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明末朱重八》》 · 三十二变 · 2026-07-25
“能混出名堂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这家伙满嘴脏话,看似粗豪,心却很细!”朱元璋对张献忠作出了这样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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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张献忠满脸带笑地走进了朱元璋为他准备的帐篷里,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草席床上坐了下来,刚刚坐稳,脸sè就沉了下去,黑得有如一块炭似的,他对着外面叫道:“一纯,你在帐篷外吗?在的话就给我进来!”
随着他的呼唤,一个小少年钻入了营帐,这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名叫李一纯,陕西榆林人,在张献忠起义时,跟随他一起起义,被张献忠收为了义子。与他一起被收入义子的,还有另外三个孩子,岁数各不相同,李一纯是其中排第三的孩子。
他聪明好学,而且机智勇敢,在张献忠的心中,属于可以重点培养的将才。所以每当有什么重要的事时,都会派这个义子出去处理。
当然,这个儿子并不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最疼爱的义子叫做孙可望,是四个义子中岁数最大的一个,张献忠一般不会让孙可望去做太危险的事,以免他遭遇危险。
简单来形容的话,就是便宜孙可望占,危险的事李一纯去做!
“一纯,你别休息了,赶紧去联络另外几路人马,把王嘉胤大哥、紫金梁、闯王、曹cāo……全都叫来,到老子这里来聚聚……这个白水朱八……嘿,透着邪门,老子一个人收拾不了他,等兄弟们来齐了,老子要他好看。”
“义父,发生什么事了?我觉得朱八大哥人不错啊,他还给咱们帐篷休息。”李一纯有点天真地问道。
“你小小孩子懂个屁……”张献忠嘿地踢了李一纯一脚,当然,没用啥力气,这一踢倒是有点义父教训孩子的那种踢法。
李一纯哦了一声,然后认真地道:“义父,孩子现在虽然不懂,但是你只要教教孩儿,我就会懂了!”
“哈,你倒会说,快去吧,回头老子慢慢教你。”张献忠挥了挥手,把李一纯撵出了营帐。
李一纯出了营,扎紧了衣服和裤管,钻入草丛,然后默默地估算了一下方向,对着王嘉胤的主力部队的方向,奔了出去。
他幼小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远处,山边就转出了朱元璋的身影,他看着李一纯消失的方向,轻叹道:“果然……张献忠要搬救兵了……而且派去搬救兵的人,居然是李一纯……嘿嘿……谁能想得到,这个不起眼的孩子,将来会成为明末最耀眼的将星呢?”
李一纯这个孩子,后来会改为名李定国,与郑成功一起抵抗清军入主中原,并称南明两大支柱!
一八七、天真烂漫
许人杰出现在朱元璋的身边,沉着声音说道:“朱八哥,要不要派人把那孩子追上杀了!”
这话要是换了王二、苗美等人是绝对说不出来的,但许人杰却说得出,也做得到。
朱元璋摇了摇头:“不必了!就算这孩子不去通知别的人,王嘉胤手下的其他义军也早晚会聚过来的,你想想,如果我把你、王二、苗美等人,分成数只小队穿过一座大山,山里有一个山寨,你们会不会聚过去看一眼?”
“这个……当然会!”许人杰点了点:“那就便宜这孩子了……捡了一条命!哼!对了,朱八哥,如果王嘉胤的手下全聚过来,怕是有接近两万的总兵力吧……这么多人,如果要硬夺咱们的寨子,该怎么办?”
朱元璋微笑了起来:“如果他们要硬夺,我就会让他们知道,不是人多就一定能打胜仗的!不过这件事你大可放心,咱们是肯定打不起来的,因为他们不可能来硬夺我们的寨子。”
“嗯?为何?”许人杰不解。
“因为王嘉胤……算了,现在我先不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朱元璋本想说,因为王嘉胤的xìng格太天真,但是他想到转世之后,这个身份还没和王嘉胤见过面,如果妄自评论一个没见过的人,未免会惊世骇俗,所以就压下不说了。
王嘉胤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是一个天真烂漫的人!虽然他拉起数万义军造反,成为几十路义军共拥的首领,虽然他曾为边军,所以指挥有方,算得上是起义军中难得的优秀将领,但是这些都不能掩盖他这个人天真烂漫的根xìng。
他最天真烂漫的表现,就是非常重情谊,视天下所有义军为一家,将所有的义军首领都当成自己的兄弟,别人有难,他两肋插刀也要赶去帮助,所以,他才被所有的义军公推为大首领!有人可能要说,这怎么能叫天真烂漫呢?这是优点啊!重情谊难道有错?
没错,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或者只是一个小兵,那么重情谊就是优点,但他是一个统领数万贼寇的大哥,在这种情况下,重情谊就不太好了!重情谊的人太讲原则,太认死理,太容易被别人借着“兄弟之情”暗算……重情谊的人绝对成不了枭雄!
朱元璋几乎可以肯定,就算张献忠和别的流寇首领想夺自己的寨子,但只要王嘉胤一到,他的天真烂漫发作起来,没有任何一股流寇能向自己的寨子动手!
当然,这样的估算虽然仈jiǔ不离十,但朱元璋也不会就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王嘉胤的身上,他仍然加紧了山寨的戒备,命令哨兵和斥候们严密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几rì之后,又有一股义军到了。
朱元璋照例带着一群首领下山来“迎接”,这次来的居然是一只骑步混合的流寇军,步兵比较多,足足超过千数,骑兵则比较少,只有两百骑左右。但这个数量的骑兵,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要知道大明朝是很缺马的,就连官兵也大部份是步兵,极少有骑兵,除了边军之外,在大明朝的内地你看到一个人骑马,这个人不是将军,就是斥候,通常都不会是骑兵。
这股流寇居然能有两百骑骑兵,说出去真是足够吓得官兵都倒抽一口凉气了。
而且这些骑兵的马术极为娴熟,在复杂的山路上骑着马,他们居然犹如走在平地,颠簸之间居然还可以打盹睡觉,喝水吃馒头,甚至穿衣服梳头发……
“这些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朱元璋对身边的头领们道:“很jīng锐的骑兵……不简单啊!”
这只骑步混合的军队到了近前,军中的旗子被风扬了起来,大伙儿才看清了上面的字,只见旗上一个“闯”字,迎风晃荡着。
是闯王高迎祥!朱元璋心中一动,大伙儿的眼睛都在对着这只流寇的首领高迎祥看去,朱元璋的眼光却赶紧向旁边飘开……李自成呢?魔王李自成在哪里?
花了许久的时候,朱元璋才找到了李自成,他还非常年轻,看起来与朱元璋的岁数相差不多,穿着打扮很普通,气势也不逼人。但是他那双眼睛,却空灵深遂,仿佛蕴涵着极大的志向。
他领着一只步兵小队,队伍大约有一百多人,排在很后面的位置,非常的不起眼。原因很简单,此时的李自成在高迎祥手下也只是一个小头领,只统管着李自成从李家村带出来的一百多号手下,被高迎祥编为“八队”。
谁也不会想到,就是这只不起眼的“八队”,后来随着李自成转战天下,赫赫威名,被人以“老八队”称之,是李自成手下最jīng锐,最核心的部队。李自成几起几伏,只要老八队还在,他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惜山海关一战,老八队被满清八旗兵全歼,使得李自成失去了手中的王牌,从此一蹶不振。
朱元璋心里有点恶意地想道:如果我现在突然下令山寨里jīng锐尽出,将李自成和他的老八队扑杀在这里,后面的历史会怎么变呢?
“朱八哥……朱八哥……你在看啥呢?闯王大哥在给你打扫呼呢……”旁边有人小声地提醒,朱元璋这才收回了目光,回过头来看高迎祥。
高迎祥打扮得就很华丽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夺来了一套明军军官的铠甲罩在自己身上,加上他黑皮肤黑脸,看起来颇有些威武霸气,跨下一匹高头大马,随眼一看气势不凡,但是朱元璋却对他兴趣乏乏,因为这个人的眼睛中空有狠厉之sè,却缺少jīng明干练的光芒,终究成不了大器。
“闯王远道而来,辛苦了……请上这边的小山头休息吧,八大王兄弟已经在上面休息着了,你们正好合在一块儿。”朱元璋就和接待张献忠一样,指了指预先准备好的山头。
上次这么一指,险些和张献忠反目,但这次高迎祥的反应完全不同,他不像张献忠那么聪明,只听到朱元璋给自己准备了休息的地方,却从中听不出疏远之意……聪明人听人说话,能直接听到隐藏在字里行间的隐语,笨人听人说话,却只能听到明面上的那些个字词。
高迎祥高兴地走上了山,和张献忠合营。
正走着,他背后的人群里,钻出了李自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叔……你这么高兴做啥?”
“我不该高兴么?”高迎祥笑道:“最近几年,走到哪里打到哪里,从来没人给过咱们好脸sè看,这朱八不错啊,听说咱们来了,下山相迎,还给咱们安排营帐休息,我好久没碰上过这么好的人了。”
“叔……侄儿不这么认为……”李自成低声道:“朱八下山相迎,其意是不想我们上山。给咱们准备这个休息之地,也是不想咱们去他的寨子里休息,这是明摆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您可得看清了,别被他的表相所骗。”
“嗯?”高迎祥全身微颤,恍然大悟:“乖侄儿,你提醒得是,我去见见八大王,听听他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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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数rì之间,王嘉胤旗下的各路小头领们,都向着朱元璋的山寨汇聚了过来,他们有些是自己找过来的,有些则是在半路上碰到了李一纯,被李一纯给指引过来的,总之,人是越来越多,很快,朱元璋预先准备的小山就不够了,他又在附近张罗了几个山头,或者可以用来临时休息的山沟、树林等地方,扎起了大量的帐篷,用来“接待”王嘉胤一行。
这些陆续到来的头领,有的很有名气,例如紫金梁、老回回、曹cāo、点灯子……也有一些没没无名,例如扫地王、刑红狼、破甲锥……
朱元璋一视同仁,都给他们安排好休息的地方。不过朱元璋只管住,不管吃,粮食让他们自己解决……好在天下大旱,大伙儿手上都缺粮食,这一点别的义军首领也不怪他。他区区一个小山贼,要是真能给王嘉胤的两万大军提供粮食,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又过了好些天,王嘉胤的主力终于也出现了,他之所以最后一个才到,是因为他在给自己手下的头领们“殿后”,要知道这些人撤进黄龙山,是被督粮道洪承畴给追赶进来的,身后随时有可能出现追兵,王嘉胤义气深重,自动担起了给兄弟们殿后的职责。所以,当他来到朱元璋的山寨下面时,他麾下的所有头领都已经到了,放眼望去,数十个山头都扎上了营,满眼都是帐篷……好大的声势。
朱元璋还没来得及过来迎接王嘉胤,倒是八大王张献忠和闯将李自成先迎了过来,两人接住王嘉胤,立即压低声道:“大哥,您终于来了……这个白水朱八,透着邪门儿……大伙儿正在商量对他动手呢!”
一八八、响当当的汉子
“什么?你们在商量对朱八动手?”王嘉胤大吃了一惊。
王嘉胤的岁数其实不大,就和所有明末农民起义的义军首领一样,他也正值人生中最有拼劲和冲劲的年龄,也就三十刚刚出头。
为啥所有农民起义军的首领年龄都不大呢?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后世有句话说得好,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敢于揭竿起来和朝廷干的,往往都是年轻人,真要来个岁数大的,他敢造反么?
王嘉胤的身体很结实,高大而且威猛,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鸳鸯战袄,颜sè呈暗红sè,上面破了几个洞,但是他没有在破洞上打补丁,就让这些洞破着。
这件鸳鸯战袄是他做边军的时候朝廷发给他的军服,当兵时一直穿这件衣服,穿了很多个年头,所以舍不得将它扔掉,揭竿起义之后做了流寇,这军服也没舍得扔,一直穿着,甚至连补丁也没舍得打,怕破坏了它原来的样子。
偶尔有闲暇,他就会指着衣服的破洞给手下们看,笑道:“看这洞,老子有一次巡逻碰上个通缉犯,和他大战五十回合,这里挨了一刀,所以衣服就破了个洞……”如此这般的说词,可见他是一个念旧的人,就连衣服的旧也念!
“你们干嘛要商量对朱八动手?发生了什么事?”王嘉胤的脸sè顿时就沉了下去,显得不是很好看。他来的路上碰到了李一纯,那孩子急匆匆地要他赶紧过来,当时他心里就有点不妙的感觉了,没想到来到这里,第一句听到的话,就是手下的兄弟要对白水朱八动手,这心情一下子就有点下沉。
张献忠的眼角微微地抽了抽,他凑到近前,对王嘉胤行了一个礼,然后认真地道:“大哥……老子带着西营第一个到这里,当时……”他就把朱元璋迎接他,并且不让他上主寨,只让他上了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小山头待着的事讲了一遍。说来也有趣,张献忠就算对着王嘉胤,说话也是“老子老子”的脏话连篇,但是大伙儿却也不觉得他无礼。
(注:张献忠在王嘉胤的军队中被划为西营,又称西营八大王,所以他说带着西营。)
王嘉胤沉着脸听完,接着闯王高迎祥对李自成使了个眼sè,李自成也凑了过来,对着王嘉胤道:“大哥,朱八也是这样对我们的……从这里可以看出来,此人不想和咱们混在一块儿……明显和咱们不是一路人,将来说不定会投靠官府,成为咱们的敌人……我们不如夺了他的寨子,将他的寨子据为已有算了。”
王嘉胤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还有哪些人和你们看法一致?”
“紫金梁、扫地王、邢红狼,黑煞神、乱世王、撞塌天、八大王……”高迎祥洋洋洒酒地报了一长窜名字:“咱们这些先到的,都感觉到有些异样了,所以大伙儿都同意夺了他的寨子。”
王嘉胤听了这一长窜名字,突然沉吟了起来:“紫金梁……我记得,是崇祯元年冬天揭竿起义的,对吧?”
“大哥记xìng真好!”旁边的紫金梁王自用答道:“我正是冬天才来您这儿的。”
“扫地王,是崇祯二年秋天起义的!”王嘉胤继续道。
“大哥居然记得我!”旁边的扫地王笑答。
“八大王,你是崇祯三年,也就是今年才起义的……”
张献忠点了点头,他被王嘉胤点出是今年才参加起义,颇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流寇这东西,其实混的是“江湖”,江湖这东西是要讲资历的!你出道晚,就得乖乖叫出道早的人一声前辈,这是板上钉钉跑不掉的事。农民军以起义得早为荣,以起义晚为耻,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情绪。
王嘉胤突然数落起来这个事儿,大伙儿都感觉到有点奇怪了。
他依次把自己手下的义军首领名字点了一遍,最后才突然问道:“你们知道,白水朱八,是什么时候揭竿起义的吗?”
“这个……”众头领对视了一眼,没人回答,不是他们不知道,而是他们不好意思说,因为他们都知道,白水朱八是在崇祯元年秋天起义的,他起义的时间,比他们每一个人都要早。
王嘉胤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看你们都知道,就是不敢说……我来说吧!咱们陕*西第一个有胆子站出来造反的,叫做郑彦夫,他造反起义没几天,就失败了!他的失败吓坏了许多英雄豪杰,大伙儿当时都对朝廷敢怒不敢言,因为害怕像郑彦夫一样兵败被杀。”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是白水朱八站了出来,他派了一个叫拼命三郎的人走遍全陕,联络各地义军,约定秋后起义,当时他联络的人就有我……那时我的胆子小啊,不敢当出头鸟,害怕也被朝廷剿灭了……他却没有丝毫的迟疑,说造反就造反,崇祯元年的秋天,是朱八第一个揭竿起义,直到他造反的消息传来,我才大着胆子,跟了上去……”王嘉胤讲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情绪颇有点激动,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很念旧的人,每当想起以前的事,都会不胜唏嘘。
王嘉胤讲完这些往事,将一双富有深情的眸子转了一圈,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然后他才微带怒意地道:“你们说这样一个人和咱们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他将来会投靠官府?你们还要向他动手?夺他的山寨?哈……你们的义气,都被狗吃了吗?”
“……”
众皆沉默!
一时之间,众豪情汉子都被王嘉胤的义气感动,颇有点自惭形秽。王嘉胤说的这件事儿,他们当中有些人是知道的,崇祯元年拼命三郎走遍全陕,就拜访中其中好几个头领,他们回想起往事,朱八确实是第一股坚定地站出来要造反的义军,说他会投靠官府,真的有点不靠谱。
这就是朱元璋当初坚持要在准备不充分,条件很艰苦的环境下起义的原因了,起义这档子事儿,你干得越早,在江湖上的影响力越大声望越高,谁也在这种事上说不了你的嘴。
紫金梁王自用、闯王高迎祥等人,齐齐低下了头去:“大哥……我们……我们错了,您说得有理,白水朱八绝对不可能和官府走到一块儿去,是咱们错了。”
人群中只有李自成、张献忠两人的脑袋还是挺着的,他们可不会被“义气”这种虚无的东西所感动,他们是枭雄,只会用成败得失或者利益取舍来衡量眼前的事物,不会轻易被感情所左右。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棘手!要说服王嘉胤,绝不容易!因为这种重感情的人,是最难用利益去说服的。
李自成轻叹了一口气,对着张献忠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放弃了,不要再纠缠这件事。但是张献忠却和李自成又有一点不同,李自成是理智大于疯狂的枭雄,张献忠却是疯狂大于理智的枭雄。
张献忠打算再试一试,他向前一步,对着王嘉胤道:“大哥……既然如此,朱八为什么不敢让我们上他的山寨?偏把咱们安排在另一个山头上,摆明了不把咱们当一家人。”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想问!”王嘉胤哼了一声道:“咱们心里有这样的疑问,就应该当着朱八的面问出来,明人不做暗事,想什么就说什么,有问题就提出来,这才是响当当的汉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大声道:“走,大伙儿跟我一起去见朱八,我倒要当着他的面问一句,他这么搞,是什么意思?”
王嘉胤在他破旧的鸳鸯战袄上禅了禅,把上面沾的一点灰尘给扫掉,端正了一下仪容,对着另的头领也道:“都给我打理一下,对着全陕第一个起义的朱八大哥,你们不可失了礼数!”
“是!”众头领无奈,只好跟着王嘉胤一起整理了一下仪容。
王嘉胤一马当先,迈开大步就向着朱元璋的山寨走了过来,堂堂正正,没有一丝的犹豫。
刚走到山脚下,还没来得及走到上山的小道上呢,就见到朱八迎了出来,也带着一大群头领,其中就有王嘉胤见过一面的拼命三郎,这群人迎出来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刚刚巧,将他堵在了上山的路前面……
王嘉胤的心里微微地颤了颤,此人果然想将我拒之门外!但这点小情绪却掩不住他初见朱八的那种喜悦之情,因为面前的这个人,自崇祯元年秋天先后起义之后,王嘉胤就一直将他视为战友,虽然两人的军队并没有合在一起并肩作战过,但却在不同的地方一起对抗官府达两年之久。无形之中,重感情的王嘉胤已经将朱八当作神交已久的老友了……
“白水朱八……我终于见到你了!”王嘉胤喜道。
“府谷王嘉胤,久仰你的大名啊!”朱元璋淡定地抱了抱拳。
一八九、好人还是坏人?
王嘉胤很高兴!
朱元璋却不见得有多高兴,但他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摆个冷脸出来故意拒人于千里之外,枭雄就是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将所有的条件都转化为自己的利益,哪怕面对的是杀父仇人,只要当前的情形不容易翻脸,枭雄也能笑得出来。
所以朱元璋表现得很也高兴,就像见到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和王嘉胤拉起家常来。
“当年听说你起义了……哥哥我心里那个惭愧啊……”王嘉胤叹道:“明明约好一起揭竿造反,但是我胆气不足,一直没敢揭竿,直到听到你起义的消息,我才勇敢了一次……都是你给的我勇气!”
“客气了!”朱元璋笑道:“天意使然,就算没有我,以你的英雄气概,早晚也会起义的。”
“哈,你这是抬举我了,老实说,没有你和王二这么一闹,我还真不敢……”王嘉胤叹了口气:“咱毕竟是边军里出来的,朝廷的军队战斗力有多强……没人比我清楚,当时我真的很害怕。”
“我听说你的军队是按边军的训练方法练出来的……现在和边军一样厉害啦!”朱元璋说着喜气的话儿,拐着弯儿捧了捧他。
“唉!”王嘉胤压低了声音:“这是我散布出来安定军心的话,老实说……我这军队,也就是比普通的土匪强一点……真要碰上边军,不堪一击。唉,就说督粮道洪承畴吧,我和他打了好几次,没一次能赢,每次都被他打得乱窜。”
说到这里,王嘉胤又提高了音量道:“还是兄弟你厉害啊,这几年你的消息不停的传到我耳朵里来,你自崇祯元年秋天起事之后,还没打过一场败仗,哥哥我不如你!”
朱元璋笑了笑,这话不好接口,如果接口就变成自夸,会惹人讨厌,只能让别人说,自己是千万说不得的。
这时候,站在王嘉胤后面的众头领们有点不耐烦了,尤其是八大王张献忠,实在按捺不住,走到了王嘉胤的背后,用肩头顶了顶王嘉胤的后背,低声道:“大哥,您不是说要问那事儿吗?怎么只顾着聊天了?”
嗯?王嘉胤这才一醒,对了,我是来问朱八为什么不让兄弟们上山的,这聊起往事来,一转眼儿就给忘了。
他赶紧振了振jīng神,清了清嗓子,轻咳了一声道:“朱八兄弟,哥哥有句话,不得不问问你,你可得想清楚了说……这关系到咱们义军内部的团结,千万不可马虎了。”
朱元璋暗想:来了!
王嘉胤的脸sè沉了下来:“我听兄弟们说,咱们先到的义军,每一只队伍都被你挡在了山下,不让他们上主寨,只分派他们到附近的小山头上休息,这是为何?好汉子不要拐弯抹角,我直了问,希望你也直了答。”
“嗯!”朱元璋假装沉呤了一下,其实他早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法,但是有些假动作,假表情是必须要做的,这种时候如果答得太快,就会显得为轻浮了。他故意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王嘉胤大哥……我确实没有让众路兄弟上山……这其中当然也是有理由的……如果我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来,需防大家面上不好看。”
“有什么面上不好看的?”王嘉胤奇道。
站在他后面的张献忠冷哼了一句:“怕是没把咱们当成一家人,拒人于千里之外吧?你是山贼,咱们是流寇,你和咱们划开楚河汉界,将来官府追剿流寇时,你好置身事外。”
朱元璋淡淡地扫了张献忠一眼,这个疯子,现在暂时不和他一般见识!他转过头来,对着王嘉胤低声道:“我的理由,只想说给王嘉胤大哥一个人听,你若信我,请跟我上山一看。”
王嘉胤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当然信你,好,我跟你上山看看。”
“你让大哥一个人上山?”后面的好几个头领一起紧张了起来,紫金梁、闯王、扫地王、闯塌天等头领一起上前道:“这怎么行?如果你把大哥一个人骗上山去谋害了,我等该怎么办?”
“胡扯!朱八兄弟怎么可能谋害我?”王嘉胤大怒,转头喝道:“都别吵!”
他这一吼,后面的众头领顿时住了嘴,高迎祥向前一步,还想多说,李自成却一把拉住了他,将他拖得向后退开几步。
然后李自成压低声音在高迎祥耳边道:“叔,让大哥上去吧,如果朱八真的害了大哥……嘿……我等正好以此借口攻山……而且,大哥一死,群龙无首,以叔的声望……说不定就能坐了首领的位置,这时候不宜多言。”
高迎祥听了这话,双眼一亮,随即恢复正常,退到了李自成身边并肩站着。他转头看了李自成一眼,心里也不由得暗想:我这侄儿……啧啧……将来可成大器啊!咱身边都是些大老粗,难得有个会动脑子的,把他编成第八队的队长,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王嘉胤重兄弟感情,别人却未必和他一样那么重感情,小小流寇军,连个固定的地盘都没有,却有人盯着他的位置呢!
一小会儿之后,朱元璋和王嘉胤两人走在了主山寨的山坡上,两人都没有带手下,就这么两个人,蓝天在头领,绿草在脚下,风吹树摇,哗啦有声。
“朱八兄弟,现在可以说理由了吧。”王嘉胤认真地道。
“嗯……大哥,你看我这山坡……”朱元璋随手拂了拂,示意王嘉胤看看周围的环境。王嘉胤顺着他手指挥过之处看过去,只见一块又一块的田地,或三角形、或长方形、或正方形,散布在这片山坡之上,田里种着白菜、小麦、豆子等各种粮食……风吹过,这些庄稼微微地点着头,好一片祥和的情形。
在田地里,还有几个老农,或女孩,弯着腰忙活着,他们要么在处理田地里的杂草,要么在施肥洒水……
王嘉胤揉了揉眼,几乎不敢想信自己看到的东西……这……这样的情形,在这大旱之年,有多久不曾见过了?
“挺好的田地吧?”朱元璋随口道。
“是啊……挺好的地……我都想去挖上两锄头了,哈!”王嘉胤笑道。
两人从一片田地边经过,一个拿着镰刀的小姑娘抬起了头,用怯怯的声音向朱元璋招呼道:“朱八哥……旁边那些山上的义军还没走吗?”
“没走!”朱元璋答道。
“那个……您可千万别让他们上山来啊,我这田地还有几个月就收获了,不想被人踩坏。”那小姑娘用可怜兮兮的声音说道:“听说山下的那些义军,有两万呢,这么多人上山,山道上都挤不下,他们肯定要踩进咱们的田里……”
王嘉胤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声响:这……这个理由?何必的,这种小小要求,提出来别的头领也会理解吧?
刚想到这里,王嘉胤心里突然又咯噔一声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军队是什么作风……他的军队跟本就没有军纪,是由几十股流寇临时拼凑成的乌合之众,他们行军的时候几乎从不整列,都是漫天遍野的乱走……
想让那些士兵们乖乖排成纵列走在田地间的田梗上,那简直是做梦,他们肯定会散布开来,从田地的中间踩过去……
想到这里,王嘉胤脑门见汗!
朱元璋用不可察觉的小动作对着小姑娘点了点头,表示说得好,然而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很平静,丝毫让王嘉胤看不出异样:“放心吧……小红,不光你家的,还有大家的田地,都是咱们山寨的命根子,朱八哥就拿拼了命不要,也不会让人踩坏的!”
那个叫“小红”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笑了笑道:“朱八哥,要是真关乎到xìng命,我这田地还是不要了,您可别为了这个得罪了人……我……我大不了明年重新种一次……”
小姑娘说得可怜,语气娇憨,这一下真是把王嘉胤心疼得不行,他这种重感情的人,特别容易被人感动,特别容易乱动同情心,他忍不住就接口道:“小姑娘,你放心,我和你朱八哥一样,拼了命不要,也会护着你这片田地。”
“你是谁呀?”小姑娘笑了:“别说大话了,咱们朱八哥说拼命,我就信了,你这不认识的大叔说要为了咱家的田地拼命,才不信呢。”
“小红,你太无礼了!”朱元璋故意拉下了脸道:“这位就是山脚下两万义军的总头领,府谷王嘉胤大哥!还不赶紧给大哥道歉……”
“哎呀?您就是王嘉胤大哥?”小姑娘显然是吓了一跳,身子一软,似乎吓得脚有点发抖,道歉都顾不上,转身就跑,哎呀一声摔倒在田梗边,白生生的脸上沾了许多泥土,看上去更加可怜。
王嘉胤这粗豪汉子,什么时候被人使用这种美人计?当真是心疼得坏了,他想伸手去扶起小姑娘,但是又觉得男女授授不清,男人是不能随便碰女人身体的,所以手臂伸到一半就缩了回去,只好郑重无比地道:“小红姑娘,你安心种你的田地吧,我王嘉胤在此立誓,手下两万多人,如果有一人走上山来踩坏了你们的田地,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
“你……你的脑袋我不敢要。”小红姑娘退了两步。
“我现在要走了!”王嘉胤突然转身就走,边走边对着朱元璋道:“我也懂了!你不让我上山的理由真是……唉……我早该想的,我手下那些混球兵,就算我下命令不准他们踩坏田地,他们也未必会听这命令,军纪……唉……咱的军队根本就没有军纪……想要不踩坏田地,最好的办法,就是压根不让这群混球走上山来。”
“谢大哥理解!”朱元璋对着他拱了拱手。
王嘉胤走得很快,一转眼儿就消失在了山坡的下面,直到他完全消失不见,朱元璋才叹了口气道:“樱仙,你演戏的本事……好像还不错。”
原来这个小红,居然是他的夫人张樱仙扮的,地主家的娇小姐,天生就比普通姑娘看起来要楚楚可怜一些,也更懂得说一些机巧的话,如果这角sè换一个乡村笨妇来演,朱元璋还不敢放心呢……
张樱仙收起了演技,看向王嘉胤消失的方向,轻叹道:“其实这人不坏,你有没有想过将他也收入山寨来?”
“收不了!”朱元璋摇了摇头:“他是农民起义的旗帜,朝廷围剿的重点,虽然他是个好人,但我只能放弃他,因为他所在之处,就是朝廷剑指之处,现在的我,还不敢让自己成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得已……只好让他去当吸引朝廷注意力的盾牌了……”
“唉……你……”张樱仙yù言又止,只在心里道:“朱八,你有时候像个好人,有时候又像个坏人,你究竟是好还是坏呢?”
女人不懂!枭雄从来不会被归于好人或者坏人这两类之中!好人得不了天下,坏人也得不了!
一九零、皇上,您这是要闹哪般
王嘉胤下了山,众头领还在山脚下等着他呢,他没有再回头对山上看一眼,挥了挥手道:“拔营,咱们走!”
“走?”张献忠颇有些不解:“大哥,朱八对你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让咱们上山的事说清楚了么?”
“很清楚了!”王嘉胤轻轻地叹了口气:“错的不是他,他不让咱们上山是对的,是咱们不速而来,叨扰了人家的清静,我们走吧!”
王嘉胤说完,扭头就走,看他步伐停稳,显然是心意已决,张献忠只好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也跟在他后面走上去。
“咱们向哪儿走啊?黄龙山里不能留,出山就要挨洪承畴打,大哥,您拿个方略出来吧。”紫金梁王自用凑了上去,低声问道。
“咱们穿过黄龙山,东边就是黄河,嘿……找个河道窄点的地方,砍树搭个浮桥,咱们去山*西快活去!”王嘉胤挥了挥手道:“我当过兵,对朝廷那一套清楚得很,只要咱们一进山*西,洪承畴这个陕*西督粮道,就再也不能来追击咱们了。”
王嘉胤一声令下,他手下三十六路义军首领一起拔营,两万大军又重新散开成了几十只部队,穿入山间的小道之中,向着东方去了。
看着王嘉胤的军队去远,朱元璋手下的诸位头领们才松了一口气:“呼,这些家伙终于走了,我真担心他会来夺咱们的山寨呢……”
“是啊,山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初具规模了,要是打上一场糊涂仗,咱们以前的心血全都要白费!”
“王嘉胤大哥是个好人啊!不过他手下那个八大王挺讨厌的。”
“那就是个疯子……”
众人议论纷纷。
崇祯三年,王嘉胤率领陕*西东部的义军主力,合称三十六营,东渡进入了山西境内,除了朱元璋之外,谁也不会知道,王嘉胤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踏上故乡的土地,这位重情重义的大哥,因为太过相信别人,而在山西被自己最信任的亲人害死,而这只起义军的首领会经历好几次改变,最终落到李自成和李献忠两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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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十二月!冬天又至!
今年的冬天,似乎没有去年的冬天那么寒冷,冬风拂过面颊的时候,不会让人感觉到那种刺痛似的感觉。天空中居然偶尔会漂过几朵云,这可真是罕见的情景,百姓们眼巴巴地看着那几朵云飘过,盼着它洒下几颗雨水来。
西安,总督府!
三边总督杨鹤埋首在一大堆公文之中,半响都抬不起头来。他连续看了三天塘报(军情信报),全是一些狗皮倒灶的事情:例如某某村庄被小股流寇袭击,村民九死一伤……某某村庄被流寇卷走所有青壮……某某小城击退流寇侵袭……等等琐碎,让他不胜其烦。
这些小股流寇并不多,说起来也不厉害,也就是东边一百多贼人,西边几十个流寇……窜来窜去,闹不出多大事,但是他们发生得太过频繁,不是这边闹,就是那边闹,今天这个村庄遭殃,明天那个村庄受害。
派大军去剿嘛,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徒然浪费军饷。派的人少了嘛,又形不成包围网,贼人撒腿一跑,影儿也不见。
正在头痛之时,巡抚刘广生从门外走了进来,轻声道:“总督大人,还在头痛呢?”
“是啊……这匪患未平,本督能不头痛么?”杨鹤叹了口气,将毛笔砸在了桌面上:“满目疮痍啊……皇上派本督来收拾陕*西的流寇,但是本督却弄出这么一个烂摊子,愧对皇上的厚爱啊……”
“也有好事不是么?”刘广生赶紧陪笑道:“王嘉胤一伙人在洪承畴的追击下,跑进了山*西,从此以后可不关咱们的事儿了。”
刘广生这位巡抚,是陕*西巡抚,山*西当然是不关他事儿的。而杨鹤这位三边总督,管的是哪块儿呢?是陕*西、甘*肃、延绥、宁夏这四个地方,山*西那地方确实也不关他的事儿!
大家常说官官相护,是指有事儿的时候,官员们互相包庇,其实那是因为事儿不够大,还不能捅破天。每当发生能捅破天的大事时,官官相护就会变成官官相推!能把事儿推给别的官员,那就是自己的本事。
杨鹤苦笑了一声,他不想推,但现在就算不推也不行了,流寇过了黄河,他就不能伸手管,否则就是捞过了界,在大明朝,官员捞过界是很严重的罪行,轻则把你杀头,重则……轻则都杀头了,重则不说也罢。
“东路流寇都被王嘉胤带走,那咱们现在担忧的就只有西路流寇了……”刘广生低声道:“总督大人,现在西路流寇就数神一魁的势力最大,您只需要派出洪承畴,剿灭了神一魁那家伙,咱们陕*西就可以太平了。”
“嗯,来人啊,传洪承畴!”杨鹤向外叫了一声,不一会儿,士兵们将洪承畴给请了来。
洪承畴看起来还是一幅干瘦清矍的样子,不过现在的他与几年前刚出道时的他,也颇有点不同了,他刚出道时还是一个典型的文官,两袖清风,带着一丝文人的风骨气质。但现在的他却带着几丝血腥味儿在身上,虽然还是文静依旧,但文静中却又蕴含着一股子狠辣。剿匪多年,而且他一直追剿义军中最强大的王嘉胤,难免会有这样的改变。
“洪大人!”杨鹤礼貌地打了招呼,才接着道:“又要辛苦你了,王嘉胤虽然已经遁逃,但是西路的流寇还不消停,神一魁那厮,现在又纠结起了一万多名流寇,在庆阳府附近捣乱,本督想请你去一趟庆阳。”
洪承畴皱起了眉头:“东边刚平,西边又起?嘿……还真是有趣。”原来庆阳府的位置,在陕甘宁三省的交会之处,乃是陕*西最西边的角落,而王嘉胤不久前才从最东边的黄龙山窜走,这还真是东西拉距作战呢。
洪承畴抱了抱拳:“既然总督大人有令,下官岂敢偷懒,这就去点起士兵出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总督大人,下官得说句真心话,这样东剿西剿,治标不治本,得把农民们揭竿起义造反的根本原因也找出来,否则永远也剿不完。”
他这句话说得颇有些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杨鹤一听,顿时苦笑:“你我都清楚农民们为啥要造反,天下大旱,朝廷却课以重税,这就是造反的根本理由……可是光咱们清楚又有什么用?这得皇……咳……皇上点了头,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下官管好剿匪的事……皇上那边的事,希望总督大人去说说……”洪承畴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总督府邸。
杨鹤和刘广生对视了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算了,本督就拼着挨骂,再给皇上写封奏章吧,务必求得皇上给陕*西减免一些赋税……”
他从桌上重新捡起毛笔来,铺开白纸,打算写一封深情并茂的奏章,说服皇上减税。脑海里构思着用什么语句开头,用什么语句结尾,怎么写才能感动皇上……
正想得入神,突然,门口刷地跳进一个信使来:“报……总督大人,有京城来的旨意。”
“啊?有圣旨?”杨鹤吓了一跳,想跪地接旨。他心里也在奇怪,什么旨意居然用个信使来传?不是通常都派公公来传圣旨吗?
那信使赶紧道:“不是写给总督大人您一个人的,是广发天下的旨意,所以不用跪接。”
“哦,广发天下的?”杨鹤这一下有点奇怪了:“什么旨,你快给我看看。”
信使递过来一卷文书,杨鹤赶紧展开来看,这一看之下,顿时全身发抖,口中一股腥味,刷地一下反涌上来,险些冲口而出。
“总督大人,你怎么了?”旁边的巡抚刘广生赶紧扶住他。
杨鹤伸手指着那文书,手臂颤抖个不停,嘴里却半天说不出来话。
刘广生顾不上尊卑了,也赶紧偏头去看……
只见文书上写着:十二月初一rì,户部尚书毕自严因度支大绌,上疏十二事,要求增关税,捐公费等。兵部尚书梁廷栋则以兵食不足。尚书毕自严遂请每亩加三厘,于是增田赋一百六十五万余……
“什么?朝廷要……要加税?”刘广生真是吓得不轻:“这……这陕*西已经够乱了,还要再加税?我的老天爷啊!这是要乱上加乱了吗?”
“每亩加三厘……每亩加三厘……天啊……每亩加三厘……”杨鹤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身子有如风中的残烛,不住地颤抖,他还想写奏折去要求免税赋呢,结果这里加税赋的信比他的奏折还先到:“陕*西负担不起啊……皇上……我的皇上啊……您这是要闹哪般?”
杨鹤不知道的是,可怜的崇祯皇帝现在正在皇宫里,看着兵部列出来的辽东军饷清单,长叹了一口气道:辽东……唉……朕就算每亩加三厘,多收一百六万两银子上来,也填不满辽东这个大窟窿啊……我说建奴,你们这是要闹哪般?
一九一、扩张的机会
崇祯四年,初chūn!
今天的chūn天,似乎比去年的来得略早,虽然天寒地冻,一片萧索的大环境没有变,但些许的小小改变,却被敏感的农民们捕捉到了。黄龙山里的气温似乎比去年这个时候要暖和一点点,许多小树都开始抽出新芽。
朱元璋带着一群心腹士兵从山寨顶上巡视过去的时候,就有几个老农向他笑道:“朱八哥……从这几天的气候看来,今天也许会是个好年头呢。”
“好年头?”跟在朱元璋身后的马小天忍不住就笑道:“哪来什么好年头?反正就是一年又一年的旱下去……”
“不是啊,小老儿种了几十年的田,这天气稍有变化我就能感觉得到。”一个老农笑道:“看这天,怕是快下雨了……”
“下雨么?挺好的事儿!”朱元璋随口答道。
这时远远的山道上有一名哨兵飞快地跑了过来:“朱八哥……山下又来了好多人,说是来入咱们的伙……”
“又有人来入伙?”朱元璋微笑,挥手道:“那我去接一接吧。”
最近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由于王嘉胤窜入了山*西境内,所以陕*西东部的义军已经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了,西边的义军还可以去投神一魁领导的西路义军,而在东边的小股义军,失去王嘉胤的庇佑之后,唯有来投朱八的山寨。
这三天两头的,朱元璋就得下山去迎接一批人上来,有时候多达几百,有时候少得只有几个。零零总总,又收了好几千人……围绕着黄龙山的主寨子,现在朱元璋已经拥有了一大片山头,每个山头上驻扎着数百到数千人不等。放眼望去,黄龙山里搞得比山外的白水还要热闹。
收编这些乌合之众也着实费神,要知道这些人刚上山来的时候,其行为作风,就与普通的流寇并无二致,朱元璋必须花很长的时间来让他们学会遵守军纪,纠正他们那些烧杀抢掠的劣根xìng。
好在现在山寨的人口基数已经挺大了,所以纠正起来倒也不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前面的章节说过,如果你手下有一百人,你杀掉其中一个来杀鸡敬猴,会使得另外九十九个都跑掉,不再视你为首领。但当你手下有一万人时,你杀掉其中一百个来杀鸡敬猴,却会使得另外九千九百人都战战兢兢。这其中的原因,我也不须多说,大伙儿仔细一想就明白。
由于朱元璋的山寨现在人数已经超过五千,而且还在向着万数不停的增长,所以杀鸡敬猴这一招也可以使用了,为了使新上山的流寇们老实一点,朱元璋还真是下了重手,将几个违反军纪的人打了几百军棍,打得奄奄一息,这才使得其他人不敢再触犯军纪。
马小天听说又有人要来入伙,于是就笑道:“又有些不懂事的莽汉子要挨棍子了,哈哈,走,咱们也去看热闹。”
马小天跟着朱元璋来到山门口,心里琢磨着,这次来投的会有多少人呢?他趴到山崖边上,向下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山脚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头,随眼一看也有好几千,树林里,山沟里还有不知道多少呢……
“哇?这是怎么了?”马小天吓了一大跳:“这些是来投奔咱们的,还是来攻山的啊?”
站在他身前的朱元璋面sè沉了沉:“看仔细点,这些人手上都没兵器,不是来攻山的,确实是来投咱们的……”
马小天仔细一看,这才放下了心:“哗,这次也太多了,怕是有四五千不止……怎么突然来这么多人投咱们?”
朱元璋轻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去年底传来的那个加征辽饷的消息,开始发挥作用了。”
每亩田加收三厘税银!
这看似一个很小的数字,但是……落在百姓们头上的,却是重重一棍!本来就活不下去,[qinkan.net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期盼着朝廷免税赋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什么三厘银子多不多的问题,而是:朝廷明明应该给我免税,为什么还要给我加税?这是不让我活了吧?
绝望!深深的绝望!
这股绝望的情绪横扫陕*西,又一次将无数的良民变成了流寇……
“小天,你去把李初九叫来,还有山寨里的诸位头领都叫来,这次来山里的百姓太多,一两个人管不过来了,另外……叫大家做好准备,在接下来的rì子里,还会有大量的百姓涌进来投靠咱们。”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检查咱们的存粮……咱们的粮食肯定不够应付暴发似的增长,需要赶紧计算一下,存粮还能撑多久,我得想办法弄粮。”
“是!”马小天赶紧一溜儿地跑了,不一会儿,他就把李初九、王二、拼命三郎、苗美,甚至映山红等人都叫了来,一群头领一起下了山,每个人负责接待几百个来投靠的乡民。
当天一直忙到半夜,李初九才点清楚了人头,这次来投靠山寨的,居然有四千多人,而且其中有许多人都是家里有点家资的那种,不像最初上山的那些人般一穷二白。朱元璋知道,随着朝廷的倒行逆施,以及天灾**的加剧,愿意参加义军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的成份也会越来越复杂,不再像以前那样全是贫农,到了起义的后期,别说富农了,就算读书人也会投入流寇之中了。
山寨的人口瞬间就从五千左右爬升到了上万,这陡然而来的人口剧增,使得各位头领都有点措手不及,李初九更是愁白了头发,他不停地划拉着账簿:“不够啊,咱们的粮食……唉……半年都撑不了……这一次增加的人实在太多了点。”
“不用担心,这一批人其实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他们靠着自己带上山的粮食,也能撑上一阵。”朱元璋拍了拍李初九的肩头:“不过咱们也必须增加收入了,以往只在白水和澄城收税,那是因为咱们实力不够,现在既然人变多了,实力也就增加了,可以把黄龙山周围的所有城市都纳入收税的范围……洛川、蒲城、黄陵、宜川……都得去走一圈了。我会给王二和大元帅安排新的任务,让他们出山去更多的地方收税!”
“可是……这样一来,就闹大了啊!”李初九是个搞后勤的,从不上战场,胆气不像王二、拼命三郎那些人那么足,一听说要扩大收税的范围,心里就有点害怕。
“朱八哥,您说过,如果闹得太大,就会吸引到朝廷的注意力,咱们寨子,不是一直在低调行事,避开朝廷的目光吗?如果把周边县城都网进来,只怕会闹得洪……洪承畴打过来怎么办?”李初九担忧地道。
李初九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朱元璋对着他点了点头:“不错,你也长进了,懂得用这样的方法来思考问题。”
“不过啊……初九……”朱元璋笑了:“如果想当一辈子的山贼,确实可以一直低调下去,但是,咱们都不想一辈子这么在山里窝下去吧?花花世界,早晚也得去走上一遭,而现在,正是勇敢地走出这一步的时候。”
“现在的时机很好吗?”李初九有点好奇。
“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朱元璋笑道:“王嘉胤去了山*西,使得朝廷的目光分散,不再死盯着陕*西这一处。而加派赋税的命令,又给咱们带来了更好的群众基础……官兵想来对付咱们,只怕也没这么容易。”
“你知道神一魁吧?”
“当然知道,听说他在西边庆阳附近,扯着一只上万人的队伍,是王嘉胤离开之后最大的一股义军。”
“没错!”朱元璋淡淡地道:“你想想,咱们这小寨子,一天之内就有四千多人来投,投神一魁那边的人会少吗?”
“啊?对啊!神一魁的声势比咱们大得多,投他的人,应该比投咱们的人更多才对。”李初九恍然大悟道:“朱八哥的意思我懂了,王嘉胤虽然走了,但是咱们还有神一魁在西边吸引着朝廷的注意力,此时扩张一下,应该也没有大碍。”
其实朱元璋还有很多想法没拿出来说呢!
王嘉胤离开陕*西,在此时的人看来,只是一件小事。但熟知历史的朱元璋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在接下来的数年里,起义军将会连克数城,搅乱山西,进河北、战四川,搅乱天下,到时候朝廷的大佬们哪里还有心思来管黄龙山?整个天下一片糜烂,够得他们伤脑筋的。
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陕*西都不会成为朝廷注意的重点,要一直到李自成、张献忠部再次回到陕*西来,那时朝廷的眼光才会再转回来看这个地方。
如果能把这段真空期把握好,朱元璋将会获得极好的发展机会,说不定会使得手里的实力翻上几倍不止。朱元璋如果想要走出山寨,问鼎天下,绝不可以舍弃这个机会。
一九二、要变天了
崇祯四年,chūn!
由于朝廷加派赋税,激起民怨,二月初八rì,神一魁率领的西路义军,人数陡然膨胀至六万,挥军攻打宁夏,都指挥王英兵溃,十四rì,神一魁兵围庆阳,攻破东关,月末,又攻陷合水,活捉县令蒋应昌。
二月二十二rì,福建暴发农民起义,义军数千人自长赖坑突攻瑞金*县。教谕王魁chūn署邑事,谕民兵力守,起义军走福建古城。
同时,民怨沸腾的山*西的农民见到王嘉胤的义军到来,纷纷加入其中,使得王嘉胤进入山*西的两万流寇瞬间翻了五倍,人数飙升上了十万,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在流寇中也崭露头角,实力猛增。
二月底!黄龙山里盘踞了几年没什么动静的朱元璋,也终于动了!
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兵分两路,一路由许人杰领军,带领着白水王二、映山红、狮子狗等首领,进击宜川,向宜川的士绅地主们“收税”。另一路则朱元璋自己领军,带领马小天、苗美、飞山虎、大红狼等首领,进击洛川,目的也是收税,留守山寨的工作照例交给拼命三郎负责。
经过长达数年的培养,朱元璋手下的几名头领们都开始慢慢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像拼命三郎,很清楚自己的长处不在于进攻,而在于防御。他也专注地学习防御方面的知识,现在驻守山寨的重任,已经是舍他其谁。
而王二,则苦练武艺,将自己锻炼成一名先锋大将即可,那些兵法什么的他听不懂,也不太想听。有些书友可能会认为,王二这种猛将有个屁用啊?用个小计谋就可以轻松干掉,其实这种看法是片面的。
其实,猛将自有猛将的用处。举个例子,你伏下一百名杀手,然后用计将一个猛将引诱到杀手们的包围圈,但是这个猛将实在太猛了,他居然将这一百名杀手全部打倒,再扬长而去,那你的诱敌之计还有个屁用?
放在军阵中也是一样,你用什么围点打援、什么诱敌深入、什么两面夹击、什么背水一战……管你什么计,如果你碰上了一名绝世的猛将,能在不可能的逆境中单枪匹马为自己的军队杀开一条血路,那就玩什么计谋都是白搭!
这就是猛将的效果!上一世的朱元璋,手里就有一张这样的牌,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常遇chūn,平生百战,身先士卒,常冒枪林弹雨冲杀敌阵,席卷幽燕如入无人之境!为朱元璋建立大明皇朝立下汗马功劳。这一世朱元璋手里没有常遇chūn,只有王二,现在的他比起常遇chūn来还远远不如,但若假以时rì,给他许多锻炼的机会,也未尝不能望其项背。
至于许人杰,则成了朱元璋分兵两路必备的一名重要将领,除了朱元璋之外,他是山寨里唯一一个懂得行军扎营变阵用计谋的将领,这种人物十分宝贵,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如果没有许人杰的话,山寨的声势就很难再扩大了,因为军队每一次出击,都必须由朱元璋来领军,那他以后就不用干别的事,光是出征就得把他累死。
所以朱元璋很用心地培养他,将来山寨的声势还会再扩大,许人杰的担子会越来越重。
这一次兵分两路,朱元璋也仔细地计算过了头领们的实力,给两只军队安排的将领在战斗力,基本上来说是一样的,许人杰那边指挥能力比自己差,所以给了他战斗力最彪悍的王二。而自己这只军队里也安排了一个勇猛的苗美,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士兵,朱元璋也把比较jīng锐的老一队和老二队给了许人杰,保证那一只军队的战斗力,另外还给他配了六百老兵,六百新兵,以老带新,保证战力。
朱元璋这一边,则以马小天那三十几名心腹作为核心,辅以苗美手下那两百个亡命之徒,外加六百老兵,六百新兵。
洛川不是第一次来了,这个平坦的县城,和上一次来的时候相差仿佛,还是一片荒凉的状态,不过今年的chūn天,情形似乎比去年要好上那么一点点,田野间可以看到几丝嫩绿,原来是野草冒头了……
“咦?朱八哥,您看……田野间居然有野草长出来。”马小天惊呼了起来:“这……咱们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了?”
“是啊,今年山里也比较暖。”苗美在旁边补充道:“有几个老农都说要今年的年景会比较好呢……该不会是真的吧?”
苗美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居然有云,虽不多,但能看到云在这大旱年头里就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朱元璋皱起了眉头,仔细回想起来:咦?今年会是个好年头吗?让我想想……上辈子……可惜,上辈子经历了太多的事,看过了太多的历史变迁,要想准确地记住某一年是不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未免太强人所难,他的脑袋又不是电脑。
朱元璋只好放弃回忆这么久远的事儿。
“老天爷的事儿,咱们别管,管不了。”他挥了挥手道:“赶紧收税才是正事儿。”
正说到这里,前方的斥候跑回来了一个,大声报道:“朱八哥,咱们在前面发现一个村子,叫做罗村,人口还挺不少的,起码三百号人,村子里的人穷得已经掀不开锅了,咱们表明了身份之后,他们都说愿意加入咱们的山寨。”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种举村要求加入山寨的情况,很常见,这次出山他就已经收了两村人了,于是挥手道:“好,那我们就去罗村,将他们收编进来。”
军队跟着斥候的指引,向着罗村缓缓行去!
果然,入眼的,是一个破败的小村,村子周边的田地全都荒芜着,地上开着干裂的口子,这样的景sè这几年大家都看得腻味了,甚至已经不会为此感到伤心难过。
村口站着一大群面黄肌瘦的村民,他们每一个人都衣衫褴褛,双目无神。
见到朱元璋的军队到来,村民们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害怕的神情,不管白水朱八的名声有多好,但他终究是一个山贼,普通的平民百姓,哪有不怕山贼的道理?而且,不到走投无路的那一天,也不会有人愿意加入山贼的队伍中去。
马小天在朱元璋的授意下,走到这群百姓的面前,大声道:“听说你们愿意加入咱们的山寨,是吗?”
穷人们沉默了一阵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头走了出来,用颤抖的语气问道:“大王,您管饭不?”
“管!”马小天大声道:“只要入了咱们的寨子,就是一家兄弟,兄弟的肚子,咱们当然是要管的。”
“那……我……我们愿意加入……”老头儿颤颤地说完这句话,老泪纵横流下,显然,加入山贼实非他所愿,但人是必须要吃饭才能活的,老天爷不给他们饭吃,朝廷还要加收税赋逼他们去死,不加入山贼可怎么活啊?
“我们……愿意加入……”后面的村民跪了一地。
“嗯!”朱元璋挥了挥手道:“小天,你去清点人数,再拿几袋粮食出来,让他们吃一顿,吃饱之后,派人领他们去山寨,别耽搁了咱们的正事儿。”
“是!”马小天应了一声,向着村民们走了过去。
他这一步迈出去,突然就“咦”了一声,侧头去看苗美、飞山虎大红狼这几个头领,问道:“好像有什么东西滴到了我脸上……谁的唾沫星子溅过来了么?”
“我们都没说话,哪来的唾沫星子?”苗美奇道。
“咦?我脸上也溅了一滴水……谁在吐口水?”飞山虎也叫了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朱元璋身后的军阵,突然发生了一阵波动,不少士兵都叫了起来:“啊?有水滴到我脸上?”
“怎么了?怎么突然有水滴下来?”
“不可能吧?”
“这是……这是……”
“雨!”
无数个声音,在惊呼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语之后,全都变成了同一个字:“雨!”
“雨!”
“下雨了!”
噗通、噗通、噗通……一瞬间,不知道有多少双膝盖跪倒在了地面上,不知道有多少士兵泪流满面,激动、狂喜、惊叹、在这大旱之年,居然能碰上一场chūn雨,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怀激荡?
还能勉强站着没有跪下去的,只有寥寥几人。
朱元璋长叹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今年,还真是个好年头啊?这么关键的事,我怎么就没记住呢?这下……原定好的扩张计划,又要被打乱了呢。”
他将眼光放平,看向对面村口站立的那一群百姓,那些贫穷的百姓,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加入朱元璋的山寨,但是……当他们看到雨水滴落下来之后,当他们从初遇chūn雨的震惊之后醒过来之后,他们无一例外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了不到一米远,但是朱元璋知道,他们的心,已经退离山寨万水千山……这些人,已不能为他所用了!
一九三、天时差点又有何惧
雨点一滴一滴从天空中飘撒下来,撒落在干涸的大地上……
如果将这个场景放在烟雨江南,再配上几声滴咚声,也许会是一幅充满了诗情画意的场面。但在这个荒凉而又悲惨的小村庄前,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和一群山贼对视之间,这小雨洒落下来,慢慢地滋润着已经坏死的土地,就显得有点凄凉了。
村民们没说话,但是,朱元璋从他们的脸上,眼中,微微颤抖的腿上,看到了“拒绝”两个字,不到一柱香时间之前,他们还愿意加入山寨,但是此时,他们已经不愿意了!
下雨了!今年也许会是个好年头,也许种下去的种子,会开花结果,变成果实……到那时,这些穷人又可以播种庄稼,然后拿出其中大部份交给官府,然后他们就可以继续过着贫穷但是快乐的rì子,他们不需要再去做贼,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别人说:“我身家清白,祖上三代为农……”
只要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们不会铤而走险,踏上造反这条不归路。
但是他们现在又有点怕,因为刚刚才答应了入伙山寨,现在如果反悔,面前这位山大王,会不会将他们全部杀掉呢?
不安的情绪,在村民们中间蔓延,有好几个人甚至用很小的声音嘀咕道:“都怪村长,他非要答应去投什么贼,现在下雨了,后悔了吧?只是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肯定来不及了吧……”
“现在如果反悔不跟着这些山贼走,铁定会为山大王杀掉的……”
村民们颇有些悲观,雨点打在脸上的喜悦感,又被恐惧给吞没,每一个人都用不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朱元璋,想看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很遗憾,朱元璋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怒,不喜,不悲……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村民们只好不安地等着他说话。
朱元璋的手,缓缓地举了起来,从这群村民的眼前拂过,像是在驱赶着什么似的:“回去!我的山寨不需要你们……你们还是回家种田去吧。”
“啊?”村民们惊呼出声,呼声叫带着三分惊喜,七分不敢相信。太好了!这位山大王主动不要咱们,这可不能算咱们食言!年轻的村民欢喜得差点跳了起来,只有老于事故的村长,对着朱元璋深深的拜了下去:“朱八大王,您……真的是个好人……小老儿……拜谢您的大恩……”
“不用谢我,是我不要你们的,不是你们反悔。”朱元璋拂了拂手。
“是!”老村长的眼中带着复杂的感情,他从地上拜了起来,再次对着朱元璋行了个礼,才带着村民们缩回了村子里。
朱元璋看着这个贫穷的小村,心中微叹,他并不怪这些村民出尔反尔。经历过一世浮沉的他,比所有人更懂得人心的细微之处,如果他一怒杀死这些出尔反尔的村民,不会带给他任何好处,反而会给他落个残暴不仁的名声。或者他强行把这些村民卷上山寨,但是得到他们的人,却得不到他们的心,这样的属下,不要也罢!
他现在担心的事,可不是眼前这几百个村民,而是担心留守在山寨里的人,陡然碰上这样的一场雨,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而且他还要担心跟在自己身后的军队,他们有没有离去之心呢?
朱元璋不敢有丝毫的犹豫,挥手向着黄龙山的方向一指,沉声道:“收军,回山!这次行动取消。”
“咱们才出山来,立即就回去?还没收到税呢!”马小天嚷嚷了起来。
“收税事小,稳定山寨事大,走!”朱元璋转身就走。
他这一转身,身后的军队立即开始发生了异样,马小天等三十几名心腹,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转了身,苗美与他手下的两百多名亡命之徒,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还有六百名老兵,也整整齐齐地转了个身。唯有跟在最后的六百名新兵,发生了轻微的动荡。
这些新兵都是才上山没多久的,是因为这次朝廷增加税赋,才临时上山的青壮年,朱元璋将他们收编进山寨之后,经过了简单的训练,就带出来历练,想用老兵带新兵的方式,将他们也提携成能战之士。
很显然,这场雨也动摇了他们的心志,使得他们有点犹豫,还要不要跟着朱八哥回山寨去呢?或者就此解甲归田,就能过上好rì子?
朱元璋大声地道:“想回家的,把我发给你们的武器、盾牌、弓箭和衣甲脱下来放到地上,然后就可以走了,我绝不阻拦,但若想带走我发给你们的东西,立杀无赦!”
“咣当……”近百把长矛和盾牌落了地,近百名新兵用飞快的速度脱下了身上的衣甲,放在地上,然后撒腿跑开。
“苗美,让你的人把这些东西捡起来!”朱元璋看也没看那些跑远的人一眼。
“朱八哥,这些家伙简直是白眼狼,咱们这些rì子白养活他们了?”苗美有点愤怒。
“算了,今天逃走的人,将来必定后悔,我若现在杀了他们,岂不是使得他们连后悔的滋味都尝不到。”朱元璋挥了挥手道:“走!”
大军开始火速回山!雨点还在洒落着,而且越来越大,看那样子,连绵上数rì也不成问题。扑满了干燥的泥灰的土地,被雨水一润,就变得湿滑,士兵们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在这样的地面上走过路,有好几个人居然滑倒在地,摔得一身都是泥水。
平时若是有人摔倒,通常会咒骂两句:**,入你娘一类的脏话。但是这次不一样,摔倒的人居然笑嘻嘻地把湿泥涂抹在自己的脸上,显然,没有人讨厌这场雨。
“朱八哥……你说大元帅那边,会不会收兵?”马小天问道。
“嗯……应该会吧!”朱元璋认真地道:“如果碰上这场雨,他还不知道收兵回山,而是要强行出击去收税,我只能把他当成傻子来看待了。”
“嗯……我偶尔会觉得他有点傻!”马小天苦笑起来:“尤其是在吹牛皮的时候。”
总之,带着各种纷乱的情绪,朱元璋的军队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黄龙山里。山里果然也下雨了,山道变得泥泞难行,许多山石都变得滑溜溜的,没jīng打彩的树叶和花草,现在都昂扬起了脑袋,尽量地伸展着自己的枝叶,似乎想让雨水多照顾它们一点。
朱元璋的军队在行进行距离山寨不远的地方时,果然碰上了许人杰率领的另一只军队……
“朱八哥!我刚进入宜川不久,天上突然下雨了……吓得我不轻,就赶紧撤回来,您叫我收税的事,我没办成。”许人杰一见到朱元璋,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话。
“嗯。”朱元璋满意地看了许人杰一眼,在他肩头上重重一拍:“撤得果断,干得很好,我没白教你这几年。”
“可是……有一百多个兄弟离队了。”许人杰的背后闪出王二,愤愤地道:“我想强留他们下来,但是大元帅说这些人是留不住的,不让我留……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再次对着许人杰夸奖道:“放得好!你有这样的判断,可见已经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将来我可以更放心的让你带军出征了。”
许人杰得了夸奖,脸上却没有喜sè:“不知道山寨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朱元璋淡定地道:“山寨那边应该也没有问题,拼命三郎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在处理这样的事情时,我相信他也能办得很好。”
两人合军一处回寨。
又走了许多湿滑的山道之后,包裹在一片崇山峻岭中的主寨,终于出现在了面前。
朱元璋远远地一望,只见主寨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一队队披挂整齐,严阵以待的士兵据守着山寨上的各个防御要点,箭楼、哨塔、神臂弩台上面都驻守着士兵,整个山寨俨然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旁边山头上的分寨,也摆出如临大敌的模样!
看到这个情景,朱元璋才松了一口气:“拼命三郎干得好!看来山寨还算平稳。”
马小天显然又有点不懂了:“山寨进入了战备状态,应该是不太好的事吧,说明寨子里出了乱子,为啥朱八哥你反而松了口气?”
“你知道人心不稳的时候,最危险的是谁吗?”朱元璋认真地道:“最危险的就是首领,他们很有可能被自己人给干掉,送去给官府邀功。所以人心一旦不稳,一个好的防御型将领,首先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严密防御好主寨,以防有异心的人起来捣乱。”
王二听到这里,忍不住转过头来,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眼,当初郑彦夫的寨子发生叛乱,手下们想杀了他送给官府邀功,就是朱元璋和王二将他救出来,才有了现在的拼命三郎。所谓吃一堑来长一智,拼命三郎这一次懂得了先保护自己,保护好寨子,确实已经长进多了。
朱元璋嘿地轻笑了一声,心中暗想:这场雨害我失去了天时,但是我手下的这群人已经开始成长起来了,不论是许人杰还是拼命三郎,都没有让我失望。得了人和,天时差点又有何惧?
一九四、不稳
朱元璋带兵回寨,只见拼命三郎已经早早地等候在了山门前面,见到朱元璋回来了,他有点欣喜,一个箭步就窜了上来:“朱八大哥,您可回来了……这场雨一下,我就开始盼着您回来,还好您回来得如此之快。”
“嗯!”朱元璋赶紧问道:“寨子里的情况如何?”
拼命三郎答道:“雨刚下来的时候,乡亲们情绪波动很大,尤其是新上山来没多久的乡亲,他们聚在一起向天磕头,也不知道在叨叨些什么,我感觉到情况有异,就赶紧用心腹兄弟封闭了主寨,然后下令所有人都待在山洞里不得外出,让士兵们将整个寨子全部严密地封锁了起来。”
“新兵呢?”朱元璋问道。
“新兵也挺彷徨了,似乎拿不定主意。”拼命三郎沉下了脸,我让所有新兵们停止了训练,并且让他们把武器都交回给了李初九收回库房,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拿过刀枪了。
“很好!”朱元璋感觉松了口气:“有多少人吵着要下山?”
“挺多的,最少也有好几千……”拼命三郎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全都是才上山来不久的,咱们的老兄弟们倒是一个都没有说要走,尤其是最先两批跟着咱们进黄龙山的乡亲,没有一个说要走的,正是他们在人群里安抚情绪,才没有造成比较大的混乱。”
“很好!”朱元璋的脸上终于现出了微笑,经过好几年的努力,最先跟着他们进山的那批乡亲,现在已经成了他最坚定的拥护者,不夸张的说,如果朱元璋就在这山里称帝了,这些百姓也会跟着他变成新国家的第一批百姓,不会愿意再回到大明朝的管辖下去。
这样的变化绝非侥幸,而是朱元璋塌塌实实,一步一步地扶持着他们在这大旱年活下来之后,他们给予的最好的回报。
至于新上山的想走,那也很正常,因为他们来的时间太短,还不明白在这个山寨里能得到多少好处。这里虽然物资不丰,没有灯红酒绿,但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挺直了脊梁地活着,这不是短短的几天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拼命三郎接着道:“我没敢擅自作主放那些想下山的人走,他们现在都聚集在山洞里,等您回来了拿个主意。”
在这一点上,拼命三郎的觉悟就明显不如许人杰了,许人杰很大方地放了想走的士兵走路,拼命三郎则显得小气一些,把想走的人都扣了下来。这是两人的出身和见识决定的,拼命三郎出身草莽,大字不识两个,虽然跟着张樱仙学了一些简单的字了,但是仍显不够大气。许人杰却是一个大商人,读过许多书,看过大场面,许家挥挥手就是几千几万两的银子过账……jīng神的层次不同,处理事情的方式就不同,这一点强求不来。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放他们走吧!”
他带着一群神sè凝重的头领,回到了山寨的大厅,吩咐道:“李初九,你用最快的速度,重新给我把人口统计一下,经过了这场雨之后,咱们寨子还能剩下多少人,我要准确到个位数的报告。”
“是!”
“拼命三郎,你负责做好山寨的防御与戒备,乡亲们如果有点嘀咕也就罢了,但若士兵有情绪不稳定的现象,立即报来!”
“是!”
“狮子狗,你们去和村民们、士兵们拉拉家常,问问大家对这场雨的看法,他们有什么想法都尽量给我传达回来。”
“是!”
“王二,你……嗯……还是算了……”
“啊?朱八哥,为啥没我的事做?”王二大声叫道。
“在这种时刻,你的一身蛮力用不上,给我练武去!”朱元璋挥了挥手。
王二:“……”
“许人杰……”朱元璋沉声道:“你的担子最重!”
“我就知道……”许人杰苦笑了一声:“是要负责去打探外面的情报吗?”
“没错!”朱元璋对着他点了点头,表示赞许:“你倒是猜中了我要给你的任务,来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许人杰清咳了一声,认真地道:“咱们的山寨,经过多年修建,乡亲们在这里安居乐业,如此幸福的生活,他们的情绪居然也会发生不稳的现象,那么……西路义军的神一魁,东路义军的王嘉胤两人,军心就更加不稳,他们的情况肯定比咱们糟糕,假设咱们的山寨的一万人里有两千人要下山。那他们的一万人里就有三千到五千会离去……”
旁边听着的众头领恍然大悟,王二叫道:“你的意思是,义军会碰上大麻烦了?”
“没错!”许人杰看到众头领仰慕的眼光,觉得自己有点飘飘然,最近真的是没白学啊,跟着朱八哥学习以来,这眼光见识,果然是越来越高了,从天上下雨就能算到山寨军心不稳,再从自己的军心不稳算计到天下义军会出问题……人这东西,果然是站得越高,看得才越远。
许人杰急于表现,摇头晃脑地道:“咱们的山寨能在军心不稳时保持着现在的平安状态,是有许多条件集合到一起才造成的,首先是朱八哥经营有方,接下来是各位头领都是真正的好汉,没有一个孬种……简单一句话,咱们寨子的人心比较齐。但是神一魁部和王嘉胤部……就不那么心齐了,如果他们两人不作提防,只怕……死期就在眼前。”
“不是吧,这么严重?”王二嘀咕了一声。
“当然严重。”许人杰哼哼道:“我给你举个例子,假如咱们山寨没有第一时间缴到新兵的武器,也没有紧急戒严,这些新兵蛋子cāo起武器来,趁着半夜杀进你的山洞,割你的人头去找官府投诚,你一个人能敌得过多少把长矛?”
“这……”王二满头大汗。
许人杰看到王二吃瘪,满脸都是得sè,他转过头来,对着朱元璋问道:“朱八哥,我说得对不?”
“很好,不过我还要再给你补充一点!”朱元璋沉下了声音道:“你们的眼光,全都落在自已的身上了,却忘了咱们还有一个巨大的敌人,那就是朝廷……这场雨落下来,你们以为朝廷里没有聪明人会算计吗?”
“啊?这种时候,朝廷会做什么?”众头赶紧问道。
朱元璋冷冷地道:“外以大军逼迫,内以jiān细分化,再拿出皇帝圣旨招安……三管其下,天下义军无不崩溃!”
他这句话一出,众头领一起大惊。
对啊,在这义军内部不稳的时候,先用朝廷的大兵在外面紧逼着,使农民军感觉到压力极大。这时就可以收买义军中情绪不稳定的家伙,以作内应,让他们在义军内部捣鬼。最后再祭出大杀器,也就是圣旨。
这个时候的百姓们,虽然深恨朝廷不仁,但他们恨的都是贪官污吏,皇上是好的,只是被jiān臣蒙蔽。而且中国有句古话“君无戏言”,虽然这句话实际上是狗屁,但在百姓心里却是十成十的相信。所以只要圣旨一出,说朝廷愿意招安义军……那真是没有人不信的!这和当初杨兴用“攻心之计”来对付山寨完全是两回事。
杨洪说的话,大家不会信。但若杨洪拿着圣旨,那就没有人不信。哪怕人家一只手用圣旨将他们引进死胡同,另一手大刀一挥,人头落地,死了的人临死前一瞬也会认为皇帝是真心想招安自己,只是jiān臣又在中间捣了蛋……
朱元璋这三招一说,众头领自然要汗流浃背。
许人杰抹了一把汗道:“朱八哥,还好你不是朝廷主管剿匪的官员,不然咱们全都完了!”
王二也点了点头:“希望朝廷不要用这三招……真要用上来,咱们也未必能够招架啊!”
“别把朝廷想得这么傻!”朱元璋严肃地道:“朝廷中的能人异士多不胜数,这三招他们铁定会想到的,许人杰,我让你打听消息,重点有三个方向,你一定要派人打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请吩咐!”许人杰赶紧道。
“第一,西路神一魁军的动向。第二,东路王嘉胤军的动向。第三……这一条是最重要的。”朱元璋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道:“多使点银子,想法在西安府的官场里收买一个文书或者主薄……咱们要知道朝廷的动向!”
许人杰点了点头:“前两项好办,我许家米行的分行到处都有,打探两只义军的消息再容易不过了。就是第三项稍稍麻烦点,不过只要多花点钱,应该也可以搞定。”
“李初九,你从山寨的库房里调银给许人杰使用!”朱元璋吩咐道。
“这……不用啦,我用自己的钱就行。”许人杰笑道。
“不行,为山寨打探情报,就是山寨的公事,公事用公款,私事用私款,这个千万混淆不得。”朱元璋认真地道:“万一乱了规矩,将来公事用私款也还罢了,私事用上了公款……嘿!这风气传播下去,会祸害了后世的子孙!”
一九五、崇祯皇帝的衬衣
chūn雨飘撒,整个西安府都笼罩在绵绵的细雨之中,微风一拂,雨丝就斜斜地走,在天空中拉下许多道若隐若现的线条,这样的雨已经连续下了很多天了,树木早就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原本萎靡不振的树叶,现在全都昂起了头。
俗话说得好,chūn雨贵如油,在连绵数年的旱灾之后,突然来了这样的一场chūn雨,那可不止是贵如油了,简直比金子还要宝贵。
今年是个好年头!种了多年田地的农民们,比谁都要对气候敏感,他们赶紧开始打整自己的土地,想要赶着这个好年头,给自家种下些救命的粮食。
西安府的大街小巷上,都弥漫着一股欢腾之气。
一群小孩子在小雨中玩耍,一边笑闹着,一边用整齐的声音背诵着一首打油诗:“chūn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倒解学士,笑坏一群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些小孩子是富人家的孩子,所以还有余暇用这种诗歌来调侃宝贵的雨水,穷人家的孩子们,则没有时间念这些无聊的诗词,他们拿着家里的水盆,水缸,总之一切能接水的东西,存储着宝贵的雨。
三边总督杨鹤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细雨霏霏,心中也有一股子喜气升腾起来。在他的书桌上面,一叠厚厚的信件都已经折开了,上面大抵上都是些好消息。
“西安府米价在十天之内降了一倍……并且还在继续下降……估计米商们看出今年年景好,到了秋天粮价必须剧降,所以他们正在抓紧倾销自己的存粮……”
“黄陵流寇三百余人,向当地官员献上了首领的脑袋,乞求朝廷允许他们回归原籍,重新做农民……”
“淳化山贼四百五十余人,于山中发生火并,死伤两百余人,余者走出大山,向官差乞降,同样是要求回归原籍,当农民……”
“神一魁的六万大军,陡然减员至三万人,并且还有继续减员的势头……”
总之,信件无一例外地都是好消息,不过信件中并没有王嘉胤的消息,那个人和他的三十六营义军,已经进入了山*西地界,不归杨鹤管了,他可没闲情去看山*西的情报。
这时巡抚刘广生从书房外面走了进来,又将一叠信交到了杨鹤的手上,笑道:“总督大人,这些信件,也全是好消息……看,有探子来报,就连铁板一块的白水朱八黄龙山寨,也减员了两千人之多……哈哈,夷平这些乱匪,只在朝夕之间了……咱们要不要叫洪承畴加把劲儿,趁着这个机会将神一魁给剿灭了,再回军来对付白水朱八?”
杨鹤没有接刘厂生的话,而是看着信件,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道:“你看……下了一场雨之后,有好多流寇愿意回籍为农……可见他们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只不过是被旱灾所苦,才铤而走险,我看着这些信件,就忍不住想试一试将他们都招安回来,重新做回良民。”
“总督大人……您……这想法未免失之于天真吧……”刘广生曾和杜文焕一起害死了投降的王左挂,他是不太喜欢将流寇招降的,于是道:“我觉得,流寇宜剿不宜抚,趁着现在流寇军心不稳,赶紧灭了才是正道理。”
“数万流寇,就是数万百姓……杀之有伤天和,况且三军一动,军饷和军粮就如流水一般哗哗地流出,我还是想先试试招抚。”杨鹤将刘广生喝退出去,提起了笔,铺开纸,开始给崇祯皇帝写起奏折来。
“……盗贼之起,总因饥荒之极,民不聊生。若用围剿之法,则行粮犒赏,所费不赀,结果仍然是诛不胜诛,屡剿而屡不定。解而散,散而复聚,犹弗散也。必实实赈济,使之糊口有资,而后谓之真解散。解散之后尚须安插,必实实给与牛种,使之归农复业,而后谓之真安插。如是则贼有生之乐,无死之心,自必帖然就抚。抚局既定,剿局亦终。臣所谓yù行剿抚之实著,必有剿抚之实费者此也……况费之于剿,金银一去不还,且斩首太多,上干和气。费之于抚,金钱去而民在,活一人即得一人xìng命,盗息民安,利莫大焉……”(注:这份奏章部份取自杨鹤奏章原文,本人将其中一些难看懂的字词稍加了修改,便得大家能一看就懂。)
写完之后,杨鹤倍感欣喜,将这份奏章封好,吩咐陕*西参政刘嘉遇携带此奏章,火速进京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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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年,chūn,京城,皇极殿!
文武百官在堂下跪着,一起用脑门心对着龙椅上的皇帝陛下。此时正是天光微亮,朝会的时间,崇祯皇帝昨天一宿未睡,今天一大早又来开朝会,jīng神已经极度困倦了,但他仍然笔直地坐在龙椅上,不让自己的身形有丝毫的歪斜。
他是不敢斜!因为他穿的龙袍下面,是一件有些旧了的衬衣,衬衣的下摆上面打了一个难看之极的补丁……如果他坐歪了,坐斜了,让这补丁滑露了出来,给下面的臣子看见,那他这个皇帝的面子往哪里搁?
崇祯皇帝是非常要面子的皇帝,所以他的坐姿丝毫不变。
既然这么爱面子,何苦要穿这旧衣服?他也是没办法,口袋里的银子紧啊,以前每一年岁末,国家的赋税都会有一部份划进皇帝的私人腰包,那钱被称之为内帑,但是最近数年来,内帑已经停了。辽左用兵,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加了赋税仍然不够花,赋税全给军队给吃光了,哪里还有钱划进皇帝的腰包?
就这样还不够,户部管银子的大臣天天在崇祯面前哭穷,请他把内库打开,拿些内帑出来救急。
崇祯一直紧紧地咬着牙关,不肯给户部拨款,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管那库房的官员才知道,内库里已经空空如也,甚至可以把那地方当练兵场用,在里面放上几百士兵搞军阵cāo演,绝对不会撞到……咳……是踩到银子一类的障碍物。
爱面子的崇祯皇帝不敢说自己兜里没钱,这样做太丢脸,所以他对于户部请求内帑的奏章,一律批个“不给”就打了回去。皇宫里的一应花费,缩减了又缩减,但是表面上的富丽堂皇必须保持,所以他只做新的外衣,衬衣则一律用旧的,反正那玩意儿穿在里面,别人看不到嘛!
因为缩减开支,后官嫔妃也颇多怨言,他现在连多余的妃子也不敢纳了,这皇宫里再添人的话,他拿什么银子来养?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太监在旁边高唱了一句,这句废话是每个朝会都必唱的,实际上哪有没事的朝会?文武百官总得给他找点狗皮倒灶的事情来上奏一下。
“微臣有事启奏!”一名文官站了出来。
崇祯只动了动眼神,旁边的太监就会了意,高唱道:“速速奏来……”
那文官磕了头,行了礼,这才站起来,脑袋低头,声音也压沉着奏道:“咱们安排在建奴军中的探子回报,今年正月初八,建奴铸造出了第一门红衣大炮,炮身上镌刻着名字曰:天祐助威大将军……”
“什么?建奴会造炮了?”崇祯大吃一惊,身子微微一颤,但他赶紧稳住,以免露出了衬衣的下摆:“我大明将士之所以能一直拒建奴于关外,全是因为建奴愚蠢,只知骑马shè箭,而我军大炮犀利,可将之拒于城外,现在建奴也会造炮了,该当如何是好?”
“这……”上奏的文官叹了口气道:“咱们造更多的大炮就行了,只要比建奴的炮多个几百倍,何惧之有……所以……还请皇上拨些内……”
“不给!”崇祯愤怒地挥了挥手,他不用听完也知道,那人想找他讨要内帑:“换个人给朕说点好消息!”
“皇上,微臣也有事上奏。”堂下跪着的陕*西参政刘嘉遇冒了出来,他一身风尘仆仆,看起来就像泥坑里爬出来的,原来他半夜才赶到京城,连澡都没洗就冲进皇官想亲手送上杨鹤写的奏折,结果正好碰上朝会时间,太监知道皇上对流寇的事很上心,就把他给顺道放上了殿来。
“嗯?你不是陕*西参政吗?又是关于流寇的事吧?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若是坏消息,不说也罢!”崇祯恼怒地道。
“是好消息!绝对是好消息!”刘嘉遇大叫了起来。
崇祯眉头一松,心头的压力轻了一点:“说吧!”
刘嘉遇赶紧把天降chūn雨,匪患陡然轻减的事说了一通,崇祯听了,自然欣喜无比,大笑道:“天祐我大明,这场雨一下,希望流寇之患自解。”
刘嘉遇见他欣喜,赶紧双手呈上了杨鹤的奏折。
崇祯拿过来,立即就看了起来,他看得很快,信前面问候皇上身体安好一类的废话一律跳过不看,信末尾给皇上跪安一类的废话也略过不看,只看中间……这一看,他的脸sè就沉了下来:“哼,还说什么好消息,原来杨鹤也是来找朕要钱的……”
刘嘉遇跪在地上,苦着脸道:“皇上,剿匪反正是要用军饷的,这钱总归得花出去,咱们若是剿光了流寇,其实也就是剿光了百姓,到时候谁给您交赋税呢?还不如拿笔钱出来安抚这些流寇,让他们回家种田,来年就可以给您上缴赋税,这些发出去的银子,可不就收回来了吗?这笔买卖,可以做啊……”
崇祯皇帝当然知道这笔买卖可以做,他的手悄悄伸到衣角下,搓了搓自己衬衣上的那个补丁,心头暗叹:别的钱可以不给,但这笔钱……还是给了吧,回头让太监拿些官中的宝物出去变卖,总也能弄出个十万两来,唉!
他端坐山如,艰难地道:“朕思虑良久,寇亦我赤子,宜抚之……朕出十万两银子,杨鹤可敢保证匪患清平么?”
刘嘉遇大喜道:“总督大人说了,皇上总是给了银子,他用项上人头保证,必平匪患……”
“那好!”崇祯皇帝大声道:“御史吴甡,你陪朕的银子走一趟……务必保证这笔银子全部用在招抚流寇上,谁若敢贪墨了一个铜板,朕诛他九族!”
一九六、十万招抚银
崇祯四年,三月,黄龙山寨!
朱元璋和平时一样,早早地起了床。秋叶也赶紧跟着起来,服侍他穿好衣衫,在山洞另一边的床上,张樱仙也缓缓开始起身。在同一个山沿里生活了好几年,三个人的关系已经很变得微妙了起来。
秋叶有时候和朱元璋一起睡,有时候会过去陪着张樱仙一起睡,但是不论她怎么换来换去,朱元璋和张樱仙却从来没睡在一张床上过。
平rì里起床之后,三人之间也没有什么交谈,朱元璋径直走向山顶的练兵场,张樱仙走向自己教授头领们读书识字的“私塾”,秋叶则留在家里,打扫、洗衣、做饭……
不过今天略有点不一样,张樱仙起身之后轻轻地招呼了一声:“朱八……”在私底下,她从来不称朱元璋为相公,都是直呼其名。
“嗯?”朱元璋转过头来,知道她肯定是有事要说了。
“昨天王二送了张喜贴过来……说是十天之后,他要娶映山红过门,昨儿你回来得晚,我就没有告诉你……你掂量一下,咱们给他们小两口送点什么礼物好?”张樱仙淡淡地道。
大凡张樱仙主动找朱元璋说话,都是这种事儿,因为像这种结婚请客一类的事儿,别人送请贴都是送到女主人手上,鲜有直接送到朱元璋手里的,因为朱元璋很少在家里,不是在这个山头上巡视,就是在那个山头上练兵。所以请贴往往会在她手里过过手,然后她再转交给朱元璋,这也是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说话机会。
“什么?王二要娶映山红?”以朱元璋的淡定,也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一惊一乍的做啥?”张樱仙淡淡地道:“王二是男人,映山红是女人,这两人成亲有什么问题吗?”
“王二是男人我认可,但是那映山红能算女人么?整个儿一只母猩猩。”朱元璋也只有在自己家人面前,才会偶尔说说这种没有经过掩饰的笑话。
“扑哧!”秋叶捂嘴直笑。
“难道女人长得丑点,就连嫁人的权利也没有了?”张樱仙略有点不满,嗔道:“映山红虽然长得粗旷了点,实际上还是很有女人心的,最近她学完读书识字之后,还会来向我请教一下刺绣什么的技术,别看人家粗豪……终究是个女儿家。”
朱元璋的脑子里想像了一下母猩猩拿着针绣花的场面,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摇了摇头道:“这……无法想像……算了,既然王二喜欢长成这样的,就由得他吧……至于贺礼,嗯,你自己估摸着处理。”
他从山洞里走出来,在山间漫步,只见四野里一片祥和,有不少的乡亲已经起床在打整自己的庄稼了,有一群哨兵在晨光中匆匆走着……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嗯,这场chūn雨……”朱元璋心里微叹,虽然山寨里的老兄弟们并没有因为下雨就弃寨而去,但是毫无疑问,大伙儿紧紧崩起来的心弦,被轻微地放松了,不论是乡亲、士兵,甚至是头领们,都有一种忙里偷得半rì闲的感觉。
这不,王二这个一天到晚嚷嚷着打仗玩的人,居然玩起了成亲!若不是下了一场雨,他能有心思和一只母猩猩谈情说爱?
朱元璋摇了摇头,苦笑连连。
就在这时,晨光微露的山道上,许人杰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嗯?别急,有事慢慢说!”朱元璋对着他招呼道。
“朱八哥,出大事了……”许人杰一溜儿地窜了过来:“我家那些探子传回情报了……西路义军神一魁部,已经被朝廷招降了。”
“果然大事,仔细说说!”朱元璋神sè一正。
许人杰赶紧道:“数rì之前,朝廷果然如您说的那样,搬出了皇上的圣旨,这张圣旨被传抄成了无数份,遍发全省。”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上面有探子手抄的圣旨原文:“陕*西屡报饥荒,小民失业,甚至迫而从贼,自罹锋刃。谁非赤子,颠连若斯,谊切痌瘝,可胜悯恻。今特发十万金,命御史前去,酌被灾之处,次第赈给。仍晓谕愚民,即已被胁从,误入贼党,若肯归正,即为良民,嘉与维新,一体收恤。”
朱元璋皱起了眉头,将这份圣旨看完。
许人杰道:“圣旨发下来之后,杨鹤jīng神大振,首先派出洪承畴兵压庆阳,与神一魁的三万流寇大军形成僵持之局,然后派宁州知州周rì强等人每天在阵前向流寇喊话,劝神一魁接受招安。”
“神一魁最初不愿意,但是后来看到圣旨,他就有所动摇,没过多久,御史吴甡携带着十万两银子赶到,这笔银子一到,朝廷招安的诚意已见。神一魁不再坚持,于三月初九,带着手下孙继业、茹成名等大小头目六十余人,至宁州接受招安。”
“杨鹤为了张扬此事,在宁州城头上安设了龙亭,引导神一魁等人在龙亭前跪拜,山呼万岁……此举影响极大,陕*西境内义军听闻,纷纷向官府请降……点灯子、满天星、上天龙、王老虎、独行狼、郝临庵、刘六等部,也一一受抚。”
朱元璋沉着脸听完!
许人杰急道:“朱八哥,现在咱们该怎么办?若是所有义军皆降,独留咱们黄龙山寨不降,朝廷就会立即派出大军,前来围剿,没有别的义军分散朝廷的实力,以我们山寨现在的战斗力,绝对不堪朝廷的雷霆一击。”
许人杰说得没错,朱元璋的黄龙山寨之所以一直存活得好好的,原因就是陕*西够乱,在那一片乱麻之中,朝廷顾不上这个小小的寨子罢了。若是天下义军皆降,等着黄龙山寨的,将会是数量超过一万的朝廷大军围剿,到时候小小山寨真是凶多吉少了。
“别慌!”朱元璋在许人杰的肩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示意他镇定下来,然后突然开口道:“你刚才说,御史吴甡携带着十万两银子赶来抚抚,对吗?”
“是啊,十万两,真的挺多!我家的家财都没这么多呢。”许人杰抹了一把汗水。
“哈!区区十万两!”朱元璋摇了摇头,挥手道:“不用担心了,这场招抚看来只是个闹剧,用不了多久就会失败,咱们山寨不会受到朝廷围攻的。”
“为何?”许人杰有点不解。
“你来大致估摸一下,如果算上大股小股,甚至不成股的,陕西总共有多少义军?”朱元璋考了他一下。
“呃……二十万不止吧!”许人杰道。
“嗯!差不多。”朱元璋笑了起来:“如果算上这场chūn雨的影响,那也至少还有十几万的义军。朝廷发下十万两银子来招抚,这么多人分十万两银子……一个人能分多少?”
“不到……一两……”许人杰道。
“现在的粮价如何?”朱元璋又问道:“你是米商,你应该很清楚。”
“二两银子一石……”许人杰被人问到粮价,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
这一答,他顿时醒悟过来:“啊?朝廷发的招抚银,连买一石米都不够……”
“没错!”朱元璋很认真地道:“现在已经错过了chūn耕季节,这时候流寇们回到家里,也赶不上种今年的庄稼了,他们得等到明年才能播种,今年必须靠朝廷的救济银过活。但是朝廷发的这点招抚银子,只够流寇们回家吃上三个月的饭……以这点钱甚至无法支撑到今年秋收……更别说明年的秋收了……何况他们还得交税……这税又是每亩加了三厘的。”
朱元璋这一番分析下来,许人杰已经完全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说,朝廷的招抚只能产生三个月的效果?”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对于咱们寨子来说,只需要撑三个月,只要这三个月内官府不派大军来围剿,那就没有任何问题。等到三个月一过,被这十万两银子骗回家的义军重新cāo起武器来,陕*西又要大乱,朝廷就又顾不上咱们了。”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朱八哥,我倒有个计策,可以连这三个月也不用撑。”许人杰认真地道:“咱们去奇袭庆阳吧,把那十万两银子给夺了,让杨鹤手里无银可分……”
“胡闹!”朱元璋脸sè一沉:“你以为庆阳城是纸扎的?说奇袭就奇袭?你连庆阳有多少官兵驻扎,领军的将领有哪些,地形如何都不知道,如何奇袭?打仗不是异想天开就可以用计的。”
朱元璋一番话,说得许人杰脸sè惭愧。
不过朱元璋还没说完,他又对着许人杰叹道:“还有一个原因,这笔银子是绝对抢不得的!十万两虽然杯水车薪,没啥大用处,但大多数人不会去考虑它能用多久,只会考虑银子能不能落到他们的手上,所有的人都盯着这笔银子。哪个贪官若敢拿,皇帝会诛他九族。哪支义军若敢抢……其他的义军就会群起而攻之……”
许人杰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地道:“我懂了,谁动这笔银子,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别说庆阳咱们没有能力奇袭,就算银子摆在面前,也绝对不能伸手去碰。”
一九七、王二的婚礼
崇祯四年chūn,西路义军首领神一魁受抚,杨鹤当众宣读他的十项罪行,然后又宣布这些罪行统统赦免,授予神一魁守备官职的箚付,散给投降的流寇兵们赈灾的银钱,勒令流寇们解散回乡,重新做回良民。78xs
在杨鹤的努力下,流寇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纷纷回籍领取救济,不少起义军的首领率部受抚,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陕*西省呈现出一片宁静祥和的味道,仿佛这个乱局马上就会停歇下来。
御史吴甡赶紧给远在京城的崇祯皇帝写了一封报喜的信件:“予行去延郡二十里许,获报前山皆贼。予势不可退,令军弁执赈抚饥民牌单骑驰往,谕之曰:‘朝廷钦命赈院来赈汝矣,各归乡里候赈,聚此无为也。’贼众诺而退。”
在这样的大形势下,黄龙山寨又如何呢?
此时的黄龙山寨,正张灯结彩,一片祥和,因为今天是黄龙山寨的二当家,勇猛无伦的白水王二大喜的rì子,这么大喜的事儿,对于山寨里的乡亲们来说,怎能不好好在庆祝一番?
自早晨开始,就有乡亲们开始将自家的桌椅搬到山顶的练兵场上放好,到了中午,练兵场上已经摆了几百张桌子,村民们将自己泡制出来的各种“茶水”都端到了山顶来,摆在这些桌子上。
女人们聚在一起,为这场盛大的婚礼准备着食物,等到晚上摆宴时,她们将把各种菜品流水一般地端上来。
当然,这些菜品不过是一些简单的野菜,或者粗粮,但对于山寨里的乡亲们来说,已经是大伙儿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朱元璋在人群里穿梭,向大伙儿随口打着招呼。看着周围欢快热闹的场面,他的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时间,距离朝廷招安神一魁,已经过去了十天了,朝廷暂时还没向黄龙山寨动手,如果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再撑过两个半月,朝廷发放下来的十万招抚银就会耗尽,到时候山寨就安全了!
希望这两个半月,朝廷不要将注意力转过来就好。
这时前来参加婚礼的乡亲们突然一起鼓噪了起来,原来是新郎官王二来了,他今天穿得十分jīng神,一身青绿sè的九品官服,官服上还补了鹌鹑,看起来十分有喜感。
话说他为什么穿着九品官服呢?原来明朝时成亲,庶民的男子在结婚的当天,都是穿九品官的官服去迎娶新娘的,这算是庶民唯一能穿上官服的一天,若是平时你乱穿官服,那可是要抓去治罪的。
王二将这官服穿出来,围观的乡亲们顿时一起喝彩:“王二哥,您穿这个挺jīng神的,哈哈哈!”
“王二哥,这衣服怎么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好像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乡亲们一起哄笑。
只见许人杰从旁边跳了出来,大笑道:“王二,你衣服上的图案补错啦,九品文官在衣服上补鹌鹑,九品武官一般补海马……你这大老粗一个,衣服上补鹌鹑,装文官啊?哈哈哈!你到底哪个地方看上去像文官?大伙儿看了怎么可能不别扭?”
“哈哈哈!”周围的人一起哄笑起来:“我们说怎么看起来怪怪的呢,原来王二哥穿的是文官的衣服,笑死我们了。”
王二一听,顿时满头大汗:“你……你这混球,你yīn我……这身婚服明明是你帮我去白水城里买来的,你故意买文官衣服,就是想在这时候来嘲笑我……”
许人杰大笑:“叫你不学无术,被我yīn了也活该……喂,先说好,今天是你成亲的大喜rì子,别冲动过来找我打架,砸了你自己的喜事不要怪我。”
王二大骂道:“你等着……你丫有本事别成亲,被我抓着机会,不闹塌你的洞房才怪。”
“切!”许人杰得意地道:“我还成个屁的亲,我不光有夫人,还有五房小妾……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个没人要的大老粗啊。”
王二这才想起来,许人杰这家伙是个大米商,人家在白水有妻有妾,诺大的家产……
这时众人都笑:“王二哥,您怎么就看上映山红了呢?咱们可受不了这样的婆娘,她要是凶起来,老虎也得给她一拳打死。”
王二大笑:“她很能打吗?哈,敢不听我的话,我打得她鼻青脸肿。”先逞了逞男人的威风,王二才接着道:“要我说,普通的女人我还真看不上眼,手臂拿出来还没个擀面杖粗,能做得了什么事?我就觉得映山红这样的女人不错,以后我上战场厮杀,要是碰上打不过的,她还能帮我一起对付,换个娇滴滴的女人,能帮得了我吗?”
“哗!”众人一起笑:“你娶婆娘是用来帮你打架啊?你好像搞错了女人的用处……”
“我来告诉你女人是用来干嘛的!”许人杰凑到了王二耳边,低声说道:“女人还可以用来脱光衣服,拖进被窝里……”后面的声音细不可闻。
王二脸上顿时一红,显示出一股子惊愕的神sè来:“我还以为女人只是用来生孩子和做家务的,原来还可以这样……这……你这也太伤风化了……”
“怎么就伤风化了?王二,你不会是从来没听说过吧?男人和女人要生小孩的话,非做那事儿不可。”许人杰道。
“啊?”王二大羞,脸红如血:“小孩是这样出来的?原来如此……但是我……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娘,还没人看过我的那地方……怎好意思露给娘们儿看?”
“那你捂好了,千万别露出来!”许人杰笑道:“儿子你也别想有了……”
“啊?我要儿子啊……我这一身本领,不弄个儿子出来继承怎么行?”王二嚷嚷了起来。
众人一起哄笑:“那就别捂着,今晚进了洞房,把映山红拖上床去,脱光衣服,就做那事儿呗……”
“她要不肯怎么办?”王二傻傻地问道。
“她不肯就揍她呗!你不是很能打吗?”众人瞎嚷嚷着笑道:“就怕人家千肯万肯,你这傻蛋却不肯……到时候换了映山红来揍你,这次咱们可不帮你说话。”
“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切!”
一片笑闹声中,许人杰凑到了朱元璋的身边,不动声sè地附着朱元璋的耳朵道:“朱八哥,您让我打听的事儿,有回音了……官府已经开始打算对付咱们的寨子。杨鹤正将聚集在庆阳的官兵调来白水,据说是用杜文焕领军……兵力……这个没打探到,但应该不会少。另外,主管招抚的御史吴甡也带着招抚银子赶了过来,看来也打算对我们使用招降神一魁那套手段。”
“嗯,先以大军压境,再以银两和圣旨劝诱,这是非常难以抵挡的攻势……神一魁才被收拾下来过了十天,就转过头来盯上我了?”朱元璋的眉头一皱:“朝廷这次的动作好快。”
“嗯,是挺快的。”许人杰道:“据说那十万两招抚银子是皇上拨的内帑,因此皇上的眼睛也盯着这块儿呢,杨鹤敢不卖力?这消息是花了不少银子,从西安府的一个师爷那里买来的,绝对可靠……他说三边总督杨鹤已经将咱们的山寨定为了招先神一魁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朱元璋点了点头,明朝的官员虽然做事拖沓,尸位素餐,但是一旦碰上皇上非常重视的事情,官员们的执行力就会明显变高,不会像平时那么拖拖拉拉。
“看来,这两个半月不容易撑过去呢。”朱元璋低叹道。
“是啊!”许人杰随口附和。
“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朱元璋压低声音道:“等官兵到了白水,派人进来劝降时,再让众头领们知晓。”
“为何如此?”许人杰有点不解。
“别破坏了王二大好的婚事。”朱元璋随口找了个理由,许人杰也觉得这理由挺不靠谱的,但是仔细一想,这理由虽然不靠谱,但还真是这样,因为朝廷采用的手段十分难以抵挡,以众位头领的那点可怜的智力,压根不知道如何应对,还不如让朱八哥自个儿想办法。避免大家都被卷入不安的情绪之中。
朱元璋挥了挥手道:“你先别待在山寨里了,回白水去,朝廷大军一到,肯定要当地的乡绅和商人们劳军,你趁机混进去,最好是能蹲守在杨鹤或者吴甡的身边,随时将消息传进山来。”
“明白了!”许人杰点了点头:“朱八哥……您可千万别输在这一阵上,要是您的寨子没了,我以后就没有指挥军队的机会……活着可就没啥意思啦。”
“嗯!”朱元璋拍了拍许人杰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许人杰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坚定的信念,面前的这个男人,很明显地没有想过自己会败在这一阵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有着击败一切的信心。
“两个半月罢了!”许人杰喃喃地念叨了一句,然后自已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真的顶不住朝廷的大军,大不了拔寨而起,像王嘉胤一样逃窜两个半月,总是能撑过去的。朱八哥,我回白水去了,您保重。”
这时远处的人群突然嚷嚷了起来:“新娘子来了……哇……这……这新娘子,你穿着凤冠霞披的样子好可怕啊……哎呀我的妈……王二怎么就喜欢这样的?”
一九八、大军压境
王二婚礼的当天晚上,许人杰就连夜赶回了白水,由于夜行山路,这位米商大老爷还在山里摔了一跤,险些就摔断了腿,好在最后还是平安地走出了山去。
一回到白水,许人杰立即换了身衣服,将在山里当“大元帅”时穿的那身粗麻布服埋进地底,穿起绣了铜钱的丝绸大掛,罩一顶小圆绸帽,腰间系一块温玉,脚上蹬一双厚底布鞋,走起路来,那是十足的大老爷作派。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妻,几房美妾,这些女人还以为自家老爷前些rì子是出门跑商去了,哪知道许人杰在山里的勾当?难得自家大老爷回了家,当然想施些**手段在许人杰身上,当天晚上好让老爷来自己的房中施恩布宠。
许人杰的样子能变回商人样子,心却已经野了,要他再做一个老老实实的米商,每天对着铜钱算盘过rì子,晚上抱着娇妻美妾滚被子,那还不如要了他的小命。他现在的志向,就是指挥千军万马,刀山里闯,油锅里淌……
所以这家伙回来了也坐不住,第二天就窜到了白水城里,去找县尊老爷曹宝相喝茶聊天。不过许人杰这一趟算是白去了,西安府虽然传来了消息说官兵向白水集结,但实际上官兵的行军速度比信使要慢上好几天,所以县城里空空荡荡,还和以前一样。
那糊涂县尊曹宝相又是一问三不知,他甚至还没有许人杰的消息灵通。
许人杰是又盼着朝廷的大军早点来,好让他有点事做,又怕朝廷的大军来得太快,三个月的时间撑不过去,真是矛盾得不行。
不过他也没有等太久,四天之后,先是几个骑着快马的斥候出现在在城下转了两圈,又跑了回去,再过了半个时辰,一只衣甲鲜明的官兵队伍,列着一字长蛇阵,出现在了东南方的官道上面。
前些rì子连绵的chūn雨已经停歇下来,连续几天没有下雨了,地面又恢复了干燥,所以伴随着这支官兵部队出现的,是扬得高高的尘头。许人杰皱起眉头,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得出一个判断,这只官兵的人数,应当在五千以上。
“五千人以上……啧,应付起来会很吃力呢,就算咱们寨子依靠着地形防守,最终打赢了这仗,也是一场惨胜。”许人杰在山寨里待了许久之后,已经慢慢了解了山寨的真正实力。
现在黄龙山寨里的比较jīng锐的老兵还不到两千,训练中的新兵蛋子则有一千五百左右,整体的兵力也就三千出头,以朱八哥的指挥能力,带领着三千多人打防守战,应该不会太害怕五千多的官兵,但想漂亮地大胜,则是不太可能的事。
官兵还隔得很远,许人杰就瞄到了一面大旗,上面用金丝绣着一个斗大的“杜”字,这是延绥总兵杜文焕的旗,他可不是个简单角sè,自从他参与剿匪以来,已经多次立下大功,先是收降了王左挂,然后再将王左挂杀死。接下来与洪承畴联手,大败王嘉胤的三十六营,将王嘉胤等人赶出了陕*西,撵到了山西去。前不久又在招降神一魁的事里立了大功,这次朝廷派他来对付黄龙山寨,显然也是志在必得。
当然,洪承畴的指挥能力比杜文焕更高一筹,按理应该派洪承畴来会更加稳妥,但是因为洪承畴屡立大功,现在已经被皇上召到京城去了,估计这一次去京城升官发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看着杜文焕的军队越来越近,许人杰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着这只军队的一切。
这只官兵显然是jīng兵,他们身上穿的鸳鸯战袄都不算太旧,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新兵,而是代表他们的后勤很有保障。武器方面,每一名士兵都有长矛,铁质的矛尖磨得非常锋利,许多士兵不但有矛,腰间还配着刀,背上还背着一口弓,挂着一囊二十只箭。这种程度的兵甲配备,让许人杰感到头皮有些发麻。
当然,最恐怖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在这只官兵部队里,还有几百名使用火器的士兵。这种士兵并不多,只有两百人不到,其中一部份拿的是三眼神铳,这是明军边军最喜欢使用的一种火铳,因为它是三根铁管揉合在一起制成的,所以放了铳之后,这玩意儿还可以当铁棍用。
另外一部份拿着鸟铳,这就是比较普通的火铳了,由于shè速慢,jīng度差,又不像三眼神铳那么沉重厚实,发shè子弹之后不能当铁棍用,所以这种火铳不受士兵们欢迎,但它毕竟是火器,先不说威力,只说拿着这种火器就是一种身份与实力的象征。
“这来的是哪路的人马?居然配有火器?”许人杰微微有点吃惊。
不过没用多长时间,许人杰就明白了,这只火器部队是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在他们的层层环卫之中,两辆运银子的大车缓缓开动着,车上还插了一面旗,上书一个“吴”字,这位肯定就是御史吴甡了。
吴甡带着崇祯皇帝的十万两内帑,从京城远道而来,没军队保护怎么行?崇祯敢放心十万两银子没人护送么?这两百火器部队,肯定是天子亲军一类的jīng锐之师,很有可能来自神机营。
这次,真是来了很厉害的东西呢,许人杰有点担心。
军队到了城下,县令曹宝相早已经屁滚尿流地迎了出去,他区区一个七品县令,看到来了御史,真是吓得汗水狂飙。要知道御史这种官员,本身的品级并不大,与曹宝相一样是七品,但是御史的职责却是监察百官,属于品低权重的类型。
监察百官嘛,这曹宝相正好就属于“百官”之列,是被御史监察的对象,再加上吴御史这次是代替皇帝管银子来的,也就相当于钦差,你说曹宝相敢不吓出一身冷汗么?
这种本地官员迎接钦差的场面,惯例是要把当地的乡绅带上一批的,这是官场旧例,所以许人杰也就理所当然地跟在曹宝相的后面,迎出了城外。
双方先是见礼,闹了许多没意思的繁文缛节,好在许人杰搞这些倒是得心应手,一一应对得体,客套完了,开始说正事儿。
吴御史就开口了,这人三十几岁年龄,不老不少,嘴上已经长了毛,办事倒也算靠谱的。他指了指身后的银车和军队,认真地道:“曹大人,本御史这次来到白水,是专门为了招抚白水朱八而来。”
“哦哦!”曹宝相闻言,顿时大喜,朱八虽然很少给他添乱,但是自己的辖地里有一群山贼,总不是件舒心的事,现在有上官来解决朱八一伙,他自然喜上眉梢。
“你且来说说,这白水朱八xìng情如何?是否有招抚的可能xìng?”
曹宝相jīng神一振,胡说八道张嘴就来:“白水朱八,嘿,区区山贼一名,欺软怕硬,十足草包,以御史大人的正气风采,只要在那朱八面前一站,必教他自惭形秽,当即受抚……”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的马上突然刷地跳下来一名将军,正是延绥总兵杜文焕,他挥起钵盂大的拳头,“碰”地一拳,就打了在曹宝相的脸上,揍得曹宝相的身子横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打了两个旋儿,才噗通一声摔在地上。鲜红的鼻血一路洒过去,煞是好看。
“傻鸟县令。”杜文焕骂道:“满嘴胡说八道,只知道拍马屁,全他妈的都是废话……”
他看也不看地上疼得打滚的曹宝相一眼,转过头去对着吴甡道:“御史大人,这个朱八,不是简单货sè……”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上次在洛川,他被朱八用假的斥候网给戏耍的事情,恨得两只拳头捏得啪啪作响。
“以末将之见,需先对其用兵,打痛他,打怕他,让他知晓朝廷的天威非一群土匪所能抗拒,再使人说降,方可奏效,如若直接派人进山说降,不会有任何效果。”
许人杰听到这里,眉头微皱。
只见吴御史也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思考着杜文焕说的话是否可行。
许人杰心念电闪,不行,如果杜文焕直接就对山寨用兵,那马上就得打仗,就算咱们真的能撑过三个月,也会遭受巨大的损失,我得想法做点什么,为山寨争取一些多余的时间。
他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一步,对着吴御史和杜文焕道:“两位大人,小民……小民有话要说。”
两位朝廷大官在那里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平民过来插口?许人杰这一出头,周围的人都是一惊,这人跳出来要干嘛?
杜文焕的脸sè顿时就很难看,有点想出手打人。
吴甡却不一样,他的官职是御史,平时经常要游走访查,属于那种故作清高的文官,虽然看不起平民,却经常刻意地让自己保持着亲民的清天大老爷形象,于是和蔼地道:“你是何人?有何话要说?”
许人杰见自己大胆开口,还真得到了说话的机会,赶紧道:“小民许人杰,是白水的一名米商,小人有几句话,想给几位官老爷汇报一二。”
一九九、准受迎接招抚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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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人杰见自己大胆开口,还真得到了说话的机会,赶紧道:“小民许人杰,是白水的一名米商,小人有几句话,想给几位官老爷汇报一二……那白水朱八,据在黄龙山中,极少外出,偶尔出来一次,也不敢与官兵为敌,从来不敢攻占城池……据此推断,此人应该也有向善之心,若天使(民间对钦差大臣的尊称)搬出皇上圣谕,晓之以理,此人应该会欣然受抚才对。”
他这番话,就是明摆着不同意杜文焕的意见了,杜总兵心中大怒,哪里来个小米商,居然也敢和我作对?没见我一拳揍飞了曹宝相吗?你也想挨揍?
他瞪大眼睛,怒目直视许人杰,正想走过去一拳。却见许人杰的身子一缩,转身去扶地上的曹宝相,这个小动作使得许人杰变成了背对杜文焕,这就不太方便出拳去打了。要知道杜文焕好歹也是朝廷的总兵大员,断没有从背后出拳去打一个贱民的道理。
他心里不由得恨得牙痒痒的,暗骂:这家伙倒是有点小滑头。
曹宝相被许人杰扶了起来,捂着鼻子,他先对着许人杰投来了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才撑起面子道:“这位米商说得没错,这白水朱八,甚少出来扰民,常年累月龟缩山中,看来他也不像那种穷凶极恶的悍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说来归降,何需动兵?一旦动兵,难免有所损伤,颇为不美。”
按说他被人打了,应该起身立即找回场子才对,但是他官职太小,为人又怂,哪敢去找杜文焕说嘴,只好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这两人轮翻这么一说,就轮到御史吴甡考虑了,他沉着脸,仔细思索起来。文人嘛,难免多些书生气,少些血腥味,这就是以前说过的屁股问题,他的屁股是坐在读书人这一边的,一考虑问题,思维立即就向着“不打仗”的方向歪,自古以来读书人就少有喜欢打仗的,在对待流寇的问题上,文官集团就喜欢主抚,武官集团就喜欢主剿。在对待敌国侵略者时,文官集团就喜欢主和,武官集团就喜欢主战。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前面的几项都是文人的最爱,只有这最后的“平天下”三个字,文人不甚感冒,尤其是这明朝的文人,一说起打仗,个个都是“切”一声了事。
吴甡将脸sè沉了沉,正思索中。
那边的许人杰突然用不大不小,刚刚好让吴甡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打仗是要钱的……”
吴甡听着这句话,心里就是咯噔一声,在场的没有人比他清楚,要从皇上的手里讨来这十万两内帑是多么的困难,他低声对着杜文焕道:“杜将军,咱们军中的赏格是怎么定的?”
杜文焕挺奇怪他为啥问这个,于是答道:“拿回一个流寇的首级,赏五银。”
吴甡心里默算了一下,据说白水朱八的山寨里有流寇七八千人,这如果全部剿灭了,岂不是得赏出去三四万两银子?他从京城带来的十万两白银,在招抚神一魁之后已经花掉了大半,现在余下的不到两万两,这怎么够?
吴甡的脸sè变得有点异样了,他抽了抽脸上的肌肉,沉声道:“杀一流寇,赏出去五银,但我招抚一个流寇,只需要花一两银子不到……这……果然是剿不如抚啊。我意已决,杜将军,你且按兵不动,就在这白水城里驻扎几rì,我派人进山去招抚那朱八试试。”
杜文焕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不高兴了,上次在洛川,朱八用斥候将他戏耍一番,他还记着仇呢,这次带了五千大军来到白水,军中还有两百jīng锐的神机营,对付区区一个山贼还不是手到擒来?就算朱八yīn谋诡计再多,又怎敌朝廷堂堂之师?他本想趁机此会,将黄龙山寨碾为平地,报了上次的一箭之仇,没想到这仗却偏偏打不起来。
“哼!”杜文焕怒哼了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人根本就不可能受抚,若是因为你们执意要招抚而贻误了战机,我会向皇上参你们一本。”说完之后,杜总兵将袖子一拂,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军营里去。
吴甡也没去理会他,要知道主抚派和主剿派,本来就是两个水火不容的流派,没必要给对方面子,他抬起手来,对着曹宝相招了招道:“曹县令,你这就去找几个熟悉黄龙山地形的向导来,我亲自修书一封,派个胆子大的人进山去招抚朱八试试。”
许人杰嘿嘿一笑,心中暗笑:暂时打不起来了,这派去招抚的人进山出山,又在寨子里住上几rì,就可以为山寨争取到许多时间,咱们预定的三个月时间,这一下起码拖过一个月去,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看朱八哥怎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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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山寨里,依旧是一片平静祥和的味道,除了偶尔从山顶的练兵场上传来的“嘿哈”之声,这个山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城镇一般。
朱元璋计算着rì子,距离西路义军受抚已经过去了二十天了,再拖两个月零十天左右,情况就会变化得再次对义军有利。
刚想到这里,一名穿着麻衣的汉子溜到了他的身边,低声报道:“许老爷让我传消息给您。”
“嗯!”朱元璋带着这名汉子转到了僻静之处,这才问道:“说吧。”
“官兵已至,总数五千四百,其中有两百名是来自京城的神机营,使用的全是火器……领军的将领是延绥总兵杜文焕,但主持大局的是御史吴甡……”那汉子接着就把许人杰当天见到的都说了一遍。
“很好!”朱元璋点了点头,示意这名汉子可以回白水去了,然后他才缓缓地走到了山门前,一边走,一边考虑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从白水城要走到黄龙山寨来,可不是几步路的事情,需得穿好几个山沟,过好几个山头,穿数片树林,走几天的山路,要拖时间,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朝廷派来招抚的使者,在这山路上来来回回的折腾几圈。
朱元璋很快就想定了一个计策,他挥手招了一个哨兵,吩咐道:“去将寨子里所有的头领都叫来,到山顶的议事大厅来见我。”
“是!”哨兵飞也似地去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山寨的众头领全都齐聚一堂,来到了议事大厅里。王二和映山红这小两口也来了,虽然他们还是新婚燕尔,但是山寨碰上大事,不叫上王二怎么行?
“有一件事儿,我得和大家说说!”朱元璋见人到齐,这才认真地道:“朝廷马上就要派人来招抚咱们了。”
“啥?”众头顶一起惊叫起来:“招抚我们?”
“是的!”朱元璋道:“天公作美,今年来了几场chūn雨,民心渐平,陕*西的义军纷纷受抚,到如今,咱们这个寨子,反倒成了朝廷眼里最碍眼的一个地儿,朝廷马上就要派来招抚使者,向咱们的寨子招安,大约会许给大家官位,荣华富贵什么的吧”他故意只说了招安,没有说朝廷还派了大军来,先试探一下头领们的态度。
“招安,招个屁安!”苗美、飞山虎、大红狼这三兄弟首先跳了起来:“王左挂大哥就是信了他们的狗屁招安,现在已经魂归地府了,他妈的,朝廷的话要是可以信,母猪都会上树,我们可以战死,但绝不接受招安。”
在他们旁边的拼命三郎也几乎在同时站了起来:“我也绝不接受招安。”
这几位都是在“招安”两字上受过伤害的头领,所以态度最为坚决。
接着就是王二了,他亲眼见过拼命三郎的山寨覆灭的经过,岂有接受招安的道理。他新娶的夫人映山红自然也是站在他这边,小两口一起道:“朝廷的鸟官,不做也罢。”
接下来,李初九、狮子狗、马小天等人也表了态,没有一个愿意接受招安的。
朱元璋对这些头领的表现还算满意,这些年千里挑万里选的培养出这批头领,没有一个贪图官兵给的荣华富贵,可见自己挑人的眼光还没出问题!他这才接着道:“但是官兵同时也派来了五千多大军,如果我们不接受招安,官兵就会攻打咱们的寨子。”
“哈,来就来,怕个屁,好久没打仗,我的手又痒了!”王二大喜道。
他开心,别的头领就不见得了,拼命三郎深知官兵的厉害,忍不住问道:“朱八哥,各地的义军都受了抚,也就是说朝廷可以腾出全力来对付咱们,咱们就算能击败这五千人,后续的官兵还会源源不断地到来,咱们终究难敌,您可得想个法子,怎么应付这个难关。”
“你说的没错!”朱元璋很认真地道:“击败这五千官兵,并不能获得整个形势上的逆转,我们需要的是坚持一段时间,等待各地已经受抚的义军重新揭竿而起,再次与朝廷作对。我已经仔细估算过了,这个时间不会太长,还需两个半月即可,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官兵的招抚和大军双管齐下的局面之中,支撑两个半月。”
“这可不容易啊!”众头领们纷纷议论起来。
“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只需要大大好好配合即可。”朱元璋将手一挥道:“传我的命令,从今天起,山寨里的士兵全部脱下铠甲,身着布衣,手里的武器也换成粗制长矛,不要使用锐器,山寨门口的防御工事全都隐藏起来,咱们准备迎接朝廷的招抚使者。”
二零零、穷凶极恶的黄龙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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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招抚使者?”众头领一阵茫然,苗美忍不住就大声道:“朱八哥,咱们不是不接受招抚吗?为啥又要迎接什么狗屁招抚使者?依我看,这等鸟人不迎接也罢,给他几腿踢下山去便是。欢迎来到阅读”
“你几腿把他踢下山,能出一口眼前之气,但是接下来朝廷源源不断的进攻,你有信心顶住吗?”朱元璋反问道。
“……”苗美无言。
拼命三郎伸手拍了拍苗美的肩:“别急着嚷嚷,朱八哥每一次做事,都是都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说要迎接招抚使,就必然有迎接的理由,你静静的听完就行了,半途跳出来打断大哥的话,多不礼貌。”
这就是新头领和旧头领的区别了,老头领跟了朱元璋许多年,深知他的能力和为人处事的方法,所以听到再怎么奇怪的话,也不会急着跳出来提意见,能完全地信任自己的大哥。但是新头领往往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知道朱元璋究竟有多少本事,得等到那个时候,才会完全地相信他,才能和自己的头儿达到思维同调的地步。
所以自古以来的上位者,都爱用老臣,尤其是起于贫贱的那些老兄弟,最能心意相通。后世的有些**丝就不明白这个道理,有时候说起公司的同事或者上司,会忍不住吐槽说:“我上司屁本事没有,就是比我早到公司几年,靠拍老板的马屁上位的”,这种说法就有失偏颇了,早到几年,那就是一个难以赶超的优势,需要你用大毅力才能跨过这个障碍。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拼命三郎别说了,这才认真地分析道:“诸位兄弟没有在朝廷里混过,所以不知道官员们的办事方法。要和朝廷拖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朝廷的大方向走,但在小问题上和他们闹别扭。”
“不懂!”众头领都是大老粗,这几句话听得他们完全找不到方向。
朱元璋笑道:“所谓跟着朝廷的大方向走,也就是说,朝廷想招抚我们,我们就满嘴答应,摆出一幅我们很听朝廷的话的样子,只要你摆出这样的姿态,文官们就会觉得这个山寨里的山贼都是‘好人’,还值得挽救,他们就不会允许武将们对咱们用兵……”
他在这里顿了顿,才接着道:“那什么是小问题和他们闹别扭呢?那就是在招抚的细节上,故意和他们扭着干,比如朝廷要我们去白水城里接受招抚,我们就故意说白水城风水不好,要换到澄城,再或者说受抚的那一天不是皇道吉rì,非要他们改时间。再比如说朝廷要我们解散之后回归原籍,我们偏要说家里原本那几口田地土地贫瘠,需要朝廷给我们另外安排肥沃的土地……总之,咱们答应受抚,但是提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意见。”
朱元璋说到这里,众头领仿佛明白了一点什么,拼命三郎忍不住笑道:“朱八哥,您的意思是,只要这样一弄,朝廷就会自乱阵脚,把这次招抚的事情拖长。”
“没错!”朱元璋笑了:“咱们提出的要求,文官们会拿回去商量,商量一天,商量两天,商量三天……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文官们是什么德xìng,他们商量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可以商量上很长的时间,然后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众头领听到这里,顿时哈哈大笑,王二忍不住道:“就是,我听说书先生讲评书时,经常讲到那些贪官不干活儿,只知道玩乐享受,一让他们商量点事儿,就满头是包,抓不到方向。”
他夫人映山红也呵呵笑道:“就是,咱们走江湖卖艺时,也听说过这事儿,听说朝廷的大老爷们,为了商量一个小事儿由谁去做,就可以扯上十几天的皮。”
朱元璋听着他们说的这些事情,又是好笑,心里又是长叹……你们看到的听到的,还只是小官儿们的事呢,要是你们知道朝堂的一二品大官们的事,只怕更要笑死。比如万历朝的国本之争吧,皇帝和大臣为了一个算不上多么复杂的事情,扯了整整三十年的皮。这事儿要是落在朱元璋所在的洪武朝,他一言而决,谁敢半句废话,管教他人头落地。
朱元璋在天空中游魂数百年间,见过了太多官员们扯皮的事情,所以他很清楚,如果山寨答应了接受招抚,但是在小事情上故意刁难朝廷的使者,那么不久之后,负责招抚工作的官员们就要开始扯皮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要他们扯上两个半月的皮,山寨现在面临的困境,就会化为乌有。
众头领们到了这时,也明白了朱八哥的计划,众人脸上都升起了一丝笑意,朱八哥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平时指挥山寨,都是一副很严谨,很堂堂正正的样子,感觉得到他的指挥中带着一股子王者之气。但是这次定的计谋,却有点好玩,简直就是恶作剧,与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所以众头领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大伙儿赶紧散了开去,到山寨的各个地方去布置,首先是将锐利的兵器都藏起来,这个藏兵器得有个学问,你若把它们藏在山洞深处,如果山寨受到奇袭,就不方便取用。必须藏在一个既隐蔽,又随时可以取用的地方。所以大伙儿在山坡上各个地方都挖了一些浅坑,将兵器分散埋在其中,上面覆盖一层薄布,再撒上泥土,需要取用的时候,用力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就行了。
滚木擂石等东西就更好办了,把它们堆成一些简单的建筑物的样子就行。比较难办的是架在主寨山门前的两具大弩车,大伙儿将弩车拆成了零件,堆放在那里,看起来像一堆乱木。
经过两天时间的准备之后,黄龙山寨仿佛变成了一座与世无争的世外小村,丝毫看不出血腥味来,只有少数的哨兵手里提着的木矛,显示出这个寨子与普通的村庄有些许的不同。
又过了几天,距离朱元璋估计的时间还有六十天左右的时候,朝廷的招抚使节终于来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为首一名文官,众人都不认识,看他穿着打扮,像是一名巡按御史。在他身边环绕着五十几名jīng兵,还跟着一名千户级的武官,这个武官就是众人的老熟人了,西安府千户大人,杨洪。
原来御史吴甡决定试一试招抚之后,跟在他的队伍中的文官们经过一番扯皮,终于选出了一个胆子大的巡按御史,这名巡按御史名叫练国事,是御史吴甡的好友,为人清廉正直,两袖清风,民间声望极好,正适合用来招抚流寇。
光是文官去也不行,还得有武将护卫,西安府千户大人杨洪就自告奋勇跟着来了。因为他带兵来攻打过山寨,对山路还算熟悉。而且,杨洪自从被朱八打败之后,一直被同僚耻笑,被夫人辱骂,要是他能亲自招降了朱八,不但可以一雪前耻,还可以顺带立个功,再期盼一下升官发财。
这只五十几人的小队伍,在崎岖难行的黄龙山里摸爬滚打了三天之后,终于来到了黄龙山寨之下。巡按御史练国事是个双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这一路走得他实在辛苦,这一rì眼看要到黄龙山寨了,他忍不住就喘了口粗气,叹道:“此地之难,简直堪比蜀道啊!还好我终于走了过来,可以松口气儿了。”
在他旁边的千户杨洪低声道:“练大人,别松气,这白水朱八是个厉害角sè,上次我带兵来剿他,结果被他yīn谋诡计,jīng兵强将所败,咱们这一次来招抚,可不是简单事儿,请您一定要打起jīng神来!”
“这朱八很强吗?”练国事颇有些不以为然,哼哼道:“在这等穷山恶水中安营扎寨,不敢出山,我看他比那些流寇的胆子小得多吧。我就不明白了,这等缩在深山中的山贼,有什么好忌惮的?你和杜总兵都一个劲儿的说朱八厉害,哼,分明是你们武将想要掩饰自己的失败,就故意将敌人说得厉害。”
“这个……末将不是胡说,练大人一会儿看到朱八的山寨就明白了。”杨洪认真地道:“此人兵强马壮,寨子也建得极有章法,滚木擂石堆集如山,颇难对付,远非一般流寇可比。”
两人说到这里,穿出了一片树林,眼前视野一开,黄龙山寨就已经出现在面前了。
练国事听到杨洪说得郑重,也起了一点jǐng惕之心,于是用力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向前一看……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小山村,山坡上开垦着一大片农田,此时是五月天,田里的农作物正是长得好的时候,前些rì子的chūn雨又给了这些植物足够的水份,可以说满山一片翠绿,非常养眼,一群农夫勾着腰,在田野里忙碌。
田野的上面,就是山寨了,寨子主要是环山而成,寨里的乡亲们都住在山洞里,所以从山外看过去,就看到山顶部份有许多黑sè的洞口,有些乡亲穿着粗布衣服在山洞口坐着,喝茶、聊天……
山寨大门口倒是有些士兵,但是远远看去,士兵并不多,也就稀稀拉拉的几个,他们手里的武器不过是木棍,木矛,锄头一类的东西。
战斗力强?穷凶极恶?练国事完全没看出来,倒是觉得这个山寨颇有点祥和宁静的味道:“这……这就是你说的非常厉害的黄龙山寨?”
杨洪:“……”
二零一、练御史的正气
练国事看着和谐的小山村,忍不住对着杨洪置疑道:“这……这就是你说的非常厉害的黄龙山寨?”
杨洪一阵无言,这黄龙山寨,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上次他带兵来围剿的时候,还见到满山都是穷凶极恶的山贼,他们拿着锐利的长矛,弓箭,占据着山上一些非常重要的防御位置,身边堆满了滚木与擂石,将他多次攻山的行动击退。
杨洪赶紧将脸一沉,认真地道:“练大人,切勿小看这个山寨,这是朱八那个狡猾的贼人使用的jiān计,示敌以弱,其中暗藏祸心。在这兵法里叫……”
“嘿!”练国事打断了杨洪的话,冷哼道:“兵法?你大老粗一个,和我谈什么兵法?别以为咱们读书人就没看过兵书,三十六计我比你背得顺溜。敌人是不是示敌以弱,我用自己的眼睛会看,用自己的脑子会想!”
话说这练国事为啥对杨洪这么不客气呢?这得从他的官职说起,他的官职叫做巡按御史,前面也讲了,这个就是专门用来监察百官的职位,他的工作就是到处走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官员们做了些什么。
做这种官的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对不是自己这个派系的官员很不信任!在这些自号“两袖清风”的文官眼里,天下所有的官员都是贪官,只有他自己是清的!天下所有的官员说的话都是假话,只有他自己看来的才是真的。看官们别笑,这种人很多,不光练国事是这种德xìng,还有整个东林党,几乎都是这德xìng,他们看别人都是**,只有自己是聪明人!这种人就是读书读**了的典型,要不怎么说书生误国呢?
杨洪听了这练国事说话,就想给他迎面一拳揍过去,但他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打巡按御史,只好压下怒气,再一次沉声道:“朱八真的是个狡猾的贼,你千万别被他骗了。”
“你不就是想把他夸得很厉害,好掩饰自己上次的失败么?哼!”练国事冷哼道:“别再废话了,本官乃巡按御史,皇上委任给我这个官职,就是因为本官长了一双火眼金睛。”
练国事不再理会杨洪,只顾向着山寨走去。
按说前面是贼窝,这位书生倒也胆大,径直向着山道上就走,完全没有一丝犹豫。反倒是杨洪,在踏上山道的第一步时,心里咯噔地响了一声,上一次他来,想走上这条山道可不容易啊,那是用士兵的命堆着,才走了上来,走到半山还被一阵滚木擂石给砸下去了。
但是看了看山上祥和宁静的样子,他又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见鬼了,于是侧过头来,在道路两边仔细寻找,终于,他发现了山石上有几个重物撞击留下的痕迹,显然,几年前的那一次战斗,在这些山石上刻下了永恒的印记,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完全消失。
“我没看错!也没记错!朱八一定是个厉害的家伙,黄龙山寨现在的样子只是假相。”杨洪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几句。
他们这一行五十几人,又有文官,又有武官,还有一群衣甲鲜明的士兵,一走上山道,立即就引起了山上的哨兵的注意,一名拿着粗木棍的哨兵大声叫了起来:“啊,有朝廷的官兵来了……官兵来围剿咱们来了……”
这名哨兵一边吼着,一边就敲起了梆子,竹梆子发出空空空空的声音,在整个山坡上回响。
练国事抬起头来,观看这个山寨的反应,只见山顶上的山贼们听到梆子声后,开始紧张起来,许多人在山顶上跑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些人跑回山洞,拿着粗木棍,锄头,粪叉等物又跑了出来。
很明显,这些人没有经过训练,他们的动作很急,步伐很乱,前人挤着后人,互相之间还发生了推挤,不时有人摔倒在地,旁边的人赶紧将摔倒的扶起来,然后一大群乱七八糟的山贼涌到了寨门口,站成了一堆儿。
练国事心里顿时就冷笑了一声:这不就是随时可见的流寇们见到官兵的常见反应么?
他在招抚王左挂的时候,见过王左挂的军队像这样拥挤。在招抚点灯子的时候也见过流寇这样挤成一团,在招抚神一魁的时候,同样见到的也是这样的场景。
“杨千户,你说这个山寨很厉害,嘿……”练国事冷笑了一声:“我看……也就和别的流寇没有什么不同,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杨洪摇了摇头:“练大人切勿轻敌,朱八肯定是故意安排了一些乡亲来冒充士兵,山寨里真正的jīng兵现在肯定都躲着没有出来。”
“哼!”练国事压根没把杨洪的话听进耳朵里,他昂起头,对着山顶上那些“张牙舞爪”,乱成一团的山贼大声道:“尔等还不放下武器?吾乃巡按御史练国事,奉皇上之命,特来给尔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叫山寨的头儿出来见吾。”
练国事这几句话说得,那真是正气堂堂,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无一丝闪烁。话说读书人虽然有诸多毛病,但这一身正气,倒也不是装出来的,他确定是个满正直的人。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他坐得端,行得正,身负皇命招抚流贼,在他自己看来,这是何等光辉的任务,所以这中气真是十足十,假不了。
山顶上的那些山贼被他正气所逼,居然整整齐齐地向后退了半步。
练国事心中一阵自满,哼,吾辈有铮铮铁骨,邪魔外道果然只能退避三舍。
只见山贼群发生了一阵轻微的sāo乱,一时半会没有人敢出来接练国事的腔,也没有人向山道上投掷石块,shè箭什么的,练国事一行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一直走完了山道,走到了山寨的大门前,站在了一群山贼的面前。
练国事忍不住就转过身来,对着后面的杨洪冷哼道:“你当初报告说,为了攻上这条山道,损失了近百名士兵,你看,本官不需一兵一卒,只需以浩然正气,就能走上来。”
杨洪真是无力争辩,只好在心里暗骂:你是以使者身份来,人家朱八故意放你上山罢了,你真以为凭着正气就能走得上来?傻瓜!有本事你带着军队来,看看还能不能走得这么轻松。
这时山贼群发生了一阵涌动,人群向两边分开,正中间走出一名年轻人来,杨洪定睛一看,依稀还认得,这正是和自己打过一仗的白水朱八。只见朱八穿一身粗布麻衣,衣服倒是洗得挺干净,但质地不怎么样。身上也没穿金戴银,不显半分贵气。
杨洪心中暗自jǐng惕,要知道他也见过不少山贼的头领,这些头领一般都靠着手下的烧杀抢掠得了不少好处,所以身上总是穿着抢来的高档衣物,衣服和腰带上面还镶金吊玉的,惟恐自己与普通的喽啰混为一气。但这朱八却不一样,他占山为王已有多年,却仍然如此质朴,可见他是一个务实之人,这种人一般都擅长收买人心,心怀大志,极难对付。
但是练国事的看法就和杨洪不同了,他一看朱八这行头,心里就冷笑了一声:哼,又是一个平头老百姓,没读书的大老粗。
两人的看法各不相同,这眼光自然就不同,微妙的表情变化,全都落在了朱元璋的眼里。他心中犹如明镜一般,很快就弄清楚了这文武两个官员之间思维的不同调。朱元璋没有理会杨洪,而是对着练国事揖了揖,用假装惊喜的声音道:“您是来招抚咱们的?”
“正是,本官身负皇命,来给尔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练国事拿着架子。
朱元璋听了这句话,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咱们……终于把朝廷的使者给盼来了……咱们这寨子里的几千号兄弟,早就心存善念,想向朝廷投诚了,只是苦于向善无门啊!”
在朱元璋身后的大群山贼,同时扔掉了手里的武器,一起跪下,磕头拜天道:“苍天有眼啊,朝廷终于来招抚咱们了,咱们又可以重新做良民啦……”
呼啦啦地一下,满山都跪满了山贼。
练国事见到这场景,倒也不觉得有多意外,自从chūn天那场雨下过之后,有许多流寇向官府投诚,他们见到朝廷的招抚使者时,大多摆出了这样的姿态。
练国事忍不住心中也暗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表现得正气凛然,其实也有点担心,万一这些山贼真的穷凶极恶,像杨洪说的那样难缠,自己招抚不成,也有可能赔上一条小命呢,现在如此顺利,真是天佑大明,天佑他的小命。
“尔等既然有向善之心,那就再好不过了……”练国事拿腔拿调地道:“还不随我出山,到城里去受抚?”
“关于这事嘛……”朱元璋双手顺势向山门里做了一个迎客请进的动作道:“请御史大人进寨小憩……咱们详细谈谈……”
“好!”练国事也没指望随便说句话,就把山贼说得真的下山了,大凡贼人受抚,都是要谈些小条件的,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既然贼人肯谈,那就再好不过了,总比没得谈要强。练国事摆足了朝廷使者的架子,踱着方步,随在朱元璋的后面,向寨子里走去。
二零二、议抚
走进了山寨之后,练国事一边甩着方步,一边用他的眼睛四下里环视。巡按御视嘛,这双火眼金睛是必须要善用的。只见山寨的正大门后修了一条平整的土路,一直延伸向寨顶的议事大厅,那议事厅前并没有挂什么“替天行道”一类的牌匾。
这可是比较稀罕的事情,大凡占山为王的山贼,都要是挂一个“替天行道”或者什么“聚义厅”一类牌匾的,因为这样可以彰显他们是一群义贼,方便招纳新的贼人入伙。但是这个山寨显得十分朴实,没有搞那些嚣张跋扈的玩意儿。
练国事忍不住就向身边的朱元璋问道:“朱八,你这寨子怎么没有悬挂旗帜或者立上牌匾啊?”
朱元璋心中暗笑:做个牌匾不要钱啊?浪费木料不说,还浪费木工的手艺,我可不喜欢搞那些虚头。
朱元璋上一辈子就是勤俭节约的人,从不喜欢玩虚的,非常务实。他想是这样想,嘴里却用诚惶诚恐的语气道:“那东西哪能立啊?立了那些旗帜和牌匾,不就是明摆着要和朝廷作对吗?咱们占这山,只是想找个安身立命之所,不想与朝廷作对。”
大明朝就是朱元璋一手建立的国家,要说不想和这个国家作对的心意,可能当世没有一个人比朱元璋真诚,他说“不想与朝廷作对时”并没有丝毫虚情假意,而是放任自己的本心,所以这句话非常诚恳,听得练国事不禁动容。
“这人……看来真的是迫不得已才造反的!”练国事在自己心底里暗叹了一句。
这时朱元璋又补充道:“唉,这世界上哪有人会愿意放弃安逸的生活,跑出来打生打死的?还不都是被天灾、贪官给逼的。”
他这句话一说,跟在后面的大批乡亲们不由得都一起开口道:“是啊,我等哪有造反之心,都是被这大旱灾和贪官污吏给逼反的。”
大伙儿一起这样说,声势倒是挺足,练国事作为一名正直文人,对这句话倒是深表认同。要知道读书人也不完全傻,他们大抵上也知道农民为什么造反,甚至朝廷大官儿,崇祯皇帝本人,又何尝不知道农民们造反的真相?只是这个问题他们知道归知道,解决不了罢了。
“都是良民啊!”练国事长叹了一声:“你们放心,这天灾,咱们想办法一起扛过去,至于贪官污吏的逼迫,哼!我这巡按御史,就是专门抓贪官的。”
山道两旁的乡亲们跪了一地,齐声高喊:“清天大老爷为我们作主!”
这戏份真是演得十足,练国事不禁眼角都溢出了几滴泪来。他沿着山路一直向前走,道路两旁不停地有乡民赶过来,跪伏在路边,不一会儿,尽然跪出了个十里长街迎清官的场面,这场面真是让练国事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只有杨洪黑着一张脸跟在后面,双眼shè出jǐng惕的光芒,他是打死也不相信朱八会这么好说话,这一切一定都是演技!肯定是贼人们事先商量好的。他有着这样的想法再来看跪在路边的乡亲们,果然就看到有一些演技不好的人在喊着“清天大老爷为我们作主”的时候,嘴角居然带着一丝哂笑。
杨洪忍不住拉了拉练国事的袖子,低声在他耳边道:“御史大人,别被这些狡猾的贼人给骗了,他们的心意根本就不诚。”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危言耸听!”练国事不满地横了杨洪一眼:“这些百姓怎么就不诚心了?我看他们个个都是良民,都是我大明朝的好子民,我意已决,一定要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书生文人最怕犯痴,一旦痴病发了,真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杨洪长叹一声,无言以对。
很快,长长的山道走完了,练国事来到了山寨的正厅里,只见正厅里已经有一群山寨的头领在等着他,大伙儿将他请到首座坐定。练国事就开口了:“尔等有何冤情,现在都可以向我提出,本官考虑之后,将你们提出的冤情回报给吴御史和杨总督,朝廷只要能为你们申冤的,一定做到。”
这就是朝廷下的矮桩了,虽然说的是申冤,但是心眼没堵的人都听得懂,这意思就是:提条件吧,要多少银子?要多少封赏?头领要什么官位?只管列出来,朝廷能解决的话就给你们解决了,然后你们乖乖做回良民,别再当山贼了。
他这话一说,大伙儿就把眼光都转到了朱元璋身上,等着朱元璋提条件了。
朱元璋轻咳了一声,先对着旁边的王二等人使了个眼sè,表示“扯皮可以开始了”,然后对着练国事揖了一揖,认真地道:“小民看到御史大人正事威仪,只盼早rì回到朝廷的怀抱里做回良民,就先来议定一下受抚的时间吧……这事儿益早不益迟,越快越好。”
当然是越快越好,这话正和练国事的心意,他赶紧点头道:“没错,越快越好!嗯……现在是五月初,我看五月十五就是个好rì子,不如就在那天,你们出山来受抚?”
朱元璋面露喜sè,似乎就要答应,突然,旁边走出了拼命三郎,大声道:“不妥!”
“怎么就不妥了?”众人一起转过头去盯着他。
拼命三郎大声道:“五月十五,这rì子里有两个五,五就是无,无就是什么都没有,太不吉利了。咱们受抚回乡之后,岂不是要什么都没有?不行不行!我不同意这个rì子受抚。”
“那你说哪rì?”练国事微怒。
“当然是六月六rì。”拼命三郎煞有介事地道:“所谓六六大顺,意味着一切都很顺利,咱们就用这一天吧。”
练国事一听,有道理:“那就六月六……”
他话音未落,旁边又有人叫道:“不妥!”
原来是狮子狗两兄弟,两兄弟一起道:“什么六六大顺,那是算命的瞎扯蛋,我们两兄弟觉得六月十rì更好。”
“为啥?”众人齐问。
“六月十rì是我两兄弟的生rì。”狮子爷说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一般。
众人一阵无语,这生rì也能当吉rì?
“我也觉得不妥,我喜欢六月五rì!”王二跳了出来:“理由嘛,没有理由,我就喜欢那一天。”
“不行,我要六月八rì!”马小天也来凑热闹。
议事厅里顿时乱成一团,众头领各自咬着一天rì子,死也不松口,吵得不可开交。
练国事被他们吵了一阵,弄得头晕脑涨,心里一股子火气,直想发作,但是他又怕惹怒群贼,搞得他们不愿意受抚了,所以端着官老爷的架子,硬是一言不发,只拿一双眼睛瞅着朱八,那意思是:你是头儿,你来决定。
朱元璋哪会去决定这个rì子,他就是想要拖时间呢,于是他将手一摊,对着众头领道:“胡闹,哪天受抚是由你们自己商议决定的么?你们把总督大人和御史大人置于何地?依我看啊,这哪一天受抚的事,应该由皇上指定的钦差大人来决定,我们这里的人谁也没有决定的权利。”
练国事听了这话,倒也觉得有理,但是皇上指定的钦差是吴甡,不是他练国事。吴甡现在在哪里呢?在白水城里,守着皇上给的内帑呢,不可能跑到这山里来,这可怎么决定?
朱元璋对着他揖一揖道:“御史大人,不如由您修书一封,将诸头领提的时间都写在纸上,派脚程快的士兵送到城里交给吴御史大人来定夺,您看如此可好?”
“也好!”练国事被吵晕了头,完全没去深思这个事情背后的yīn谋,朱元璋派人送上纸笔,他刷刷刷地一阵龙飞凤舞,一封询问哪天受抚比较好的书信就写好了,然后练国事将书信递给一名jīng兵,吩咐道:“送回白水城,速去速回。”
“是!”那jīng兵拿着信,飞也似地跑了。
直到那jīng兵跑得不见了影子,练国事才一拍脑门,咦?闹了半天,好像山贼们还没开始提条件呢?为了一个受抚时间就闹腾了半天。
他赶紧正了正容:“好了,咱们接着谈!你们还有什么冤情吗?”
朱元璋心中暗笑,他又是一个眼sè使给了马小天,这家伙是最机灵的,见状立即会意,走出来道:“御史大人,我在上山落草之前,是西固村的村民,我们那村子啊,是白水最穷的村,村里土地贫瘠,长不好庄稼,我想问问,咱们从良之后,能不能给我挪个地儿啊……我听说雷牙乡的土地比较肥,咱能不能换成雷牙乡的村民?”
他这要求,按说并不奇怪,流寇回归原籍虽然是最合理的方案,但朝廷招抚流寇时,重新给流寇安排个新地方生根发芽,也是常有的事儿。练国事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于是笑道:“这等小事,朝廷要解决起来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你的要求我答应了……”
练国事话音未落,旁边的狮子狗两兄弟刷地一下跳了出来,大声道:“不行!雷牙乡不就是咱们两兄弟的老家吗?咱们乡没有多余的地分给马小天这家伙……这家伙不爱干净,不学无术,晚上睡觉还打呼噜,我们不想要这样的邻居。”
练国事:“……”
二零三、老子又中了朱八的诡计
练国事一阵头痛,若这里不是贼人的巢穴,而是在公堂之上,或者在朝廷的法制之地,他肯定已经在怒斥这群无礼的粗豪汉子了,以他堂堂朝廷官员,巡按御使的身份,这群平民怎可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但是此时他却不得不强压下了怒气,怒骂贼人虽然可以逞一时之快,却会坏了皇上的招抚大计,所以他只好沉下了脸,继续冷眼旁观。
狮子狗两兄弟抗议之后,马小天立即就和这两兄弟对骂了起来:“凭什么就不让我去雷牙乡?你们霸占着肥沃的土地,就我要等在西固村那破地方啃荒么?”
“不凭什么,就凭咱们两兄弟看你不顺眼!”
“妈的,别以为同在一个寨子里,我就得给你们两人面子,我早就看你们不惯了。”
“不服气来打啊!”
“打就打!”
三人抄起拳头就上,旁边的头领赶紧扑了过去,将三人各自拉开,然后劝架的劝架,帮腔的帮腔,山寨议事大厅里乱成一团,不成体统。
练国事向着旁边的朱元璋道:“朱八,你这山寨怎么回事?你身为头领,就不知道管管?”
朱元璋苦笑道:“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咱们这寨子里的兄弟,来自各个村子,各个乡镇,彼此之间心也不齐,平时就经常为了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闹腾个不休,现在碰上招抚大事,肯定会闹得更厉害,我这头领也管不住他们啊。”
“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练国事不满地道:“你们还要不要接受朝廷的招抚?”
“当然要!”朱元璋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道:“我等rì夜盼着朝廷的招抚,正是因为大家对这件事充满了期盼,才想要安排得更加圆满嘛……要不……御史大人,我看这样吧,今天先让众头领们自己商量,您先到后山的客房里休息休息,明rì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了,我再向您汇报。”
“也罢,也就只好如此了,唉!”练国事摇了摇头。
朱元璋使了个眼sè,旁边的李初九赶紧迎了过来,带着练国事向后山走,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客房”,其实就是一个打扫得比较干净的山洞,专门准备来应付朝廷使者的。
这边刚把人带出去,屋子里的头领们立即就笑了,不过他们脸上虽然带着笑,嘴巴里却仍然在对骂,因为练国事还没走远,可不能让他听到屋子里传来了笑声,那可就全穿帮了,所以头领们憋着一脸笑意,嘴里却说着各种粗豪的脏话对骂,场面真是十分诡异。
练国事带着杨洪和一群士兵,随着李初九来到后山。住进了预先准备好的山洞,刚一进到山洞里,杨洪就对着士兵们吩咐道:“你们出去,守好洞口,别让人进来,我和御史大人有话要说。”
等士兵们出去守好了洞口,杨洪这才压低声音道:“御史大人,你怎么看这群贼人?”
练国事哼了一声:“一群鼠目寸光之辈,为了些许小事,蝇头小利,争闹不休,真是有失体统。若不是本官身负皇命,和这种粗人根本无话可说,早已拂袖而去。”
杨洪摇了摇头:“我看未必!这些人只是在演戏而已。”
“哦?”练国事听了这话,仔细回想了一下在议事厅里的所见所闻,摇头道:“未必吧?据本官游侠四方时所见所闻,乡野村夫之间本来就有彼多龌龊之争,为了一只鸡一个蛋也可能打大出手,东村西村之间不合,打架斗殴也是常态,为何你就觉得他们是在故意演戏呢?”
练国事这话倒不是空口白话,确实是民间常情。要知道黄龙山寨是个几千人的大寨子,别说这种大寨子有可能人心不合,就算普通的只有几十户居民的小山村,也经常会有村民为了一点小事情打架斗殴的例子。
别说古代了,就算全民素质高了几十几百倍的后世,也有乡里乡邻为了一点小事大打出手的例子,什么你家的狗咬了我家的鸡,你家阳台上的水滴到了我家阳台,你家从窗户扔了张餐巾纸出来飘进了我家的窗子,都有可能成为吵架的理由。
练国事真的不觉得议事厅里的头领们吵架是演戏,只是觉得他们粗鄙:“再说了,演戏总要有个目的吧,演这出戏有什么意思?”
杨洪仰起头来,朝着天洞的天顶呆看了一阵,然后才沉声道:“我感觉他们演这场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尽量晚一点接受招抚……”
“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练国事不解地道。
“不知道!”杨洪限于自身所处的位置,有着一定的局限xìng,他并不像朱元璋一样,一眼就看穿了朝廷的十万招抚银只能撑三个月,因为像他这样的朝廷官员,根本不可能理解平民百姓为了生存下去而揭竿造反的那种心情,所以他也想不到百姓们在拿了朝廷的招抚银之后还会再次造反,也因为如此,他就想不到山贼们非要拖延时间的理由。
“不知道?”练国事这就有点不满了,冷哼了一声道:“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就说他们是在拖延时间,未免过于武断吧?”
“末将这不是武断,而是……末将真的是这样感觉到的。”杨洪毕竟是个武官,这口齿真的算不上伶俐,要把心里想的事清楚的说出来可不容易,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哼!”练国事最看不起的就是杨洪这种武官,于是冷哼道:“肚子里没点文墨,就别装出一幅袖里有乾坤的模样,吱吱唔唔,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似你这种武人,不适合动脑子。招抚山寨的事,本官不需要你的意见,只需要保护好本官的安全即可。”
“练大人,您一定要相信末将,这朱八受抚之心不诚,山寨里的众头领是在他的指引之下演戏,他们一定是想拖延时间……根本就不想真的受抚,末将有七成的把握!”杨洪急道。
“休得再说!”练国事转过头去,爬上了一张事先为他准备好的床,只见这张床是用茅草铺成,松软干净,显得颇有诚意。练国事指了指这张床道:“你看这张床,虽然简陋,却见心思,可见朱八一伙迎接我等的心意甚诚,若他并无心受抚,又怎会如此礼遇吾等?”
“这……这是假相!”杨洪急道:“御史大人,这次您一定要听末将的,咱们应该连夜下山返城,请杜总兵大人尽快带兵来剿,这才是上策。若是拖延了时间,正中山贼们拖延时间的本意,他们指不定在玩什么妖蛾子呢。”
练国事真想对杨洪嗤之以鼻,但是见他说得郑重急促,眼中倒不见丝毫虚情假意,也不由得被说动了三分,眼中露出一抹迷惑的光芒来,这杨洪为何非要说朱八不诚呢?难道他真的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难道贼人们真的是在用什么诡计?
练国事正想到这里,一名在洞外放哨的士兵突然跑了进来,报道:“练大人,杨将军,有一名女子求见,说是杨将军的故人。”
“啥?”杨洪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这贼巢里哪来的故人?而且还是女人?
他赶紧迎出洞来,练国事也听得奇怪,跟在杨洪的后面走了出来。
只见山洞前站着一个柔弱的身影,是一名年轻的女子,她虽然穿着一身朴素的粗麻布衣,但那一张白净的脸,吹弹可破的肌肤,楚楚可怜的气质,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富家小姐出身。
这女人正是张樱仙,她对着杨洪微微一福,笑道:“杨将军,您可还记得小女子吗?当初小女子以几千两银子,向您买了郑彦夫的项上人头!”
这事儿杨洪哪会忘记,剿灭郑彦夫之役,是他这一辈子中为数不多的光辉事迹,当然历历在目,他嘴角微微一扯,笑道:“当然记得,咦?你怎么在黄龙山寨中?”
张樱仙的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杨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您上次带了一个马府的管事,叫做马千九的来围剿黄龙山寨,您忘了吗?当时……是马家出了钱,让您来取我的项上人头。”
“哦,这事……倒确实有!”杨洪想也没想就答了,他不怕承认,因为承认这种事对他来说又没有什么损失。
张樱仙继续冷笑道:“不知道您这次入山,又收了马家多少银子,若是小女子所在的寨子被招抚了,这笔银子你就拿不到啦,您现在肯定很希望咱们不接受招抚,和官兵打上一场吧。”
杨洪摇了摇头,正想说:“这次没收钱……”
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来,身边站的练国事已经脸sè大变,一张清矍的脸上写满了怒容,大怒道:“好哇,杨洪!你极力鼓动本官,说这朱八包藏祸心,演戏拖延时间,要朝廷带兵来剿,原来是收了别人的银子,要取这女人项上人头……为了这点小利,你尽然置皇上的招抚大计于不顾……”
杨洪一呆一楞,随即恍然大悟,心中大叫:不好,老子不该和这女人说废话,这女人明显是受了朱八的教唆,故意在这时候来说这几句废话的,被练国事这**听到,必定想到歪处去……他妈的,老子又中了朱八的诡计!
二零四、旋转的心意
杨洪暗叫中计!
旁边的练国事已经开始不依不饶的骂人了,要知道他这巡按御史一职,平时干的工作就是骂贪官污史,把文武百官的不法之事写成奏拆上表朝廷,以搏清名。
现在他抓到杨洪收受贿赂,破坏皇上招抚大计的证据,岂有善罢干休的道理,当下就摆出一幅清官痛骂贪官的架势,伸手指着杨洪的鼻子一阵破口大骂。当然,人家这骂法与普通的粗人骂脏话是有差别的,文人骂人,讲究引经据典,骂人不吐脏字,骂得你头晕脑涨,还出不了气儿。
杨洪听了两句,就觉得不胜其烦。
他是个粗痞的武官,并不擅长智谋,但此时他脑力再差也明白,这个文官已经不可能再相信他了。他提出的任何意见,练国事都会以为他有私心在内,不会再予以考虑。
所以杨洪叹了一声之后,不再和练国事废话,他只是对着张樱仙揖了揖,道:“这位……嗯……小姐……夫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带我去见见朱八吧,看在咱们打过一仗的份上,我有几句话私话想和他谈谈。”
张樱仙点了点头,转身领路。杨洪不再理会后面跳着脚骂他的练国事,跟着张樱仙走了一阵,只见山路蜿蜒,两人转来转去,不一会儿就转到了山顶,朱元璋负手站在一块山石之上,等着杨洪,原来他早算准了杨洪会来见他。
“杨千户,你果然来见我了,哈!”朱元璋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的味道。
杨洪无奈地点了点头:“不见不行了……上次我败在你手里,回去之后冥思苦想,总觉得输得莫名其妙,这次又中你jiān计,使得练国事已经和我不再齐心……你赢了!我败得很惨!”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起,道:“从你们一行人上山开始,我就在想,杨千户跟着招抚使者来了,对咱们的山寨非常不利。因为你和我打过一仗,深知我这山寨的实力,如果被你看到山寨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心生jǐng惕……人这东西啊,心里一旦有了jǐng惕,就很难被骗到,我派人演的那些戏,你肯定都能一一识穿,然后你们回到山洞里,把疑虑对练国事一说,我的计划就难免被尽数破坏!”
朱元璋缓缓说来,就如同杨洪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将他与练国事之间的情况猜了个仈jiǔ不离十。杨洪不由得心中吃惊:这家伙,好强的推断能力……
朱元璋继续道:“于是我就在想,用什么方法,可以将你和练国事之间的信任关系破坏得一塌糊涂呢?哈……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派我的夫人出面了,她只需要把你收受贿略的事一说,以练国事这种呆板文人的xìng子,你再也休想让他听你半句谏言。”
“你说得没错!”杨洪苦恼地道:“你演的这出戏我确实看破了,但是练国事不可能再相信我,我说破嘴皮,他也不可能再接受我的意见,我只是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演的这出戏?若你不愿意接受招抚,直接把练国事赶下山去不就完了?如果你愿意接受招抚,又何需拖延时间,演这场奇怪的戏?”
“这样做当然有原因。”朱元璋沉下了脸:“但我没有说给你听的理由,虽然现在你已经不可能再妨碍到我的计划,但你终究是官,我终究是贼,不在同一条道上,我还没有笨到教敌人的地步。”
“那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杨洪微感意外。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不当官了?来我这里做贼?”朱元璋突然笑了:“巡按御史是做什么的,你我都很清楚,只要让练国事回到城里,他立即会修书一封,密拆送进京城,几天之后,皇上的御书房里就会摆着弹劾你的奏章……然后再过几天,抄你家,杀你头的圣旨就会从京城飞出,到时候普天之下,谁也救不到你,你昔rì的同僚、朋友、属下,都会想要你的xìng命……能救你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落草为寇。”
朱元璋眨了眨眼:“如果你愿意在我这里落草为寇,我演戏的原因就可以告诉你了……”
“这……”杨洪听完朱元璋的话,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得罪了练国事确实是个麻烦事,但是刚才时间太短,他还没往深处想,此时被朱元璋提醒了一句,顺着朱元璋的思路一想,果然……他现在已经是有了杀身之祸。
收受贿赂,这是个小罪,死不了。但若是因为收受了贿赂,破坏皇上的招抚大计,这可就是个大罪了,那是想不死都得死。现在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皇上有多重视这次的招抚?这可是皇上自掏腰包,拿出了十万两内帑来办的事儿……谁在这事情上做梗,真是嫌命太长。
杨洪的汗水八颗八颗地向下掉,瞬间就浸湿了背后的衣衫。
“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朱元璋轻笑了起来:“回去仔细想想,反正练国事还会在咱们的寨子里待上一阵子,你还有几天可以考虑,但若是你考虑得太慢,拖到了练国事出山,他的密奏送进了京城……那就什么都晚了。”
杨洪嘎崩一声差点咬碎了自己的牙,他的身子晃了两晃,疲惫不堪地走向了回山洞的路,步步沉重,踩得山路上翻起了几丝烟尘。
直到他走得远了……朱元璋身边的张樱仙才幽幽地叹了一声道:“朱八,你真要招杨洪进寨?这个人……我可不太喜欢……看到他,我就会想起过去的事情,那个已经死去的我的故事!”
“这个山寨里,也只有你一个人有闲情逸志去缅怀那些无用的往事。”朱元璋淡淡地道。
“可我真的不喜欢他!”张樱仙幽幽地道:“为何一定要招揽他呢?”
“他至少懂得打仗!”朱元璋轻叹了一声:“在卫所兵已经彻底**的大环境下,杨洪这人简直可以算是淤泥里的雪莲!你知道么?山寨如果还要壮大,光是招收粗豪汉子绝对不行,现在山寨有三千多兵,我和许人杰两人还可以指挥得过来,将来有五千了呢?有一万了呢?有十万了呢?还靠着一群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人去指挥吗?”
“咱们不再壮大了行吗?”张樱仙怯怯地道:“朱八……我其实一直怕你,但时rì隔得久了,我又想要感谢你,这山里的生活虽然简单,却让我感觉到心灵平静……我不想再争……只要这样的生活能一直继续就好……我……我给你做真正的夫人,我不再叫你朱八,改叫你相公……我们不再分床睡,我……为你相夫教子……你也不要再扩大山寨的规模了,咱们就这样平静地活上一辈子不好么?”
换了几年前的张樱仙,这样的话还真不敢说。当初她被朱元璋怒杀官差的行动吓坏了,那带着鲜血在半空中翻滚的人头,在她的心里翻滚了好几年,使得她在朱元璋的面前一直像兔子一样乖巧。但是随着时间的推进,她慢慢地发现,朱八其实是一个好人,他只在必须杀人的时候才杀人,不会无端端地胡乱挥舞屠刀,甚至打仗,他也只打有必要的仗,没有意义的战争,他不屑一顾。
多年的生活下来,她的胆子慢慢在变大,直到如今,她终于敢站出来,说出了自己心里的东西。甚至也暴露了自己的感情……她是女人,女人这种生物和一个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山洞里数年时间,就算本来没有爱,现在也有了!
她满怀着期盼,说这了一番话,希望朱八能点点头,也许幸福就会出现在眼前。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狠心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地念叨了几句张樱仙听不懂的话:“平静?平静不了啊……崇祯十七年……吊死煤山……灭亡……清兵入关……”这几个词朱元璋说得非常小声,以至于张樱仙根本就没能听得很清楚。
他喃喃地念完之后,晒然笑了:“樱仙,有些时候,不是你想要平静,老天爷就会赐给你平静的,幸福的生活要自己去打拼才会有,不是躲在山里一辈子就会得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之后,朱元璋转身就走,再也没有看张樱仙一眼。
“你……你别走啊……”张樱仙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一提裙边,追在了后面:“你回答清楚一点……”
“我是不会停止扩大山寨的规模的!”朱元璋头也不回。
“我问的才不是这个!”张樱仙大声叫道:“我后面说的话呢?你别避而不答,我说了,要做你真正的夫人,要为你相夫教子,你还没有答我!”
“……”
朱元璋仍然在向前走着,没有回头,甚至连咳嗽声也没有回她一声,仿佛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懒得耗费一丝的jīng力来回应。
“可恶!可恶的男人!”张樱仙气急败坏地脱下了鞋子,向着朱元璋离开的方向用力地掷了过去:“给我好好的回答啊!作为一个女人,问出这样的问题需要好大的勇气……我容易吗?呜……可恶的男人……”
二零五、惊变,王嘉胤之死
山寨里的扯皮,还在继续进行着。从早上开始,练国事就来到山寨的议事大厅,然后在众位头领们的争吵声中过完充实而又美好的一天。
头领们争吵的事情一天比一天鸡毛蒜皮,从最初的争吵归籍时的村庄,后来为了受抚之后头领们的官位吵架,再后来居然为了阿猫阿狗吵得不可开交。
练国事几乎每天都要向白水写一封信,派一名脚程快的士兵送回白水城去,信里大至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例如:黄龙山寨的山贼受抚之后重新安置在什么村庄,请钦差大人决定;黄龙山寨的匠户们回归原籍之后能不能脱离匠户改为普通的农户,请钦差决定;黄龙山寨里的山贼每人能得到多少招抚银子,请钦差决定……
总之诸名这样的信件,很快就在白水城的衙门里堆起了厚厚一叠。
钦差大人吴甡是从京城派来的,对白水的情况并不了解,所以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又如何能够解决得了?就拿雷牙乡和西固村的土地来说吧,哪里贫瘠,哪里肥沃他怎么可能搞得清楚?具体该怎么重置这些山贼,他也只好找下级的官员来处理,于是各个乡、各个村、各个镇的主薄、能吏、村长、保长、甲长什么的一类玩意儿,统统都被召进了白水城,围聚一堂,一起来研究解决黄龙山寨提出来的各种要求。
说来有趣,这些问题可不光是山寨里的头领们会为之争吵,朝廷的下级官员们面对这些问题,同样也会争持不休,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别说明朝那个时候人们乡土观念极重,就算在后世,村镇干部们也会为了维护本村本镇的利益,与邻村邻镇的干部们吵得热火朝天。
总之,白水城和黄龙山寨,同时在进行着一场旷rì持久的大扯皮,东村一颗树,西村一个池塘,全都被列入了扯皮的范围,这个村接纳多少山贼,那个镇接受多少山贼,几乎每一个数字都是在官员们的争吵中决定。
这场扯皮行动轰轰列列,瞬间就席卷了几十个乡村,近百名官吏一天到晚不干别的事,全在白水城里吵架去了。
有些聪明点的官员,偶尔也会想到:朱八这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但是他们并不能肯定这个想法,因为他们想不到朱八拖延时间的理由。这就和后世的jǐng察办案,必须找到犯人的作案动机是一样的,如果你找不到这个犯人有这样做的理由,那就必须怀疑他根本没有这样做过,而是代人顶罪。
时间晃了一晃,转眼就过了一个月时间,朱元璋心里估算着,还拖上四十天左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就能安全地过渡到农民起义再度暴发的时间了。
此时已是崇祯四年的六月,正是盛夏时分的中午,天地间一边炙热之气,太阳在天空中圾情地散发着热力,天地之间一片明晃晃的。
练国事又在议事大厅里被吵得头晕脑涨,他走到山边,坐在一块山石之上,皱起眉头来看着夏rì的烈阳烤炙着大地。一名心腹随从跑到了他的身后,低声道:“大人,最近这段rì子,不见下雨呢……”
“是啊,老天爷才转好了心情,可别又和咱们闹腾起来。”练国事有点担忧地抬起了头,看着天空中的太阳。今年开chūn明明下了几场雨,使得招抚形式一片大好,但最近这些rì子以来,雨水又不见了踪影,这该不会是旱灾又要来了吧?
那名随从低声道:“大人,您说这白水朱八会不会故意和咱们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待旱灾再度暴发?”
“又来说拖延时间的事?连你也被杨洪那混蛋影响了吗?”练国事冷哼了一声:“他是收了别人的贿赂,才极力鼓吹说朱八在拖延时间,他有私心,所以他的话,一律不能参考。你对旱灾懂多少?今年chūn天那几场雨其实已经足以保证今年的庄稼了,夏天不下雨是很正常的事,并不代表明年会继续大旱……所谓冰冻三尺非一rì之寒,这旱灾也不是几个月不下雨就会闹腾起来的,得一两年不下雨,才会危害到国家社稷。”
“大人,话虽这样说……但这寨子确也透着古怪,您要三思啊!”
“本官自有计较,你退下吧!”练国事挥了挥手。
虽然喝退了心腹,但是练国事的心里还是有点沉甸甸的,毕竟,朱八那群人也太能扯皮了,他们这样天天扯,自己不烦呢?还是说这真的是一个拖延时间的诡计?我又要怎么才能掀穿其中真相?
练国事想得入神,突然,刚刚离开的心腹,又转了回来,大声道:“大人,有急事来报!”
“嗯?有何事,速速报来!”
那心腹身后闪出一名士兵,认真地报道:“御史大人,小人是从奉钦差大人之命赶过来给您送消息的……本月初,巨寇王嘉胤在山西伏诛,山西的剿寇行动获得了重大成功……皇上龙颜大悦……钦差大人命我带信给您,王嘉胤伏诛的消息可作武器使用,用来逼迫或者试探朱八是否真心想要接受招抚。”
“啊?竟有此事?”练国事一听,顿时大喜。虽然王嘉胤是在山西伏诛,他这位身在陕*西的官员没分到半点功劳,但是听说朝廷去了一个心头大患,他仍然高兴得想跳起来,毕竟,他也算得上是一名忧国忧民的“好官”,他大笑道:“说说详情,王嘉胤是怎么伏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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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练国事眉分sè舞地听着官兵的信使给他报告消息的同时,朱元璋和一大群头领,也神sè凝重地坐在后山的一个小山洞里,听着许人杰派回来的家丁汇报着情报。
“老爷花了许多银子,才从一个书办那里买来这个情报,我出发的速度比朝廷派的信使晚了半天,但是我的脚程应该比他快一点,估计我带来的这个消息,练国事也刚刚得到。”那名家丁急匆匆地道。
“你快说啊,急死人!”王二催促道。
“情况是这样的……”家丁叹道:“今年chūn天,由于天公作美,来了几场雨,进入山西的三十六营义军,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许多头领内心动摇,义军军心不稳……”
“朝廷派驻在山西负责剿匪的官员,名叫曹文绍,此人不光打仗厉害,心计也十分厉害。他看到义军军心不稳,就使出了一个极为恶毒的计策,收买了王嘉胤身边的一个重要人物,张立位……”
“张立位?咱们没听说过这个人啊,上次三十六营路过黄龙山寨时,他和我们照过面么?”拼命三郎不解地道。
家丁赶紧介绍道:“这个叫张立位的人,是王嘉胤夫人的弟弟,嗯……也就是小舅子。王嘉胤是个重感情的人,对外人都很好,更莫说对自己的夫人了,他十分信任这个小舅子,对他委以重任,封为账前指挥……呃……也就类似于马小天头领在咱们山寨里的位置。”
众头领一听,顿时明白了,马小天可以说是最接近朱八哥的一位头领,他带着三十几名最老的心腹兄弟,贴身保护朱八哥的安全,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马小天如果背叛,要从背后捅朱八哥一刀真的是十分容易。
王二一听,顿时叫道:“不好,这张立位被收买……王嘉胤还活得了么?”
“是啊……活不了!”家丁叹了口气,接着报道:“六月初,王嘉胤醉酒熟睡在帐中,留张立位在帐外负责巡逻jǐng戒,张立位借此机会,伙同一个叫王国忠的jiān贼,两人偷偷潜入帐内,杀害了王嘉胤大哥,取了他的首级投奔曹文绍,被朝廷封为左卫协副将。”
一听这话,众头领顿时大哗:“被杀害了?”
“脑袋送到了朝廷那里?张立位这样的混帐居然被封了官?”
“我cāo!”
“他妈的,这种鸟人居然也有!”
众头领一边愤愤地骂着,一边同时转头过去,看着了马小天:“喂,小天,朱八哥的安全就是你负责的,**的可别学这张立位。”
马小天吓了一跳,赶紧直摇头:“我,怎么可能?我当初快饿死了,是朱八哥把我从西固村捡出来的,我对他的忠心比你们谁都要深。”
看着马小天惶急的样子,朱元璋并没有帮他说话,让众头领这样逼他几句话,也算是一种提点jǐng醒,对马小天是有好处的,对自己的安全也有好处。
他只是转向那个通风报信的家丁问道:“王嘉胤死后,东路义军三十六营情况如何?”
众头领听到朱元璋这一问,这才赶紧醒悟过来,当下最重要的不是去置疑马小天的忠心,而是摸清楚王嘉胤死后,义军内部的变化,这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安危。此时神一魁领导的西路义军已经被朝廷招抚,如果王嘉胤的东路义军也因为王嘉胤的去世而崩溃,那就可完了。朝廷将用雷霆万钧的威压逼向黄龙山寨,到时候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们。
众人忍不住都紧张了起来,只有朱元璋并不紧张,因为他知道三十六营应该不会倒在这里,至少他观看过的那个历史,并没有这样发展。他只是有点微微的担心,自己的到来会不会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所以他有此一问,不然连问都不必,只需要在记忆里的长河里回想一下就行。
二零六、呃,小姐睡哪?
家丁听了朱元璋的问题,居然莞尔一笑,乐了:“王嘉胤虽死,三十六营却没有崩溃,反而活得更滋润了……因为皇帝老儿拿出来的十万内帑全都送到了陕*西来安排流寇,并没有一个铜板花在山西流寇的身上,所以山西流寇并没有受到安抚,在经过那场雨之后虽然受到了一些影响,但实力仍然发展得极快,据闻现在三十六营已经重新推举出紫金梁接任王嘉胤的位置,出任三十六营的盟主,目前已经拥众二十万。”
“拥众二十万?”众头领吓了一大跳,这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啊,当初王嘉胤率领东路义军入山西,也不过就两万多的人马,没想到去了山西才没多久,就已经发展成了二十万,这……这让发展缓慢的小小黄龙山寨情何以堪?
“怎么发展得这么快?”
“这就二十万人了?”
“天啊?他们是怎么弄出来的二十万人?”
几个头领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唉!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出来的……”朱元璋长叹了一声。
众头领听见朱八哥发话,赶紧一起转头来看他,众人眼里都露出求知的光芒。王二忍不住还叫道:“朱八哥知道那方法怎么不早说?咱们也去弄二十万人,哈哈!”
朱元璋沉下了脸道:“重情重义,做事情讲究义理的王嘉胤一死,义军的头领们就失了约束,可以开始为非作歹了。他们招收人员的方法,就变得无法无天……据我所知的方法嘛……嘿……”
“他们像蝗虫过境一下掠过乡镇,碰上城池,就将城墙推倒,将所有民居全部烧毁,抢走当地居民手上的所有存粮和金钱,逼迫当地的百姓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当地的官差或者衙役,使得他们不得不入伙……如果有谁不肯入伙,就将其全家杀光,这种半拖半逼的方法,招收人手当然快……二十万有什么难的?给我几个月时间,我能弄出五十万来。”
朱元璋这几句话,真是惊煞旁人,王二的脸sè刷地一下就变成了青sè。
“什么?他们怎么能这样?”拼命三郎惊呼起来:“这还算是招收义军吗?简直……简直是禽兽之行。”
“他们把所过之处都烧成平地,这究竟是要替天行道,还是要毁灭人道?”
“怎么可以这样?”
“咱们可不能这样招收人手……呼,还好咱们没学他们,不然那还得了。”
“他们这样倒到逆施,不光会把朝廷变成敌人,还会把全天下人都变成敌人吧?”
众头领起了哄,山洞里一片喧闹之声。
朱元璋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地道:“没错……他们这样是不成的,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不停的败战,直到他们中间有了有识之士站出来整顿军纪,提出一些百姓能接受的口号,才能走上正轨。”
朱元璋说的其实是李岩公子出世,帮着李自成整顿纲领,编出了“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才使得流寇军赢得了人民的支持,终于走上了正轨,但那是数年之后的事,此时流寇们还没有这么高的觉悟,他们的倒行逆施将会在几年之后再度将他们自己逼入绝境。
“好了,大伙儿别吵了!”朱元璋挥了挥,示意众头领安静下来,他皱起了眉头道:“王嘉胤死,三十六营扩军的消息在这个时候传来,对咱们来说既是一件坏事,同时也是一件好事。”
“坏事何解?好事又何解?”众头领齐问。
“坏事就是……练国事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以此作为威胁咱们的筹码,催促咱们尽快受抚,这会使得我们拖延时间的计划变得更加困难。好事就是……接下来山西有得乱了,朝廷被迫得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到山西去,在几年内,陕*西将成为他们视野的盲区,我们再度得到了发展的良机。只要咱们成功地将这次招抚的时间拖到七月底去……就是一片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的大好前景!”
“明白了,我们会更加努力地演戏的!”众头领赶紧答应。
“嗯,今天先散了吧!明天和练国事有得扯皮了。”朱元璋挥了挥手,众头领从山洞里出来,散回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朱元璋刚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马小天满头大汗地跟了上来:“朱八哥……等等我……”
“哦?有话对我说?”朱元璋打趣地看着他。
“我……我是来说关于职位的事……”马小天汗水淋漓地道:“朱八哥,我想……我想辞掉现在的职务,不再给您当亲兵队长了。您调我去指挥十八队或者十九队都行,就是别让我指挥亲兵队啦。”
“理由,你给我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我就让你辞掉这个职位。”朱元璋淡淡地道。
“那个……刚才……听说张立位杀掉了王嘉胤……众位头领都对我投来了置疑的眼光……我……我有点受不了这个……”马小天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嗯?因为他们怀疑你的忠心,所以你自己也怀疑了吗?”朱元璋的语气稍稍地下沉了。
“怎么会?”马小天急了起来:“我对您的忠心绝不会改变……但是我受不了别人对我的怀疑,与其被人这样怀疑,我还不如换个职业来得更轻松一点。”
“哈!你只是在逃避责任而已。”朱元璋突然认真地道:“如果你不做我的近卫队长,而是换一个另外的人来做,他要害我怎么办?那时候,你能保护到我吗?因为你不想被人置疑,你就能放心地把我的安全交给一个不如你忠诚的人来负责吗?”
“这……”马小天汗如雨下。
“如果你真的对我忠心不二,那么你应该可以顶住一切置疑你的声音,占据着我的近卫队长这个位置,死也不交给任何人,这样你才能保证我不会被有异心的人暗算!”朱元璋的声音转为严厉,大声道:“你明白了吗?”
“这个……我……我明白了!”马小天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道:“我发誓,这辈子我也不会再拱手让出近卫队长的职位,谁也别想将这个位置从我手上抢走,直到朱八哥您不要我了那天为止。”
“很好!”朱元璋的手在马小天的肩头上轻轻拍了拍:“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是!”马小天被朱元璋这句话感动得泪流满面,朱八哥真是信任我啊。
看着呆呆跪在原地,还沉浸在感动之中的马小天,朱元璋的眼角却微微地抽了抽,忍不住心到:王嘉胤这人太过于重感情,容易轻信别人,如今他死于亲信的暗算,也算是适合他的死法吧……好人出来争霸天下,大抵上都是这样的结局,只有善于识人用人,以及招揽人心的枭雄,才能活到夺取天下的那一天。亲卫队……得扩张编制了,再提拔一名能和马小天平起平坐的副队长起来吧。
朱元璋回到自己的山洞里,秋叶便迎了上来,像往常一样,帮助他脱下外衣,拿一块湿布擦了擦身子,然后就服侍他上床休息,但是接下来她并没有躺到他的身边,而是退开几步,向着山洞另一边,张樱仙的床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