿刀子和你交易么?”另一个小贩赶紧道:“他肯定说着玩的,不会和你交易,只会明抢你的。”
小贩们鼓燥了起来,一个胆子大的小贩也爬上了城墙,对着外面的朱元璋大声道:“朱八大哥,您是山大王,何必跟着咱们小贩过不去,咱们全部身家就这么一个担子,您要抢了去,咱们也就没法活了。”
“我不抢,我买!”朱元璋认真地道。
“谁信啊……”胆大的小贩愤愤地吼了一声。
朱元璋懒得理他,只是转头对着曹宝相道:“永安兄弟,这小贩不信……不肯和我做买卖,看来我得攻城了。”
“别……大王别攻城,我来劝他!”曹宝相刷地一下跳了起来,面对朱八他怕得像鹌鹑一样,但是面对一个小贩,他胆子可大了,挥手对着旁边的衙役吩咐了两句,一群衙役冲上前去,抓住那个小贩,刷地一下就从城墙上给扔了出来。
白水的城墙并不高,也就两米多一点不到三米,这点高度扔下来死不了,连伤也不会受,只是摔了一个屁股蹲儿,随后小贩的货担子也被衙役们扔了出来,货担子里的东西洒了一地。只见他的货物挺杂的,有针、有线、还有小鼓、布头、碎皮子、剪刀……大至都是些rì常用品。
小贩刚才在城墙里面胆子挺大,一被扔出来,也有点傻眼,吓得就想跑。
马小天带了几个兄弟过去,一把就逮住了他,拖到了朱元璋的面前来。
“说了要买你的东西,你跑什么?”朱元璋笑了起来:“左右的,去点点他的货物值多少银子,咱们全买下来。”
几个士兵走过去,翻了翻货担,把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捡了起来,拿了个袋子装上,货担子里的所有货物都被倒入布袋,仔细算了一阵子之后,马小天报道:“值一两五钱银子。”
朱元璋转过身,从许人杰家抢来的银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居然还找了个小秤称了一称,称出一两五钱,放到了小贩的手里:“我不多给你,也不少给你。少给你钱了就是抢,多给你钱了就是施舍,但是我是和你做生意,不抢也不施舍,一两五钱就是一两五钱,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
士兵们把空了的货担抬过来,交到小贩手里,然后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道:“还不走?”
小贩这才如梦初醒,大汗道:“真的给我钱,让我走?”
“这还有假的?”朱元璋笑了起来。
“这……这还是山贼么?”小贩惊叫一声,扭头就跑。
一五三、解决盐铁供应
一个小贩平安地完成了交易,第二个小贩的胆子就大了,虽然明目张胆的通匪是要出问题的,但是被匪徒逼着交易,也不能算是通匪吧?几个胆子大的小贩从城墙上跳了下来,把他们的货物全都送到了朱元璋的手里,朱元璋来者不拒,统统买下。
从这一批小贩手头买下大量的小型rì用品之后,朱元璋又道:“我那山里什么都没有,士兵连件新衣服都没得穿,你们说可怜不可怜?麻烦城里的布商出来一下吧,我要买走你所有的布匹。”
城头上的人面面相觑,楞了半天,曹宝相大叫道:“还等什么?把卖布的都给我扔出去。”
不一会儿,布匹的事又搞定了。朱元璋还不满意,又道:“山里没盐也没铁,再给我来点盐和铁吧。”
“这个……”这一次曹宝相迟疑了,在大明朝,盐和铁都不是普通商品,不像后世能在超市里随便买,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
大明朝是实施盐铁官营的,也就是说,盐和铁,都是官府在经营,不准由民间私自买卖,这是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盐是人民生活的必须品,每个人都必须要买,官府控制了盐,就控制了大量的财富。自汉武帝起,朝廷就控制了盐业,让这笔钱由zhèngfǔ来赚。
至于铁,原因就更简单了,铁不光像盐一样,是生活的必须品。而且在古代的时候,铁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没有之一!
现代战争,造武器的材料非常多,有铝可以用来造飞机,有铀可以用来造原子弹,但在古代,不论你用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中的任何一种,都少不了得用铁。什么,你说你用的是铜锤?好吧!铜是用来造钱的,你拿去造个锤,当心在战场上被人追着你打,因为在敌人眼中,你手里挥舞的不是铜锤,而是一大坨钱,杀了你不光可以用你的人头领赏,还能捡回一大坨钱去,你说能不被追砍而死么?
曹宝相要是拿着官盐和官铁去卖给山贼,那可真是切切实实的通匪,今后要是在朝廷上被人参一本,那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朱元璋要别的他都敢给,就这两样,那是真的不敢给。
他一迟疑,城外的朱元璋就笑了:“怕朝廷秋后算账?你就不怕我不等秋后,现在就找你算账?”
曹宝相心里那个苦啊,前门是狼,后门是虎,这白水的*县令,真的是太难当了。看他在那里为难,旁边的狗头师爷赶紧窜了出来,低声道:“县尊大人,咱们不是抓了几个私盐贩子和几个偷卖铁器的流动商人吗?把这几个人扔给朱八吧……老实说,咱们这里是个小城,朝廷供给咱们的官盐和官铁很少,还不如这几个私盐贩子手上的多,说不定他们更让朱八满意。”
“对啊!”曹宝相大喜,这可真是天降救兵,贼人的需求,就让贼人去满足吧。
他对着衙役们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衙役们就从牢里押了四五条汉子出来,这其中有两名是私盐贩子,有三名是私铁贩子,都是才抓到没多久的,本来是打算一直押在牢里,等着秋后问斩,现在干脆的全放出来了。
衙役们还把这几个贩子被捕时缴获的盐和铁也担了出来,好大几担呢。
曹宝相用讨好的语气道:“朱八大王,官盐和官铁,下官真的不敢给你……这几个私盐和私铁贩子,你拿去活用活用?”
朱元璋脸sè不变,开口道:“也成,那这几个人我就收下吧。”其实曹宝相会供出私盐贩子和私铁贩子,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他逼对方给盐铁时,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了,而且他要的也正是这样的结果。
他很清楚地知道,以白水的规模,官盐和官铁是不可能有多少的。尤其是铁,勉强够当地的百姓打几把菜刀犁头就了不起了,绝不可能用来大量制造兵器。而且官盐和官铁也不稳定,一旦朝廷切断对白水的供给,自己就算拿刀架在曹宝相脖子上,也不可能买到。
与其如此,还不如联络上几个私盐贩子和私铁贩子,通过走私的方法来获取自己想要的物资。私盐贩子和私铁贩子这种东西,也是刀头上舔血的亡命之徒,与自己这种占山为王的贼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几个贩子被送出城来,连几担子私盐和私铁,全都扔到朱元璋手里,曹宝相又来讨好道:“大王,这下没别的要求了吧?下官还请您高抬贵手,绕城而过吧……”
“行,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这白水城嘛……就算了!”朱元璋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对了,你要不要赶紧写八百里加急信,请西安府派兵来围剿我?”
“不敢!下官绝对不敢!”曹宝相急得大叫。
“哦!”朱元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带兵远去,留给白水城的,只剩下一个嚣张的背影。他带来的六百名士兵,还有一千新招纳的村民,肩挑背扛着从乡绅那里“收来的税”,兴高采烈地跟着他一起去了。
“呼,这家伙总算走了。”曹宝相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小心肝,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将身子一转,对着旁边的师爷道:“快去写信,八百里加急,派心腹衙役送到西安府去,求朝廷发兵来剿灭朱八这个逆贼。”
“县尊大人,您刚才不是说不敢吗?”师爷大汗。
“你傻么?对贼人当然得这样说。”曹宝相忍不住愤愤地嚷了起来:“这家伙太嚣张了,我一定要治治他。”
-------------
且说朱元璋带队回山,士兵们跟着他出山转了一圈,收获了大量的粮食和物品,都有些高兴。老一队到四队,虽然还勉强保持着行军时的安静。但是新九队、新十队,以及新加入的乡民们,则忍不住不停地欢笑着,热闹地议论。
在一片喧哗声中,朱元璋召来了那几个盐贩子和铁贩子,打算和他们谈谈关于合作的事情了。
首先是两名盐贩,这两个人皮肤都很黝黑,长得略矮,肩膀很有力量,看来是经常担着盐担子磨练出来的,朱元璋随口和他们聊了几句,原来这几个盐贩子都是属于一个巨大的盐贩组织,首领名叫周烨,平时活动在湖广一带。他从沿海城市弄到私盐,然后通过水运陆运,肩挑背扛,将私盐贩卖到各个大小城市。
这两名小盐贩就是周烨手下的两只小虾米,由于白水是小地方,周烨没有派很多手下来,只派了他们两个,用担子担了两担盐来卖,结果就被捕快给逮住了,本来以为必死,没想到居然被朱八给救了出来。
朱元璋和他们随口就约定好了,将来由周烨的私盐组织为他的山寨输送食盐,这两个人本来就是做这个生意的,当然没口子的答应了。
再来就是铁贩子了,三名铁贩子都会说陕*西话,但从他们偶尔互相交谈的语音中,朱元璋很轻易地听出了四*川话,原来这三名铁贩子都来自四*川。
四*川,又名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自古以来,四*川就有点dúlì于整个天下之外的感觉,所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
蜀地多豪杰,也多刁民。蜀地还多矿产,刁民们挖出来的铁矿上交给官府一部份之后,就偷偷把多余的拿出来私贩,于是蜀地的铁贩子非常之多,辐shè力量涵盖与四*川交界的每一个省份。
这几个铁贩子是川北一座山上的村民,该村盛产铁矿石,当地官府逼迫村民们采矿,再用非常低的价格收购,就这样还不说,掌管铁矿的太监,还要向他们征收非常高的铁税,生活十分艰难。(注:大明朝喜欢用太监来管盐铁茶。)
如此一来,村民们苦不堪言,于是就将挖出来的铁矿石上交一小部份,藏起来一大半,把它们炼成生铁,然后拿这些生铁出去私售,这样才能用卖生铁赚回来的钱过点好rì子。
朱元璋与几个铁贩子一拍即合,很快就谈好了生意。要知道铁贩子们卖生铁可不容易,他们走遍天下,还卖不出去很多,因为大明朝的百姓穷啊,根本买不起铁器,像铁锅、菜刀这种用不了多少铁的简单铁器,在百姓家里已经可以当成传家宝来用。
铁贩子们的生铁只能偶尔卖给一些铁匠或者手工艺人,就这样还得冒着杀头的风险,这和卖盐的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
但是朱元璋不一样,他是造反的“坏蛋”,他需要大量的生铁,来给自己的士兵打造兵器,在这种情况下,他会成为很好的买主,不需要这些铁贩子再冒着生命危险到处去推销了,只需要回村去组织一队乡亲,专挑小路,穿山越岭的将生铁直接运送到朱元璋的山寨里就行。
“朱八哥,咱们真好运啊,最重要的盐铁,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解决了。”马小天在旁边忍不住就笑了。
“这不是运气,私盐和私铁贩子,我早就打算要找了。”朱元璋轻叹了一声,他回想起了上一世,他人生最大的对手之一,张士诚,那家伙就是一个巨大的盐枭呢。没想到这一世,居然要和盐枭联手了……
一五四、论功行赏
秋叶站在山寨大门口的哨楼上,向着南方眺望,南方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美景,只有一片山连着山,山中有几条小道,延绵而去,一直通向白水。
她眺望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人影出现在山道上,于是叹了口气,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针线和布头,她在为自己的相公缝制一双袜子。虽然朱元璋一直叫她节省点,穿的东西不必弄得太好,但是秋叶仍然把线脚缝得非常细密,一针一针的,用了不知道多少线。
山寨里的线已经不多了,现在秋叶手上用这点线,还是她嫁给朱元璋的那一天,一位大婶作为彩礼送的,至于缝袜子用的绣花针,也是向李初九家媳妇借来的。家里本来有一把剪刀,但那把剪刀被张樱仙带出去解救马千九,接下来马千九把剪刀捅进了张樱仙的腹中,后来那把剪刀找回来,但是染满了张樱仙的鲜血,洗干净之后,就没有人再用过了。它似乎被张樱仙供奉了起来,作为她缅怀过去,或者告别过去的祭品。
chūn青的祭坛上,总是会祭奠着类似这把剪刀一样的东西,它本身很普通,但它代表的涵义,却无比的沉重,让人无法割舍,转眼青chūn逝去,几十年后,一个老人就会拿起一把剪刀,用语重心长的声音对子孙说:想当年啊……这把剪刀的事,说来话长……
张樱仙是富家小姐嘛,她有足够的闲情逸志,可以把珍贵的剪刀拿来封存,哪怕家里连针都没有了。
生活很艰难,剪刀被封了,针得找人借!但是秋叶并不觉得很苦,她现在非常快乐,能和喜欢的人组建一个家,比什么都让人开心。
她最担心的事,就是朱元璋的安全,因为这个幸福的小家,是以她的男人造反为代价换来,说不定哪一天,她的男人就会在出山打粮的时候被官兵给杀掉,秋叶很害怕这样的生活突然失去,所以自从朱元璋离山之后,她每天都要到哨楼上来望一会儿,希望看到山路上出现朱元璋那熟悉的身影。
低头又缝了几针,看着余下不多的线,她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这双袜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缝成,线真的不够了……
“嫂子!”拼命三郎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快看……山道上来人了……哈哈,我看到马小天了……朱八哥也在……”
“真的?”秋叶刷地一下跳了起来,向着自己眺望了千百遍的方向看去,果然,山道上出现了一大帮子人,人头叠着人头,起码有一千多人沿着山道向山寨的方向行来。
虽然有这么多人,秋叶还是毫不费力地一眼看到了自己的男人。
“太好了!相公回来了!”秋叶撒腿就跳下了哨楼,沿着山道飞也似地跑了下去。
秋叶跑了两步,身后就跟来了许多女人,有马小天的老婆,有张三的老婆、有李四的老婆,有王麻子的亲娘……一大群女人沿着山道没命地跑下去,原来,担心着自家男人能否平安回来的,可不止秋叶一个女人啊。
军队与女人们,在半山腰上迎了个正着,女人哭声响成了一片:“当家的,你可回来了……”
“这些天担心得我都睡不着……”
“我肚子的孩子又长大了一些,你摸摸看,我的肚子比你出征前大了一圈……”
女人们欣喜了一阵,最初的狂喜一过,马上又开始担心点别的事情:“当家的,这次打到粮了吗?够咱们过rì子不?”
“相公,你有抢到些啥?”
“切,有你们这么说话的?你相公我不是出去抢东西,是出去收税的,你看看,后面全是咱们收来的税赋……”
一担又一担的食物担上了山,堆放在山寨门口的小平地上,堆集起了老高老高。每一个出征的士兵脸上都带着笑脸,不过那些跟在他们后面上山的,新入伙的百姓们,表情就完全不同了。
人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又是加入了一个山贼的寨子,难免有些忐忑不安,这些新来的家伙,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注定要夹着尾巴做人,在今后,他们的地位也会比先上山的人低上一截,这就是朱元璋说过的话:晚加入的,将来一定会后悔。
山寨的老兵和乡亲们都涌了出来,围着这些粮食和货物,满脸都是笑意:“朱八哥……这次收获真是丰富啊,跟着您真是太好了。”
“朱八哥,这些东西怎么分啊?”
朱元璋在人群中站定,秋叶低着头站在他背后,左右又分列开王二、拼命三郎、马小天等嫡系,他清了清喉咙,大声道:“老规矩,粮食移进仓库,由士兵们看守着,每个月按需要分发给大家。但是货物嘛……论功行赏,优先分给士兵!”
“哗!”乡亲们大哗,他们还以为朱八哥会和以前一样,不论搬回来什么,都平分给大家,但这次居然不同了,他要论功行赏?
“朱八哥,为什么这次要改成论功行赏?”王二马上就问了。
“这是早晚的事,我只是让它更早地到来而已。”朱元璋大声对周围的人道:“大家仔细想想,士兵们出山抢粮,危险不?”
“这个……当然危险了。”一大群士兵的老婆抢先叫了起来:“咱们当家的男人出征,我们担心得觉都睡不着,这么是多么危险的事!”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道:“一次杨洪来围剿咱们,如果没有士兵,大伙儿现在会如何?”
“这个……当然是全死了。”
“嗯,你们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朱元璋淡淡地道:“咱们大明有句老话,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但是在我朱八的山寨里,当兵的都是好男儿,他们保卫了山寨,又冒着危险出山抢回来了粮食和货物,他们优先拿到东西,有什么不对的?”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是中国的一句古话,也是因为大明朝两百多年歌舞升平之后,造成的社会风气。大明朝的士兵rì子过得不好,社会地位低,这都是长久的和平之后必然带来的负作用。
所以大明的战斗力越来越低,后来满清入关,刷地一下横扫天下,明军尽然无抵抗之力,为啥?因为好男不当兵嘛,凡是当兵的都不是好男儿……不用好男儿,如何保得住大好的山河?
朱元璋很清楚地知道,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天下风云变幻,战乱不休,如果还不重视军人,提高军人的地位,那是神仙也救不了国,所以他从现在开始,要开始让他治下的百姓知道,当兵比当啥都好。
有他的威望压阵,又有道理可讲,乡亲们倒是无话可说,一致同意。
于是这次抢上山来的粮食,会和以前一样,按需分配给大家,帮助大家在这灾年里活下去,但是布匹、针线、菜刀、碗碟……这些生活rì用品,则优先分发给山寨里的士兵们。
山寨里顿时响起了士兵们的欢呼声,士气大涨。
“王二,首功,发给铁锅一口、铁针十根、布五匹、瓷碗四个、剪刀一把、线五卷……”
“拼命三郎、次等功,发给铁锅一口、铁针八根、布四匹、瓷碗四个、剪刀一把、线四卷……”
“马小天……”
“李初九……”
各种生活rì用品,不停地发放出去,几位头领都拿到了大量的rì用品,普通的小兵也得到了不少东西,有人得到一匹布,有人得到几个碗,有人分到针脚线头,不论分到什么,士兵们都高兴得不得了,要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山里生产不出来的。
士兵们拿着这些东西往自家婆娘面前一站,得意地道:“看,你当家的给你赚回东西了,哈哈哈,打仗不比种田强?”
这些士兵的婆娘们自然是笑得合不上嘴,一高兴,就在自家男人的腰上用力捏了一把,笑道:“今晚你早些上床……我会让你……”后面的声音就小了,说的东西也不宜入外人的耳。
朱元璋并没有矫情地故意表示自己什么都不要,他也没有细数自己有什么战功,没什么战功,只是默默地走到货物堆边,随手从里面抓出了不少东西,然后让李初九把自己拿了些什么记录在案,不要因为是头儿拿的,就不计账目。
他拿得东西不算少,比王二拿的多,但是周围的人看在眼里,却并没有丝毫的意见。大伙儿奉他为主,这个山寨所有的东西,从道理上来说都是他的,但他却只拿了合适的数量,不算多拿,也没有故意少拿,还让李初九记录好,这种坦坦荡荡的作风,没有人有任何指责的余地。
朱元璋将装满rì常用品的袋子,放到了秋叶的手上,沉声道:“这些东西交给你管,我没空打理它们……嗯……对了,别因为家里东西多了,就开始浪费,记得节检,张樱仙那些坏习惯,你可不要学。”
秋叶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袋子里面的东西,她看到袋子的一角里躺着一卷线,可以用来缝袜子,线卷上还插着几根针,看来从李初九媳妇那里借来的绣花针可以还给她了……
秋叶将袋子收到了身后,满脸都是幸福而且满足的笑容!
一五五、西安府的动向
崇祯二年,夏末!西安府!
千户杨洪大人的后院里,正闹得一片鸡飞狗跳。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妇女,身材颇有点圆滚滚的,涨得她身上的丝绸衣裙简直像要崩坏了一样。她正抄着一只拖鞋,在内院里追打着自家的男人。
“死男人……你这不争气的臭男人……你这杀千刀的……”胖女人一边骂着,一边拖舞着拖鞋,打得杨洪狼狈地上窜下跳,东躲xīzàng,一会儿踢翻一个花盆,一会儿又撞倒一个家丁。
“他妈的,臭婆娘,你再这样,老子可要还手了!”杨洪大怒。
“你还!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老娘半夜也爬起来咬掉你的耳朵。”胖女人一边骂着,手上不停,还在把拖鞋不停地砸向杨洪的身上。
“cāo,老子不就打输了一仗吗?你骂了老子几个月,天天拿这事儿出来说,说了一次不够还说二次,说了今天又说明天,**的烦不烦?”杨洪的脸涨得通红。
“我就要说!你这杀千刀的臭男人,上面都定好了给你升官了,老娘眼看着可以跟着升成四品,或者三品夫人,结果你这杀千刀的臭男人打了败仗,害得升官也轮不到你了,老娘也跟着倒霉……人家副指挥使的夫人前天还拿这事笑话我,你说我找谁烦去?”胖女人啪地又是一鞋底砸在杨洪背上。
原来杨洪在黄龙山败于朱元璋之后,回来之后就被陕*西巡抚胡延宴一通乱骂,本来都定好了要给他升官,结果现在也泡了汤,上一次剿匪立下的战功就被拿来将功抵过了。
杨洪自己倒是没什么,没升到官嘛,这种事在男人来看,不过就是一件小事,人生际遇,有些东西挥挥手就过去了。但是他家夫人就不这样看了,这位夫人非常势利,又爱炫耀攀比,杨洪上次立了功之后,这胖夫人就东家西家南家北家都去炫耀了一番,惹得别家的女人嫉妒不已。
没想到……杨洪才立了功,马上就犯下了过,这将功抵了过,也就是没有功了,升官发财那是没了戏,他家夫人也就被那些嫉妒的女人们狠狠地嘲笑了一番,弄得面子上十分下不来,所以最近这几个月来,没事就和杨洪吵架,从早吵到晚,从晚吵到早,而且还经常上演拖鞋追打的把戏。
“死男人……臭男人……杀千刀的……”那女人碟碟不休地骂着,骂得杨洪急了,伸出拳头去,“碰”地一拳打在夫人脸上,军人出手,那是极重的,这一拳顿时打得那胖女人飞出老远。
“他妈的!”杨洪打完这一拳,心头也不自在,堂堂五品武官,在家殴打夫人,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他面子上也下不来,愤愤地走到了前院里来。
走到前院,心腹家丁兵就凑了上来,低声道:“将军……夫人又?”
“别提那臭婆娘!”杨洪不爽地翻了翻白眼:“他妈的,朱八那小子抢了马家二少的婆娘,怎么就不抢走我家这婆娘呢?他要来一次西安,把我这婆娘抢走,我给他叫声哥。”
“嘘,将军……这话说不得,被人听去还当你要造反。”家丁兵赶紧道:“对了,刚才胡延宴大人派人来了一趟,想请你去巡抚衙门议事,但是您正和夫人……小的觉得您不方便见外人,就挡回去了,您现在有空的话,去巡抚衙门走一趟吧。”
“哦?”杨洪刷地一下跳了起来:“我去,现在就走……妈的,这个家待不下去了,别管什么地方,只要让我离开这个家,我立即就去。”
他赶紧冲出了门,让家丁牵来马,打马向着巡抚衙门而去。
到了衙门口,只见这里停满了轿子,许多家丁在门外等着,还有大量的马匹拴在巡抚衙门的捆马桩上,看来今天到会的人不少。
杨洪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冲了进去,果然,满堂都是文武官员,西安知府、陕*西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使挥使司、督粮道、参政道、参议道、驿盐道……反正是那些人,不管杨洪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坐了满满一屋子。
由于他在家和夫人打架,家丁通知不及时,来得就有点晚了,所以官员大聚会开场的那些客套时间他没赶上,一来就正好听到巡抚大人在讲重点。
“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啊……”胡延宴用一种深沉,又带着压抑的声音道:“乱民越来越多,流寇越演越烈,渐渐出现无法收拾的局面了……唉……今天来,是想找大家商量个解决方法出来。”
“无法收拾了?”杨洪有点吃惊,最近他天天和夫人打架去了,对朝廷的事没怎么上心,怎么这一出来,就变得无法收拾了?
胡延宴横了他一眼,不悦地道:“杨将军,你身为一名武将,难道连这些事也不知道?去年底,固原发生兵变,原因是边兵缺饷,士兵乘着外面正在闹流寇的机会,也跟着瞎起哄,劫夺了固原州库,这些哗变的士兵加入了流寇军中,导至流寇声势大涨,今年年初,固原叛军居然与流寇一起进攻泾阳、富平,搞得一团大乱。”
“吓!”杨洪这下真是惊到了,连朝廷正规的边军也叛乱了?这……可就难以收拾了啊。要知道边军可不同内地的卫所兵,那是真正的jīng锐中的jīng税,每一个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强者,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一千边军对付三千卫所兵就跟玩儿似的,完全不费力气。
“今年闰四月初八rì……”胡延宴继续道:“流寇军七千余人攻打三水,游击将军高从龙败死,官兵被伤者两千余人……”
“丝!”杨洪倒抽了一口凉气,多达两千的官兵居然被流寇干掉了?这流寇果真厉害!他虽然新败于朱元璋,但并没有认为对手就有多厉害,主要还是归咎于自己的兵力太少了。他只有五百多士兵,剿灭不了一只流寇很正常,但游击将军高从龙带着两千官兵还被打败,那就真的有点匪夷所思,或者说贼势真的有点大了。
“前些天,我还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胡延宴长叹了一口气:“黄龙山里的朱八,不甘寂寞,又从山里杀出来了,抢劫了白水所有的乡绅,而且他胆大包天,抢劫时用的说法居然是‘收税’,这简直岂有此理,在我大明,只有朝廷有资格收税,他区区一个山贼,说什么收税?简直是目无王法。”
杨洪听了这个,眼珠子都瞪大了。他心中忍不住暗道:人家本来就是山贼,眼里什么时候有过王法?你说他目无王法,扯蛋吧。
屋子里的文官们也有不少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情报,惊呼之声四起。
“巡抚大人,去年您不是说,这些起来捣乱的都是普通百姓,只要年景好了,他们就会回田地里去重做良民吗?”
“巡抚大人,您去年叫咱们不要理会他们,过阵子流寇自然就消失!”
“是啊,现在怎么办啊?”
众文官正在大呼小叫,突然有一个人从厅外走了进来,此人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模样清瘦,留着三缕胡子,颇有些英气,是陕*西督粮道洪承畴来了。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是身上带着一股子沉重的压迫感,在他旁边的文官们似乎隐隐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子战场的味道。
洪承畴走进来,就大声道:“我回来了……前几天又在府谷大败了王嘉胤,把那家伙赶进山里去了,刚回到西安想休息一会儿,就听说巡抚大人召集百官议事,我就特地赶来听听,大伙儿说到哪里了?”
“哗,还是洪大人有本事,居然能打败贼寇中势力最大的王嘉胤,不简单啊!”文官们一片奉承之声。
“咱们在说现在的形势不好收拾!”有人小声地把刚才的谈话转叙给了洪承畴。
洪承畴听完之后,冷哼了一声道:“巡抚大人,下官早就说过,流寇作乱,如若听之任之,放虎归山,必东山再起,必须趁早剿灭,这下你后悔了吧?”
胡延宴长叹道:“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收起你那些侥幸的心理,赶紧向朝廷求援吧!”洪承畴摇了摇头道:“想瞒着兵部,只调动一些小规模的部队来对付流寇,已经不现实了,必须通知朝廷,领到兵部的调兵虎符,将全省的兵力都调动起来,全力剿灭贼寇,如若不然,后果会更加严重。”
他说完之后,又冷哼了一声道:“我知道大人不想向上报,这一报,巡抚大人的前途就完了,朝廷必定会追究你的过失,等着大人的,只有罢官一途,但是……这点过失还罪不至死,如果大人继续欺瞒朝廷,等到全省糜烂的时候,皇上非杀你的头不可。算了,我没空和你扯这些……我赶紧出兵,对付三水的流寇去,没时间和你在这里玩嘴皮子。”
洪承畴挥了挥手,又转身走出了厅去。
胡延宴听了这话,身子一僵,然后一颤,颓然地坐倒在了椅子上。过了半响,他撑起身子,颤声道:“奏折……我给朝廷写奏折……”
一五六、崇祯皇帝的反应
崇祯二年,秋初,dìdū,紫禁城!
大清早,dìdū的天空中就压着黑沉沉的云朵,遮蔽了清晨的阳光,使得天地之间不甚明朗。一个身上披着厚毯子的的年轻人在御书房的桌上撑起了上半身,伸展了一下手脚,清醒了过来。他是大明帝国的第十六任皇帝,也将是最后一任皇帝,崇祯帝朱由检。
今年他才十九岁,正值青chūn年华,本应是大好少年,但是此时的他看起来却有些老态笼钟,尤其是脸颊两边的鬓发,居然些许有点发白。这些白头发……是累出来的!
昨天晚上,他在御书房里通宵批阅奏章,不知不觉就趴在御案上睡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太监给他披了条厚毯子在身上,不然此时的他应该已经受了风寒吧……
朱由检眨了眨眼,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了一点,然后站了起来,用略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道:“昨晚是谁给朕披的毯子?”
他在说这句话之前,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但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屋角突然就有一个小心小气的男声道:“是奴才给您披的。”
原来在屋角站着一名年轻太监,因为他刚才完全纹丝不动,连气似乎都没喘一口,所以他站在屋角就像完全不存在一般,就算你看到他,也会以为那是一个人偶。
朱由检猛转过头,盯着这名太监看。
这是他亲信的小太监,才提拔起来的,绝对不属于已经死去的魏忠贤一党,身家清白,没有后台。小太监见到皇上盯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吓得双腿直打闪。
朱由检哼了一声,有点微怒地道:“既然看到朕睡着了,应该把朕叫醒才对,还有许多奏折没批完呢!你居然就这么让朕一觉睡到了天亮,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
“奴……奴才……奴才错了。”那小太监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伏到了地上:“请皇上恕罪!”
朱由检任由这个小太监在地上跪着,过了好一会儿,看到小太监全身都不停的发抖,他才挥了挥手道:“算了吧,念在你也是好心,这次就不罚你了。”
“谢……谢皇上!”小太监这才松了口气,爬起来站回原地。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这位皇帝虽然勤于政务,事必躬亲,但他的个xìng却非常多疑,刚腹自用,喜怒无常,十分难以伺候,要是一不小心,身边的人就要人头落地,所以刚才算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一张昨晚没来得及看的奏折来看,才看了两眼,怒气刷地一下就冲了上来。
原来是这陕*西巡抚胡延宴送来的奏折,上面的用词虽然遮遮掩掩,极力想要掩饰,但是把整个奏折全部读完,就能看出来,陕*西乱了!非常之乱!
“混账!”朱由检啪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桌上的奏折都跳了起来:“这该死的胡延宴,辽东那边的建奴闹得朕头痛,正是需要后方安定的时候,这又来给朕闹的是哪一出?朕要杀他的头!来人啊,传成基命。”
成基命,大名人,字靖之,万历三十五年进士,经庶吉士,历任司经局洗马,署国子监司业事,少詹事,礼部右侍郎兼太子宾客,南京翰林院事,今秋刚刚进入内阁,是崇祯帝目前最信得过的内阁大臣。
听到朱由检召唤,成基命赶紧一溜儿跑了来,进了御书房,推金山,倒玉柱,先给朱由检行了大礼,这才问道:“皇上有可事相召?”
“你看这个……”朱由检将手一挥,胡廷宴的奏折从御案上飞了下来,落在成基命的身前。他赶紧捡起来,随眼一扫,便即恍然,要知道崇祯御案上的每一份奏章,其实都是内阁先看过了之后再送来的,这份奏章写的是什么,成基命比朱由检还要早知道。
“我要杀了胡延宴!”朱由检恨恨地道:“身为一省巡抚,把朕交给他的陕*西弄成这副样子,朕要杀他!”
他长叹了一声道:“皇上……这事儿,也未必全都是胡延宴的错,您看这奏章中间不是说吗?流寇本来势头不旺,主要是因为固原的边军判断加入,才使流寇坐大……而固原这地方,胡延宴也管不了啊,那地方是延绥巡抚岳和声管辖的。”
“哼!”朱由检一声冷哼,又扔下一份奏章来,原来这后面一份,正是延绥巡抚岳和声写来的,上面说,陕*西流寇的主力并不是固原叛军,而是胡延宴管辖的陕*西流民。
朱元检愤愤地在桌上又是一拍:“这两个混账,你推我,我推你,都想把责任抹得一干二净,其实两个都有问题,你再来看一份奏折。”
他手一挥,又一份奏折扔过来,原来是巡安御史吴焕写的奏折,里面说:“盗发于白水之七月,则边贼少而土贼多。今年报盗皆骑锐,动至七八千人。则两抚之推诿隐讳,实酿之也。”
成命基看到这三份奏折都被崇祯看完了,也就知道他已经了解了真相,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确实,这两位巡抚都有负责,但是……轻易杀掉一省巡抚,好像也不太好,他们既然已经写了奏折,看来也是不想把这事一味隐瞒到底,心里还是有皇上在的……还请皇上深思。”
朱由检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是真想把这两个混账都杀了,但是他才登基不久,权威还没有建立起来,面对关系错综复杂的文官大体系,如果他轻易向巡抚级别的大员动刀,确实容易造成百官动荡,朝廷不稳,甚至有可能动摇到他的皇帝宝座。
他强压下心中的烦闷,哼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罢官吧!”成基命低声道:“改以刘广生巡抚陕*西,以张梦鲸巡抚延绥,命这两位新上任的巡抚全力围剿流寇。”
朱由检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道:“这两个新上任的家伙要是又互相推诿,那该如何?”
“这个嘛……”成基命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道:“不如在他们两人上面,再加一个三边总督,让这个总督总管陕*西、甘*肃、延绥三省,围剿流寇的事,有这个总督坐镇,两位巡抚就无法推来推去了,杨鹤就比较适合做这个总督。”
其实三边总督自弘治十年起就有了,任历这个职位的有许多名人,例如杨一清、秦纮、王琼和曾铣等。只不过崇祯二年二月时,三边总督武之望病死,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了。现在成基命只是又把这个位置捡了起来罢了。
“好吧!”年轻的朱由检其实对官场的人员安排一类的事,还并不算得心应手,他毕竟才上位两年,有许多东西都还在学习和摸索,所以在人事任用方面,不得不参考内阁大臣的意见,成基命既然提出来了,他也只好采用,不然真让他自己来,他也不知道安排谁去的好。
“任命左副都御史杨鹤接替三边总督,让他给我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尽快平息陕*西之乱。”朱由检给这件事拍下了板。
--------------
崇祯二年,秋,黄龙山。
朱元璋站在山顶的练兵场上,看着一大群新兵蛋子们,在老兵的指点下cāo练着队列。上一次下山打粮,不光打回来了粮食,带回来了大量的人口,同时还用论功行赏的方式,提高了军人这种职业在乡亲们心目中的地位。
山寨里的乡民们自从知道参军可以得到rì常用品之后,涌起了一股参军的热cháo。其实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在山外,你可以通过种地,拿粮食换钱,再拿钱换生活用品的方法,但在这大山里,地是不需要种的,反正朱八哥会抢粮食来分给大家,但是所有的rì常用品和物资,却优先分配给士兵,当兵理所当然就成为一种比种地更有收获的职业。
今后朱八哥抢回来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如果这些好东西都先分给士兵,那还犹豫什么?当兵去吧!
又有大量的村民加入了军队,新九队、新十队现在已经不能叫做新兵了,在他们之后,又有了新十一队,新十队,一直编到了新十四队。
山寨里的总兵力直达一千四,而总人口还不到四千,除了军人之外,别的人口全部是老弱病残。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样的人口与士兵比例是不正常的!只有朱元璋知道,山寨并不是靠自给自足的生产来养活士兵,而是通过抢劫乡绅来维持着军队,否则这样的兵力与人口对比,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这也只是权益之计!
盐商和铁商在不久之前来过一次,送来了大量的食盐和生铁,朱元璋发动了乡亲里们的匠户们,尤其是其中的铁匠,打造了一大批铁制的矛尖,现在山寨里的一千四百士兵,全部都配上了带铁矛尖的长矛,军队里没有再采用削尖的目棍了,这毫无疑问会使得山寨的战斗力更加强大。
朱元璋在练兵场巡视了一圈之后,感觉到十分满意,他抬头看了看练兵场边,有一颗大树的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枯叶飘了下来,于是轻叹道:“收秋赋的时候又到了……”
一五七、你也算是山贼?
时间过得好快,感觉chūn天才去抢了粮回来,秋天居然就又到了。(百度搜索:随梦小说网,看小说最快更新)正好,上次去白水收回来的“税赋”,全都用在了训练新的士兵们身上,也已经消耗殆尽,再一次出山打粮,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朱元璋发出了命令,让士兵们准备准备,这一次他让三队,四队,九队和十队在家里守寨子,带上了老一队、老二队,连同另外的所有小队一起出山。
山寨里已经有了一千四百的总兵力,留守四百人之后,还能带出去一千,每一次出山,手下的数量都会增加几百,这一点让朱元璋感觉到很满意。
农民起义这档子事儿,就像是滚雪球,刚开始时,增长得慢,但之后会越涨越快,这就好像做乘法题,二乘二只等于四,再是四乘四却变成十六。只要照着现在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建立起庞大的军队并非难事。
但是朱元璋也知道,军队越多,越是会招来朝廷的忌惮,现在他能偏安在黄龙山里,一直没人大规模的官兵来围剿他,就是因为他的规模小,朝廷的目光现在锁定在王嘉胤、王佐挂、固原叛军等人的身上,还没有将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来。
这是朱元璋上一世就用过的处世哲学,做人要低调,因为枪打出头鸟。元末农民起义的时候,张士诚、陈友谅、朱元璋等豪雄并起,但是朝廷却从来没跑来攻打过朱元璋,而是挑了张士诚和陈友谅往死里揍,给了朱元璋宝贵的时间来“广积粮,高筑墙”,这是为啥呢?
原因就是陈友谅和张士诚太嚣张了,陈友谅军队最多,张士诚自立为王,这都是讨打的行为,结果他们真的被打了,虽然元廷没把他们打死,却拖了他们的后腿,直接导致朱元璋后来居上。
这一次军队的士气比上次又高了许多,因为第一次成功的“收税”,让山寨里的乡亲和士兵们都得到了信心,向富户收税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困难,来自官府的抵抗力量,也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强大,去白水收税,简直就像回家逛街那么轻松。
于是他的军队踏着轻快的步伐,很快就走了几十里的山路,从黄龙山里穿到了白水边界上。就和上次一样,朱元璋首先将军队驻留在一条山沟里,让他们先隐藏起来,然后他又带着马小天,两人简单地化装了一下,涂黑了脸,打算去转两圈,收集一下情报。
不打没有情报的仗,这是朱元璋一贯的理念,如果连城里有多少驻军都搞不清楚就傻傻地冲过去打粮,当心反被人家给打了。
两人在乡间漫步,走向城池。
秋天的白水,又比chūn天萧索了许多,由于朱元璋屡次拜访这里,每一次来都带走了大量的人口,所以白水的人口已经非常少了,大面积的农田抛荒着,十室九空,已不复昔rì的模样。两人走了许久,都没有看到一个农民,几个富家大院倒是照常耸立着,但属于这些富人的田地,也大量抛荒了。好在富人们不在乎,反正就是年景不好罢了,少收几年的庄稼而已,他们既不用交税,还有丰富的存银,而且不少乡绅也在做生意,经商,所以旱灾对他们的影响并不算太大,rì子照样过得好好的。
白水城里,也和chūn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城门口有几个病怏怏的老兵,无jīng打采耸立着,城门口贴着的通辑朱八的海捕令,已经发黄破烂了,县尊大人居然没有换新的,就任由它这么烂着。
看来这个城市还是不设防的,朝廷的反应,比朱元璋想像中要慢得多。居然至今为止还没有军队跑到白水来,就这么任由他对白水予取予求。
侦察了一圈之后,朱元璋忍不住叹了口气:“由这一个地方就可以看出来,咱们大明朝的行*政*机*构,已经行动缓慢到了什么地部……如此情形,国家怎能不亡?”
马小天听不太懂,忍不住问道:“朱八哥,您是说大明要亡了?这个……说笑了吧,咱们几个在山寨里这么闹一闹,就能把大明朝给闹垮?我好像觉得不可能啊!”
“切,你懂个什么。”朱八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从卢员外的门前走过,看到卢员外的府邸还和chūn天来时一样耸立在那里,不同的是,去年来的时候,墙头上还有几个弓箭手,这次来,墙头啥也没准备,远远的看去,府邸几乎是不设防的。
这是个胆子挺小的员外,上次来收税时给朱元璋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他忍不住就走过去,在卢员外家的门上碰碰碰地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个老头儿伸出头来:“谁啊?”
朱元璋微笑:“是我,白水朱八,麻烦给你家老爷传个话,朱八来收今年的秋赋了。”
老头儿楞了楞,似乎吓了一跳,但似乎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居然没有吓得大喊大叫,而是喃喃地道:“呀,还真来了?老爷前天还在说,秋天了,朱八可能要来收秋赋了……”
老头儿通报了进去,不一会儿,卢员外还真抱了个大盒子跑出来,里面装满了银子。
“卢员外,你倒是乖巧。”朱八笑了:“怎么不预备个家丁,一见我就赶紧去报官叫援军,反而是一见我就交税呢?”
卢员外抹了把汗,赔笑道:“这哪能啊……大王您只收我一百五十两银子就走了,这点钱我还交得起,要是去报官,出动官兵,搞不好要我出个五百两银子的劳军费,那才叫个交不起。您看,我上次还召了几个乡勇,这次连乡勇都撤了,养活训练乡勇要不少银子呢。”
朱元璋心中暗笑,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其实收税这种事就是这样,第一次难,第二次,人家交成了习惯,也就不难了。人这种生物,最讲究的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朱八第一次来收税时,人家以为他是大害,就会拼命反抗,但是第二次再来时,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乡绅们就发现他这个山大王也不怎么害人嘛……于是就会乖乖交税,这样的损失反而比较小。
朱元璋接过盒子,忍不住就微笑道:“不错,你是个识时务的人,我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正要告辞,继续向城池的方向走,突然……府邸前面的官道上,有一个人边敲梆子,边拼命地吼叫道跑了过来:“不好了……有流寇来了……大批流寇啊……”
卢员外听到那人的吼声,脸sè有点尴尬,抹了一把汗道:“大王,这些家伙少见多怪,见到您吼得像杀猪似的,我去训斥几句。”他给朱元璋招呼完,赶紧扯开嗓子对那个敲着梆子跑守的人骂道:“吼什么吼呢?朱大王就站在我身边,我能不知道他来了吗?大吼大叫,少见多怪。”
那个大吼大叫的人听了卢员外的话,顿时一呆,看了看站在卢员外身边的朱元璋,大吃一惊道:“朱八也来了?天啊!白水这是要完蛋了吗?”
他这么一说,朱元璋和卢员外同时听出不对劲了,两人忍不住地一起问道:“你说什么?朱八‘也’来了?还有谁来了?”
那传信的人大声叫道:“宜川王左挂来了,带着好大一股流寇,现在先头部队已经杀到城下不远处,很快就会有匪军过来了……卢员外,您快逃吧……这王左挂和朱八大王可不同啊,他才不收税,逮住谁灭谁啊……”
逮住谁灭了谁!其实这才是流寇真本sè,像朱八这种上门来敲敲门收个税就走了的,明显不是称职的流寇,属于走上了流寇这个职业中的邪道。
卢员外一听,脸sè顿时就变了,双腿刷地一下打起战来,声音也发了抖:“宜川王左挂?那个……那个拥骑贼过万的大流寇?天啊……他怎么到白水来了?来人啊……来人……给老爷我备马,咱们快逃……”
他这么一吆喝,卢府里的下人也们吓了一跳,顿时鸡飞狗跳,满院家仆奔走。
朱元璋左右前后的看看了,心里忍不住升起啼笑皆非的感觉,自己这个流寇来了,人家卢员外举家不动,镇定得像没事一样,来了个王左挂,看他吓得成什么样了?看来……朱八的名头,不如王左挂响啊。
王左挂,清涧*县人,原名王子顺,崇祯元年,他召集骑贼上万,反于宜川龙耳咀,所以被人称之为宜川王左挂,他的部下有苗美、飞山虎、大红狼等人,乃是明末农民起义中著名的早期领袖之一。他的名字说出来,整个陕*西的富人无不脸上sè变,有止小儿夜啼的奇效。
朱元璋伸出手来,在卢员外的肩头上重重一拍,低声喝道:“给我冷静下来!不要怕!你向我交了税,就是我的子民,有我在这里,谁也别想灭了你卢家……让我来会一会宜川王左挂。”
朱元璋这话一出口,卢员外顿时讶然:“你保护我?你……你这还算是山贼吗?”
一五八、王左挂来了
卢员外被朱元璋的话搞得楞了楞:“你保护我?您……您真的是山贼?”
其实chūn天的时候,朱元璋就对他说过一次,如果卢员外碰上麻烦可以来找他,但是卢员外根本就不相信,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山贼从来都是抢光东西就走,哪有听说过山贼抢了你东西,还要负责保护你的道理?
朱元璋伸手在卢员外的肩头上拍了拍:“把府门关好,等我一阵子,我去把我的军队带过来,要和宜川王佐挂说上话,没有军队是不行的。”
流寇的世界,讲究谁的拳头大,朱元璋如果想让王左挂收手不抢卢员外,或者是不抢别的那些交过税的乡绅,他就必须亮出自己的实力,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朱元璋回到藏兵的小山谷,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己的部队,直扑白水城下。
王二本来正在小山谷里无聊呢,突然见朱元璋沉着脸跑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命令军队启程。他顿时兴奋了起来,笑道:“要打仗了?哈哈哈,是和谁打?西安府来的官兵?还是许人杰又弄出来了一些乡勇军?”
“都不是!”朱元璋沉着声音道:“是宜川王左挂,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跑到咱们白水来了。”
“吓?王左挂……那不是在宜川龙耳咀起事的英雄好汉吗?”王二有点发楞:“我们为什么要和他打,应该和他合兵一处,一起打朝廷才对。”
“我也希望尽量能不打,但是如果他非要抢白水,那就只有打了。”朱元璋沉下了声音:“你想想,王左挂是在宜川起事的,为什么他跑到了白水来?”
王二楞了楞:“流寇呗,到处跑的才叫流寇……哪有为什么?”
看他发傻,旁边的马小天顿时笑了:“王二哥,你偶尔也动动脑子嘛,亏得朱八哥经常教你……我就能猜到王左挂为什么来。”
“为啥?你快说说!”王二大奇,马小天这笨蛋居然也能想到?为什么我就想不到?
马小天指了指四周荒芜的田地,嘿嘿笑道:“宜川没东西可抢了呗……他是差不多和咱们一起揭竿起义的,但是咱们没乱来,只是收富户的税,收了秋赋又收chūn赋,收了chūn赋再收秋赋,年年都有得收,rì子就过得下去。他却是杀尽了宜川的富户和地主,把宜川大部份的百姓都卷进了自己的军队。这种情况下,宜川还怎么待?估计他抢来的东西吃光了,宜川也没人可以再抢,他只好跑咱们这里来了。抢一个地方,再换一个地方接着抢……不然他一样得饿死。”
马小天这一说,朱元璋顿时歪过头来,对着他点了点头,这孩子悟xìng不错,几个月来他天天认真地跟着张樱仙学读书识字,这见识开始慢慢有了。但是王二却还是老样子,天天逃课,所以脑袋瓜子没有一点进步。
朱元璋对着王二认真地道:“如果咱们任由王左挂在白水乱来,白水也会和宜川一样,变成一片废墟,那今年的秋赋就不用收了,明年的税也收不到……”
“不收税,可以自己种粮食吃嘛……”王二还在说傻话。
马小天忍不住笑了:“咱们山寨里能种得出布匹?盐?铁?要是白水被打坏了,咱们在黄龙山里还待得下去吗?也会和他一样,被逼出山来到处流浪。”
说到这里,王二才终于听懂了,顿时脸sè大变:“哎呀,被你们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了,不能任由他在白水胡来,不然咱们安身地命的地方都没了。”他顿时大叫大嚷了起来:“走,去把王左挂揍扁!”
朱元璋的军队迅速地向着白水城的方向移动,越是靠近城市,道路上,田地里的人就越多了,混乱人群在田野里散漫地逃开,只见有许多人是与他们迎头跑来的,但是跑着跑着,突然看到朱元璋的军队,吓得顿时就楞住了。
这些人的嘴里也在不停地吆喝着:“天啊!宜川王左挂快到城下了……”
“快逃……”
“咦?前面是……是白水朱八……”
“天啊!背后是王左挂,前面是朱八,这可怎生是好?”
“难道我命该绝在此处?”
“当家的……把快财物都扔了,这样跑得快些……”
“当家的,把女儿送给朱八大王,让他放我们老两口过去吧……”
逃难乡亲们的反应,也在朱元璋的预料之中,他下令让士兵们不要吓唬这些乡民,直接就从乡民们身边穿插了过去。当他的军队与这些乡民们擦过时,这些人吓得浑身发抖,牙关打战,但是整只流寇军从身边过,居然没有一个流寇对他们动刀动枪,直到军队全过去了,这些乡民才松了口气,噗通一声坐倒在地,汗水八瓣八瓣地流了下来,仿佛过了一次鬼门关……
又向前跑了一段儿,朱元璋发现几队乡勇从前面跑了过来,这些乡勇显然才经过了一场撕杀,好几个人受了伤,身上带着血迹,还好没伤到腿,所以他们还能跑得飞快。伤着腿的,估计已经逃不回来了。
这些乡勇跑过来,看到朱元璋的军队,也如同刚才的乡民们那样,吓得楞住了。
朱元璋和他们擦身而过时,一把逮住了一名乡勇,问道:“前面情况如何?”
“吓?什……什么……什么情况如何?”乡勇吓得直哆嗦。
“我是问前方的战事如何?乡勇军有多少人?王左挂有多少人?交战的情况?”
那乡勇吓得不轻,哪有心情冷静地回答朱元璋的问题,他哆嗦道:“很多……很多流寇,数不清那么多……好几位老爷组织的乡勇队都败了,现在……只有许人杰许老爷,还在前面撑着……如果不是他撑着,白水城已经完了。”
朱元璋心里暗赞了许人杰一声,把那乡勇扔开,继续带兵向前。
又急行了许久,前方终于可以看到白水城的城墙了。朱元璋的军队,是从东北边的黄龙山里出来的,所以是从东北方行过来,看到是白水城的东城门。
而宜川王左挂应该是从黄龙山边绕行而来的,所以他是从正北方过来,攻打的也应该是白水城的北城门,从朱元璋现在的角度,还看不到王左挂的大军。但是抬目向北,可以看到在白水城的城墙另一边,天空中扬起了许多黄sè的沙尘。
这种沙尘,普通人肯定看不明白是啥东西,但是朱元璋久经沙场,一看就知道,这玩意儿是军队行进时,脚踩在干硬的地面上,扬起来的泥尘。此时天下大旱,地面是极干燥的,任何人落脚在这样的地面上,都难免扬起尘灰。而几十人,几百人一起前进,扬起来的尘灰就不会很显眼,但是数千人,甚至上万人一起小跑,扬起来的灰尘却可以冲起来老高,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古时候的斥候或者武将,一般都有一种特殊技能,叫做“观尘之法”,由于他们常年累月进行侦察和哨探工作,对军队快速行进时扬起的沙尘极为熟悉,只需要抬头远远地看看敌军扬起的沙尘有多高,笼罩的范围有多大,就能大至猜出敌军有多少人数,当然,这个不会很准确,经常会出错,误差甚至有可能达到几千人。所以观尘之法只能拿来做为初步的预判,不能取代斥候的侦察。
朱元璋抬眼一扫这泥尘,心中顿时一惊:“这规模……最少五千人……”
他赶紧让军队加速,贴着城墙绕过去,尽快赶到北城门边。
刚刚绕过城墙的拐角,前方的视野一开,一个规模不小的战场就出现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只见白水城的北城门外,广阔而且干涸的田地中间,有两只军队刚刚进入对峙的阶段,一只军队背城而立,人数顶多只有一千,这只军队的成分非常复杂,其中有两百人应该是大明的卫所兵,穿着鲜红sè的鸳鸯战袄,手上拿着长矛,还有刀盾等物,中间有几个穿着大明朝武官装束的人,应该是百户级的武将。
另外六百人,手上也提着整齐的长矛,穿着整齐划一的蓝sè布衣,衣服前胸和后背居然都绣着字,是一个斗大的“许”字,不用说,这六百人是许人杰许老爷组织的乡勇兵。他这人还真好玩,居然给自己的乡勇准备了整齐的服装。
另外还有两百人,就是杂牌乡勇了,穿得很混乱,手上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一看就没经过认真细致的整备,这两百人应该来自多个乡绅组织的小规模乡勇队,现在只是临时拼凑到一起,显得杂乱无序。
在他们对面站着的,就是宜川王左挂的流寇大军了……
朱元璋一眼扫过去,哗,真是好大的规模,漫山遍野,到处是人,人头挨着人头,人头挤着人头……上一世看过无数次军阵的朱元璋,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判断出来了,这里最少有八千流寇!
江湖传言说宜川王左挂拥贼过万,看来过万有点虚报了,但是八千也不算少。
这么多贼兵,真是吓也能吓得死人,站在他们对面的一千官兵和乡勇联军,现在全都吓得双腿打战,冷汗直流。白水城头上站着*县尊大老爷曹宝相,脸sè如土,嘴里喃喃地道:“为什么……我明明是白水的*县令,为什么要被宜川的流寇打?这……这不合道理……”
一五九、别怕他们人多
放眼过去,满目流寇,田地里、田梗边、树下、官道上、沟渠中……白水城的北门之外,几乎每一寸的土地,都站着一人,人头涌涌,声势滔天。
王二、马小天、连同朱元璋身后跟随的一千名士兵,同时大吃了一惊,他们虽然已经历过了好几次阵仗,跟着朱八哥与乡勇兵,甚至官兵作过对,但还是第一次面对此庞大的军队,对于这些从来没有看到过大军的人来说,这么多人站在一起的场面,真的有点恐怖。
他们甚至没有基本的人数判断能力,马小天就是如此,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之后,有点怯怯地道:“这……这起码得有十万人吧……”
旁边的王二虽然豪情勇猛,但人也有点恍惚,他摇了摇头道:“肯定没十万,但是……我觉得有八万……”
看到自己身边的两员得力手下居然表现出如此的猪哥相,朱元璋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他们,这是一个新丁第一次看到大军时应有的正常反应,人这种东西,正是因为有了畏惧之心,才会懂得谨慎自己的言行,在战斗中做出正确的判断。
没有畏惧心的人,见到敌人就迎头乱冲,那种人死得很快,一点用都没有。
实际上不光是王二和马小天,朱元璋带来的一千人,都吓到了,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老大,惊惧的情绪在他们中间蔓延。
“别自己吓自己!”朱元璋在两名手下的肩膀上用力一拍,认真地道:“传我的话下去,对面的敌人只有五千而已,并不多。”他看出来了王左挂有八千兵力,但他只说有五千,这是为了让自己的士兵减少一些畏惧之心,否则他们的腰就挺不直了。人的腰一旦挺不起来,勇气就会跟着沦落下去。
“五千啊?”王二和马小天抹了一把汗:“朱八哥,您到底数对没有?我们怎么都觉得不止五千……”
“我说五千就是五千,立即把敌军的人数通报全军。”朱元璋挥了挥手。
马小天和王二赶紧将五千这个数字转身报了出去,随后,士兵一个传一个,把人数向后面的人传叙过去。军队颤栗的情绪稍稍有些缓解,但是大伙儿仍然非常不安,五千也不是小数字啊,怎能不怕?
朱元璋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走出去和王左挂见面的最佳时机,因为他的士兵必须迈过这道心理上的坎,如果士兵们有畏惧,那么他去和王左挂谈判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他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声道:“大伙儿别慌,听我说几句……”
“不要看敌人人数多,其实……嘿,他们能用的战士还不如我们多!”朱元璋大声开了头。
“这五千人,不全部都是战士吗?”有人问了一句。
“不是!”朱元璋大声回应道:“在咱们山寨里,农民就是农民,士兵就是士兵,工匠就是工匠,咱们山寨习惯把人分来开用,所以今天站在这里的,全部是士兵。但是……”
他顿了顿,大声道:“但是王左挂没有山寨!他是流寇,在天下到处流浪,他没有根据地,那么你们想想……他没有山寨把老人、小孩、妇女、工匠都藏起来,只能把这些人也全部带在身边。”
“咦?对啊!”士兵们顿时大喜:“没错没错,那照这么说,他这五千人里起码有一大半是不能打仗的。”
“对!他把青壮年安排在前面,老弱病残都跟在后面,咱们从正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前面的青壮,后面的老弱病残被挡住了,只露出个人影,所以我们就觉得那些人全部是士兵。”朱元璋说到这里,发现士兵们的jīng神振了振,很显然,人数带给他们的压力,瞬间减轻了许多,五千人去掉一大半,其实也就只有两千左右了。一千对两千,感觉就没有一千对五千那么吓人。
“另外,他的士兵战斗力也很糟糕!”朱元璋大笑了起来:“看看你们手里的武器,清一sè的长矛,铁制的矛尖。再看看王左挂手下,你们自己用眼睛看看,他们拿的是什么。”
士兵们放眼望过去,只见王左挂的军队兵器真是五花八门,就拿看得见的来说吧,有人手上拿的是木矛,就和朱元璋军以前用的一样,这个就算很正经的了。有人拿的是锄头,握柄光滑,上面还沾着许多黄泥;有人拿了个犁头,锈痕斑斑,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家当;有人右手拿了把收割庄稼用的镰刀,左手则拿了一个木制的锅盖,看来这是刀盾组合;还有人拿着根烧火棍;有人提了根椅子腿;有人拿着一把弹弓……
如果要论军容,这算是大伙儿见过的最军容不整的军队,比起前次来白水时碰上的乡勇军还低了几个档次,完全看不出来是一只军队。
士兵们发现这一点之后,再仔细一看,王左挂的军队也没有站成横纵的队列,他们甚至没有分成什么中军、左翼、右翼一类的方块,而是乱七八糟,随便挤在一起。这样子站在一起,如果真打起仗来,整只军队只要稍稍发生一点拥挤或者奔跑的情况,有人摔倒,说不定就会造成踩踏。
这一下士兵们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原来人数多只是纸老虎啊,这根本就不是来打仗的嘛,完全是吓唬人的东西。”
朱元璋见士兵们的士气已经扭转过来了,他心中也感觉到高兴,这些士兵跟了他一年多,也慢慢的开始成为老兵了,他们对战阵也有了一定的见解,对敌军的战力也能用眼睛进行一些基本的判断了,这很不错!
他一字一顿,用认真的语气对士兵们道:“不要怕他们,他们只是一种农民,而你们,是经过的训练的战士!”
“明白了!跟着朱八哥,咱们才不怕这种乌合之众!”士兵们大声回应。
安抚好了士兵,看到军队的士气振奋了起来,王二,马小天等人都露出一种王左挂敢来,咱们就揍他丫的那种表情,朱元璋满意地笑了笑,他拍了拍王二和马小天的肩头道:“也未必就要打,毕竟都是义军,互相斗殴也不利于咱们的大计,我得先和他们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劝王左挂换个地方去玩,你们两个跟我们,咱们一起过去……”
“要……走进……这么多流寇里面?”马小天略有点害怕。
“怎么?怕了?”
“怕……怎么可能怕?”马小天硬着头皮道:“我什么也不怕……去就去!”
“很好!”朱元璋带头就走,王二倒是没啥问题,胸一挺就跟了过去,马小天犹豫再三,虽然怕,但是男人的面子真的很重要,眼一闭,心一横,也跟了过来。
就在三个人向前走去的时候,对峙中的王左挂与官兵和乡勇这边,已经起了一些小冲突了。流寇中突然冲出了很大一群人,这群人并不是从某一个点冲出来的,而是从他们的军队前沿,陆陆续续,散乱地冲杀出来的。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流寇军缺乏统一的指挥与布署,他们在临敌的时候,讲究的就是胆大的先上,胆小的跟上,没胆的别上……
毕竟基数大,就这么散散乱乱冲出来的人,也多达好几百人。这些人一冲,就给了对面的乡勇队一个错觉,仿佛所有的流寇都要冲过来了……这可是漫山遍野“数不清”的流寇啊……
三个朝廷正规编制的百户官带头撒退就跑,一大群官兵也跟着自己的长官扭头就跑,然后他们的逃跑带动了乡勇,那些乱七八糟的乡勇也跟着一起跑。
“哄”地一声,站在流寇面前,隐隐支撑着白水城的一千士兵,刷刷地跑掉了一半。留下没跑那一半,倒是有个统一的特sè,他们的胸前的后背,都绣了一个斗大的许字……
只有许人杰的乡勇队还在撑着!
许人杰还是那幅样子,三十来岁,穿着儒衫,手上提着一把宝剑。他站在乡勇队中,面sè有点发青,但是并没有逃跑,而是大声喝令道:“别怕!我们如果也跑了,白水就完了,你们的父母、妻儿,全部都完了,谁也别跑,给我举起手里的长矛!”
他的话鼓舞起了一丁点儿的士气,乡勇们带着惊恐的神sè,平举起了长矛……他们的双腿在颤抖,看着冲过来的流寇,人人都大汗淋漓,但是……他们过去的时rì里显然接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举起来的长矛,居然列成了一道非常漂亮的矛尖阵,犹如刺猬一样对着了冲过来的流寇。
乡勇们闭上了眼,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流寇踩平了。
“碰!”
胆大冲过来的流寇们,撞在了矛阵上……鲜血飞起,惨嚎连天,闭目等死的乡勇们发现,似乎没有刀子落在身上……那些气势汹汹的流寇,全都被挡在了矛阵之外,尸体穿刺在长矛上,前进不了半分……
一六零、涌动
流寇的第一波冲击,居然轻松地被许人杰给挡了下来,这一点不但乡勇们没有想到,就连许人杰自己也没想到,刚才他也被流寇的人数吓了个脸sè铁青,但现在青sè中居然泛起了一丝红润,仿佛一个得到了父母承认的孩子一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在军阵中挥舞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也不知道是从哪个铁匠铺里弄来的,兴奋地狂挥着,大叫道:“哈哈哈,看我训练了大半年的乡勇,果然不凡。”
在许人杰的矛阵前损失了十几人,那几百个冲过来的流寇楞了楞,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再大的胆子也是要死的,看到这矛阵似乎有点厉害,他们又退了回去。
原来这一波冲锋,并不是来自王左挂的命令,只是这些流寇自发的一冲胡乱冲锋,所以失败了就失败了吧,用不着硬起头皮来冲。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宁静,王左挂的八千人都安静了下来,似乎是在观察前面挡路的究竟是哪一路神仙。
于是许人杰就更加得意了,哈哈大笑之声,在两军之间回响:“我许人杰,如果弃笔从戎,说不定也能当个大将军!哈哈哈哈。”
“老爷……您……您没拿过笔吧……咱们家是经商的啊……”在他后面有个心腹家丁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许人杰楞了楞,改口笑道:“哈哈哈,我许人杰,如果弃商从戎……”
他笑了两声,声音还没落下来,就见到自己的军阵右侧有一阵轻微的波动,似乎士兵们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有人惊叫了起来:“天啊……朱八……朱八也来了……”
许人杰心中一惊,赶紧扭头去看,就看到白水朱八迈着沉稳的步子,脸sè平静地走到了他的军阵侧面,大声叫道:“许人杰,你在这里玩什么游戏呢?”
“啊?朱八!”许人杰吓了一大跳:“你……你要趁火打劫么?有胆……有胆你等我收拾了王左挂再来,两个打一个不是好汉。”
朱元璋被他的话弄了个哭笑不得,这家伙……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我来帮你,今天收chūn赋时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向我交了税,我就会保着你,现在是我来保你的时候了。顺便,我还要找你讨今年的秋赋呢。”
“什么?”许人杰刚刚小胜一场,尾巴有点向上扬,他耀武扬威地道:“区区王左挂,我挥手破之,你有胆别一起上,在旁边等着,我收拾了王左挂再来收拾你。今年的秋赋你想都不要想,我不但不会再给你一个铜板,连同今年chūn天交给你的,我也要一并讨回。”
有趣!朱元璋心中暗笑:这个许人杰还不错,他倒真是一个大将之才。
什么人能为大将?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牵涉到许多素质。首先第一条,胆子一定要大,心一定要细。胆小的人,上不了战场,但这许人杰无疑是个胆大的,数次跳出来独挑大梁守卫白水,端的算是一条好汉。心粗的人,也指挥不了军队,因为训练士兵,摆布军阵,都需要细心细致,不是粗叶大叶的人能搞得定的。
第二条,失败之后要能爬起来。有许多大将,只能胜,不能败,败一次之后就前怕狼,后怕虎,杯弓蛇影,一蹶不振,这种人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终究烂泥扶不上墙。但许人杰就不会,他吃过朱八几次败仗了,但是面对朱八的时候,仍然硬着脖子说话。
“别闹了,你赢了不王左挂!”朱元璋摇头道:“现在求我帮忙,我就帮你,你要是再废话,我扭头就走。”
“我就不要你帮!”许人杰哼哼道:“我许家八世清白,要是需要山贼帮忙,那成何体统。”
“好,那我走了!”朱元璋果然掉头就走,不过他也没走很远,就走到城墙拐角的地方,站在了自己的军阵前面。
城墙拐角突兀地冒出来一只军队,王左挂那边当然也看到了,不过……那边并没有派人过来打探,也没有派人过来搭话。因为他们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就看到朱元璋的军队最前排的士兵,有一百人左右,穿着紫sè的鸳鸯战袄。
这些流寇大多认识鸳鸯战袄的样式,知道这是官兵的军服,但是他们并不清楚,大明军中并没有紫sè战袄,这是朱元璋抢来自己染成的紫sè。他们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官兵援军呢。
朱元璋退回了阵前,摆出一幅坐山观虎斗的样子,王二和马小天又不懂了,两人齐问:“朱八哥,咱们不是要帮他们吗?怎么你说了几句,又回来了。”
“他要我帮的话,我就帮了。他既然不要……也好,我让他先败一阵,这样更有助于许人杰了解我们的军队究竟有多强。”朱元璋淡淡地道。
就在这一来一回之间,王左挂的大军终于有所反应了,流寇们站成的人海,犹如被什么东西分开似的,哗啦啦地向两旁一分,让出一条路来,一个身材中等,肤sè黝黑的汉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流寇军中行了出来。这个就是宜川王左挂了,他看起来并不是那种非常狠辣的人,也不是那种孔武有力的大汉,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味道。
在他身后,还跟着三匹高头大马,马上分别坐着三条汉子,这几个人就比他们的首领看起来要厉害多了,一个个膀大腰圆,横肉迸发,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他们是王左挂的心腹,苗美、飞山虎、大红狼,从王左挂起义开始,就一直追随王左挂东流西窜,算是军中的当家级人物。
“前军怎么了?”王左挂微皱着眉头问道。
“报告大哥,前方有一只乡勇军挡路,衣服上都绣一个许字,刚才有些兄弟随意冲了冲乡勇的军队,结果这些乡勇竖起矛阵,害咱们死了十几个兄弟。就只好停下来,等大哥您来了再做决断。”有人报道。
“大哥,在城墙拐角还有一只军队,似乎有一百名官兵和几百个乡勇,在那儿观战,情况挺诡异的。”另一个人也报道。
王左挂没去看什么城墙拐角的军队,他听说只有一百官兵加上些乡勇,就压根懒得看了。他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前面:“死了十几个兄弟?”
“是啊,被矛阵捅死了,好惨!”有人叫道。
王左挂顿时勃然大怒道:“居然害死我十几个兄弟,那大伙儿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去把敌人给干掉。传令……全军压上去,把对手碾为肉泥。”
嗯……全军压上去,把对手踩平,这就是正宗的流寇指挥艺术!或者说……压根就没有艺术,反正靠着人多,我直接给你踩过来,这是明末农民战争的前期,所有流寇军都喜欢用,也唯一懂得用的战术!你要让一群农民懂得分进合围,变化阵形,这不是难为人么?还是直接向前冲来得靠谱。
他这命令一发,流寇军中顿时泛起了一道波澜,他们是没有军乐队的,传达命令不会用鼓声或者锣声,纯粹的靠人传人。王左挂说了全军压上之后,他身边的苗美、飞山虎、大红狼就转过身,也对着旁边的人说:“全军进攻……”
听到这个命令的人,又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全军进攻……”
然后就这么一个传一个,人群犹如波浪一样波动起来,这样传令,很慢,很容易传错,对于八千人的大军来说,要把命令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需要很长的时间。
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战场上仍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三只军队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保持着凝立不动的状态。
许人杰不知道对方在传令,还以为流寇被自己刚才那一次竖矛阵给吓住了,他大笑道:“怕了吧?我许人杰,以区区四五百兵力,力退上万流寇,此事必传为佳话……”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的流寇军突然就动了!
而且这一动,就犹如山洪涌来,八千人向前进……前排先走,带动后排,人头挨着人头,人头挤着人头,放眼一望,无数人头,一起向前,嘿地这么走出了一步。
大地仿佛隐隐地震动了一下!
许人杰得意的脸,顿时又变青了……他实在没有想到,八千人一起向前迈一步,是如此的有压迫力,如此的吓人。这和刚才冲出来几百人相比,完全不是同样的感觉。
如果说几百人一起冲向你,会给你一种江河浪花翻涌而来的感觉,那么八千人一起冲向你,就会给你一种大海cháo扑面过来的感觉……真的不是一个量级!
许人杰手下那可怜兮兮的四五百乡勇,刚才那一次撑过来了,但这一次,实在撑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带着吼了一声:“老爷,我对不起你!”说完之后,这个人撒腿就跑。这人一跑,顿时带动了其他人,刚刚还整整齐齐的乡勇军阵,瞬间分崩离析,啪地一下炸成了无数个散兵,向着四面八方散去。
“回来!你们这些废物!给我回来!”许人杰气急败坏地大叫道。
但是没人听他的话,所有乡勇都在亡命逃跑。许人杰身后的心腹家丁想也没想,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把就扛起了许人杰,向着朱元璋所在的方向,撒腿跑来。
一六一、先斗势,再斗力
心腹家丁扛着许人杰许老爷,三步并作两步,刷地窜到了朱元璋的面前。说来也有趣,这家丁没向白水城里跑,没向四野里跑,居然是向着朱元璋跑的。原来,在他考虑把老爷送到哪里最安全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排除了白水城,那破地方,在贼人的面前就像一个脱光衣服的女人,任人予取予求,毫无还手之力。
至于落荒而逃,跑到荒地里有什么用?被贼寇追上还是死路一条。
他想到了刚才朱元璋过来对许老爷说的那几句话:“你交了税,所以我保护你。”这几话在他安全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但当他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不由得不去信服。
放眼白水,也就这一只军队了。
家丁窜进了朱元璋的军阵,将他往地上一放,累得气喘吁吁,朱元璋却好整以暇地看着许人杰,笑了:“怎么?不行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交手呢,突然就败了……”许人杰惊魂未定:“如果真交上手,我的矛阵,未必就会输啊。”
“两军交战,先斗势,再斗力!”朱元璋摇头道:“你斗势都输了,还谈什么斗力?”
许人杰脸sè还有点青,是被刚才八千人一起压过来给吓的,他的嘴角有一丝苦涩:“这些乡勇,我训练了他们大半年啊……天天教他们仁义礼志信,忠肝义胆……怎么到了临贼时,却溃散得如此干脆?”
“哈!”朱元璋摇了摇头:“你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别笑我!”许人杰愤愤地道:“你也只有一千人,等王左挂对着你冲过来,你的手下一样得逃跑……”
“哦?我倒是不这么认为……”朱元璋摊了摊手:“试试看吧……”
--------------
乡勇散去,挡在白水城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实际上已经没有了。
流寇大军早就见惯了对手溃逃的场景,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在他们排山倒海似的军阵前面,从来没有人敢于正面对抗,当初他们在宜川的时候,王左挂每次使出这一招,对面的敌军都会无一例外地溃散,百试百灵!不论是官兵,乡勇,来什么人吓走什么人。
往rì里,若是敌军溃散了,他们也会跟着向四面八方散去,将这个地方抢掠一空,所有富家大户通通杀光,卷走一切财物。至于贫穷的百姓们,则被他们要挟着加入自己的军队,裹胁在队伍里一起走,于是声势越来越大,发展到现在的八千人之多。
他们没有存粮,必须不停地流窜,抢劫,将所过之处变成一片荒芜的死地,若是停下来,他们自身也会崩溃,因为面对庞大的食物压力,他们没有根本xìng的解决办法。
但是今天,他们还不能开始抢劫,因为在城墙的拐角处,还站着一只军队,这只军队在面对他们排山倒海的一压时,虽然也有些许的波动,但并没有散去,仍然在城墙拐角的地方静静地观看着。
王左挂相信这只军队也会被压服,他们现在之所以没有逃走,那是因为他们刚才站在侧面,并没有从正面感受到自己军队那强大的压迫力,如果换成正面对他们冲过去,他们一样会逃跑。
“去,把那只军队也给我吓散掉!”王左挂挥了挥自己的马鞭,遥遥地指了指朱元璋的军队。
他手下的八千流寇,一起侧转了身子,面对着了朱元璋所在的方向,各种乱七八糟的兵器高高地举了起来。
“前进!”
“前进!”
就如同刚才那样,传令开始,军阵起了波浪似的搏动,命令在人群之种流转,然后……八千流寇,一起向前迈开了步子……
“轰隆隆……”八千人的脚步声,是如此的恐怖,就和刚才一样,排山倒海般的压力,对着朱元璋的军阵狂涌了过来。
朱元璋没有回头,但是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马小天缩了一下,三十五名心腹,都缩了一下,老一队,老二队,一直到新十四队,都颤抖了一下……恐惧的情绪,在军阵里蔓延开来。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们也会像许人杰的军队一样崩溃。
朱元璋转过头,对着自己的士兵大声吼道:“想想我刚才给你们说的话……还记得吗?”
“刚才说的话?”士兵拼命回想,朱八哥刚才说了什么?哦,对了,他说过,敌军虽然看起来多,但有一大半是老弱妇嬬,是不能战斗的!还有,能战斗的那些人拿着的武器也和自己这边有天渊之别……这是一只纸扎的老虎!
纸扎的老虎也是老虎,士兵还是很怕,但好好歹歹,他们稳住了,虽然手臂和大腿有些许的颤抖,但是他们没有转身逃跑,硬生生地站在了当场。
站住了就好!朱元璋心中一松,他大声叫道:“军乐队!给我奏乐!”
“咚!”一声鼓点响起,敲鼓的乐手其实在发抖,但当他一锤落在皮鼓上,鼓声一响,常年累月的训练使得他的手稳定了下来,咚地又敲下了第二锤……然后雨点般的锤声,从他的皮鼓上连绵不断地响了起来。
鼓起响砌在军阵的上面,士兵们听着这熟悉的鼓声,颤抖的身体开始慢慢稳定下来,这是他们每天训练时都在听的鼓声,它代表一个意思:“站住,别动!”
站住,别动!
人类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就算是最不喜欢音乐的人,也会受到音乐的感染,尤其是当你懂得这首音乐是代表什么涵义时,更容易融入其中。
“嘿!哈!”士兵们忍不住就跟着鼓点声,一起发声喊了出来。
好一声喊,任你惊涛拍岸,我自不动如山!
这一下,形势顿时扭转,向着他们压迫过来的流寇军队,刷地一下停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流寇楞了楞,有点不敢向前……因为他们感觉到了一种气机,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语言。这是军队与军队之间交流时,最简单易懂的语言。
我!不!怕!你!
敌人不怕你,怎么办?这是每一只军队都会面临的问题,对于一只强大的军队来说,敌人不怕我没关系,我打得你怕。
但是王左挂的流寇军不一样,他们自组建以来,还从来没有碰上过对手,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强还是弱,因为所有的敌人都是一吓就跑的。现在有一只敌军吓不跑,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流寇们不敢再继续向前走,他们齐刷刷地一转头,盯住了自己的首领,王左挂!
王左挂楞了,你们看我干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
这时候,在朱元璋的军阵之中,许人杰已经看得呆了……他有点不敢置信地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朱元璋,看王二,看马小天,还看他后面的那一排又一排的士兵。
“这……不可能!他们为什么不怕?”许人杰惊叫了出来:“这么多人一起压过来,他们不懂得害怕吗?同样是人,凭什么你的山贼军队吓不怕,我的乡勇军就吓得怕?我不服!”
“因为你教他们仁义礼志信,这些屁用都没有的东西。”朱元璋淡淡地道。
“胡说……这些怎么就没用了?这是我巍巍中华几千年的美德!”许人杰怒道。
“美德是用来修身养xìng的!”朱元璋认真地道:“但不是用来打仗的。”
“那些兵书……”许人杰叫了起来。
“纸上谈兵,屁用都没有。”朱元璋严肃认真地对着许人杰道:“你要你的军队不害怕敌人,只要告诉他们一件事就行了,那就是:你们能打赢他们!”
“吓?”许人杰楞了。
“畏惧强者,不惧弱者,这是人的天xìng。我不谈什么兵书,也不谈什么仁义礼志信,我只告诉我的士兵,你们和敌军相比谁更强,如此足矣!”
“那你要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区区一千人就比这么多流寇还要强?”许人杰有些茫然。
“我没空和你细说,马小天,你来给许人杰说说,我是怎么给士兵们说的。”朱元璋挥了挥手,不再理会许人杰,马小天则凑了过去,低声笑道:“朱八哥是这样说的……”
马小天低声转叙了朱元璋在最初对士兵们说的那些话。
许人杰静静听着,心里回思:他说敌人只有五千?这不是哄骗士兵吗?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曹cāo曾经也哄骗士兵们说,前方有梅林,结果就鼓舞了士气。朱八故意把敌军的人数说少了几千,也是为了鼓舞士气。这个计策我明明也在《三国演义》里读过了,怎么临阵就没想起来可以用呢?我真笨!
他说敌人只有前面是青壮年,后面都是老弱妇嬬?对啊!这事……我怎么没想到,早把这个给我乡勇军说清楚,他们也没这么害怕。
许人杰听一句,就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点,听完全部,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这些东西,说出来我全都懂,但是临阵时,我一样都没想到……
“白水朱八,你究竟看过多少本兵书?”他有点不甘心地问道。
“兵书?”朱元璋笑了:“那玩意儿我从来不看!”
没错,放牛娃朱重八自幼家贫,哪有书看?他那天下无敌的指挥艺术,乃是他从一个小兵做起,戎马一生练就出来的!
一六二、嚣张
两只军队,就在白水城外遥遥地对峙着,一边是山大王朱八,一边是流寇王左挂,而白水真正的主人们,此时正脸sè铁青地站在城墙边上,用可怜巴巴的眼光,扫shè着城外的两股大军。
县尊大人曹宝相满脸都是泪水,这里究竟还是不是大明朝的天下?究竟还是不是朝廷说了算?难道大明朝江山一偶,已经轮到贼人们来商量地盘归属谁家?
城里的乡绅们,也聚集在曹宝相的背后,看着城外的两只大军,不停的抹着汗水。
曹宝相忍不住就问道:“你们说……这……这样对峙下去,是王左挂赢,还是朱八赢?”
“这……我估计朱八赢不了吧,一千人再怎么说也太少了,对面可是漫漫数不清的流寇。”
“我……我还是希望朱八能赢,他虽然也抢东西,但是抢得不多……不伤筋动骨。”一名乡绅有点怯怯地道。
“是啊!要是王左挂赢了,咱们只怕全都要没命。”一大群乡绅居然同声应和,应和完了,众人对视一眼,这才讶然地发现,朱八真的不像一个强盗,他的作风倒有点像朝廷,每年chūn天秋天,跑来收你一次税,你要是不交?打你!你要是交了,那就平平安安没问题。
“咱们是不是应该为朱八打打气?声援一下什么的!”有一个乡绅忍不住就说了。
旁边的曹宝相脸sè一沉:“混蛋,你是咱大明的良民,怎么能为山贼打气?这成何体统?”
那乡绅被他一训,乖乖缩了回去。曹宝相本人却哼哼怪笑了两声,然后突然扯开嗓子对着城外大叫道:“朱八,我求你了,一定要把王左挂赶走啊!我的身家xìng命,就全靠你了!你要赶走了王左挂,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乡绅们:“……”
“我这不是为山贼打气!”曹宝相满脸严肃地道:“我这是用仁义去感动山贼,让他帮助良民抵御流寇,传到朝廷上,乃是一桩美谈……”
乡绅们:“……”
曹宝相的嘶吼声,并没有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来,隔得远着呢!而且军中还轰隆隆地响着鼓声,在这样的情况下,曹宝相叫破喉咙也没用。
许人杰看着朱八的军阵已稳,再也没有人发抖或者想逃跑,他就知道,这一次斗势,朱八没有输!他的军阵已经不可能像自己的一样溃散了。
他有点不甘心地道:“斗势没输,不代表斗力就能赢!接下来才是真考验,你骗士兵们说敌军只有五千,但敌军实际上有八千,就算扣除老弱妇嬬,也至少有三千青壮,我就不信你能用一千人打赢他们。”
“是吗?”朱元璋笑了:“小事上,我会骗我的士兵,但大关节上,我从来不骗自己的人,我说他们能赢,他们就能赢,你要不要我和赌一把?”
“赌!赌就赌!”许人杰把脖子一横:“你赢了,我给你五千两银子。你输了,今年秋赋别想从我这里收到一个铜板。”
“不愧是商人,打得好算盘。”朱元璋哈哈大笑:“我若赢了,就是救了白水,救了你许家满门,你给我五千两银当谢仪也是理所当然?我若输了,白水就完了,你反正要死在王左挂手里,哪里还有什么税赋问题。不管我输还是我赢,反正你都不会更糟。”
被朱元璋一句话就戳穿了皮影戏,许人杰也有点老脸微红。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好吧,我现在就来击破王左挂的大军给你看!”
他伸手在王左挂的军阵前面拂过,笑问道:“你不是看了许多兵书吗?你来看看,王左挂的军队里,什么地方弱点最大,最容易攻破?”
许人杰一听这个问题,顿时来了劲,他鼓起双眼,拼眼看了起来,只见王左挂的大军熙熙攘攘,人头涌动,不管看哪里,都是人头连头人头,肩头挨着肩头,除了王左挂和几个手下骑着马站的位置与旁边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别的地方整个儿看上去完全一模一样,哪里有什么明显的弱点?
反正,兵书没有教过,这种敌阵的弱点在哪里!
许人杰翻了翻白眼:“没有弱点!”
“不!”朱元璋伸手对着王左挂所在的位置一指,笑道:“王左挂本人站的位置,就是这只流寇大军最大的弱点。”
“何以见得?”许人杰不服:“兵书有云,敌将所在之处,乃是军队防御力最强之处,怎么在你眼里就成了最弱?”
朱元璋认真地道:“听好了,两军初遇,我军一千人,敌军八千人,王左挂与我斗势,没有把我吓退,此时理应如何?”
许人杰立即答道:“没吓退就硬打呗,终究是八千人的大军,不打一下就认输怎么可能?如果我是王左挂,此时已下令全军进攻。”
“没错!”朱元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换了我是王左挂,此时也已经下令进攻了。但是……你看王左挂的军队,仍然呆在原地,犹豫不前,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说明啥?”许人杰茫然,兵书,快想想读过的兵书,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茫然,但旁边的王二却不茫然,王二哈哈大笑道:“多简单的事儿……这说明王左挂怕了,他不敢和咱们打,怕输。”
许人杰:“……”
确实,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哪需要去想什么兵书?
朱元璋伸手指着王左挂,豪气地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王左挂的大军,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他们的首领是个孬种。对付这种军队,哼……以一只jīng锐部队,直突对方中军,就能吓得他给我卷起铺盖滚蛋。”
朱元璋提高了声音,大声喝道:“王二!”
“在!”
“我把老一队,老二队,五队、六队、七队、八队,共六百人交给你,你给我直突敌人中军,杀向王左挂,你敢么?”
“哈哈哈,没有我王二不敢做的事。”王二大喜过望,他就是个战争犯子,唯恐打不成架,哪有害怕的道理。带一只jīng锐直突数倍于已的大军,正是王二喜欢做的事情。
看到王二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兴奋莫名,朱元璋心中也很高兴,从他第一次见到王二时候就给他下过一个定论,此人乃是冲将之才,千军万马战阵之前,就需要他这样的晓勇猛将,去打开局面。
上一世,朱元璋手上就有一个专门用来打开局面的冲阵猛将,名叫常遇chūn。
采石矶之战,常遇chūn面对元朝水军元帅康茂才的严密防守,亲身登上一艘小船,在激流中冒着箭雨直冲敌阵,飞身登岸,使开长矛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在他的带领下,朱元璋军轻易渡河,将敌军一扫而空。
所谓冲将,就是要有此等气魄!
---------------
这个时候的王左挂,还在犹豫呢。
王左挂手下的头号大将苗美也被他畏畏缩缩的个xìng急了个半死:“大哥,咱们冲过去揍他们,区区一千官兵,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官兵好像很厉害啊。”王左挂远远地张望了一眼道:“他们居然不怕我们。”
苗美没好气地道:“哪能次次都吓退敌军?偶尔也会碰上扎手的钉子,咱们直接拔掉它就行了。”
“可是……”王左挂犹豫道:“要是打输了,死了很多兄弟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规模,要是死了一批兄弟,以后就更吓不倒人了。”
苗美大急:“大哥,军队是用来打人的,不是用来吓人的……您到底在想什么啊?真是急死我了。”
两人刚刚争到这里,就听到对面的“官兵”中突然响起了密集的鼓声,然后对方的军阵飞快地变化起来,其中有六个百人小方块分离了出来,重新组合成了一个军阵,两队在前,两队在后,两队分在两边,看起来很像一个锥子形……
“这是要干嘛?”王左挂微惊道。
苗美扫了一眼,脸sè顿时大变:“对方要主动进攻?好嚣张的家伙,敢轻视我们这八千人的大军么?”
只见对面的锥形阵最前端,走出来一个铁塔一般的大汉,大汉的手上提了一根铁棍,看起来挺重,他把铁棍拿在手里,轻轻松松挽了个棍花,那棍子使得真是虎虎生风,虽然隔了一里远,王左挂和苗美却似乎也感觉到有棍风扑面而来似的。
随后,那汉子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可惜隔得太远,战场又嘈杂无比,王左挂和苗美一丁点儿声音也没听到。他们正在好奇,对面那汉子说啥呢?
随后,对面的一千士兵同声大喊了起来:“白水王二来也!”
“咚!”鼓声再起。
白水王二向前迈了一步,跟在他身后的六百名士兵,也一起向前迈了一步。
将是兵之胆,兵是将之威!
一只军队,只要将领厉害,士兵们就会有信心,有胆量。同样的,一只军队,如果士兵强横,军容整洁,将领也会更有威势。
王二这一亮相,那真真是兵胆将威,相映生辉。
“前进!”
王二带着向前走了起来,后面的六百人,迈开整齐的步伐,谨慎、大胆、勇敢、畏怯、一步一步,带着各种纷纷乱乱的情绪,向着王左挂的大军走了过来!
王左挂到现在终于看懂了:“他们总共才一千人,居然分出六百人来,主动进攻我?这……这真是太嚣张了!”
一六三、此时当冲
王左挂并不是一个好斗的人,也不是一个敢斗的人,其实严格来说,他应该算是一个老好人,正是因为他在宜川的好名声,才被乡亲们奉为了首领,这样的好人如果当个乡长,或者当个村长,那没问题!一定很称职。
但是这样的人来做一个流寇的头子,就有点不称职了。
王二带着六百人向前一迈步,王左挂心里就慌!
“敌人来打我们,我们怎么办?”他居然去问手下。
苗美一阵头晕,急道:“大哥,还等什么,发命令啊,让我带一帮子兄弟杀出去,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兵给剁了。”
“哦!”王左挂被苗美这么一喝,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挥了挥手,下令:“来些能打的兄弟,跟着二当家去把官兵给打退。”
这里又暴露出来流寇军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没有统属,没有编队!假如流寇军分了一二三队,或者分成了青龙军、玄武军、朱雀军这一类的编号,那么调动的时候就比较方便,只需要说:“一队、二队、三队,跟着苗美去退敌。”
但是流寇没分队,八千人是完完全全混杂在一起的。
王左挂没法用命令的形式来调度哪些人去退敌,哪些人留下,他只好含含糊糊地吼了一声:“来些能打的兄弟。”
这么一声喊,胆子大,有战斗力的青壮,自然就向着苗美身边走,但没战斗力的老弱妇嬬,或者身材瘦弱,自知没啥战力的人,就得让开位置……
哗啦啦一下子,王左挂的军队自己就乱起来了。他的军阵来本就是人挤人,人挨人地揉在一团的,因为流寇胆子小嘛,需要挤在一起来壮胆,结果人头一涌动,顿时挤来挤去,青壮,妇嬬,老人,各自左转右转,想朝哪个方向走,就朝哪个方向走,阵前一片混乱。
朱元璋一看,顿时笑了,对着身边的军令队大声下令道:“急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声密集了起来,敲打得十分急促,正在向前走的王二听到这声音,就知道是朱八哥在传令了,这个命令很简单,一个字,突!
突是一种意志,一种jīng神,需大无畏者,方敢临阵前突!
“冲啊!”王二大吼一声,声如洪钟,直震得周围空气中的灰尘似乎都扬了一扬,他手中的铁棒挥起一个棍花,撒开双腿,猛地向前冲了过去,铁塔般的身体每跨出一步,都有五六尺远。
在他后面的士兵们对于冲击这么大一只流寇军,还有点心存恐惧,但是常年累月的训练在这一刻起了作用,鼓声一响,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就按照鼓声传达的命令行动了起来,跟在王二的后面,大吼一声,也一起撒腿向前冲。
“朱八哥……现在两军距离还挺远的,这么远就开冲……好像不符合您上次教我的兵法,您说过,距离太远就开冲,冲近了就没力气了。一般要在一百步之内,五十步左右才开始冲锋。”马小天在旁边有点不解。
“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朱元璋认真地道:“今天……在这个地方,面对这样的敌人……就应该老远就开冲,你等着瞧吧。”
这一冲,果然冲出了问题!
刚才两军隔得还远,王左挂的军队虽然看着王二他们走过来了,但看到王二等人走得很慢,所以也没着急,还在挤来挤去的聚集能战敢战之人呢,阵前一片混乱。虽然已经聚起了近千名青壮,但是青壮们还没找着自己的位置,散乱地把王左挂围在中间,旁边还有许多不能战的在让地方。
这乱七八糟的情况,如果给他们再多一点时间,慢慢调整一下,应该能调整过来的。但是……他们突然发现,没时间了!对面的军阵敲起了战鼓,急促的鼓声犹如催命的更鼓,敲得他们阵阵心惊,然后他们就看到对方的军队突然开始加速,撒退向着自己这边冲了过来。
这个时间,抓得极其微妙!换了杨洪来,肯定抓不住,也许要洪承畴来,才懂得朱元璋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冲锋的道理。
流寇们楞了楞,随后“哄”地一声叫喊,那些正在让位置的老弱妇嬬,赶紧用更快的速度想让开,隔得远的青壮年想赶紧过来聚成一团,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两相对着一挤……
“噗通……噗通……噗通……”王左挂的军阵里不知道多少人摔倒在地。
在远处观看的许人杰只感觉有点匪夷所思,这……这是什么情况?朱八真的会变戏法,他就简单的几个命令,多达八千人的流寇,居然自己就乱了起来,现在还没开打呢。
白水城头也响起了一片喝采声,曹宝相带头,一大群乡绅在那里拼命地大叫:“流寇乱了,乱了!哈哈,乱了!”
王左挂本人也慌了,身子一颤,跨下的坐骑被他一扯缰绳,脑袋一甩,险些甩下了马来。飞山虎、大红狼两名心腹手下赶紧将他扶住。
苗美一看,这大哥是没得指望了,还是我来吧!他对着已经聚集好的近千名流寇大声喝道:“别乱……我们先出去迎住敌人,让后面的人安安心,慢慢来,别再自己挤自己!”
这位二当家一出面,倒也有点效果,流寇军中那些能打的,有胆的汉子,本来就更服苗美,有点略看不起大当家,看到二当家出来指挥了,一群汉子心中稍安。
苗美弃了马,翻身落地,从马屁股上摘下一把jīng铁长矛,向前就走。他明明有马,为啥要弃马呢?这个……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原因:他不懂马战。
有些穿越书很夸张,主角穿回古代,立即骑着马儿到处砍人,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其实……那是不可能的!要知道“骑马”和“骑着马砍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你没那技术,非要骑在马上砍人,结果就是你一刀砍倒敌人之后,因为反作用力,自己也摔落马下,摔得头破血流,和敌人来了个同归于尽。
在这一点上,古人不傻,至少比某些写穿越书的作者更懂这个道理,所以苗美弃了马,拿了长矛走出阵来。
大约有仈jiǔ百人,也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反正差不多就这数的流寇,跟在苗美的后面走了出来,苗美回头看了看,对这个数字感觉到不甚满意,如果时间再多一点,应该能聚集起两千多青壮,对付区区六百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但是人家这一冲搅乱了已方的阵脚,看着后阵一片人挤人,阵脚自乱的情形,苗美也知道暂时别指望还有多少人出来帮自己了。苗美也不顾现在距离远近,适不适合冲锋,将手一挥,大声喝道:“兄弟们,并肩子跟我上啊……”
两只军队,开始飞速地接近!
马小天这时候才恍然大悟道:“朱八哥,我明白你为什么敢在这么远的距离就喊冲了,原来一方面是为了搅乱敌军的阵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敌人也不懂得要保存体力的道理,他们也傻乎乎的对着咱们冲。这样两军跑到战场中间相遇时,在体力上咱们的军队也不见得会吃亏。”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没错!”
城上、城下、流寇、山贼,所有的人都紧张地看着两股军队飞快地接近,各自的阵前都有一条大汉在领军。
“宜川苗美在此!”
“白水王二来也!”
碰地一声,两条大汉率先撞在了一起,王二手中的铁制哨棍与苗美手中的jīng铁长矛交击,两股巨力,借着两条大汉的前冲之势,狠狠地相撞,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响了起来,在轰隆隆的鼓声中轻越地拔起,犹如龙吟。
随后,两人身后的士兵也如两股互相奔腾的急流,碰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啊!”
“哎哟!”
“呜哇!”
各种尖叫声,惊呼声,怒骂声,一瞬间在两军阵中炸开。
“看不清楚啊!”许人杰垫起了脚,但还是看不清楚军阵中间的情况,古代的将军一般都要爬上小山头来指挥,就是为了能看清楚两军交战的具体情况,但现在许人杰站在平地上,根本看不到战场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由得急得上窜下跳,恨不得飞起来。
“急什么,我军优势。”朱元璋好整以瑕地道:“根本不必看。”
“你怎么就这么有信心?”许人杰哼哼道:“你好像什么也能猜中似的,我就不信这个邪,哪有次次都能猜中的道理。”
“我不是猜的!”朱元璋晒笑道:“这是两只军队士气、训练、兵器、甲胄等等综合分析得出来的结果,岂能瞎猜。”
许人杰哪里肯信,他招手叫刚才背着自己逃过来的心腹家丁过来:“给老爷我搭个人桥!”
那家丁乖乖地趴下,让许人杰踩在他的肩头上撑了起来……这家丁倒是挺高,这么一撑,许人杰被撑起来了两人高,他向着远方的军阵中间一看,乖乖我的妈啊……
战况,一边倒!
一六四、失去纵深
苗美与王二互拼了一招,只一招,就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对方好大的力气。从他的枪杆上,有一股巨力传来,仿佛他用枪挡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飞速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巨石。那力量在一瞬之间就震荡得苗美的双手猛地颤抖了一下,手里的jīng铁长枪险些脱手飞出。
他赶紧提气,“喝”地大吼了一声,用力向后一跃,蹬蹬蹬蹬,连退了数步,直到撞在了后面跟来的流寇杂兵们的身上,他才拿桩站稳。
翻腾的气血让他十分难受,胸口闷得慌。
在他还没有醒过神来的时候,身边的流寇们已经狂呼怪叫着扑了上去,这时对面的士兵也迎了上来,只听到对面的军阵发出整齐的“嘿哈”一声,前排的士兵突然整整齐齐地举起了盾牌。这些盾牌并不规范,有的是木制,有的是皮包,有的包着铁……五花八门,原因是朱元璋的山寨物资还不丰富,所以武器装备方面还没有达成统一。
这些盾牌虽然材质各异,但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同样的长宽,同样的厚薄,在一排整齐的士兵们平举起来的时候,盾牌与盾牌之间能粘合得非常紧密,不会露出明显的破绽。
从这些盾牌的上面,下面,或者盾牌中间的一些孔洞上,有无数只长矛密密麻麻地伸了出来,使得敌军的军阵正面,犹如刺猬一般。
“停下!别冲这样的阵……”苗美大惊,赶紧扯开嗓子大吼。
但是两军冲近,相锋只在转眼之间,这样的大吼根本来不及。就算还来得及吧,两军交战,嘶吼连天,一个人的吼声能传多远?没有军乐队的流寇们注定无法如臂指使般地cāo纵军队。
“碰!”苗美的大吼声无用,一些冲在最前面的流寇,已经撞在了矛阵上,无数只长矛将他们刺中了,鲜血一瞬间就飙shè了出来。
其实这些壮汉不是傻瓜,在看到矛阵时,也未必就还想向前冲,但是军阵向前冲之势,不是前排的士兵想停下就能停下的,后排推着前排,势头犹如涌浪,不由得你前浪不继续向前。
等到前排的被矛阵刺死了,后面跟上来的才猛然一惊,赶紧刹脚,但更后排的军队又涌了上来,结果就是前面的只好硬着头皮,挥起手里的锄头、犁头、哨棍、木矛等东西,拼命地砸向矛阵,妄图将对着自己的矛尖砸开……
一旦进入到这个阶段,才算是战斗真正开始。士兵们开始挥舞起手里的长矛,与敌方的士兵交战起来。长矛借着盾墙的掩护,不停地收回去,再刺出来,这边的流寇则挥舞着各种武器,用力砸向这些矛阵。
不时有流寇的惨叫声响起,也偶尔会有朱元璋的士兵惨叫一声……不过很明显,朱元璋的士兵惨叫的声音非常少,只是偶尔才响起一声,战场上主要是流寇的嘶叫。
苗美用眼睛一扫,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已方的军阵,除了刚刚开始那一下是在向前冲之外,后面竟然一直在缓缓地后退……随着刀枪剑戟在战场中间拼斗时发出来的声音,对方的军阵正在一步一步地缓缓向前,而已方的人却在一步又一步地向后退却。
这个道理很简单,你挥刀砍不别人,别人挥矛能刺中你,这种情况下你和对方打,能不退么?
“正面矛阵太厉害!”苗美大叫:“绕几百人过去,从旁边打!”
他的指挥还是和刚才一样,传达不出去,但是流寇们自己也有判断力,他们对军阵变化的判断力不见得比苗美差,大家都是贼嘛,一样的出身,一样的见识,苗美能想到的,他们也能想到,所以指挥不指挥其实意义不大。
流寇这边的人数毕竟比较多,本来就站在战阵边缘的人,或者在军队后方帮不上前面忙的人,很自然地就向两翼回旋。
这又是流寇军的一大问题之所在,在正正经经,经过训练的军队打仗时,所有的士兵都必须按长官的要求,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举着自己的长矛。后排的士兵很明显是不可能第一时间参战的,但他们也被要求不能乱动,静静地观看前面打仗,随时等着迎接来自两翼,或者背后的攻击。
当前排顶不住时,后排才会替换下前排。所谓的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有时候就需要这样的变化。
但是流寇没有这样的素质,他们听到大哥说冲上去打,那么他们就认为自己应该立即冲上去找个敌人撕拼,现在前面的打得嘶吼连天了,后面的却连敌人的毛都摸不到,他们怎肯干休?于是后排的流寇就向两翼回旋,想绕到朱元璋军的侧翼去攻击。
流寇人多,朱元璋人少,在军阵的正面,肯定是不如流寇的横线拉得长的,于是流寇的两翼很自然地伸展得比朱元璋的军阵要长,然后就像折过来的两个翅膀一样,贴上了朱元璋军的两翼。
绕到了侧面的流寇很高兴,这下打对方围起来打了……敌人侧面肯定很容易打。
但是他们很快就失望了,绕到旁边一看……这里居然也有盾墙,也有矛阵……
军阵并不是一个班的小朋友横五排竖五排在cāo场上做体cāo,小朋友们做体cāo时,脸都朝着一个方向……但是军阵里的士兵,有着各自的防御范围,侧翼的士兵,脸是不向前看的,而是向着侧翼的方向看的……他们的矛阵与盾墙,也不会向前,而是向着侧面。正面的战斗,他们根本不管,只管看住自己这一面就足够。
“啊!”
“这里也攻不进去!”
“围着打也没用吧……”
“真的像刺猬一样,四面都是刺……”
“这该怎么办啊?”
流寇们一片茫然,手足无措,只能节节后退。
流寇们不知道怎么办,但是许人杰这位读过无数本兵书的古代军事迷,却知道已方应该怎么办了,他的两眼发出兴奋的光芒,大声叫了起来:“哈哈哈,我没有白读这么多兵书,我看到流寇军的弱点了……他们后排的士兵全都向两边迂回,绕到侧翼,这么一来……他们的军队就失去了纵深……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现在如果王二带队猛烈突击,一下子就可以将他们的军阵从中间击穿!”
朱元璋其实也正想下令击穿敌军军阵呢,没想到许人杰这个菜鸟居然也想到了,他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许人杰一眼,心中暗道:这人还不错,确实从兵书里学到了些东西,虽然还很稚嫩,但是假以时rì,多打几场实战之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将领。
“鸣鼓,命令军阵加速推进!”朱元璋淡淡地道。
“啊?你真的鸣鼓加速突破?”许人杰楞了楞,随后大喜道:“你也觉得我刚才的判断是对的?所以才这样指挥?”
不知道为什么,许人杰心里有一种被自己的父亲夸奖了一般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他初学打算盘,用一下午的时间算好了一本最简单的账簿,他的父亲就对他十分的赞许,将他算好的账簿放在大堂中间的桌子上,见人就得意地道:“看,我儿子算的,这么小就会用算盘了……将来咱们家有他继承,一定能赚很多很多钱”
许人杰果然没有辜负父亲的厚望,成为了白水最有财力的米商。
此时的许人杰,得到了朱元璋的肯定,就如同当年初学算盘被父亲肯定的那种感觉一样欣喜……原来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认可了朱元璋的军事才能,将他当成一个可以学习和憧憬的老师。
朱元璋居然真的对他点了点头道:“你判断得没错,敌军失去了纵深,此时从中用力一击……可将之斩为两段。”
“咚咚咚咚”
鼓声变了,变得更加积极,更有冲劲。
王二一听,顿时会意,手里的铁棍用力一扫,身边的苗美被他扫出老远。
“前进!”
“前进!”
整只军队都高喊了起来,士兵们用长矛开路,猛地向前突进了起来。
苗美大吃一惊,赶紧叫道:“顶住……”
他叫完之后一回头,突然发现,身后没人……
原来流寇的后排士兵,全都绕到敌军两翼去了,甚至有些士兵还想绕到朱元璋军的背后去……正面的战斗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弱得不行了。
不妙了……苗美只来得及想到这里,流寇军薄薄的正面就被冲垮了,王二压根懒得理会苗美,几棍就将他扫到一边,苗美身边的少量流寇,也被军阵向前冲之势,一下子逼到了旁边去。
军阵被打穿,苗美带出来的近千名青壮年都被切成了两半,分别交给了朱元璋军阵的两翼来挡住,一时半会无法再绕回来。
王二眼前的视野顿时开阔,他向前一看,哈哈,前方远处,王左挂骑着高头大马,满脸惊慌之sè。他正在召集第二披青壮出来迎敌呢,但是混乱的流寇大军还没有调节得好阵形,依旧和刚才一样不成样子。
“王左挂,吃我一棍!”王二提起铁棍,撒开脚丫,向前继续冲锋……
一六五、已不是朝廷的天下
看着自己派出去迎敌的流寇,被敌军轻轻松松地从中间突破成了两半截,王左挂忍不住有点傻眼,更傻眼的是,敌军中那条硕大的壮汉,提着一条铁棍,撒开大脚丫,飞也似地对着自己冲了过来。
王左挂的胆子其实也说不上很小,胆小的人敢造反么?但是……他对着这种向自己冲杀过来的一条大汉加一只军队,却感觉到心惊胆战,双腿直闪。
“大哥,我们两个也上!”飞山虎和大红狼两人赶紧在旁边请战。
“可是……军队还没有集结好……”王左挂左看,右看,他的手下仍然处在一片混乱之中,而且混乱的情况正在加剧,原因很简单,刚才他们就挤得够乱了,现在有敌人对着自己冲过来,人哪有不慌的道理?忙中出错,乱上加乱。
这一乱就不可收拾了!
有些胆子小的老弱妇嬬就开始嚷嚷了起来:“天啊……咱们打输了。”
这一嚷,坏事!
要知道八千人挤成一团,站在后面的人,是看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情况的,越是后排的人,越是只能看到前面的同伴的后背。而且越是站在后面的,越是胆小的!
流寇军与正规的军队不同,正规的军队站在最后的叫做殿军,不但有殿后的作用,还有督战的作用,如果前排的士兵向后逃,督战的殿军直接抽刀出来就把逃兵给杀了。
但是流寇军没这个讲究,站队是zìyóu的,也就是说,胆大的自然站在最前面,胆小的自然就缩在最后面,这些胆子小的人,听到前面的人嚷嚷:“咱们打输了。”
这一下,后排顿时大乱。
“输了?”
“天啊!输给官兵了?”
“那咱们都会被抓去菜市口斩首吧……”
“我不要……我不想被斩首……”
“逃啊……”
没有人带头,站在后排的士兵开始退了,他们刚开始还有点胆怯,不敢退得动作太大,但是退了几步之后,发现有许多人都和自己一样在后退,什么也不顾不上了,转过身,撒退就跑。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几个人跑,很快就变成几十人跑,几十人跑,变成几百人跑,几百人跑,很快就发展成上千人,几千人跑……
前排的士兵本来不想跑,但是后面的跑了,对他们的心理影响极大,本来还想战斗的人心里也忍不住想:“别人跑,我干嘛还要傻傻的向前冲?嫌死得不够快么?”
整个大军都开始溃退!
王左挂向后一看,天啊!手下们都跑了,我这当头儿的还留在这里干嘛?他一扯马缰,转身也跑。飞山虎和大红粮对视一眼,无奈地摊了摊手,也跟了上去……
他们居然全都把苗美给忘了!
此时苗美正带着七八百名青壮苦攻朱元璋的两翼呢,但是在训练,队列,指挥,兵器,士气,护具各方面都落后于对手的情况下,他们的进攻就像挠痒痒,根本就攻不破朱元璋军的盾阵。
等到苗美抬起头来看已方的大军在何处时,只看到王左挂等人逃窜而去的背影……
主力都溃散了,他带这只流寇军的士气可想而知,瞬间,七八百人同时大喊,扭头就跑,散向四野之中。苗美苦叹了一声,也只好打横里跑了出去。
---------------
见到敌军逃了,王二兴致大发,还想追击!
却突然听到后方的中军敲响了铜锣,咣咣咣,这是收兵回去的命令。
王二忍不住有点不满地嘟哝了起来:“我军大获全胜,此时应该追击嘛……”
“王二哥……追……追不得了……兄弟们其实早就没力气了,一直在苦撑着呢。”跟在后面的士兵们赶紧叫了起来。
王二回头一看,原来跟在他背后的六百士兵,全都累得呼呼直喘气了。流寇一退,这些士兵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限于军令在身,他们还勉强地站着,但王二看得出来,这些人现在只想躺倒在地上,好好地睡一会儿。
原来他们隔着敌人一里之外就开始冲锋,虽然敌人也冲锋让他们省了不少的脚力,但也累得不轻,接下来又是和一千人激战,转着圈儿的打。六百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很危险的边缘。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知识不得不拿出来说说,古代打仗,或者说就算是现代打仗,人少的一方对人多的一方,总是有很大的体力压力。因为敌人的军团可以车轮战似地上来和你打,但你只有这么点人,只能让这点人苦撑。
有些玩惯了游戏的人以为,两军打仗,十万人对十万人,就是二十万人挤在一起打,这种看法明显是不对的,没有哪个大平原可以装得下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殴斗。通常战场都有一定的范围限制,所以,两个军阵交战,真正在打的,只有最前面的几千人或者几百人,别的队伍都在休息,等机会,或者是戒备。
前面的人打累了,换下来,又上一只新的生力军和敌人打,打累了,再换下来,又上一只新生力军和对方打,这样轮着转儿的打,直到把对方的军队全部打得不行了,战争才会胜利。
人少的军队打人多的军队,就必须面临体力在轮番作战中耗尽的问题,jīng神在高度集中下枯竭的问题!所以……打仗最好不要用什么奇谋,真正的战争,应该是比敌人多上几倍的兵力,有着充足的补给,排山倒海之势,正面压过去,才能敢言必胜,否则……什么奇谋都不保险。你再厉害的军队,也会被敌人给累死。
君若不信,看看二战,**有那么多经过专业培训的将领,jīng锐的士兵,先进的武器,结果还不是给咱们那些拿着大刀,长矛,红樱枪,三八大盖的农民军来个百万雄师渡长江给淹死了!
扯远了,不好意思,说回正题!朱元璋军虽然以六百人轻取敌军一千人,但是每一个士兵在同一时间都要面对两个敌人,虽然仗着整齐的军队,良好的训练将敌人拒于盾墙之外,但是jīng力与体力的损耗,都比敌人要快。
朱元璋选择在这个时候鸣金收兵,也是为了掩饰这只军队已经累得不行了。
王二乖乖地带着部队回转过来,六百人并没有坐下休息,因为朱元璋还没有下令让他们休息。
此时,朱元璋正转过身,看着白水的城头,那里有曹宝相和一大群乡绅,他们正在欢呼相庆,庆祝宜川王左挂被赶走了。
“马小天,你去城下告诉曹宝相和乡绅们!我军已经收拾了王左挂,现在该他们交税,今年的秋赋乖乖给我交上来!”朱元璋淡淡地道。
“好咧!”马小天大笑了两声,撒腿对着白水城的北门跑了过去。
-------------
白水城头,乡绅们发出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
“白水得救啦!”
“咱们不用被流寇杀掉了!”
“哈哈,我家老宅子保住了!”
几个有点见识,老于事故的乡绅,却不像他们那样欢呼雀跃,他们皱着眉头,用担忧的口气道:“这白水朱八……好厉害啊,用区区六百人就击退了宜川王左挂八千大军……这样的家伙就在咱们城池旁边的山里做山大王,怎能让人安心?”
县尊大人曹宝相此时却没和乡绅们闹到一起去,他拉着自己的师爷,钻到了城门后面的yīn影里,低声道:“快去给西安府那边写封信!就说宜川王左挂带着上万流寇进攻本*县,情形危机万分,关键时刻,本官挺身而出,死守城池,亲身带领官兵和乡勇军,打退王左挂的大军……”
师爷大汗:“东翁……您这样谎报军情真的没问题?”
“切!能有什么问题?这白水已经乱得是流寇和山大王的天下了,我给朝廷胡乱写几封信算什么?”曹宝相哼哼道:“在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地方当官,我他妈的人生得意须尽欢!”
“报……”一名城门守兵大声叫道:“白水朱八派人过来传话……叫咱们交今年的秋赋……”
曹宝相刚听到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到城头上的乡绅们齐声起哄道:“交……咱们马上就交,请朱大王稍等一下,我们回家去拿钱。”
“这群混蛋!”曹宝相对着乡绅们愤愤地骂道:“我找他们要点孝敬银子,他们推三阻四,废话连天,现在山大王来要钱,一个个乖得像兔子一样。”
“东翁……少说两句……言多必失……”师爷在旁边提醒。
“算了,我也就随便说说。”曹宝相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这破地方当官,我只要能不死,混得一天是一天吧,唉!”
当天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天空的颜sè很诡异。
白水城下,曹宝相带着一群衙役捕快,以及两百左右的卫所兵打扫战场,他们把朱元璋军杀死的流寇首级都割下来,拿袋子装好,打算回头送到西安府里去领功。这些人头朱元璋是用不上的,因为他不可能拿人头去找朝廷领功,但是曹宝相却用得上,所以两人达成了一个协议:曹宝相每割走一个人头,就要付给朱元璋一两银子,这个叫做买战功!
在战场另一边的城门口,白水的乡绅们排着队,把今年的秋赋银子交到朱元璋的手上,没有人敢不交,也没有人提出异议,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这是崇祯二年的秋天,白水城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换了主人,已不是朝廷的天下!
一六六、教我打仗
当朱元璋将“秋赋”运回到山寨里时,山寨里正在秋收!
在寨子的外围,有许多座小山头,这些山头上凡是有泥土的地方,基本上都被乡民们开垦成了田地,这些田地并不大,而且形状各异,有的是斜着的,有的是正方形,有的是长方形,有的是三角形,甚至有的根本说不出来是什么形……勤劳的中国农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因地制宜,变废为宝。
黄龙山的土地虽然算不上多么肥沃,甚至可以说有点贫瘠,但是再贫瘠的土地也比遭了旱灾的土地要强,这一批村民凭借着山区里的一点溪水,以及从山外带回来的种子,居然收获了一批粮食。
在这些边角小田里,有一些乡民正弯着腰,在田地里收割着庄稼,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拖得长长的。这些在收割庄稼的农民,就是最早来到山寨的那一批人,因为他们来得早,所以打下的基础也好,占地也占得早,今年才能顺利地收获庄稼。
至于后来的乡民,他们开垦出来的田地就距离寨子有点远了,有的甚至要翻过两个山头才到,而且他们的田地开垦出来还没到一年,根本没赶得上播种期,所以今年没有收获,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叫他们一开始不加入朱元璋的手下呢?
没有收获的农民们,只好用有点羡慕的眼光看着别人收割庄稼,心里酸酸的,要是早些……早些听朱八哥的话就好了。
朱元璋带着军队从山坡下经过,田地里的农民们一起向他问好,有些则在军队里寻找着自己的儿子,兄弟,父亲,丈夫……不时有人惊喜地招呼着某人的名字。
山寨的第一次秋收!一个很好的开端!这意味着寨子终于可以自己产出一些基本的粮食,不会完全看着山外的脸sè过活。
朱元璋向山坡的农民们微笑,虽然曾经一世为帝,但朱元璋本人最喜欢的职业还是农民!他是在贫穷的农民家庭出生,对农民这个职业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他极为讨厌贪官,曾杀得贪官血流成河,他也不喜欢商人,曾对毫不留情地打压。
上一世的事情,现在想起来,有的对,有的错,有的需要完全推翻,有的则需要小小地修正,总之,这一世一定能比上一世做得更好,但无论如何,他对农民的那份偏爱,是不会变的。
“朱八哥!今年我收了不少粮食呢……哈哈哈!”一个小老头儿对着朱元璋大笑:“自从崇祯元年秋天跟着您反到到山寨来,白吃了您两年的饭了,今年……我终于有了自个儿的收成。”
朱元璋微笑着挥了挥手:“哪能说您白吃呢?您儿子不是在我手下干活吗?没有他帮着打仗,我也弄不回来这么多东西,您就放心地享用吧。”
“嘿,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以前就知道吊儿郎当地晃来晃去,跟那些青皮无赖混在一起,现在跟着您出去做正事儿,我心里特实在,您把我这儿子管教得好啊……现在他当了兵,回家时对我都恭敬得多了。”老头儿满脸笑意:“对了,咱们刚上山那会儿就说好的,我要把收获的粮食上缴给您一部份……当做我交的税赋。”
“嗯!”朱元璋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收税这种事,推辞不得,如果碍于什么人情一类的推了一次,将来就不方便再收了,如果把寨民们养成了不交税的恶心,那将来又会弄出一个收拾不下来的坏局面,就像现在的大明王朝一样。
从小老头儿的田边经过之后,一路上,山坡边不停地有人招呼,说的话也大至和小老头儿说的差不了多少,这些乡民们没有参军,没有亲手去参与“收税”的工作,也没有与进山来围剿他们的官兵交过战,所以他们吃着朱元璋分配的粮食,心中一直有点揣揣不安,一直想着要为山寨做点什么,现在终于迎来了收获季节,岂有不赶紧表现一下的道理?
朱元璋微笑着向他们挥手,一一回应。
等到进了寨子,他照例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开始分配战利品。粮食、生活用品还是像老样子一般分发出去,保证乡民们的基本生活。那些已经有了田地,收获了自己的庄稼的村民,他也照发不误,并不会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收入,就不把军队抢回来的东西分发给他们。
因为朱元璋非常了解人心,人这种东西,不患贫,患不均!如果有了收获的乡民不发东西,只发给没收获的,那岂不是变相地鼓励大家都别干活?这样做显然是不对的!多劳的多得,少劳的少得,有收获的人多得些东西,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他发东西的方式还是和上次一样,粮食每个人都发,保证每个人的基本生活,但是rì常用品按军功发放,这样一来,有军人的家庭,就能得到细头、针、锅等等山寨里无法自产的物品。而没有军人的家庭想要这些东西,就需要用自己收获的粮食去找士兵换取……这样一来,整个山寨的乡民都能在寨子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总之,你要么干活,要么参军,如果啥也不干,就只有一口饭吃,没别的生活用品,那rì子也会很难过的。
正在忙着分这分那的时候,负责山寨防御的拼命三郎突然凑了过来,表情古怪地道:“朱八哥,山脚下突然来了一行人,说是要来拜访您……很古怪……您去看看吧!”
“拜访我?”朱元璋大奇,这什么地方?这里是山贼聚居之处,居然有人要来拜访?
朱元璋走到山寨门口,向下一看,只见远处的山脚下,有二十来条汉子,都穿着青衣小帽,一看就是某富家子弟的家丁,其中有两个家丁抬着一顶滑杆。
所谓滑杆,就是两根光滑的竹竿,在中间挂着一张软网,像个兜一样,这玩意儿其实是用来抬人的。在崎岖不平的山地,轿子一类的东西是很不方便的,压根没法抬,但是滑杆却可以在山道上奔行如飞,所以有点身份地位的人进山,就喜欢找两个身强力壮的人抬滑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