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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宋枭》》 · 秦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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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杨荣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声说道:“好吧,不过就算我们找到了城池,你身上有钱吗?没钱,还是没办法给你找医生,我先说好,我可是穷的很,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

“不消杨兄弟费心,只要进了城,找到官府,自会有人为我付治伤的银两!”耶律齐云微微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的对杨荣说了一句话之后,可能是太过疲累又睡了过去。

看着又睡了过去了耶律齐云,杨荣无奈的摇头苦笑了一下,走到他身旁,弯腰把他背了起来,沿着小河朝下游的方向走了去。

杨荣是个很不爱锻炼身体的人,体质一向不是多好,背着个人,他只能走走歇歇,速度并不是很快。

一路上,耶律齐云也醒过来几次。

当他看到满头大汗,两腿蹒跚着,却始终没有把他丢下的杨荣时,心里泛起了一股难以明说的感觉。

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能这样用心的救他,摊上这种事,只要还算是个人,心里难免都会起些波澜。

走走停停,到了中午时分,杨荣把耶律齐云放在距离河岸不远的地方,他自己则从四周采了些野菜。

将这些野菜用枯枝串了起来,生起一堆火,简单烤了烤,杨荣把第一次烤好的野菜递给了躺在不远处的耶律齐云。

接过烤熟了的野菜,耶律齐云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杨荣。

“吃吧!”见他接过野菜,却没有立刻就吃,杨荣微微一笑,对他说道:“只见过烤肉,从来没见过烤素菜是吧?如果有盐、有孜然粉和其他的调料,烤出来的东西会很好吃!我过去就喜欢经常和朋友一起吃自助烧烤!”

“哦!”耶律齐云舔了舔嘴唇,把野菜凑到嘴边吃了一口。

没有调料的野菜苦苦的,并不是很好吃。可经过烧烤之后,野菜的清香被烤了出来,吃起来却也是有些不同的风味。

吃完一整根树枝上串着的野菜,耶律齐云舔了舔嘴唇,对杨荣笑了笑说道:“杨兄弟,如果不是你,恐怕我真的是要死在荒野里了!”

“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杨荣一边烤着第二串野菜,一边对耶律齐云说道:“即使我不救你,你也不一定会死在野外!或许还会有其他人救你!”

耶律齐云微微笑了笑,却没再说话,只是双眼望着天空发了好一会呆。

简单吃过之后,俩人歇了会,杨荣又背上耶律齐云上路了。

他们行进的速度很慢,还是和上午一样走走歇歇,一直到天色擦黑,也没见到城镇。

“今晚看来又要在野外露宿了!”仰头朝已经暗下来的天空看了一眼,杨荣郁闷的甩了甩头,对耶律齐云说道:“你要是撑不住,我们就继续朝前走。你身上的伤挺重,我怕半夜的风寒会加剧你的伤势。”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趴在杨荣的背上,耶律齐云有气无力的说道:“昨晚我们已经在野外露宿了一夜,也没见我伤势加剧,杨兄弟不要太辛苦,明日一早再走,也不会耽搁什么!”

杨荣点了点头,又朝前走了一段路程,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他才找了处草坪把耶律齐云放下。

“睡在草坪上,有草叶隔着,不会直接接触到泥土,应该不会寒气侵入伤口!”把耶律齐云放好之后,杨荣走到小河边,从河里捧了些水,端到耶律齐云面前,喂他喝了,才自己找了处地方躺了下来。

旷野里,不时的传来一阵阵的狼嚎、

与前一天的狼嚎不同,今天这些狼的嚎叫,好像离他们很近。

听到这阵狼嚎,杨荣微微皱起了眉头。

如果半夜里有狼来袭击,凭着他的本事,根本就不可能对付的了一整群狼,他和耶律齐云恐怕都得要葬身狼腹。

心里带着几分忐忑,杨荣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凉飕飕的风儿从脸颊上擦过,起初风的味道还是很清新的,可到了后来,杨荣隐约的闻到风里好像带着些许的腥膻味。

这股腥膻味是野兽身上特有的味道,虽然杨荣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可动物园他却是去过,对这种味道并不是十分陌生。

他猛的坐了起来,蹿到不远处草坪上躺着的耶律齐云身旁,背起他就沿着小河朝东北方跑。

耶律齐云睡的正熟,猛的被杨荣背起,吃了一惊,连忙睁开眼睛向他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有狼!”背着耶律齐云,一边朝前快步走着,杨荣一边对他说道:“你没闻到空气里有股腥味吗?”

听他这么一说,耶律齐云才耸了耸鼻子,闻了闻风里的味道。

果然,在风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野兽腥臊味。

闻到这股味道,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向杨荣问道:“杨兄弟,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经耶律齐云这么一问,杨荣顿时回过神来,连忙背着他朝河岸边跑了过去。

就在他快要跑到河岸边上的时候,远处出现了几十条黑影。

远远看去,那些黑影的体型有些像是狼狗,可它们却要比狼狗稍稍的小了一些,奔跑速度也要比狼狗快上许多。

看到那些黑影,杨荣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在他的一只脚踏进河床的时候,几十条狼也冲到了跟前。

那些狼见他要下河,其中一条低呜了一声,纵身朝他和耶律齐云扑了过来。

狼已经冲到了跟前,来不及多想,杨荣一头扑进了河里。

他的身子猛的一低,向他扑来的狼扑了个空,一头扎进了河床里,激起了一片浪花,很是狼狈的游回了河岸。

跳进水中,杨荣驮着耶律齐云,拼命的朝着河对岸游了过去。

河床不是很宽,却也有着近百步宽,再加上这片河床比较狭窄,水流要稍显湍急些。

跳进河里之后,耶律齐云双手紧紧搂着杨荣的颈子,杨荣则甩开双臂拼命的朝着河对岸游了过去。

河岸上的狼群望着正向对面游过去的杨荣和耶律齐云,不甘心的发出一阵“呜呜”的低吼,狼会游泳,可它们却不是在水中觅食的生物,杨荣背着耶律齐云下了河,它们也只能守在河岸上望着这顿大餐从眼前溜走。

湍急的河流冲击着杨荣和伏在他背上的耶律齐云,如果只是杨荣一个人,游过这条河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可背上还驮着个人,就让他感到异常的吃力了。

驮着耶律齐云游到河中心,一个浪头猛的朝他们打了过来。

浪头拍在杨荣的身上,把他打的身子一歪,和耶律齐云一同沉进了水里。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3章被追击的军队

刺眼的阳光直射在杨荣的脸上,柔柔的风儿也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剧烈的咳了两声,吐出了两口河水,幽幽的醒转了过来。

睁开眼睛,望着蓝天白云发了好一会呆,杨荣的心头猛的一怔,连忙爬了起来,高声向四周喊道:“耶律齐云,耶律齐云,你还活着吗?”

他的喊声刚落,不远处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我还活着!”

听到耶律齐云的说话声,杨荣连忙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耶律齐云躺在河边,下半身还浸泡在河水中,上半身则躺在河岸边。

河水冲刷着他受伤的小腿,一丝丝血渍从伤口洇出,将河水染红了一小片。

淡红色的河水向着下游奔流而去,流出不远,本就淡薄的血水很快就被冲散,消散的无踪无迹。

杨荣跑到耶律齐云身旁,双手揪着他的肩膀,使足了浑身的力气把他拖上了岸。

“多谢了,杨兄弟!”被杨荣拖到岸边之后,耶律齐云抬头朝他看了一眼,有气无力的说道:“若不是你,昨晚我一定会被狼给吃了!”

“如果不是我带着你跑这么远,说不定还遇不见狼呢!你也不会在水里泡一整夜了!”杨荣撇了撇嘴,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星空,对耶律齐云说道:“我现在最希望的是能快点带你找到城镇,你的伤太重,拖延下去真的可能会没命!”

耶律齐云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望着夜空发着呆,过了好一会才幽幽的说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如果我命里真的该死,死了也没什么。只是杨兄弟的恩情,恐怕这辈子是没机会还了!”

在小河边上,杨荣弄了些食物,俩人吃了之后,继续沿着河流,朝东北方赶去。

这一次没走出多远,杨荣看到在他们的正前方出现了一条峡谷。

他背着耶律齐云,正要往峡谷里走,耶律齐云却指着峡谷侧面的山坡对他说道:“杨兄弟,我们不要从下面走,从上面走比较稳妥些。”

对耶律齐云的提议,杨荣感到有些困惑,但他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背着耶律齐云朝山坡上走了过去。

山坡虽然不是十分陡峭,但是背着一个人,走起来也并不是多轻松的事。

费了好大的劲,杨荣才把耶律齐云背上了山顶。

“在这里歇歇吧!”到了山顶,耶律齐云朝太阳稍稍有些偏西的天空看了看,对杨荣说道:“我有好久,都没爬上这么高的山,在这样的地方看风景了!”

“擦!”听了耶律齐云的话,杨荣心里暗骂了一句:“丫的,哥背你爬这么高的山,你居然只是想上来看风景!你要是个妞儿,那叫浪漫!可你是个老爷们,背你上山看风景,那叫没事烧的!”

虽然心里一百个郁闷,杨荣嘴里却没说出来,他只是朝山崖边上走近了一些,把耶律齐云放在地上,自己也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

“这里是陈家谷!”躺在靠近山崖的地方,耶律齐云望着被斜阳映射成橘色的天空,幽幽的说道:“当初领兵南下,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没想到,数千兵马,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返回了这里!”

他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旁坐着的杨荣在说。

杨荣从来没见过战争,尤其是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他更是不可能见过。

对耶律齐云的话,杨荣不知道该如何去接才好,他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身子,望着湛蓝的天空,过了好久,才对耶律齐云说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一切就像是做了场梦。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全是尸体,我害怕极了!为什么要有杀戮?人和人之间,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交流方式?”

面对杨荣的疑问,耶律齐云也感到很困惑。

他眼睛微微眯了眯,沉吟了许久才说道:“幽云十六州,自从石敬瑭把那片土地给了大辽以来,它就是大辽的领土。可赵光义却想把那块土地夺走,大辽国自然不会答应,战争是宋国挑起来的!”

对他的说法,杨荣并没有辩驳。

历史太过复杂,尤其是经历过五代十国这样的乱世之后,北方的游牧民族契丹族异军突起,在大唐末年建国,很快成为了与中原一样的州郡制的封建国家。

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辽国经常会支持一方的势力去攻伐其他势力,这也让辽国人从内心深处升起了一种荣耀感,大国的荣耀感。

一个强盛的大辽帝国,自然不会甘心拱手把已经得到手的幽云十六州让给新生的大宋。

宋太宗想要收回幽云十六州,战争,就势在必行!

俩人正沉默着,北面突然卷起了一片烟尘。

看到那片烟尘,杨荣站了起来,拧起眉头朝烟尘卷起的方向看了过去。

“怎么了?”见杨荣的脸色有些变了,躺在地上的耶律齐云强撑着半支起身子,向他问了一句。

“远处好像来了很多人!”杨荣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望着远处那片烟尘,渐渐的,他看到好像有数百人,正朝着陈家谷方向跑来。

在那数百人身后,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骑兵,烟尘正是那些骑兵策马狂奔时卷起来的。

“是辽军吗?”听杨荣说来了很多人,耶律齐云的脸上现出了几分激动的神情,又向他追问了一句。

杨荣摇了摇头,对耶律齐云说道:“肯定有辽军,只是我不知道前面的是,还是后面的是!”

“扶我到山崖边上!”耶律齐云挣扎了两下,有气无力的向杨荣说道:“我要看看!”

把耶律齐云又朝山崖边上拖了拖,杨荣也蹲了下来。

远处赶过来的人已经越来越近,当跑在前面的那群人越来越近的时候,耶律齐云两眼越睁越圆,最后竟无意识的冒出了一句:“杨业!带兵的是杨业!”

“杨业!”听到这句话,杨荣愣了一下,扭头看着耶律齐云,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的问道:“你说的杨业是不是天波府的杨老令公?”

“杨老令公?”耶律齐云眨巴了两下眼睛,更是满脸疑问的看着杨荣说道:“杨业人称杨无敌,府宅确实是天波府,可从未听说有人叫他杨老令公!”

“这附近有没有李陵碑?”虽然杨荣的话并没有得到耶律齐云的完全认可,可从他的介绍里,杨荣还是听出带兵赶向峡谷的杨业就是杨家将里的杨继业。

在前面跑的大概有百余人,这些人全都穿着宋军的衣甲,一个个模样十分狼狈,不用说都知道他们是刚打了败仗。

大多数宋军并没有骑马,而是拖拽着兵器靠着两条腿奔跑。

骑马的宋军并没有策马狂奔,而是刻意的将速度放缓了一些,与他们的同泽一同撤退。

追赶这百余名宋军的,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骑兵。

那些骑兵穿着和耶律齐云身上衣甲差不多的铠甲,由于全是骑兵,他们在策马狂奔的时候,根本不用考虑靠着双脚奔跑的步兵,因此速度要比前面的宋军快了许多。

当杨业带着百余名宋军跑到谷内之后,他抬头朝两侧的山崖看了看。

山崖上静悄悄的,根本没有半点动静。

望着山崖,杨业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先前宋军节节败退,监军王侁逼迫杨业率军向辽军主动进攻,在出兵之前,杨业曾与主帅潘美商定过,要宋军在陈家谷埋伏,等辽军追击到这里,伏兵四起,必定能给予辽军重创。

否则,杨业及其所部官兵,必定尽数战死。

杨业只知道与潘美有约定,却不知道他在出兵之后,王侁站在山岗上,看到辽军后撤,以为是辽军败退,贪功心切,要求潘美出兵追击。

潘美虽然身为主将,但对皇帝派来的监军也是不好太多违拗,只得命令全军撤出陈家谷,一路追击辽军去了。

哪知辽军根本不是兵败,只是暂时后撤,潘美和王侁在吃了亏之后,又率军一直南撤,丢下了一个完全不设防的陈家谷。

在南撤途中,潘美曾命令王侁率军在陈家谷驻扎,等待接应杨业,可王侁却贪生怕死,私自率军撤离。

自此,杨业的后援完全丧失!

进了陈家谷,没有发现援军,杨业悲怆的仰天大笑了几声,摇头叹道:“庸臣误国,庸臣误国啊!”

在杨业感叹的时候,后面的辽军已经追了上来。

那些辽军并没有直接冲向这百余名宋军,而是分成两股,从宋军的侧面冲了过去,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见辽军已经将他们围了起来,杨业的心头是越发的苦闷。

原本可以在这里伏击辽军,给辽军以重创,没想到,在他们赶回这里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没有援兵。

偌大的陈家谷,只有他们这百余名大宋官兵,而四周则是围满了辽国的军队。

杨业仰起头,微微闭上了眼睛,两颗浑浊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父帅,待孩儿杀出一条血路,为父帅与将士们开路!”就在辽军逐渐压缩包围圈的时候,一个白袍小将挺身站了出来,把手中长枪在胸前一横,高声喊了一句。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4章陈家谷之战

“延玉退下!”在那白袍小将挺身站出来的时候,杨业向他喝了一声,然后语气里带着无尽悲怆的对跟在身后的宋军官兵们喊道:“将士们,你们都有父母妻儿,莫要与我一同战死于此!众人奋力拼杀,能有几人冲的出去,便要冲出去几人!若是谁有幸回到汴梁,一定要告诉陛下,王侁不懂军事,贻误军机,致使我杨业麾下将士尽数死节!你们也别忘记告诉大宋军民,我等血战陈家谷,没有给大宋军人丢脸!”

杨业的话音刚落,百余名宋军齐齐喊了起来:“我等生为大宋兵,死为大宋鬼,誓与辽军血战到底,决不后退半步!”

虽然宋军只有百余人,可他们的喊声却极具气势,喊声响彻云霄,在陈家谷谷内回荡,许久不散。

“诛杀契丹狗,扬我大汉威!”在官兵们的喊声落下后,已经退到杨业身后的杨延玉将长枪高举过顶,大声喊道:“宋军威武!大宋威武!”

“宋军威武!大宋威武!”百余名宋军再次高高举起兵器,高声吼了起来。

躺在山崖上侧头朝谷内看的耶律齐云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的说道:“可惜啊,可惜!杨业忠烈,没有败在我大辽的手中,却败在了自家监军的手中!可惜,可叹!”

一旁坐着的杨荣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当他听到杨延玉喊出“诛杀契丹狗,扬我大汉威的时候”,心中不由的升起了无限的豪情,直有一种想要冲下山,与宋军并肩战斗的冲动。

围住宋军的,是数万辽军精骑!

杨荣心内虽有豪情,却不会蠢到在这种情况下真的冲下山与辽人厮杀。

他默默的看着,不知不觉中,两只眼窝里竟涌满了眼泪。

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杨荣悄悄的在衣袖上蹭了蹭脸,就在他红着眼眶抬起头的时候,却惊愕的发现耶律齐云也是眼圈通红,像是要落下眼泪般的模样。

“你同情杨业?”看到耶律齐云眼眶发红,杨荣歪着头,有些不解的向他问道:“你是辽国人,他是大宋的将军,你们之间应该只有仇恨才对!”

“仇恨?”耶律齐云抬起头,看了杨荣一眼,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说道:“你认为我们厮杀是因为仇恨吗?军人和军人之间是没有仇恨的,我们在战场上性命相搏,是为了国家,为了彼此尊崇的信仰!对杨业,我始终是尊敬的,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想必下面的那些辽军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看着一脸认真的耶律齐云,杨荣嘴角牵了牵,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历来的战争,确实如同耶律齐云所说的一样,军人与军人之间,并没有仇恨。

他们都是为彼此的信仰,为彼此的民族,同样也是为了彼此的家园在战斗。

浴血搏杀、马革裹尸,为的不过是民族大义,为的不过是胸中的一腔热血!

这一刻,杨荣仿佛明白了,在这个时代里,他并不是一枝无根的浮萍,大宋就是他的家!汉人的家园就是他的家!

山顶上的杨荣正胡思乱想着,山下的局势却发生了转变。

在宋军的喊声落下后,一员辽将提着缰绳,策马走了出来,抬起手中的大刀朝着杨业一指,低沉着嗓音说道:“杨无敌,没想到,你竟会落到我耶律斜轸的手中!你麾下兵马已经死伤殆尽,只剩下这百多人,还能成什么气候?听我一句劝,放下兵器,向我大辽投降,大辽定会重用你!”

“呸!”杨业侧头啐了一口,高声骂道:“我杨业生为汉人,如何能替契丹狗卖命?陛下对我恩重如山,如今虽被你们包围,我杨业无非有死而已!”

杨业的话音刚落,一个站在他身后的宋军将领取下长弓,将箭矢扣在弦上,朝着耶律斜轸就是一箭。

射箭的将领须发皆白,大概有七十来岁的年纪,在射出这一箭的同时,他还大吼了一声:“要杀杨元帅,就从我王贵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一箭射的是又疾又猛,耶律斜轸来不及躲避,只是下意识的侧了下身。

他一侧身,箭矢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在他的脸上刮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耶律斜轸连忙捂着脸,调转马头钻进了辽军的队伍中,在他钻进辽军队伍之后,辽军发了声喊,朝着杨业和他麾下的宋军冲了上来。

老将王贵一手持弓,另一只手从箭壶中抽出箭矢,朝着向他们冲过来的辽军射出了一支支夹着劲风呼啸着的箭矢。

每射出一支箭矢,都会有一个辽军应声落下战马,在他连续射出十多支箭之后,又一次下意识的把手伸到箭壶边上,可摸了几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没了箭矢,辽军却已经冲到了跟前,王贵不及多想,纵马抡弓,朝着辽军冲了过去。

他手中的长弓是用檀木制成,质地十分坚硬,在冲进辽军中之后,他手臂一抡,长弓朝着一个辽军的太阳穴上砸了过去。

那辽军骑在马背上,正挥舞着战刀向前冲,没提防王贵的长弓竟会向他抽过来,连忙侧头躲避。

他这一避,恰好避开了朝太阳穴上抽来的长弓,让他没想到的,是王贵手中长弓快要从他头顶掠过的时候,却突然变了个弧度,弓身猛的向下,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长弓重重的磕在了辽军的太阳穴上,坚硬的弓身把辽军的颅骨磕了开来,一股鲜血和着白花花的脑浆子顿时涌了出来,那辽军连哼都没来及哼一声,就翻身栽下了战马。

在王贵用长弓抽倒一个辽军之后,另外两个辽军挥舞着战刀朝他冲了过来。

那两个辽军即将冲到他背后的时候,他猛的一拧身,手中长弓横着一抽。

冲在前面的那个辽军正举着战刀朝王贵快速冲来,没提防王贵的长弓竟会从侧面扫过来,躲避不及,腰眼上重重的挨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跌落到地上,他还没来及爬起来,后面冲上来的辽军收马不及,马蹄重重的踏在了他的脊背上,将他踏趴了下去。

沉重的马蹄踏在他的脊背上,竟将他的后背踩出了两个深深的窝窝,那辽军喷了一口鲜血,身子一挺,趴倒在地,动也不动了。

第二个辽军在冲到王贵身旁的时候,手中战刀朝着王贵的头顶猛的劈了下来。

在战刀劈上头顶的那一瞬,王贵猛的一侧身,避开了自上而下劈来的战刀。

与此同时,他左手持弓,右手用力拉开弓弦,在辽军从他身旁蹿过的时候,他把长弓朝着那辽军的颈子上一套,将辽军的头颅套进了弓弦里。

“啵!”随着一声弓弦响,那辽军的头颅竟被弓弦生生的勒掉,一颗脑袋像皮球一样飞了出去。

没了头颅的身子笔直的挺立在马背上,颈子里像喷泉般喷涌出鲜血。

鲜血飙溅起老高,冲上半空,又如雨幕般落了下来,淋的王贵满头满脸都是。

王贵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大吼了一声,又朝着辽军冲了过去。

在王贵杀进了辽军之后,杨延玉也带着官兵们扑向了辽军,数万辽军,一时之间竟被百余名宋军给冲的朝后退了好些步。

一个宋军士兵左手持盾,右手持刀,扑向辽军之后,右手单刀朝前猛的一刺,径直刺进了一个惊慌失措的辽兵心口。

他拔出单刀,正要转身,后心猛的一疼。

强忍着疼痛,这宋兵扭过身子朝后瞪了一眼,只见一个辽兵正持着刚从他后心拔出来,还带着鲜血的长矛惊恐的瞪着他。

“呀!”宋兵一声怒吼,左手盾牌朝那辽兵脑袋上狠狠的砸了下去。

辽兵躲闪不及,太阳穴上正正的挨了一盾,脚下一趔趄,栽倒在一旁。

宋兵朝前迈出几步,手中单刀往下猛的一刺,把被砸翻在地,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辽兵给钉在了地上。

杨延玉策马冲进辽军,手中长枪舞的如同风车一般,长枪每向前刺出一次,都会有一个辽军被挑下战马。

一员辽将见杨延玉勇猛,怪叫一声,抡起手中的独腿铜人朝着杨延玉冲了过来。

独腿铜人足有一米五六的长短,通体由纯铜打造,往轻了算,也有百多斤。

辽将挥舞着铜人,在冲到杨延玉身旁的时候,抡起铜人朝杨延玉胯下的战马砸了过来。

若是被他砸中战马,就算杨延玉武功如何了得,也躲不过从马背上栽落的命运。

他连忙挺起长枪,迎着那铜人刺了过去。

杨延玉使的长枪,是连同枪杆,整体由精铁打造而成,论硬度自然是不比铜人差,可论重量,却要比铜人轻上许多。

铜人本身就很沉重,再加上辽将在挥舞的时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杨延玉抡来,力道何止千钧!

而杨延玉的长枪只是朝前挺刺,用的完全是巧劲,如果用长枪直接去撞铜人,吃亏的必然是杨延玉。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5章青山埋忠骨

在长枪挑中铜人之前,杨延玉手腕一抖,枪尖朝下偏了一偏,枪杆撬在了铜人上。

当枪杆别住铜人的时候,杨延玉用力一挑,长枪竟将铜人挑开到一旁。

辽将显然是没想到杨延玉能挑开如此沉重的铜人,在铜人被挑偏的那一刹,他愣了一愣。

正是这一愣,注定了他今天要死在陈家谷。

挑开铜人,杨延玉丝毫不做耽搁,手中长枪在挑起之后,顺势朝前一挺,枪尖深深的扎进了辽将的胸口。

冲进辽军的王贵,在用长弓劈翻二三十个辽军之后,被一群辽军围了起来。

那些辽军也不向他本人进攻,只是一味的向他胯下的战马挥舞着兵器。

王贵手中持着长弓,频频将辽军劈向战马的兵器拨开,不时的还能将一个辽军扫落战马。

可辽军人数太多,他终究是力单难支,最后十多支战刀同时刺入了他胯下战马的躯体,战马在惨嘶一声之后,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在战马倒地的那一瞬,王贵一纵身跳到一旁,他双脚刚落地,手中长弓又抡了起来,向着一个最近的辽军甩了过去。

长弓击打在这个辽军的腰窝上,辽军惨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没等辽军落地,王贵右腿猛的向后一蹬,身子凌空蹿向了那辽军。

冲到辽军身旁,王贵蹲下身子,将长弓套在辽军的颈子上,使足了浑身的力气拉动了一下弓弦。

“啵!”的一声轻响之后,一颗头颅滚落到地上,骨碌碌的翻滚了几圈,才停在了不远处另一个辽军的马蹄下。

在他勒断辽军颈子的同时,手中的长弓再也支撑不住连续的高强度撞击,“啪”的一声,断裂成两截。

辽军终究太多,没等王贵起身,数十名辽军策马朝他冲了过来,几十把战刀一起砍向了他的脊背。

鲜血飙溅,喷溅出的鲜血在夕阳的残照下,尤其鲜艳的耀眼。

王贵大吼一声,抡着长弓将辽军驱散开,他踉跄着朝前冲了两步,嘴角牵起一抹怪怪的笑容,双眼死死的逼视着面前的辽军。

他已经受了重伤,根本无力再对辽军造成任何的伤害,可辽军却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去将战刀刺入他的胸膛。

空气仿佛凝滞了,就连风儿都好像止住了流动。

在王贵的耳朵里,正在混战着的四周,竟是那么的宁静。

他好像看到看到了远在岳阳的家,好像看到了家中庭院里那棵开满了粉色鲜花的海棠。

一切是那么的宁静,那么的安详。

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看着辽军时,眼神里充满了讥诮,虽然老迈,却依旧健硕的身躯在残阳的掩照下,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

鲜血浸透了战袍,白须也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王贵静静的趴在地上,他的双眼圆睁着,临到最后,他看着的方向依旧是南方,是他家乡的方向!

残阳西下,一抹红霞映热血!铁骑北上,半柄强弓写丹心!

老将王贵,在陈家谷永久的倒下了,血染征衣、马革裹尸,是他最后的归宿,他用鲜血亲手书写了一首满带忠贞的志士长诗,用生命印证了他对华夏热土的无限忠诚!

杨业手持长枪,连挑数十名辽军,他的身上也多添了十多道伤口。

就在杨业一枪扎穿一员辽将的心口,正要将长枪拔出的时候,一个辽兵大叫着,从背后朝他扑了过来。

听到叫声,杨业连忙回头,手中长枪往前一刺,将那扑向他的辽兵刺了个对穿。

没等他把长枪拔出,一员辽将默不吭声的冲到他背后,抬起长枪往他后腰上猛的就扎了进去。

杨业腰眼一疼,身子一怔,还没来及转身,几十名辽兵蜂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控制了起来。

百余名宋军一个个的倒了下去,最后只余下三个人靠在崖壁上瘫坐着。

满身鲜血的三个宋兵紧紧的偎在一起,在他们的面前,是一片死去的辽军和战马的死尸。

萧萧的风儿掠过峡谷,当风儿摩擦着峡谷两侧的峭壁时,发出了一阵如同出征号角的声音。

三个宋军士兵背靠峭壁坐着,他们微微仰起头,静静的聆听着如同征战号角般的风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兄弟,送哥哥一程,哥哥没手了,自己走不了!”坐在中间的那个宋兵朝两侧的同伴看了一眼,脸上挂着笑容对他们说道:“两只手,换了七条人命,哥哥这辈子值了!”

坐在左边的宋兵吃力的拿起掉落在面前的单刀,看着身旁这个双臂被齐根切断的同泽,低声说道:“哥哥走好,只是别走的太快,兄弟马上就下来找你!”

说着话,他将单刀猛的朝没了双臂的同泽胸口刺了下去,失了双臂的宋军闷哼一声,胸口被单刀扎了个对穿,脸上挂着一抹满足的笑容,慢慢的垂下了脑袋。

“兄弟,我也走了!黄泉路上,我等着你!”杀了无臂的同泽,这宋军朝右侧那个宋兵笑了笑,抬起单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走吧!都走吧!”最后一个宋兵依旧微微抬着头,看着正朝他一步步逼近的辽军,提起最后一丝力气高声喊了起来:“杨元帅,我不能再跟你继续征战了,元帅保重!来世,我还做你的兵!”

喊罢,这宋兵捡起掉在面前的半截长矛,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的扎了下去。

沉寂,陈家峪谷内一片沉寂!

风儿摩擦着峭壁,发出一阵阵号角声,整条峡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数万辽军默默的驻马站立着,好似在为宋军送别一般。

沉寂,无尽的沉寂!

杨延玉的战马已经倒下,他身上的白袍也被鲜血染成了猩红色,所有的宋军都已倒下,杨业也被辽军抓住。

陈家谷里,只有他一个穿着大宋衣甲的人还站立着。

他手中紧紧的握着长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将他团团围起来,却并没有发起进攻的辽军。

“杨小将军!”杨延玉的脊背靠在峭壁上,脸上带着一条长长伤口的耶律斜轸策马朝他走近了一些,尽量把语调放的和缓了一些对他说道:“杨元帅已经被俘,与你们一同来到这里的宋军也都被消灭了!本将念你是个人才,只要你愿意投降,我定会向太后举荐,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哼哼!”耶律斜轸的话刚落音,杨延玉讥诮的笑了两声,对他说道:“耶律斜轸,你把我杨延玉当成什么人了?我杨家蒙受大宋恩德,岂能背叛大宋?何况你们辽国人,只不过是区区契丹狄人,生为大汉子弟,又怎能向狄人投降?要战便战,不战便滚,只管来聒噪什么!”

耶律斜轸确实是不想杀杨延玉,像这样的少年猛将,如果能收归大辽所用,必然是增强了大辽的实力,而削弱了大宋的力量。

可杨延玉的顽固,却让耶律斜轸放弃了招揽的意图,他惋惜的叹了一声,朝着身后的辽军一招手,对辽军淡淡的说了声:“杀!”

随着他下达了诛杀杨延玉的命令,无数辽军朝着杨延玉扑了上来。

向杨延玉涌去的辽军,全都是骑着战马的骑兵,当最前面的一群辽军快要冲到杨延玉身前的时候,杨延玉手中长枪一抡,在身前兜出了一条弯月形的圆弧。

尖利的枪刃划破了最前面那排骑兵胯下战马的前胸。

五六匹战马身子向前一跄,翻身栽倒在地上。

马背上的那几个辽军甚至都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战马甩了出去。

杨延玉手中长枪一抬,向前猛的一挺,长枪扎进了一个凌空飞出,还没落到地面的辽军胸口。

一群群辽军朝杨延玉扑了上来,却都被杨延玉扫翻在地,连续被撂倒上百人,死伤者在杨延玉的身前堆起了一座小山,却没人能够冲到他身前三步以内的范围。

辽军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杨延玉身上的衣甲早被辽军官兵的鲜血浸透,可辽军始终没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弓箭手!”耶律斜轸拧着眉头,两只眼睛微微眯了眯,抬起一只手臂,高声喊了一句。

他的喊声刚一落音,数千辽军弓箭手立刻拉开长弓,将箭矢搭在了弓弦上,瞄向了背靠峭壁站着的杨延玉。

“放!”在弓箭手瞄准杨延玉之后,耶律斜轸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几分惋惜,但他最后还是把手臂朝下猛的一挥,高声下达了放箭的命令。

无数箭矢呼啸着朝杨延玉飞了过去,箭矢如同闹蝗灾时的蝗虫一般细密,当它们朝着杨延玉飞过去的时候,夕阳的余辉几乎都被遮蔽了。

残阳如血,书画着志士的忠贞;风声咽咽,吟唱起英雄的悲歌。

陈家谷一战,除杨业被辽军生擒,包括杨家二郎杨延玉在内,所有宋军全部死节!

杨荣坐在山顶上默默的望着被箭矢钉在了峭崖边,浑身像刺猬一般扎满了羽箭的杨延玉,心内升起了一片无尽的悲凉。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6章没骑过马

“啊~~!”被辽军按在地上的杨业,亲眼看着他一手带出来的官兵和亲生儿子战死,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了下来,仰起头高声的嚎叫着。

他拼命的扭动着身躯,想要挣脱捆缚在身上的绳索,可绳索捆的太紧,再加上还有几个辽军士兵用力的按压着他,他的努力,最终不过是一场徒劳。

坐在山崖边上的杨荣望着山崖下的遍地死尸发了好一会呆,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心内不由的一阵苦笑。

杨业居然是被俘虏的!陈家谷之战中,战死的杨家将,竟然只有杨延玉一个。

“马革裹尸,或许是战士最好的归宿!”躺在杨荣身旁的耶律齐云叹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无尽凄凉的说道:“自从赵光义发起了战争,我们大辽国损失战将无数,兵马更是遭受了极大的折损。如果不是赵光义不相信他的将帅,非要在军队中设置监军,干扰正常作战,大辽国想要守住燕云十六州,着实困难!”

杨荣没有说话,他并不认可耶律齐云的说法。

他对历史并不是很懂,但他却很喜欢研究军事。

宋军的参谋本部制,在后世的军队建设中,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而且成就了无数本身不会武功,却善于排兵布阵的儒将。

不是这种制度不行,而是大宋朝廷对军队的掌控太严,而且任用的监军不懂军事,又好大喜功,才促成了雍熙北伐的失败。

“下面的是辽军,你等一下,我喊喊他们,试试他们能不能听的到!”峡谷里的辽军正在清理着战场,杨荣舔了舔嘴唇,强行平复下波澜起伏的心情,对耶律齐云说了句话,起身站了起来。

“喂~~”站起身之后,他把双手扩成喇叭形,朝着山下高声喊了起来:“山下的人,我们在这里!”

山顶距离谷底有很远的距离,杨荣的喊声传进峡谷,在谷内回荡着。

山谷内的辽军隐隐的听到空气中回荡着人的喊声,许多人都下意识的抬起头,朝两侧的山顶看去。

距离太远,虽然许多人都在朝山顶看,可他们却根本看不到什么,只能听到一阵阵从谷顶传来的回声。

“怎么回事?”耶律斜轸拧着眉头,朝两侧的谷口看过去,向身后的亲兵说了句:“派人前去探路,查勘一下两侧山崖上的情况,即刻向我禀报!”

亲兵应了一声,招呼了两队人,朝着峡谷谷口奔了出去。

见谷内有两队辽军朝谷口奔了过去,杨荣松了口气,在耶律齐云身旁坐下,对他说道:“好了,马上就有人来救你了!”

耶律齐云点了点头,向杨荣微微笑了笑,对他说道:“杨兄弟,多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杨荣脸上挂着一抹笑容,不过他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无奈,在对耶律齐云说过话之后,他扭过头又朝山谷内看了过去。

山谷内的辽军正在挖着坑。

辽军分成两侧,挖出了一大一小两个深坑。

凑着斜阳的余晖,杨荣看到那些辽军先是把他们死去的同泽抬进了大坑里掩埋起来,随后又开始掩埋起宋军的尸体。

望着山下的辽军,杨荣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对耶律齐云说道:“辽国人很不错嘛,还帮着宋军掩埋尸体!”

“因为他们值得尊敬!”耶律齐云侧过头,努力的想要朝山崖下看,可躺着的角度,能看到的区域范围十分有限,他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无论是不是敌人,只要是勇士,都会得到战士的尊敬。这与是不是敌对无关!”

杨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坐在峭崖边上朝山下看着。

一队辽军从山下摸了上来,山坡虽然不是十分陡峭,却也不是很好走,辽军放弃了骑马,只能步行着爬上了山顶。

到了山顶,辽军很快发现了坐在山崖边上的杨荣和躺在杨荣身旁的耶律齐云。

“刚才是谁叫的?”领头的辽军军官手按着腰刀,朝杨荣和耶律齐云走近了一些,拧起眉头,语调冰冷的向他们问了一句。

“我是耶律齐云!”对军官的发问,杨荣并没有回答,躺在地上的耶律齐云侧过头看着军官对他说道:“我是大辽国的林牙,日前与宋军潘美所部激战时,受了重伤,是被这位杨兄弟救下,才到了这里。”

“原来是林牙大人!”在耶律齐云报了身份之后,辽军军官连忙向他躬身抱拳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个辽军说道:“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抬林牙大人下山!”

军官话音落下,一群辽军才跑到耶律齐云身旁,把他抬了起来,簇拥着朝山下走了去。

“壮士救了林牙大人,请与我等一同下山面见南院大王!”等士兵们簇拥着耶律齐云下山之后,军官朝还坐在山崖边上的杨荣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恭谨的邀请他一同下山。

辽军的表现让杨荣感到有些意外。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辽国人本是北方的游牧民族,虽然他们学习汉制,也学着汉人的样,创造了本国的文字,但他们终究只是夷狄,开化程度应该远远落后于汉人才对。

可眼前的辽军军官,无论说话还是举止,都十分有礼,很是有几分汉人的风范。

莫非辽国人并不是野蛮的游牧个性,而是已经发展出了高度的文明?

在杨荣心内生起这个疑问的同时,他好像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宋在与辽国的战争中,并没有得到多少便宜。

强盛的汉唐,对付的不过是游牧的匈奴和突厥。

而大宋却是与一个具有高度文明的强国在作战,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是不同的,难度自然也有所不同。

脏唐弱宋,这个一直在杨荣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意识,好像在见到辽**官的这一刻发生了动摇。

宋朝不弱,只是运气太差!

带着一种过去认知被颠覆的郁闷感,杨荣站起身,跟着辽军军官向山下走了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

背着耶律齐云上山的时候,杨荣只要踩实地面,还能艰难的朝山上攀登。可下山的时候,坡度很陡的山路却是越发的难走,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脚下打滑,滚落到山下。

与杨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走在前面的辽军。

他们好像是已经习惯了走山路似的,在走路的时候,步伐是异常的平稳,与在平地上走路并没有多少区别。

走在前面的辽军军官不时的朝后看两眼,见杨荣下山下的艰难,摇了摇头,返身走到他身旁,伸手搀着他,向他问了一句:“壮士应该没有在军旅中生活过吧?”

“没有!”杨荣摇了摇头,有些尴尬的向那辽军军官笑了一下,在军官的搀扶下,朝着山下走了去。

辽军的战马都拴在山下,到了战马旁边,搀着杨荣的军官松开手,走到被士兵们抬着的耶律齐云身旁,伸手抱起他,把他放到马背上。

安置好耶律齐云,军官翻身跳上马背,用身体支着耶律齐云的身子,不让他向后倒下。

“你,带着杨壮士!”跳上马背,军官伸手朝旁边的一个兵士指了下,吩咐了一声,率先策马朝谷内奔了去。

其余的兵士都随着他向谷内冲去了,只余下那个接了带杨荣进谷命令的兵士还牵着马等在谷口。

“请杨壮士随在下一同进谷!”杨荣还在望着远去辽军的背影发呆,直到等着他的辽军士兵说话,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朝着战马走了过去。

杨荣从来没骑过马,到了战马身旁,他伸手扒着马背,脚踩着马镫,学着先前那些辽军上马的样子,向上纵了下身,想要蹿到马背上。

没想到,就在他向上蹿的时候,那匹马竟然向旁边趔了两步。

虽然战马朝旁边趔的不多,可杨荣还是扑了个空,向上迈开的那条腿没搭到马背上,却踩了个空,险些一头栽到马腿下面。

一旁站着的辽军士兵连忙上前搀住他,笑着对他说道:“壮士不会骑马,想来应该是南方人!”

“嘿嘿!”杨荣有些尴尬的对那兵士咧嘴笑了笑说道:“是啊,我是江淮子弟,还从来没有骑过马!”

在听说他是江淮子弟之后,辽军士兵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自然,不过还是扶着他,对他说道:“上马的时候,要踩实马镫,不要太用力向上蹿,要放松。”

杨荣应了一声,在辽军士兵的搀扶下,又一次踩住了马镫。

这一次,他虽然心里有些紧张,却并没像上次那样用尽吃奶的力气向马背上蹿,而是尽量让身体放松下来,将另一条腿从马背上跨了过去,稳稳的骑在马鞍上。

见他上了马,辽军士兵才跟着跨上马背,双手提着缰绳,一勒马缰,策马朝谷内奔了过去。

战马狂奔,坐在辽军士兵前面的杨荣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响,居然产生了一种骑着摩托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错觉。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7章勇士不能杀

辽军士兵带着杨荣进入谷内的时候,耶律齐云已经被兵士们抬到了耶律斜轸的面前。

骑在马背上的耶律斜轸拧着眉头,俯视着被士兵抬到面前的耶律齐云。

当他看到耶律齐云浑身的伤痕时,他脸上被王贵的箭矢划出的伤痕微微抽搐了两下,冷声向耶律齐云问道:“你的兵呢?几千人全军覆没,你还有脸回来?”

被兵士们抬着的耶律齐云低着头,紧紧的抿着嘴唇,在耶律斜轸骂他的时候,他是半句话也不敢回。

耶律斜轸说的没错,几千人全部战死,只剩下他一个人回来,就算是回到太后那里,他也是没有半句话可辩解。

“我不想看到你,你还是自己了断吧!”耶律斜轸冷着脸,眼睛微微眯了眯,从腰间抽出佩剑,把剑丢到了耶律齐云的身上,冷声对他说了一句话,勒转马头,转身就要走。

耶律齐云先是朝平躺在身上的战刀看了一眼,无奈的苦笑了一下,慢慢的伸出手,握住了战刀的刀柄。

“等一下!”就在他要把战刀提起来往自己心口刺的时候,刚到近前的杨荣不等带他来的辽军下马,先一步从辽军士兵的怀里钻了出来,跳下马背,快步跑到耶律齐云身旁,一把将他手中的那柄战刀夺了下来。

战刀被夺,耶律齐云一脸惊愕的看着杨荣。

杨荣冷着脸,把战刀丢到地上,压低了声音对耶律齐云说道:“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没答应你死,你还死不了!”

他的一番话,把耶律齐云给说愣了。

先前耶律齐云向杨荣道过几次谢,可杨荣并不接受他的道谢,没想到耶律斜轸要他自裁的时候,杨荣却跑了过来,找他讨要起人情。

耶律齐云很清楚,杨荣这么做,无非是不想让他自杀。

可在耶律斜轸的面前,杨荣这样做,真的能让他改变心意吗?

看着杨荣那张异常坚毅的脸,耶律齐云苦笑了一下,对耶律斜轸这位同宗的长辈,他是很了解的。

耶律斜轸虽然也是领兵打仗的统帅,可他有的时候古板的近乎迂腐,认准了的事情,绝对不会轻易改变。

既然已经说出要让耶律齐云自裁,耶律斜轸一定不会轻易收回成命,强行与他辩解,只会把事情弄的更麻烦。

果然,耶律斜轸听到杨荣在身后喊的那一嗓子,他下意识的朝后看了一眼,恰好看到杨荣把他丢在耶律齐云身上的战刀扔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看见杨荣,耶律斜轸皱了皱眉头,冷冰冰的向他问了一句。

杨荣笔直的挺立在耶律齐云身旁,在耶律斜轸向他发过问之后,他很恭敬的微微弯了弯身子,向耶律斜轸抱着拳说道:“我只是个草民,不过虽然我是草民,却也懂得一些是非,因此才斗胆夺下林牙大人手中的战刀!”

“你说说,你懂的都是什么道理?”耶律斜轸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一双并不是很大,却十分有神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抹杀机,冷冷的对杨荣说道:“如果你不能说服我,你就陪着他一起死吧!”

耶律斜轸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旁的人都为杨荣捏了把冷汗。

所有人都看出杨荣是个汉人,可因为他之前救过耶律齐云,这些辽军对他并没有恶感,反倒有几分愿意亲近的意思。

从耶律斜轸说话时的表情,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并不是说笑,杨荣只要有一句话说错,他都会命令左右,把杨荣和耶律齐云一起处死。

“呵呵!”杨荣笑着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还骑在马背上的耶律斜轸说道:“大王这么说,恐怕是在心里早做好了杀我的准备!我无论说什么,大王都会觉得不满意。”

“你很聪明!”耶律斜轸嘴角微微牵了牵,对杨荣说道:“我确实是如同你说的一样,已经做好了杀你的打算!你应该知道,当众违拗统帅的意思,本身就是死罪!”

“可我并不是你军中的兵士!”杨荣嘴角挑起一抹笑容,仰头看着耶律斜轸说道:“军令只适用于军人,我只是个百姓,对我下达军令是对军令的亵渎,也是把严肃的军纪当成儿戏!”

这句话明显的带着斥责耶律斜轸的意思,在杨荣说出这句话之后,一个辽军校尉伸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对他大喝了一声:“放肆,竟敢对南院大王如此不敬!”

校尉拔刀的时候,佩刀发出很清脆的声响,可杨荣却头也没回,只是脸上带着笑容仰脸看着耶律斜轸接着说道:“林牙大人是我偶然救下,当时大人浑身鲜血,已经十分虚弱,若是不管他,恐怕过不了一两日,也就死了!我当时也是感顾上天有好生之德,才将大人救下,并打算带他返回大辽!不成想却在这里遇见了大王!”

“生为汉人,你救一个契丹人,难道不怕其他汉人为难你吗?”耶律斜轸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的把杨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冷声说道:“或许你救下耶律齐云,为的只是潜入大辽,探听我大辽的秘密也说不定!”

“呵呵!”杨荣笑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对耶律斜轸说道:“我只希望林牙大人能够活下去,只要你们接收了他,我即刻离开!不过你们若是要杀他,我却认为是没有道理的!”

“败军之将,如何有面目回朝面君?”耶律斜轸朝一旁还被几个辽军兵士抬着的耶律齐云看了一眼,冷声说道:“生为大辽皇族,竟全军覆没,这是我们大辽军队的耻辱!”

“世上没有必胜的战争!”耶律斜轸的话音刚落,杨荣就接过了他的话茬对他说道:“林牙大人率领数千兵马,到达大宋与大辽的边境,遭遇潘美主力,死战到最后一个人,已经展现出了他们对大辽的忠贞。就像今日杨无敌在陈家谷被大王围住,试问敌我力量悬殊,是死战到底好,还是临阵脱逃好?”

被他这么一质问,耶律斜轸愣了一愣,一时竟没能答上话。

“身为战士,最好的归宿无非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见耶律斜轸没说话,杨荣接着对他说道:“林牙大人和他麾下的将士们,正是用他们的生命印证了对大辽的忠贞。一个已经在战场上死过的人,突然遍体鳞伤的出现在大王的面前,大王不为麾下有这样的勇士而自豪,反倒要杀他,这能说的过去吗?”

在杨荣说完这番话之后,耶律斜轸歪着脑袋,紧皱眉头,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辽军官兵也都纷纷低下了头,他们刚刚才掩埋了杨业麾下宋军官兵的尸体,耶律斜轸甚至是不惜丢了颜面,也想招揽杨家父子。

可当他们自己的英雄回来的时候,等待着英雄的,却是要他自裁的命令。

“恳请大王饶恕林牙大人!”数万辽军沉寂了好一会,一个辽将翻身跳下马背,半跪着向耶律斜轸抱拳行了一礼,恳求他收回让耶律齐云自裁的命令。

有人带头,其他人自然是不肯落后,数万辽军纷纷跳下马背,学着那辽将的样子,半跪着给耶律斜轸行了一礼,替耶律齐云求起了情。

向遍地跪着的辽军官兵看了看,耶律斜轸叹了一声,也翻身跳下马背,走到耶律齐云的身旁,双手紧紧的攥着耶律齐云的手,眼眶里竟滚动起了两汪眼泪,哽咽着对耶律齐云说道:“齐云,你受苦了!”

双手被耶律斜轸握着,耶律齐云的心里涌起了浓浓的愧疚。

杨荣说的并不是事实,他的军队在与宋军遭遇的时候,根本就是完全没了章法,大多数官兵是死在逃跑的路上,少数辽军是被宋军俘虏,唯一进行了殊死抵抗的,只有他和他身旁的两百的亲随。

那是一场宋军对他们单方面的屠杀,可经杨荣的嘴一说,他们这支在宋军面前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队伍,竟成了一支浴血搏杀到最后,能够博得所有辽军尊敬的忠勇之师。

虽然耶律齐云是满心的愧疚,可在眼前的形势下,他却不能把实情说出来。

一旦说出实情,那就是兜脸抽了耶律斜轸一巴掌,也是兜脸抽了为他求情的数万辽军一巴掌。

他倒是不怕死,可辽军和耶律斜轸的面子,他却要顾及。

双手被耶律斜轸紧紧的握着,耶律齐云脸上挂着一抹略带凄苦的笑容,默默的点了点头。

“离开峡谷,在谷外驻扎!扎营之后,随军郎中好生为林牙大人医治伤势!”向耶律齐云点了点头,耶律斜轸转过身,对四周的辽军一摆手,下达了离开峡谷的命令。

杨荣并没有被辽军赶走,因为他救了耶律齐云,辽军对他很是友善,甚至还有辽军军官专门为他找来了一匹性情温驯的战马。

还没学会骑马的杨荣跳上马背,他笨拙的样子招来了附近辽军一阵哄笑。

不过辽军的哄笑并不是带有恶意的,在笑杨荣不会骑马的同时,有两个辽军军官策马走到他身旁,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很是耐心的教起他骑马的技巧。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8章救人也有错?

大军撤出陈家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耶律斜轸命令大军在距离谷口不远的地方驻扎了下来。

辽军驻扎的地方,向南不远,是陈家谷谷口;向北,是一片辽阔的开阔地。

常年领兵征战,虽然辽军对战阵并不像宋军那样擅长,但耶律斜轸还是很清楚在什么样的地方扎营,最有利于防御和警戒。

背靠大山,一旦有强敌突袭,若是能胜,则可向前推进,追击强敌;若是不胜,则能借助大山的掩护,将军队化整为零,撤出战场。

背山而生,背水而死,就是这么个道理。

杨荣对历史不是很感兴趣,可他过去却很喜欢看兵法书,三十六计、孙子兵法,无一不是他在去卫生间蹲点时最爱捧的消遣。

扎好营寨,十多名辽军押着杨业从杨荣的身旁走了过去。

在辽军的押解下,身上十多处伤口都在汩汩流淌着鲜血的杨业,高高的昂着头,从杨荣身旁走了过去。

走过杨荣身边的时候,杨业连看都没朝杨荣看上一眼,但杨荣却能从他那高昂的头颅和挺拔的身姿看出,他对同样身为汉人的杨荣,有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蔑视。

“擦,老子成汉奸了!”看着杨业走过去的背影,杨荣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了一句,扭头朝耶律齐云的帐篷走了过去。

大军驻扎下来之后,随军郎中已经给耶律齐云敷好了药,并且帮他包扎好了伤口。

帐篷里,一盏油灯的灯芯上跳动着如豆的火苗。

火苗散放出微弱的光芒,给帐篷内罩上了一片昏黄的光晕。

耶律齐云仰躺在铺盖上,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帐篷的顶端。

就在他望着帐篷顶出神的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了卫兵的说话声:“杨壮士,郎中刚为林牙大人敷好药,此刻想来他该睡了!”

听到卫兵的说话声,耶律齐云知道是杨荣在帐外,连忙对帐篷外面喊了一声:“我还没睡,请杨兄弟进来吧!”

被卫兵拦住,杨荣正打算离开,帐篷里却传来了耶律齐云的说话声。

他停下脚步,朝拦住他的卫兵看了一眼。

卫兵侧身站到一旁,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杨壮士,请!”

进了帐篷,杨荣走到耶律齐云的铺盖旁,脸上带着一抹微笑向他问道:“敷了药,感觉有没有好一些?”

“多谢杨兄弟挂念!”耶律齐云回了杨荣一个笑容,朝着铺盖拍了拍对他说道:“坐这里,有些话我想对杨兄弟说。”

杨荣坐在铺盖上,挨着耶律齐云,笑着向他问道:“是不是想要问我来自哪里?为什么要救你?”

耶律齐云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抹笑意,对杨荣说道:“不是,这些都不重要。我想跟你说的是,你有没有考虑过跟我一同返回辽国?今日见你与南院大王说话,我能看出,你是个极有能力的人,若是沉沦于民间,着实可惜了!”

在耶律齐云问出这句话之后,杨荣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沉吟了一会,对耶律齐云说道:“与你一同回辽国,并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身为汉人,恐怕到了辽国,也不会被人待见,说不得还要遭人排挤。”

“不会!”耶律齐云摇了摇头,一脸正经的对杨荣说道:“如今的南院枢密使韩德让就是汉人,他不仅手握重权,还能自由出入大辽**,与太后也有着夫妻之实。自从圣宗登基,在辽国,汉人与契丹人早已平起平坐,并无贵贱之分!以杨兄弟的才能,混个一官半职,并不是难事!”

能够在辽国谋个一官半职,对杨荣来说并不是没有诱惑。

如果他没有趴在陈家谷谷顶看到下面那场惨烈的战斗,此刻他一准已经答应了耶律齐云的建议。

可当他看到陈家谷内发生的一切,听到那些宋军士兵喊出“汉人威武”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已经被灌输进了华夷之分的概念。

宁愿生为大汉狗,也不屈做夷人臣!

见杨荣一脸的犹豫,耶律齐云好像明白了什么,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对杨荣说道:“如果杨兄弟不愿投效大辽,我也不好勉强,只是希望你我兄弟将来不要在战场上相见!”

杨荣低着头,紧紧的抿着嘴唇。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耶律齐云的话,离开辽军,返回大宋,他依旧会面临只是自己一个人独自闯荡的局面。

与耶律齐云在战场上相见,那种可能几乎是零。

可躺在铺盖上的耶律齐云,脸上却满是凝重和认真,他仿佛看到了将来与杨荣在战场上互相厮杀的场景。

虽然俩人相识的日子并不多,可耶律齐云对杨荣,却是真的产生了一种如同兄弟般的情感、

他的命是杨荣救的,为了救他,杨荣用他那并不算宽厚的脊背背着他走了数十里路。

除此之外,杨荣居然还敢于当着众人指责耶律斜轸,为的只是说服耶律斜轸放弃让他自杀的念头。

像这种胸中有着大爱,又不畏强权,义字当先的人,耶律齐云相信,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

如果杨荣真的返回了大宋,俩人在战场上相逢,并不是没有可能。

可杨荣心里却不是这么想,他从不认为自己有耶律齐云想的那么好。

救耶律齐云,只是因为耶律齐云是他在穿越过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四处都是死人,好不容易遇见了个活人,自然会希望能够让他继续活下去与自己作伴,借此也能缓解遍地死尸给内心带来的强大压力。

至于当面斥责耶律斜轸,那就完全是冲动了。

养一只小动物,尚且会产生感情,更不要说是一个被他背了几十里路,好不容易带到这里的大活人了。

俩人心内的想法不同,对事情的认识自然不同。

杨荣希望的,只是能够活下去,以一个纯正的汉人的身份活下去!

耶律齐云期望的,是永远不要与杨荣在战场上相见,永远不要有与他拼死搏杀的机会。

俩人沉默着,谁都没再说话。

就在气氛十分尴尬的时候,帐篷外传来了一个辽军的声音:“启禀林牙大人,南院大王想请杨壮士去一趟!”

辽军的声音传进帐篷里,耶律齐云和杨荣相互看了一眼。

“南院大王此刻找你做什么?”耶律齐云拧着眉头,对杨荣说道:“他找你,你若是不去,显然不行!可若是去,先前你又顶撞过他,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杨兄弟,你可得多加小心才是!”

“嗯!”杨荣点了点头,拧着眉头站了起来,对耶律齐云说了声:“那我先去了!”

耶律齐云点了点头,杨荣扭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一个辽军军官笔直的站在帐外,见杨荣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连忙迎了上来,躬身对他说道:“杨壮士,南院大王有请!”

杨荣对那军官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请将军带路!”

军官应了一声,手按着佩刀,挺直了身板走在前面,杨荣则紧随着他,朝主帅大帐的方向走了过去。

主帅大帐,坐落在营地的最中间,在大帐的四周,是一片相对小些的营房,这些营房呈环形,拱卫着大帐。

军官带着杨荣走到主帅大帐外面,他站在帐门外,双手抱拳对帐内说道:“启禀大王,杨壮士已经领到!”

“请他进来吧!”军官的话音刚落,大帐内就传来了耶律斜轸的声音。

得了命令之后,军官侧步站到一旁,一手掀开帐帘,另一只手对杨荣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杨壮士请进!大王正在等你!”

杨荣点了下头,并没有说什么,抬脚走进了帐内。

他进大帐的时候,里面还坐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都是十分年轻的辽军将领。

见杨荣走了进来,俩人站起身,齐齐向耶律斜轸拱了拱手说道:“大王有紧要的事,我二人先行告退!”

耶律斜轸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那两名辽军将领。

他没有说话,手上也没做任何的动作,等两个年轻将领退出去之后,他才转过身,两眼死死的盯着杨荣,声音冰冷的向他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救下耶律齐云,到底意图何为?”

“救人也有错吗?”耶律斜轸的语气很冷,杨荣却根本没有理会他冰冷的语气,而是挺直了身子,抗声对耶律斜轸说道:“我救他,只是因为看他受了重伤,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一条性命就此没了!假若大王怀疑我来贵军有何企图,此刻我便可以离开!”

“此刻离开,好带人来偷袭么?”耶律斜轸嘴角微微牵了牵,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对杨荣说道:“眼下倒是有个办法,你帮我去劝杨业投降大辽,我便相信你!”

“我又不认识杨业,如何劝他投降?”杨荣嘴角牵了牵,对耶律斜轸说道:“劝杨业,最好还是大王亲自去,那样才能彰显大辽的诚意!让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草民去劝威震八方的杨无敌,大王觉得合适吗?”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9章劝降杨业

耶律斜轸拧着眉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杨荣看了好半天,过了许久才微微眯了眯眼睛,冷冷的对他说了一句:“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杨业与我大辽作战三十余载,如何肯轻易向大辽投降?想要说服他,你这个汉人从中说些话,定会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大王太看得起我了!”杨荣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耶律斜轸说道:“我与杨业并无交情,让我去说,和找一个大宋平民去说有什么区别?”

“你的辩才很好!”耶律斜轸的嘴角露出一抹阴仄仄的笑容,对杨荣说道:“你能说服我不杀耶律齐云,定能说服杨业投靠大辽!”

“试试吧!”杨荣搭眯了一下眼皮,很没底气的说道:“这种事只能成人事知天命!我可不敢保证能劝服他!”

“嗯!”耶律斜轸点了下头,大步走到帐门处,掀开帐帘回头对杨荣说道:“既然你已经答应了,你现在就跟我去招降杨业!”

“我擦!性子还挺急!”耶律斜轸说完话之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杨荣心里暗骂了一声,抬脚跟着走了出去。

耶律斜轸刚出帅帐,立刻有一队卫士跟了上来,簇拥着他朝不远处用木条密起来的一处简易牢房走了过去。

在牢房外面,站着十多个全副武装的辽军士兵。

每两个士兵之间,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既能防止被羁押的杨业突然从背后偷袭,又能相互之间照应着,万一有一处发生突然情况,其他人能够及时增援。

到了栅栏外面,负责看守的兵士见耶律斜轸来了,连忙挺直了身子,一个个站的像木桩一样。

“把门打开!”一个跟在耶律斜轸身后军官上前两步,对看守杨业的兵士哝了哝嘴。

那兵士应了一声,连忙跑到牢门边,把锁在木栅栏上的铜锁打开,随后又毕恭毕敬的站到一旁。

牢门打开后,耶律斜轸带着杨荣和几个卫士走进了用栅栏围起的简易牢房。

在耶律斜轸进入牢房的时候,上半身被麻绳五花大绑的杨业背对着他们,笔直的挺立着。

“杨业,你与我们大辽作对了三十年,今天被我们俘虏,难道还想负隅顽抗不愿投降吗?”一进牢房,耶律斜轸就冷声对杨业说道:“只要你愿意投靠大辽,我耶律斜轸定会向陛下和太后为你求情,以你的才干,在大辽国定能有番作为!”

杨业微微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头也没回,对身后站着的耶律斜轸说道:“我杨业本是北汉降将,投靠大宋之后,陛下厚待于我。恩德难以回报,本想借着讨伐贼寇,为国家建功立业,以报恩典!不想却被你等所俘,如今业无所求,但求一死而已!”

“你真的想好了?”在杨业说完这番话之后,耶律斜轸冷冷的追问了一句。

背对耶律斜轸站着的杨业,头颅依旧高高仰起,望着满天星斗,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并没有回答耶律斜轸的追问。

默默的等了一会,耶律斜轸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杨荣,对他使了个眼色,带着卫士,转身走了。

看着离去的耶律斜轸,杨荣舔了舔嘴唇,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他的笑声很轻,却还是被背对他站着的杨业听了个清楚。

“他们走了,你为什么不走?”杨业微微仰着头,皱了皱眉毛,语气冷冰冰的向杨荣问了一句。

“他们要我劝降你!”杨荣倒也老实,丝毫没有转圜的说道:“他们说我是汉人,让汉人来劝降你,或许要比他们劝降简单一些!”

杨荣的话音落下之后,杨业慢慢的转过身,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杨荣却能看出,在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杨元帅,我并不想劝降你!”见杨业回过头,杨荣转身走到栅栏边,一手扶着栅栏,学着杨业先前的模样,仰头看着天空说道:“你们在陈家谷与辽军厮杀的时候,我就在谷顶,所有的一切我全都看到了!”

“那你为何还留下?”杨业眉头紧皱着,两眼如电般盯着杨荣。

“这里是辽国的军营!”杨荣转回身,眼神同样犀利的看着杨业,嘴角微微牵了牵对他说道:“我只是一个草民,性命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不答应他们,难道要像杨元帅这样从容赴死吗?”

听了杨荣的这番话,杨业愣了愣,花白的胡须也随着他脸部颤抖的肌肉微微抖动着。

“我不是军人!”杨荣好像并没有看到杨业脸上表情的变化,依旧不缓不急的对他说道:“杨元帅从容赴死,后世一定会在史书上给你重重的描上一笔。杨家也必定会被歌颂为满门忠烈!而我这个草民,如果现在被砍了脑袋,恐怕除了被野狼给叼走吃了,再也留不下更多的东西了!”

话说到这里,杨荣幽幽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杨元帅是汉人,我也是汉人!正如你们在陈家谷喊的那样,大汉的族人,岂能为夷狄卖命?如果元帅真的决心赴死,我虽不会陪同,但至少会送最后一程!”

“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杨业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两眼瞪着杨荣追问了一句。

“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杨荣低下头,微微眯着眼睛,用一种水波不惊的语调说道:“只有活着,才能回到大宋,回到天波府,才能重振旗鼓,与辽国人在战场上一决雌雄!”

说完这番话之后,杨荣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了过去。

看着他的背影,杨业发了好一会呆,过了许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颓然的坐在地上。

离开关押杨业的地方,杨荣低着头,朝他的帐篷走了过去。

他的身份不高,辽军对他自然是不会十分重视,给他安排的帐篷,是与几个辽军士兵同住。

当杨荣回到帐篷里的时候,一个辽军士兵朝角落的铺盖哝了哝嘴,也不跟他多说话,自顾自的跟其他辽军聊天去了。

杨荣走到角落的铺盖旁,和衣躺在铺盖上,一声不吭的听着那几个辽军胡侃。

士兵们聊天的内容,自然不会关系到军事上的重大机密,无非是聊一些家长里短、哪个窑子里的姑娘俊俏之类的话题。

听了一会,杨荣觉得有些无趣,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还有些睡意朦胧,一个辽军士兵蹲在他身旁轻轻推了推他。

睡的正香,被士兵推醒,杨荣有些郁闷的睁开迷蒙的双眼看了推他的士兵一眼,嘴里咕哝着问道:“什么事啊?”

“要出发了!”见他醒了过来,士兵站起身,丢下一句话,转身出了帐篷。

这批辽军几乎没有步兵,收拾好营地之后,在耶律斜轸的带领下,快速朝着东北方行进。

宋军已经退回了大宋境内,萧太后也向辽军下达了全线回防的命令。

虽然耶律休哥等人提出过要趁胜追击,可萧太后认为追击宋军的时机不够成熟,没有通过耶律休哥等人的提议。

太后有令,耶律斜轸自然也是不敢违背,只得带着大军向辽国腹地赶去。

在距离他们不是很远的地方,是辽国的鄯阳城。

耶律斜轸要去的,正是这座距离边境不是很远的城池。

他要在那里让大军休整些日子,然后再返回大同府。

队伍行进到午间,来到一片遍地碧草的开阔地。

这片开阔地,虽然不是草原,但向四周望去,却是一片葱翠,连半座山丘都没有。

已经到了正午,辽军就地埋锅造饭,杨荣百无聊赖下,跑到耶律齐云乘坐的马车旁,跟躺在马车上的耶律齐云唠起嗑来。

辽军出征时,并没有马车辎重。

骑兵的粮草如果依靠国内供应,粮车的缓慢行进速度,很容易造成靠着快速机动以发起突然性进攻而制胜的骑兵粮草不济。

也正因为如此,辽军在出征的时候,极少会带粮草,他们一般都是就地征粮。

由于不带粮草,队伍里并没有马车的存在,耶律齐云躺着的这辆马车,是兵士们临时用木板拼凑起来的。

临时拼凑的马车,质量自然不会很好,在行进的时候,不是十分规则的车轮轧在坷坷垃垃的地面上,颠簸的十分厉害。

躺在马车上的耶律齐云被颠的浑身像要散架了一般,本来已经有些愈合了的伤口,又挣裂开来。

好不容易队伍停了下来,耶律齐云躺在马车上,长长的吁了口气,正准备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杨荣走到了他的马车边上。

“南院大王要我去劝服杨业投靠大辽!”到了马车边上,杨荣双手扒着车框,压低了声音对躺在车厢里的耶律齐云说道:“这件事恐怕我做不成!”

“谁都知道你做不成!”耶律齐云侧头看着杨荣,朝他微微一笑说道:“如果杨业是那么好招降的,南院大王也就不会急病乱投医,让你去做说客了!”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0章是死还是活

杨荣站在耶律齐云的马车旁,俩人正聊着天,一个兵士端了只陶碗走了过来。

“林牙大人,请用餐!”到了马车旁,兵士双手捧着陶碗,躬着身子高举过顶,递进了马车的车厢。

躺在车厢里的耶律齐云朝兵士手中捧着的陶碗看了看,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一直站在马车旁的另一个辽军士兵上前把碗接了过去。

“我也去看看有没有我的饭吃!”见有人给耶律齐云送来了饭食,杨荣对他笑了笑,招呼了一声,扭头向正忙着盛饭的辽军官兵们走了过去。

辽军虽然对杨荣并不是很亲近,但因为他先前救过耶律齐云,大多数人并不排斥他。

杨荣走到一处锅灶前,没等他蹲下,两个围在锅灶前的辽军士兵回头看了他一眼。

见是他站在后面,那两个辽军朝旁边蹲了蹲,给他让了个空位出来。

在那两个辽军中间蹲了下来,杨荣从一旁拿起只空碗,盛了一碗饭,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扒拉了起来。

一碗饭扒拉完,杨荣正准备再盛第二碗,在他身后传来了个声音:“杨壮士,南院大王请你过去一趟!”

“擦!”听到身后有人对他说话,杨荣郁闷的把饭碗往边上一搁,嘴里咕哝着骂了句:“nnd,饭都不让人吃消停!”

虽然心里一千个不乐意,可杨荣却不敢直接违拗耶律斜轸的意思,只得站起身,跟着前来唤他的军官向耶律斜轸那边走去。

刚走到一半,迎面又过来个军官。

迎面走过来的军官拦住了杨荣和在前面带路的军官,对他们说道:“杨无敌不愿吃饭,大王请杨壮士,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让杨壮士帮忙去劝杨无敌吃饭。”

给杨荣领路的军官点了点头,转过身对跟在后面的杨荣说道:“既然大王是想请杨壮士劝杨无敌,我等不妨先去看押杨无敌的地方看看!”

杨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也是看过杨家将小说的,小说里讲杨业是在李陵碑撞死,这和杨荣看到的完全不同。

不过杨荣却相信,杨业兵败陈家谷之后,是不可能苟活下去的。

在头一天晚上,他已经劝说杨业努力活下去,虽然他明白他的劝说可能根本没有用处,但他还是要说。

杨业是北宋难得的将才,损失了他,北宋就损失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而在宋辽战争里,每一股力量,都可能成为战争成败的决定因素。

大汉威武!

这句话已经在杨荣的心里扎下了根。

他一个刚穿越过来,还生存在最底线挣扎的小人物都有这种觉悟,难道杨业真的没有?

让杨荣劝说杨业投靠大辽,杨荣肯定不会答应。可让他去劝杨业吃饭,他却是很乐意去做,尽管他知道,即便去了,也很可能碰一鼻子灰,可他还是想要做一次尝试。

如果真的能说服杨业不自杀,将来或许还有可能逃出去。

只要杨业能够返回大宋,宋辽之间的战争,大宋方面就会多出一支强大的生力军,战争的天平就会向大宋倾斜一些。

对宋朝,杨荣并没有多少好感。

可宋朝人毕竟也是汉人,毕竟是他杨荣的同胞。与契丹人建立的辽国相比,杨荣的感情自然是要向大宋方面倾斜了许多的。

由于大军是在前进途中埋锅造饭,不可能像晚间扎营时那样专门弄出个栅栏来圈着杨业。

见到杨业的时候,他正站在马车上。

当然,他乘的马车和耶律齐云坐的马车不同,耶律齐云的马车是敞篷的,就像百姓拉送货物的马车一样,只是四周有短木钉成的栏杆防护。

而杨业乘着的这辆马车,则是有顶的,就像一只牢笼一般。

杨业坐在里面,在马车边上,有两个捧着饭食的辽军士兵,正一脸为难的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你们都先回避一下,我想与杨元帅好生谈谈!”到了马车边上,杨荣从辽军士兵手里接过饭食,扭过头对一旁的军官和那两个士兵说了句请他们回避的话。

两个军官相互看了一眼,脸上现出一抹为难的神色。

他们名义上是给杨荣带路,实际上还有着一个任务,那就是监督杨荣,听他和杨业说些什么。

可杨荣却很不合时宜的提出了让他们回避,若是回避,自然什么也听不到,但是不回避的话,看杨荣这架势,是绝对不会去说服杨业吃饭的。

心里带着几分纠结,一个军官陪着笑对杨荣说道:“杨壮士,我等留在这里,若是有什么需要,还能帮上些忙,不如……”

“不用!”没等军官把话说完,杨荣就断然拒绝了他的提议,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们在这里,我没办法劝说杨元帅吃饭!我想他现在是看到辽国人都心烦,若是你们不愿回避,我只能对南院大王说声抱歉了!”

他这句话,无疑是对辽军军官的威胁,那两个辽军军官又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只得无奈的对一旁的两个兵士摆了摆手,对他们说道:“都回避,让杨壮士好生劝杨元帅吃饭!”

军官发话,两个兵士不敢违拗,只得退下了。

兵士退下后,两个军官心有不甘的朝杨荣拱了拱手,什么话也没说,很无奈的走到一旁,远远的看着杨荣。

见军官和兵士们都走远了,杨荣手里捧着饭食,站到关着杨业的囚车边上,小声对杨业说道:“元帅是想把自己饿死,以此来向大宋尽忠吗?”

杨业扭头看了他一眼,无奈的叹了一声,对他说道:“小兄弟,你还是别管我了!像你昨日对我说的那样,好好活下去,将来返回大宋,为大宋建功立业!”

“我与你不一样!”杨荣把饭食放在囚车边上,仰起头看着杨业说道:“我之所以不愿帮辽国人做事,是因为我是汉人。而你不愿意投靠辽国,是因为你一心要效忠大宋的皇帝!是姓赵的当家,还是姓其他什么的当家,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朝廷不是国家,我效忠的是我们汉人的江山,而不不是朝廷!”

在杨荣说完这番话之后,杨业仰起头哈哈笑了几声,接着扭过头看着他说道:“小兄弟快言快语,很是让人钦佩。只是你这番话,若是在大宋说了,恐怕会被问个谋逆之罪!就算是被辽国人听到,也会把你当成异类,绝不容你!”

“所以我才让那几个辽国人滚蛋了!”杨荣撇了撇嘴,朝囚车边上放着的饭食看了一眼,对杨业说道:“杨元帅一心求死,我真不知是该说你忠贞呢,还是该说你迂腐!”

“迂腐多是儒生,老夫身为武将,何来迂腐之说!”杨业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快的瞪了杨荣一眼,显然是对杨荣说他迂腐感到十分不满。

“儒生自有儒生的迂腐,武将也有武将的迂腐!”杨荣好像根本没看到杨业那带着浓重不满的眼神似的,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容说道:“如果杨元帅不迂腐,为何只想到图一时之快,而不考虑将来?”

“将来?”杨业眼睛微微眯了眯,看着杨荣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是的,将来!”杨荣对杨业很坚定的点了点头说道:“如果元帅活着,将来一定有机会逃离辽国,再回到大宋,重整旗鼓,为大宋征伐夷狄,岂不是美事一桩?为何偏偏要一心求死?”

“唉!”杨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杨荣说道:“小兄弟是有所不知啊!我杨业如今成了俘虏,且不说活下去,辽国人会不会给我逃走的机会。即便他们给了我逃走的机会,回到大宋,不仅老夫无颜面对世人,我杨家后代也会抬不起头来!”

杨业低下头,又叹了一声,把手伸进怀里,掏摸了好一会,才摸出一块带血的玉玦,隔着囚车的栅栏递到杨荣的面前,对他说道:“小兄弟,这块玉玦我与我家兄弟杨重勋一人一块。自我兄弟过世,我那侄子杨光做了麟州刺史,此处距离麟州远比汴梁要近,老夫请你带着玉玦去找杨光,将陈家谷之战的细节告诉他,要他帮忙联系天波府,为我杨家死难将士寻个公道!”

“是要让杨家状告潘美吗?”接过那块染着鲜血的玉玦,杨荣仰起脸看着站在囚车里的杨业问了一句。

沉默了好一会,杨业才摇了摇头,对杨荣说道:“此番出征,完全是王侁和刘文裕怂恿,王侁身为监军,他要强行出战,潘美也是无可奈何!如果要状告潘美,也只能说他是不顾部下死活,我想向陛下状告的,是王侁和刘文裕!”

看着那块捏在手里的玉玦,杨荣紧皱着眉头,叹了一声说道:“如果我有机会离开,一定会帮你完成心愿,不过我还是希望杨元帅能够活下去!”

杨业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就在俩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杨荣连忙回过头,只见耶律斜轸带着十多个卫士,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1章后面出事了

“还不愿意吃饭吗?”到了关着杨业的囚车旁,耶律斜轸拧着眉头,瞪眼看着杨业,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的说道:“你要是真的想把自己饿死,我成全你!”

见耶律斜轸走了过来,杨业把头扭到一旁,冷冷的“哼”了一声,并没有理会他。

杨荣站在一旁,有些局促难安的搓着手。

他并不希望杨业死,可他又很清楚,凭着语言,根本无法劝服杨业。

一个人,一旦死的决心下定了,无论谁劝阻,恐怕都难以拉他回头!

站在囚车外,看着笔直站里在囚车里,把头偏向一旁的杨业,耶律斜轸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几下。

杨业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朗,他是宁愿死,也绝不向辽国人投降。

“出发!”在囚车外面站了好一会,耶律斜轸看了看摆放在囚车上的饭食,向身后跟着的卫士们摆了下手,很无奈的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鄯阳城,并不是很远,当天晚上,大军已经到了鄯阳城下。

可让杨荣没有想到的,是耶律斜轸并没有命令军队进驻鄯阳,而是命令大军在城外就地扎营,只派出少量部队进城收罗粮草。

杨业还是没有吃饭,负责给他送饭的辽军放在囚车上的饭食连动都没动,他只是默默的坐在囚车里,背靠着囚车的栅栏,仰头看着半空中若隐若现的点点繁星。

陈家谷之战,杨业本就受了重伤。

如果他能够配合辽军随军郎中的医治,并且好生吃饭的话,凭着他强壮的体质,身体很快就会恢复。

可他偏偏拒绝了辽军郎中为他医治伤口,而且连饭也不吃。

本就因为身上有伤,而有些虚弱的身子,在经过一整天的颠簸之后,越发的虚了,精神也有些靡钝起来。

不知为什么,自从中午杨荣去劝过杨业之后,耶律斜轸就下达了严禁任何人接近杨业的命令。

有了这条命令,杨荣想要再靠近杨业,和他说些什么,已是不太可能,无奈之下,他也只有远远的坐在能看到囚车的地方,默默的望着囚车发呆。

军营里,除了耶律齐云,剩下的人虽然对他并没有恶意,却也不算是特别的亲近。

两队巡逻的辽军在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都没有过问坐在空地上发呆的杨荣,也让杨荣多少感觉到,他在军营里,并没有完全失去自由。

进城征粮的队伍一直忙到后半夜,才领着一群负责鄯阳守备的辽军,推着百多辆粮车折了回来。

一般来说,粮车运进军营,只要就地接收就行,可军营里的辽军却偏偏做了个看似多余的举动。

押送粮草的辽军用匕首把粮袋划开,营地里的辽军士兵则靠近粮车,一个个的把身上带着的小布包交给押粮的辽军。

深夜里,本该宁静的军营,因为粮车的到来,而喧嚣了起来。

自从扎下营以来,就一直坐在空地上望着囚车的杨荣,有些茫然的看着那些匆忙从身旁跑过,到粮车跟前取粮的辽军,心里不由的犯着嘀咕。

“直接带着粮车走就是,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把所有人全都折腾起来,发放粮草么?”看着那些忙着领粮的辽军,杨荣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也不嫌蛋疼的慌!”

心里正对辽军的做法感到不屑,在他身后,一只手朝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杨荣抬起头,朝身后看了看,只见一个辽军军官正站在他身后,见他回头,那军官朝粮车指了指,对他说道:“杨壮士,快去领粮吧,从这里到大同府,还得走上五六天,没粮食可不行!”

“呃!”杨荣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

别人都忙着领粮,他还在这里优哉游哉的看热闹,后面的几天还真有可能路上没粮吃。

各人都是只领了自己的口粮,再扎营的时候,恐怕没人愿意把口粮分给他吃,连续饿五六天肚子,可不是什么多好玩的事。

想到有可能要饿五六天的肚子,杨荣沉不住气了,他连忙站了起来,跟着那个拍他肩膀的军官朝粮车跑了过去。

杨荣是汉人,对汉人的江山,心里也有着一份无须言明的热爱。可他绝对不会像杨业那样,在逆境里选择死亡。

活下去,才是他眼下唯一应该考虑的事情。

站在一群等待着领粮的辽军之中,杨荣朝左右看了看,身旁的辽军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只布袋。

布袋并不是很大,即便是装满了也不过只能装十多斤粮食。

可就算是这样的小布袋,他身上也没有。

他正纠结着该用什么来盛粮食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辽军将领伸手拍了拍他,把一只半旧的布袋递到他面前。

“用我的吧!”辽将把布袋塞到杨荣的手里,向他微微一笑说道:“我出征之前带了两只,这会正好能用上。”

“谢了!”接过布袋,杨荣向那辽将露出个笑容,心里莫名的有些感动。

在短暂的接触中,杨荣感觉到契丹人并不像他过去从历史故事里看到的那样,只是一群野蛮的、在胸口纹上狼头的夷狄。

契丹人同样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

他们也有同情,也会对人和善,后世的故事里,把契丹人刻意的渲染野蛮,或许是因为他们是一群夷狄,是一群妄想征服汉人的北方狄人。

如果不是因为宋辽战争,杨荣对契丹人并不会有多少反感。

没有在一起生活过的人,是不会了解对方真实的生活和想法的。

无论对契丹的战士还是对大宋的勇士来说,对方永远只是敌人,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在战场上生死相搏。

辽国人想要保住他们从五代乱世中获得的利益,而宋朝人,又想要光复华夏的土地,将夷狄赶到长城以北,从而建立起如同汉唐一般强大的帝国。

自从大宋立国,宋辽之间的摩擦就在不断的发生着。

雍熙北伐,更是将宋辽战争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如果不是东线曹彬所部在部署上出了问题,大辽国的南京城此刻应该早已被宋军攻破,战争也不会是这种大宋退兵,而大辽趁机收缩兵力,蓄势待发的结果。

领了满满一袋粮食,杨荣在返回他的帐篷之前,朝关押着杨业的囚车看了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当黎明的第一抹晨曦铺洒在大地上,辽军再次开拔的时候,杨荣才明白辽军为什么会在大半夜里大费周章的给所有人发放粮草。

百多车粮草化整为零,分发给所有人,每个人身上背负的重量平均下来并不是很重,而沉重且蠢笨的粮车他们就可以彻底丢弃,从而提高了行军的速度,也不用再专门派人押送粮草。

先前对辽军分发粮草还感到有些不解的杨荣,这会才算是彻底的明白过来。

保留着游牧习惯的辽军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学习的地方,像这种为了提升部队机动性,而将粮草化整为零的方法,就很值得宋朝骑兵借鉴。

杨业的精神越来越靡钝了,前一天,他还能站在囚车里,可今天他却只是坐在囚车中,背靠着栅栏,两眼无神的望着天空。

看着杨业靡钝的样子,杨荣心里感到一阵阵的难受,他不再刻意的去接近杨业,而是一直伴着耶律齐云,跟随大军向着东北方行进。

雍熙北伐已经结束,一路上,辽军并没有遇见宋军的阻挠。

在陈家谷之战后的第三天,伤重的杨业终于倒了下去。

起初杨荣并不知道杨业已经不行了,他还陪在耶律齐云的身旁,和耶律齐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就在杨荣向耶律齐云打听着有关大同府见闻时候,后面的队伍骚动了起来,没过多会,一骑快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从杨荣和耶律齐云的身旁飞驰过去,径直奔向前军。

“怎么了?”经过调养,已经能坐起来的耶律齐云背靠着马车的栅栏,一脸疑惑的看着奔过去的骑士背影。

在骑士奔过去之后,杨荣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心头莫名的感到一阵慌乱,感觉到像是发生了什么特别重大的事似的。

没过多会,前面传来了停止前进的命令。

庞大的辽军骑兵队伍停了下来,许多人都是一脸茫然的相互看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耶律斜轸领着一群辽军将领,心急火燎的朝后军奔去。

当耶律斜轸从杨荣身旁策马奔过的时候,杨荣发现他脸上的表情里带着几分惋惜和凄楚。

这种表情……

杨荣的心猛的揪了起来,连忙对耶律齐云说道:“我到后面看看!”

“去吧!”耶律齐云也感觉到可能出了大事,对杨荣点了点头。

当杨荣赶到关押杨业的囚车旁时,囚车周围已经围满了人,这些人全都下了战马,一个个翘首朝囚车张望着。

到了人群后面,杨荣翻身跳下马背,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向人群最中间钻了过去。

好不容易钻到人群最前面,靠最里面的辽军官兵很自觉的和囚车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团团的围着囚车。

耶律斜轸领着几个辽军将领站在囚车旁边,这些人挡着囚车,虽然没看到囚车内的杨业,但杨荣却从周围的人脸上,看出了一股浓浓的沉抑。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2章大辽林牙府

杨业靠坐在囚车的栅栏上,一双眼睛圆圆的睁着,早已没了神采的双目,死死的盯着碧蓝色的苍穹。

杨荣站在囚车旁,默默的注视着靠坐在囚车栅栏上的杨业。

人的生命太过脆弱,曾经驰骋沙场的杨业,如今也只留下了一具冰冷的遗体。

用不多久,他就会成为一抔尘烟,被历史的车轮湮没,留给世人的,只不过是充满了悲壮色彩的杨家将故事。

轻轻的叹了口气,杨荣转过身去,默默的向人群外走去。

走出人群,他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不知为什么,两颗晶莹的泪珠竟从眼眶滚落,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上,最后滴落进了衣领。

他下意识的伸手朝怀里摸了摸,想要摸出那半包香烟抽上一支。

手伸进衣领,他又无奈的甩了甩头。

在背着耶律齐云过河的时候,香烟已被河水浸透,他早把那半包揉碎了的香烟丢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没有摸到香烟,杨荣有些无奈的走到他骑来战马身旁,翻身上了马背,朝着耶律齐云的马车走了过去。

后军发生了骚动,对辽军前面的队伍并没有造成多少影响,除了杨业囚车附近的辽军,其余辽军都保持着原地警戒的状态。

当杨荣缓慢的挨着队伍边缘走过的时候,许多辽军都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杨业的死,并没有向全部辽军通报,大多数辽军甚至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很想从杨荣这里得到答案,可杨荣此刻根本没有心情和他们这些并不熟悉的人说话,他只是低着头,骑在马背上,慢慢的朝前蹭着。

“怎么了?杨兄弟!”不知不觉间,杨荣已经到了耶律齐云的马车旁,可他还浑然未觉的朝前走着,直到耶律齐云双手扒着车框向他喊了一声,他才愣过神来,有些茫然若失的看着耶律齐云。

“发生什么事了?”见到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的杨荣,耶律齐云隐隐的感觉到了一丝不祥,他身子微微的欠着,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杨荣,又追问了一句。

杨荣扭过头,很茫然的盯着耶律齐云看了好一会,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苦涩说道:“杨业死了!饿死的!”

从杨荣口中听到杨业的死讯,耶律齐云颓然的仰靠在车厢的栅栏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他的伤太重,这三天里又没吃过东西,可惜了!像这样的一员猛将,竟会是这样的下场!”

“他没有离开沙场!”杨荣骑马走到耶律齐云的马车旁,嘴角漾起一抹凄苦的笑容说道:“他是死在辽军的阵营里,虽然是被俘虏之后才死的,可他宁愿活活饿死,也不愿向辽军投降,这就是气节!”

耶律齐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辽军原地停留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耶律斜轸才下令继续前进。

他们并没有把杨业的尸体就地掩埋,而是用马车驮着,一路朝着大同府的方向赶去。

初秋时节,北方的气候已有了些许凉意,凉凉的风儿吹拂着脸颊,让杨荣多少感觉到了些萧瑟。

大同府,位于辽国腹地,在几十年后,辽兴宗将会把大同府改为大辽国的西京城,不过目前,它还只是云州的州治所在。

让杨荣没有想到的,是耶律齐云的家并不是在上京,也不是在中京或南京,恰恰就是在这大同府。

辽国分为南北两院,大同府隶属北院管辖,耶律斜轸到这里,不过是暂时让部队加以休整,而耶律齐云则是真正到了家。

大军进城之后,耶律斜轸领着军队,带着杨业的尸首走了,而耶律齐云和杨荣,则在十多名辽军士兵的护送下,返回了林牙府。

辽圣宗即位初年,朝政一直把持在萧太后的手中。

萧太后虽是个女人,但她无论是在军事上还是在国家建设上,都有着极强的能力。

圣宗初年,辽国与大宋之间处于常年相互征战的状态,可即便在连年的战争之中,辽国在萧太后以及她身边一众大臣的维持下,国力依然是有增无减,越发的巩固了大辽这个北方大国的历史地位。

无论是萧太后还是后来亲政的辽圣宗,在官员的贪腐上,都是花费了极大的精力,对贪腐官员的查处,也要严苛的多。

辽国的官场风气,远远要好过南方的大宋。

杨荣对这些并不是很懂,但他在进了耶律齐云的家之后,却是设身处地的感受了一把。

耶律齐云官拜林牙,在辽国也是外交使臣的职务。

这个官职虽然不是很大,却也算不得很小,按理说,他的家应该十分具有气势才对。

可进了耶律齐云的家,杨荣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些轻视耶律齐云的念头。

刚到宅子门外的时候,杨荣还在感慨,官员的家就是有气派。

朱红色的大门彰显着贵气,门外台阶下摆放的两只石狮则为整座宅子增添了几分庄严。

进了大门,前脚刚踏进宅子的前院,杨荣就有一种院子和大门很不搭调的感觉。

一条青石铺就的路面,从大门内侧一直延伸到后院,偌大的前院,并没有多少建筑,除了两排仆役居住的佣人房,和一些堆放杂物的仓房,再没有其他建筑。

经过将近十天的调养,耶律齐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不过在这十天里,他没少受颠簸,否则伤势应该已经大好。

此刻的他,虽然能够下地走路,但脚下还不是十分平稳,在走路的时候,还需要有人搀扶。

杨荣搀扶着耶律齐云刚走到宅子门口,几个家仆就迎了上来。

他们并没敢立刻上前搀扶耶律齐云,而是微微躬着身子,站在一旁,有些忐忑的看着杨荣搀着耶律齐云从他们身旁走过。

把俩人送到林牙府的辽军士兵并没有跟着进府,见俩人进了宅子,也就返身离开,赶往军营去了。

“杨兄弟,我这府上有些寒酸了,如果不嫌弃,你且在这里住些日子!”在杨荣的搀扶下,耶律齐云一边朝内院走,一边对杨荣说道:“敝宅虽不是很宽敞,厢房却是还有几间,招待杨兄弟三年五载还能招待的起!”

“呵呵,那我不成吃闲饭的了?”杨荣搀着耶律齐云,一边走一边对他说道:“过几天我想离开这里,到麟州去,看看在那里能不能混些活计去做!”

“你果真不愿留在大辽?”听杨荣说要走,耶律齐云微微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留在大辽,很可能你以后会平步青云,可如果返回大宋,你就犹如一张白纸,运气好的话,还有机会跻身仕途,运气不好,就只能做一介平民。”

“我是汉人!”杨荣苦笑了一下,扭头看着耶律齐云说道:“我可以不为大宋的官家做事,可我不能帮助大辽去侵占我们汉人的土地!林牙大人想来应该明白!”

“杨兄弟!”在杨荣说过这番话之后,耶律齐云对他微微一笑说道:“这种话你只能对我说说,除我之外,再不能跟其他人说!否则很可能给你招来杀生之祸!”

杨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搀着耶律齐云走过一座小圆门,进入了府宅的后院。

后院要比前院布置的精致些,在院子里,栽种了一些白杨树,靠近主宅的位置,还用竹制的篱笆围起了一个不算太大的花圃。

花圃里的花儿大多都凋谢了,只有几株四季都可能开花的月季,还在微凉的风中摇曳着它们纤美的身姿。

快走到主宅,从宅子里奔出了一群人。

与先前在外院迎接的家仆不同,这次奔出来的,是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女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年轻女人,跟在这三个女人身后的,则是一群丫鬟和仆妇。

“大人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这些女人跑出来之后,跑在最前面的女人伸出双手,捉住耶律齐云的胳膊,一脸担忧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声音微微有些发抖的向耶律齐云问了一句。

这女人梳着并不是很高的髻子,髻子上插着珠玉的凤钗,两只耳朵的耳垂上,分别挂着一只在阳光照射下褶褶放光的珍珠耳坠。

她上身穿着窄袖短襦的小衫,下身的长裙裙摆拖拽在地上,走起路来让从没见过这么长裙摆的杨荣替她感觉到有些绊腿。

围在前面的三个年轻女人,身上的衣衫除了色彩不同,款式并没有什么区别,在她们的腰间,还都分别系着一条彩色的绶带,作为装饰的绶带,打成蝴蝶状的结子,整体的装束,要比过去杨荣在电视上看过的古代女人的装束简单了许多。

不过初秋时节,天气并不是十分寒冷,浑身捂的如此严实,倒是让杨荣替她们感到一阵的燥热。

围在耶律齐云身旁的女人,有两个是心无旁骛的把注意力集中在耶律齐云的身上,唯独站在最右侧,看起来大约有十七八岁年纪的女孩子向一旁的杨荣多瞟了两眼。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3章不长眼的偷窥

在少女瞟杨荣的时候,杨荣也对她多了几分留意。

正和耶律齐云说着话的两个女人,身上散发出一股这少女没有的成熟妇人的风韵,不用猜都能看出,她们一定是耶律齐云的妻妾。

而站在一旁,想说话却又插不上嘴的少女,与那两个年轻妇人比起来,就要少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少女虽然少了些成熟的韵味,但她身上却带着那两个少妇没有的青涩,倒也别有几分风味。

见杨荣一直盯着自己看,少女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感觉到把少女盯的有些恼了,杨荣连忙将视线转移到一旁,一双眼睛漫无目标的瞟着附近的树木。

“给杨兄弟安排一间客房,过两日我身子好了,再与杨兄弟好生喝上两杯,感谢救命之恩!”两个少妇从杨荣手中接过耶律齐云,在两个少妇的搀扶下,耶律齐云朝着主宅走了过去,刚走到主宅门口,他又转过脸对身后跟着的丫鬟和仆妇们交代了一声。

目送耶律齐云进了主宅,杨荣在两个仆妇的引领下,朝后院角落的那排厢房走了过去。

这排厢房建造在角落里,厢房门口有一条长长的木质回廊,回廊的廊柱和栏杆都漆成了朱红色。

不知是年月久了,还是漆刷的质量不好,一些栏杆表层的红色油漆剥落了一些,露出里面原木的颜色,斑斑驳驳的,很是不好看。

两个仆妇领着杨荣,上了回廊,打开靠近中间的一间厢房,其中一个仆妇对杨荣说道:“这间房采光要比别的房间好些,通风也好,公子住在里面,不会觉得憋闷。如果要沐浴身子,穿过回廊,在走廊的尽头有洗浴的地方,到时公子只管吩咐我等便是!”

杨荣微微点了下头,对那两个仆妇说道:“烦劳两位姐姐了,两位姐姐且忙着,我自己照顾自己便是!”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有十多天了,不知不觉间,杨荣说话也有些像是这个时代的人了,只是他自己还没有感觉到。

两个仆妇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杨荣则抬脚进了房间。

厢房分为里外两间,外间的摆设十分简单。

靠着迎对门的墙边,摆放着一张方桌,方桌的两侧分别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的椅子,除此之外,厢房的外间再没有其他东西,甚至连个挂衣服的柜子都没有。

原本杨荣以为里间的摆设会稍稍复杂一些,可进了里间,他才发现,里面的房间要比外面的摆设更简单。

房间里,除了一张木床和两只小方凳,再没有其他东西,甚至连个有铜镜的梳妆台都没有。

“这家的厢房倒是简单!”杨荣撇了撇嘴,耸了耸肩膀,和衣躺在床上。头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发起呆来。

可能是连天赶路,实在有些困乏了,躺在床上没多会,杨荣竟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在外间的方桌上,摆放着一只餐盘,餐盘里放着几块饼,另外还有一碗牛肉和一碟咸菜。

从进房就一直在睡觉的杨荣确实感觉到有些饿了,见有饭吃,他也不管是什么人送来的,坐到桌边就拿起饼子啃了起来。

杨荣根本不担心有人会在食物里下毒害他,他只是个小人物,走上大街,用不多会就会湮没在人群之中。

虽然小脸生的还算俊俏,可凭着这张脸,并不能给他带来富贵和地位。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放心大胆的抓起桌上的饼子大口大口的啃了起来。

啃完了饼子,把碗里的牛肉也给吃了个干净,杨荣打了个饱嗝,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舔了舔嘴唇,长长的吁了口气。

他轻轻的揉着撑的圆滚滚的肚子,正享受着饭后的惬意,突然感觉到肚子一阵剧痛。

“不好!吃的太多,撑拉肚子了!”肚子刚一疼,杨荣的脑海里就泛起了这么个念头,他连忙蹿了起来,拉开房门跑到了回廊上。

两个仆妇送他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茅房在哪,蹿到回廊上,杨荣朝两侧看了看,想起仆妇先前告诉过他,在回廊的尽头是洗澡的地方,把心一横,朝着那地方跑了过去。

杨荣的想法没错,在他过去生活的时代,许多家庭洗澡的浴室与卫生间是在一起的。

找到浴室,自然也就找到了茅房!

可眼下是在大辽国,并不是在他过去生活的那个时代。

跑到洗浴的房间门口,他看到屋内隐隐的透出些许油灯的光亮。

里面有人!

肚子还在搅着通,他根本不可能等着里面的人出来,见洗澡的房间旁边栽种着两棵粗大的柏树,他连忙躲到其中一株柏树后面,脱下裤子,畅快淋漓的泼洒起来。

过了好一会,在杨荣浑身舒爽的提上裤子从洗澡间旁边走过的时候,他发现屋内的油灯还在亮着。

“这么晚了,什么人还会在里面?”杨荣眨巴了两下眼睛,心内不由的提起了几分好奇。

他悄悄的蹭到洗澡间外面,凑着窗口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还在里面。

这间屋子的窗户是自里向外朝上推才能打开的。

像这种窗子,打开后,还需要用根竹竿支撑着,窗页才不会落下来。

有人在里面洗澡,窗页自然是放下的。

站在窗边,杨荣伸手轻轻的挑起窗页,慢慢的朝上掀开了一些。

透过掀开的缝隙,他朝里面张望了两下。

屋内空空的,只有离窗子不远的地方有一盏油灯里,还跳动着时明时暗的火苗。

没看到屋内有人,杨荣伸长了脖子,又把窗子挑开了一些,干脆用脑袋顶着窗页,探着头朝屋内张望。

就在他探着脑袋朝屋内张望的时候,一旁的房门突然被人猛力拽开,紧接着一个人影蹿向了正扒在窗子上朝洗澡房里张望的杨荣。

这人蹿到杨荣身旁,也不说话,抬起脚,朝着他的腰肋,猛的就踹出了一脚。

杨荣正专注的窥视着屋内,腰肋处猛的传来一阵剧痛,一只脚板狠狠的踹到了他的腰部,把他踹的腰一闪,侧着身朝旁边飞了出去。

踹他的人丝毫没有留手,在将他踹飞出去之后,又纵身扑上前,一手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按倒在地上,抡起拳头“噼里啪啦”的就是兜头一阵爆锤。

杨荣甚至根本没看清打他的是什么人,就吃了对方一顿老拳。

他双手紧紧的护着头部,身子蜷成一团,伴随着一下下的剧痛,他能清晰的听到拳头捶打在他身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休菱,怎么了?”大概挨了有七八十拳,杨荣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在这声音传进耳朵之后,抠着他领口,将他抵在地上的那只手才松了开来。

紧接着,杨荣听到一个充满愤怒的女人声音:“大哥,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人啊?我方才正在沐浴,他竟扒着窗口朝里面看,幸亏我已经穿好衣服躲在门口,否则还不被他看了个通透?”

说话的女人正是先前杨荣曾多看了几眼的年轻姑娘,从她的话里,已经被打的满脸青包的杨荣能够猜出,她和耶律齐云并不是夫妻,而是兄妹。

难怪她浑身都透着一股小女孩特有的青涩味儿,敢情是个还没出阁的姑娘。

心里倒是想明白了耶律休菱的身份,可被爆捶了一顿的杨荣,这会却没心情多看她一眼。

他双手紧抱着头部,身子蜷缩成一团,生怕将身躯展开,会遭到耶律休菱新的一轮拳打脚踢。

阻止了耶律休菱的人正是耶律齐云。

原本他已经在妻妾的伺候下躺在床上,耶律休菱暴扁杨荣发出的一阵吵闹恰好传进了他的房间。

刚回到家里,家中就有人在夜晚喧闹,这让耶律齐云多少敢到心里有些不舒服。

在妻妾的搀扶下,他下床离开了卧房,没想到,走到回廊前面,却发现发出吵闹声,竟是耶律休菱在暴扁杨荣。

在耶律齐云的心目中,杨荣虽然不算是个多方正的人,但他也绝不是个偷看女人洗澡的宵小之辈。

听了耶律休菱的解释后,耶律齐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走到杨荣身旁,微微弯下腰,向杨荣伸出一只手,像是想把蜷缩成一团窝在地上的杨荣给拉起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杨荣怎肯拉着他的手起来。

浑身的骨头就像是快要散了一般疼痛,杨荣龇着牙,强忍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

“杨兄弟,我相信你不会是偷看女子洗澡的宵小之辈!”杨荣站起来之后,耶律齐云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上,用一种充满信赖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道:“不过休菱也不是个爱撒谎的孩子,你们之间定是出了什么误会,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疼痛让杨荣浑身微微颤抖着,他就像孕妇一样用双手扶着腰,一脸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对耶律齐云说道:“我只是看这间房里还亮着灯,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怕是有人忘记吹灭灯火,才看上一看。真是没想到休菱姑娘竟在里面,好在我没看见她,否则真是万死也难辞其疚!”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4章一对冤家

杨荣说话的时候,一旁的耶律休菱轻轻的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旁,一副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的模样。

听到耶律休菱的冷哼声,耶律齐云扭头向她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的说道:“休菱,你下手也太狠了些!杨兄弟不会武功,你若是再多打一会,岂不是要把他打死了!”

耶律休菱原本以为耶律齐云会帮她说话,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一句颇有责备意味的话。

想想刚才,如果稍稍洗的慢些,杨荣扒在窗子上向里张望,若是她那时候正从浴盆里出来,浑身都会被他给看个精透。但自家大哥不仅不替自己说话,反倒向着扒窗台朝洗澡房里张望的杨荣说话,耶律休菱的心里一阵阵的难过,眼圈一红,一汪眼泪直在眼窝里打转转。

“杨兄弟,好生歇着吧!”耶律齐云没有理会满脸委屈的耶律休菱,而是对杨荣说道:“休菱这丫头,下手没个轻重,若是你真个被打出了三长两短,我这心里……”

说着话,他叹了一声,接着对杨荣说道:“回头我会叫人去找个郎中帮杨兄弟看看!”

扒在洗澡房的窗台上,向里张望,险些真看到姑娘家玉体的杨荣也有些纳闷。

这件事原本就是他有错在先,虽然向洗澡房里张望的本意并不是偷看耶律休菱洗澡,可毕竟给人家造成了困扰。

如果耶律齐云真的骂他一顿,他倒会感觉舒服一些。

哪想到,耶律齐云只是简单问了一下他向洗澡房里张望的理由,就没再深究下去,说话时反倒还有几分责备耶律休菱的意思。

两个妻妾搀扶着耶律齐云向主宅方向走了,回廊上只余下被打的满脸青包的杨荣和眼眶里正闪烁着泪光的耶律休菱。

“别让我再看见你!”目送着耶律齐云进了主宅之后,耶律休菱抬起衣袖,擦了擦泛着泪光的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哽咽的对愣在一旁的杨荣说道:“以后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放完狠话,耶律休菱也扭头走了,回廊上只余下身体还微微发颤的杨荣站在那里发呆。

耶律休菱这通拳头,对身体并不算十分强壮的杨荣来说,确实是有些重了。

林牙府的仆役在得了耶律齐云的吩咐后,倒是没敢耽搁,连夜从城内寻来了郎中为杨荣医治伤势。

郎中看过之后,给杨荣留了张药方,临走的时候丢下了一句都是皮外伤,即便不抓药,过些日子也会康复的话。

这句话倒是让杨荣安了不少心。

挨了这顿拳头,杨荣倒不感觉到多亏,他只是想不明白,耶律休菱看起来一副很柔弱的样子,拳头也不是很大,可打在杨荣身上,每一下都让他感觉到像是被小刀捅了一样的疼痛。

那丫头练过!

手里捏着郎中留下的药方,杨荣平躺在床上,心里嘀咕着:“以后见到那妞儿,还是躲远点的好!这次挨揍,如果不是耶律齐云及时赶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要是再被她逮住,万一耶律齐云没能及时来救,保不齐真会被她给活活打死!”

“娘的,老子这不是亏么!”伸手摸了摸被打肿了的脸,杨荣心里暗暗的骂了一句:“要是他娘的看到了那妞儿光屁股的样子,挨打也就挨打了。丫的,哥啥都没看见,就挨了一顿老拳,这事办的!亏不亏?”

浑身的疼痛,只有在进入梦乡之后,才会被暂且忘记。

一整晚,杨荣睡的并不踏实,虽然是在睡梦里,可每次翻身,他还是能感觉到身体传来一阵阵疼痛。

清晨第一抹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的时候,杨荣扭了扭疼痛的颈子,强撑着坐了起来。

刚被打之后,虽然浑身疼痛,但身上还能使出些力气。

睡了一夜,杨荣反倒觉得浑身乏力,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拖着软绵绵的躯体下了床,杨荣摸了摸额头,额头有些发热,可能是体内的抗体正和身上的伤痕做着抗争。

他一手扶着墙,慢慢的朝门口蹭了过去。

身上有伤的人,最好还是能到外面多呼吸些新鲜空气,多晒晒太阳,对伤势的痊愈是有着很大好处的。

好不容易扶着墙,蹭到了回廊上。

杨荣慢慢的朝着回廊的尽头蹭了过去。

刚要走到回廊出口,迎面走过来一个脸上带着几分愠怒的仆妇。

仆妇手中提着一把铲子,一边迎面朝杨荣走过来,一边嘴里还咕哝着什么。

“这位大姐,请问出了什么事吗?”见那仆妇提着铲子,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样子,杨荣想起头天晚上他在柏树后面干的好事,心里有些发虚的向那仆妇问了一声。

“杨公子起身了啊!”见杨荣对她说话,仆妇脸上挂着笑对他说道:“也不知是哪个屁眼没把门儿的,在哪里拉屎不好,偏偏跑到靠近主人家宅子的柏树后面去拉!这不,我忙活了好半天,才挖了个坑把那腌臜玩意给埋了起来。”

“呃!”听了仆妇的话后,做贼心虚的杨荣呃了一声,强压下心虚,对那仆妇说道:“我这会正想找茅房,幸而遇见了大姐,要不我也有可能跑到大树后面去解决呢!”

“哦!”杨荣说完话之后,仆妇有些狐疑的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是看穿了柏树后面那一坨是杨荣留下的一般,直把杨荣看的浑身一阵毛骨悚然。

“走过回廊,靠墙根边上有间孤立的房子,那里就是茅房!”把杨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仆妇朝回廊尽头指了指,交代了茅房的位置之后,提着铲子低头走了。

看着低头走远的仆妇,杨荣长长的吁了口气,手扶着墙壁,慢慢的摸下回廊,朝着茅房走了过去。

可巧的,他刚走下回廊,从茅房右侧的小间里走出了一个人。

这人走出来之后,和他迎对着打了个照面。

刚一看到杨荣,迎面走过来的人就拧起了眉头,圆睁杏眼狠狠的瞪着他,咬着牙对他说了句:“跟你说过别让我看见你,莫非你又想讨打不成?”

和杨荣打了个照面的,正是头一天暴打他一顿的耶律休菱。

见到耶律休菱,杨荣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倒霉。

原本杨荣就不是个容易和女人起冲突的人,再加上耶律休菱懂些武功,就算是争执起来,恐怕也是打她不过。

面对瞪着他的耶律休菱,杨荣低下头,两眼看着自己的脚面,有些忐忑的说道:“我只是早上起了,想上个茅房,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小姐!”

“我看你是想到茅房来偷看吧!”耶律休菱眼睛微微眯了眯,抬头朝主宅看了一眼,咬着牙压低了声音对杨荣说道:“若不是这里离大哥的卧房太近,怕吵了他安歇,我一定会好生再教训你一顿!”

说完话,她冷哼了一声,径直从杨荣身旁走过,朝主宅去了。

杨荣舔了舔嘴唇,经耶律休菱这么一吓,他倒感觉身上的伤不是十分的疼了。

和耶律休菱结下了梁子,虽然有耶律齐云护着,可杨荣总觉得要是在府里呆的久了,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白天的时候多出去走走,免得在府内和耶律休菱撞上,彼此闹的不好看。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杨荣也不多耽搁,出了茅房之后,他忍着身上的疼痛向林牙府外院走了过去。

林牙府坐落的位置,在大同城内稍稍偏僻的街道上。

出了府门,杨荣发现这条街道并不是十分喧嚣,街道两侧几乎没什么店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把担子放在路边,吆喝着贩卖他们挑来的货物。

杨荣的身上没有钱,走出林牙府,他要做的不过就是在街道上闲逛,至于店铺和小贩的摊位,他是万万不敢去光顾的。

从千余年以前穿越过来的杨荣,要比大辽人懂得的东西更多一些。

当然,他懂的那些知识,有许多在眼下的环境里是并不实用的。不过曾经听闻过的强买强卖,却是能让他多个心眼。

好奇心太强的话,万一撞见个卖切糕的,恐怕就算是耶律齐云出面,也会惹上一身的麻烦。

杨荣贴着墙根,一只手扶着墙壁,慢慢的朝前蹭着。

蹭出这条没有几个行人的街道,杨荣来到了一条相对要繁华的多的道路。

这条路比林牙府所在的那条街道宽不了多少,但路上的行人却是很多,沿街也多是商铺和酒馆,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倒是见不到几个。

大同城与杨荣先前想象的古代城池有所不同,过去杨荣以为在宋辽时期,女人多是不会出门的,可大同城内的街道上,却是来来回回的,有许多女人和男人一样在为着生计忙碌着。

背靠着街角的墙壁,杨荣有些无聊的看着街道上来来回回奔忙着的人们。

就在他感到百无聊赖的时候,街道对面的一家酒楼里,一个穿着契丹服饰的年轻人被两个仆役打扮的人给推出了酒楼大门。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5章事情复杂了

两个仆役把年轻人推出酒楼之后,其中一人还指着站在酒楼门口,一时没有离开的年轻人骂了一句:“若是以后再来扰我家大官人,当心打断你的狗腿!”

骂过年轻人,那两个仆役扭头进了酒楼,年轻人却站在酒楼门口,发了好一会呆,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慢慢的朝着街道的一头蹭了过去。

自打年轻人被推出酒楼,靠墙站着的杨荣就一直在观察他。

年轻人穿着契丹人的小袖口服装,左边耳朵上还挂着一只明晃晃的铜环,头上扎着两条细细的小辫,仅从这身装扮,就能看出他是个纯正的契丹人。

他身上的衣服,裁制的很是粗糙,只消看上一眼,杨荣就知道他一定只是个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契丹人,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两个家仆给推出酒楼。

这个年轻人给人一种很老实、很淳朴的感觉,如果仅从外表看,杨荣绝对不相信他会是个纠缠别人的人。

正闲着没事做,想要找些消遣的杨荣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一个挖掘故事的机会。

在年轻人扭头从酒楼门口离开的时候,他也抬脚跟了上去。

顺着街道走了一段距离,契丹年轻人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走路的时候脚步不由的加快了一些。

见契丹年轻人加快了脚步,杨荣怕把他跟丢了,连忙小跑了两步,又追近了一些。

他这一小跑,恰恰暴露了跟踪契丹青年的意思。

契丹青年回头朝他看了一眼,身子一闪,蹿进路旁的一条小巷里去了。

追到小巷口,杨荣朝巷子里看了看,并没有立刻追进去。

这条小巷一侧临街,狭长且幽深,从临街的这一侧向内望去,一眼看不到巷尾在什么地方。

进了小巷,契丹青年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幽深的巷子里,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站在巷子口,杨荣无奈的摇了摇头。

刚才还被他盯的紧紧的契丹人,只是一闪身的工夫,就像是平空蒸发似的消失了。

为了凑个热闹贸然走进这条巷子,杨荣绝对是不会去做的,他撇了撇嘴,有些失落的扭过头,朝来时的街口走了过去。

杨荣并不知道,就在他扭头朝街口走去的时候,先前被他跟踪的契丹青年又从小巷里钻了出来,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转身走上街道,很快消失在人头攒动的街市里。

跟丢了契丹青年,心情多少有些失落的杨荣慢慢的蹭回了他原先站着的位置。

契丹青年被人丢出酒楼,让他对酒楼里的那位什么大官人也多少产生了些兴趣。

进酒楼去找,显然有些不合适。

像那种自恃有些身份的人,绝对不会坐在大厅里,他们去酒楼[奇`书`网`整.理'提.供],都会定下包房。

就算杨荣进了酒楼,也绝对不可能每一间包房的门都推开,去找那个什么大官人。

既然不能进酒楼找,杨荣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双臂抱着怀,背靠墙壁站着,杨荣的视线却片刻没从对面的酒楼挪开。

起初在看到契丹青年被赶出酒楼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有人恃强凌弱,欺负契丹平民。

可在追丢了契丹青年之后,杨荣的脑子里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契丹青年的警惕性太强,寻常平民根本没有那么强的警惕性,即便有那么强的警惕性,也不可能有那么老到的甩掉尾巴的经验。

其中必有隐情!

这件事其实和杨荣并没有多少关联,可他天生就是一副爱多管闲事的脾性,再加上这会正闲的发慌,巴不得找些消遣。

酒楼里的大官人并没有让杨荣等待太久。

在街对面的墙角站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一个穿着汉人服饰,手中附庸风雅的捏着把折扇,正轻轻晃悠着扇叶的年轻人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年轻人身后跟着的,正是先前把契丹青年从酒楼里丢出来的两个仆役。

“看来他就是那个大官人了!”见年轻人带着仆役从酒楼出来,杨荣嘴角挂起一抹带着讥诮的淡淡笑意,视线却没从他的脸上挪开。

要说那大官人,五官生的倒也算是俊俏,只是眉宇间,隐隐着透着一股邪邪的气息,给人一种他绝不是好人的感觉。

尤其是这大凉的天,还拿着一柄折扇装模作样,更是做作的让杨荣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像这种把坏写在脸上的,绝对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都敢做坏事的真小人。

真小人,说的好听些,是敢于展现真实的自我;说的要是难听些,那就是没脑子!

走出酒楼,大官人晃着膀子、轻轻摇着手中的纸质折扇,高昂着头,领着两个仆役,带着几分傲慢的走上了街道。

看着大官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出于好奇,杨荣像先前跟踪契丹青年一样,抬脚跟在他们一主二仆身后。

前面的三个人明显要比先前的契丹青年警惕性差了许多,杨荣跟在他们身后,整整走过了两条街,仨人竟没发现他的存在。

才走了两条街,杨荣就看出了这位大官人的纨绔本性。

一路上,他的眼睛一直在街上走着的大闺女小媳妇身上逡巡着,也不管那些女人是汉人还是契丹人,若是看到生的俊俏些的,必然要多看几眼。

不过让杨荣感到有些意外的,是那位大官人的两只眼睛一直瞟着街上走过的女人,却并没有因为哪个女人生的俊俏,而上前调戏。

身为纨绔,竟有这种定力,倒是有些颠覆了杨荣对纨绔的看法。

跟在仨人后面又走了一条街,杨荣眼见着三个人进了一座并不是很高大的门楼子。

这座门楼坐落在街道一侧的角落里,它的左侧房檐上,伸出了一只竹竿,竹竿上挑着三只大红灯笼。

灯笼上写着三个杨荣不认识的字。

杨荣歪着头,朝那三只灯笼看了半天,也没闹明白上面写着什么,那三个字根本不就不是汉字!

实在琢磨不透灯笼上写的是什么,杨荣只得撇了撇嘴,像先前在酒楼外面等着仨人出来一样,双手抱着臂膀,等待着那三个人从门楼里面出来。

在门楼对面站了一会,杨荣发现这座门楼虽然很安静的伫立在街道的一侧,摆出了一副与世无争的低调态势,可它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宁静,一些穿着鲜丽的人不时的会走进去或从里面走出来。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从门楼外面经过的一些上了年纪的女人,都会撇撇嘴,下意识的朝地上啐口唾沫,嘴里咕哝着骂句什么。

那些进出门楼的男人,脸上都带着一分**的气息,而从门楼旁经过的上了年纪的女人们,下意识啐唾沫的动作,又无意中表现出了她们对这座门楼的嫌恶。

“操蛋的!”杨荣看着对面门楼上挂着的三只大红灯笼,总算是想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他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下,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别人跑青楼里去逍遥快活,哥却站在街对面给他们守着门,这鸟事办的!”

心里正郁闷着,先前进入门楼的大官人带着两个仆役又走了出来。

不过这次走出来的并不只是他们三个人,与他们一起走出来的,还有个穿着墨蓝色衣衫的契丹人。

契丹人的身后也跟着两个家仆,看这阵仗,他也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

从他和大官人聊天时表现出的那股子邪恶劲,杨荣就能感觉的出来,这俩人一定是平日里经常勾搭在一起干坏事的损友。

像这样的纨绔,应该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才是。

可先前那个契丹青年为什么会去纠缠大官人,并与他的家仆发生冲突?

带着满腹的疑惑,杨荣又抬脚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大官人和那契丹纨绔。

跟着前面的几个人,又拐过了两条街道,杨荣眼看着他们几个进了一座大宅子。

这栋宅子要比耶律齐云的林牙府有气势多了。

前面的几个人进了宅子,杨荣抬头朝宅子上的匾额看了一眼,只见匾额上用汉子书写着“北府宰相府”五个大字。

杨荣眨巴了两下眼睛,撇了撇嘴,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声:“丫的,我说怎么那契丹娃儿这么大的谱,敢情他老子是北府宰相!要是我有个这么强悍的亲爹,恐怕要比他还纨绔的多!”

他对历史本来懂的就不是很多,自然不会知道这位北府宰相是谁,也不知道辽国的北府宰相和中原宋朝的丞相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在北府宰相府门口站了一会,杨荣撇了撇嘴,扭头朝着林牙府所在的那条街道走了过去。

跟到这里,他更是隐隐的感觉到先前被赶出酒楼的契丹青年并不是那么简单,这件事里面,很可能有着他目前还不可能调查出来的内情。

事情变的复杂了起来,杨荣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好奇心太重。

好奇害死猫!

这个道理杨荣是懂的,可他终究是人,是人就难免会对一些不清楚的事情产生浓厚的兴趣。

“北府宰相,貌似官比耶律齐云那位林牙大不少!”一边沿着街道朝林牙府走,杨荣心里一边嘀咕着:“算了,这件事看来有点小复杂,我还是别这么好奇为是!要是真的惹上了麻烦,恐怕耶律齐云也帮不了我!”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6章辽国多房叔

在街上闲逛了大半天,连着跟踪了两拨人。

杨荣那空虚的内心终于得到了些许的满足,他嘴角漾着淡淡的笑容,哼着流行歌曲的调儿进了林牙府。

跑出去这么半会工夫,杨荣本以为不会再遇见耶律休菱,哪想到,越怕什么,什么就越往身上粘。

他刚迈进后院的圆门,耶律休菱就迎面朝他走了过来。

“怎么又是你!”一见到杨荣,耶律休菱把拳头攥的嘎吧直响,一双柳眉倒竖着,目光如同要喷出火焰般瞪着他,没好气的问了一句。

“我也不想被小姐看到啊!”又撞见了耶律休菱,杨荣苦着脸,满脸无奈的说道:“可不知为啥,只要我一出门,准能撞见小姐!”

“少跟我来这套!”耶律休菱瞪了杨荣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以后见到我,你最好躲远点,免得把你打死了,到时大哥要找我麻烦!”

说完话,耶律休菱狠狠的瞥了杨荣一眼,径直朝着外宅走了过去。

看着耶律休菱的背影,杨荣舔了舔嘴唇,拍了拍胸口,长长的吁了口气,暗暗的想道:“好险!要是再挨她一顿拳头,就算不死,恐怕这条小命也丢掉一半了!”

回到下榻的厢房,杨荣正想在床上躺一会,挺挺腰,门口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谁呀?”听到敲门声,杨荣坐了起来,有些烦躁的朝门口喊了一嗓子。

“杨公子,大人请你过内室一叙!”在杨荣答过话之后,门外传来了一个家仆的声音。

“哦!知道了!”杨荣应了一声,穿上鞋子朝门口走了过去。

打开房门,杨荣看到门口正站着一个林牙府的家仆。

见他出了门,那家仆脸上堆满笑容,微微躬着身子对他说道:“大人等公子半天了,公子一直都不在房内,小人适才见公子回来,不敢耽搁,赶忙就过来了!”

“多谢了!”杨荣向那家仆微微一笑,朝他拱了拱手说道:“请大哥前面带路!”

家仆应了一声,返身朝着主宅的方向走了过去,杨荣则紧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主宅大门外,家仆转过身,对杨荣交代了一句:“杨公子请稍候片刻,且容小人进去通禀一声。”

杨荣点了点头,家目送着家仆走进主宅大门。

没过多会,家仆又从里面走了出来,对杨荣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杨公子,大人请你进去!”

跟着家仆进了主宅,杨荣越发感觉到耶律齐云的日子过的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奢华。

最外面的大厅里,分成两排摆放着一些小桌和椅子,这些桌椅显得有些老旧,其中不少桌椅表面的漆皮都有被磨掉的痕迹。

将这样的桌椅摆放在大厅里,让人一进门就有种主人家过的并不宽裕的感觉。

穿过大厅,走进大厅侧面的一扇小门,杨荣发现这座主宅内部,竟然是按照环形的结构建造的。

四周的房屋都围绕着一条环状的回廊建造,在回廊的中间,栽种着一些花木。

如今已是秋季,大多数鲜花都不会在这个时节盛开,就连外面院子里那几株正开着花的月季,也都是一副蔫头耷脑没有精神的模样。

可这条环状回廊中间围起来的空地上,却栽种着在不同时节开花的花木,眼下正怒放着的,是一片金灿灿的秋菊。

在金色的秋菊中间,偶尔的还会夹杂着一两株开着雪白花朵的菊花,想来应该是栽种时点错了种子,一旦盛开,主人家又舍不得拔去才留下的。

中空的环形布局宅子,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采光要比寻常的宅子差上许多。

光线的不足,会让宅子显得有些阴森。

盛开的菊花给这略显阴森的宅子带来了几分生机,多少消去了些阴冷宅子给人带来的压抑感。

杨荣跟着家仆正朝前走着,前面一间屋子的房门打了开来,穿着一身契丹贵族服饰的耶律齐云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了回廊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府上的宅子很不好?”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就看到了正向着他这边走来的家仆和杨荣,于是脸上挂起笑容,向正低着头走路的杨荣问了一声。

听到耶律齐云说话,家仆连忙侧身贴着墙根站住,给走在后面的杨荣让出了道路。

跟在后面的杨荣则走到耶律齐云面前,微微弯腰向他拱了拱手问道:“大人身上的伤可好利索了!”

耶律齐云笑着伸手拍了拍杨荣的肩膀,十分和善的对他说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我只须以兄弟之礼相见,日后切莫再称我为大人!”

杨荣直起身子,对耶律齐云说道:“尊卑有序,大人是贵人,我只是一介草民,如何能僭越了身份?”

说这句话的时候,杨荣自己心里都感觉到一阵阵的恶心。

在穿越过来之前,他是绝对不会想到,一向崇尚民主自由,期望人们能够真正平等的他,来到一千多年之前的宋辽时期,竟会这么快就接受了封建的等阶划分。

“你我之间无需分什么尊卑!”耶律齐云转过身,走到回廊边上,双手扶着回廊的栏杆,看着空地上正盛开着的菊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杨荣在说话似的说道:“人,应该是有贵贱之分的!不过我一直认为,贵贱不只应以出身来权衡,还应考虑到才能!我与杨兄弟虽然接触的时日并不多,但杨兄弟宅心仁厚,又机警聪慧,将来定不是池中之物!如果杨兄弟不弃,今日你我可结拜为兄弟,相互约定,如若有一天在战场相见,彼此互不攻伐!”

来到大同府之前,耶律齐云就对杨荣说过,他不希望将来他们会在战场上成为敌人,让杨荣没想到的,是如今他又提了一遍,而且好像是专程把杨荣叫道这里说这番话似的。

对将来感到十分迷茫的杨荣,在听到耶律齐云第二次提起不希望将来会在战场上相见的话后,心里不由的一阵阵泛苦。

他很清楚,如果他愿意留在辽国,凭着耶律齐云的关系,或许很快就能谋到个差使,甚至将来有机会跻身朝堂。

可他内心深处,又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个结果。

他是汉人!虽然不是这个时代的汉人,但他的骨子里,却镌刻着汉人的痕迹。

这种痕迹,是从他出生以后,就注定要刻上的,除非死亡,否则一世也不可能抹去。

投靠大辽,那是叛祖弃宗,是作为一个汉人的耻辱。

但是返回大宋,又如何能在大宋寻到属于自己的一片乐土?

大宋毕竟也不是他的家,至少不是他曾经熟悉的家!

“杨兄弟,你不愿与我订立盟约,难道是想以后在战场上对我痛下杀手吗?”杨荣半晌没有说话,一旁的耶律齐云等的有些焦躁了起来,对他催促道:“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恐怕日后我还真不能放你返回南方!”

“承蒙大人看得起,我怎敢不遵从!”杨荣苦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看着耶律齐云向他问道:“大人为何如此确定你我将来会在战场上相见?”

耶律齐云撇嘴笑了笑,朝还站在不远处的家仆摆了摆手,等那家仆走了,才对杨荣说道:“两个原因让我确定你我将来必然会成为战场上的敌手!一是你确是人才,像你这样的人,若是南蛮子们不用,赵光义那个皇帝也算是做到家了!另外一个原因,就与你怀里揣着的那块玉玦有关了!”

当初杨业给杨荣玉玦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看见,此刻耶律齐云突然提起那块玉玦,立时让杨荣警惕了起来。

“你如何知道我怀里有块玉玦?”杨荣微微皱着眉头,一脸警惕和不解的看着耶律齐云。

耶律齐云并没有回答杨荣的问题,而是撇了撇嘴,长长的叹了一声对他说道:“好生收着那块玉玦!在知道你有玉玦之前,我还想着你返回南方,很可能被埋没于乡野,如今看来我的那些想法着实是幼稚可笑!”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怎么知道杨业给了我玉玦的?”杨荣紧皱着眉头,并没有理会耶律齐云所说的话,而是继续追问他是如何知道有玉玦存在的。

与他相同的,是耶律齐云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话题岔到一旁,对他说道:“今日我得到消息,北府宰相萧继先来了大同府。他是萧太后的堂弟,同时也是太后的女婿,他来到这里,想来是要筹备什么大事,你莫要多在街市上闲逛,别无端的惹上事端!”

“北府宰相来大同?”在耶律齐云说完这番话之后,杨荣伸手挠了挠脑袋,嘴里嘀咕着说道:“我明明看到他的府宅就在城内,如何说他是来了大同而不是回到大同?”

“这里的宅子只是他的别院!”耶律齐云笑着摇了摇头,对杨荣说道:“别说萧继先,就连我,也是在几座大城都有居所,家父家母如今就在南京城内的宅子里,大同只不过是舍妹长居的地方而已!”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7章洗澡房门口的妞儿

杨荣这才明白过来,大同府原来并不是耶律齐云的家,难怪这里的宅子并没有多气派,敢情这地方也只是他的一处别院。

“我们把话扯的有点远了!”耶律齐云扭过头,朝身旁也扒在栏杆边站着的杨荣看了一眼,对他说道:“杨兄弟,你我今日在此结为异性兄弟,将来一旦在战场上相遇,互不攻伐,如何?”

“好!”杨荣点了点头,同样转过脸看着耶律齐云说道:“如果我真的有幸能够领军出征,绝不与你互相攻伐!”

“击掌为誓!”耶律齐云伸出一只巴掌,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对杨荣说道:“我耶律齐云在此立誓,自今日起,视杨荣为亲兄弟,若将来在战场相见,绝不先向杨兄弟动兵!”

杨荣伸出一只手,朝着耶律齐云的手掌上拍了一下,学着耶律齐云的样说道:“我杨荣在此立誓,若是真如耶律兄所说,将来我能领兵征伐沙场,遇见耶律兄所部,定退避三舍,绝不先行攻伐!”

等他说完这番话后,耶律齐云哈哈一笑,伸手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说道:“既然你我已经立誓,就已是兄弟,我也放心让你离开大同了!”

耶律齐云这句能放心让杨荣离开大同的话,把杨荣给说的后脊梁上直冒冷汗。

敢情自从来了大同,耶律齐云就一直在想着该不该让他走。

要是他真的不识时务,拒绝和耶律齐云立下盟约,恐怕他即便不被杀掉,也会老死大同城。

杨荣从主宅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的有些暗了。

当他走出主宅大门,上了前往下榻厢房的回廊时,迎面又撞见了耶律休菱。

已经上了回廊的杨荣,在看到耶律休菱的时候,回头避开也不是,迎面走上去也不是,只得背靠着回廊内侧的墙壁,尽量给耶律休菱让出更宽的路。

迎面走过来的耶律休菱低着头,根本没留意到杨荣从她对面走过来。

她的脚步很快,从杨荣身旁经过的时候,杨荣看到在她的眼角,似乎还挂着一点泪光。

“这妞儿怎么了?”扭过头看着走过去的耶律休菱的背影,杨荣心里嘀咕着:“怎么一点强悍味儿都没了,还好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莫不成被人给骗财又骗色了?”

心里泛着嘀咕,杨荣一步三回头的朝回廊尽头的厢房走了过去。

他在回到林牙府的时候,恰好看到耶律休菱出门,没想到她回来的时候竟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难不成是在外面遇见了什么让她伤心的事?

杨荣一边朝他下榻的厢房走,一边还扭头朝回廊的尽头张望,越想越觉得耶律休菱可能是在外面受了什么人的欺负。

不过大同城里,不知道耶律休菱是耶律齐云妹妹的,恐怕也没几个人,有谁这么大胆,连她都敢欺负?

带着几分疑问,杨荣回到了房间,翻身躺在床上。

他刚闭上眼,正准备睡觉,后脊梁却一阵痒痒。

痒痒有的时候要比疼痛更难受,他伸手朝脊梁上抓挠着,可有些痒痒的地方,却不是手能够着的。

钻心的痒痒,让杨荣难受的要死。

实在受不了痒痒的侵扰,他站起来跑到墙边,把脊背靠在墙上,用力的蹭着。

脊背蹭在坚硬的墙壁上,痒痒稍稍被压制了一些,杨荣这才一脸陶醉的模样,舒服的呻吟了两声。

贴着墙壁蹭了一会,杨荣感觉到舒服多了,不过他却想到自从穿越来这个时代,除了在河里游过一个单趟,还从来没有认真的洗过澡。

想到洗澡,他感到身上越发的痒痒了,连忙跑到门口,向左右看了看,喊了一嗓子:“有人在没?”

喊过这一嗓子,外面并没有人应声,他又接着喊了几声,这才有一个家仆慌慌张张的跑上回廊,到他面前微微躬着身子问了一句:“杨公子有何吩咐?”

“我想洗澡!”说话的当口,杨荣感到脊背上又传来一阵瘙痒,他一边伸手朝背上挠着,一边对那家仆说道:“能不能拜托兄弟帮我烧点洗澡水,我想好生洗洗!”

“请公子少待,小人这就去为公子烧水!”家仆并没有因为杨荣是在天黑之后才提出要洗澡而感到不快,只是应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家仆离开之后,杨荣也出了房门,他一边挠着脊背,一边朝洗澡房走了过去。

林牙府的人可能是经常使用洗澡房,家仆们准备洗浴用水的速度要比杨荣想象的快了许多。

他顶多只在回廊上等了小半个时辰,五六个家仆就帮他准备好了洗澡水。

整间洗澡房,只有一扇窗子,门边也包裹着麻布,这样不至于让屋内的热气散发出去。

澡盆里弥漫着蒸腾的雾气,那盏先前曾引起过杨荣注意的油灯正跳动着微弱的光芒。

在大澡盆的旁边,摆放着一只燃烧着炭火的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只铁桶,铁桶里盛了大半桶已经快要烧开了的水。

伸手朝浴盆里的热水探了探,可能是因为手上皮肤有些凉,热水稍稍的有些烫。

杨荣知道,若是这个时候把水兑的凉了,洗一会水就会真的凉下去,不只是洗起来不舒服,还很容易感冒,到时候再兑热水,就有些烦躁了。

他捋起衣袖,用力的搅动了几下木质浴盆里的水,等感觉到手臂适应了水温,才站到一旁,一件一件的把身上的衣服脱下。

杨荣身上穿着的,并不是汉人的襦衫,而是契丹人的小袖胡服,这套衣服还是来到林牙府之后,耶律齐云让家仆为他准备的。

由于一直没洗过澡,虽然是在凉爽的秋季,杨荣身上的衣服还是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汗臭味。

脱光了衣服,杨荣站在浴桶旁边,用家仆早先为他准备好的麻布巾子撩起热水,往身上淋了起来。

热热的水淋在凉凉的皮肤上,杨荣被烫的直吸溜嘴。

他一边把水淋在身上,一边用湿布抹着身子,等全身都适应了热水的温度,才踩在浴桶边的凳子上,把一条腿探进了浴桶里。

终于在浴桶里坐了下来,全身浸泡在热水里的杨荣舒服的吁了口气。

就在他洗的正舒服时,房门被人推开了,一股凉飕飕的风从外面灌了进来。

杨荣扭过头,朝着门口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家仆正捧着几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走了进来。

“杨公子,这是为你准备的换洗衣裳!”家仆把衣服放在杨荣放脏衣服的凳子上,又将他换下的脏衣服抱在怀里,向荣微微躬了躬身子,说了句话之后,抱着脏衣服走出去了。

家仆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把杨荣给吓了一跳,直到他走出洗澡房,杨荣小心肝还“噗嗵噗嗵”的直跳。

目送着家仆出了门并从外面把门带上,杨荣才长长的吁了口气,两只胳膊架在浴桶上,摆出了个很舒服的姿势,享受着热水的浸泡。

泡了一会,他发现浴桶边上拴了根细绳,细绳的顶端系着个小布袋。

真为在这里洗澡没肥皂而感到有些美中不足的杨荣,伸手扯着绳子,把小布袋拽到手中。

打开布袋,他看到布袋里面装着几支碧绿色的像豆荚一样的东西,从布袋里把那东西掏出来,轻轻揉捏了两下,滑滑腻腻的,竟捏出了一些滑滑的汁液。

把那像豆荚一样的东西凑到鼻子上闻了闻,那东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很是好闻。

“擦!这玩意不会就是皂荚吧!”看着手里的“豆荚”,杨荣心里暗暗嘀咕着,把那东西放在肩头上轻轻揉了揉。

果然,随着他的揉搓,“豆荚”被挤出了更多的汁液。

这些汁液就像是肥皂泡一样滑腻,擦在身上,竟能把身上的污物给擦洗的干干净净。

杨荣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皂荚。他并不知道,其实皂荚有很多种,他手里的这种,只不过是最常见的一种而已。

找到了皂荚,杨荣从浴桶里跳了出来,站在浴桶边上,一边轻声哼着小调,一边用皂荚擦抹着身子。

油灯上那颗如豆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向并不是很大的房间里,投射出昏黄的光亮。

柔和的光线投射在杨荣那并不算魁伟的身躯上,在他不算白皙的皮肤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泽,很是有些阳刚之美。

就在杨荣很惬意的用皂荚揉搓着身体的时候,外面的回廊上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洗澡房的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杨荣听到一个女人“咦”的一声。

随着女人声音传进杨荣的耳朵,房门被人推了开来,一阵凉飕飕的风灌进了屋内,把光着腚愣在屋里的杨荣给吹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房门被推开之后,杨荣看到耶律休菱正站在门口,愣愣的望着全身寸纱不挂的他。

“妈呀!”他怪叫了一声,纵身就向浴桶蹿了过去。

被耶律休菱看到**的身体,杨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蹿进浴桶里躲起来。

可他忘记了刚才他还在用皂荚清洗身子,他脚下好大一片地面都是滑腻腻的。

一只脚才刚抬起来,杨荣就感觉到踩着地面的那只脚一滑,身体失了平衡,一头撂倒在地面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8章没力气下床

这一跤摔的实在是没什么造型。

杨荣微微佝偻着颈子,避免了后脑直接着地,可他的脊背却重重的摔在地面上,脊背上剧烈的疼痛和胸口如同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的憋闷感,让他好半天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只是痛苦的哼哼着,扭动着身躯,躺在地上呻吟着。

他的两只手臂瘫放在身体两侧,两条大腿不自然的并拢着,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写在荡漾水面下面的“十”字,不断的扭曲着、变换着形状,却始终没能脱离“十”字这个基本造型。

那坨累垂搭挂的东西也随着身体的扭动在两腿之间晃荡着,使杨荣原本就不能算得上是高雅的造型越发显得猥琐了。

站在门口的耶律休菱愣了一会,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杨荣胯下那根随着身体扭动左右摇摆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愕和意外。

杨荣还躺在地上痛苦的扭曲着身子,耶律休菱突然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尖叫,掉头朝着回廊尽头跑了。

在地上扭动了好半天,杨荣才稍稍的感觉好了一些。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把门关死,随后强撑着朝浴桶走了过去。

刚才那一下摔的太重,杨荣感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快要散了架似的。

一只手扶着扭伤了的腰,他一步步的朝浴桶蹭了过去。

心里一阵阵泛着恶心,杨荣感到有些想吐。

可他还是强忍着攀爬上了浴桶边上的凳子,慢慢的进了浴桶里面。

浴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在水里泡了一小会,他才稍稍的感到好受了一些。

“老子真他妈背!”靠坐在浴桶里,把全身都浸泡在热水中,杨荣微微闭上眼睛,心里嘀咕着:“自从来到林牙府,撞见耶律休菱那丫头,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上。先是被她暴扁了一顿,身上伤还没好,这又因为她,差点没摔死!难不成上辈子欠她的?”

热水有化伤散瘀的功效,可它也并不是万能的圣药,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杨荣还是感觉到浑身一阵阵的酸痛。

换上先前家仆给他送来的干净衣服,他一只手扶着腰,微微的躬着身子,嘴里不住的倒抽着凉气,朝洗澡房门口走了过去。

刚打开房门,前面那只脚才踏出门槛,没提防,侧面突然抡来了一只拳头。

拳头夹着劲风朝他脸上招呼过来,只听风声,就知道挥出这一拳的人,定是使足了浑身的力气。

侧面抡来的拳头打的十分突然,就算杨荣没有摔那一下,恐怕他也是避不开这迅如闪电的一拳。

更不用说他刚才又摔了一下,这会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似的,哪里还有力气扭动腰肢避开突如其来的拳头?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杨荣的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拳头的惯性把他打的脸往旁边一扭,颈子都险些被扭折了。

挨了重重的一拳,一切却并没有结束!

就在杨荣想要扭过脸看看是谁打他的时候,一只脚又狠狠的踹到了他的腰眼上,把他踹的朝侧面趔趄了好几步,才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耶律小姐,为什么打我!”栽倒的那一刹,杨荣终于看清是谁在一旁偷袭他了,他连忙用双手护着头,高声质问着耶律休菱为什么偷袭他。

偷袭杨荣的正是耶律休菱,先前看到光着腚的杨荣,她确实是被吓跑了。

可回到房间,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今天受了那个人的气,本来就十分窝囊,本想出外透透气,看到洗澡房里亮着灯,想去问问是谁在洗。

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光着屁股的杨荣。

从来没见过男人身体的耶律休菱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她越想越觉得杨荣之所以光着身子站在那里,就是为了调戏她、羞辱她。

所以说,女人要是钻起牛角尖来,是非常可怕的!

对杨荣的反感,让耶律休菱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把他往好的一面去想。

她就没有想到,当时推开洗澡房房门的是她,而不是杨荣。

光着身子被人看了,应该杨荣感到屈辱,而不是她这个免费参观了并不旖旎春光的看官。

这一顿打,杨荣是挨的莫名其妙且十分窝囊。

等到耶律休菱一通拳打脚踢,恨恨的离开之后,他背靠着回廊的栏杆,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的望着还大敞着的洗澡房房门,心里郁闷的暗骂着:“老子这是招谁惹谁了?他奶奶的,洗个澡都能遭来一通爆捶,还让不让人活了?”

连续两次被耶律休菱爆捶,杨荣心里是郁闷到了极点。

他虽然不是个爱和女人计较的男人,可老是被女人打,终究面子上有些说不过去。

“不行,得整治整治那妞儿,否则她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在栏杆边上靠坐着,杨荣不知不觉的竟睡着了,睡梦中他嘴里还在咕哝着要整治一下耶律休菱。

睡到半夜,杨荣感到浑身一阵发冷,他打了个激灵,哆嗦了两下身子,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返回房间接着睡。

在扭了一下腰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无意间,他看到一条黑影贴着墙根朝着主宅奔了过去。

那黑影的速度极快,迷迷糊糊的杨荣并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在黑影消失之后,他甚至有些怀疑那只是他眼花了产生的幻觉。

他揉了揉眼睛,又朝黑影消失的方向看了看。

夜幕中的林牙府,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四周除了风儿掠过不远处那几棵大树树冠时发出的“沙沙”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杨荣强撑着站了起来,看着刚才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的眯了眯。

过了好一会,他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嘴里咕哝了一句:“被打的狠了,竟然出现了幻觉,我擦!”慢慢的挪动着双腿,朝他下榻的厢房蹭了过去。

这一夜杨荣睡的很踏实,外面也没传来骚动的声音,想来那条黑影应该是眼花看错了。

一大清早,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棂照在杨荣的脸上。

他抬了抬手臂,想要挡住直射到眼睛上的阳光,可手臂刚一抬起,他就感觉到浑身一阵剧烈的疼痛。

摔了一跤,接着又被狂揍了一顿,能留下一条小命,已算是运气了,杨荣无奈的叹了口气,慢慢的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口,找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继续睡着。

倒不是他不想起床,而是浑身的疼痛让他根本无力起床。

在床上一直快躺到中午,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谁呀!”听到敲门声,杨荣强撑着,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虚弱,也不知敲门的人有没有听到他的应门声。

“杨兄弟,是我!”让杨荣有些意外的是,敲门的竟然会是耶律齐云。

像耶律齐云这种身份,如果想见他,应该是让家仆来领他去才是,根本没道理亲自上门找他。

“是耶律兄!”听到耶律齐云的声音,杨荣强撑着想要坐起来下床开门,可他的身体刚刚欠起一些,浑身的疼痛就让他不得不重新躺回到床上。

耶律齐云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没见杨荣出来开门,拧着眉头朝身后跟着的一个家仆哝了哝嘴。

家仆微微躬了躬身子,上前用力的推了推门。

头天晚上杨荣回房的时候,从里面把房门销上了,家仆用力的推了推,两扇门页晃动了几下,却没有被推开。

“老爷,房门被销上了!”没有推开房门,家仆侧身站到一旁,低声对耶律齐云问道:“是不是要把门撞开?”

耶律齐云微微皱起眉头,又上前敲了敲门,喊了两声。

喊过这两声之后,耶律齐云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的聆听着屋内的动静,可房内的杨荣却干脆没了声息,半晌也没吭声。

“快点把门撞开!”没有听到杨荣的声音,耶律齐云有些慌了,连忙对家仆下了撞开房门的命令。

家仆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用肩膀猛力的朝房门上撞了过去。

撞门的时候,家仆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分成左右两扇打开的房门被他这么一撞,剧烈的晃荡了几下,却并没有打开。

见房门没有打开,一旁的耶律齐云朝那家仆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站一边去,我来!“

“老爷,您的伤还没好呢!”见耶律齐云要亲自撞门,家仆连忙躬着身对他说道:“小人没用,小人这就去多找几个兄弟,一定把门撞开,老爷可得保重贵体!”

耶律齐云身上的伤,确实还没完全恢复,听家仆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朝家仆摆了摆手,无奈且带着焦急的说道:“去吧,快去快回!”

家仆连忙朝他躬了躬身,应了一声,掉头跑了。

没过多会,那家仆又带回了六七个年轻力壮的家仆,这几个人跑到厢房门口,先给耶律齐云行了个礼,随后齐齐发了声喊,一起朝着房门猛的撞了过去。

房门虽然结实,也经不住几个年轻汉子的合力猛撞,随着一声“轰”的一声响,紧闭的房门在家仆们合力一撞之下,猛的打了开来。

那几个撞门的家仆收脚不及,簇拥成一团扑进了屋内,纷纷栽倒在地上,模样是十分狼狈。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19章天生就是个懒货

顾不得理会那几个家仆,耶律齐云抬脚进了房间,径直向里面那间房走了过去。

杨荣面朝里躺着,倒不是他不想翻身,而是在早上翻了个身之后,再动一动身子,浑身都会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的疼。

走到杨荣床边,耶律齐云弯腰轻轻推了一下他,小声向他问了句:“杨兄弟,你怎么了?”

被他这么一推,侧身躺在床上的杨荣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听出杨荣声音里透着痛苦,耶律齐云把身子朝前探了探,试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当他看到杨荣的脸时,被吓了一跳,连忙向杨荣问道:“杨兄弟,你的脸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躺在床上的杨荣是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他痛苦的呻吟了一声,身子却是动也没动。

“来人,快去找郎中!”见杨荣侧身躺在床上,只是轻声呻吟,连动都不动,耶律齐云连忙对外面房间的家仆们喊了一嗓子。

那几个家仆才刚爬起来,听到主人家在屋里叫喊着要找郎中,其中两个伶俐的连忙应了一声,顾不得揉揉被摔疼了的地方,掉头蹿出了房门。

明知耶律齐云就在床边站着,杨荣想要起身接待,无奈浑身疼痛,连挪动一下,骨头都像是要散了似的。

杨荣没有挪动身子,耶律齐云也没怪他,只是从一旁拽过凳子,挨着床边坐了。

“是不是休菱那丫头打的?”挨着床边坐下之后,耶律齐云拧着眉头,满脸阴云的对杨荣说道:“如果是她打的,我定要好生教训她一顿,给兄弟出这口气!”

听耶律齐云说要教训耶律休菱,杨荣心里不禁一阵苦笑,他才不会蠢到真相信耶律齐云会舍得惩治耶律休菱。

大不了,到时候耶律齐云会当着他的面训斥耶律休菱一顿,顶多装出一幅要惩处耶律休菱的样子。

杨荣要是个懂事的,在耶律齐云要惩治耶律休菱的时候,定然会加以阻拦,只要他一阻拦,惩处耶律休菱的事,恐怕就要落个不了了之。

与其到时候装模作样的阻拦,还不如现在就帮耶律休菱求个情,也好落个大度的好名声。

心里虽然做好了盘算,可浑身的骨头却像是要散架了似的疼痛,杨荣强撑着想要把身子给扭过来,但是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如愿。

“兄弟,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被休菱那丫头打的就行!”见杨荣挣扎着想要翻身,耶律齐云连忙上前帮他搭了把手,将他的身子扳正过来,又向他追问了一句。

如果不是耶律齐云帮忙,杨荣还真是翻不过身来。

倒不是说他的力气不足以支撑他翻过身来,主要的是他只要一动,浑身就一阵剧痛,靠着自己,实在是狠不下那心翻这个身。

有耶律齐云帮忙,那就完全不同了。

肉不是长在耶律齐云的身上,人家帮着翻,当然不会感受到杨荣身体上的疼痛,只要稍稍一用力,就把他给扳过来了。

被扳成仰躺着的姿势,脊背和床板免不了要轻轻碰撞一下。

只是轻轻一碰,杨荣也是感到一阵阵的肉疼,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重锤敲打过一般疼痛。

他紧咬着牙关,痛苦的“嗯”了一声,并没有留意到耶律齐云在他身旁说些什么。

见杨荣一脸的痛苦,耶律齐云的眉头拧的更紧了,等杨荣脸上的表情稍稍舒缓了一些,他又接着问了一句:“兄弟,你倒是快些告诉我,你身上的伤,是不是被休菱那丫头打的?”

杨荣眨巴了两下眼睛,十分勉强的挤出了个笑容,对耶律齐云说道:“与耶律小姐无关,是我自己碰的!”

“撒谎可不好!”耶律齐云嘴角微微牵了牵,对杨荣说道:“我知道你身上的伤是休菱那丫头干的!我说兄弟,既然你我已经结拜,虽然没有焚香拜祭天地,却也是名正言顺的异姓兄弟。哥哥今日就告诉你,对伤害你的人,可没有必要这么护着。休菱那丫头是被我娇宠坏了,这次要是不教训教训她,以后不定她还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罢了!”杨荣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幽幽的说道:“也怪我太不晓事,什么时候洗澡不好,非要在昨天晚上去洗。与耶律小姐又产生了些误会,才会挨了这顿揍!”

“兄弟,你不会武功可不行!”见杨荣还在替耶律休菱说话,耶律齐云叹了一声,站直身子对他说道:“不如这样,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帮你找个师傅,教你些拳脚功夫,日后也不至于被一个女子欺负成这样!”

当耶律齐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杨荣已经猜到他是想要找个借口把自己给留下。

杨荣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强撑着缓缓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对耶律齐云说道:“我不是块练武的材料,练武要吃得苦才能小有所成,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懒货,就算给我找再好的师傅,恐怕也是雕不好我这块朽木!”

“那你打算怎么办?”找师傅的提议被杨荣拒绝,耶律齐云微微拧着眉头,又向他追问了一句。

“我想早些离开大同府!”杨荣双眼瞪着天花板,想了一想,才对耶律齐云说道:“耶律小姐和我之间有些误会,一时半会也是别想解的开!昨晚我就想好了,等身上的伤痊愈,我就离开大同府!”

耶律齐云拧着眉头没有说话。

来到大同之前,他就知道留不住杨荣。

他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让杨荣背着他登上陈家谷的山崖。

如果不是看了宋军和辽军在山崖下的那场厮杀,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唤醒杨荣体内汉人的血性。

自从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建立辽国以来,契丹人和汉人之间就保持着十分紧密的关系。

在幽云十六州,有许多汉人,都在为辽国做事。

如今除了萧太后和辽圣宗之外,最有权势的北院枢密使韩德让,也是汉人。而且辽国的军队,并不是以契丹人为主,占据辽军最大比例的,恰恰是由汉人和其他少数民族组成的京州军。

北方的汉人,对大宋并没有多少感情。

五代十国的乱世,让这些汉人忘记了他们的根本,对他们来说,谁做皇帝都一样,只要有饭吃有衣穿。

而且辽国的契丹人还会不时的向这些汉人做一些关于北宋的负面宣传,让他们以为宋军侵入辽国,是想把汉人的土地全部夺走,奴役北方的汉人。

没有人甘心做奴隶,为了自由,为了土地,北方的汉人拿起武器,站到了契丹人的一边,与他们在南方的同胞展开了殊死的搏杀。

杨荣不是北方人,他早说过,他是江淮子弟。

江淮,是大宋的腹地,也是汉人最集中,少数民族最少的地方。

想要对一个江淮子弟做不利于北宋的宣传,那是具有相当难度的!

想到杨荣是江淮子弟,耶律齐云突然愣了一下,他紧锁着眉头,两眼一眨不眨的瞪着杨荣,满心疑惑的问了一句:“杨兄弟,我记得你并不是宋军,那么你一个江淮子弟,为何会来到西北?”

“我也不知道!”躺在床上的杨荣艰难的侧着头,两眼望着耶律齐云说道:“我好像是做了一场梦,等我梦醒之后,就出现在一片到处都是死人的地方!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活人!”

听了杨荣的解释后,耶律齐云微微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才对他说道:“照你这么说,你应该是被人下了迷药,带到西北来的!可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世间哪里有如此强效的迷药,能让人睡上这么久,而且经过长途颠簸都不会醒来!”

杨荣话里的意思完全被耶律齐云给曲解了,但他却并不多做解释。

他很清楚,即便他解释了,对方也一定不会相信。

这就好比在大街上,突然有个人拽住路人,见人就说他是从几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一样。

想必凡是被他拉住的人,都会用一种看精神病的目光来看他。

穿越!

这种扯淡的东西,除了小说里会有,现实里鬼才会相信!

“我也不知道!”杨荣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很是难看的微笑,对耶律齐云说道:“在我来到这里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没有记忆的!”

“算了!”耶律齐云摆了摆手,返身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对杨荣说道:“郎中来了,让郎中帮你开几副药,你这几天好生调养着,等你身子大好了,我再帮你好生教训休菱那丫头!”

说过话,耶律齐云也不等郎中来到,对杨荣又说了句:“我先走了,杨兄弟你好生调养着!”抬脚朝外走了去。

耶律齐云出去之后,杨荣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呆。

没过多会,一个家仆果然引来了一位郎中。

与第一次来为他疗伤的年轻郎中不同,这次来的,是个大约五十多岁,模样生的有些老相的老郎中。

老郎中刚一进屋,就被躺在床上的杨荣给吓了一跳。

杨荣的模样确实是有点吓人,一张原本还算俊俏的脸蛋,这会是清一块紫一块,根本看不出他原本生的是什么模样。尤其是他的嘴角和眼角还肿起了老大一块,整个脑袋,乍一看,就像是一只刚从卤水里捞出的猪头。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0章神仙点化过的郎中

给杨荣把过脉之后,老郎中脸上的凝重才消散了些许。

他打开随身带着的小药箱,从里面拿出几贴膏药,对杨荣说道:“公子身上的伤都只是些皮外伤,把这些药膏敷在浮肿的地方,配合着内服的药草调理,两三日当无大碍!”

“多谢老先生!”杨荣躺在床上,朝老郎中微微一笑,道了声谢。

不过他这个笑容却是不太好看,被打肿了的嘴角微微牵着,臃肿的脸部肌肉把五官都给挤到了一起,让人怎么看怎么感觉到别扭。

给杨荣留下一张药方,老郎中简单收拾了一下,也没对杨荣交代什么,只是道了声别,也就离开了。

确实如同老郎中想的一样,杨荣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被打的肿起来的部位才开始消肿,身子也才感觉到爽利了一些。

感觉到身上不是那么疼痛,已经躺的浑身难受的杨荣,有些迫不及待的下了床。

他很清楚,他脸上的伤还没有好,虽然肿已经消了,但淤青还没完全消散,这幅尊容跑出门去,别人还指不定怎么想他。

自觉没脸见人的杨荣,在下了床之后,出了房间,走下回廊,向不远处已经凋谢了,只在花萼上留下几瓣残花的月季走了过去。

这几株月季的茎秆在初秋的凉风中微微颤动着,挂在枯萎了、现出些焦黑色的花萼上的花瓣,也在风儿的抖动下,一瓣瓣的落在地上。

杨荣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瓣落在泥土上的花瓣。

花瓣的根部还是粉嘟嘟的粉红色,可边缘却早成了一片焦黄。

看着半边焦黄了的花瓣,杨荣不由的叹了口气,好像想起了什么值得他感伤的事似的,微微仰起头,朝天空看着。

湛蓝的天空中,几片洁白的云朵从杨荣的头顶上流过。

初秋的季节,刮的多是西风,偶尔的也会有些西北风。

今天刮的就是西北风,风儿推动着半空中的云朵,朝着东南方飘去。

仰头望着那几朵渐渐向东南方飘去的云朵,杨荣长长的叹了口气。

按照地理位置,杨荣的家乡就是在东南方。

可对这个时代的东南方,他却半点归属感都没有。

隔着一千多年的时空,即便让他回到了故乡,那里也没有他的家!

就在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喂!前两天没有把你打死吧?”

听到这个声音,杨荣连头都不用回,就知道站在他背后的是什么人。

越是怕撞见什么人,什么人越是阴魂不散!

苦笑着转过身,杨荣对站在身后的耶律休菱说道:“耶律小姐问的也真是有点蹊跷,如果把我打死了,这会我还能在这里和小姐说话吗?”

耶律休菱没好气的白了杨荣一眼,小鼻尖微微朝上耸了耸,轻轻哼了一声,没好气的对他说道:“大哥狠训了我一顿,我也想了一下,那天确实是我有错在先!给你赔不是,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不过我倒是可以带你去看一个郎中,他只要给人把脉,根本不用看前去治病的人,就知道前去问诊的人是得了什么病,该如何医治!”

“扯淡!”杨荣嘴角微微牵了牵,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心里暗骂了一句之后,对耶律休菱说道:“郎中治病,无非是望闻问切,病人问诊的时候,他们已经把病人的脸色给看了个清楚,当然是可以说不用看病人了!”

“话我可是跟你说过了,去不去,那是你的事!”见杨荣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耶律休菱冷着脸,没好气的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见耶律休菱又有些恼了的样子,杨荣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连忙冲着已经走出五六步的耶律休菱喊道:“耶律小姐,不知你说的那个郎中……”

听到他的喊声,耶律休菱回过头,两眼望着他,冷冷的对他说了句:“我带你去!”

耶律休菱转身对他说了话,杨荣才稍稍的放了些心。

和耶律休菱认识没几天,可杨荣对她是打心眼里服了。

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暴力的妞儿。

稍稍的有些不顺她的意,她就会老拳相向,把杨荣这个大男人给捶个满脸桃花开。

也正是遇见了耶律休菱,才让杨荣深刻的明白,如果一个男人没本事而且还没背景,就算是个女人都敢动不动就挥拳打他。

最可悲的是,挨打了还不能还手,虽然还手也不一定打的过人家,可那终究要比不还手,抱着脑袋挨殴要有面子些。

耶律休菱说要带他去看郎中,杨荣自然是不敢拒绝,只得跟着她出了林牙府,朝着另一条比府外这条街道更背静的街道走了过去。

这条街道两侧都是民居,其间没有店铺,甚至连走街串巷的小贩都没看见一个。

整条街道都很冷清,但是在街道的正中间有一间民居门口,却是站了许多人。

那些人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站在民居门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焦急的神色,那架势像是不赶紧排到民居门口,他们家里就会着火似的。

“前面就是郎中的家了!”耶律休菱朝前方聚拢了许多人的地方指了指,对杨荣说道:“据说这位郎中本不会医道,是偶遇神人指点,才学会了医术,从此悬壶济世的!”

在耶律休菱介绍郎中的时候,杨荣脸上虽然没有半点表情,但他心里却是很不以为然。

医术如果真的那么好学,所有人都能当医生了!

尤其是什么神人指点,更是让杨荣听了感到一阵阵蛋疼的抽筋。

神人这么好遇见?那都别干正事了,整天蹲在山头上,等着遇见神人教些点石成金的本事也就行了!

杨荣没有说话,耶律休菱以为他是被震撼了,脸上带着些许得意的瞟了他一眼,对他说道:“告诉你吧,这位郎中可是北府宰相家的公子萧绍宗介绍给我认识的,若不是大哥非逼着我给你赔礼,我才不会带你来见他!”

“多谢耶律小姐了!”从耶律休菱嘴里听说这位郎中是北府宰相家的公子介绍,杨荣想起前几天他看到的和那位年轻大官人在一起的契丹贵族青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个贵族青年应该就是萧绍宗。

对杨荣的道谢,耶律休菱很是不屑一顾,她理都没理杨荣,有些傲慢的仰着头,朝郎中家径直走了过去。

在郎中家门口排队的人们,见走过来的是耶律休菱,连忙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大同城里,没有几个人不认识耶律休菱,也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她是耶律齐云的妹妹。

这些平民自然不会忤了官员的亲属,耶律休菱来看病,无非是多个人插队,想来也是没什么大不了。

从围在门口的人旁边走了过去,杨荣扭头向排着队的人们看了看。

那些人井然有序的排着,并没有人因为耶律休菱和杨荣径直进了宅子而感到半点不快,想来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与高位者不同的待遇。

宅子分为两进,比杨荣住的厢房稍稍的大上一些,外面这间屋里,溜着墙边坐着许多等待医治的人,而里面那间房的门口,却是只站了个十三四岁的童儿。

童儿的脑袋上,挽着两个圆圆的髻子,扮相有点傻乎乎的。

“童儿,先生在里面吗?”领着杨荣走到里间门口,耶律休菱伸头朝里面的房间看了一眼,小声向童儿问了一句。

“在!”见问话的是耶律休菱,童儿连忙微微躬下身子,一副谦卑恭谨样子回答道:“里面还有位病人,想来不消多会应该就好了!”

听了童儿的话之后,耶律休菱对杨荣招了招手,淡淡的说了句:“我们进去!”

跟着耶律休菱进了里面房间,杨荣第一眼看到的是两面拉在一起的布帘。

布帘是深褐色的,布料也很厚,透过布料,根本看不到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当然,里面的人也看不到外面。

俩人进房间的时候,坐在布帘外面的病人正把手臂从布帘里抽出来。

几乎在他把手臂抽出来的同时,布帘里伸出了一只拿着油纸包的手。

那只手苍白而纤细,就像是个年轻女性死尸的手掌一般。

坐在外面的病人接过药包,那只手又飞快的收了回去。

“先生,我有个朋友,身子不太舒服,先生能帮他看看吗?”等病人拿着药包走出去之后,耶律休菱走到布帘旁,双手抱拳对着布帘行了一礼,轻声问了一句。

布帘后面的人并没有说话,杨荣只是看到在耶律休菱说过话之后,布帘就像是被风吹了似的,微微颤动了一下。

当布帘颤动的时候,他不经意的扭头朝一旁的墙壁看了一眼。

朝墙壁上看过这一眼,他的嘴角挂起了一抹怪怪的笑容。

在墙壁上,悬挂着一面很大的铜镜,铜镜的镜面正对着布帘外面的凳子。

看到这面铜镜,杨荣不由的对布帘后面的人和外面坐着等待郎中医病的人产生了强烈的鄙视。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1章男生女相

从铜镜里,能清楚的看到坐在布帘外面的病人。

里面的郎中或许是懂些医术,但不会像传说中的那么神,只要把把脉就知道人到底是生了什么毛病。

看出了些端倪,杨荣嘴角扬起一抹怪怪的笑容,溜着墙边朝那面铜镜走了过去。

到了铜镜下面,他抬起手,把墙上的铜镜给取了下来。

就在他取铜镜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耶律休菱朝他喊了一声:“你为何取那面镜子?”

杨荣回过头,把手放在嘴唇上,向耶律休菱做了个“嘘”的手势。

耶律休菱有些茫然的看着他,搞不清他想要做些什么。

就在杨荣取下这面铜镜的时候,布帘后面的人发出了“咦”的一声轻呼。

见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耶律休菱也闹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得不再说话,拧着眉头满脸诧异的看着他。

拿下铜镜,杨荣把镜子放在布帘外面的凳子上,一屁股坐到镜子上,抬起一只手,向布帘里递了过去。

当他的手伸进布帘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杨荣能感觉的到,那只手如同寒冰一般冰冷,但皮肤却极其细腻,搭在他的手腕上,让他不由的感到一阵彻入心脾的舒爽。

冰凉的手搭在杨荣的手腕上,轻轻捻压了几下,布帘后面传出了一个清脆且悦耳的女人声音:“伤倒是有的,只不过是些皮外伤。并不需要如何调理,只须静养几日,当可痊愈!”

听到女人的声音,杨荣心里不禁有些后悔。

如果坐在布帘后给人看病的真是个女人,为了避免抛头露脸,用布帘在自己和病人之间挡上一挡,那也是无可厚非的。

他从墙壁上拿下铜镜,无非是想要坐在布帘后面的人看不到他的气色,不大不小的出次糗。

杨荣没想到的是,布帘后面坐着的竟然会是个女人。

有些愧疚的咧嘴笑了笑,朝一旁的耶律休菱看了一眼,他欠了欠屁股,从凳子上拿起铜镜,站起身朝先前悬挂着铜镜的墙壁走了过去。

就在他往墙上挂镜子的时候,布帘后面的女人又接着说道:“方才在下摸了小姐朋友的脉象,脉象倒是平稳的很,只是月事长久封闭,想必是从未有过!在下着实是没能看出男女!如若小姐的朋友是女子,此脉为九阳之脉,将来嫁人必定克死夫家!也不可能为夫家传续后代,若小姐的朋友是男子,那便不妨!”

声音传进耳朵,刚把铜镜挂在墙上的杨荣有些疑惑的回头朝布帘看了看,咕哝着问了句:“什么意思?我就这么像女人吗?”

“哦!”听到杨荣的声音,布帘后面的人轻笑了两声对他说道:“公子的手掌细腻,如女子手掌一般细嫩!脉象阴柔,并不像寻常男子那般阳刚之气十足,若是公子不说话,在下依旧不敢轻易揣测公子是男是女!”

“呃!”杨荣郁闷的翻了翻白眼,走到凳子边上重新坐了下来,下意识的朝映出他身影的铜镜看了一眼,对布帘后面的人说道:“现在你应该能看到我了,说吧,我是男人,那脉象如何?”

“九阴之脉乃是大贵之脉!”布帘后面的人语气十分凝重的对杨荣说道:“男生女相,在相术里,俗称为‘嫦娥奔月’,实为帝王之相!”

“这种话可不敢说!”当对方说出他有帝王之相的时候,杨荣连忙说道:“若是被别人听了去,不只是你要掉脑袋,连我恐怕也是小命不保!”

“呵呵!”布帘后面的人笑了笑,对杨荣说道:“公子何必惧怕,不过是有着‘嫦娥奔月’之相,又不是说公子真的要成就帝王之业!”

布帘后面的人说话太大胆,把杨荣给惊的流了一脊背的冷汗,他扭头朝一旁站着的耶律休菱看了一眼,对耶律休菱说道:“耶律小姐,我们还是走吧!”

耶律休菱点了点头,她还从来没听布帘后面的人说过这么多话,而且一说就是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多少也有些担心惹出了什么事端,连忙应了一声,和杨荣一起向布帘后面的告了声退,离开了这间房。

出了郎中家的宅子,杨荣和耶律休菱谁都没有说话。

俩人都在想着刚才郎中说的那番话。

让杨荣感到有些费解的是,算命应该是相士才做的事,一个郎中居然也做起了算命的行当,还说出了什么“嫦娥奔月”之相!

敢情布帘后面的人是连着治病带看相?

返回林牙府,要经过一条相对比较繁华的街道。

这条街道虽然比不得先前杨荣去过的那条繁华大街,但街道两侧也林立着许多店铺。

在街道的正中间,还有着一家比先前杨荣跟踪大官人时到过的那家还要大上许多的青楼。

一路上,杨荣都在想着那位躲在布帘后面为人看病的郎中。

敢对不熟悉的人说出那种话,真不知道那人是胆子太大,还是太没脑子!

心里正想着那个郎中,杨荣明显的感觉到身旁的耶律休菱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扭过头朝耶律休菱看了一眼,只见耶律休菱满脸冰霜,正冷冷的看着前方街道上正慢慢晃悠的一个年轻契丹男人。

那年轻男人刚从青楼走出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仆装扮的年轻壮汉。

三个人背对着耶律休菱和杨荣,慢悠悠的在前面走着。

望着三个人的背影,耶律休菱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脚下也加快了些速度,朝那三个人追了上去。

见她加快了脚步,杨荣虽然身上还有伤,却也还是紧撵慢撵的跟了上去。

“萧绍宗!”在距离走在前面的三个人只有十多步的时候,耶律休菱怒声向走在领着两个家仆的契丹青年喊了一声。

听到她的喊声,萧绍宗转过身,扭头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漠的问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牙大人的妹妹!”

“萧绍宗,你不是跟我保证过不再去那种地方的吗?”耶律休菱冷着脸,声音微微发颤的对萧绍宗说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未来的妻子,如今还在苦苦等着嫁给你的那天!”

“呵呵!”萧绍宗冷笑了两声,在耶律休菱提起他未来的妻子时,一旁的杨荣明显的看出萧绍宗好像苍老了许多。

一个年轻人,竟能给人如此沧桑的感觉。

看来这个萧绍宗并不喜欢他的那门亲事,或许如今流连于烟花柳巷,也只是想要暂时让自己麻木,甚至是刻意的想要忘却他那位未过门的妻子。

可耶律休菱显然没有注意到萧绍宗的表情变化,她还是一脸义愤填膺的表情,对萧绍宗说道:‘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一定会告诉萧大人!”

“我的事,与你有关系吗?”萧绍宗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的朝耶律休菱摆了摆手说道:“上次答应你,不过是不想把事情闹开,暂时敷衍一下而已!我知道你与公主关系不错,可我萧绍宗却不是个为了富贵,轻易改变自己的小人!耶律小姐,自今日起,希望你莫要再多管我的闲事!”

说这番话的时候,萧绍宗的语气冷的如同能掉下冰渣一般,不等耶律休菱说话,他转过身朝着街道尽头走了过去。

站在耶律休菱身后,杨荣看着萧绍宗远去的背影,直到萧绍宗的身影在街角消失,他才扭头看了看一旁的耶律休菱。

耶律休菱冷着脸,俏脸挂满了冰霜,杨荣毫不怀疑,这个时候只要他敢多说一句废话,都有可能在大街上遭到耶律休菱的一阵暴打。

俩人在大街上站了好一会,耶律休菱才冷哼了一声,扭头朝林牙府方向走了过去。

杨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跟在她的身后快步走着。

当耶律休菱提起萧绍宗未婚妻的时候,杨荣明显的感觉到萧绍宗的神色里满是凄苦。

他为什么会露出如此凄苦的神情?难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虽然只是第二次遇见萧绍宗,可杨荣却感觉到在这个年轻的契丹人身上,一定发生过许多故事。

耶律休菱的脸色十分难看,原本粉嘟嘟的俏脸竟由于气愤而显得有些苍白,脸部的肌肉也在轻微的颤抖着。

看着她那张满是冰霜的脸,杨荣总算是明白过来上次被她看了洗澡还挨了顿打的原因。

敢情她是在萧绍宗这里受了气,然后把气都撒在自己头上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杨荣顿时是满心的郁闷。

“日了!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跟着耶律休菱进了林牙府,杨荣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妞儿还真是个变态,在别人那里受了窝囊气,拿着哥当沙袋出气!哥这倒霉催的……”

走上回廊的时候,耶律休菱也没和杨荣打招呼,径直朝主宅走了过去。

杨荣也不敢多招惹她,目送她离开之后,扭头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耶律休菱先前对杨荣说过,今天带他去看的郎中,是萧绍宗介绍的。

可从在街上与萧绍宗偶遇来看,他与耶律休菱的关系并不好,为什么要介绍那个郎中给她认识?

而且郎中说的话,真的是无心之言还是暗中隐含着什么意思?

许多繁杂的信息在杨荣的脑海中汇聚了起来,渐渐形成了一个十分朦胧的画面。

“如果有钱就好了!”进了房间,杨荣伸手推开窗子,望着窗外院子里在秋风轻拂下已是有些凋敝的风光,心里默默的想着:“如果有钱,有些地方也不会不敢进去,或许能弄明白那个萧绍宗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二卷血火河山第22章奇怪的约会

对那位说话大胆的郎中,杨荣心里始终有着几分好奇。

听声音,她应该是个女人。既然她是个郎中,应该懂得调理身子,更懂得如何保健。

可她的手太凉,在她为杨荣把脉的时候,杨荣感觉到那只手就犹如在冰窖里冰过一般,冷的连半点温度都没有。

一个健康的人,除非在冰天雪地里冻着,否则手一定不会这么冷!

见过耶律休菱介绍的那位郎中,杨荣在林牙府里窝了两天都没有出门。

静养,什么叫静养?

静养就是趴着,生命在于趴着,有的时候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在床上趴到第三天,杨荣终于还是忍不住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既没有电脑也没有其他消遣的日子了。

房间里倒是有两本书。

可杨荣一打开那两本书,就感觉到眼皮发涩,一阵犯困。

“丫的!辽国人咋也看文言文呢?”把手上那本《战国策》丢到枕头边上,杨荣双手枕在脑后,不无郁闷的想着:“之乎者也的,看着多烦躁?新文化运动咋不从宋辽开始?至少也多两本哥能看的懂的书!”

满心郁闷的杨荣终于还是下了床。

他打算再去那位躲在布帘后面为人看病的郎中家,找郎中替他诊治一番,如果身子大好了,他也该向耶律齐云告辞,赶紧离开大同城了。

天气眼见慢慢的转凉了,如果再拖延些时日,一旦进入冬季,大雪封路,想要离开大同赶往麟州,就没那么简单了。

答应了杨业的事,杨荣一定会为杨业去做!

他虽然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却也不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下了床,杨荣先是想到要去找耶律齐云借了些银子。

想起要找耶律齐云借银子,他感到很是有些尴尬。

说是借,自己又没有收入,还不如说是直接找耶律齐云讨要来的更直接。

让他没想到的,是耶律齐云在听说他需要用些银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要比他更尴尬。

“兄弟,真是对不住!”让家仆去取了二十两白银,耶律齐云双手捧着银子递到杨荣的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的对他说道:“自从回来后,一直没想到你也是要去街面上逛逛的,这些银子你且用着,用完了只管跟哥哥说便是!”

杨荣接过银子,有些不好意思对耶律齐云笑了笑说道:“多谢兄长,我在兄长家白吃白喝,还伸手找兄长讨要银子,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兄弟现在没有营生,自然是有些拮据,日后只要运气来了,恐怕用白银给你铸座小山,你也不会正眼去看上一看的!”把银子塞进杨荣的手里,耶律齐云话中有话的说了一句。

杨荣装作并没有听懂耶律齐云的话,憨憨的笑了下,对他说道:“前两天小姐带我去见过一位郎中,我觉着挺有能耐,今天想再去看看,否则也不会找兄长讨要银子。”

耶律齐云笑了笑,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对杨荣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去吧,只是莫要在外面耽搁的太晚!”

其实检查身子有没有大好,杨荣只要让家仆去找个郎中来林牙府就行,根本不需要刻意的去找那位耶律休菱带他去见的郎中。

想去那里检查,不仅是对那位郎中有些好奇,也有着实在在屋里呆的烦闷,想出去散散心的因素在作祟。

出了林牙府,杨荣依循着记忆朝郎中为人看病的宅子走了过去。

宅子外面依旧排着很长的队伍,杨荣不是耶律休菱,这些大同城内的百姓并没有人认得他。

即便他想插队,也是绝对没有特权的!

对自己认识很清的杨荣乖乖的在队伍的末尾站住,没过多会,他身后又站了几个人。

“许神医医术真是不错!”正排着队,杨荣听到身后一个老者对别人说道:“上次我从她这里拿了服药,煎了之后喝了,半夜也不像以往咳的那么厉害了!”

“是啊!”站在老者后面的中年妇人点了点头,对老者说道:“我家媳妇自从进了门以来,三年了,肚子都不争气!香也烧了,佛也拜了,怎么都不见好!也是许神医给我家儿子开了几副药,这不,已经怀上了!今天我来,是想找神医讨要一副安胎药!可得把我那大头孙子给看护好了!”

俩人把屋内的郎中说的神乎其神,杨荣不由的撇了撇嘴。

排在后面的两个人还在絮絮叨叨的交谈着,杨荣把头凑了过去,向那老者问道:“老丈,你方才说这位郎中姓许?”

“是啊!”老者扭头看着杨荣,对他点了点头说道:“大同城内,有几个人不知道许神医的?不过这位神医倒是奇怪的紧,其他郎中都巴不得能巴结上达官贵人,可这位神医却是从来不会去贵人家中出诊,除非那些贵人来到这里上门就诊!”

“哦!”杨荣应了一声,嘴角牵了牵,他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前两天耶律休菱会亲自带他来到这里,而不是让人把这位郎中给接到府里去,敢情是即便请了,人家也不会给面子。

谱摆的挺大!

杨荣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

里面那位郎中本事应该是有点,可她搞的神神秘秘,弄的就像是搞什么不正当勾当似的,刻意神话自己,这就让杨荣对她多少产生了些反感。

杨荣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搞盲目崇拜,尤其是本身能耐不大,却要找点由头把自己神话的人,更是容易让他心内产生嫌恶的感觉。

队伍挺长,排了足足一个时辰,杨荣总算是进了外面的那间房。

进了房间,他发现屋内的人并不是没有规律的坐着,人们都是按秩序坐在靠墙的凳子上。

一旦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排在最前面的人就会在童儿的引领下进入里间,而后面的人则会向前挪动。

刚在最靠近门边的凳子上坐下,站在里间房门口的童儿就朝他走了过来。

“公子,我家先生说你一定会再回来,我已再此等候多时了,请公子随我先行入内吧!”到了杨荣跟前,童儿双手抱着拳,朝他微微一躬身,邀请他先进内室。

杨荣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不解的看了看童儿,起身跟着他,一同朝内室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