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部分
《《宋枭》》 · 秦舸 · 2026-07-25
进入内室的时候,先前进屋的人已经领了药,正朝外面走。
与那人错身走过,杨荣来到帘子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公子果然来了!”他刚坐下,帘子后面就传出了个清脆的女生:“那天公子与耶律小姐走的时候,在下就料定你会再回来!”
“为什么?”杨荣微微皱了皱眉头,向帘子后面的人问了一句:“莫非你觉得你吃定我了?”
帘子后面的人叹了口气,并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她从帘子后面递出了一张纸条,对杨荣说道:“如果公子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今晚到这个地方,在下自会以真面目与公子相见!”
接过纸条,杨荣展开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很暗,看不清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可如果猜测的不错,那应该是个地名!
对大同城并不是很熟悉的杨荣没有多向帘子后面的人问什么,即便不认识纸条上写的地方,他也有办法找的到!
鼻子下面就是路,只要嘴甜些,见人就问,找个地方应该不是很难。
出了宅子,杨荣走到街角,再次把纸条展了开来。
纸条上写着三个娟秀的繁体汉字,繁体字虽然杨荣并不会写很多,可大多数常用字,他却还是能认得的。
这张纸条上写着的是“白鹤楼”这三个繁体汉字。
若说别的地方杨荣多不认得,白鹤楼他却是认得的。
白鹤楼是家酒楼,正是先前杨荣追踪过的那个契丹青年被大官人两个家仆赶出来的地方。
酒楼的牌匾上,那三个招牌大字写的很有气势,杨荣在等大官人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就暗暗赞叹过写字的人功底深厚。
此时已近午间,距离郎中与他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整整半天。
这半天时间,杨荣不想回林牙府打发。
府内实在是无聊的紧,虽然耶律齐云并不把他当成外人,可林牙府里还有几位女眷,他在府内乱窜,终究也是不太方便。
呆在房间里,除了睡觉和扒在窗台上发呆,杨荣几乎就没有其他什么事可做。
与其返回林牙府无聊着,倒不如在街上晃悠晃悠,反正怀里揣着银子,青楼虽然还不敢轻易去逛,酒楼却是能去的起。
白鹤楼所在的那条街道,是大同城内最为繁华的地段,这样的地方,自然是对在林牙府里憋了好几天的杨荣最有诱惑力的。
走上街道,怀里揣着银子的杨荣是看看这个也新奇,看看那个也想买。
可想到银子是耶律齐云给的,又不好意思胡乱花销,于是他也就打消了买那些并不是很紧要东西的念头。
从白鹤楼下面经过的时候,杨荣下意识的朝酒楼的二层看了一眼。
酒楼二层的包房,全都紧闭着窗子,想来是都被人包下,为防凉风进入屋内,才把窗子全都关上了。
向上看了一眼,杨荣又低下头,沿着青石路面向前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窗子被撞裂的响声,这一声响,把杨荣吓了一跳,他赶忙扭过头朝身后看了过去。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3章白鹤楼血案
就在杨荣扭头朝回看的同时,一个人撞碎了白鹤楼二层包房的窗子,从窗口坠落,重重的跌在楼下街道的青石路面上。
那人跌倒路面上,身子抽搐了几下,两腿猛的一蹬,就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动也不动了。
喧嚣的街道霎时宁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睁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躺在路面上的尸体。
不过短暂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惊恐的人们就慌乱了起来,街面上到处都充斥着男男女女的尖叫声。
在街道静下来的那一刹,杨荣清楚的听到白鹤楼二层的包房传来桌椅破碎和兵刃相交的打斗声。
他站的位置距离白鹤楼并不算太远,在这个距离依稀能看出从窗口跌出来的那个人一身家仆装扮,身材十分魁梧,很像是早先他见过的大官人两个家仆中的一个。
二层包房里的人还在激烈的打斗着,大街上却早已乱作了一团。
许多胆子小的人开始向街道两侧躲了过去,一边朝远离白鹤楼的地方跑,那些人一边还不时的回头向传出打斗声的包房窗口张望。
不过也有胆子大的。
那些胆子大的人自恃与楼上的打斗无关,虽说不敢靠的太近,却也没有向远处躲,只是一个个仰着头朝传出打斗声的白鹤楼二层包房看着。
打斗持续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才终于停了下来。
当打斗声停下的时候,杨荣和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们看到一个契丹青年,从楼上破碎的窗户钻出,纵身跳到了街面上。
双脚落在街道的青石路面上,契丹青年身在往下一沉,一手持着还在滴血的直刀,另一只手扶着地面,半蹲在地上,视线朝围观的人们迅速扫了一下,旋即他又微微躬着腰,飞快的朝着杨荣这边跑了过来。
当看清这个契丹青年面容的时候,杨荣愣了一愣。
他不是别人,正是前些天曾被大官人的家仆从白鹤楼赶出来,并且还被杨荣跟踪过的那个人。
契丹青年从杨荣身旁跑过的时候,狠狠的瞪了杨荣一眼。
正望着契丹青年发呆的杨荣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虽然他和契丹青年的眼神只是极短暂的相交了一下,但他却从那双瞪向自己的眼睛里感觉出了浓浓的杀意!
就在杨荣回过头朝契丹青年的背影张望时,白鹤楼二层的包房里传来了一声带着无尽惊恐的惨叫:“不好啦!有人被杀了!”
打斗已经结束,街道上的人们朝着白鹤楼慢慢的聚拢了过来。
在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刚才的打斗时,杨荣的心里却产生了几许疑惑。
刚才发生的那场打斗,持续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衙门里的官差完全有充分的时间赶到这里,将那契丹青年拦住。
可事实上,衙门里的官差并没有及时出现,他们出现在现场的时候,打斗已经结束多时了。
十多个官差来到白鹤楼附近,并没有向围观的人询问杀人者的体貌特征,只是直接进了发生打斗的二层包房,把包房里的两具尸体和楼下的尸体抬走了事。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杨荣很清楚的看到,官差们从酒楼里抬出的尸体,其中一具赫然是早先和萧绍宗一同进入过北府宰相府的那位大官人!
大官人的尸体上到处都是刀痕,动手的人显然是怕他死的不透,在将他劈翻之后,又补了十数刀。
抬着三具尸体,官差们匆匆忙忙的走了,根本没在现场逗留。
他们没有半点想要查案的迹象,反倒像是先前已经知道这里会死人,这会只是过来收尸似的。
看着抬尸远去的官差,杨荣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次的打斗恐怕是场事先早有预谋的谋杀,而这场谋杀,绝对有官府参与的成分。
即便杀人的契丹青年不是大同府派出的,大同府一定也参与到了其中,最起码也是接到了什么人的指示,要他们不准过问此事!
尸体已经被抬走,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杨荣正准备转身离开,他却看到萧绍宗带着几个武士,正匆匆忙忙朝着白鹤楼跑来。
见到萧绍宗,杨荣止住了脚步,又转过身把目光投在了萧绍宗的身上。
萧绍宗到了白鹤楼门口,慌慌张张的冲进了楼内,没过多会,杨荣听到从发生打斗的二楼包房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嚎!
这声惨嚎里,透着无尽的绝望!
正是这声惨嚎,颠覆了萧绍宗在杨荣心目中纨绔的形象。
他纨绔,或许是因为什么原因,让他心灰如死,他才会借着纨绔的举动来麻木自己。
纨绔,一般来说都是那种眼高于顶,没有半点本事,却喜欢仗着老爹的势力招惹是非的人,就好似某人那招惹不尽是非,却永远也长不成年的儿子一般!
一个纨绔,不可能因为朋友的死,而如此绝望!
仰头朝二层包房看着,杨荣的眉头始终紧皱着。
大官人和萧绍宗之间,不可能仅仅只是酒肉朋友的关系,他们绝对还有着一层别人看不透摸不清的关系!
在酒楼外站了许久,杨荣终于看到萧绍宗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出酒楼的时候,萧绍宗好像是一会工夫苍老了许多似的,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死灰色,走路时步伐也稍稍的有些踉跄。
一步一步的从酒楼里蹭了出来,萧绍宗无力的抬起头,轻轻朝身后跟着的几个武士摆了摆。
他的意思,是要武士们回去。
几个武士相互看了一眼,对萧绍宗有些不放心,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在他的身后继续朝前走了几步。
感觉到武士们并没有离开,萧绍宗猛的回过头,朝那几个武士大声咆哮着:“滚!都给我滚!”
他这一咆哮,几个武士愣了愣,才齐齐抱拳向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武士们离开之后,萧绍宗沿着青石路面,颓然的向前走去。
站在不远处的杨荣看见,他在走动的时候,两腿如同灌满了铅一般,脚板几乎是贴着地面蹭出去的。
对萧绍宗充满了好奇的杨荣,没能克制住将这件事寻出个究竟的念头,抬脚跟着他向着街道尽头走去。
跟在萧绍宗身后,杨荣越走越觉得有些奇怪。
当萧绍宗停下脚步的时候,杨荣发现他竟是停在了那位与杨荣约好晚上见面的郎中宅子前。
宅子外面排队的人们已经散了,宅门紧紧的关闭着,半点声息都没有。
萧绍宗一步一蹭的走到宅子门口,站在宅门外朝那根本没有刷过油漆,被风雨侵蚀的有些斑驳的房门看了看,一只手抬起来做出了想要敲门的姿势。
可他的手并没有敲下去,抬起的那只手悬停在半空,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又缓缓的垂了下去。
杨荣远远的靠墙站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萧绍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从耶律休菱那里听说过萧绍宗和宅子里的郎中相熟,可萧绍宗在情绪如此低落的时候,能想到来这里,却还是透着几分古怪的。
见萧绍宗站在宅子门口发呆,靠墙根站着的杨荣眼睛眨巴了两下,眼珠子转了转,抬脚朝着萧绍宗走了过去。
站在宅子门口的萧绍宗整个身心都在紧闭的房门上,根本没注意到从后面走过来的杨荣。
“萧公子!”走到萧绍宗身后,杨荣双手抱拳,朝他微微拱了拱说道:“如果想进去,只须敲门便可,住在这里的人早先还在家中,此刻应该并未离开!”
听到杨荣的声音,萧绍宗猛的扭过头瞪着他,不无警惕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杨荣微微一笑,扭过脸看着宅门,有些漫不经心的对萧绍宗说道:“萧公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在下与耶律小姐一同见过萧公子,公子如何忘记了?”
“呵呵呵!”杨荣的话音刚落,萧绍宗突然仰头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容里却透着无尽的凄苦,笑了好一会,他低下头,眼神如同利刃般切向杨荣,咬着牙对杨荣说道:“原来你也是来阻止我和青娘在一起的人!没想到,你们竟发现了徐如山暗中帮我和青娘安排相见的事!今天你们杀了他,我知道早晚还是要对付青娘的!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动青娘一根手指头!”
“青娘?”杨荣歪着头,一脸疑惑的看着萧绍宗,从怀里摸出先前郎中给他的那张纸条,递到了萧绍宗的面前,对他说道:“你说的青娘,是不是在这里为人医病的郎中?”
从杨荣手里接过纸条,萧绍宗愣了愣,满脸疑惑的展开纸条。
看了纸条,萧绍宗拧着眉头,抬眼看着杨荣,向他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青娘会约你在白鹤楼相见?”
杨荣耸了耸肩膀,对萧绍宗撇了撇嘴说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约见我,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到底是男是女!”
满脸疑惑的萧绍宗又把杨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过了好一会之后才转过身,一手捏着那张纸条,另一只手用力的朝宅门上拍了过去。
他的巴掌刚拍到宅子的大门上,房门就“哗”的一声被拍了开来。
房门打开,萧绍宗和杨荣相互对视了一眼,俩人心内暗叫了声“不好”,齐齐纵身朝宅子里冲了过去。
刚冲进第一间屋子,他们就看到在里面那间屋的房门口横卧着一具小小的躯体。
躺在地上的,是一直跟在青娘身边的童儿。
杨荣连忙蹿了上去,伸手托起童儿的颈子,把他扶了起来。
童儿的两眼紧闭,嘴角洇出一丝血迹,虽然身子还有些温度,可鼻子里却是没了半点气息。
向怀里的童儿看了一眼,杨荣抬起头望着萧绍宗,缓缓的摇了摇头。
“青娘!”见杨荣摇头,萧绍宗本就悬起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惨嚎了一声,纵身扑进了里面房间。
布帘已经被人扯开,屋内的摆设被踢的七零八落,哪里还有青娘的影子。
没见到青娘,萧绍宗像疯了似的在屋内翻找起来,一边翻找,他还一边大声喊叫着:“青娘!青娘!你在哪?你快出来见我!”
看着像疯了似的寻找青娘的萧绍宗,杨荣好像明白为什么他会像个纨绔一般生活了。
他一定是和青娘深深相爱着,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俩人不能在一起,萧绍宗才选择了像纨绔一样生活,以此来麻痹自己。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4章都是爱情惹的祸
童儿被杀!是有人硬生生的拧断了他的颈子将他杀了!
青娘也不见了!
萧绍宗如同疯了般在屋内翻找了半天,最后猛的朝门口蹿了出去。
见他蹿出了门,杨荣赶忙也跟着跑了出去。
出了宅门,萧绍宗像只疯兽似的沿着青石路面狂奔,杨荣则跟在后面竭力想要追赶上他。
杨荣身上有伤,跑动的时候他浑身都会感到一阵阵的疼痛,萧绍宗又跑的太快,他虽然很努力的想要追上萧绍宗,可跑在前面的萧绍宗还是离他越来越远,最后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望着萧绍宗身影消失的方向,杨荣双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深深的躬着身子,不断的喘着粗气。
就在他准备直起身子的时候,一只手臂从背后兜了过来,勒住他的颈子,将他朝着一侧的巷子拖了过去。
杨荣想要喊叫,可背后的人却用一柄匕首抵着他的咽喉,让他不敢喊叫出声。
被拖进巷子,杨荣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小子,上次跟踪我,我就想把你给宰了!如果不是知道你如今寄身在林牙府,你这条小命这会也该没了!”
颈子被一条手臂紧紧的勒着,杨荣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杨荣能听出勒着他颈子的人就是先前在白鹤楼杀了人的契丹青年。
他很想问这个契丹青年,青娘是不是被他给抓走的,那童儿又是不是他杀的。
可话在嘴边咕哝了半天,他却没能问出口。
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死的会很快!
勒着他颈子的契丹青年,能在白鹤楼杀死徐如山和跟随着他的两个精壮家仆,武功自然不会很弱。
向这样的人询问太多内情,恐怕本来不该死的,到最后也是非死不可了!
杨荣没有说话,用手臂勒住他颈子的契丹青年接着对他说道:“这件事不是你一个汉人能管的!如果不想死,你就老实些!以后莫要再给我们找麻烦,更不要试图跟踪我!”
说完这句话之后,契丹青年松开了勒着杨荣的手臂,猛的一把将他推出了巷子。
杨荣踉跄着朝巷子外栽了过去,一跟头摔倒在地上。
在摔倒之前的那一刹那,他将身子一拧,一边肩膀先着了地,避免了被摔的头破血流的下场。
摔了个跟头,杨荣翻了个身坐在地上,等他再朝巷子里看的时候,刚才勒住他颈子的契丹青年已经不见了!
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呆,杨荣舔了舔嘴唇,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萧绍宗早已跑的没了踪迹,杨荣先是朝刚才被契丹青年拖进去的小巷看了一眼,随后又朝萧绍宗身影消失的街角望了望。
如果不是被契丹青年勒住脖子威胁了一番,杨荣甚至已经考虑好要放弃晚上的约会。
契丹青年对他的威胁,却让他改变了想法,晚上的约会,他依旧会去!
追着萧绍宗出来的时候,他本以为青娘已经被人捉走了,可刚才契丹青年勒住他颈子,将他拖进小巷的时候,他猛然醒觉过来。
青娘并没有被人抓走,她可能是事先得了消息逃了出去,否则里面那间房不会乱成那个样子。
如果她是被人抓走,抓她的人完全没有必要去乱翻屋内的摆设。
只有进了屋子,没发现青娘,那些人才有可能到处翻找。
房间的凌乱,恰好能说明那些人在翻找时心情是十分慌乱的。
晚上的约会依然要去,虽然不知道青娘还敢不敢前去赴约!
被契丹青年威胁过后,杨荣不敢再在街上溜达,他没多做考虑,径直朝着林牙府走了过去。
这件事很可能牵涉到萧绍宗也得罪不起的势力,即便对耶律齐云说了,恐怕寻不来可以借助的外力,眼下最好的办法,还是等到天黑,先去白鹤楼等着,假如青娘真的敢去,到时事情自会明了。
不过按约定去见青娘,恐怕是要担些风险,一旦被企图对青娘不利的人发现,不仅青娘会遇见危险,就连他恐怕也会小命不保。
回到林牙府,杨荣刚走上回廊,还没到下榻的厢房门外,一个家仆就赶了上来,躬着身子对他说道:“杨公子,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听说耶律齐云找他,杨荣的心“咯噔”了一下。
刚在外面被人威胁,回来耶律齐云就找他,很可能那些人已经找上了耶律齐云,要他管着自己,不要太多的去参与到萧绍宗的事里。
心里有些忐忑,可既然耶律齐云叫他过去,他也不好违拗,只得跟着前来叫他的家仆朝主宅走了过去。
耶律齐云这次没有走出房间,当杨荣进入房内的时候,他让带领杨荣前来的家仆把门从外面关上,才站起身背对着杨荣,走到了窗边。
“这些古人真掉蛋!没事干嘛老喜欢背对着别人?”看着耶律齐云的背影,杨荣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兄弟,这几天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面对窗口站了一会,耶律齐云才望着窗外向杨荣询问起他这几天的行止。
“也没做什么,就是在街上溜达着玩儿!”杨荣双手垂在大腿外侧,笔直的站立着对耶律齐云说道:“不过在跟耶律小姐一同出去的时候,见到了北府宰相家的公子萧绍宗。今日偶然间又见了白鹤楼有人被杀,还有耶律小姐带我去的那家医馆,童儿也被杀死在屋里……”
“够了!”杨荣的话刚说到这里,耶律齐云猛的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用一种冷冰冰的语气对他说道:“这些事你全都要给忘掉!忘的越干净越好!如果你惹上了什么事端,这次我可没有能耐护的住你!”
对耶律齐云的反应,杨荣是丝毫也没感觉到意外。
在来这里之前,杨荣就已经想到了,耶律齐云一定是受到了什么人的告诫,要他好好看管住他,不要参与到这件事之中。
如此说来,耶律齐云在大辽国确实还是有点地位,否则那些人应该直接把杨荣给杀了,顶多事后知会他一声。
虽然已经想明白了些来龙去脉,可杨荣心里却早做好了打算。
他一定要去见见青娘,弄明白萧绍宗和青娘之间发生了些什么。
这些事情按道理说和他并没有多大关系,他如果想要抽身,也很容易。
可是人有的时候就是很奇怪,越是不让做的,越是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眼下的杨荣就是处于这种好奇心飚蓬的状态,不把事情弄清楚,以后的日子,他恐怕都会纠结于这件事之中。
“我知道你对这件事很好奇!”耶律齐云转过身,看着一脸恭谨的杨荣说道:“虽然你我兄弟接触的时日并不多,但我却很清楚,在别人向你提意见的时候,你绝对是很恭谨的接受建议,但骨子里却是坚决不改的!”
杨荣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愕然的看着耶律齐云。
在一定程度上,杨荣确实有这样的脾性,可这种脾性,他却从来没有在耶律齐云的面前表露出来。
耶律齐云是怎么看出他这种个性的?
“既然你好奇,如果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不弄清楚,恐怕你也是不会心安!”耶律齐云叹了一声,眼睛微微眯了眯,压低了声音对杨荣说道:“北府宰相家的公子和当今公主定有婚约,今日在白鹤楼被杀的,却是萧绍宗喜欢女子的亲生哥哥!”
从耶律齐云嘴里听到这些,杨荣已经明白过来,徐如山在白鹤楼被杀,完全是因为他的妹妹和萧绍宗之间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
由此推断,青娘应该就是他喜欢的女子!
他的大脑正在飞快的运转着,试图从耶律齐云的话里寻出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耶律齐云又对杨荣说道:“以兄弟的机智,应该已经明白这些事情为何发生,作为哥哥,我不希望兄弟出事!这次的事情都是幕后有人操纵,而操纵事情的人,却是连我都不敢得罪的!兄弟就莫要参与其中了!”
虽然耶律齐云并没有把话说的十分清楚,杨荣还是听明白了。
徐如山之所以会在白鹤楼被杀,追根究底,就是因为萧绍宗和青娘之间的感情有人反对。
想要扼杀他们爱情的,极有可能就是大辽国的掌权者萧太后。
如果真的是萧太后在幕后指使人暗杀徐如山,像耶律齐云这样的人物,自然是不敢涉足其中。
从耶律齐云的房间离开,杨荣刚走上回廊,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耶律休菱的喊声。
“杨荣,你等一下!”杨荣转过身,看到耶律休菱正朝他小跑过来。
“你刚才和我哥哥在屋内说些什么?”跑到杨荣跟前,耶律休菱拧着眉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善的向他问了一句。
“没什么啊!”杨荣微微侧着头,装出一副很迷茫的样子对耶律休菱说道:“我们只是谈到过些日子我要离开大同的事,并没有提起别的事情!”
“我都听见了!”耶律休菱蹙着小眉头,握起一只拳头竖在胸前,不无威胁的对杨荣说道:‘如果你不想第三次挨揍,最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否则……”
“我擦!”看着耶律休菱握起的拳头,杨荣嘀咕着骂了一声,随后没好气的对她说道:“你既然都听到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5章别等老子发达了
耶律休菱瞪了杨荣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没听真切不行吗?快说,我哥哥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杨荣耸了耸肩膀,对耶律休菱说道:“只是让我最近不要在外面瞎跑,并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已经跟你说过,方才你与哥哥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耶律休菱拧着眉头,双眼死死的瞪着杨荣说道:“他是提到了萧绍宗,怕我们家惹上这件事,才不让你出去的,是不是这样?”
杨荣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耶律休菱看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转身朝他下榻的厢房走了过去。
已经大概了解事情的原委,好奇心多少满足了一些。
如今他对萧绍宗和青娘也没了多少兴趣。
别人的感情生活,只有狗仔队才会整天跟在后面关注,一个脑子还算正常的人,是不可能整天关注别人的情感生活的。
刚走出几步,耶律休菱突然蹿了上来,双手张开,像飞翔的鸟儿一般挡在杨荣的面前。
“话还没说清楚,你就想走?”张开双臂挡在杨荣的前面,耶律休菱拧着眉头对他说道:“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快些说,别等到把我惹的恼了,再让你吃些皮肉之苦!”
“我已经习惯挨你揍了!”耶律休菱的话音刚落,杨荣撇了撇嘴,一脸烦闷的说道:“想打就快些动手,反正我也打不过你,有能耐你就一顿把我给打死了!别打的半死不活,到时候还得为我请郎中!”
耶律休菱显然没想到杨荣居然不怕挨打,她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又凶恶了一些,向杨荣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杨荣没再理会耶律休菱,扭头朝着厢房走了过去。
站在回廊上,望着杨荣的背影,耶律休菱眼睛微微眯了眯,娇俏的小鼻头微微耸了耸,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向主宅走了。
回到厢房,杨荣本打算晚上不去赴约,可坐在床边,越想越觉得如果爽约,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中午时分,白鹤楼才发生过一起血案,那里应该有人严密监视着,青娘想来不敢轻易在那里露面。
“不管了!去看看!”当夕阳的余晖穿过窗子照进屋内,给房间里蒙上一层薄薄的金黄时,杨荣站了起来,抬脚朝门口走了过去。
他没发现,在他离开厢房的时候,一条人影鬼鬼祟祟的跟在他的身后,一直跟上了大街。
走路时,杨荣总觉得后面好像跟着个人,可他每次回头,看到的都只是空荡荡的街道。
心里有些犯着嘀咕,他不由的加快了些脚步。
在他每次转身的刹那间,跟在他身后的人都会闪身躲到墙角避开他的视线。
杨荣在前面快步走着,走到一条小巷前,他猛的一拧身钻进了巷子里。
跟在他身后的人穿着一身契丹男人的装束,头上戴着一顶小毡帽,身量高挑,只不过略显瘦削了一些。
见杨荣钻进了巷子,这人连忙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巷子口。
到了巷子口,他朝小巷里望了望。
巷子里根本没有人,钻进巷子之后,杨荣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跟着杨荣的人站在巷子口,拧起眉头朝巷子里张望了一会,才抬脚走进了小巷。
小巷本身就很狭窄,再加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越发显得有些黑暗。
进了小巷,跟着杨荣的这个人一边朝前走,一边扭头朝左右看着,可他始终没发现杨荣的行迹。
就在他寻找着杨荣的踪迹的时候,身后的巷子口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
他猛的回过头,只见刚才走过的巷子口处,一个人影从侧面的一堆石头上跳了下来,一溜烟的朝巷子外面跑了过去。
见有人影向巷子外跑,这人连忙转过身,紧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刚才闪进巷子,杨荣正愁着没处藏身,转脸却看见一间民房旁堆放着一堆盖房用的青石。
他想也不想,连忙爬到了石头堆上,也正是因此,跟踪他的人才没发现他的行迹。
可杨荣倒霉就倒霉在不会武功上,而且他身上的伤还没完全痊愈,不仅脸上还有些淤青没有散去,就算是动作稍微大些,浑身都会一阵阵疼痛。
疼痛的感觉虽不像前几天那么强烈,可终究还是会对他的行动起些阻滞。
从青石堆上跳下,杨荣双脚落在地上,腰部一挫,险些把腰给拧了。
他嘴里倒抽了一口凉气,顾不得腰部的疼痛,连忙纵身朝巷子外面跑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人紧随着他蹿出了巷子,俩人一前一后在街道上追逐着,眼见后面那个人就快要追上杨荣。
当一只手从后面抓住杨荣衣领的时候,杨荣的心“咯噔”了一下。
后面的人用力一扯,杨荣整个人被扯的凌空朝后飞了去,一屁股栽在了坚硬的青石路面上。
青石路面十分坚硬,柔软的臀部与坚硬的石头重重的亲了一下,杨荣顿时感到菊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就好似被人猛的用力扯开了一般。
他有些怀疑那娇嫩的地方是不是被撕扯开了,总觉得有些黏黏的血迹正顺着某处向外流淌。
“跑!让你再跑!”不等杨荣从剧烈的疼痛中回过神来,伸手拽着他衣领的人躬着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他说道:“我就知道你有猫腻,快说,你到底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听到这人的声音,杨荣苦着脸,一脸凄楚的抬起头看着手还揪在他后颈衣领上的人说道:“耶律小姐,你要是想陪着我逛街,只消跟我说一声就行!有你这样的美女陪着,是我烧高香也求不来的好事!干嘛非要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怪吓人的!”
“是我鬼鬼祟祟还是你鬼鬼祟祟?”扯住杨荣衣领的真是女扮男装的耶律休菱,她瞪了杨荣一眼,揪着他后颈的领子,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道:“快说!天都黑了,你还跑出来,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一脚虽然用的力道不大,却是无巧不巧的正好踢在了杨荣菊花的外侧。
本来就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又被踢了一脚,杨荣顿时惨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一个大男人,连这点痛都受不了!”耶律休菱又瞪了杨荣一眼,揪着他后颈领子的手并没松开,威胁着对杨荣说道:“如果你再不说出来做什么,我还是一脚!”
“得!得!”杨荣两手捂着屁股,不无郁闷的对耶律休菱说道:“别再踢了,再踢就要满地菊花残了!我告诉你还不成么!”
“快说!”耶律休菱又扯了一下杨荣后颈的衣领,压低了声音向他喝了一声。
杨荣扭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怨的看了耶律休菱一眼,心里暗暗嘀咕着:“妞儿,你丫最好祈祷着别让老子发达了!老子以后要是走狗屎运发了达,非得找你哥提亲,把你娶过门!到时候老子不走正门,天天晚上爆你菊花,非把你菊花爆成向日葵,让你丫的再跟老子横!”
心里暗暗骂着,可杨荣嘴上却绝对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甚至连脸上都不敢带着秋后算账的表情,苦着脸对耶律休菱说道:“我不跑了,耶律姑娘要是真想知道我要去干什么,跟我一道就是!”
耶律休菱有些迟疑的看了看杨荣,过了好一会才松开手轻轻哼了一声对他说道:“谅你也跑不了!你最好老实点!”
身后跟着耶律休菱,杨荣不无郁闷的在前面走着。
他走路的速度很慢,一路上都在想着怎样才能把耶律休菱给甩掉。
可是天黑下来之后,街道上很是冷清,除了一些酒楼和青楼还在营业,街道两侧的店面多数都已开始打烊,即便有一两家没有打烊的,也都开始把摆放在外面的东西收到店内,想来离打烊也不远了!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其他能够吸引耶律休菱的事物做掩护,想要把她甩掉,着实是困难的紧。
无奈之下,杨荣只得带着耶律休菱朝白鹤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到了白鹤楼门口,杨荣发现,此时应该正是上客人的时候,这家酒楼却没像其他酒楼那样正常营业,而是紧闭着大门,竟是没有开门做生意。
看着紧闭的酒楼大门,杨荣叹了口气,转过身对耶律休菱说道:“本来是有人约我来这的,可白天这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想来约会应该取消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耶律休菱微微歪着脑袋,满眼疑惑的把杨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并没有立刻答应他的提议。
就在耶律休菱看着杨荣的时候,一旁的拐角处走出了一个人。
这人出了拐角,并没有朝杨荣和耶律休菱走来,而是远远的朝着俩人作了个揖,压低了声音向俩人问道:“请问两位是不是前来赶赴青娘之约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小,如果不是街道上十分寂静,杨荣一定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阁下是什么人?”听到有人对他们说话,杨荣转过身看着依旧保持着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姿势的人,同样压低声音向他回问了一句。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6章有情人难成眷属
站在不远处的人并没有回答杨荣的问题,只是向他和耶律休菱一招手,对他们说道:“请二位跟在下前来!”
那人也不等杨荣答应,说完话之后扭头就走。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根本不顾及杨荣和耶律休菱有没有跟上。
杨荣和耶律休菱相互看了一眼,无暇多想,抬脚跟着那人朝街道的尽头走了。
走到街道尽头,那人在拐弯前朝后面看了看,见杨荣和耶律休菱跟在后面,又继续向前走去。
带着杨荣和耶律休菱穿过了两条并不算短的街道,那人一闪身,进了街边一座不是十分显眼的宅子。
这座宅子比寻常的民居稍稍的气派一些,朱红色的双开大门,红色的瓦片铺就的房顶,看上去应是个小富人家的宅子。
宅子门口并没有像官员住宅门外那种镇宅的石狮子,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里只是一座寻常的民居,顶多在这里居住的主人家要比一般的百姓富裕一些。
引路的人进了宅子,并没有马上将大门关上,而是站在门口等待着杨荣和耶律休菱。
俩人跟着进了宅子的小院,那人返身把门关上并且闩死,才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我家公子和青娘小姐在等着二位!二位请随我来!”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杨荣也就不再多想其他。
如果这里是个圈套,顶多伸着脖子让人宰上一刀,不过想到耶律休菱也跟着来到了这里,杨荣心里却是多少有些不安。
院子不算很大,杨荣看到在院子四周的角落里,影影绰绰的有十多条黑影。
那些黑影全都身子贴着墙壁,不仔细看,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们。
让杨荣感到有些奇怪的,是这座宅子的堂屋门口,居然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晚风掠过院子,轻轻吹拂着那两盏挂在房檐下的灯笼。
灯笼随着风儿的吹动,微微的晃悠着,向四周散放出昏蒙蒙的红光,给这萧瑟的小院,多少带来了些喜庆的氛围。
怪异!
除了怪异,杨荣再找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眼下的感觉。
领他们来的人轻轻叩了叩房门,等到屋内传出让他进去的说话声,他才轻轻推开房门,站在门边对杨荣和耶律休菱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两位请进!”
杨荣朝耶律休菱看了一眼,发现耶律休菱也正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进屋,意味着所有的后路都被人断了,可是不进,院子的围墙下站着十多个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十多个人应该个个都是高手,想从他们面前翻越院墙闯出去,显然也不是十分容易的事。
已经没了选择,俩人只能硬着头皮进了那间堂屋。
他们刚一进堂屋,从侧面的卧房里就走出了两个穿着大红锦缎夹袄的人。
走出来的俩人,其中那个男人,杨荣和耶律休菱都认识。
穿着一件大红锦缎夹袄,头上戴着一顶朱红凤翅冠,打扮的像新郎一样的男人,正是先前和耶律休菱争吵过的萧绍宗。
而萧绍宗身旁,则站着一个头戴凤冠,身上穿着和萧绍宗一样的红色锦缎夹袄的年轻女子。
女子年纪大约只有十七八岁,五官生的十分娟秀,尤其是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每眨动一下,都透着几分灵秀劲儿。
好一个美人儿!
看到这个女子,杨荣暗暗的叹了口气。
极美的女子,只是可惜了,她的面色太过苍白,苍白的就像是一张白纸般,连半点血色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从卧房里走了出来,萧绍宗拧着眉头,朝耶律休菱瞪了一眼说道:“这里不欢迎你,你快些离开!”
“我为什么不能来?”见这里的主人是萧绍宗,耶律休菱的胆子大了一些,撇了撇嘴顶了他一句:“如果我不来,又怎会知道你与人在这里私定终身!”
“与你何干?”萧绍宗翻了耶律休菱个白眼,没好气的咕哝了一句,把头扭向一旁,不再去看她。
一旁站着的女子见气氛有些尴尬,微微一笑对萧绍宗说道:“绍宗,这位公子是我请来的客人,耶律小姐又是他带来的朋友,人家来都来了,你这又是何必!”
劝过萧绍宗,女子朝杨荣和耶律休菱微微一躬身,行了个汉人女子的万福礼,对二人说道:“小女子徐青娘见过公子、见过耶律小姐!”
“你就是青娘?”在女子说过话后,杨荣眨巴了两下眼睛,拧起眉头看着萧绍宗和徐青娘,惊愕的脱口问了一句。
徐青娘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不过杨荣却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了浓浓的伤感。
也难怪,亲生哥哥刚被杀,如果这个时候还能真的笑出来,除了天生的弱智,就是情感匮乏。
与杨荣的惊愕相比,耶律休菱在看着徐青娘的时候,眼神里则是充满了敌意。
耶律休菱年幼的时候,并不是住在大同城,年幼时她是随着父母一同住在南京。
大辽国的宫闱,并不像汉人的宫闱管制那么严格,公主王子经常出外与大臣的孩子们一同厮混。
当今的大辽皇帝辽圣宗耶律隆绪,要比耶律休菱还小上三四岁,他在幼时,耶律休菱就经常与他一同混闹,彼此之间也产生了浓厚的感情。
为了笼络大臣,在雍熙北伐之后,萧太后论功行赏,先是封了萧继先北府宰相,随后又许诺要将辽圣宗的第一个女儿嫁给萧继先的长子萧绍宗。
对这桩婚姻,萧绍宗并不满意。
他的心里,早有了倾心的人,硬是要将他和心爱的人儿分开,等待一个尚未从娘胎里出来的公主,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可耶律休菱却不这么想,由于她与辽圣宗之间感情深厚,因此而爱屋及乌,自觉的承担起为那尚未出生的公主看管夫婿的职责。
也正是因为如此,萧绍宗和耶律休菱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十分融洽。
此时见萧绍宗与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新人的衣服,俨然一副要私定终身的模样,耶律休菱哪里还能沉得住气,不由扭过头等着萧绍宗,冷声对他说道:“萧绍宗,我可告诉你,你如今的身份是大辽国的驸马,你应当自爱才是!”
一旁站着的杨荣并不知道这些内情,他眨巴着眼睛,先是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身边义愤填膺的耶律休菱,随后又朝对面站着的萧绍宗和徐青娘看了看。
在耶律休菱的话音落下之后,萧绍宗冷笑了两声,对她说道:“让你去等一个尚未出娘胎的人,你会如何?大辽国驸马?哈哈,好笑!我一个堂堂七尺汉子,居然要等当今圣上那还不知什么时候能生出的公主,耶律小姐,你不觉得很是好笑吗?”
“擦!”听了萧绍宗的话之后,杨荣暗暗骂了一句:“太扯淡了!居然让一个成年人去等还没被父母播出种的妞儿做老婆!大辽国的亲戚也攀的太乱了些!”
杨荣还不知道,就他早先遇见的耶律斜轸,原本辈分是相当的高,却偏偏被萧太后给招成了女婿。
一个长辈,最后竟做了晚辈的女婿。
契丹人的辈分,确实是没有汉人的辈分来的严谨!对大辽国皇室来说,只要是男人和女人,只要结亲能对国家有利,根本不用顾忌所谓的辈分和年龄的差距。
萧绍宗一番抢白,把耶律休菱气的是俏脸通红。
她小胸脯一起一伏,由于气愤,俏脸也红的如同一张大红纸般,更是给她增添了几分娇俏。
“耶律小姐,能听我说几句话吗?”耶律休菱正气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徐青娘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对耶律休菱说道:“我与绍宗早先已是相互倾心,我愿做他的妾室,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即便一生都见不得外人,我也心甘情愿!”
她这句话说的哀怨异常,就连气哼哼的耶律休菱听了之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耶律休菱和杨荣都没有说话,他们感觉到徐青娘的话并没有说完,她应该还有话要说才是。
果然,见俩人没有说话,徐青娘又悠悠的说道:“我家是医药世家,自小我便跟父亲学了些药石之道。原本我与绍宗都以为我们能够顺利成亲,没想到,北宋皇帝发起的雍熙北伐改变了一切!萧太后为绍宗赐婚,我便不能名正言顺的嫁给他。”
杨荣看到徐青娘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眶中滚动着晶莹的泪光,她应该是想到了极伤心的事。
“如果仅仅只是太后赐婚,我与绍宗还不至于如此!”徐青娘苦笑了一下,声音已经有些带着哽咽的说道:“其实在两个月前,我在街市上购置女儿家需要的东西时,就被一位大人看上,只是那时候许多人都知道我与绍宗之间的关系,那位大人才没有继续纠缠!可是当绍宗成了驸马之后,那位大人就开始明目张胆的前来逼婚!说是如果我不允诺,他便会向太后禀报我与绍宗之间的事!”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7章逃亡
“念及绍宗的安危,又不愿委身他人,我于是想了个办法!”徐青娘幽幽的叹了口气,望着站在她对面的耶律休菱和杨荣说道:“我决定改名换姓,以郎中的身份在城内悬壶济世!为我,也为绍宗积些阴德!”
听到悬壶济世积阴德,杨荣咂吧了两下嘴。
他想到在过去生活的那个时代,她一个堂姐在生了孩子坐月子期间,由于没有休息好,产后大出血,险些丢了性命。
送到医院依旧是血流不止,急需输血,可医生护士因为缴费单还没送到,拒绝输血,一直到缴费单到了,才挂上血袋,差点就让一条人命从指隙间溜走。
都是肩负着治病救人职责的医生,咋差距就这么大捏!
杨荣心里感叹着:“还是他娘的古代医生好,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虽然也从中赚取些银子,却还没黑到为了银子而眼睁睁的看着病人在那受罪!”
心里慨叹着人与人之间在人性上的差距,杨荣不禁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他这一摇头,却让徐青娘误会成是为她和萧绍宗之间的感情而感伤,顿时让她有了种找到知音的错觉。
“原本我与绍宗之间,还能通过兄长传递消息,不成想,我那兄长却因为我与绍宗的事,血溅白鹤楼!如果不是我消息得的早,离开了住所,想来应该也遭了那位大人的毒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之后,徐青娘伸手挽着萧绍宗的胳膊,把头轻轻依偎在他的胳膊上,仰起头看着他柔声说道:“这一生,我只有绍宗一个男人!此情此爱至死不渝!”
“是!”萧绍宗伸手揽住徐青娘的肩膀,用同样柔情似水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一旁站着的杨荣的耶律休菱说道:“这辈子,我的心里也只有青娘一个女子!”
听了萧绍宗的话,杨荣不由的撇了撇嘴,心里暗暗想道:“看来又是一对痴男怨女!不知多年后,他们还会不会像如今这样爱的死去活来、不顾一切!”
如果说世上有不相信海誓山盟的人,杨荣就是其中最为坚定的一个!
他曾经有份初恋,在一些“先进”文化的影响下,俩人早早的偷尝了禁果。
那个女孩也曾经对杨荣说过,这辈子她都不会辜负杨荣,在她的生命中只会有杨荣一个男人。
杨荣本以为这辈子他会和他的初恋顺利结婚,然后生子,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可事实却偏偏不遂人愿,后来发生的事情最终证明了,誓言有的时候根本不值得相信。
就在杨荣全身心的沉浸到爱情中,为他和他的恋人编织着将来的时候,他那个初恋突然告诉他,她要结婚了,不过新郎不是杨荣,而是一个开公司的老板。
她并不爱那个老板,嫁给他,原因只是那个老板比杨荣有钱!
假如他那个初恋单纯只是嫁给了别人,对杨荣的打击也不能说是摧毁性的。
最让杨荣蛋疼的,是他的初恋结婚后不久,又跑回来找他。
俩人在被窝里激情几度之后,他的初恋才偎依在他的怀里,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她嫁的那个老板,在床上能力很差,几乎每次都是刚才入巷,就一泻千里。
杨荣当时差点没郁闷的撞墙,本来还以为初恋是念着旧情,才回来找他,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她老公那方面能力不行,自己糊里糊涂的做了次慰安男!
从那以后,在杨荣的意识里,就深深的被灌输了一个概念。
爱情都是他妈.的扯淡!
什么狗屁男欢女爱、海誓山盟,全都是忽悠人的玩意!
对女人来说,再忠贞的爱情,也经不住钞票一通乱砸!再多的钞票,也只能买去一张大红的本子!真正想要拴住女人,不仅要有成堆的钞票,还得有一根给力的那玩意!
虽然打心眼里对爱情有些不屑一顾,可杨荣还是希望萧绍宗和徐青娘能有个好的结果。
看着以为在萧绍宗怀里的徐青娘,杨荣心内又暗暗的叹了一声。
徐青娘的脸色,着实是让人感到有些担忧。
苍白如纸的皮肤、略显灰白,有些发乌的嘴唇,无不衬映出她正生着很严重的病。
这样的女子,真的能一生都陪伴在萧绍宗的身边吗?
“这位公子,还未请问姓名?”众人沉默了片刻,徐青娘缓缓的抬起头,把脸转向杨荣,朝他微微一笑,问起了他的名姓。
“在下杨荣!”杨荣双手抱拳,朝徐青娘和萧绍宗拱了拱说道:“不知青娘姑娘今日找我前来,所为何事?”
“本来我与绍宗是约定在三日后再拜天地的!”徐青娘又转过脸看着萧绍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说道:“约见公子,是因看出公子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想要恳求公子为我们司礼!今日事出突然,在见了绍宗之后,我二人商定把婚事提前,因此才让人去白鹤楼引领二位前来,请公子在此为我二人证个婚!”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们?”杨荣嘴角微微牵了牵,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对徐青娘说道:“照你先前说的,你们的婚事是有个大人物在反对的,为你们证婚,岂不是给我自己找麻烦?”
“麻烦是会有的,可公子却不是个怕麻烦的人!”徐青娘再次扭过头看着杨荣,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说道:“如果公子不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就不会为了验证我的医术,而去把墙上的镜子摘下!”
杨荣愣了愣,回想一下。
当时摘下那面铜镜,确实是因为看不惯徐青娘装神弄鬼,刻意神话医术才那么干的。
看来自己还真是个爱管闲事的主!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活了二十多年,自身有着这种脾性,他自己还真没有发现。
沉默了一会,杨荣无奈的撇了撇嘴,摇了摇头,对徐青娘说道:“我真的帮不了你们,虽然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可管闲事之前,我都会考虑清楚,哪些闲事能管,哪些不能管!像今天这种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我是万万不会去管的!”
听杨荣说不会帮他们司礼,徐青娘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扭头看着萧绍宗,对他说道:“绍宗,看来我俩的天地,只能自己来拜了!”
“外面有很多人,为什么不找他们来做?”杨荣微微皱起了眉头,扭头看着房门,对萧绍宗和徐青娘说道:“做婚礼的司礼,想来没有多少技术含量,顶多只是喊几嗓子,最后把新人送进洞房而已!他们也是做得来的!”
萧绍宗正要跟杨荣解释不让外面那些人做司礼的原因,突然听到外面的宅门传来了一阵阵被人狂踹发出的巨响。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一个汉子的喊声:“公子快走!有人偷袭!”
听到喊声,萧绍宗丝毫不做耽搁,连忙拉起徐青娘,对一旁站着的杨荣和耶律休菱喊道:“你们快跟我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听到萧绍宗的招呼,杨荣不及多想,连忙拉起身旁的耶律休菱,跟在萧绍宗和徐青娘的身后跑进了卧房。
进了卧房,萧绍宗跑到墙角,揭开一块铺在地面上的木板。
木板掀开后,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萧绍宗扭过头对身后徐青娘喊道:“青娘,快些,赶紧进去!”
徐青娘也不推辞,连忙钻进了洞口。
紧接着,杨荣和耶律休菱也钻进了那黑黢黢的洞里。
最后钻进来的萧绍宗从里面把木板盖上,推了推在他前面爬行的杨荣,对他说道:“杨兄弟,快些!”
被萧绍宗朝屁股上推了两下,杨荣加快了些爬行的速度。
地道很黑,也很低矮,杨荣根本看不到前面有什么。
他爬的太快,猛然间,他感觉到脸撞到了一片软软热热的软肉上,鼻子恰好拱在两瓣软肉的正中间。
就在他刚反应过来是撞上了爬在前面的耶律休菱的屁股时,耶律休菱发出了一声尖叫,冲着后面的杨荣喊道:“你做什么?想死啊?”
被耶律休菱吼了一声,心知犯了错的杨荣也不敢应声,只是停滞了一下,才接着朝前爬去。
这条地道很长,众人爬了大约半柱香的光景,最前面的徐青娘才推开地道出口的盖子,钻出了地面。
感觉到有风从地面灌进了地道杨荣才吁了口气。
太他妈刺激了!
大晚上跑出来看人私定终身,居然还遇见有人袭击,钻了把地道,搞了次危难大逃亡。
小心肝“扑腾扑腾”乱跳的杨荣在爬到洞口的时候又有些犹豫了。
他没敢轻易把身子探出去,而是停在地道里顿了顿。
刚才无意之间,他的整张脸全都贴在了耶律休菱的屁股上。
前几天因为无意间向洗澡房张望了两眼,都被那妞儿捶了个满脸桃花开,这一次可是结结实实的占了把大便宜,就差没把舌头隔着裤儿舔进去了。
那妞儿能轻易放过他?
杨荣有些担心,可老是蹲在地道里不出去也不是办法,最后他只得硬了硬头皮,钻出地道爬上了地面。
就在他的身子刚探出地道的时候,一只手猛的从身后伸了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紧接着,另一只同样粗壮有力的手勒住了他的颈子,将他朝上一拽,硬生生的从地道里给拖了出去。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8章射杀她
被人拽出了地道,杨荣想叫,可捂在嘴上的那只手却让他只能发出一阵细微的“呜呜”声。
当萧绍宗也被人以同样的方法拖出来的时候,杨荣终于放弃了反抗。
徐青娘和耶律休菱早已被人控制住,早些叫喊,还能提醒萧绍宗快跑,萧绍宗也被抓了,他若是再喊,恐怕并没多大用处了。
如果这些人真是徐青娘说的那位大人物派来的,想必城内的官差早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杨荣就算是叫破喉咙,恐怕也没人会来救他们。
抓住杨荣他们的,是一群穿着皮甲的辽军。
四人分别被两个辽军拧着胳膊控制了起来。
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裘皮衣甲的辽国人分开兵士,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那人站在四个人面前,眼睛微微眯了眯,狠狠的剜了萧绍宗一眼,冷声对他说道:“如果你不是北府宰相的公子,此刻我一定将你的人头斩下!”
“哼!”见那人走了出来,萧绍宗冷哼了一声,把头扭过一旁,并不理会他。
“于越大人!”萧绍宗没有理会走出来的那个人,被士兵拧住手臂的耶律休菱却满脸惊愕的看着那个男人脱口冒出了一句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听到耶律休菱说话,那男人拧起眉头,冷声对她说道:“萧绍宗敌我不分,与南方探子厮混在一起,莫非你也是?”
他的这句话说的是没头没脑,被拧着胳膊押在一旁的杨荣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看着他,心里竟是很期待他能把话给继续说下去。
可是那个男人并没有满足杨荣的心愿,在看了耶律休菱一眼后,转身走到徐青娘的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冷声说道:“你应该就是徐青娘了?哦不!我应该叫你潘香!”
到目前为止,男人所说的话,每一句都是没头没脑的,直把杨荣和耶律休菱说的是满头雾水。
“潘美还真是舍得!”手托着徐青娘的下巴,男人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对她说道:“虽然不是亲生女儿,可毕竟也是他养大的,怎么都应该有些感情才是!可他竟然舍得把你派到大辽国来做探子!可惜,他给你派的那些卫士太弱,都已经被我给收拾了!想要利用萧绍宗探听大辽国消息,你还差了些火候!”
直到男人说出这句话,杨荣才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似的,一脸惊愕的看着被辽军士兵反拧着胳膊的徐青娘。
果然,徐青娘的脸上并无半点慌张,如果是寻常女子,在这种阵仗下,肯定是早吓的昏了过去。
可徐青娘却是面色从容,不仅没有半点慌张,脸上的神情反倒是一片坦然。
“耶律休哥,我落在了你的手中,也没什么话好说!”被称作潘香的徐青娘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说道:“既然我已经被你抓住,你也识破了我的身份,如今唯求一死而已!”
“想死可没那么容易!”耶律休哥冷笑了一声,对潘香说道:“既然我抓住了你,以后在战场上再撞见潘美,我们大辽国就多了几分要挟他的本钱,我怎舍得轻易的让你死?”
他的话音刚落,潘香却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很大,也完全没有一个姑娘家应该有的矜持,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现了一抹红晕。
发现她的神情有些不对,耶律休哥暗叫了一声不好,连忙伸出一只手掐住她的颈子,另一只手向她的嘴抠了过去。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潘香的嘴唇,不知潘香从哪来的力气,双臂猛的一挣,甩脱了拧着她手臂的两个辽军,伸手朝着耶律休哥的胸前用力一推。
耶律休哥显然是没想到潘香能从后面的两个人手上挣脱,不提防下,被推了个趔趄,朝后连着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子。
推开耶律休哥,潘香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朝正望着她的萧绍宗凄然一笑,对他说道:“绍宗,我是欺骗了你!可有一件事我没骗你!我是真的想做你的妻子!”
说完这句话,潘香慢慢合上了眼睛,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身体直挺挺的朝前倒了下去,重重的摔在青石路面上。
潘香倒下的那一刹,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全都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倒在地上的潘香。
萧绍宗两眼瞪的溜圆,不敢相信的看着不久前还与他郎情妾意的潘香如今竟成为了一具冰冷的死尸!
他瞪着潘香的尸体愣了好半天,突然用力一甩,挣脱了拧着他手臂的两个辽军,朝着倒在地上的潘香扑了过去。
“青娘,青娘!你醒醒!”扑到潘香的尸体旁,萧绍宗双手托着她的颈子将他扶了起来,高声呼唤着。
可潘香哪里还会听的到他的呼唤。
她紧紧的闭着眼睛,嘴角洇出一丝丝鲜血,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是透着一丝的青灰的颜色。
萧绍宗连着呼唤了好些声,可潘香却不可能再给他半点回应。
伊人已西去,此情空悠悠!青冢栽孤松,相思寄白头!
“啊!”萧绍宗仰起头,朝着天空大吼了一声,两行眼泪如同决堤了的河流一般,顺着眼角奔涌而下。
吼声划破宁静的夜晚,刺破夜空,传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杨荣扭过头朝一旁被辽军拧着胳膊的耶律休菱看了一眼,让他感到惊愕的竟是耶律休菱眼角也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把他们放了!”潘香已经死了,萧绍宗正伏在潘香的尸体上放声嚎啕,耶律休哥冷着脸瞪了杨荣和耶律休菱一眼,朝押着他们的辽军摆了摆手。
拧着他们胳膊的辽军松开了手,杨荣活动了两下被拧痛了的手腕,走到耶律休菱身旁,向她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耶律休菱擦了擦眼角的泪光,点头嗯了一声,却什么话也没说。
望着躺在地上的潘香,杨荣心里一阵阵的难过,又一个汉人为了江山而献出了生命,尤为可贵的,是这个汉人竟是个女人,而且还是潘美的养女!
“她根本不是被人看上,而是被人看穿了探子的身份!”心里虽然像是被揪着一样的疼,可当着辽国人的面他又不能多说什么,只是对耶律休菱说道:“恐怕于越大人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一直在欺骗着萧公子!”
“不!我不相信!”耶律休菱摇了摇头,牙齿紧咬着嘴唇,喃喃的说道:“她在临死之前,都不忘对萧绍宗说想和他在一起,一个女人,没必要在最后的时刻还在欺骗别人的感情!”
“唉!”杨荣叹了口气,语调深沉的说道:“醉过才知酒香,爱过方知情浓!她可能也是在与萧绍宗接触之后,才渐渐陷入这份感情的!人活一辈子,能有这么一份牵挂,也算是值了!”
耶律休菱侧头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是半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耶律休哥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萧绍宗也在一群辽军的护送下返回了北府宰相府,潘香的尸体被辽军带走了,空旷的街道又恢复了宁静,一切好像都结束了。
耶律休菱拒绝了耶律休哥派人护送她和杨荣回去的提议。
她和杨荣低着头,沿着宁静的青石青石小路并肩朝前蹭着。
整整走完了一条街,俩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走路的时候,杨荣虽然没说话,但他心里却在犯着嘀咕。
雍熙之战,辽国战神耶律休哥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岐沟关一战中,几乎全歼宋军曹彬所部主力。
东线宋军仅李继隆一部全身而退,有序的撤离了战场。
按道理说,战争刚刚接触,辽国也是应该筹备着向大宋反攻,耶律休哥本应在南京侍驾,随时做好南下攻宋的准备。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大同!
难道说潘香这班人,真的值得大辽国大动干戈,动用战神来将他们拔除?
这个问题,不仅杨荣想不明白,就连走在他身旁的耶律休菱也是想不明白。
在今天之前,耶律休菱根本没听说过耶律休哥已经到了大同的消息,耶律休哥的出现,就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般。
太隐秘了,隐秘的甚至骗过了许多住在大同城内的辽国高层官员。
俩人只顾各自想着心事闷头朝前走,却没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两条黑影正鬼鬼祟祟的坠在后面。
这两条黑影是耶律休哥带着人离开之后,才跟上杨荣和耶律休菱的。
杨荣和耶律休菱走路的速度并不是很快,甚至可以说是蹭着向前挪动的。
他们行动的速度过慢,也给跟在后面两条黑影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如果跟的太近,很容易被俩人发现,可是要跟的太远,又怕把俩人给跟丢了。
“大哥,怎么办?”跟过了两条街,其中一个黑影向另一个问道:“难不成我们要护送他们回去?”
“那个女的是耶律齐云的妹妹!”被问话的黑影微微眯了眯眼睛,在看着耶律休菱的时候,眼神里瞬间闪过了一抹杀机,冷冷的对向他问话的黑影小声说道:“用弓箭射杀她!”
问话的那个黑影点了点头,伸手从背后摸出弓箭,把箭矢搭在弓弦上,瞄准了耶律休菱的后背。
正在走路的杨荣不知为什么,突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他拧着眉头朝后看了一眼,后面只不过是空旷的街道,哪里有半点危险的迹象。
没发现后面有人,杨荣才又扭过头对身旁的耶律休菱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总感觉后面好像有什么人跟着,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莫要着了人的道儿!”
听他这么一说,耶律休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下头,虽没说话,但脚下的步伐却加快了一些。
就在他们加快脚步的同时,身后传来了“嗖”的一声利器破空的响声,一支箭矢如同闪电般朝着耶律休菱的后背飞了过来。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9章不要死
宁静的街道上,除了杨荣和耶律休菱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在这种环境下,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就显得异常的清晰了。
听到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杨荣顾不得多想,也来不及回头看上一看,连忙纵身朝耶律休菱扑了过去。
“耶律小姐,小心!”一把搂着耶律休菱扑倒在地上,俩人就地翻了个滚,栽倒在青石路面上。
耶律休菱一路上都在想着潘香和萧绍宗的事,警惕性并没有杨荣那么高。
脑海中纷杂的想法让迟钝了她对周围环境的感觉,当杨荣大叫一声扑向她的时候,她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杨荣紧紧的搂着,在地面上栽了个跟头,耶律休菱顿时是满腔怒火。
她翻了个身,一骨碌爬了起来,嘴里骂了句:“登徒浪子,你要做什么?”
一边骂着,她一边抬起脚想要往杨荣身上踹过去,好出出被搂着栽倒在地的恶气,却猛然间发现杨荣平平的趴在地上,像是死了一般动也没动,在杨荣的脊背上,还插着一支几乎要没入箭羽的箭矢。
“杨荣!杨荣你怎么了?”看到那支箭矢,耶律休菱愣了一愣,连忙在杨荣身旁蹲下,伸手托着他的上半身把他扶了起来,高声的呼唤着。
本来想要射杀耶律休菱,却被杨荣挡住了箭矢的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一抹杀机,齐齐抽出佩刀,朝着耶律休菱冲了过来。
俩人奔跑的速度很快,就在他们快要冲到耶律休菱和杨荣跟前的时候,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听到马蹄声,俩人回过头朝后看了一眼。
数十匹快马正朝他们这边奔来,骑在马背上的,是一群穿着皮甲的辽军官兵。
“耶律小姐,于越大人要我等前来护送!”快马即将冲到那两个偷袭耶律休菱的人跟前的时候,策马跑在最前面的军官抽出战刀,向着耶律休菱大吼了一声。
这群骑兵杀了出来,那两个人在心中暗暗叫了声不好,顾不得对付耶律休菱和杨荣,连忙返身朝这群骑兵冲了过去。
如果他们人多,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强大的冲击力将会给他们造成极大的伤亡。
不过他们却只有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的身手都很不错,辽军骑兵强大的冲击力,在这种情况下就像是打在棉包上的重拳,根本也是使不出多少力道。
在骑兵冲到离俩人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其中一人身子稍稍矮了一些,向前迎了两步,手中腰刀朝着冲在最前面的辽军军官胯下战马的马蹄削了过去。
健马狂奔,腰刀若是劈上马腿,后果将是十分严重,马背上的辽军军官来不及多想,连忙弯腰把手中的战刀朝下劈挥出去,想要挡住对方削向马腿的刀刃。
辽军军官没有想到的是,那人砍向马腿的一刀不过是个虚招,当他挥舞着战刀去格挡对方劈向马腿的刀时,那人手腕一翻,腰刀划出了一道弯弧,拧了个方向笔直的朝上削了出去。
马背上的辽军军官正弯着腰朝下挥出战刀,只觉得眼前一道银光闪过,紧接着脑袋上猛的一疼,两眼一黑,身体凌空朝后飞了出去,一颗脑瓜子早被劈成了两片。
尸体飞出,鲜血、脑浆淋漓飘洒,把后面的辽军士兵都给震慑的愣了一愣。
不过这些辽军都是跟随着耶律休哥南征北战的勇士,军官被杀,给他们带来的震慑只是十分短暂的。
他们只是愣了一愣,就又嗷嗷叫着,纷纷策动战马,朝着在地面上上蹿下跳的两个人扑了上来。
趁着混乱,耶律休菱吃力的背起杨荣,沿着街道朝林牙府方向跑了过去。
偷袭他们的两个人被一群辽军围在中间,其中一人在连人带马将一个辽军劈翻之后,抬眼朝一旁看了看。
见耶律休菱背着杨荣跑了,那人顿时有些慌了。
有心想要冲出去追赶耶律休菱,可四周的辽军却将他们团团围住,丝毫不给他们杀出重围的机会。
被围起来的两个人武功都很高强,辽军一时之间还没有办法将他们擒下,虽然没了领队的军官,可辽军还是很老到的采取了围而不打的战术,兜马绕着俩人转圈,不时的挥舞几下战刀,把他们团团围在中间,却不主动发起进攻。
耶律休菱背着杨荣拐过了街角,她能清楚的听到后面辽军的呐喊声,和不时传来的一两声金铁交鸣的声响。
杨荣的体型比较瘦,可他的身高却要比耶律休菱高上不少,耶律休菱背着他的时候,他的两只脚还软软的拖在地上。
“杨荣,你不要死!”背着杨荣,耶律休菱一边艰难的朝前走着,一边流着眼泪冲身后已经昏迷过去的杨荣高声喊着:“你别死!你要是敢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如果杨荣这个时候还清醒着,听到这些话,他也一准会被气的昏厥过去。
敢情为这妞儿挡了箭,到头来还是要被她威胁!
半背半拖,终于把杨荣背到了林牙府大门口,耶律休菱让杨荣斜倚在墙根上,她自己则跑到门口,用力的拍打着门板。
夜色已经深了,门房早已经睡下了。
耶律休菱拍了好半天门,院子里才传来了一个家丁懒洋洋的声音:‘谁呀?这么晚还拍门,有事明天一早再过来,老爷早就歇下了!”
“快开门,是我!”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耶律休菱连忙喊道:“杨公子受伤了,快些去替他找郎中!”
应门的家仆听出是耶律休菱的声音,不敢耽搁,连忙把门打了开来。
门刚一开,耶律休菱就冲了进去,进了前院,她对开门的那个家仆喊道:“快叫人来把杨公子抬进去,另外再叫个人去请郎中!要快!一定要快!”
“是,是!”家仆点头忙不迭的应了两声,掉头朝门房小屋跑了过去。
林牙府正门,每天晚上值夜的家仆共有三个,开门的家仆把另外两个人叫了起来,又赶忙跑出去找郎中了。
被叫起来的那两个家仆也顾不得去揉还迷蒙着的睡眼,赶紧到了门口,抬起斜倚在墙角的杨荣朝着后院方向跑了过去。
外院并不是很大,耶律休菱在院子里一嚷嚷,许多已经睡下了的家仆和仆妇全都被惊了起来。
这些人纷纷披上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向着抬杨荣的两个家仆追了过去。
一大群人七手八脚的把杨荣抬回了房间,由于杨荣的背后插着一支箭,抬着他的家仆把他面朝下趴着安置在床上,其中一个人还将他的头稍稍的搬动了一下,让他的脸扭向侧面,以免窒息。
众人刚把杨荣放下,耶律休菱就推开了围在床边的人们,扑到床沿上,双手按在杨荣的背上,轻轻摇晃了几下,向他喊道:“杨荣,你快醒醒,不要睡!你不要睡,快醒过来!”
可是不管耶律休菱如何呼唤,杨荣就是紧闭着双眼,连半点醒转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这边正闹哄哄的忙乱着,已经睡下的耶律齐云也得了消息,顾不得穿上衣服,只是把外衣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子就跑了过来。
进了杨荣的房间,耶律齐云推开挡在前面的家仆和仆妇们,冲到床边,一把扳着耶律休菱的肩膀,用力的将她朝后一扯。
他这一扯,是使足了力气,纵然耶律休菱会些武功,又哪里受的了他着用力的一拽,身子猛的朝后趔了好几步,后脊梁重重的撞到了墙壁,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告诉你!”把耶律休菱扯的摔倒在地上,耶律齐云回过头,伸手指着她,脸部肌肉微微抽搐着说道:“如果这次杨荣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绕过你!”
被耶律齐云恶狠狠的一喝,耶律休菱顿时感到一阵委屈,一汪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转,不过却没有流出来。
前两次杨荣受伤,确实是她动手打的,可这一次,杨荣却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
心里早就充满了愧疚的耶律休菱并没有向耶律齐云说明事情的原委,她早已做好了打算,如果杨荣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一定会坦然的接受耶律齐云的惩罚。
只有那样,她的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房间里挤满了人,让耶律齐云感到一阵烦闷,他朝围在屋内的家仆和仆妇们摆了摆手说道:“你们都出去,别在这里挡着!”
挤在屋内的人都被耶律齐云赶了出去,房间里就只剩下趴在床上的杨荣和他们兄妹两个。
自从把耶律休菱推的坐在地上,耶律齐云就没再多看她一眼。
拽过凳子挨着床边坐下,耶律齐云的视线片刻也没从杨荣身上挪开,神情里透着无尽的担忧。
站在他身后的耶律休菱也是一脸凄楚的望着杨荣,心里不住的默念着:“杨荣,你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死!”
房间里的空气紧张的几乎快要凝固了,就在这时,早先去请郎中的家仆带了个睡眼惺忪的老郎中赶了过来。
一见郎中来了,耶律齐云连忙站了起来,侧身立在一旁,给郎中让开位置,双手抱拳朝郎中行了个躬身礼,言辞恳切的说道:“先生,请务必救救我兄弟,只要能保他安稳,多少诊金,齐云都愿拿出!”
老郎中给耶律齐云回了个礼,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先是仔细的看了看杨荣脊背上的箭矢,接着又抓住杨荣的脉门,仔细的替他号起了脉。
过了一会,老郎中打开随身的药匣,从里面拿出一把磨的很锋利的刀子,向一旁的耶律齐云兄妹说道:“请为小民多准备几盏油灯,另外再拿些白酒,一定要是烈酒才行!”
听老郎中说需要准备这些东西,耶律齐云连忙对屋外等候着的家仆喊道:“来人!准备个三五十盏油灯,另外再搬两坛子烈酒,要最烈的那种!”
耶律齐云的话音刚落,老郎中连忙对他说道:“林牙大人无须如此费神,油灯只须十多盏,能将伤口周边照亮便可!至于烈酒,只须一小碗,小民仅是用它洗涮刀具而已!”
“呃!”耶律齐云愣了愣,稍稍的回过些神。
正所谓关心则乱,慌乱之中,他根本没有用心寻思老郎中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在听说需要油灯和酒之后,就想也不想的吩咐家仆按着多的来备办。
虽然郎中说用不了那许多东西,可已经吩咐下去备办,耶律齐云也不好再把话收回来,于是对老郎中说道:“不妨,油灯多些,照的更加亮堂,至于酒水,若是用不完,先生到时只管带回去饮用便是!”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0章尽人事知天命
耶律齐云吩咐下去之后,没过多会工夫,杨荣的房间里已经高高低低的摆上了几十盏油灯。
一盏油灯发出的光芒是微弱的,可几十盏油灯同时亮着,顿时把整间房照的如同白昼般明亮。
油灯从各个角度放射出光芒,杨荣脊背上箭羽的影子也在光线的照射下,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老郎中拍开一个酒坛的封泥,倒出了半碗酒,接着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点火折时用的黄纸,凑在油灯上点着,随后把燃烧着的黄纸丢进了酒碗里。
由于是烈酒,黄纸丢进酒碗,酒浆“呼”的一下燃烧了起来,一片蓝莹莹的火光在酒碗里跳动着。
郎中把酒碗放在凳子上,将那把锋利的刀子放在燃烧着的酒浆里浸泡着,他则返身从药箱里拿出了一只瓷瓶。
拔掉瓷瓶的塞子,从瓷瓶里挑出了一些深褐色的粉末,郎中双手捻搓着,小心翼翼的把药粉撒在了杨荣的伤口上。
粉末撒上伤口,很快就被鲜血浸透,慢慢的渗入伤口之中。
在粉末渗入伤口之后,趴在床上还陷入昏迷之中的杨荣舒服的呻吟了一声。
听到他的呻吟,耶律齐云兄妹的心都猛然兴奋了一下,俩人几乎同时向前迈出了一步,但看到郎中又从燃烧着的酒碗里取出刀子的时候,他们才止住了继续向前的念头,神情有些紧张的望着趴在床上的杨荣。
从酒火里取出小刀,小刀的刀身上还跳动着一片蓝色的火苗。
用力的把刀身上的火苗甩掉,郎中舔了舔嘴唇,将刀刃按在了杨荣还插着箭矢的伤口上。
刀刃十分锋利,郎中只是稍稍用了点力,杨荣的皮肤就被切开了一条细长的口子,鲜血霎时顺着切口涌了出来。
刀子切开皮肤,虽然杨荣还在昏迷着,也应该有所感觉才是。
可奇怪的是他却是一脸安详的趴着,好似根本没感觉到背部被人切开了一条口子似的。
把伤口切开了一些,郎中伸手握住箭杆,轻轻的向上一提,将那支射入杨荣脊背的箭矢拔了出来。
“箭上没毒!”拔出箭矢,郎中朝箭尖上看了看,接着把还沾着血迹的箭放在一旁的凳子上,伸手从酒碗里撩了些燃烧着的酒浆往杨荣的背部轻轻的拍了拍。
蓝蓝的火苗在杨荣的背上蹿动了几下,才在郎中的轻拍下熄灭了。
连续撩了几次酒火拍在杨荣的伤口上,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清洗干净,郎中才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又从药箱里取出了另一个瓷瓶,把半瓶淡黄色的粉末洒在伤口上。
“已经清理好了伤口,能不能活下去,就看造化了!”用麻布帮着杨荣包扎好伤口,郎中吹灭酒碗里燃烧着的淡蓝色火焰,把手放在酒水里洗了洗,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的对耶律齐云兄妹说道:“伤的很深,不过并没有伤到要害!小民最担心的是箭矢射中骨头,如果射中了骨头,骨髓外溢,与血液混在一起,他就会发烫、昏迷,继而死去!”
“先生,请你务必救救我兄弟!”听郎中的话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耶律齐云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声音稍稍有些颤抖的说道:“我欠我兄弟一条命,如果你不能救活他,我会愧疚一辈子!”
“我也欠他一条命!”耶律齐云的话音刚落,耶律休菱朝杨荣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带着几分哽咽的说道:“如果不是他把我推开,中箭的就会是我!先生请一定要救活他才是!”
郎中叹了口气,朝着耶律齐云兄妹拱了拱手,十分无奈的说道:“小民只能为这位公子拔去箭矢,至于伤口内部有没有其他损伤,却是半点也看不见!两位只须替这位公子祈福便是,明日一早,若是浑身没有发热,便是能活下去,若是他浑身发热,那就准备后事吧!告辞!”
说完话,郎中也不提诊金的事,低着头朝厢房门口走了过去。
像林牙府这样的家庭,郎中们平日里出诊,都是记下次数,每隔一段时日再到府上账房结算诊金。
如果主人家认为诊治的好,当场给了银子,那也只算是赏钱,不计在诊金之内的。
耶律齐云兄妹如今一副天都快要塌下来的担忧模样,让郎中很是清楚他们根本是没有心情给赏钱,与其留在这里被兄妹俩纠缠,反倒不如快些离开,也好早图个清净。
“你刚才说什么?”郎中出门之后,耶律齐云扭头看着耶律休菱向她问道:“方才你说如果不是杨兄弟推了你一把,被箭矢射中的就是你,这是怎么回事?”
在郎中说杨荣能不能活下去,还只是尽人事知天命的时候,耶律休菱一时心急,脱口把事情的原委给说了出来,根本没有顾及到说出这句话的后果。
耶律齐云的追问,让她有些局促不安的低下头,紧紧的抿着嘴唇,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把如何遇见正在私定终身的萧绍宗和潘香,后来又如何被耶律休哥抓住,再后来又被人从后偷袭的事一五一十的全部说了。
“有人从背后向你们下手?”听了耶律休菱的叙述之后,耶律齐云眉头拧了起来,走到窗边,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望向窗外,喃喃的说道:“你并不是大辽国的要员,为什么会有人想对付你?”
耶律休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
耶律齐云说的没错,她并不是大辽国的重要人物,就算是还有潜入到大同城内的宋人探子没被抓住,那些人也不会对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动手。
那么,暗中在她背后下手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就显得有些扑朔迷离了!
虽然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偷袭,但对耶律休菱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调查这个,而是守着杨荣,祈盼着他能平安无事。
要说女人,还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早先一见到杨荣就感到打心眼里厌烦的耶律休菱,这一刻却是全身心的牵挂着他的安危,原因竟只是杨荣为她挡了一箭。
一整夜,耶律休菱都没有离开杨荣的房间。
同样的,耶律齐云也一直伴在一旁。
兄妹俩都欠了杨荣一条命,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希望杨荣死在他们的眼前。
天刚蒙蒙亮,杨荣还在昏迷着。
双手扒着床边,跪在地上睡着的耶律休菱缓缓的抬起头,慢慢的摇晃了两下昏沉沉的脑袋,睁开惺忪的睡眼,伸手朝杨荣的额头上探了探。
杨荣的额头冰凉,并没有发烫。
“哥!哥!他的额头是凉的!”发现杨荣没有发烧,耶律休菱有些激动的摇晃了两下斜倚在床边,还在迷迷糊糊睡着的耶律齐云,语气里带着无尽欣喜的喊叫了起来。
听到她的喊声,耶律齐云猛的睁开了眼睛,也伸手朝杨荣的额头上探了一下。
果然,杨荣的额头是冰凉的,并没有发热。
“太好了!”耶律齐云身子一挺,站了起来,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回头叮嘱了还跪在床边的耶律休菱一句:“好生照料杨兄弟,我这就让伙房给他熬些参汤补补元气!”
耶律休菱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欣喜的看着还在沉睡的杨荣。
郎中说过,只要到了天亮,杨荣还没有浑身发热,那就是箭矢没射中骨头,骨髓没有流出来混到血液中,他就还能活下去!
耶律齐云出去后不久,又折了回来,再次伸手摸了摸杨荣的额头,不无欣喜的搓着手对一旁的耶律休菱说道:“你我兄妹都欠杨兄弟一条命,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这辈子你我都休想心安。这下好了,只要他没事,我们终于能够放心了!”
“嗯!”耶律休菱点了点头,站起身坐在杨荣的床沿上,一双美目眨也不眨的望着他那张前些日子被她暴扁过,还残留着些许淤青的俊脸。
第一次见杨荣的时候,耶律休菱总感觉这个长的有些娘气的男人很招人讨厌。
她不喜欢太娘气的男人,总认为男人就该有副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脊梁,像杨荣这种生的太俊俏的小生,反倒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可经历过头天晚上的事情之后,她的观念完全改变了。
男人的脊梁硬不硬,并不能只从外表上看。
如果昨天晚上与她在一起的并不是杨荣,而是其他人,很可能在听到箭矢破风的声响之后,那人会想也不想,就下意识的避开,任由箭矢射穿耶律休菱的心脏。
昏睡中的杨荣并不知道,他挡住这一箭,并不只是救下了耶律休菱的性命,也从此将一个略微带着些男儿豪情的少女之心,给抓握了个严实!
看着安详沉睡的杨荣,耶律休菱的眼神不经意的流露出了几许柔情。
早已有了妻妾的耶律齐云,作为过来人,如何看不出她的内心变化。
“休菱,你是不是有些喜欢杨兄弟了?”看着坐在床沿上,正痴痴的望着杨荣的耶律休菱,耶律齐云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的对她说道:“你讨厌他的时候,哥哥没有阻拦你,可你若是喜欢上他,哥哥便要阻拦了!”
在他问耶律休菱是不是喜欢上杨荣的时候,耶律休菱的俏脸通红,无限娇羞的把头垂了下去。
可当耶律齐云说要阻止她喜欢杨荣的时候,她马上就又抬起了头,满脸困惑的看着她的兄长。
“他是汉人,而且是个与韩德让不同的汉人!”见耶律休菱一脸的茫然,耶律齐云叹了口气对她说道:“我之所以不杀他,是因为他救过我,如今他又救了你,更是不能杀!可他却是早晚要走的,就像翱翔在苍天里的雄鹰,最终留给我们的,只不过是一个展翅飞翔的身影!”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1章伺候出恭
杨荣体质本来就不是十分强壮,再加上射进脊背的箭矢扎入的太深,几乎就要贯胸而出,他足足昏迷了两天,才悠悠的醒转过来。
醒来时,他感到有些口干,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发出几声虚弱的声音:“水!水!”
自从把杨荣背回林牙府,除了给他换衣服和伺候他小解,是由两个手脚轻些、办事稳重的家丁做的,其他事情耶律休菱都没有让仆妇和婢女插过手。
给杨荣喂水、喂汤都是耶律休菱亲自在照料。
也难为了她一个生长在官宦之家的大小姐,平日里哪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计,这几天虽然做的不过是喂水这种小事,可对耶律休菱来说,却是不啻于移山般困难的事情。
杨荣醒来的时候,耶律休菱正感到有些困乏,双手支着腮,微微眯起眼睛,想要小睡片刻。
她刚闭上眼睛,正迷迷顿顿的打着瞌睡,还没睡着,杨荣醒了过来。
听到杨荣叫着要喝水,耶律休菱身子猛的一震,连忙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醒了?”见杨荣嘴皮有些发干,眼睛也微微的睁开了一些,耶律休菱脸上顿时挂满了欣喜的笑容,她连忙站起身,走到外面房间,从小炭炉上取下水壶,为他倒了碗热水。
将杨荣扶了起来,耶律休菱用身子抵着他的后背,把热水凑在嘴边轻轻的吹了吹,等水温稍稍的降了些,才把碗凑到杨荣的嘴唇上。
辽国人和南方的宋人不同。
宋人崇尚孔孟之道,宋朝也是儒家思潮最为盛行的时代,男女之间莫说这样亲密的身体接触,就连牵一下手,也会被视为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辽国的契丹人,原本就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性格本就粗犷豪爽,直到太祖耶律阿保机建立辽国,才开始学习中原文化,从游牧部落转变为封建集权的帝国。
在男女之事上,辽国人并不像宋人那样思想固化,辽国的女人如果死了丈夫,可以重新选择夫君,而且还是名正言顺不会受到任何人白眼的。
大辽国的萧太后,在夫君辽景宗耶律贤死后,与韩德让就一直以夫妻的名义共同居住在宫闱之中。
这种事若是放在宋朝,定是有违纲常、大逆不道的,可在辽国却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而且司空见惯的。
正是因为在两性上思想比较开放,辽国的女人只要不是和夫君意外的男人同床共枕,都不会被人认为是不贞。
耶律休菱虽说是个姑娘,却不会像大宋未出阁的女子那般过度拘谨。
杨荣斜倚在耶律休菱的身上,嘴唇凑在碗边,将一碗水喝的干干净净,才舒服的长长吁了口气。
等杨荣喝完了水,耶律休菱把碗放在一旁,扶着他睡下,才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对杨荣说道:“你终于醒了!你还活着就好……”
话只说了一半,耶律休菱就没再接着说下去。
她想到了耶律齐云跟她说的那些话。
杨荣是个汉人,而且是个绝不可能帮助异族与汉人作对的人!她与他之间,不可能有结果,杨荣会走,而且是必然会走!
想到这些,耶律休菱脸上的表情又黯淡了下来,她低下头,两只手轻轻搅动着衣角,神色竟是越发的凄迷了!
刚刚醒来的杨荣微微闭着眼睛,他并没有发现耶律休菱的异常。
后脊梁上的伤口,还是一阵阵的作痛,那一箭扎的太深,如果不是运气好,没有扎到骨头,这会他早应该成了一具死尸。
他平平的躺在床上,脑袋一阵蒙蒙的发昏,刚刚勉强睁开了一些的眼皮,又沉重的合了起来。
虽然杨荣醒来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可看护在他身旁的耶律休菱却从中看到了希望。
只要他醒了,就意味着他的身子正在渐渐康复,用不了几天,应该就能下的了床,依旧生龙活虎的站在她的面前。
这一次,杨荣足足在床上躺了七天,意识才彻底的清醒过来。
七天里,耶律休菱每天都是衣不解带的在床边照顾着他。
困了,她就会趴在床边打会盹;饿了,她会让仆妇或婢女为她到伙房端些饭食到杨荣的房间来。
就连上个茅房,她心里都有些忐忑,总是有些放心不下杨荣。
女人的心,就犹如海底的针。
她们在想些什么,男人根本不可能弄的清楚。
杨荣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眼睛上带着浓重黑眼圈,像是只熊猫般的耶律休菱。
“耶律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他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可虚弱的身子,却支撑不起他的体重,又无奈的倒了下去。
耶律休菱坐到床边,伸手托起杨荣的颈子,稍稍的用了些力气,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倚靠在床头上。
坐起来之后,杨荣感激的看了耶律休菱一眼,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有些虚弱的向她问道:“我睡了多久?”
“七天!”耶律休菱伸手扯了扯被子,盖在杨荣的身上,抬眼看了看他,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每天早上哥哥都会来看你一次,这几天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
杨荣微微皱了皱眉头,耶律休菱的这句话,让他感到有些不太对劲。
每天早上耶律齐云都会来看自己,可耶律休菱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
一脸迷茫的看着耶律休菱,杨荣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有气无力的向她问道:“耶律小姐这几天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耶律休菱却是能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顿时小脸羞的通红,呢喃着说道:‘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了!照顾你,是我应当做的!”
这句话,无疑是挑明了告诉杨荣,这几天一直是她在照顾着他。
看着耶律休菱那张满是憔悴的脸,杨荣心里泛起了一丝愧疚,前几天他还曾经想过,要是以后有机会发达了,一定要把耶律休菱给娶回去,然后好好的折腾她。
“小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想到自己曾经有过这个念头,杨荣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对耶律休菱微微笑了笑说道:“这几日亏得小姐照料,我已经好了许多,以后只须找个仆妇来帮帮忙就可以……”
没等他把话说完,耶律休菱连忙摇了摇头说道:“不行!你救了我,我照料你是天经地义!除非你已经完全好了,能够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我才会离开!”
“可我……”杨荣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看着耶律休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现在想上茅房,男女有别,小姐还是帮我找个家丁过来吧!”
也难怪杨荣有想上茅房的想法,连续昏迷了七天,虽说只是在耶律休菱的帮助下喝过些汤,可他除了小解,始终没有蹲下拉过。
这会醒了过来,要是没有想要排泄废物的冲动,那才真是出了问题。
听他说要上茅房,耶律休菱的脸蛋更是羞的一片绯红,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走到外面房间,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伺候杨公子出恭!”
几天来,杨荣房间的门口,一直都有家仆值守,为的就是防止他要上茅房,而耶律休菱又不可能扶着他过去。
耶律休菱的喊声刚落,两个家仆走了进来。
他们先是向耶律休菱微微躬了躬身子,随后走到床边,搀扶着杨荣下了床。
好在杨荣三急来的时间比较合适,要是在他昏迷的时候想要拉巴巴,那才是有些麻烦。
已经恢复了些许体力的杨荣,在两个家仆的搀扶下蹭出了房门。
看着杨荣离开房间的背影,耶律休菱抿了抿嘴唇,脸上的神情现出了些许复杂。
南京已经传来了谕旨,要耶律齐云等官员全部赶赴南京侍架,眼见期限越来越近,耶律齐云离开大同的日子也不远了。
在耶律齐云离开大同之前,他一定会把杨荣安排好,可是从先前他说过的话里,耶律休菱能感觉的到,他的安顿,必然是让杨荣离开大同。
早先巴不得杨荣快些离开,可眼下耶律休菱却有些舍不得他了。
女人都会对能够保护自己的男人有所依恋,杨荣保护过耶律休菱,而且还是硬生生的替她挡下了夺命的一箭。
这样的男人,才是耶律休菱心中值得跟随和守候的人。
至于萧绍宗那种眼看着爱人死在面前,除了悲痛,却无法做出任何能够挽救事态发展举措的男人,则不是耶律休菱喜欢的类型。
虽然萧绍宗和潘香的爱情多少感动了耶律休菱,可他们的爱情之间掺杂着太多的阴谋和利用,已经不再是那么的单纯。
耶律休菱渴盼的,是一份单纯的守候!
如果让杨荣离开大同返回了南方,将来再次见面的时候,恐怕彼此之间也会因为国家不同,而复杂许多。
她的心头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把他留下,留在大同,留在大辽!让他成为一个和大辽国其他汉人一样的人!”
有了这个念头,耶律休菱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她走到床边,双手扶着窗台,朝着窗外那片草木已经凋敝的花园看了过去。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2章提亲
凉凉的秋风贴着地面擦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草叶,打了几个旋儿,向庭院的深处飘去。
杨荣双手扶着门前回廊的栏杆,站在回廊上,默默的看着庭院里那片略略现出几分焦黄的花圃。
耶律休菱站在他的身旁,双眼也一眨不眨的望着花圃。
“你真的要走吗?”俩人扶着栏杆,默默的站了许久,耶律休菱扭过头看着杨荣,幽幽的向他问了一句。
“兄长要去南京了!”杨荣转过脸,看着耶律休菱,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说道:“我若是还留在这里,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我不是还在大同吗?”耶律休菱垂下头,满脸娇羞,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只要你愿意留下,这里就是你的家!”
看着脸颊通红的耶律休菱,杨荣心里是一阵纳闷。
自从上次替她挡了一箭,耶律休菱简直就像是变了个人。
连续许多天,她几乎没有再出过宅门,每天都是守着杨荣,在杨荣能够下床后,除了晚上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白天基本上也是陪在杨荣身旁。
耶律休菱的转变,让杨荣对眼下置身的这个时代多少有了些归属感。
可这里毕竟不能算是家,而且耶律休菱兄妹对他再好,他们也是契丹人。
就眼下的历史背景来说,辽国和大宋还处于常年的征战中,契丹人和南方汉人之间,也积压了深重的仇恨。
留在大同,就意味着从此之后,像北方辽国境内的汉人一样,甘愿臣服于契丹人的统制,与南方的同胞为敌。
历朝历代,汉人最擅长的就是同室操戈,总是为了些许的小利益,而自相残杀。
而且不仅如此,有外敌入侵的时候,汉人中还经常会出现一些背弃了祖宗,投靠外敌的汉奸。
杨荣不愿做汉奸,虽然眼下的这个时代并没有汉奸这个概念,可他却依然不想留在大同,任由契丹人驱使。
就在杨荣不知该如何回答耶律休菱的时候,耶律齐云带着两个家仆,匆匆忙忙的从主宅里走了出来。
“休菱、杨荣,你俩跟我来一趟!”走上回廊,在快到耶律休菱和杨荣跟前的时候,耶律齐云朝他们招了下手说道:“于越大人今日摆宴,邀请我去赴宴,特别交代要带上休菱!杨荣,你也跟着过来!”
耶律休菱和杨荣还没回过神来,耶律齐云已经从他们身旁走过,径直向着宅门方向去了。
“走吧!”看着耶律齐云向宅门走去的背影,杨荣朝耶律休菱哝了哝嘴,招呼了一声,也抬脚跟了上去。
见杨荣也跟了过去,耶律休菱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去参加什么宴会,却还是跟着去了。
说是宴会,其实也不过是在于越府简单置办的一场家宴。
可能是想让气氛显得更加融洽些,这场家宴并不是摆在厅内,而是摆在于越府后花园的一座凉亭里。
到了于越府,一个家仆领着耶律齐云等人径直朝后花园走了过去。
进了后花园,家仆带着他们沿青石小路绕过两座假山,向着一座坐落位置靠近后花园边角的凉亭走了过去。
凉亭下面,是一片人工挖成的水塘。
水塘不是很大,在水塘的中间,还刻意的留下了一座栽种着小草的土山。
在水塘里,游动着几只毛色雪白,看起来像是天鹅,但体态十分臃肿的肥鹅。
“擦!真会玩!”远远的看到水塘里游动的几只肥鹅,杨荣心里嘀咕了一句:“丫的,怕养天鹅会飞跑,居然弄了几只大胖鹅在水塘里冒充,耶律休哥也算是挺有才的了!”
家仆领着仨人快走到凉亭跟前的时候,从凉亭上迎下来了三个人。
迎下来的三个人,有两个是杨荣认识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形魁梧,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职业军人的耶律休哥。
跟在耶律休哥身后,靠右边那个面色呈现出些许青灰色,一直低垂着脑袋的年轻人,正是前些日子刚死了心爱女人的萧绍宗。
萧绍宗左边,是一个身形稍显瘦削,年纪看起来要比耶律休哥小一些的契丹中年。
“于越大人、宰相大人!”见仨人迎了下来,耶律齐云连忙抱拳朝他们拱了拱,行了个礼。
耶律休哥和走在他左后方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容,给耶律齐云回了个礼,耶律休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林牙大人光临敝府,真是蓬荜生辉啊!酒菜已经置办妥当,请!”
在说话的时候,耶律休哥下意识的朝跟在耶律齐云身后的杨荣看了一眼。
看到一身汉人装扮的杨荣,他的眼神里瞬间闪现了一抹疑惑。
不过耶律休哥终究是常年在朝廷中行走,并且带兵重挫过宋军的名将,虽然心里有所疑惑,但他却并没开口询问耶律齐云为何要把杨荣也给带来。
上了凉亭,耶律休哥先在主位坐了,那位被耶律齐云称做宰相大人的中年人,贴着他的左手边坐下,而耶律齐云则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杨荣坐的位置,是恰好背对着凉亭外面青石路面的末位。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耶律休菱并没有像萧绍宗挨着宰相那样挨在耶律齐云身旁坐下,她反倒是毫不避忌的贴着杨荣身旁坐了。
她的这个举动,让在坐的人都感到了些许的诧异。
耶律齐云自然是清楚她已经对杨荣产生了好感,只是他没想到,耶律休菱的好感竟滋生的如此之快。
一个女儿家,竟能当着别人的面,贴着一个并无血缘关系的男人坐下,她的那点心思,恐怕只要是个脑子还算正常的人,都能看的透彻。
与耶律休哥和宰相大人一脸诧异的表情相比,萧绍宗脸上的神情要显得坦然了许多。
自从来到这里,杨荣就没看他笑过。
他的脸色一片青灰,自始自终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低着头,好似很无聊的在玩弄着手指。
“杨荣,你饿吗?”众人刚按顺序坐下,耶律休菱伸手扯了扯杨荣的衣袖,做出一副亲昵的模样,向他小声问了一句。
杨荣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并没有答话。
这里的氛围让他感觉到有些压抑,总觉得坐下后,屁股上像是粘着什么东西,浑身都不是很舒服。
“如果你不饿,我俩去看鹅好了!”见杨荣摇头,耶律休菱伸手抓着他的手,站起身就要拉他往凉亭边上的栏杆前走。
“休菱!坐下!”见耶律休菱站起身,耶律齐云皱了皱眉头,向她喝了一声:“于越大人与宰相大人在此,丫头怎敢无礼?”
被耶律齐云一喝,耶律休菱这才嘟着嘴松开杨荣的手,在桌边坐了下来。
“呵呵!”耶律休菱坐下后,耶律休哥笑了笑,对耶律齐云说道:“看来令妹与这位杨公子关系甚好!难怪林牙大人会带同杨公子一同前来!”
“齐云冒昧,还望于越大人莫怪!”耶律齐云微微欠了欠身子,带着淡淡笑意对耶律休哥说道:“杨荣是下官的结义兄弟,与休菱也如同兄妹一般,再者前些日子他还救过舍妹的性命,俩人的关系自然是极好好!”
“原来是兄妹啊,我还以为……”耶律休哥朝杨荣和耶律休菱看了一眼,话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说道:“既然只是兄妹,那便很好!”
“于越大人今日设宴,唤下官前来,不知有何吩咐?”从耶律休哥话里听出了些怪异,耶律齐云又微微欠起身子向他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耶律休哥看着耶律齐云,淡淡一笑说道:“萧宰相日前拜托了我一件事情,这件事情非找林牙大人才能办妥,因此特意备下酒宴,请林牙大人带同令妹前来!”
耶律休哥话音落下,杨荣抬起头朝坐在他左手边上的中年人看了看。
中年人面色白净,虽然留着契丹人那种两鬓扎着小辫,把头顶毛发剃光的发式,下巴上却蓄着像一些汉人文士那样长长的山羊胡。
从耶律休哥的话中,杨荣听出这个中年人就是辽国的北府宰相萧继先。
难怪坐在他旁边的萧绍宗虽说面如死灰,一副不情愿参加酒宴的模样,却还是恭恭谨谨的坐着,敢情今天是他老子亲自带他来的!
“哦?”听了耶律休哥的话后,耶律齐云歪着头,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的看向萧继先,向他问道:“不知宰相大人何事用得着下官?只要大人吩咐下来,下官但凡能做,定会竭尽所能!”
“也不用什么竭尽所能!”不等萧继先说话,耶律休哥摆了摆手,对耶律齐云说道:“前些日子,我亲自带人捉了宰相大人的公子,迫使公子心仪的女人香消玉殒,心内很是不安!日前与宰相商量了一番,认为确实是该为萧公子安排一桩婚事,才是正途,因此才请林牙大人前来商议!”
话说到这个地步,耶律齐云哪里听不出耶律休哥的意思。
他朝杨荣和耶律休菱看了看,见耶律休菱一双美目眨也不眨的看着杨荣,心中不免暗自嗟叹了一番。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3章五公子
“不知宰相大人为令公子选上了哪家姑娘,但凡齐云能够帮忙,定当竭尽所能!”心里已经明白了耶律休哥的意思,可看着耶律休菱那副对杨荣依恋的模样,耶律齐云又有些不忍扼杀妹妹那初开的情窦,于是对萧继先说道:“虽然从未做过媒人,可宰相大人托付的事情,齐云却是不敢不用心!”
“不用林牙大人做媒!”看出耶律齐云在装傻,耶律休哥冲他摆了摆手,对他说道:“媒人自有我来做,今日请林牙大人来,是因我等不日即将赶赴南京侍驾!在此之前,我想为林牙大人的妹妹和宰相大人家的公子牵条红线,你们两家成了儿女亲家,岂不是美事一桩?”
耶律齐云显然没有想到耶律休哥会把话说的如此直白,他愣了一愣,正要答话,坐在杨荣身旁的耶律休菱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怒容的说道:“有劳于越大人了!小女子已有心仪之人,如何能嫁为他人妇?”
正坐在一旁听众人说话的杨荣眨巴了两下眼睛,仰头看着一脸羞怒的耶律休菱,心里嘀咕着:“丫的,我一直以为这妞儿不会对男人感兴趣呢!敢情她早有了喜欢的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会被这样的暴力小妞看上!”
杨荣心里犯着嘀咕,可他却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耶律休菱心上人是谁,也只有坐在一旁,静静的等着耶律休菱自己说出来。
在坐的人都没想到耶律休菱竟会胆大到承认她有心上人。
耶律休哥先是朝坐在下首的杨荣看了一眼,随后笑着向耶律休菱问道:“小姐说有心上人,只是不知心上人是哪家公子?”
说有心上人,是因为耶律休哥提出要为她和萧绍宗撮合,一时没能按压住心中的慌乱,才脱口冒出来的。
可让她当着杨荣的面,说出心上人就是杨荣,这对耶律休菱来说,又是极其困难的事。
契丹女子虽然要比汉人女子奔放一些,可女人的天性毕竟是容易害羞的,让耶律休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承认她的心上人就是杨荣,无疑是不太可能的。
至于坐在耶律休哥右手边的耶律齐云,他对耶律休菱的做法并不赞同,可他毕竟是耶律休菱的亲生哥哥,也不忍让妹妹嫁给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
耶律齐云无奈的摇了摇头,对耶律休哥说道:“于越大人,虽然下官不知舍妹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却也曾听她提及过此时!若不是有此原因,像宰相公子这样一表人才的人物,下官早已会设法高攀,何须等到宰相大人提出。可是舍妹已有心上人,也只得由她!她也是女子,让她说出心上人的名字,恐有些不便,还望大人恕罪!”
耶律休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对耶律齐云说道:“不妨事,若是早先知道小姐已心有所属,我也不会向林牙大人提及此事。只是将来令妹大婚时,少不得要向大人讨碗喜酒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耶律齐云微微躬着身子,连忙应了几声。
经耶律休菱这么一闹,场面多少有些尴尬了起来。
虽然耶律休哥一直想要把气氛给弄的活跃些,可婚事被拒的萧继先始终心头压着一股烦闷,若不是在于越府,恐怕他早已起身拂袖走了。
酒宴完毕,耶律齐云领着耶律休菱和杨荣离开于越府之后,也不理会俩人,带着家仆径直回府去了。
看出他有些不高兴的杨荣扭头看着身旁的耶律休菱,朝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今日好威风,只是兄长好像不太高兴!”
“还不是为了你!”杨荣的话音刚落,耶律休菱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应了一声。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顿时又有些后悔起来。
酒宴上,杨荣一直坐在下首,从开始到酒宴结束,他压根就没有说过话,说出是因为他,就算杨荣是个傻子,应该也能听出些端倪。
可杨荣偏偏在感情上就是个被动的白痴,耶律休菱的话已经说的这样直白,他却还是没闹明白到底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理你了!”自知说错话的耶律休菱小脚一跺,拧腰走了。
还没闹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杨荣望着她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呆,心里嘀咕着:“你有心上人,关我屁事?怎么又成为我了?这年头,还真是走着路,不小心头顶上都能盖顶黑锅下来!”
见耶律休菱渐渐走的远了,杨荣才耸了耸肩膀,小跑着追了上去。
只顾着追赶耶律休菱,杨荣并没发现,在他的身后,竟跟着两个汉人装扮的年轻人。
这两个年轻人身材都很魁梧,个头与杨荣差不了多少,但体格却要比他健壮的多。
望着杨荣跑远的背影,站位稍微靠后点的年轻人向身前的那个年轻人问道:“五公子,前几日若不是这小子捣乱,我们应该已经把耶律齐云的妹子给杀了,依我看,不如先把这小子给干掉!香小姐在酒泉之下,也能瞑目!”
五公子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年轻人说道:“要杀耶律齐云的妹妹,不过是一时起意,当日虽然杀散了那群辽军,你我的行踪也早已暴露,眼下还是不要多惹事端!杀死香姐的,是耶律休哥,如果能把他给干掉,将来战场上,我军也能少个强劲的对手!”
站在五公子身后的年轻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望着杨荣背影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了一抹阴冷的神色。
“刚才我没吃好!”杨荣追上耶律休菱,刚与她并肩走着,耶律休菱就扭头对他说道:“我知道前面有个小摊,卖的馄饨很是好吃。”
“馄饨?”杨荣愣了愣,在他的印象里,这种小吃一般来说都是家庭妇女在孩子不想吃饭的时候,带着小孩子去吃的东西,让他一个大男人蹲在街边抱着碗吃馄饨,还真是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对啊!”耶律休菱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发现杨荣脸上的尴尬,接着对他说道:“虽然好吃,我也只是让家仆去买过两次,并没有在街上吃过,今日我想要你陪着在街上吃,成吗?”
“成!”杨荣本来是不想答应耶律休菱的要求,可看着她那双充满渴盼的眼睛,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得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摆馄饨摊的,是个瘦小的老汉。
摊子是用扁担挑着的,扁担的一头,是只小小的火炉,火炉上架着一口小锅,小锅里装着半锅冒着蒸腾热气的热水。
在挑子的另一头,是一只竹制的箩筛,箩筛上盖着潮湿的雪白麻布,麻布下面,隐隐的浮现出一些疙疙瘩瘩的小突起。
在馄饨摊的一旁,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和三四张小矮凳。
方桌和小矮凳都有些老旧,应该是用了不短的时日。
“老丈,来两碗馄饨!”走到小摊旁,耶律休菱对摆摊的老汉说道:“我们在这里吃!”
老汉应了一声,连忙揭开盖在箩筛上面的白色麻布,对耶律休菱说道:“姑娘是个识货的!小老儿这馄饨是用精肉斩碎做的馅,皮儿擀的也薄,汤是用大骨头熬了一整天的原汁,吃起来滋味很是不错!”
耶律休菱对老汉笑了一下,搬过一张小矮凳坐在小桌边,抬头朝杨荣招了招手说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坐下!”
“唉!”杨荣应了一声,也搬了张凳子,挨着耶律休菱坐了。
摆摊的老汉捡了些早就包好的馄饨,丢进炉子上的小锅里,把下面封炉子的盖儿拔掉,一只手按在锅盖上等了一会。
等锅里的水沸了起来,他拿过一只竹制的漏勺,往锅里一舀,将一只只飘起来的馄饨舀进瓢里,倒入先前配好的汤水中,给二人端了过来。
馄饨煮的很快,俩人坐下才片刻的工夫,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就摆在了二人面前。
吃馄饨,杨荣有个习惯,那就是用汤匙来吃。
可这个小馄饨摊上,根本没有汤匙,只有筷子。
手里拿着筷子,看着碗里漂着的馄饨,杨荣竟有种不知该如何下手的感觉。
生活习惯的差异,有的时候真是会让人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习惯了过去的生活方式,突然之间到了个陌生的地方,要完全适应新的生活,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好在杨荣来到这个时代也有些日子了,许多原本不习惯的,眼下也习惯了,不在乎用筷子吃馄饨这一条。
他夹起一只馄饨,刚放进嘴里,顿时又给吐了出来,一边不住的用手在嘴边扇着,一边吸溜着嘴嚷着:“烫,烫,烫,烫!”
“至于吗?”他这副尴尬的模样,把耶律休菱和摆摊的老汉都给逗乐了,耶律休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在吃之前,就不知道吹吹啊?”
“公子想来是第一次吃小老儿家的馄饨!”老汉也在一旁微笑着说道:“小老儿的馄饨,虽说皮子薄,却捏的紧!肉馅儿里面也加了些肉冻,这样煮出来,里面的汤水要鲜些!只是若吃的匆忙,会被烫着,公子当心些吃!”
杨荣尴尬的笑了一下,一边吸溜着被烫的有些木了的嘴,一边又把刚才那只馄饨给夹了起来,吹了几吹,才小心翼翼的放进了嘴里。
轻轻一咬,果然汁液浓郁,味儿鲜美,要比他过去吃过的馄饨好吃了许多。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4章哪来的箭矢
吃馄饨的时候,耶律休菱的一双眼睛始终在偷偷的打量着杨荣。
这张以往让她看到就感到讨厌,有些娘气的脸蛋,如今在她的眼里,看着竟是那么的顺眼、那么的舒服。
在她的眼里,整个大同城的男人,再没有任何一个能生出如此俊美的脸蛋。
要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那是说男人喜欢上某个女人,无论怎么看,都会觉得她比任何的女人都漂亮。
同样的道理,一个女人,一旦对某个男人倾心,在她的眼里,整个世界也只有这么一个男人能看得入眼了。
杨荣丝毫没有感觉到耶律休菱看着他时,眼神里透出的那股柔情。
他低着头,自顾自的吃着碗里的馄饨,不时的还咂吧两下嘴,咕哝着赞一声好吃。
俩人正吃着馄饨,从街道的尽头走过来一个怀里抱着长条形布袋的人。
长条形布袋里装着一支像长剑似的条状物,在走路的时候,这个人的头始终低着,好像很怕被人看到他的脸似的。
无巧不巧的,杨荣恰好在这个时候吃掉了碗里的最后一个馄饨。
他抬起头朝街道上看了一眼,恰好看到抱着东西从街道上匆匆走过的那个人。
在那人走过去之后,杨荣微微皱起了眉头,视线跟着那人移了过去。
“怎么了?”见杨荣扭头朝街道上看,耶律休菱也伸着脖子向街道上张望。
“刚才过去的那个人很古怪!”杨荣拧着眉头,刚才从街道上走过的人已经没了踪迹,他扭过头对耶律休菱说道:“他抱着的东西应该十分名贵,否则他一定不会将那么长的东西抱在胸前,而不是将它背在身后!而且我能确定那东西并不是他的,很可能是他从什么地方偷来的!”
向耶律休菱解释过之后,杨荣轻轻叹了一声,小声说道:“罢了,好奇害死猫,我俩还是别掺和到这件事里了吧。”
耶律休菱盯着杨荣看了好一会,才缓缓的点了点头,并没有答话。
如果说这番话的不是杨荣,而是另外一个男人,耶律休菱一定会对着那男人竖起脚丫子上的第三个趾头。
可这番话从杨荣嘴里说出来,她不仅没有半点鄙夷的意思,反倒认为很是有道理。
先前如果不是好奇,他们就不可能掺乎到萧绍宗和潘香的事里,也不可能半夜还在街道上晃悠,杨荣就不会被射一箭。
不过在耶律休菱看来,杨荣被射那一箭,虽说是坏事,但同时也是件好事。
如果不是那一箭,她也不可能认清杨荣是个对身边人有着责任感的真男人!
“你说不去管,那我们不管好了!”沉吟了一会,耶律休菱向杨荣微微一笑,对他说道:“我们回去吧,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最好还是多休息才是!”
杨荣点了点头,伸手从怀里摸出耶律齐云给他的一锭银子,递到卖馄饨的老汉面前说道:“老丈,多少钱?”
见他掏出一整锭足有十两的银子,老汉吓了一跳,连忙朝他摆着手说道:“两碗馄饨,总共四文钱,公子给这么多银子,小老儿实在是找不开!”
杨荣掏出一整锭银子要付馄饨钱,耶律休菱在一旁早是笑的花枝乱颤,她从腰间摸出四枚中间带有方孔的铜钱,递给了老汉。
“走吧!”把钱递给了老汉,耶律休菱朝着杨荣微微一笑,一边朝街上走一边对他说道:“一两银子能换一吊钱,你手上那锭银子足有十两,老汉就算是做半年生意,恐怕也赚不了那许多!”
“呃!”跟在耶律休菱身后的杨荣,愣了愣,有些郁闷的把银子塞进怀里,心里嘀咕着:“看来银子大了也不是好事,买些便宜的东西,人家找不开零头,倒是也很郁闷!”
俩人沿着街道并肩走着,走不多远,杨荣突然停下了脚步,侧头朝一间店铺里张望着。
“怎么了?”走在他身旁的耶律休菱见他侧着脑袋向那家店铺里张望,也停下脚步,往店内看去。
“刚才那个人!”杨荣朝店内哝了哝嘴,看了看店铺外面那个鎏金的“当”字,对耶律休菱小声说道:“他应该是把赃物拿到这里典当,我们稍微留意一些,若是有官差问起,也好提供些线索!”
“嗯!”耶律休菱点了点头,伸手把杨荣拉到街对面的店铺门口,小声对他说道:“既然是典当赃物,回头我们只要跟哥哥说一声,告诉大同府官差这里有赃物,想来他们应该能查出失主!”
就在俩人说着话的时候,先前抱着长条形布袋的人走了出来,此时他的手上已经没了那个布袋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装满了银两的钱袋。
直到这个时候,杨荣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那人五短身材,皮肤有些微微发黑,生着一张刀条脸。
最让人感觉到他长的不像好人的,是他那双镶嵌在刀条脸上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小的眼睛,眼线也很窄,要是眼睛不睁开,稍微还要好些,一旦他睁圆了眼睛,整张脸活脱脱的像只大耗子。
“这副尊容,肯定不是什么好货!”看清那人的相貌,杨荣对身旁的耶律休菱说道:“他在当铺典当的东西,一准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
杨荣正说着话,站在他身旁的耶律休菱突然把手掩在了嘴上,看向街道对面的一双眼睛瞪的如同龙眼葡萄一般溜圆。
见她这副表情,杨荣连忙扭过头朝当铺门口看了过去。
只见刚把东西典当到当铺的那个人,正双手捂着心口跪在地上,在他的双手指缝中,赫然露出了半截箭羽。
杨荣回过头的时候,那个人正好一头栽倒在地面上,身子还在不停的抽搐着。
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这么点工夫,竟莫名其妙的中了箭!杨荣心中暗叫了声不好,连忙纵身朝街道对面冲了过去。
有人死在街道上,路上的行人自是尖叫着躲的远远的。
跑到那人身旁,杨荣伸手向他的鼻子上探了探,回过头对跟着跑上来的耶律休菱摇了摇头。
看到杨荣摇头,耶律休菱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她蹲下身子,正要伸手从那人怀里掏出当票,杨荣一把拽住她的手,又对她摇了摇头。
见杨荣摇头,耶律休菱收回了已经探到那人怀里的手,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俩人正在尸体旁蹲着,街道尽头匆匆忙忙的跑过来几个穿着裘衣头戴毡帽的官差。
这几个官差跑到尸体旁,领头的那个人朝耶律休菱拱了拱手,向她问道:“耶律小姐,死者是不是得罪了小姐,才被击毙于街头?”
耶律休菱朝那官差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答道:“你没看见他是被人用箭射死的吗?我们在这里,只是觉得他死的有些蹊跷,先过来看看罢了!”
“既然不是两位所杀,还请两位退后!”官差微微躬着身子,对耶律休菱和杨荣说道:“两位乃是官员亲眷,我等不敢造次,请两位暂且退避,以免妨碍我等查案!”
在说话的时候,那官差刻意的将“官员”两个字给加重了语气,耶律休菱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与杨荣一并站起身,退到了一旁。
让杨荣和耶律休菱感到不解的,是在他们退到一旁之后,那几个官差甚至连多一眼都没看趴在地上的尸体,就将尸体抬了起来,朝衙门方向走了。
“你不觉得有些古怪吗?”看着官差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杨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对耶律休菱说道:“那些官差嘴上说着要查案,却根本不去查勘尸体。像他们这样直接把尸体抬走了事,不仅对查案没有半点帮助,反倒会破坏现场,让案子无从查起。”
“难道死掉的那个人也是南朝派来的?”耶律休菱皱了皱眉头,嘴里嘀咕了一句。
她嘀咕的声音很小,杨荣虽然站的近,却并没有听到她在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没听清耶律休菱说什么,杨荣皱着眉头向她追问了一句。
“呃!没什么!”听到杨荣发问,耶律休菱愣了一下,向他笑了笑说道:“不管了,最近这些日子,这里不知到底怎么了,总是有些人莫名其妙的横尸街头!也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还是早些回府,莫要再多生事端才好!”
向耶律齐云看了一眼,杨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跟着她一同上了街道,朝着林牙府方向走了去。
回到林牙府,俩人刚一进门,一个家仆就迎了上来,躬身对他们说道:“小姐、杨公子,老爷请你们去一趟!”
听说耶律齐云叫他们过去,杨荣和耶律休菱相互看了一眼,跟着家仆朝主宅方向走了过去。
向主宅走的时候,耶律休菱的心里好想是揣了个小兔子,她感觉到耶律齐云这次叫她和杨荣一同过去,想必应该是谈在于越府赴宴时的事。
与耶律休菱不同,在前往耶律齐云住所的路上,杨荣倒是显得十分从容。
情商几乎是零的他,只知道耶律休菱如今对他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却根本没有往深层去想过,自然是不会像耶律休菱那样忐忑。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5章黑松林
在家仆的引领下,俩人到了耶律齐云的书房门口。
家仆轻轻敲了敲门,站在门外,对屋内说道:“启禀老爷,小姐和杨公子来了!”
“请他们进来吧!”房间里传来了耶律齐云的声音,他的声音略微显得有些沙哑,听起来有种很是疲惫的感觉。
得了耶律齐云的吩咐,家仆侧身站到门边,伸手轻轻推开房门,对杨荣和耶律休菱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里也是耶律休菱的家,她到书房,根本不需要家仆引领。
杨荣很清楚,之所以有家仆领着,完全是因为他这么个外人陪在耶律休菱的身边。
说是异姓兄弟,终究要比亲的差上许多。耶律齐云对他再好,他终究还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心里带着几分感慨,杨荣先一步抬脚走进了房间,耶律休菱则紧随其后,走进屋内。
“把门关上!”俩人刚进屋,坐在桌边,手里正捧着一本破书的耶律齐云连头都没抬,向后进门的耶律休菱吩咐了一声。
耶律休菱“哦”了一声,返身把房门关上,随后与杨荣并肩站在距离耶律齐云两三步的地方。
“坐!”俩人刚站定,耶律齐云朝桌子对面的两张凳子哝了哝嘴。
俩人落座后,耶律齐云把手中的书放在桌子上,抬起头面无表情的把俩人打量了一遍说道:“再过些时日,我就要跟随于越大人一起赶往南京,眼下还有件事没办,想要你俩去帮我办一办!”
听他这么一说,耶律休菱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敢情耶律齐云没打算戳破她对杨荣的好感,不过耶律休菱也没想到,耶律齐云竟会让她这样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到外面办事。
“休菱,你与杨荣一道,去趟城外马家庄!”耶律齐云好像根本没觉得让耶律休菱和杨荣一同出去办事有什么不妥似的,继续对俩人说道:“这次出去,休菱要打扮成男子模样,否则诸多事情都会有所不便!”
“兄长要我们去做什么?”一旁的杨荣扭头看了看耶律休菱,接着朝耶律齐云拱手抱了抱拳说道:“小姐乃是千金之躯,如何能做这种事情?兄长但有吩咐,小弟一个人去办就是!”
让杨荣有些意外的,是耶律齐云摇了摇头,对他说道:“兄弟不会武功,万一遇见蟊贼,恐难对付!休菱多少会些拳脚,我再给你们四个懂拳脚的家仆,路上也好保得周全!”
自从进了房间,耶律齐云一直都在说让他俩出去办事,却始终没说到底让他俩去办什么事,只是说了个地名。
对这点,杨荣感到有些疑惑,既然让人帮忙出去办事,又有什么是说不出口的?
“哥,说了半天,你还没说要我们去做什么?”与杨荣一样,耶律休菱也是满头雾水,她稍稍又把身子坐直了些,向耶律齐云追问了句。
“马家庄有位马云初员外,你们找到他,只须向他说明是我让你们去的,他自会明白!”耶律齐云好像是要故意卖关子似的,嘴角稍稍朝上牵了牵,对杨荣和耶律休菱说道:“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你们就去!”
俩人离开耶律齐云的房间之后,耶律齐云望着被杨荣从外面带上的房门,长长的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幽幽念叨着:“杨荣啊,如果你能看在休菱的面上留下,那该多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荣还趴在被窝里睡的香甜,房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听到敲门声,他有些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懒洋洋的爬下了床,套上衣服走到外间把门打开。
门刚打开,他就被外面站着的人吓了一条。
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绛红色契丹服装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的身材略微显得有些瘦削,身高也要比杨荣矮了一些,头上戴着一顶裘皮帽,一见杨荣就满脸春光的冲他扮了个鬼脸。
年轻人的面皮要比寻常契丹人细腻了许多,肤色也要白一些,虽说身高不像杨荣这般高挑,浑身却也透着股英气。
只是……
他的胸口好想要比寻常人鼓了许多!
望着他高高挺起的胸脯,杨荣舔了舔嘴唇,心里暗自嘀咕着:“丫的,这胸肌是怎么练的?哥要是有这么大的两块胸肌,到了夏天光着膀子,那该多拉风!”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契丹青年高耸的胸部,想到自己那干瘪的胸膛,杨荣心里不由的一阵阵发酸。
“看什么呢?”杨荣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契丹青年说话了:“一双眼睛贼兮兮的,盯着哪看呢?”
直到契丹青年说话,杨荣才愣了一下,茫然的抬起头朝他脸上看了过去。
这张脸很是熟悉,仔细端详了一会,杨荣才怔怔的对契丹青年说道:“休菱小姐,怎……怎么是你?”
站在门口的正是女扮男装的耶律休菱,见这副装扮让杨荣都没能一下认出来,她有些得意的笑着说道:“怎么样?这身装扮是不是吓你一跳?”
“是!是吓一跳!”杨荣很郁闷的舔了舔嘴唇,视线又朝耶律休菱高耸的胸口瞟了一下,心里嘀咕着:“得!那对胸肌哥不要了!大倒是大的,不过肯定是软绵绵的!有着这样的一对胸肌,要是夏天脱光了膀子,还不如没有呢!”
不过耶律休菱的装扮倒是让杨荣暗暗感叹了一番。
刚才他没能一下认出耶律休菱,完全是因为她那两道英气逼人的浓眉。
耶律休菱的眉毛细细弯弯,如同月牙儿一般,搭配在她那张不是十分白皙,五官却很是玲珑精致的俏脸上,倒是给她增添了不少的妩媚之气。
可站在面前的耶律休菱,那两条眉毛却是粗粗黑黑,配上浓眉下面的那双大眼睛,妩媚之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发自骨子里的英气。
“丫的!敢情修改一下眉毛,都能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杨荣心里嘀咕着,一双眼睛却没有从耶律休菱的脸上挪开。
“看什么呢?”被他这么盯着看,耶律休菱的俏脸羞的通红,她贝齿紧咬着嘴唇,低垂着脑袋,娇嗔着对杨荣说道:“有这样盯着人家看的吗?”
杨荣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对耶律休菱说道:“小姐稍等,我穿上衣服就来!”
“我是扮作男儿装,这几日莫要再叫是小姐!”杨荣刚转过身,正要进里间去穿衣服,耶律休菱低着头,好像很害羞的对他说道:“这几日叫我耶律贤弟便可!”
“好!”杨荣回过头朝耶律休菱笑了一下,转身进了里间。
林牙府门口,四个家仆牵着六匹马,已经等在那里。
俩人出了府院大门,两个家仆分别为他们牵来了一匹马。
对骑马,杨荣还是有些生疏。
与杨荣相比,耶律休菱的骑术要娴熟了许多。她到了骏马身旁,先是伸手捋了捋马颈上的鬃毛,随后手拉着缰绳,把脚踏在马镫上,一纵身蹿上了马背。
这种技术活,杨荣始终是没能学会。
他双手扳着马背,把脚踏在马镫上,费了好大劲,才跳了上去。
虽然没有出丑,可他上马的姿势着实不太好看,直引得一旁早已上了马背的耶律休菱笑的花枝乱颤。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众人都上了马背,耶律休菱一边骑着马与杨荣并肩走着,一边满脸笑意的看着他,小声向他问了一句。
“第一次见到南院大王的时候!”耶律休菱的这句话只不过是很随意的关心,可听在杨荣的耳朵里,却是异常的刺耳,他有些郁闷的白了耶律休菱一眼,嘴里咕哝着说道:“也没学会几天!”
“嗯!”耶律休菱点了点头,脸上保持着笑意对他说道:“如果这几天得闲,我来教你骑马好了!”
杨荣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他没有理由拒绝耶律休菱的好意,在这个时代,马匹是很重要的交通工具,精湛的骑术也是在这个时代存活下去的一项技能。
马家庄,在城西二十里开外。
虽然距离不是很远,但路上要经过一个小松林。
松林并不是很大,可它却偏偏横亘在官道上,往来的人们都要从这片松林中穿过,才能走上林子对面的官道。
这片黑松林里的林木十分细密,林子虽然不大,却很是阴森。
不过生活在大同城内的耶律休菱却从来没听说这片林子里出现过剪径的强人,大同府附近,还算是比较太平的。
一行六人到了松树林外面,杨荣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怎么了?”见他让众人停下,耶律休菱微微皱着眉头,向他凑近了一些说道:“这片林子,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在里面被劫被杀,我们只须从其中穿过便可,不用如此谨慎吧?”
“以往没出过事,不代表今天不会出事!”杨荣的视线停留在黑松林上,眼睛微微眯了眯,对耶律休菱说道:“出门在外,我们还是小心点才是!”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6章被贩卖的俘虏
可能是由于季节转凉,众人进了黑松林,并没听到林子里有鸟雀的鸣唱声。
至于那些秋虫,更是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整个林子一片寂静,静的让人心里直感到一阵阵的发毛。
自从进了林子,杨荣就让耶律休菱走在他的侧后方,而他自己则在最前面开路。
静谧的林子让他的心里产生了浓郁的不安,向前行进的时候,速度也放慢了不少。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越昏暗,阳光从树冠射进林中,在地面上投射出斑斑驳驳的光点。
斑驳的光点照射在身上,给杨荣等人印上了如同豹纹般的光斑。
走进了林子深处,杨荣突然勒住了马,抬起手止住了后面跟着的众人。
“怎么了?”再次停下,耶律休菱皱着眉头策马走到杨荣身旁,小声向他问了一句。
“林子里有人!”杨荣眉头紧皱着,扭着头朝四周看了看。
林子里依旧十分静谧,除了风儿摩擦树冠发出的“沙沙”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
耶律休菱有些疑惑的看着杨荣,她没发现这里有任何其他人存在的迹象。
静静的在林子里站了一会,突然左边的林子里传来了一阵人跑动的声音,杨荣连忙一摆手,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四个家仆说道:“保护小姐!”
四个家仆应了一声,连忙上前将耶律休菱团团围住。
就在他们刚做好准备的时候,从左侧的林子里跑过来一个神色慌张的人。
这人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衣服上还沾满了血渍,一边跑他还一边不住的回头张望,就像是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逐他似的。
见有人从林子里跑了出来,围在耶律休菱身旁的四个家仆全都从腰间抽出了佩刀,一个个勒转马头,警惕的瞪着那个人。
“救我,救我!”那人看到前面立着几个骑马的人,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边加快了步伐,朝着杨荣等人奔了过来,一边高声喊叫着。
“站住!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在那个人快冲到近前的时候,杨荣伸出手朝他做出了个止步的手势,等那人一脸惊愕的站住之后,又向他高声喊道:“怎么回事?”
“狼!后面有狼!”那人被杨荣一声大喝惊的站在了距离他们十多步的地方,在停下脚步后,那人回过头朝后看了看,心有余悸的对杨荣说道:“有十多条狼在追我!”
杨荣伸长脖子,朝那人身后的林子看了看。
远处的林子里,影影绰绰的确实有十多条黑影在晃动,但由于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些黑影到底是什么。
黑影晃动了一会,先是朝着杨荣他们靠进了些许,没过多会,又掉头跑了!
在十多条黑影消失后,杨荣微微皱起眉头,朝站在不远处,浑身还瑟瑟发抖的人看了一眼,向他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人……小人是奉义人氏,几日前从奉义出发,要去大同府外马家庄省亲,不想却在这里遇见狼群,若不是巧遇几位英雄,小人恐怕这会已经成了狼群的腹中美餐!”那人抬起沾着血渍的衣袖,擦了擦额头,还带着几分后怕的回答了杨荣的问题。
“你认识前往马家庄的路吗?”听那人说要去马家庄,杨荣微微皱起了眉头,向那人问了一句。
这次离开大同,他和耶律休菱也只是知道马家庄坐落于城西二十里的地方,至于具体方位,却是不太清楚。
眼下遇见一个要去马家庄的人,如果这人没有说谎,让他带路,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听杨荣这么一问,那人连忙点了点头说道:“小人马狗剩,早先本是马家庄人氏,少年时随同父母搬到了奉义,路定然是认得的!”
“那就好!”杨荣微微笑了笑,扭头对身后的一个家仆说道:“给他套干净衣服,让他换了,我们上路!”
可能是惧怕再遇见狼群,接过衣服,马狗剩当着杨荣等人的面,把身上的血衣脱了下来,丢在地上。
也难怪他毫不避忌,杨荣一行人,在他的眼里全是男人。
大家都是男人,身上长的东西都差不了多少,谁也不是没见过,完全没有必要背着别人换衣服。
在马狗剩换衣服的时候,耶律休菱羞红着脸,轻轻啐了一口,把头扭向一旁。
听到耶律休菱啐唾沫的声音,杨荣扭头朝她看了看,见她满脸娇羞,心里暗暗笑着:“丫的,当初哥咧开腿,让她看了个通透,也没见她如此羞涩,这妞儿如今倒是真的变的。穿着男人的衣服,却还是掩饰不住女人的味道,比过去有味儿多了!”
马狗剩脱衣服的时候,杨荣刻意注意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势。
他的手臂和脊背上,遍布着野兽脚爪撕抓过的痕迹,让杨荣感到有些不解的,是他的身上,竟然没有一处齿痕。
看着马狗剩身上的伤口,杨荣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在马狗剩换好衣服后,他把手一摆,对身后的几个人说道:“走!”
松树林里依旧很静,不过在遇见马狗剩之后,林子里偶尔的能听到一两声鸟叫了。
在他们从松林里穿过的时候,不时的会有几只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树枝上飞起,向湛蓝的天空飞去。
大概走了一个多时辰,杨荣等人终于走到了黑松林的尽头。
望着透进光亮的松林尽头,众人长长的吁了口气。
虽然这片林子从来没听说过有强人剪径的事情发生,但林子毕竟是十分背静的地方,在这里呆的太久,终究不是太安全。
一路上,马狗剩都是步行走在前面,杨荣等人则骑马跟在后面。
在林子里,马匹跑动不起来,众人也没感觉到怎样,可走出林子上了官道之后,马狗剩步行,才让杨荣感觉有些不太方便。
“给他一匹马!”离开林子,向前走了不到一里路,杨荣扭头对身后跟着的几个家仆说道:“抽一匹马给他,别耽搁了行程!”
“公子,小人不会骑马!”听杨荣说要给他一匹马,马狗剩连忙仰起头,对骑在马背上的杨荣说道:“如果公子嫌小人脚程慢了,小人快些跑就是!”
“你!”听马狗剩说不会骑马,杨荣扭头又对一个家仆说道:“你骑马带他在前面走!”
那家仆应了一声,策马走到马狗剩身旁,朝他伸出一只手。
马狗剩抬头朝家仆看了看,有些忐忑的抓住家仆伸到他面前的那只手。
握住他的手之后,那家仆一使力,将马狗剩给拽上了马背,策马向前方奔了过去。
这样一来,行进的速度要比先前快了许多。
快到正午的时候,杨荣等人见到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
“公子,前面的庄子就是马家庄!”见到庄子,马狗剩朝前一指,对杨荣等人说道:“到了午间,我等应该能赶上饭食!”
“村子里有饭庄吗?”杨荣一边策马朝前走着,一边向马狗剩问了一声。
“没!”马狗剩摇了摇头,回答道:“到了村里,像公子这等贵人,只要随便找户人家,想来都会被当成上宾招待!”
“那就好!”杨荣点了点头,随后转过脸对身旁走着的耶律休菱说道:“进了庄子,我们还是先到马云初员外家,从兄长的语气里我大致能听出,只要报出兄长的名号,他应该会招待我等!”
“一切听你的!”耶律休菱向杨荣微微一笑,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这段时间她总是表现的异常温柔,反倒让杨荣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看着耶律休菱那张充满了对他信任的脸,杨荣无奈的笑了一笑,抖了一下缰绳,向着前方的村庄奔了过去。
从远处看,这个村子并不是很大,但到了近前,却感觉到村子着实不小。
村口的房屋,多是土坯做墙,屋顶铺着厚厚茅草的草房。
进村的时候,一些穿着破烂的村民站在村口,用一双双满是迷茫的眼神看着杨荣等人。
“怎么刚才那些人这么穷?”进了村子,杨荣回过头朝还站在村口向他们张望的那些村民看了一眼,下意识的问了马狗剩一句。
“那些都是包身的佃户!”与一个家仆同乘一匹马的马狗剩扭头对杨荣说道:“与寻常佃户不同,他们种出来的粮食,都是主家的,无论收成好坏,都得要把粮食交给主家。”
“为什么?”杨荣愣了愣,有些不解的又向马狗剩追问道:“其他佃户是不是也一样?”
“不一样!”马狗剩叹了一声,对杨荣说道:“他们那些人都是打仗的时候从南朝抓来的俘虏,是被卖到这里来的,说是佃户,其实连奴役都还不如!”
“擦!”听了这番话,杨荣回过头又朝村口看了一眼,心里嘀咕着:“这些俘虏想来都是被折磨的怕了,住在村口,竟然也不知道逃跑!”
正感叹着那些俘虏的命运,众人已经到了村内一坐绿瓦红墙的大宅子前。
马狗剩指着宅门,对杨荣说道:“公子,这里就是马云初员外的家了!”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7章阴森的后院
马家庄的整体布局十分有序,在庄子最外围,是土坯做墙、茅草为顶的草房。
进了庄子,庄内村民们住的房子则多是青石砌成,房顶铺着黑色瓦片的瓦房,虽然这种房子也没什么档次,但与庄子外围的土坯房比较起来,却是像样了许多。
马云初员外的家,恰好坐落于庄子的正中间。
仅这座宅子的门楼,就要比寻常村民家的房子高上许多,两扇朱红的大门泛着红色的光泽,暴露在风吹雨淋中的宅门,要保持如此光鲜,必须经常漆刷才行。
宅子的墙壁上,刷着厚厚的白灰,这栋宅子也是村里唯一一处红瓦白墙的庄院。
杨荣等人到宅子门外的时候,马云初家的房门紧闭着,这倒是让杨荣感到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白天都有门房值守,极少有人家把门关上。
杨荣朝身后跟着的一个家仆使了个眼色,那家仆翻身跳下马背,跑到门口,一只手握着金灿灿的熟铜门环,用力的拍打起来。
没过多会,宅门打了开来,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探出头的人向杨荣等人望了望,皱了皱眉头说道:“几位找谁?”
“请问马云初员外在家吗?”杨荣向那人拱了拱手,很是谦恭的问了一句。
或许正是他的谦恭让对方小瞧了他,伸出脑袋的人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的答了句:“我家老爷正烦闷着,几位如果有事,请过几日再来!”
说着话,他把脑袋收了回去,一反手就想把门关上。
站在门口的家仆见他想要关门,连忙上前用腿抵着大门,朝那人一瞪眼,恶狠狠的说了句:“我家公子乃是受林牙大人委托前来,你一个刁奴竟敢拒之门外,若是公子恼将起来,你担得起责任么?”
那人一听到“林牙大人”四个字,这才有些慌了,连忙朝那家奴躬了躬身,随后又望着杨荣说道:“小的有眼无珠,不识贵人,请几位稍等,小人这就去向老爷禀报!”
等那人一溜烟的朝后院跑了,杨荣才撇了撇嘴,往站在门口的家仆看了一眼。
小人还须恶人磨,看来这句话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有些人,天生就是贱骨头,对他好,反倒会被他给轻视了!像敲门的家仆那样凶恶些,反倒会让他们多些重视。
这种人看来并不是时代的产物,而是天生就有这样的贱种!
杨荣心里正嘀咕着,开门的那人又跑了回来,将门大大的打开,躬着身子,点头哈腰的对他说道:“我家老爷马上就来,请公子稍等!”
这人的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汉人员外服的中年人从后院小跑了出来。
那人跑到大门口,脸上堆满了笑容,朝杨荣躬下身子深深一揖说道:“在下马云初,见过公子!”
骑在马背上的杨荣脸上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双手抱拳向马云初微微拱了拱说道:“在下杨荣,乃是林牙大人异姓兄弟,受大人所托前来找马员外,多有叨扰,还望员外莫怪!”
一听杨荣说他是耶律齐云的异姓兄弟,马云初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对杨荣说道:“不知公子驾到,多有怠慢,请几位入内一叙!”
杨荣等人这才翻身跳下了马背,走进了宅院。
马云初站在门边,微微躬着身子,杨荣等人进了院子,他才跟在后面,引着众人朝后院走去。
刚进庄院,杨荣就看到一群庄丁正在前院里列出方阵,由一位枪棒教头教习着枪棒。
天气已有些寒冷,这些穿着单衣的庄丁,却都是满身的大汗,一个个脑门上还冒着蒸腾的热气。
不用说,他们刚才已经习练了许久。
看到这些庄丁,杨荣眼睛微微眯了眯。
能够在庄院里训练庄丁,想来这位马云初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难怪耶律齐云会让他和耶律休菱到马家庄来。
从这群正在习练枪棒的庄丁身旁走过,在马云初的引领下,众人进了后院。
一进后院,杨荣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后院里一片愁云惨淡,从远处的宅子里,不时的还会传出女人嘤嘤的哭声。
“这是怎么回事?”杨荣皱了皱眉头,朝传出女人哭声的地方看了一眼,话中有话的向马云初问道:“莫非马员外还做了些强抢民女的营生,为何宅子里会有女子哭泣?”
马云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叹了一声,满脸无奈的对杨荣说道:“不瞒公子,此乃家门不幸!两日前,在下的二弟在房内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找寻了许久,才在庄院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正在哭泣的,是我二弟的媳妇和孩儿,想来是思念他了!”
“死了?”听马云初这么一说,杨荣下意识的脱口追问了一句。
“是啊!”马云初叹了一声,点了点头,对杨荣说道:“找到他的时候,他是趴在宅院角落的水坑里!那水坑并不很深,里面的积水只有三寸多高,没想到却能淹死个大活人!几日后就是我兄弟的头七,想想我那弟媳也着实可怜,年纪轻轻便成了寡妇!”
杨荣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脑子里正寻思着马云初刚才说的话,从宅院里面走出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妇人。
老妇人身上穿着锦缎的衫子,手中拄着一支漆刷的油光铮亮的拐杖,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朝着杨荣等人走了过来。
在从杨荣等人身旁经过的时候,老妇人嘴里喃喃的念叨着:“索命鬼回来索命了!”
虽然老妇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含混,可这句话,杨荣还是听了个真切。
他扭过头朝走过去的老妇人看了一眼,脸上疑惑的神情越发的浓郁了。
“公子莫要多心!”见杨荣看向老妇人的背影,马云初连忙对他说道:“她是我家祖母,已经老的有些糊涂了。自从我家兄弟死后,她整日都念叨着什么索命鬼前来索命了,闹的家内人畜不安!老人家想的多些,我等也是没有办法,只得由着她乱说!”
杨荣嘴角牵了牵,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却并没说什么,只是向马云初微微点了点头。
马家大宅,房屋很是不少,尤其是招待宾客的厢房,更是分为三六九等,用来招待身份不同的宾客。
杨荣和耶律休菱住的,自然是最上等的房间,至于跟他们一同前来的四位家仆,则是安排在了下等厢房。
不过四个家仆的房间,离他俩居住的厢房并不是很远,只要站在房门口喊上一声,那四个家仆就能听到。
耶律休菱的房间在杨荣房间的隔壁,安排好住处之后,耶律休菱并没有回到她的房间,而是跟脚进了杨荣的住所。
“不知道哥哥叫我们来这做什么,进了后院,我就感觉到这座宅子有些阴惨惨的!”进了房间,返身把房门关上,耶律休菱拧着眉头,一脸担忧的望着杨荣,喃喃的念叨了一句。
杨荣吁了口气,同样拧着眉头对耶律休菱说道:“我也感觉到了,如果不是那位老太太说什么索命鬼来了的话,我也会以为马员外的二弟是死于意外!可现在看来,并不是很像,我有些怀疑他是被人杀死的!”
“为什么?”耶律休菱拧起眉头,一脸疑惑的看着杨荣。
“这里以前肯定发生过什么!”杨荣一只手捏着下巴,眉头紧锁着在屋内踱了两圈,对耶律休菱说道:“或许真的是有索命鬼也未可知!”
他这番话,把耶律休菱给说的愣在那里,半晌也没回过神来。
女人家,终究胆子要小些,尤其是对鬼神这类未知的东西,更是有种发自骨子里的惧怕。
“马狗剩呢?”捏着下巴沉吟了一会,杨荣突然抬起头,向耶律休菱问了一句。
耶律休菱这才从惊愕中醒觉过来,回了一句:“马云初出门迎接我们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想来这个时候应该到亲戚家去了吧!”
杨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什么,而是对耶律休菱说道:“我想去探望一下马员外那位祖母,小姐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可以作为礼物赠送的东西?”
“有!”耶律休菱想了一下,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玉如意,对杨荣说道:“这支如意,是以往在南京时亲戚送的,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用,如果能用来做为赠礼,你便拿去好了!”
从耶律休菱手中接过玉如意,杨荣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支如意的玉质极好,通体翠绿,且光泽莹润,虽然对玉石不懂,但杨荣还是能看出它的价值一定不菲。
“你与我一同前去,或许在这里,我们还能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把如意揣进怀里,杨荣朝耶律休菱微微一笑,走到门口,伸手把房门打开,回头对她说了一声。
站在屋内的耶律休菱还没答话,杨荣就看到一个马家的家仆正匆匆忙忙的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
那家仆到了门口,对刚拉开房门,正要离开房间的杨荣深深的躬着身子,双手抱拳说道:“两位公子,我家老爷准备了酒宴,为两位公子洗尘,特命小人接两位公子过去!”
朝那家仆点了点头,杨荣又扭头向耶律休菱看了一眼,抬脚迈出了门槛。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8章她们还没破身
家仆引着杨荣和耶律休菱到了马家主厅的时候,马云初已经等在厅外了。
“两位公子,在下备了些水酒,为两位接风洗尘,还望莫嫌寒酸!”见杨荣和耶律休菱来了,马云初连忙迎了上来,双手抱拳朝俩人深深一揖客套了一声。
在马云初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站在左手边的那人,五短身材,皮肤略略的有些发黑,面皮上疙疙瘩瘩的生着许多麻子;马云初右手边上的那人,相对的要高挑些,面皮也白净许多,下巴上飘着一缕长须,颇有几分文士风范。
“在下为两位公子介绍一下!”给杨荣和耶律休菱行了礼之后,马云初指着站在左手边黑面皮的汉子说道:“这位是我家三弟马云三,三弟不才,颇会些拳脚,在这十里八乡也得了个‘黑金刚’的虚名!”
马云初这么一介绍,杨荣对一旁站着的马云三倒是多了几分留意。
世上练武的人可不少,但能混到个诨名的,并不是很多。既然十里八乡都称这位马云三“黑金刚”,想来他是真有些本事的。
介绍过马云三,马云初又指着右手边的汉子说道:“这位是我家四弟马云武!拳脚功夫也是不错,只因擅长使用一支判官笔,且又生的白净,也得了个‘白面判官’的虚名!”
在马云初介绍过他的两位弟弟之后,对马家,杨荣心里已是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前院养着经常训练的庄丁,马家的兄弟又都是在附近有些名头的武师,想来也是个习武的世家,难怪耶律齐云会让他和耶律休菱到这里,只是到目前为止,杨荣还是没闹明白耶律齐云要他们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与兄弟仨人见过礼,杨荣和耶律休菱抬脚走进了主厅,马氏兄弟则紧随在他们身后。
进了主厅,杨荣发现厅内原先摆放的桌椅已经挪到了墙角,偌大的厅里,只摆着一张大圆桌。
圆桌四周摆放着一圈漆着大红油漆的凳子,在桌面上则已经上了十多道菜。
不过摆在桌面上的都是凉菜,热菜想必是要等杨荣和耶律休菱到来,才会端上。
引着杨荣和耶律休菱到了桌边,马云初伸手拉过正位的椅子,对杨荣和耶律休菱说道:“两位公子请上座!”
见马云初要他们上座,杨荣连忙笑着朝他拱了拱手说道:“员外客气了!在这里论年岁,员外要比我兄弟二人大上许多,乃是兄长,在兄长面前,我二人如何敢上座!还是请兄长上座,我二人陪坐便可!”
他这番话一出口,跟在马云初身后进到厅内的马云三和马云武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颇为赞许的神情,看着杨荣的时候,眼神里不免也多流露出了几分亲近。
“哪里,哪里!”见杨荣不肯上座,马云初连忙说道:“两位公子是林牙大人的兄弟,乃是贵人,我等乡野小民平日里想要见上一面都不可得!如何敢与两位称兄道弟?二位公子还是莫要推辞,快些坐了吧!”
“呵呵!”杨荣笑了笑,依旧没有坐下,而是保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对马云初说道:“我二人虽是受兄长之托前来员外府上办事,但本身并无官职,算不得什么贵人!到了这里,员外热情招待,让我二人很是惶恐!若是员外不将我二人当做兄弟一般,这餐饭倒是有些不敢吃了!”
见杨荣不肯在上座坐下,马云初也很无奈。
他正站在椅子后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旁的马云三哎了一声,对他说道:“哥哥,两位公子有心与我等兄弟亲近,哥哥若是这般客套,真是让人好生为难!依兄弟所言,还是哥哥坐了吧,也显得亲近些!”
“是啊,还是员外坐了吧!”马云三的话音刚落,杨荣就接着说道:“若是太过客套,反倒生分了!”
马云初狠狠瞪了马云三一眼,无奈之下,也只得在主座坐了。
杨荣和耶律休菱在客座上坐下,马云三和马云武则依序坐在陪座上。
先前杨荣猜想的没错,桌上的菜肴,不过是先摆放着好看的凉菜,众人坐下后,一群婢女陆续传上了热菜。
让杨荣和耶律休菱感到有些不习惯的,是在传上菜肴之后,有两个长的极其标致的婢女贴在二人身旁站着,帮二人摆放好碗筷之后,却并没有离开。
菜肴上的差不多了,马云初从一个婢女手中接过一只小酒坛,伸手拍了拍坛子,笑着对杨荣说道:“庄上平日里备办的好酒不多,今日两位公子前来,在下便让人取来了这存放足有二十年的杏花村老酒,特意请二位公子尝尝!”
没穿越过来之前,杨荣也曾喝过杏花村老酒,只是那时候喝起来,他并没有多少感觉。
毕竟食品安全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当真是件让人蛋疼的事,三聚氰胺里掺奶粉、橡胶轮胎做胶囊,就连食用油都有从地沟里捞出来的,更不要说酒了。
一些名酒,如果能喝到真的,那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要比买彩票中个头奖容易不了多少。
看着马云初手中的酒坛,杨荣心里倒是有几分期待。
宋辽时期,想来食品安全应该还不是什么大问题,即便是酒里掺假,顶多也不过是兑些水,还不至于用纯酒精勾兑。
马云初拍开酒坛的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整间大厅都弥漫着香浓的酒味。
“大哥我来!”马云初刚拍开酒坛上的封泥,马云武连忙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坛子,依照着顺序给众人杯中斟满了清冽的酒水。
在给耶律休菱斟酒的时候,耶律休菱双手捂着酒杯,仰头看着马云武说道:“我不善饮酒!”
见耶律休菱不愿喝酒,马云武抬起头,先是朝马云初看了一眼,随后又看向一旁坐着的杨荣。
“她是不喝酒!”杨荣看了一眼耶律休菱,朝马云武微微一笑,对他说道:“我这兄弟若是喝了酒,会浑身难受,在家中也是不给她喝的!”
“少喝两杯!”马云武手里捧着酒坛,并没有跳过耶律休菱,而是脸上挂着微笑说道:“来到马家庄,若不是喝些酒,外人知道,会说我们兄弟招待不周!”
听他这么一说,耶律休菱才松开捂着酒杯的手,有些犹豫的说道:“那我就少喝一些!”
酒桌上,只要喝开了第一杯,自然少不得再多喝几杯。
连着被劝下了两三杯酒,耶律休菱已经微微有了些许的醉意。
相比于她,杨荣的酒量要稍好些。
在被劝了几杯酒之后,杨荣也感觉到浑身发热,脸颊上现出一片潮红。
见时机差不多了,马云初对站在杨荣和耶律休菱身后的两个婢女使了个眼色,两个婢女连忙上前,从桌上拿起筷子,分别夹起菜放进俩人面前的小碗里。
“两位公子,来到马家庄,也没什么好招待!”在两个婢女给杨荣和耶律休菱夹菜的时候,马云初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对他们说道:“这两个姑娘是我花了重金买回来的,到现在还没有破过身子,若是俩位公子喜欢,这几日便让她们侍寝如何?”
虽然稍稍的有了些醉意,也正处于对女人有着强烈需求的年纪,可杨荣的头脑却还保持着几分清醒。
在马云初说过这番话之后,他扭头朝一旁的耶律休菱看了看。
耶律休菱脸颊通红,但面色却森冷如水。
她虽没把身旁站着的婢女推开,但杨荣却从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出了几分烦躁的模样。
“马员外太客气了!”杨荣朝马云初拱了拱手,笑着对他说道:“如此重礼,我二人着实不敢收受!”
“怎么?”杨荣拒绝了马云初赠送的两个美女,马云初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快的说道:“莫非是嫌她们不够好看?”
从马云初的语气里,杨荣听出了几分不快,怕把事情闹僵,他连忙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向马氏兄弟拱了拱说道:“不瞒三位仁兄,大同府虽然离此处不远,可小弟二人却是第一次出门,一路上难免感觉困乏,这两日只想好生休养一番,对女色确实是近不得的!”
“呃!”听他这么一说,马云初才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稍微和缓了一些说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将此二女为两位公子留下,等二位歇息两日,再送到房内!”
“多谢员外!”暂时把事情拖住,杨荣心内一松,向马云初道了声谢,又坐回了凳子上。
自从马云初说要送两个婢女给他们侍寝,耶律休菱就感觉好好像吃了一只苍蝇般的恶心,当马云武再为她斟酒的时候,她也不再客套,只是一味的端起酒杯一递一口喝着。
心情不好,原本就会影响到酒量,再加上耶律休菱以往并不饮酒,没过多会,便有了八.九分醉意。
醉酒了的耶律休菱两眼眯缝着,在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之后,她身子往前一倾,竟扒在桌上睡了过去。
“抱歉,抱歉!”耶律休菱扒在桌上,杨荣连忙朝马氏兄弟拱了拱手说道:“我兄弟酒量不好,我这便带他回去歇息!”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9章软绵绵的舒服
拒绝了马家家仆上前帮忙,杨荣背着耶律休菱,朝他们入住的厢房走了过去。
到了厢房门口,杨荣本想把耶律休菱送回她自己的房间,可转念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她背进了他的房间。
耶律休菱喝的太多,醉的已经有些不省人事。
当杨荣把她放到床上,弯腰帮她脱着最外层衣服的时候,耶律休菱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揪住杨荣的领口,大着舌头冲他喊了一声:“杨荣,你是不是很想要那两个女人侍寝?”
喊过之后,没等杨荣回答,耶律休菱身子往后一仰,又睡了过去。
轻轻的掰开她揪着衣领的手,杨荣苦笑了一下。
这妞儿还真不是一般的正经,她喝醉酒,居然只是因为马云初要送给他们两个侍寝的女人。
满心无奈的杨荣从一旁搬过凳子,坐在床边,望着打扮成男人的耶律休菱,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原本平静的内心竟然泛起了一丝涟漪,就连下面那根东西,也有了些许的反应。
要是他想对耶律休菱做什么,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不过杨荣并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他坐在床边,伸手把耶律休菱的身子扳正,自言自语的说道:“我受伤的时候,你照顾过我,今天你喝醉了,就由我来照料你好了!”
之所以把耶律休菱带回他的房间,是杨荣知道,醉酒的人最容易渴,而且还会浑身无力,如果任由她渴下去而没有水喝,耶律休菱必然会十分难受,严重的时候还有可能缺水虚脱。
果然,一整夜,耶律休菱醒转了好几次,每次醒来,她都会向杨荣讨要水喝。
直到天蒙蒙亮,她才算是消停了下来,躺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已经十分困乏的杨荣,坐在床边,双手托着下巴,闭起眼睛正想睡觉,睡梦中的耶律休菱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咕哝着说了句:“杨荣,只要你敢碰别的女人,我一定把你那东西给割了!”
这句话说的十分含糊,如果不是距离很近,杨荣根本不可能听的清。
听到从耶律休菱嘴里冒出这句话,杨荣顿时感觉到后脊梁上冷汗直冒。
“丫的!哥又没把你怎么样!”睁圆了两眼瞪着耶律休菱,杨荣心里嘀咕着:“哥咋就不能碰别的女人了?哥是男人好不好?可好人也离不开女人好吧!没有女人,哥长着那根玩意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是个情商稍微高些的人,从耶律休菱的这句话里,应该已经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可杨荣偏偏就是个智商高、情商却无限趋向于零的主。
许多事情,他都能分析的大差不差,可在感情上,偏偏就是个小白痴。
耶律休菱的一句梦话,不仅没让他明白一个女儿家的心思,反倒让他更觉得她是个暴力小妞,心内下定了主意,以后对她还是敬而远之的比较好。
自从说过那句话之后,耶律休菱就再没有了动静,扒在床边的杨荣,能清晰的听到她呼吸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屋内,金黄色的光芒投射在杨荣的脊背上,在他并不宽厚的背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由于窗子没关,一缕阳光照射在耶律休菱的脸上,她下意识的抬手挡住光线,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她身上盖着被子,杨荣则扒在床边沉沉的睡着。
看到扒在床边睡着的杨荣,耶律休菱心头一紧,连忙掀开被子向里看了看。
除了最外层的外套,身上其他的衣服一件不少,全都穿着,难怪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有种燥热的感觉。
耶律休菱松了口气,伸出一只手,轻轻推了推杨荣的肩膀。
正在睡梦中的杨荣猛的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眯缝着双眼朝坐在床上的耶律休菱看了过去。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见杨荣醒了过来,耶律休菱有些心疼的说道:“你不会一整夜都坐在这里吧?为何不回房歇息?”
“你醉了,怕你出事,所以把你带到我房间里来了!”杨荣嘴角撇了撇,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的说道:“不会喝酒,就不要喝那么多。喝醉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嗯!”知道杨荣一整夜都赔在身边,耶律休菱低着头,羞赧的脸颊现出一片潮红,轻轻嗯了一声。
“我总觉得兄长要我们来这里做的事,并不是那么简单!”杨荣扭过头,朝打开的窗口看了一眼,随即又回过头对耶律休菱说道:“马氏兄弟要送给我们女人,从这一点来看,他们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我想的没错,他们恐怕会想办法把我们赶走,从现在开始,我们可得要小心些了!”
“嗯!”耶律休菱又点了点头,旋即像想起什么似的对杨荣说道:“你昨天不是说要去探望他们的祖母吗?还去不?”
“当然要去!”杨荣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他们家的老二死的着实蹊跷!只有了解过去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才能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或许这件事和兄长要我们做的事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
在杨荣说过话之后,耶律休菱再次“嗯”了一声。
她连着嗯了好几声,倒是让杨荣感到有些郁闷了。
这妞儿如今好像完全变了个人,除了昨夜那句梦话让杨荣浑身惊出了冷汗,其他时候的表现不仅没有半点暴力倾向,反倒温驯的像只小猫,无论杨荣说什么,她都会表示赞成。
这种感觉,杨荣并不觉得多好。
有的时候,一个人的想法并不会十分完善,在想的不周到时,有人能提出反对意见,反倒是件好事。
耶律休菱总是唯他是从,让杨荣觉得她并不是个能够一同商量事的主。
起床的时候,耶律休菱还感觉到双腿有点发飘,两只脚落在地上,刚想起身,她的身子一软,朝前跌出了两步。
一旁的杨荣连忙上前扶着他,可在他伸手的那一刹,耶律休菱却下意识的一拧身子,想要自己站稳。
无巧不巧的,杨荣的一只手正正的按在了耶律休菱高耸的胸脯上。
为了装扮成男人,耶律休菱在出门的时候,胸部缠裹着厚厚的麻布,可纵然是这样,她少女特有的挺秀双峰还是没有被完全按实下去。
杨荣的手按在她的胸脯上,俩人一时之间全都呆住了。
可能是手掌上传来一阵阵柔软的舒适感,杨荣的手并没有立刻挪开,反倒是下意识捏了两捏。
若是不捏这两下,或许耶律休菱还不会反应过来要把杨荣的手打开。
胸脯被杨荣捏了两捏,耶律休菱顿时满脸羞怒,抡起巴掌往杨荣的脸上甩了过去。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杨荣只感到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五指鲜红的手指印,在他的脸颊上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这一巴掌抽的很重,杨荣被打的趔趄了两步,一屁股栽倒在窗下的墙根处。
见杨荣栽倒在地,耶律休菱这才慌了,她连忙跑到杨荣面前,蹲下身子,一脸愧疚的问道:“你……你没事吧?”
杨荣苦笑了一下,伸手抚摸着被打疼了的脸颊,抬头看了一眼蹲在面前的耶律休菱,咕哝着说道:“打的好,这一巴掌确实该打!”
“我不是有意的!”见杨荣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耶律休菱抿着嘴唇,有些歉意的说道:“只是……”
“别说了!”杨荣对耶律休菱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浮土,接着说道:“我们正事还没做呢,没时间在这里耽搁,快些收拾下,我俩去拜会马氏兄弟的祖母!”
拜会马氏兄弟的祖母,杨荣和耶律休菱自然是要先去见马云初。
脸上挨的那一巴掌甚重,见到马云初的时候,那五只手指印,还隐约浮现在杨荣的脸颊上。
一见到杨荣,马云初就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疑惑的向杨荣问道:“公子昨夜是不是出去了?”
“没啊!”听马云初这么一问,杨荣有些疑惑的歪头看着他,反问了一句:“员外为何如此一说?”
“在下见公子脸上有手指印,以为是昨夜酒后出门,与人殴斗!正想问清原委,查出是谁做的,好为公子出气!”杨荣说没出门,马云初才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又问道:“公子既没出门,不知为何脸上会有被人掌掴的痕迹?”
他这么一问,杨荣才明白过来,原来耶律休菱那一巴掌居然抽的这么重,过了这么一会,脸上居然还残留着掌印。
“丫的,这妞儿练过铁砂掌!”伸手轻轻抚摸着脸颊,杨荣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嘴上却是对马云初说道:“昨晚有只蚊子,老是在耳边飞来飞去,我嫌它烦躁,就猛的拍了下去。蚊子倒是打死了,脸也狠狠的挨了一巴掌!”
对这个解释,马云初并不是十分相信。
为了打只蚊子,能下那么大的决心往自己脸上抽一大耳刮子,那得多有勇气才能做到?
可杨荣脸上的神情却是异常真诚,又让马云初实在是找不出怀疑的理由。
“蚊子着实是有些讨厌,这种季节厢房还会有蚊子,定是下人洒扫的不仔细!”马云初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对杨荣和耶律休菱说道:“在下这就吩咐下人仔细洒扫,不能扰了两位公子歇息!”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40章冤鬼索命
求见老太太,在礼节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当杨荣和耶律休菱提出想要求见马家老祖母的时候,马云初沉吟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为难的神色,可他并没有拒绝俩人的要求,而是在沉吟了片刻之后,点头同意了。
马云初的举止,让杨荣心内感到些许的疑惑。
客人要求见马氏的祖母,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这也是礼节的问题,主人家应该很爽快的答应才是。
可马云初却好像很不愿意让俩人见到他的老祖母似的,这种反应难免不会让杨荣产生些许的怀疑!
在马云初的陪同下,杨荣和耶律休菱来到了马氏祖母的房间门外。
进房之前,马云初转过身,小声对杨荣和耶律休菱说道:“两位公子,我家祖母前两年受了些惊吓,说话有些不着边际,两位还须莫要当真才是!”
这句话明摆着是告诉杨荣和耶律休菱,他家的祖母脑子不好,说什么都不作数。
马云初的话,让杨荣感到有些好笑。
做孙子的,居然能说祖母的脑子不太好,这一家子,看来并不是多么简单。
耶律齐云派他和耶律休菱过来,恐怕真正的目的,就是调查清楚这家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直到这个时候,杨荣好像才对耶律齐云派他们来到马家庄的真正目的有些了解了。
难怪俩人住下后,马云初也一直没有提起耶律齐云要他们来办的是什么事,敢情他也不知道!
马氏祖母住的房间很大,外面这间,摆放着许多陶瓷制品,在墙壁上,还悬挂着一些字画。
最让杨荣产生了好奇的,是摆放在房间里的两只书架。
书架上整齐的摆列着书籍,从书籍的纸张卷口,杨荣能看出,这些书并不只是摆设,它们的主人过去应该经常翻阅才是,由此可见,马家祖母并不是个寻常女人,她年轻的时候至少也应该是个知书达理的书香世家的小姐。
进了外间房,杨荣和耶律休菱并没有见到马氏祖母。
马云初有些歉疚的向俩人微微躬了躬身,双手抱着拳拱了拱说道:“祖母今日并未出门,想来应该在里间屋内,我这就去向她通禀!”
杨荣和耶律休菱给马云初回了一礼,目送着他走到里间房门口。
“祖母!杨公子和耶律公子求见!”到了里间房门口,马云初压低了嗓门向里面喊了一声。
里面房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半点声响。
见没有回应,马云初抬高了些声音,又通禀了一次。
连续通禀了四五次,马云初的嗓门也越来越大,到最后,他几乎是在用喊的。
直到这时,房间里才传出了个苍老的声音:“哦,有人要见我啊?那请他们两位进来吧!”
听到召唤,杨荣和耶律休菱走到了里间房的门口。
马云初对俩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声说道:“祖母有请!”
杨荣和耶律休菱进了内间,马云初正要跟着进来,里面又传出了那个苍老的声音:“云初,你去忙你的吧!老身与两位公子闲聊,你在这里有些失礼!”
这句话摆明了是在赶马云初离开,一只脚已经迈进里间房的马云初愣了愣,旋即有些尴尬的应了一声,转身向外间的门口走了过去。
“两位公子请到这边来!”杨荣和耶律休菱正有些诧异的回头看着离开的马云初,那个苍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俩人向屋内看了看,并没有看见有人,正疑惑着,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老身在床后面。”
听到这句话,俩人更是诧异的。
虽然马家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可他们家的实力毕竟也不是寻常庄户人家可以比拟的。
一个这种家庭的老祖母,竟然会在床后面,不由的就会让人感到有些诡异。
循着声音,俩人绕过屋内摆放着的那张木床,走到床后,果然看到在床后的角落里,满头银发的马家祖母正坐在地上,摆弄着一堆什么东西。
俩人刚在马家祖母身后站定,老太太就扭过头朝他们咧嘴笑了一下。
在阴暗的床后角落里,她这一笑,竟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直让杨荣和耶律休菱感到一阵阵的毛骨悚然,有些后悔来拜望这位看起来不是太正常的老太太。
“你们也发现不对了是吧!”老太太回过头,一边摆弄着手里的东西,一边像是喃喃自语的对站在她身后的杨荣和耶律休菱说道:“冤鬼回来索命了!她要把这里的人都给杀光,你们快走吧,别误了性命!”
“老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杨荣扭头朝身旁的耶律休菱看了一眼,蹲下身子,向老太太问道:“马家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会有冤鬼来索命?他要索的又是谁的命?”
“珠儿回来了!”老太太背对着杨荣,嘴里不住的念叨着:“她要把害她的人全都给杀了!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啊!”
一边说着话,老太太一边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杨荣和耶律休菱,语无伦次的说道:“你们快走吧,珠儿是个好姑娘,你们走了,她不会害你们的!”
说着话,老太太绕过木床,走到了梳妆台旁,佝偻着身子,望着梳妆台上的镜子一阵傻笑。
她的笑声很怪,就像是深夜里夜枭的叫声一般,直笑的杨荣和耶律休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到老太太的举止,杨荣很清楚,马云初并没有骗他们。
老太太确实是疯了,而且疯的还不轻。
心知从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讯息,杨荣对耶律休菱使了个眼色,俩人朝老太太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屋子。
出了老夫人的房间,俩人打算离开马家,去庄内转悠一圈,找人打探一下老太太口中那位珠儿姑娘的讯息。
没想到,他们才刚出门,迎头就撞见了正探头探脑在外面等待着的马云初。
“两位这么快就出来了!”见俩人走出了房间,马云初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向他们说道:“我家祖母受了惊吓,眼下已经是疯了,想来两位也被她吓的不轻。”
“是啊!”杨荣拍了拍胸口,假装着被吓的不轻,好似无意的说了句:“自从我二人进屋,老夫人就一直念叨着什么珠儿回来索命了。好生诡异,着实将我二人吓坏了!”
在提到珠儿的名字时,杨荣虽然脸上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一只手也不停的轻拍着胸口,视线却片刻没从马云初的脸上挪开。
他发现当他提起珠儿这两个字时,马云初的脸上果然闪过了一抹慌乱。
不过这慌乱闪过的时间并不长久,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强颜笑着对杨荣和耶律休菱说道:“珠儿是两年前在我家投井的一个丫鬟,如今那眼井已经填了,祖母也是当日见了珠儿的尸首,才被吓疯了的!两位公子莫要惊怪,世间不平事甚多,那些被人杀死的尚且没有冤魂回归,找凶手复仇,更何况珠儿是自杀的!”
“没事就好!”杨荣放下拍着胸口的手,对马云初说道:“方才我二人确实是吓的不轻,想要到庄外走走,舒缓一下心情,不知可以不?”
“两位公子自便,这马家庄,公子只当是自己家便是!”说着话,马云初朝身后喊了一声:“来人,陪同两位公子到庄外走走!”
“不用!”不等马云初呼唤的家仆走到跟前,杨荣朝他摆了摆手,对他说道:“我二人只要带着那四位伴当就行,不须劳动庄上!”
杨荣不要马家的人陪同,马云初也不好相强,只得任由他们带了从大同跟过来的四个林牙府家仆出了门。
走出马家大门,耶律休菱一边与杨荣并肩走着,一边小声向他问道:“你是不是觉得马家有些不对?”
“马家对不对尚且是小事!”杨荣的嘴角撇了撇,压低了声音对耶律休菱说道:“更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兄长既然派我俩前来办事,又不明说是要我们做什么,这倒是有些怪异!”
“哥哥是不是要我们调查马家?”耶律休菱回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见后面只有跟着他们一起来的四个家仆,才小声说道:“我觉得那个老太太虽然疯了,可她的话里却好像带着什么意味,或许马家真的是要出什么事了!”
杨荣没有说话,只是眼睛微微眯了眯,沿着庄内的土路,朝着庄外走了过去。
除了马家的事情,他对居住在庄子外围的那些佃户也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很想知道,是什么让那些人不敢离开庄子,甘愿留在这里受尽盘剥。
正往庄外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杨公子,耶律公子,要出庄子啊?”
听到有人喊他们,杨荣和耶律休菱转过身朝发出喊声的人看了过去。
马狗剩肩膀上扛着一只锄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正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到了距离俩人还有五六步远近的地方,四个家仆挺身挡住了马狗剩,其中一个家仆指了指他肩膀上扛着的锄头,朝一旁哝了哝嘴。
马狗剩先是没明白那家仆的意思,满心纳闷的向一旁看了看,随后才猛的一拍额头,笑着说道:“是了,是了!是小人疏忽了,接近贵人,怎能扛着利器!”
说着话,他将锄头拿了下来,顺手丢在了一旁,这才继续向杨荣和耶律休菱走了过来。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41章到处都透着古怪
“两位公子这是要去哪里?”到了杨荣和耶律休菱面前,马狗剩满脸笑容的向俩人问了个安,好似很随意的问了一句。
“我们打算到庄子外面走走!”杨荣对马狗剩笑了笑,同样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道:“如果狗剩兄没其他事要做,陪我二人一同出去转转如何?”
得了杨荣的邀请,马狗剩连忙把两只还沾着泥巴的手放在衣襟上擦了擦,不住口的说道:“能陪两位公子一同出庄,自是巴不得的好事,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得往后搁搁!”
杨荣微微一笑,转过身,与耶律休菱先并肩朝着庄外走了过去。
“狗剩兄,有个人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快要走到庄子最外围的时候,杨荣一边走一边向走在他侧后方的马狗剩问道:“你知不知道马员外家有个叫珠儿的婢女?”
听到珠儿的名字,马狗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神色间明显的现出了一抹异样,可这种异样并没有保持很长时间,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对杨荣淡淡一笑说道:“小人倒是认得她,不过有几年小人都没有来家了,这次回来却是没见到珠儿姑娘,也不知她是嫁人了还是怎的!”
“她死了!”杨荣视线投向庄子最外围那片茅草屋上,眼睛微微眯了眯,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说道:“听说是投井自杀的。”
“哦!”让杨荣没有想到的,是马狗剩这次神色居然没有任何的变化,而是十分平淡,他只是轻声应了一下,就再没了表示。
杨荣没有笑,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向马狗剩问道:“你能跟我说说那位珠儿姑娘吗?”
“我和她并不相熟!”马狗剩沉吟了一下,嘴角微微牵了牵,露出一抹笑容说道:“只不过是以往在庄子里见过几次,还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哦!”杨荣点了点头,并没有再接着追问下去。
他看出马狗剩脸上那抹笑容并不是很自然,在那抹笑容里,隐隐的还透着一股苦涩的意味。
瞥见马狗剩脸上那抹带着苦涩的笑容,杨荣打死都不相信,他和珠儿之间只是认识而已。
庄子最外围的房屋附近,开了一些小块小块的田地。
这些田地上栽种着一片片绿茵茵的作物,能在快入冬的季节,还有着绿色的叶片,这些作物应该是生命力极其旺盛才是。
“地上栽的是什么?”看着田地里那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茵子,杨荣扭头向跟在身后的马狗剩问了一句。
“萝卜!”马狗剩嘴角挂着一抹凄然的笑容,对杨荣说道:“萝卜长成之后,主家都会收去,只有萝卜茵子他们不要,也正是因此,佃农们多愿意栽种萝卜,也能弄些菜蔬吃吃。”
“真有办法!”杨荣嘴里咕哝了一句,好似无意的说了句:“他们的日子过的如此艰难,为何还留在这里,而不是想着逃走?”
“都是被俘虏来的老百姓,谁有那胆子?”说着话,马狗剩朝庄子外面的一座木质小楼哝了哝嘴接着说道:“再说了,庄子外面还有岗哨,只要有人离开,岗哨都会发现。庄子里就这么些人,全都是乡里乡亲的,佃农和村民,那是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在庄子外面转悠了一圈,简单了解了一下地形,杨荣没再多向马狗剩询问什么,与耶律休菱一同返回马家大宅去了。
刚一进外院,杨荣就听到从内院的方向传来一阵男人的喝骂声。
听到喝骂声,他朝身旁的耶律休菱看了一眼,俩人几乎同时加快了脚步,朝着内宅跑了过去。
才进到内院,杨荣和耶律休菱就看到马云三正双手叉着腰,在大声朝两个婢女叫骂着。
“你们要是也想被卖到窑子里,就给老子继续这么探头探脑的!”站在内院的圆门口,杨荣清楚的听到马云三对那两个婢女吼叫着:“都给我滚!以后小心点!不该你们知道的,最好别知道!”
两个婢女被马云三骂的连头都不敢抬,杨荣发现她们的身子正微微的发着抖,好像十分害怕的样子。
“马三哥为何这么大的火气啊?”在马云三歇嘴的时候,杨荣朝他走近了几步,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说道:“两个婢女而已,因她们大动肝火,着实不值当的!”
听到身后有人说话,马云三连忙转过身,当他看到从身后走过来的是杨荣和耶律休菱时,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他的这个动作十分细微,不过却还是被杨荣给把握了个正着。
从刚才马云三所说的话中,杨荣已经大概猜到了耶律齐云要他们来马家庄的真正目的了。
马家庄的马氏兄弟,表面上依附着官府,背地里应该做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也不会对那两个婢女探头探脑的张望有如此大的反应。耶律齐云要他们来,恐怕就是暗中调查这件事的。
心里已经做好了盘算,杨荣并没有拆穿刚才马云三说的话,他只是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马云三,出口劝解着让他不要太过生气。
见杨荣并没有在意他刚才说的话,马云三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是落进了肚子里,他强挤出了个笑容,对杨荣说道:“原来是杨公子,两位在庄内玩的可好?”
“还好!”杨荣脸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对马云三说道:“只是外围的庄户人家实在太穷了些,把他们摆在路口,路上经过的人看了也不好看,还不如将他们迁到庄内,也好避人闲话!”
“那都是大哥的主意!”提起外围的佃农,马云三舔了舔嘴唇,对杨荣说道:“那些人若是放进内庄,恐会引起不安,因此才将他们安置在了外面!”
“哦!”杨荣点了点头,并没再接着说下去,只是对马云三说了句:“马三哥且忙着,我兄弟二人在外面晃悠了半天,也有些倦了,想先回去歇了!”
马云三连忙朝杨荣拱了拱手,说了声:“两位公子自便!”目送着杨荣和耶律休菱返回客房去了。
回到客房,杨荣返身将房门关上,把耶律休菱拉进了内屋,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我想我已经明白兄长为何会让我俩来到马家庄了。马氏兄弟有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
“我也感觉到了!”耶律休菱点了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恐怕暗中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是的!”杨荣点了点头,眼睛微微眯了眯,咬着牙说道:“我记得兄长跟我说过,圣宗陛下已经颁布过诏书,在大辽国,汉人和契丹人同样享有生存的权利!这马氏兄弟应该也是汉人,他们如此盘剥住在庄子外围的佃农们,想来是不被大辽律法所允许的!”
“是!”耶律休菱应了一声,并没接着说什么,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杨荣。
“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些,今天我才会和你一同到庄内走走,尤其是注意了庄外的道路!”杨荣拧着眉头,对耶律休菱小声说道:“我发现从庄子外围的一片土坯房中间,有一条能通往外面的道路,只要人数不多,这条道路完全能避开庄子边上的岗哨!”
“有这样的路?”杨荣的话音刚落,耶律休菱就一脸诧异的说道:“既然有这样的路,为何那些住在外围庄子的人并不逃走?”
“不知道!”杨荣摇了摇头,紧皱着眉头说道:“我只是今天刻意观察了一下,就发现了这样的地方,那些人住了这么久,应该不会没人有所察觉!只是他们为何不逃走,着实让人有些想不明白!”
“嗯,吃完晌午饭,我们再出去看看好了!”耶律休菱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下,对杨荣说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吧,我会站在你这边!”
“吃完晌午饭,我俩什么都不要做!”杨荣微微一笑,对耶律休菱说道:“跑了一上午,马氏兄弟应该对我们已经有所警觉,若是做的事情太多,恐怕反倒不好,眼下我们就静观其变,且看着事态如何发展。只要他们还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终究会露出蛛丝马迹,根本不用刻意前去寻找!”
耶律休菱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她从来没有和杨荣一起出外办过事,这次来马家庄,也可以说是她第一次帮耶律齐云做事。
对杨荣,她也并不是十分了解,尤其是杨荣的办事能力,她更是半点也不清楚,可不知为什么,她偏偏选择了无条件的相信杨荣。
有的时候耶律休菱也很迷茫,难道被人救了一次,就要变得完全没有自我,整个人生都要围绕着救她的这个男人吗?
杨荣和耶律休菱,对马氏兄弟来说,完全是不速之客,可马氏兄弟对他们的礼数却还是十分的周到。
还没到晌午,就有一个马家的家仆前来告知俩人,马云初又在主厅摆下了酒宴,正在等着俩人前去赴宴。
听说马云初又摆下了酒宴,等马家家仆离开之后,杨荣对耶律休菱笑了笑说道:“瞧吧,他们已经想要把我们赶走了!”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42章根本不懂女儿家的心
自从杨荣和耶律休菱到了马家庄,连续两天,每天中午和晚上,马云初都会摆上宴席招待他们。
如果是寻常人,在这样的盛情招待下,一定会感觉到对主人家叨扰的有些过了,早些离开马家庄。
可马云初这次偏偏遇见的是杨荣!
杨荣的面皮也并不算很厚,但他有个特点,那就是看穿了主人家的心思后,对方越是想要促成的事,他越是不会按照对方的想法去做。
每次马云初摆下宴席招待杨荣和耶律休菱,俩人不仅不多客套,反倒还去的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就好像马家庄本该这样招待他们似的。
当第二天晚上杨荣和耶律休菱酒足饭饱离开之后,马家的主厅里,马云武站在马云初的身后,小声对他说道:“大哥,我看这两个人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明日起,我们是不是要在吃饭的时候不再叫他们?这样也好让他们知难而退!”
“不行!”马云初拧着眉头,摆了摆手,对马云武说道:“我看那个杨荣并不是个寻常人,跟他在一起的耶律公子,更是个女子装扮的!招待还是要招待,不过他们既然不离开,那就让他们疼一下好了!”
“大哥的意思是?”听了马云初的话之后,马云武脸上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话说到一半他又把后半截给咽了下去。
马云初点了点头,脸上同样露出了一抹怪怪的笑容,对马云武说道:“老三的脾气太过暴躁,没有你沉稳,事情不能交给他去办,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去做比较放心!我们兄弟的身家性命,全都系在你的身上了!”
“大哥放心!”马云武嘴角撇了撇,阴仄仄的笑了笑,朝着马云初微微躬了躬身子,抬脚走出了主厅。
酒宴结束,杨荣搀扶着喝的歪歪倒倒的耶律休菱,朝客房走着。
一边走,他还一边埋怨着耶律休菱:“不会喝酒就不要逞能,喝那么多,就算是我,恐怕也得趴下了!”
有了九分醉意的耶律休菱在走到马家后院的假山旁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猛的甩开了杨荣搀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瞪着杨荣,嘴里咕哝着说道:“你说我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喝这么多酒,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懂我的心?”
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杨荣感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怎么了?”杨荣有些纳闷的看着耶律休菱,上前伸手搀着她的胳膊,尽量把语气放的和缓了一些对她说道:“我怎么能不懂你的心呢?我知道你想早些返回大同,只是兄长交代我们的事,我们还没办成,再等两日,等事情办成,我便送你回去!”
“你懂!你懂什么?”耶律休菱再次把杨荣的手给甩开,向一旁趔趄了两步,一只手臂搭在假山上,脑袋埋进臂弯里竟嘤嘤的哭了起来,一边哭她还一边喃喃的说着:“你就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根本不知道成天和一个心仪的人在一起,却不能向他吐露心事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
纵然杨荣情商再低,这句话他还是能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向耶律休菱凑近了一些,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柔声问道:“你的心里是不是……?”
后半截话,杨荣并没有问出来。
因为这个时候,耶律休菱已经猛的返过身,一把搂住了他的腰,臻首埋在他的胸前,喃喃的说着:“杨荣,你是我想嫁的男人!不要离开大辽,不要离开大同,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耶律休菱的这个举动,把杨荣吓了一跳。
他高高的举起双臂,一脸惊愕的愣在那里,竟是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一股凉飕飕的风儿贴着假山的边缘吹了过来,冷的杨荣浑身一阵哆嗦。
双手高高的举着,任由耶律休菱抱着,杨荣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如果不是醉了酒,恐怕耶律休菱一辈子都不会把心里话给说出来。
纵然她说了出来,杨荣还是感到如同做梦一般不真实。
虽然耶律休菱对他的态度早有了很大的转变,可他却始终没有往感情方面去想。
在他的想法里,耶律休菱只是因为他曾经救过她,才会对他转变了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