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发觉秦林不怎么懂,黄公公便细细给他解释:昭信校尉是武散官,凡正六品武职都初授昭信校尉、升授承信校尉,此是照例而已,不足为奇;飞骑尉是加勋,专给立下军功的官员,并无实际意义。
那么都没什么意思了?秦林脸色不大好看。
黄公公眼睛瞪得老大,一副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授勋有随大案保举的,像打倭寇、打僰人,一场仗打下来不晓得要授多少,那就是个扯淡的,狗屁不值;像秦大人这般少年英雄,为国克敌建功,就叫做简在帝心,是大明天子特旨赏给的,比起大案保举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秦林这才咧嘴笑了起来。
黄公公又道:“而且,把秦大人从蕲州调到南京,啧啧啧,南京六朝金粉、膏腴之地,像你们湖广的锦衣卫——不是我说,堂堂百户去南京做个小旗他都愿意秦兄这下是跳进蜜罐子啦,还不多谢天恩高厚?”
蕲州百户所的众校尉羡慕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南京的油水和升迁机会比蕲州多十倍不止,就拿调走的石韦来说,让他去南京做个试百户,保管扔下副千户不要,屁颠屁颠的就赶过去了
秦林竟然从偏远的蕲州小城,一下子调到大明朝的第二首都南京,还特旨赏给从五品飞骑尉,这是多么荣耀的殊遇啊
只有秦林本人并不怎么开心:南京吗?这么说……
[荆湖卷一百零一章前缘早定]
一百零一章前缘早定
圣旨既下,锦衣卫经历司的命令也随之而来,蕲州百户所众官校皆有升赏:总旗陈四海升任本所百户,小旗韩飞廉赏加总旗衔,其余有功官校各记寻常劳绩一次、赏金花银五两,伤亡者各有丰厚抚恤,并令其后人荫补锦衣校尉。
整个百户所一片欢腾,陈四海本以为秦林升任百户,他只好继续做总旗,最多再加个试百户衔,没想到秦林调任南京,他竟然一步登天做到百户,这就是本地的主官了,真可谓多年媳妇熬成婆,又是欢喜不尽,又是感激秦林。
韩飞廉等官校也是喜不自胜,既发赏银、又记功劳,面子和实惠都有了,将来升官也比别人快。
那些栾俊杰的亲信什么都没有,只好躲在旁边看得眼馋,同时暗叫倒霉:陈四海接任百户之后显然他们不会有好果子吃。
原来就在蕲州百户所、后投靠栾俊杰的二十来个校尉更是惭愧加后悔,若不是听信了姓栾的煽风点火,现在岂不是和弟兄们一样立功受奖吗?一边深悔当初没跟着秦林,一边痛骂栾俊杰不是个东西。
这边立功受奖,那边开刀问斩。事涉王府夺嫡和白莲教谋反,乃是钦案,北镇抚司按诏狱来办,五百里飞骑火急下了钉封文书:
魏天涯罪大恶极,虽死不能赎其罪,戮尸、悬首示众;
黄妃蛇蝎心肠,本当处死,念其生养王子朱由楂,特法外施恩,永远禁闭于冷宫,永不许与荆王、朱由楂相见;
黄连祖与白莲教勾结谋逆,杀害人命、谋死亲子、陷害荆王嫡子,罪行十恶不赦,着令凌迟处死;
祈玄(璇玑道长)、张建兰、白敛以及擒获之白莲教徒,皆系附逆党羽,斩立决;
原蕲州百户栾俊杰玩忽职守纵放白莲教妖匪,革职,杖一百,发配三千里外远瘴地面,永不叙用;
副千户于汉雍世受国恩而昏聩糊涂、所荐非人,本当革职拿问,念其祖、父功勋,着令革职留任、戴罪立功。
秦林看到这个处置结果,也不禁微微叹息:栾俊杰、于千户是他想办法整治的,倒也罢了;可怜张建兰、白敛两个趋炎附势之徒,以为奉承黄连祖能有什么好处,到头来卷进钦案,连命都丢了,恐怕到死都是糊里糊涂的。
不过朝廷对谋逆谋反案件本来就处置极重,沾边就倒霉,他俩咎由自取,怨得了谁?
到了开刀问斩之期,陆远志心地敦厚,念在张建兰、白敛两人总算数年同窗,还特意买了副香烛前去送他们上路。
秦林很欣赏胖子这点,做人诚恳实在,你得意时他不会刻意趋炎附势,你倒霉了他也不会落井下石。
黄连祖把蕲州老百姓祸害惨了,听说他被判了凌迟,行刑这天万人空巷来看。
往日耀武扬威的黄大人,此刻蓬头垢面的被绑在木驴背上,四肢都钉住了,两旁敞胸露怀的刽子手还拿鞭子不住的打,被他祸害的老百姓不停把烂菜叶子、臭鸡蛋往他身上丢,这厮就像从垃圾堆爬出来似的,一身都是污秽。
最出彩的还是豆腐西施,老婆婆端起一整坛臭豆腐砸过去,那臭豆腐不晓得酿了几年,满是绿霉,臭不可闻,搞得黄连祖比茅坑里捞出来的还肮脏秽臭。
百姓们见了十分解气,全都拍手欢笑。
押到刑场上,黄连祖被捆得动弹不得,面色如土。
那刽子手是武昌派来的老手,先一刀把黄连祖两边眼皮割了,搭下来遮住眼睛,然后一刀一刀零碎细割,犯人的惨叫声先是杀猪般大叫,继而越来越嘶哑,渐渐小得听不见了……
百姓们一拥而上,指着半死不活的黄连祖边哭边骂:“你强占我店铺,打伤我父亲,府控省控都告不倒你,我只道老天不生眼,没想到天日昭昭,果然恶有恶报”
“你逼死我闺女,她一灵不灭,阎王爷面前递了状子,你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姓黄的,你侵占我家田地,气死我爹,你今天还能作恶吗?”
刽子手先凌迟碎割,足足两个时辰,最后才一刀刺心结果了黄连祖的性命,百姓们齐齐拍手称快,有被这恶霸害死亲人的,都捡了割下来的碎肉,赶往坟地祭奠亲人的亡灵。
这才叫大快人心呢
那位被黄连祖堵门逼亲,害得女儿上吊自尽的商人,痛哭一番之后振臂而呼:“众位乡邻,多亏了秦林秦大人咱们今天才能报仇雪恨,仇既然报了,恩岂能不报?”
众人齐声称是。
商人便立刻提议在城隍庙旁边替秦林起造生祠。
众百姓轰然响应,你一两银子、我两串铜钱,商人独自出了五十两,很快就凑了一百两银子,现场就请高手匠人,去城隍庙西侧选了地方,替秦林起造生祠、塑起金身,两边金字对联题为“两袖清风对日月,一片丹心照汗青”,横额“正气昭彰”。
秦林在蕲州累破大案,荆王朱常泴、世子朱由樊、指挥使王进贤等人受过他恩惠,一年四季或派人或亲自前来致祭,百姓们也络绎不绝来上香,这里终日香火旺盛,多年之后竟成为蕲州的一处名胜。
听说自己有了生祠,秦林也不禁得意了一把。
限期两个月赴任,他在蕲州的事情比如改建玄妙观为医馆、铅笔铺子扩大生产等还没有办完,想到乘船沿长江而下,几天就能到南京,便没有急着赴任。
得知秦林要去南京做官,青黛这些天都闷闷的,托着腮、嘟着嘴,坐在凉阁子上面发呆,也不下棋,也不画插图。
秦林见了十分心疼,忽然想到生祠的事情,便邀她前去观看。
知道秦林不久之后就要去南京赴任,青黛这次就没有推拒了,带着甲乙丙丁随他出门——四位女兵倒是兴高采烈,叽叽喳喳的议论生祠是什么样子。
一路上,青黛出奇的温柔,虽因礼法所拘不可能和秦林手牵手,但小丫头不停的看她的秦大哥,目光轻柔如风、温润似水。
秦林心头有如蜜甜,暗自寻思是否在赴任之前向李时珍提亲?青黛年纪虽小,不过这个时代十四岁结婚都很常见了。
呃~邪恶啊邪恶……秦林看了看青黛鼓鼓的小胸脯,摸摸鼻子,觉得自己有变身为黏黏怪叔叔的趋势。
到了生祠,秦林顿时哑然失笑:只见塑像金妆玉砌十分华丽,但半点也不像自己,眼睛足有茶杯那么大,横眉立目,直如庙里的金刚。
他挠着头皮讪讪的道:“不怎么像啊……”
青黛本来一直闷闷的担着小心事,看到这尊塑像也忍不住噗哧一声,娇笑莞尔;而甲乙丙丁四个家伙,早已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
有几名香客不认识秦林,大声驳道:“怎么不像?你看这金妆塑像,眼睛很大,因为秦大人神目如电,叫奸邪无处藏身;再看他神情多么威严,如此神威凛凛就像金刚怒目,所以贼子鼠辈才一见胆寒……”
秦林郁闷的挠挠头,这哪儿是我呀,简直和门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青黛却微笑着把他拉了拉:“秦大哥,你过去和神像比一比。”
秦林走过去,也学那神像,把嘴巴张开做出怒斥奸邪的神情,竭力将眼睛瞪得溜圆。
“还别说,真有点像哦”小丁点了点头。
青黛嘟着嘴:“好像秦大哥没这么凶吧?”
几名香客听出点味儿,感情这位才是真身呐一个个挤上来看秦林本人,其中有两位是亲人被黄连祖迫害致死的,对秦林感激不尽,举着香朝他连拜直拜。
香烟缭绕之中,秦林越发得意,把姿势摆得十足十,还不停的朝青黛挤眉弄眼,逗得小姑娘嫣然而笑。
忽然秦林挤眉弄眼的,继而眼泪长流,竟大哭起来。
小丁莫名其妙:“建了生祠,有人烧香拜祭,就感动成这样了?”
青黛却芳心可可,只道秦林因为要离开蕲州赴南京上任而不舍,登时心如鹿撞,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把他一拉,红着脸悄声道:“出远门而已,哭成这样。别哭了,叫人家怪难为情的,大不了、大不了我去南京看你啰?”
秦林把眼睛揉得红红的,哭丧着脸:“我没哭,是刚才把眼睛瞪得太大,香灰飞进去了……”
滚青黛忽然又很想敲秦林的头了。
秦林呵呵一笑,至少,小丫头已经把离别的愁绪放下大半了。
这天回到医馆,李时珍便把秦林请进了内堂。
老神医捋着胡须,笑眯眯的:“世侄孙,可知老夫为何允许你和青黛同窗学医,往来不避忌?”
不等秦林回答,李时珍便先说了:“当年令祖本与老夫订了婚姻之约,他有长孙便娶我长孙女,他有孙女便嫁我孙儿;后来你手持令祖亲笔书信而来,信上不提婚姻之约,只说你素性顽劣不堪、不配娶青黛,只求老夫安排在蕲州寻个营生。
当时老夫便寻思是你真的顽劣不堪,还是令祖因两家贫富各别而不欲以此令老夫为难?所以老夫便留你在此间,慢慢观察——哈哈,令祖实在太谦虚了,秦世侄孙如此人品,还能不为我家孙婿吗?我只担心青黛配不上你呢”
秦林心头乐开了花,咧着嘴直笑。
李时珍见他这个样子,越发:“那么,老夫也不要什么媒妁之言了,就此问世侄孙一句,可愿意娶青黛么?”
秦林一揖到地:“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好”李时珍大笑,“老夫这就把喜信寄往青黛父亲任上,贤孙婿先去南京赴任,为了本草纲目出版的事情,老夫数月后要到南京一行,到时候便携青黛到南京来”
[荆湖卷一零二章收之桑榆]
一零二章收之桑榆
来蕲州宣旨的黄公公要回京师,毛铎、霍重楼也跟着一块回京复命,秦林便在阅江楼宴请他们。
黄公公身边除了从京里带出来的两个小太监,还多了个张小阳。
一见面这位小公公就朝秦林磕头:“秦爷替我家主人洗冤,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可惜小的要离开蕲州,恐怕这是最后一次给秦爷磕头了。”
秦林忙问是怎么回事。
张小阳含着包眼泪说了他的身世,原来他老家是河北保定府张家庄,隆庆六年河北大旱,保定一带赤地千里,张小阳只有十岁,饿得嗷嗷直叫,官府虽有赈济,无奈灾民太多,赈灾粮就显得杯水车薪了。
张家父母走投无路只好亲手把儿子阉了,准备送进宫里做太监,不求荣华富贵,至少能吃口饱饭。
正好隆庆帝驾崩、万历帝登基,上代老荆王朱翊巨入京朝贺路过张家庄,见到灾民惨境动了慈悲心肠,买来粮食发放这才救了一乡性命。听说父母亲手阉割儿子只求吃口饱饭,老千岁也心下惨然,便把张小阳带在身边,朝贺之后回了蕲州,拨在孙子朱由樊身边使用。
这次秦林替朱由樊洗冤,张小阳也立下大功,荆王父子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只说想回乡看看父母。
一个阉掉的宦官,回乡下就与废人无异,荆王父子当然不会就这么打发了他,那也太亏待人家了。
正好黄公公出京,荆王父子便有了主意:藩王有荐举医官、道士、宦官到宫廷奉职的惯例,就和进贡似的,意思是咱们有什么好人、好东西都先尽着天子用。张小阳家乡保定府和京师离得很近,荐他进宫办事,他自己也有了着落,奉养父母也方便。
秦林听了张小阳的遭遇也是叹息不已,顺口问道:“这么些年了,小张公公还有家里的消息吗?除了父母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张小阳苦着脸摇摇头:“蕲州离保定府三千里地,什么消息都没有,只听说一直到第二年麦熟才不至饿肚子,可俺爹俺妈能不能撑到麦熟,就只有天知道了。家里除了爹妈,旁的亲戚也多,不过顶亲的只有个叔叔了,我小时候他就去了京师,生死不知。”
秦林闻言,默然不语。
黄公公只当秦林不,朝张小阳虎着脸,阴声阴气的道:“怎么做奴才的?就会说丧气话儿将来进宫之后只能说圣天子在位海清河宴,胡说八道这些不好听的,当心掌嘴”
张小阳连连在地上磕头,嘴里直说黄公公教训的是。
倒是秦林因张小阳的悲惨身世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又觉得这小太监对朱由樊忠心耿耿为人倒是不错,在荆王府夺嫡案中也有一段算得上并肩作战的经历,便动手把他扶了起来,又塞了五两金子给黄公公,笑道:“小张公公是在下的故交了,此去京师三千里,还托黄公公多照顾他。”
黄公公假意推阻了两下,太监见金银便如苍蝇见血,哪儿有不要的?一边往怀里揣一边竖起大拇指:“秦大人仗义疏财,真正是及时雨将来如果有机会调到京里来奉职,咱们可要好生亲近亲近。”
秦林心道咱们攀攀交情没什么,亲近嘛,老子对太监可没什么兴趣。
张小阳则对秦林感激涕零,离开荆王府去京师宫中做个小太监,也许一辈子都不见面了,人家还拿金子替你铺路,这才叫义薄云天呢
毛铎、霍重楼也极其推崇秦林,非得让他坐上席,这两位回京之后必然升官,还不都托了他的福?
尤其霍重楼,女儿红一杯一杯的往口里倒,似乎十几年的沉寂、十几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了,最后一巴掌把瓷杯子拍到桌面上,碎片深深的嵌进去,他醉眼惺忪的道:“要、要是,俺老霍的上司,像秦、秦兄弟这般豪爽、这般义气,老霍何止才做个区区档头?”
秦林没喝多少,闻言只是笑笑,最终也没说什么:当然希望身边有霍重楼这样一位高手,但自己锦衣卫百户的职位还太小,霍重楼虽然感激,却不可能为我所用;不过既然结下了交情,将来的事情嘛,总会有一天……
酒饭已毕,送黄公公一行人下楼离去,秦林恍惚间看见月亮照着树影底下一个人形。
只道是白莲教派人来报复,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定睛一看却是牛大力站在那里。
牛大力见秦林已经发现了,就走上来抱一抱拳,咧开大嘴笑道:“恩公喝醉了吗?要不要来碗醒酒汤?来来来,俺扶你过去,拐角大树底下王婆卖的酸梅汤最能解酒……”
“我没醉”秦林似笑非笑的瞧着牛大力,“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你这副样子,老子看着都寒碜得起鸡皮疙瘩了。”
牛大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扭扭捏捏的道:“俺娘让俺和恩公说……这个……”
“再不说我走了啊,”秦林作势要走。
牛大力这才急了,赶紧说了来意:原来张公鱼升署武昌府去了,新任蕲州知州已经到任,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知州就大刀阔斧的把前任留下的班底一通裁汰,任用他的心腹。
虽然牛大力这段时间也收了些陋规常例,可以给新任大老爷带来的师爷孝敬孝敬,保住民壮班头的位置,可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做衙役终是贱役,虽然在老百姓面前逞逞威风,但知州、师爷乃至六房司吏,谁拿正眼瞧你?
这段日子是秦林在蕲州,等秦林去南京赴任,牛大力这班头做起来也不怎么舒服了。
更何况这次参与围剿玄妙观的人员,锦衣卫官校、指挥使司兵丁以及东厂档头等等,都各有升赏,连姗姗来迟的张公鱼都升官,唯独出力极多的牛大力,除了张公鱼私人的一点赏银,没有得到任何奖赏
——官吏官吏,官在上吏在下,而衙役连吏都不是,只算个贱役,论功行赏怎么轮得到他?
牛大力越想越觉得做衙役没意思,和老娘一商量,便来找秦林:“恩公,俺娘说了,你要是不嫌弃,就让我跟着你做个军余,俺傻牛好一拳一脚谋个出身,您身边也多个肯拼命的人,不管刀啊枪的,傻牛这副身胚总能替您挡几下,只要俺傻牛还有口气儿,就不叫恩公掉一根寒毛。”
牛大力说完,就眼巴巴的看着秦林。
秦林先是大笑,“军余吗?肯定不行的”
牛大力低着头,觉得恩公看不上自己,很有些羞愧。
没成想秦林一拳擂到他厚实的胸口:“老子都做百户了,要替你弄个校尉还不容易?军余,亏你说的出口,那不是打老子的脸吗?”
牛大力喜出望外,一把抱住秦林:“哎哟我的秦大爷你是我亲大爷”
秦林只觉得被一只狗熊抱住了,连声叫:“得得得,你要把我肋骨挤断?这是恩将仇报啊……”
牛大力赶紧松开手,先朝秦林磕了个头,“告诉俺娘去,也叫她欢喜欢喜”,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的跑远了。
秦林这次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虽然因为目前职位太低,没有资格得到霍重楼的效忠,却把牛大力纳入囊中。牛大力没练过武功而有天生神力,除轻功稍逊之外正面对战不弱于一流高手,就算对上魏天涯也不吃亏,如果是战阵上两军对垒长枪大戟的话,他这种猛将形人物反而要比武林高手魏天涯管用些呢。
按照惯例,调任百户可以带三五个亲信随同上任,秦林便准备带牛大力、韩飞廉、陆远志三人。
为了防备白莲教报复,甲乙丙丁四女是要留在蕲州保护青黛的,秦林又和王进贤、陈四海说了,让他们尽力保护医馆。
指挥使司衙门和锦衣卫百户所距离医馆很近,百户所有上百名官校,卫所虽然溃烂,管辖员额五六千人的指挥使司尚有数百精兵,则是长枪大戟、强弓劲弩的经制军队,有他们保护,除非白莲教公然造反攻打蕲州,否则定能保医馆平安。
这两位受过他的恩惠也不知多少了,当然没口子的答应,王进贤还主动提出派五十名兵丁轮流到医馆执勤,一来防备白莲教袭击,二来维持秩序弹压闲人。
告诉李时珍之后,老神医倒是不以为然:“白莲教并非江湖帮会,他们是要造反的,没事儿还要行医、画符收买民心,要杀老夫,要毁我医馆,岂不尽失荆湖民心,对他们是得不偿失吗?”
秦林点点头,李时珍确实有资格如此自信,自打玄妙观辟为医馆,李时珍名气更大,荆湖之地长江上下游的官绅百姓有了疑难杂症都来蕲州诊治,医馆活人无数,尽得荆湖民心,如果白莲教要拿他下手,那可真是和荆湖之地千千万万百姓为敌,非但不能造反起事,反而要丧尽根基。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秦林最终说服李时珍让医馆接受兵丁保卫。
临别之前,他提出最后一个要求:这段时间让青黛替来医馆就诊的妇女瞧病,甲乙丙丁四女作为助手。
秦林已是青黛的未来夫婿,既然他提出来,李时珍当然不会反对。
而青黛从秦林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喜不自胜的亲了他一口,“秦大哥真是太好了,今天是青黛最的日子啦”
忽然小丫头的嘴又嘟了起来,声音越来越低:“当然,要是秦大哥不走,就更好了……”
[荆湖卷一零三章后会无期]
一零三章后会无期
夏去秋来,九月寒露,江风渐冷,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流,平添几许秋意萧索。
蕲州人山人海:陈四海为首,锦衣卫蕲州百户所所有官校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在岸边排得整整齐齐;
蕲州卫指挥使王进贤率妻子刘氏、儿子王焕垂手肃立,身后指挥使司的数百名亲兵、家将全副披挂掌着鼓号,得胜鼓咚咚锵锵的敲个不停;
荆王朱常泴也来了,以前就算钦差大臣到此千岁爷也不过开中门送出王府,呵呵腰就转身回去,但现在他排起了全副仪仗,伞盖、金瓜、斧钺、朝天凳林林总总叫人看得眼花缭乱,仪卫正、仪卫副、典杖、旗牌、中军、校尉一对对雁翅排开。
他们都是来送秦林的,一艘双桅大江船的侧舷,秦林朝码头上的人们挥手致意。
“标下在蕲州三十年,像秦大人今天这样,由荆王千岁送到码头边的,还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韩飞廉啧啧赞叹着,同时也庆幸自己投了个好出身,
这次秦林调韩飞廉随同去南京任职,百户所的弟兄们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啦,敲他连续三个晚上在春风楼摆酒才罢手呢
牛大力瓮声瓮气的道:“只要官大,荆王相送的倒也有过;但像咱们大人这样,临走能让老百姓空城而出的,真正少见得很了。”
码头上来的百姓也不知多少,一个个拈香顶礼,那被黄连祖逼死女儿的商人站在最前面,双手高举三注清香,不住声的望空祝拜:“小民祝青天秦老爷拜将封侯,高侯万代,辅佐大明圣天子万万年”
陆远志则踮着脚和医馆众位师兄弟挥手告别。
秦林将玄妙观改成医馆,众弟子出师之后不必到外地去,可以继续留在医馆奉职,因此人人都对秦林感激不尽,骄傲的告诉身边的街坊邻居,船上那位辨识奸邪、铁面无私的秦大人,曾是他们同窗学医的师兄弟。
但这一切对于秦林来说,都没有一个人重要。
李青黛空谷幽兰般的身影,立于江边一块大石之上,青布裙、绣花鞋,不施脂粉面容自然娇美绝伦,白皙如玉的脸蛋上还带着几许泪痕,朝着秦林连连招手,袖口露出一段粉嫩的皓腕,乌黑的长发被风吹散,青布裙也吹得微微贴身,显出少女玲珑有致的身段,眼中烟波迷离,足下碧波荡漾,望之宛如凌波仙子。
码头的喧嚣、大明亲王送行的荣耀、百姓焚香顶礼的清高名声,比起少女那颗纯洁无瑕的心,就实在太轻太轻……
青黛只知道她的秦大哥要走了,要去千里之外的南京,虽然只有数月之别,可她芳心之中尽是牵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那个贼忒兮兮坏笑的家伙,已经悄悄把少女情窦初开的心偷走了一片。
“不能哭,秦大哥看见了会心疼的……”少女紧紧的捏着小拳头,编贝似的银牙把粉嘟嘟的嘴唇咬出了让人心疼的齿痕,但最后,晶莹的泪珠还是不争气的滚了出来。
姓秦的坏蛋走了,那个猥琐下流无耻的胖子也走了~~女兵甲努力挤出笑容,对三位妹妹说:“放心,大小姐会收拾他们的”
哇哈哈哈女兵乙点头称是:“秦公子虽然厉害,但决不可能逃出大小姐的魔掌啊”
“大小姐会替我们报仇雪恨的”女兵丙也对彪悍的徐大小姐充满了信心。
“可是,”小丁绞着衣角,怅然若失的自言自语:“这家伙走了,好像蕲州就没那么好玩了……”
甲乙丙三位同时叹了口气,缺了这家伙,好像是挺无聊的。
船上的秦林,深情款款的看着青黛,荆棘岭被毒蛇咬伤后迷迷糊糊的初见,关于“木槿”的有趣联想,青蒿和铅笔,端午节时那只把仙鹤绣成了鸭子的香囊,以及夏日的午后,少女恬静的坐在葡萄架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竹布直裰……就像一股股清泉注入心头,前世无数次表白无数次收到好人卡的秦某人,终于可以高呼野百合也有春天了。
陆远志和牛大力、韩飞廉在旁边说话,忽然胖子傻笑起来:“真像望夫石啊”
秦林点点头,转过脸笑道:“怎么,羡慕极度恨吧?她已经是我未婚妻了,也许再过几个月,你们就得喊她嫂子啦哇哈哈哈~~”
陆远志、韩飞廉和牛大力同时用惊骇莫名的眼神看着秦林,就像他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就算秦林说他要造反、要自己做皇帝,这三位的眼神可能都没如此怪异。
“怎么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本来就早有婚约,”秦林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虽然青黛年纪的确很小,放后世有那啥**的嫌疑,但大明朝十四岁结婚的就不少,青黛已经十五岁(虚岁)了——而且现在只是订了婚,过门至少还得等好几个月呢
陆远志喉咙里咕噜一下,十分艰难的吞下了口水,半晌才迟疑道:“秦哥你确定?我们,我们刚才说的是世子朱由樊哦。”
牛大力、韩飞廉、陆远志三人同时双手其出,六根食指指了指青黛左面约莫二十多丈远的地方。
荆王世子朱由樊也站在一片石头上,长身玉立风度不凡,一袭白缎金绣的五爪金龙袍十分华贵,江风把袍子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头戴一顶金丝织就的璎珞冠,越发显得丰神如玉。
此刻朱由樊正望眼欲穿的看着江船,也不知是被风吹迷了眼,还是病体违和,一双眼睛竟泪眼婆娑,“含情脉脉”的瞧着秦林,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赤红,更像龙阳君十里长亭别哀帝了。
所以陆远志三人刚才开玩笑,说朱由樊像是望夫石,没成想秦林会错了意,答非所问。
“胖子去死”秦林一脚踢到陆远志屁股上,再看看朱由樊依依惜别的神情,顿时心头恶寒,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一迭声的喊船老大启航。
开船了,前后两支桅杆的帆都竖了起来,解缆、转舵,桨手用力划动,大江船缓缓离开了岸边。
孤帆远影碧空尽,秦林挥一挥手,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给蕲州留下许多传说……
秦林所乘的大江船往东驶向下游的南京,与此同时,距离这处大码头三里路,比较偏的岔湾子小码头,也有条小小的竹蓬船静悄悄的驶出,等到了江心,船老大奋力摇橹,几名伙计挥桨如飞,竹蓬船便追风逐浪,朝西面上游方向飞驰。
威灵仙的声音从船舱中传出:“好,船老大开得好船等到了武昌道爷赏你三两银子,过了城陵矶再赏你五两”
船老大和伙计们发声喊,越发卖力了。
船舱之中,威灵仙师徒三人对坐,空青子、云华子撅着嘴埋怨:“荆王府好吃好喝的供着,师父偏要出外云游,唉,这是怎么说的?”
“是啊,再过几年您老也不至于就死了,等俺们在王府大鱼大肉的好生吃上几年,再云游也不迟嘛”
威灵仙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两个吃货,道爷摊上你们做徒弟,真他**倒了八辈儿血霉俗话说得好,晴天不肯走、等到雨淋头,现在不趁老王爷上码头送秦大人,你们还走个屁”
原来璇玑道长替威灵仙把两个傻徒弟拖住,他才能施展浑身解数哄骗荆王,现而今璇玑道长已死,两个徒弟又把他缠上了。
虽然秦林没有揭穿他的老底,师徒三人还能继续在王府混吃混喝,但这两个一根筋的徒弟张嘴就露馅,不停的露马脚,一次两次威灵仙还能随机应变糊弄过去,三番五次的荆王府众人便看出几分尴尬,朱常泴便渐渐疑心起来。
威灵仙见不是头,赶紧撒丫子开溜,带着两个徒弟溜出荆王府,雇了艘船匆忙离开蕲州。
“走就走吧,可为什么要往西呢?”空青子、云华子有些不甘的看了看远处江面上秦林坐的大江船:“那么好的大船不去坐,嗨,师父老糊涂了,和秦大人说一声,他还能不让咱们搭船吗?岂不比这摇摇晃晃的小划子来得好?”
威灵仙把眼睛一瞪:“你们知道什么?姓秦的不能全信,指不定咱们在锦衣卫已经留了案底,去江南,有姓秦的在那儿,咱们做什么都不方便。”
哦~~两个笨徒弟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师父怕了秦大人。”
威灵仙作势要打,继而颓然坐下,要说怕了也还真有点,自打岔湾村马家的命案开始,这个老江湖就觉得像孙猴子飞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处处受制于秦林。
而且他必须考虑白莲教的报复,离开荆王府的庇护在江湖上乱晃,被白莲教发现了,人家不报仇雪恨拿你开刀?
“可天下之大,哪儿没有白莲教呢?”两位徒弟睁着眼睛反问。
威灵仙哈哈一笑:“道爷有个去处,非但没有白莲教,也叫你两个傻瓜有口难言”
空青子、云华子不肯相信,嘴长在自己身上,如何能有口难言?
威灵仙只是嘿嘿冷笑,远眺秦林乘坐的大船,望空默祝:山不转水转,水不转我转,秦大人咱们后会有期——不,后会无期
[荆湖卷一零四章隔江有耳]
一零四章隔江有耳
秦林所乘的大江船有前后双桅,中式硬帆吃饱了风,顺风顺水,两侧舷各配备的十名桨手虽没使劲儿,顺江而下已是乘风破浪快逾奔马,行驶起来有快又稳。
坐在船头吹着清新的江风,秦林且将离愁别绪抛在脑后,眼前江天一色,两岸层林尽染,倒也襟怀为之一畅。
这艘崭新的大江船装饰非常漂亮,走廊等处都刷着朱漆,有些地方雕了相当漂亮的花,舱房门口、船头船尾还挂着大红灯笼;船上管事、仆人都齐齐整整的穿着青衣小帽,甚至还有几个模样生得周正的侍女。
上船时秦林就注意到好像偌大一艘船就是自己一行四个乘客,暗道牛大力缺心眼:包这么大艘江船,船上面还有许多服侍的仆人、侍女,不晓得要花多少穿钱?奶奶的,这头傻牛真以为我是沈万三?
好歹有荆王送的三百两金子,秦林还不至于坐霸王船,等驶出码头有了个把时辰,秦林便叫牛大力带船主来算清船钱。
“恩公啊,这船钱咱们是一文不花的。”牛大力咧着嘴笑,手里还捧着碗油水极厚的烩肉面,是他从后厨端出来的。
秦林翻翻白眼:“今后别叫恩公了,怪寒碜人的。”
“那怎么行?当着人前叫大人卑职,就咱俩还得叫一声恩公,傻牛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行了行了,没空和你啰唆,快把船主叫来算账”
牛大力睁大了眼睛,老老实实的道:“真不用给船钱,船主自己认的,不信我叫他来说。”
说完他就把面放下,风风火火的去找船主。
秦林不明所以,心说莫不是牛大力把船主打了一顿,逼得他答应免费载客?这傻牛不是强横霸道的人啊,虽然衙门是个大染缸,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快吧。
船主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绿色带暗花的直裰,头上戴着浩然巾,堆起笑脸一团和气,见面就朝秦林深深一揖,嘴比抹了蜜糖还要甜:“小的贱名贾富贵,秦大人赏光坐小民的船,小民三生有幸呐秦大人少年英雄国之栋梁,小民这艘船沾到大人的浩然正气,将来风里来浪里去也要比别的船稳当些。”
得得得,秦林对这通臭恭维不感冒,摇手道:“您也甭和我兜圈子了,船钱多少?价钱合适我一路坐到南京去,价钱不合适,前面九江府我换别家的船。”
贾富贵笑笑,把腰儿呵得低低的:“大人肯光降,小的就已经感激不尽,怎么敢朝大人要船钱?这一路上的使费都是小的孝敬。
另外后厨备有极好的厨子,天下各处的菜肴都会几道,这些个侍女吹拉弹唱都来得几手,若是大人看得上也可以叫她侍寝。要是这些人服侍大人,可以随便赏他们几文;大人分文不赏,他们也不敢争长论短。”
秦林奇道:“这么说,你跑一趟南京岂不是要亏本吗?”
此时韩飞廉和陆远志从舱房里走出来,听到这里韩飞廉就笑道:“咱们天天山珍海味,再把他船上*子都睡个遍,分文不给,老贾也只有赚没得亏”
这大江船叫做茭白船,肚子极大,除了甲板上面两层载客,底下船肚子里面全装的货物。
茭白船从来只载官宦显贵,非但船钱一文不要,一路上还免费供应精美饮食和女子侍寝,为的是什么?
原来只要搭载了官员,船上就可以打官衔灯笼,以官员赴任、家眷省亲的名义暂时成为官船,经过税关、江防道等处的时候,不但可以名正言顺的免了陋规常例,连所装货物的正税都一齐免掉。
像现在贾富贵这艘船,货舱里面装载的东西价值高达数千两白银,大明的正税虽低,各处还要收陋规常例,通通加起来,他合法偷税漏税的利益可达数百两纹银,供应秦林这几人吃喝玩乐又能花多少?船主赚得多了
更何况船上打着官衔灯笼,税关、江防道等处的兵丁,本要来滋扰的,也就不来了,本要拿捏一下的,也就即刻放行了,带来的方便又比民船强了许多。
韩飞廉说完,贾富贵只是嘿嘿陪笑,秦林便知道所言不虚。
陆胖子一听,双目放出贼光:“原来如此,哈哈,今天我可要吃个痛快贾老板,皱油蹄膀、红烧扣肉、喜沙圆子……每样来一份”
贾富贵不住嘴的笑,“都有,都有,陆长官稍等。”
秦林经营铅笔铺子,知道有官宦背景可以把陋规常例都免掉,只缴纳税额极低的正税——三十分之一,也即是百分之三的税率,如此之低的税率,叫后世百分之五的营业税、百分之十七的增值税和百分之二十五的企业所得税情何以堪
所以在大明朝,只要和官宦挂了勾,做生意不交陋规常例,哪怕猪脑子都能赚钱的。
然而现在秦林竟听说借着官衔名号,连正税都不必缴纳,这也未免太那个啥了。
贾富贵却笑着告诉他,非但现任官员的车船免交税赋,就是告老还乡的也行,甚至考起举人就可以享受这一待遇,更过份的是,近来凡乡试年份连秀才到省城应举,也可庇护所乘的船不交税赋了。
秦林不可思议的摇着头,虽然他也是受益者之一,但他本能的觉得大明朝这么收税太宽松太多漏洞了,要减税也该减免贫苦乡农,而不是照顾官宦富商吧?轻徭薄赋不是这么玩的啊
见贾富贵为人还不错,秦林便邀请他坐下慢慢细谈。
贾富贵欣然从命,让厨房送了极精致的菜肴上来,什么燕窝、鱼翅、熊掌,不一而足,又开了坛二十年陈酿的桂花酒,两人边喝边谈。
贾富贵常年经商,见识极广,长江上的掌故都晓得:“嘉靖年的邵经邦邵大人才是个清官哩,他老人家带工部主事衔管收荆州税,刚三个月朝廷规定的全年税额就满了,邵大人干脆启关任凭商船往来,税是分文也不再收,啧啧,这种好官哪里找……”
秦林听了无言以对,邵经邦居然只收三个月的税,等税额满了就放任偷税漏税,他哪儿是清官,分明就是个大大的昏官
邵经邦是嘉靖年的事情,秦林便也不多提了,只问近年来情形如何。
“张江陵(张居正是湖北江陵人)做了首辅,可把我们坑苦了,”贾富贵大倒苦水:“不瞒秦大人,往年鄙人的船随便借人家官衔名号,自己做副灯笼挂在船上,过税关的时候随便塞点银子,谁来管你?自打出了个张江陵,税关等处就管得严了,非得看到官员本人才能把税免掉,是以凡有茭白船的,都钻天打洞去找赴任的官员,像您老肯坐鄙人的船,鄙人就感激得很。”
说着贾富贵就多灌了几口酒,横竖在江面上无所避忌,就拿张居正一通臭骂,说在这么搞下去一定断了他的财路,张居正真不是个东西。
秦林听了却大摇其头,大声驳道:“贾老兄这话说得不对,国家税赋都有一笔笔的出处,也有拿去养兵御寇的,也有拿去赈济灾害的,譬如隆庆六年河北大旱,饥民遍地,这时候不找你们富商收税去救饥民,难道还得往饥民身上刮油,来充做国家税赋?”
秦林把张小阳所说的惨景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无奈贾富贵只关心自己赚钱多少,虽然听了大灾的悲惨,却没亲眼所见,国家要收税,便是要拿自己荷包里实打实的银子,去救捕风捉影的灾民,他终究有些不以为然。
秦林想了想,又道:“像你们走长江水道的,可记得二十年前倭寇猖獗?那时候你们生意好做吗?”
说起倭寇,贾富贵立刻火烧屁股,大骂倭寇不是东西,当年祸害江南地方,搅得百姓不得安宁,整个江南一带生意都不好做,他随父亲去做生丝买卖,结果亏了很大一笔银子,而戚继光平倭之后生意就好转许多。
“着啊”秦林拊掌笑道:“戚爷爷练兵平倭,花的不是朝廷的饷银?朝廷的钱,不是收的税赋?”
贾富贵闻言半晌默然,轻轻点了点头:“秦大人说的不错,但要是别人都想方设法不交税,叫我一个人去当‘义民’,大捧大捧的银子拿出去,这个鄙人就只好敬谢不敏了。”
秦林哈哈大笑,他也是有感而发,并没指望几句话就把贾富贵从赖昌兴变成陈嘉庚。
殊不知大江之上极为空阔,江风把两人的对答远远送出去,远处一艘极其华丽的官船上面,已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船乃是福船样式,比寻常福船底子稍平吃水较浅便于江上行驶,船楼雕梁画栋,不少地方描着金漆,绘着金龙、彩凤,船头两边高高的大灯笼比寻常官衔灯笼大了好几倍,却没有直书官衔名号,左边一个写着“尔为盐梅”,右边一个则是“汝作舟楫”。
船首之人听得秦林与贾富贵对答,忽然拊掌而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大江之中鱼龙混杂,难道此子竟是国士之才吗?”
[荆湖卷一零五章臧否天下]
一零五章臧否天下
官船上这人作贵介公子打扮,头戴一顶紫金八宝束发冠,身穿的错金绣云锦袍灿若云霞,腰系一条羊脂白玉带,足踏厚底朱履,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
但她脑后如云的青丝披散下来油光水滑可鉴人影,粉嫩的双颊微生红霞,修眉斜飞入鬓,漆黑明亮的双目有如秋天深邃高远的夜空,身段婀娜挺拔,分明是位国色天香的丽人。
远处茭白船上的对答顺着江风传来,听到贾富贵赞邵经邦是清官,这丽人神色间颇不以为然,继而贾富贵大骂张居正,她更是秀眉微颦,粉面稍显怒意,直到最后秦林大声驳斥贾富贵,并指出朝廷轻徭薄赋的好处不能仅由富商显贵独享,男装丽人方才回嗔作喜,赞了秦林一句。
此时两位同作贵介公子装束的青年从官舱中走出。
年纪稍长,穿玄色云缎夹衣的青年微笑着问道:“哈哈,小妹刚才是赞的哪位青年才俊?”
另一位穿石青色大花团簇倭缎袍的青年,眉宇间多了几分跳脱之气,大惊小怪的道:“大哥,我没听错吧?咱们这位眼高于顶的小妹,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得了她的青目?”
被哥哥打趣,那小妹并不害臊,而是正色道:“方才听了那边船上议论,于国事上很有几分见地。爹爹柄政当国砥砺朝堂,虽竭力网罗天下英杰,仍恐有沧海遗珠之憾,小妹只想为爹爹分忧,于草莽中发掘栋梁之材,两位兄长素知小妹心性,何以拿男女之情相讥刺?”
两位兄长对视一眼,都觉得小妹的咄咄词锋难以招架。
他们这位小妹,生来只喜读经史子集,又得了父亲悉心教导,胸中尽是治国安邦之道,落笔千言一气呵成,要是身为男儿,十个八个状元都考上了,非是李易安、卓文君之类的才女可比,足为女中诸葛。
而且她心如皓月片尘不沾,于男女之情上毫无兴趣,江陵一带不知多少青年才俊费尽力气想得到她的芳心,可结果都是铩羽而归……
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呀,难道二八佳人就永远不出阁,终老闺中?两位兄长奉父命往江南游学准备应后年的庚辰科进士,得了父母允许便把小妹带上,看看有没有哪位江南才俊能入她的法眼。
没想到就在江中,从不服人的小妹竟出言赞别人,两位兄长诧异之下走出舱门询问情况。
小妹便把刚才秦林与贾富贵的对答说了一遍,然后道:“大哥,三哥,小妹眼光如何,此人说的话有点意思吧?”
三哥看看那边挂着锦衣卫百户的官衔灯笼,就有几分不服气:“一介武夫而已,胡诌几句正好说中,也不足为奇。”
大哥摇手笑道:“不是这般说,既然他能说出这番话,就值得结交结交,咱们何不过去聊聊,也稍解乘船的寂寞?”
一声令下,船夫们喊着号子运桨如飞,大官船便朝秦林所乘的茭白船靠过去。
那大哥心思缜密,叫仆役把“汝作舟楫”和“尔唯盐梅”两只大灯笼收进了舱中。
小妹看了只是微笑,看样子并不怎么赞成大哥的举动。
很快船就靠了上去,那三哥性急,不待仆役通传,自己扯着喉咙叫道:“那边船上的长官,咱们同在一江行船便是缘分,方才听你们谈得有意思,我们可以过船来谈谈吗?”
茭白船上美味佳肴都不要钱,陆远志和牛大力两个吃货比赛着胡吃海塞,此时都捧着肚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韩飞廉则抱了个侍女进舱风流快活去了,秦林一个人坐在船头实在无聊得很。
听到大官船上喊话,秦林登时大喜,忙叫停船,接对方上来。
两艘大船在江心下锚,船舷搭起走道,三位贵公子走到茭白船上,和秦林分宾主坐下。
互相通名道姓,秦林的锦衣百户身份没什么好隐瞒的,当然实话实说。
三位贵公子中的大哥略想了想,道:“在下武昌府人氏,姓江,贱名一个敬字。”
三哥便说自己名叫江懋。
“藏头露尾的为哪般?”小妹低声埋怨了大哥一句,也只好跟着说了姓名,江紫。
秦林看江敬和江懋两位,都是仪表堂堂的贵公子,便朝他俩笑着点点头;再看江紫,但见她风姿娴雅,实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秦林却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心头一阵恶寒,赶紧把眼睛转开。
江紫莫名其妙,她虽然不懂男女之情,毕竟二八芳龄的女儿家,对自己容貌还是极为在意的,那些个王孙公子,无论谁只要见了她都是目眩神摇、丑态百出,她固然不喜欢,却也知道自己容貌颇美。
而秦林一见之下非但没有丝毫的恋慕之意,反而忙不迭的把目光闪开,脸上神色更有几分明显的嫌恶,这就叫她百思不得其解了。
殊不知秦林已被朱由樊搞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了男装妖娆的就拿人家当兔子。
江紫本是国色,又没有刻意掩饰,只要没瞎眼的都能看出来。
本来法医的眼睛何其精明,可秦林已经见过朱由樊这种极品,哪怕江紫容貌比他更胜百倍,秦林心头已有了先入为主之见,连看也不看这“兔儿爷”一眼,更不知她是女扮男装。
江紫心中惶惑之余,微生怒意,只她涵养极好,并不流露出来。
江敬拱手笑道:“方才听秦兄臧否国朝人物,言语颇有见地,对世人公认的清官邵经邦,秦兄何以出言不逊?”
秦林毫不迟疑的答道:“此人并非清官,欺世盗名而已。清官应该严格执行国家法度,不贪赃枉法,邵经邦纵容逃税,虽然他自己没有受贿没有贪赃,却已经枉法,使得国家税赋流失,其结果与贪赃枉法并无差别。”
江懋也来了兴趣,想了想道:“邵经邦自己没有受贿,虽然同样造成税赋流失,似乎比贪官总要好上一些。”
“大谬不然”秦林直言不讳的反驳道:“若是贪赃徇私,人人都说是贪官,且有国家法度约束,总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行事;若是不贪而枉法,世人却被他迷惑只说他是清官,邵经邦公然开启税关不收一分税款,堂而皇之的枉法,比起前者就好像小偷小摸和白昼抢劫的区别,更为恶劣”
江敬暗暗点头,觉得秦林所言和父亲“用循吏而逐清官”的思路极其相似,这番见解父亲要是听了一定会大加赞许。
江懋兴头上来了,又道:“秦兄所言,似乎不能如此类比吧,譬如偷盗抢劫之事,杀伤人命、害人不浅,而邵某人启关不收税,并没有害死什么人……”
秦林把脸一板,正言厉色的道:“朝廷税收有各种用途,当然可以通过边境互市、减裁亲贵俸禄等手段开源节流,但我们且把这一块放下,只说正税收支,那么就是朝廷在这里税收少了,在那里就必须少开支,单以隆庆六年河北大旱而论,如果朝廷府库充盈,便可以尽量赈济,之所以不能完全做到,便因财赋不足,地方官眼睁睁看着饥民变成饿莩。
如果天下税赋都能及时入库,怎么会有这种情况?说得危言耸听一点,邵某人在荆州税关少收了多少税,便在河北害死了多少人,要是天下官员都像邵经邦,将来秦晋河北再有大旱,或者边境上强虏入寇,朝廷无钱去对付,天底下老百姓只好变做鬼魂”
秦林一气说完,江敬、江懋两兄弟连连点头,只觉得和父亲当年的教诲如出一辙。
江紫则笑道:“秦大人此言甚是有理,做区区锦衣百户实在屈才,鲲鹏展翅九万里,扶摇直上,秦大人可有意乎?”
江紫的声音清扬高远,如果说青黛的语声像黄莺出谷,她就是九霄凤鸣,不仅动听之极,还带着一股温和而叫人难以抗拒的力量。
孰料秦林赶紧大摇其头,他暗道:这兔儿爷有什么鬼心思?秦爷我可不喜欢那调调……
江紫碰了个钉子,无可奈何。
江懋见这个无往不利的妹妹今天居然吃瘪,对大哥打个眼色,一手指了指秦林,一手指了指小妹,捂着嘴偷偷直乐。
江紫心头不乐,想了想又向秦林挑起话头:“如今江陵张相公柄政,于他政绩得失上,秦兄可有什么看法?”
这一次秦林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毫不隐晦的告诉他们,自己对张居正的新政了解不多,希望他们能谈一谈。
江懋闻言大失所望,本以为对方是个躬耕南阳的诸葛孔明,足不出户便知天下大势,殊不知连万历新政的内容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再想到对方只是锦衣卫的武官,一介武夫而已,便觉得先前把他看得太高了些。
江敬虽没有像弟弟那么早下论断,对秦林的观感也下调了几个档次。
唯独江紫心头一动,她先前见过的王孙公子和自命不凡的才子们,说到不懂的地方,他也要胡说几句假装精通,再高明一点的就含糊其辞故作高深,像秦林这么直言不知道的,还真没遇到过。
“至少此人灵台清明,品性高洁,非凡夫俗子可比,”江紫这么想着。
[荆湖卷一百零六章江上浮尸]
一百零六章江上浮尸
江紫觉得秦林见解颇为独到,有心要听他臧否时政,便非常耐心的把万历新政的主要内容讲了一遍。
秦林眼睛不看江紫,听她谈话倒听得很认真。
江紫首先提到军事方面张居正任用戚继光守蓟州,编练车、骑、炮相结合的新式军队,大量使用佛郎机、鸟枪等火器,打得朵颜、土蛮等部不敢越雷池一步。
秦林点头微笑,显然对此颇为赞赏。
接着她说起了吏治方面实行的“考成法”,规定各级官员年初都要制定计划,年末考核计划是否完成,从朝廷到地方层层监督,其中地方官征收税赋不足计划九成者,一律降职处罚,直到削职为民,武官练兵、提刑办案也都有相应的考核指标。
“妙啊”秦林拍手大笑:“按照考成法,邵经邦这种人就得卷铺盖滚蛋”
江紫嫣然一笑,说到了最后一项,便是各项新政中张居正最为得意的财政方面:一条鞭法。
大明承平已久,土地兼并严重,地方豪强往往隐瞒田亩数量,造成朝廷税赋征收不足,张居正施行一条鞭法便是应付此种局面,主要有三项内容,其一是把征收粮食丝绸等实物改为征收白银,其二是把过去林林总总的捐税名目都统合为一项,以免地方官府任意增加税赋,其三则是丈量全国的田地面积,追缴豪强隐瞒的税收。
说完这些,江紫停了下来,她几乎可以肯定能够从秦林口中得到赞许的答案,然后她就准备告辞离去了——这位锦衣百户虽然见识不凡,但和栋梁之材还差着些距离,至少他于新政上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但这一次,秦林思考半晌,最后却摇了摇头:“江陵相公手法虽妙,无奈方向错了,好比一个人跑得再快,但走错了路,就永远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江紫细长好看的修眉顿时皱了起来,嘴唇紧紧抿着,极想立刻反驳,终究忍住没有当场翻脸。
江敬和江懋两兄弟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怒意,到底江懋脾气急些,挺直了身子。沉声问道:“江陵相公柄政以来,一条鞭法已在福建、湖广等地试行,就是我们江陵,不,武昌也在试行,豪强不能再隐瞒土地,府库收入大增,官民拍手称快,为何秦兄竟说方向有误?”
秦林笑了笑:“张相爷既然有志富国强兵,怎么眼光只盯着一亩三分地?在下之所以说他方向错了,便是方才听了江紫兄的介绍,才知道张相爷的一条鞭法仍是对准农业去的,且不管他搜刮了地方豪强还是贫苦农夫,总是拿国家财赋只盯着‘农’字上打主意,这大方向就错了。”
江懋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小半盏,江敬较为沉稳,也面有骇然之色,江紫则呀的一声低呼,自觉失态,赶紧拿袖子遮住脸。
三兄妹交换了几个眼神,都十分惊讶:秦林所说正巧和他们父亲日夜思考的事情不谋而合,此人处江湖之远,不在朝堂之上,亏他怎么想得到?
不过,那件事谈何容易?隆庆初年因为财赋不足,首辅高拱也曾打了这个主意,可雪片般的奏章和士林中人一片声的“不可与民争利”,很快就迫使他改变了想法,偷鸡不成折把米,闹了个灰头土脸……父亲对此事也犹豫不决,迟迟不敢有所动作呀
除了被视为天人的父亲,江紫从来不服别的什么人,这次竟被秦林一语说得哑口无言,思忖了半晌,她才组织好语言,但词锋力道就大不如前了:“秦、秦先生所言有些道理,但国家税赋自有祖制,贸然改变恐怕士林大哗、天下骚然……”
其实张居正的别项改革措施,何尝不引发士林大哗、天下骚然?只是全部改革措施加起来都没有这项的阻力大。
江紫想到这里,自己嫩白莹润的脸蛋先就红了,只好换个方向来说:“虽然一条鞭法仍是盯着农税这块,但主要是针对豪强地主侵吞兼并的土地啊,加豪强之税,便能减贫户之赋,此消彼长,于天下苍生不无裨益。”
“理想化了,”秦林摇着头叹息:“豪强之所以为豪强,转嫁税赋的能力就比普通百姓强得多,只要朝廷仍把税赋盯住田亩产出这块不放,不想着从别的地方开利源,那么压在田亩上的税赋就会越来越向小民转移。
张相公的办法,或许能在十年、二十年内增加府库收入,但时间再久,增加的田亩税赋便由豪强地主逐渐转移到贫苦农民头上,久而久之,一到大灾之年百姓不能果腹,自然流民四起,恐怕有天下板荡之祸呢”
江紫闻言心头一凛,感觉同样的话似乎父亲无意间也曾提及。
“太危言耸听了吧?”江懋有些不服气,驳道:“只要皇路清夷,以考成法整顿吏治,豪强未必便能把税赋转移给贫苦百姓……”
江紫对三哥的话有些不以为然,显然天下所有官员都尽职尽责的理想状态,从三代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她读史书甚至有时候怀疑连所谓的三代治世都是历代儒门圣贤编出来的,否则《春秋》、《左传》和《竹书纪年》相对照,怎么有许多相反之处呢?
秦林还没有回答江懋的话,突然右舷的船夫们喊了起来,似乎说有什么死人,惊动了舱中高谈阔论的诸位乘客,都走出去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远处波涛之中一具尸体浮浮沉沉,精赤着白生生的身子,伏着脸朝下,没有衣服,便瞧不出男女。
众位船夫都念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有几个点起香朝那浮尸拜祭,口中念念有词——这是行船的规矩,叫水鬼早日投胎托生,不要来找行船之人的麻烦。
那尸体头发披散,尸身发白,江懋想当然的认为是女子,颇为怜悯:“谁家的女眷淹死在这江中,死后衣不蔽体,还真是可怜得很。”
“是男的。”秦林非常肯定的说。
江懋为人性急、好抬杠,听了十分不服:“这么远,脸又朝下,你就能看清楚了?”
“没看清楚,”秦林无所谓的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水上浮尸,男的脸朝下俯卧,女的脸朝上仰卧,十个有九个是这样。”
江懋先前谈时政就被秦林驳了几次,现在就把脖子一梗:“我偏不信”
那些个船夫听了,都说秦林是对的,凡是浮尸就像他所说,男的面朝下女的面朝上。还有人问秦林是不是大江上行走的老行家,否则焉能年纪轻轻就知道这些事情?
江懋却越发不服,竟叫道:“我还偏不信了,把死尸捞起来看,是女的你们给我赔个不是,要是男的,我输给你们一百两银子”
船夫们虽然想要银子,却嫌那浮尸晦气,不肯打捞,船主贾富贵和江敬、江紫兄妹都劝江懋收手。
不料江懋牛脾气发作,又是公子哥心性,谁也劝不住,这茭白船上的人不肯捞尸,他便命自己所乘大官船上的家丁、船夫打捞。
官船上的人不敢违拗,横竖是他家里的船,要晦气也是他晦气,水手便把船驶过去,慢慢把尸体捞了起来,放在甲板上。
江懋挑衅的看了秦林一眼,大步流星的从跳板上走回官船,去看那尸体,江敬、江紫两兄妹无奈,朝秦林抱歉的笑笑,也跟着过去。
秦林可不怕尸体的晦气,如果尸体真有什么晦气,他早该死一百次了,出于职业的本能敏感,他也过船去看浮尸。
江懋只看了一眼,脸就垮了,朝秦林作了一揖:“算你猜准了,的确是个男的。”
江紫没有去看尸体,只看见江懋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了,她掩口笑道:“三哥真是的,对就是对,什么叫猜对了?”
“确实不是猜的”,秦林解释说,水漂尸体当中,男性胸部肌肉发达而臀部较小,骨盆也较窄,这样身体前半部分比较重就沉在下面,所以形成俯卧的姿势;而女性骨盆宽臀部大,身体后半部分比较重,所以漂在水面上就会仰面朝天。
江家三兄妹听了都觉得新奇,江紫乌黑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异色,似乎女性天生对这些惊悸的东西,既感恐惧,又好奇不已。
便是那些船夫也说在船上这么久了,只知道男女浮尸有俯卧仰卧的区别,直到今日才从秦林口中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出于职业本能,秦林一边和众人说话,一边观察那具浮尸。
人体的密度比水稍大一点,所以尸体最初都是沉入水底的,随着腐烂产生大量的污秽气体充斥于尸体之内,它才会慢慢浮出水面被人们发现。
最初腐烂气体都是在胸腔腹腔这些地方,于是尸体的上半部分先露出水面;等腐烂高度发展,四肢都充满了腐烂气体,这时候才会整具尸体浮出水面,表现出俯卧或者仰卧的姿态。
这具尸体就已经高度腐烂,呈现出巨人观了,尸体皮肤苍白,像吹气球似的高高胀起来,颜面肿胀不堪,眼球暴突出来,嘴唇变厚往外翻,舌尖从嘴里拖出来,胸腹高高隆起,四肢粗胖,就连阴.hexie.囊也膨大呈球形……
咦,不对,那是什么?
秦林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
[荆湖卷一零七章缺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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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一百零八章诡异的衙门]
荆湖卷一百零八章诡异的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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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一零九章月夜访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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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一一零章青天大老爷]
首发
[荆湖卷111章因情杀人?]
章因情杀人?
三叔公不假思索的道:“您说的是齐曹齐里长吗?大半个月都不见他影儿了,老婆到处找都没找到,三番两次的去州衙门要人,说是被两个衙役叫去喝酒就再没回来,是衙门里人害死的……不过还有些胡乱传的话,这个?”
秦林笑道:“你说就是了,捕风捉影的消息也只管说,我自会慢慢查访真切。”
“是、是,青天大老爷不会冤枉人的,我老糊涂也就说了,”说着三叔公就四下看了看,带着乡下老农特有的小心翼翼,凑近秦林,低声说:“也有风声,说是齐里长老婆偷人,把他谋害了”
秦林想了想,又问道:“那么,齐里长失踪之前,你们听说他老婆偷人吗?”
“没有,”三叔公把脑袋乱摇:“是他突然不见了以后,才慢慢听说的。”
秦林嘴角翘了起来,神秘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烛光摇曳,幽暗的双眸闪现着跃动的火苗。
里长齐曹家离富池镇五里远,秦林命韩飞廉率领五名巡检司的弓兵,打起灯球火把,去把齐曹的老婆汪氏带来。
秦林自己留在巡检司衙门,押着兴国州的两名户房书吏写了自供状,把清量田亩徇私舞弊的事情一一写出,签字画押。
本要让6远志拿出去念,江懋自告奋勇抢了这差事,兴冲冲的走出去。
不一会儿,就听得外面坝子上欢声雷动,乡农们齐声高喊青天大老爷,过了好一阵江懋才回来,因为激动他的脸有点儿红。
“哈哈,今天才晓得做官的乐处,本来考不考进士都无所谓的,大哥、小妹,现在我还非考个状元不可了”江懋竭力压低了声音,但兴奋之情却是压抑不住的。
江懋声音略大了一点儿,6远志站得近,隐隐约约听到了点,胖子侧着脸鄙视这公子哥儿:举人就很了不起了,青黛的爹爹李建才是个举人呢,进士更是曲星下凡才行,这人竟然大言不惭的说要拿状元,真叫个不知天高地厚
但让胖子奇怪的是,江懋的兄长和妹妹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看起来老成持重的大哥还微微点了点头,好像觉得弟弟拿状元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江紫从三哥手里接过了书办的自供状,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她天姿国色的脸庞罩上了一层难以形容的寒霜,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韩飞廉将里长齐曹之妻汪氏提到。
这个小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有些散乱,看样子是从睡梦被叫起来的,径直带到了巡检衙门。她皮肤有些黄,并不怎么漂亮,但五官生得标致,眼睛也水汪汪的,收拾出来在乡下也算得上美人了。
“我看奸恋情热、谋杀亲夫的嫌疑很大,”6远志低声对秦林道:“妇人桃花眼、杀人不见血,汪氏这双眼睛就够招蜂引蝶的,而且,丈夫死了她也不穿孝服,分明早有奸情”
秦林哭笑不得:“胖子,你倒是说说,她怎么知道丈夫死了,该换穿孝服?她要真穿了孝服,我反而肯定她是凶手呢”
“也是啊,齐曹失踪了十八天,尸体是我们从江里头捞起来的,她当然不晓得丈夫早死了……”胖子摸着肥脸,不好意思的嘿嘿讪笑。
呈现巨人观的尸体,肿胀得嘴唇外翻、脸比足球还大、眼珠也暴突出来,即使亲属辨认也会出错,于是秦林并没有急着带汪氏去认尸,而是和颜悦色的问道:
“你可是里长齐曹之妻汪氏?本官乃锦衣卫百户秦林,于江捞起一具水漂尸,故特来查办此案。你且说说,你丈夫离家时穿的什么鞋子,他身上有无黑痣、伤疤、胎记之类的标记,牙齿有没有掉落?”
汪氏听说秦林是查办此案的锦衣卫百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跪着爬前几步:“民妇的男人便是齐曹,他今年三十八岁,因爷爷考过举人,从家里死了的老爹开始就做了这一带的里长。他嘴里左边下面第三颗牙齿生虫,是大前年请走方郎拔了的,右边一条大腿后面,挨着屁股的地方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嗯~就这两处显眼的标记了。”
秦林和6远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完全吻合
尸源既已确认,秦林便直言不讳的告诉汪氏:“看来本官捞起的尸便是你丈夫了,你且不要啼哭,仔细把线索告诉本官,也好替你丈夫讨还公道、报仇雪恨。”
汪氏听闻噩耗,并不怎么伤心,只是直愣着眼睛呆了一小会儿,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瞒长官说,民妇早猜到死鬼丈夫不在这世上了,这件事不是别人,就是州衙方师爷差两个衙役做下的,一个叫张磊、一个叫王胜,那天他俩把民妇的丈夫从家里叫走,就再也没回来了,凶手不是他俩还能是谁?”
秦林皱了皱眉,犀利的眼神在汪氏脸上打了个转,沉声问道:“你去州衙三趟,都是去要人吗?既然是张磊、王胜把齐曹叫走的,你认定他两个害死丈夫倒也有理,但凭什么说是州衙方师爷指使的,你丈夫和方师爷有何过节?州里不受理,你又为什么不去府控、省控?”
汪氏闻言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几乎不能保持镇静,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女人有问题”胖子在秦林耳边道:“事有反常即为妖,她丈夫一个大活人被人叫走、凭空不见了踪影,她怎么的也得闹大了,去府控、省控鸣冤,怎么就只会去本州衙门搅闹?看这女人的精明样子,又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出不得远门的愚妇。”
秦林笑笑,不置可否。
这女人当然有问题,但这些不合常情之处,是因为她谋杀了亲夫,所以才如此表现吗?
秦林暂且让汪氏退下,又请了三叔公来,问他知不知道传言汪氏的情夫究竟是谁。
三叔公并不知道详情,但他去外面带了两个老妈子进来,一位是瘦刮刮的脸,一位是肿泡脸,但眼睛珠子都咕嘟嘟乱转,一看便知是那种舌头足有三尺长的级长舌妇。
三叔公叫她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秦林也笑着让她们喝茶。
两个事儿妈本来还有些害怕当官的,现这官儿分外和气,便立刻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起来:“哎哟,汪氏那小蹄子还用问吗?她的小情人就是她表弟杜仲呗”
“打小儿就长在一块儿,要不是杜家穷得叮当响,她就嫁过去了,哪儿轮得到齐里长娶她做续弦?”
“这姻缘呐不能凑合,不该要的强要,到头来连命都送掉,齐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晓得被奸夫yin妇埋在哪儿呢”
“是呀是呀,那天老鸦刮刮的叫,老身就知道没好事……”
秦林听得大皱眉头,什么事情比老泼妇还可怕?那就是两个老泼妇这不,简直像一千只乌鸦在刮刮的叫,吵得他头昏脑胀。
“行了行了,”秦林摇摇手,给她们一点碎银子,打了出去。
汪氏的表弟杜仲就在富池镇住,韩飞廉领着巡检司弓兵,很快就把他带了来。
他是个十**岁的后生,还没有娶妻,韩飞廉悄悄告诉秦林,这家伙住在一处草房子里面,穷得家徒四壁,父母都死了,又未曾娶妻,打着光棍儿。
杜仲睡眼惺忪,穿的一件墨绿色的夹衣,以他比较高的身材而论,这件夹衣显得短了点,而看胖瘦的话,好像又嫌阔了些,如果是给一个稍矮稍胖的年人穿——比如齐曹,倒要合身得多。
6远志眼睛放光,附到秦林耳边:“他的衣服……”
秦林点点头,表示已经注意到了。
秦林决定单刀直入,趁着杜仲刚从被窝里被提溜起来,直截了当的问道:“有人说你和表姐汪氏有奸情,合谋害死了里长齐曹,此事可有么?”
杜仲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辩道:“这、这是怎么说的?冤、冤枉啊……表姐看我可怜,瞒着姐夫给我点东西,这是有的,至于奸情,都是别人乱嚼舌根,胡说八道,求老爷明查啊”
秦林笑笑,也不和他答话,叫韩飞廉把汪氏提出来。
汪氏看见杜仲在堂上,就有些急,顾不得旁人在就问他:“天杀的,他们打你了?动刑没有?”
杜仲摇摇头。
6远志等人瞧在眼,只是嘿嘿的冷笑,这两人的关系恐怕不止寻常表姐弟呢
“咦,你倒是心疼表弟呀,”胖子哂笑道:“连丈夫的衣服都送给他了,我想只要问问,就知道这件衣服应该是齐曹的吧把衣服送给表弟,莫非你早就知道丈夫不会回来了?”
汪氏怔了怔,胀红了脸:“就算是又如何,我丈夫既然已死,谁又能禁着我改嫁?姓齐的死鬼是被衙门里人害死的,可不关我和表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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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12章当面对质]
章当面对质
6远志和韩飞廉都觉得汪氏和杜仲的嫌疑很大,恳请秦林动大刑催逼这对狗男女开口吐实,但秦林只是笑笑,似乎早就打好了别的主意。
巡检老爷只是为虎作伥,秦林把他叫来训斥一通,叫他不可再肆意欺负乡民。
巡检忙不迭的点头答应,秦林站在巡检司衙门口对着众乡亲道:“今后这位老爷再欺负百姓,大伙儿报我秦某人的名字,武昌知府张公鱼和锦衣卫副千户石韦都要替你们做主,或者到上游四十里外的蕲州荆王府,找王爷或者世子给本官带口信,都是一样的。”
巡检老爷吓得额头冷汗直往下淌,锦衣卫副千户、武昌知府、还有荆王千岁,随便哪个拔根毛也比他从九品巡检的腰还粗啊
秦林见乡民们兀自有些将信将疑,便敲钉转角的问着那巡检:“今后你还鱼肉百姓么?你还要作威作福吗?信不信本官往北镇抚司参你一道,便把你这厮充军三千里?”
巡检老爷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连声说“不敢、不敢”,但秦林前面问着他是否还敢作威作福,这么答倒也不错,最后面问着那句,倒好像是说秦林不敢参他了。
嗯?秦林鼻子里冷哼一声。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巡检老爷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的解释:“下官不是说长官不敢揭参,是说下官不敢再强横霸道了……唉,这张臭嘴,又冒犯了长官的虎威,该打,该打”说着巡检老爷就朝早已肿大成猪头的脸上拍了几下,虽然不曾用力,碰着肿胀处也把他疼得呲牙咧嘴。
百姓们见了,无不哄堂大笑,只觉得秦林实在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好官,而这位巡检老爷,今后是无论如何都不敢作恶了。
秦林便把汪氏、杜仲和两名户房书办押回码头,多了四个人那条小江船便显得有些拥挤了,好在吃水不深,船老大加把劲儿朝上游划去。
彻夜未眠,江家三兄妹并无疲意,聚在后艄嘀嘀咕咕的议论,江懋说犯人定是汪氏、杜仲这对狗男女,江敬则觉得不能排除那两名衙役的嫌疑,州衙方师爷也很可疑。
江紫则把那张书办的自供状翻来覆去的看,半天没有参与两位哥哥的讨论。
“喂,小妹你说说,谁是凶手呢?”江懋有些孩子气的看着妹妹,他是江家兄弟最聪明的一个,但从小比试诗书总是输给小妹,所以此时又起了好胜之心,想在断案上比一比。
江紫抬起头,皎洁的月光将她的面容勾勒出完美的轮廓:“虽然人命关天,但有司自会判断,并非宰辅之才应该关心的问题,三哥既然自负状元之才,何以关心这件事?”
江懋不好意思的笑笑,不是很在意的道:“难道小妹怀疑阿爹的新政了?兴国州的事情嘛,应该是偶然吧只要以考成法……”
他本想说只要以考成法加强吏治,官员自然不敢欺上瞒下,忽然此时心头一动,想到那书办招供的——正是因为考成法以包括地方财税收入的多项指标对官员进行考核,方师爷才想出把大户少量田亩减少的税收份额,转嫁到乡农头上的坏主意
难道真像秦某人所说,一条鞭法自诞生起就陷入了方向错误的圈套,就算执行得再好也只能误入歧途?
“不可能,不可能”江懋很想仰天大叫一场,因为他内心深处曾经被认为不可动摇的东西,已经出现了裂痕。
江紫则长叹一声,双手托腮,皓腕莹润如玉,闪耀着光芒的眸子仿佛比夜空更加深邃。
就算是两位哥哥,也不知道这位智慧过人的小妹究竟在想些什么。
船往上游是逆水行舟,度比顺流而下要慢了许多,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筋疲力尽的船老大和他的弟兄们终于把船驶到了兴国州城外,靠上了始终等在江心的大官船。
几个装成公子爷的小厮,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侍女早回去睡觉去了,他几个还在推杯换盏呢
江敬笑着命人把这几个西贝货扶进舱歇息,虽然喝酒吃菜看歌舞不怎么费劲儿,支持整晚还是不轻松的。
秦林带着汪氏去认尸。
刚看到尸体,汪氏就吓得面色煞白,踉踉跄跄的往后退,正好倒进了杜仲的怀里,侧着脸不敢看丈夫的尸身。
“还说不是奸夫yin妇”6远志面皮胀得绯红,正义感瞬间爆棚,差一点就喝出戏台上看来的那句“推出狗头铡”了。
“恐怕此事另有隐情,”秦林摇了摇头。
单以主观判断来寻找凶手,无异于缘木求鱼,最后不晓得要酿成多少冤假错案。
就拿这次来说,汪氏见到丈夫的尸身,既没有抚尸痛哭,也没有喊冤叫屈,只是一反常态的朝表弟加奸夫的身边躲,这是否就能说明她是杀夫凶手?
不见得。
若是新死之人,倒也罢了,齐曹已死了大半个月,死后人体携带的细菌等微生物大量繁殖,尸体迅腐坏,被水浸泡膨胀成一个庞然大物。全身各处空腔和人体组织充满了污浊气体,面部肿得和篮球差不多,嘴唇外翻跟非洲大猩猩有一比,眼睛像乒乓球似的暴突出来,七窍处粘稠污秽的液体流出……
这么可怕的样子,完全和生前判若两人,就算是恩爱夫妻也做不出“抚尸痛哭”这种事情来。
相反,面对这样一具可怖的、散着人欲呕的臭气的巨尸,要是哪位影帝竟敢当众表演抚尸痛哭的把戏,秦林倒要百分之百的认定这家伙有问题,毫不犹豫的把他抓起来。
想了想,秦林斟酌道:“如果真是汪氏和杜仲杀害的齐曹,她怎么敢几次三番的去州衙要人、闹事,把这看成贼喊捉贼的话,也有些说不过去。”
6远志搓着手冥思苦想,半晌才犹疑道:“方师爷知道我们捞起这具水漂尸的年纪、身材、性别这一点,现在倒是有了解释,因为汪氏去衙门要过人嘛可方师爷交不出人,咱们把尸捞起来交给他,却又不要,这就更奇怪了,他不正好拿尸体交给汪氏,堵她的嘴吗?”
看来,只有当面对质这一条路可走了。
汪氏曾说丈夫是被张磊、王胜两个捕快叫走的,之后就不知所终,秦林便带领众人再一次去了州衙。
走到衙门口,太阳刚刚升起,把照壁上公正廉明四个大字映得熠熠生辉,而秦林见了此情此景,只是哧的一声笑。
也不叫两边衙役通传,秦林率众长驱直入。
兴国州知州姓胡,公座上胡大老爷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袍,腰系银钑花腰带,胸前白鹇补子,白白胖胖的一个人,睡眼惺忪,正望着房梁打呵欠。
一个呵欠没打完,看见一群锦衣卫和几个贵公子不经通报就闯到公堂上来,这知州惊得把呵欠吞了回去,大睁着眼睛问:“你、你们是什么人?”
“锦衣卫百户,为杀害人命、意图破坏朝廷新政之案,特到大人衙门提张磊、王胜两人,与死者遗孀当堂对证”
秦林说完,6远志就一拍大腿,暗暗赞道:妙啊,本来锦衣卫不能插手地方普通人命官司,秦哥把事情说得和万历新政挂上勾,锦衣卫就有权查处了嘛。
胡知州圆睁着两只眼睛,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方堂进方师爷从后堂转出来,附到胡知州耳边嘀咕了几句,目光朝着秦林阴险的一瞥。
“好个招摇撞骗的家伙”胡知州厉声喝道:“你既然从湖广千户所调去南京任职,兴国州就轮不着你来管,什么时候过路官儿也可以插手本地的事情了?大明律上有这条吗?还不快走,本官便要参你妄自尊大、目无地方官衙、擅自插手州县公事的不法行为”
方堂进阴险的笑着,两片老鼠胡须抖了起来,驻外的锦衣卫虽然权势极大,也不过和地方官分庭抗礼,实权则稍有不如,其实是互相制衡的局面,凭锦衣卫的过路官儿想要压倒本地的从五品知州,这就有所不能了。
江敬、江懋对视一眼,就要替秦林出头。
看到江家三兄妹朝着这边连连冷笑,方堂进心头忽地一惊,知道上了他们的当,干脆横下心,抢在他们开口之前先说道:“本州的锦衣卫小旗马上就带人来了,到时候落下招摇撞骗的罪名,哼哼,传言出去可就不好说了……三千两啊三千两,嘿嘿”
江家三兄妹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江懋想痛骂这狡猾的师爷,却被大哥江敬拉住了,神色郑重的朝他摇了摇头。
江紫压低了声音:“总督胡宗宪的公子被清官海瑞折辱的事情,三哥都忘了吗?爹爹为‘丁忧夺情’的事情,已惹来天下清流的非议,要是咱们在这个节骨眼上……”
江懋恍然大悟,已有胡宗宪公子被海瑞整治的前车之鉴,他们又确实拿三千两银子说事,本来为了暂时骗过了州衙好去富池镇查访,如果这方堂进真的把这件事拿出来诬陷他们,却也难以辩驳,凭空落下了污名,对方反而沽名卖直,别人还要说他是海瑞第二呢
难道就奈不何这阴险狡诈的钱谷师爷了吗?
[荆湖卷113章溺死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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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溺死手套
大堂上相持不下,只等了一会儿,本州驻守的锦衣卫小旗就带着麾下十名校尉,急三火四的赶赴州衙来了。
明朝的州分为直隶州和散州,直隶州由省管辖,行政上相当于府,散州由府管辖,行政上相当于县,但知州都是从五品。兴国州和蕲州同为散州,蕲州因为是荆王开府之地,所以派驻有一个锦衣卫百户所,兴国州就只设小旗。
这小旗姓冯,方堂进方师爷看见他带着人马急匆匆的赶来,登时朝着秦林连连阴笑——无论什么官衙,最恨的莫过于“捞过界”,身为过路官居然插手本地的事情,冯小旗不着急上火才怪呢
果然,冯小旗明明看见秦林穿着飞鱼服、腰间悬着百户腰牌,也不管不顾,冲着他叫道:“照说你是锦衣卫百户,在下也得叫‘上官’两个字,可你懂不懂规矩,过路官怎么管到本州的事情了?”
方堂进在旁边笑得十分开心,那胡知州也捋着胡须摆出副看笑话的神情,江家三兄妹虽然极想帮忙,又被方堂进拿话逼住了,担心本已为“丁忧夺情”之事招致天下士林非议的父亲因此事再遭清议,只能干着急。
秦林冷笑一声,准备拿石韦压一压对方:“本官原任蕲州百户所总旗,湖广千户所石千户……”
话还没说完,冯小旗就眼睛瞪得溜圆,颤声道:“莫非、莫非长官您是蕲州百户所的秦林秦大人?”
干嘛一副基情四射的表情,嘴都张得可以吞下滚鸡蛋了?秦林莫名其妙的挠挠头,据实以告。
冯小旗立刻推金山倒玉柱下拜,口高声报着官衔履历:“锦衣卫湖广千户所武昌百户所驻兴国州从七品小旗冯忠孝,见过秦长官”
磕了三个响头,冯小旗才从地上爬起来,喜滋滋的道:“大人乃是我们锦衣卫出的少年英雄,护卫邓子龙邓老将军,破荆王府大案,啧啧,小的寻思大人乃是何等英雄了得,如今一见果然气宇轩昂、仪表不凡,真正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呀”
秦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原来这冯小旗竟是他的忠诚粉丝,他在蕲州屡破大案奇案、得到特旨赏授的故事不胫而走,在湖广千户所下辖各百户所都传遍了,而且越传越奇,越传越厉害,越传越夸张,有人不相信便嗤之以鼻,但相信的就把他当成诸葛亮再世、包龙图复生。
像这位冯小旗,就把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转身就朝着方堂进说:“方师爷,有什么事情就叫那两个捕快出来对质吧,我们秦长官乃是天上星宿下凡,日审阳、夜断阴,也曾用玄都兜率火擒拿鬼母阴胎,也曾和荆王府的老真人斗法,生来神目如电,神通广大……”
方堂进鼓着两只眼睛和癞蛤蟆似的,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叫了冯小旗本是要让他抵挡秦林捞过界,没想到他反倒帮着秦林说话,还吹得天花乱坠,简直就是当面打了他的耳光。
江家三兄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局面,忽然江懋把脑门一拍:“啊呀,前些天邸报上说的连挫白莲教妖匪阴谋,得了特旨赏授的秦某人,不就是他吗?”
江家兄妹平时看邸报,关心时政消息,对缉拿白莲教妖匪之类的不大感兴趣,而且荆王府一案涉及王府**,说得语焉不详,他们便印象不深,直到被冯小旗道破,才想起来秦林便是那位立下大功的锦衣卫总旗。
“这人,还真有点儿意思,”江紫一直罩着寒霜的脸庞,终于露出了几分笑容,却如冰消雪化、大地春回。
秦林不容方堂进抵赖,朝牛大力使个眼色,这彪形大汉就大踏步的走上去,一把揪住方堂进的衣领,咆哮道:“还不把两个捕快交出来?老子捶扁了你这厮”
“大、大胆”胡知州把惊堂木一拍,“咆哮公堂,给我拿下”
衙役们正在犹豫不决,冯小旗已抽出绣春刀,合身拦在秦林身前:“谁敢放肆?”
众衙役无可奈何,并没有胆量和天子亲军真刀真枪的打一场,对本州大老爷的命令也不能不表示一下,只好把红黑水火棍朝着地面连敲,口里喊着堂威:“威~~武~~”
“你、你们”胡知州见衙役们退缩不前,气得面皮通红。
秦林横竖有张公鱼、石韦替他顶着,尤其张公鱼是武昌知府,兴国州该武昌府管,秦林便无所顾忌,直接走上公座,把胡知州拖了起来:“还不交人,信不信秦爷连你一起打?”
胡知州惊惶的叫起来:“救命哪”
衙役们仍然像木雕泥塑般站得笔直,口叫道:“威~~武~~”
江敬、江懋两兄弟见此情此景,捂着肚子前仰后合;江紫噗哧一声笑,拿袖子遮住脸,只见她香肩一耸一耸的,显然已笑得花枝乱颤。
知州和师爷都被控制住,秦林便让冯小旗带锦衣校尉去衙门里面找两个涉案的捕快。
张磊、王胜两个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胡知州和方师爷都没顶住,秦林竟然会硬来,直接把知州衙门都给掀了,所以他俩还和几个牢子一块,躲在州衙监牢里面喝酒吃肉呢。
冯小旗很快就把这两位捉出来,扔在大堂上。
一不做二不休,秦林干脆把胡知州推开,自己坐在公座上面,叫把犯妇汪氏提上来和他俩对质。
张磊和王胜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听到汪氏来对质,互相看了看,都有几分惶恐。
“实话实说,没有的事情不要乱说”方堂进朝他俩喊着。
秦林冷电也似的目光在方堂进脸上转了一转,这位自命不凡的师爷忽然浑身寒,汗毛直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汪氏一上来就哭天抹泪,说这两个捕快害死她丈夫里长齐曹,那天是两个人把她丈夫叫出家门,从此再没有回来,还听人说在玉食轩看到他们和齐曹一块儿喝酒。
两名捕快反唇相讥:“你这婆娘,胡说八道什么?那天我们到州里,一下船你丈夫自去逛窑子了,我们去玉食轩吃饭,就此分了手,谁晓得他和哪个争风吃醋送了命,怪得了我们?”
“可有证见吗?”秦林冷声问道。
“州里不少人看见的,只有我俩进的玉食轩”
秦林便下令传玉食轩的老板。
酒楼距离州衙不远,玉食轩的老板很快就传到,他和两位捕快有个非常短暂的眼神交流,然后就斩钉截铁的道:“那天确实只有两位捕爷到小店用饭,确实没看见齐里长。”
方堂进嘿嘿冷笑着,面有得色:这兴国州早就被他用金钱和权势编织出了一张大,就算你秦林是条过江龙,也撞不破我这张大
两名捕快也叫起了撞天屈,指桑骂槐的说秦林混帐糊涂。
秦林一方的人都觉得为难,尸身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留下,可以说完全没有物证,连尸体都在江水里面泡了大半个月,腐烂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就算生前有什么伤痕也查不出来了呀
想到郭眉眉一案的侦破过程,6远志凑到秦林耳边:“秦哥,要不然,咱们再来次水鬼诈尸?”
秦林高深莫测的笑着:“诈尸?胖子就可以让它开口吐实。”
我?6远志不敢相信的指着鼻尖。
“这次由你主刀剖尸吧”秦林笑着拍了拍胖子圆鼓鼓的肚子,“先朝哪儿下刀,自己多想想。”
尸体已抬到了州衙门口,秦林便吩咐把它抬进来放在院子里面,由6远志操刀解剖,他和众人都站在旁边围观。
“该从哪儿下刀?”胖子揉着肥嘟嘟的脸,有些困惑。
想着秦林几次解剖尸体的顺序,他先看看是否被掐死之后抛尸的,便用刀子划开了尸体的喉咙,此时肌肉皮肤都被水浸泡加本身腐烂搞得极软,刀子割上去就像切猪油似的,很快就把喉咙剖开,结果令众人大失所望——并不存在掐死或者缢死的痕迹。
然后,来看看有没有抵抗伤,一般搏斗会在双手留下伤痕,皮肤虽然泡得不成样子,肌肉层还能看出来。
胖子用刀朝尸体的手上扒拉了一下,突然整只手的皮就完完整整的脱了下来露出了底下完完整整的人体组织,颜色变浅而胀的肌肉,血管,筋络,因为腐坏而呈现青色,比活剥人皮还要恐怖,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秦林是见惯不惊了,这种现象叫做溺死手套,是因为长期腐烂加上水浸泡,尸体四肢真皮层和表皮层自然形成分离,呈手套状的皮肤剥落下来——当然,脚也一样,叫做溺死脚套。
可别人没见过啊,众人齐刷刷嘶的倒抽一口凉气,大部分都转过了脸,连锦衣卫冯小旗都忍不住闭上眼睛。
江紫正用手掌捂着眼睛,又忍不住好奇心要从指缝里往外看,刚才剖喉已把她吓得心慌慌的,待看到溺死手套的恐怖一幕,顿时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身子一软就朝旁边倒去。
秦林正在旁边,来不及思考就扶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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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几次了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厚着脸皮向书友们提一下:咳咳,那个保底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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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14章胃内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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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章胃内容物
看见秦林伸手来扶,江紫本能的扭了一下想躲开,可她本已不能保持平衡,扭这一下就越控制不住,修长轻盈的身躯正巧跌进秦林怀中。
秦林鼻端闻到一阵如兰似麝的幽香,怀抱婀娜的娇躯,双手的位置却正好按在了江紫胸前的两团丰盈。
“咦,看不出兔儿爷的胸肌这么达,还有点软……”秦林下意识的捏了两下,只觉掌心所触挺翘绵软,生理结构似乎和男人的胸肌有所区别——突然之间他脑中嗡的一下,知道自己犯了个非常严重的错误,于是赶紧把手松开。
江紫风摆荷叶般站直,雪玉般的脸蛋早已变做姹红,深邃而灿烂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盈盈欲泣,任她通读典籍、智慧过人,此时也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既已知道江紫是女孩,秦林更不敢看她了,抬头看着天空,厚着脸皮打哈哈:“哎呀,江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怕剖尸检验么?朗朗青天,烈烈红日,绝对没有鬼魂出没的。”
秦林把刚才的事情一推三六九,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生一样。
江紫思绪早已变做乱麻,闻言便自我开解:或许,他真没现我的女儿身?倒是有可能,他始终不拿正眼瞧人家,偶尔还会有几分嫌恶之色。
想到这里,江紫稍微松了口气,可回想起方才被他抓那几下的时候时**上麻麻的感觉,就全身软、粉脸滚烫,越是强要不去想,越是挥之不去,叫她患得患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幸好别人都被溺死手套的可怕现象吓得心神微分,没有谁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江紫拍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
秦林也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暗道:好险,好险
这两个家伙心里面各怀鬼胎,又忍不住想看看对方——江紫想确认秦林是否真的没有认出她是女儿身,秦林则想观察一下是否已经把江紫糊弄过去。
可偏生就有那么巧,两人的目光总是在空中相遇,然后都忙不迭的转开,秦林继续看天,江紫继续盯自己脚尖。
终于这种奇怪的状态引起了江懋的注意,他捅了捅哥哥:“大哥,你看咱们小妹,该不是?”
江敬笑眯眯的点点头,思忖着小声问:“以你看来,秦林比刘堪之如何?”
“刘堪之徒有虚名,若不是父亲属意,我才懒得去南京会他呢”江懋的意见旗帜鲜明。
江敬笑了笑:“父亲倒是说他温润如玉,配得上咱们小妹……这个,咱们到南京见了面,看看再说吧”
忽然听得棺材那边一阵惊呼,人们纷纷掩鼻往后退去,两兄弟才把注意力移回去。
原来6远志找遍了尸身没有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最后只得把死者的胃剖开了,腹腔中酸腐之气熏得人们只想呕吐,连连后退。
这次秦林没有走上前去,远远的朝着胖子笑:“看看这位里长的胃里面有些什么吧,也许线索就在里面呢。”
“秦哥真的太坏了”胖子嘀嘀咕咕的,总算明白为什么秦林要叫他主刀了,好在剖猪时生猪腹腔中同样秽臭不堪,他从小见惯,倒也不怎么退避,只把衣服下摆兜起来塞住口鼻就继续工作。
检查胃内容物时,凡是大着胆子去看的人,无不吃惊:死去大半个月的人,吃下去的东西并没有消化,而是基本上保持了原本的形态,菜叶、嚼碎的肉、饭粒都能辨认出来。
江懋忍着恶心凑近看了看,奇道:“都大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化为粪便,依然像刚吃下去的?”
秦林当然知道原因,人死亡之后消化机能立刻停止,食物便不会继续被消化,这尸体沉在冰冷的江底,这些食物残渣的自然腐化也比较慢,是以现在仍能分辨其种类。
用人们能听懂的字眼解释了一遍,人人都似懂非懂的,江懋倒是连连点头:“没想到仵作一行也有如此多的道理,怪不得前朝宋慈宋提刑要作《洗冤录》哩。”
江敬也喟叹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今日信哉”
兄弟俩说完就看着妹妹,但这一次江紫什么也没说,被两位兄长一看,甚至心慌的低下了头。
“小妹今天吃错药了?”江懋莫名其妙,然后看看秦林,本能的觉得有古怪。
胖子终于从胃内容物里面找到了他想要的,用尖细的镊子夹了起来:“哟呵,这东西好像不是鱼肉虾肉啊,莫不是江瑶柱?”
玉食轩的马老板立刻额头上冒汗了,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张磊、王胜两个差人也面露骇然之色。
“什么江瑶柱?”方堂进方师爷一边朝马老板打眼色,一边叫道:“分明就是草鱼肉嘛”
“对对,是草鱼肉”马老板不停的点头。
6胖子坏笑一声,“好,那就算草鱼肉吧。”
马老板长出了一口气,忙不迭的拿袖子擦额头的冷汗。
“那么,这个东西又是什么,草鱼的壳?”6胖子促狭的笑着,堆满肥肉的脸蛋欢快的荡漾起来。
他高高举起的镊子,夹着一小片东西,被阳光照得非常清晰:那是比指甲盖略小一些的贝壳碎片。
并且,只要饕餮之徒就能认出,那就是江瑶柱贝壳的一部分
一声低呼,玉食轩的马老板摊地上了。
啧啧啧啧~~秦林摇着头,走到他面前,朝牛大力使个眼色,这大力金刚就把烂泥般的马老板提了起来。
“好像兴国州除了玉食轩,远近再没有能做江瑶柱的饭馆了吧?”秦林玩味的看着马老板:“那么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吐出实情,第二嘛,就是代人受过,拿自己的人头换别人的平安,马老板,你怎么选?”
马老板像被猫戏耍的耗子,东看看西看看惶恐不已,最终他的目光滑过胡知州,停在了方师爷的脸上。
方堂进也急了眼,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秦林这样洞彻幽明的可怕对手,本说光溜溜的尸身又腐烂胀,包龙图再世、宋提刑复生也无可奈何了,谁想到他竟能从尸身肚子里找出证据
生怕马老板吐实,方堂进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打手势。
马老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如何是好。
秦林桀桀怪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盯在马老板脸上:“不要以为可以玩什么花样,本官乃锦衣百户、持锦衣卫驾帖,奉北镇抚司命凡有大奸恶逆之徒先斩后奏,这里长齐曹并非寻常人等,是本官追查的白莲教钦犯,你将他杀人灭口,便是妖匪一党,本官现在便可将你当场斩杀”
齐曹当然不是什么白莲教妖匪,但秦林说他是,谁又能说他不是?秦林前段时间擒杀的白莲教头目,长老、香主都好几名了。
方堂进等人在兴国州欺上瞒下编织关系网,又是积年的公门老滑头,秦林和他走程序打笔墨官司那就跌进他的陷阱了,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把白莲教的帽子凭空扣下来,看你们怎么办?
方堂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毫无办法。
像地方官府上下级、同级之间的互相扯皮、推诿、踢皮球这套本事,他是屡试不爽,也利用这些办法保护了不少人的利益,在兴国州结成了一张相当绵密的关系网。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林根本就不和他扯犊子,那套推、磨、拉、扯的办法完全使不上劲儿。
过路官不能捞过界、锦衣卫不插手地方刑案、在州县公堂不得越俎代庖……种种规矩都被秦林无视,方堂进的乌龟壳就被一层层剥开,却分毫没有还手之力。
“天哪,这秦某人不讲道理啊”方堂进都快哭了。
秦林见马老板已有意动,又给他加了把火,将腰间的七星宝剑抽出一点,作势要杀他的头。
在死亡的威胁下,马老板终于吐露实情:那天两位公差到玉食轩的二楼单间坐下,而齐曹是从后门进来的,确实点了这里的招牌菜干烧江瑶柱,饮酒吃菜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又扶着看上去醉得很厉害的齐曹从后门离开了。
张磊、王胜两个见势不妙就想溜,牛大力冷笑一声,伸出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揪住两人,往地下一摔,登时跌了个七荤八素。
方堂进急忙点拨:“你们是马上分手的,还是怎么回事?齐曹一直和你们待一块吗?醉得这么厉害,就不去醒醒酒?”
张磊恍然大悟,急忙道:“我们和齐曹在路边茶铺子坐了半个时辰,喝了点茶,等他稍微醒了酒才分手的,看见他跌跌撞撞的往码头上去了,或许失足跌进水中淹死,也未可知。”
说着说着张磊就恢复了些许自信,没有起初那么害怕了。
方堂进则挑衅的看着秦林:“秦长官,问案要有证据啊,齐曹醒了酒才离开,之后跌进水里淹死,怪得了谁?”
“醒,醒你个头”秦林一脚把方堂进踹翻在地,然后伸手把他头揪着提溜起来,用力摁到尸体旁边。
方师爷脸都快碰着尸体了,吓得他哇哇乱叫。
秦林毫不放松,冷笑道:“吃饭一个时辰,醒酒半个时辰,他**的一个半时辰了食物还没走到小肠,全装在胃里?你把狗眼睁大了,仔细看看他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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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15章剖腹赌命]
115章剖腹赌命
人分泌的消化液会溶解食物,胃肠道的蠕动则会把食物向下运送,而这两种消化机能都会在死亡之后立刻停止,于是由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和进入肠道的情况,可以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距离他最后一顿饭有多久。
像齐曹这样身体健康的中年壮男,生前的消化功能是相当良好的,如果在胃里现的饭粒、蔬菜和肉食纤维比较完整,有少量食物进入十二指肠,就可以确定在进食后一个小时左右遇害;如果食物已消化成为乳糜状,食物已进入大肠,甚至胃基本排空,则可把死亡时间认定在餐后四到六个小时。
而6远志剖开的尸体,胃内容物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基本没有变成乳糜状,便可认定他在饭后立刻遇害;除此还有更加确凿无疑的证据:他的十二指肠空空如也,几乎没有食物进入。
进食后一到两个小时食物就会随着胃肠蠕动下行到十二指肠,按照张磊和王胜的说法,他们和齐曹在玉食轩吃饭就花了一个时辰,之后出来醒酒又是半个时辰,加起来一个半时辰折合整整三小时,死者的十二指肠居然基本上是空的,这可能吗?
秦林抓住方堂进揪到尸体旁边,几乎要把他脸凑到尸剖开的腹腔里面,吓得方师爷哇哇大叫,这才把他松开,向解释了由食物消化程度判断死亡时间的道理。
方堂进极其奸诈狡猾,即使到了这般境地兀自强辩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秦长官你揪着学生做什么?洗冤录也没说死者胃肠里面食物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你胡说的?红口白牙就要凭空污人清白,没那么容易”
“你”6远志瞪大了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江家三兄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而韩飞廉和牛大力也有些无奈。
秦林说得很有道理,大伙儿从心底都相信他的话,但死后多久食物消化成什么样子、在胃里还是在肠道,这些问题洗冤录没说过,而大明刑律也没提,单凭秦林一张嘴,方堂进、张磊、王胜三人岂肯认罪伏法?
胡知州也笑起来,朝北面拱拱手:“本官乃是朝廷从五品命官,秦某人直入公堂之上,欺凌地方官府,本官一定要参你专断擅权、仗势欺人之罪”
孰料秦林不怒反笑,问着胡知州:“胡大老爷,你是什么时辰吃的早饭?”
胡知州把袖子一甩,别转过脸去。
“那么,方师爷你呢?”
虽然秦林和颜悦色的问,方堂进也心尖尖一颤,赶紧退了两步,生怕这不守官场规矩的愣头青暴起难。
“好,都不肯说呀,”秦林嘿嘿冷笑着,忽然面色一肃,猛的拔出七星宝剑,带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寒光指在了张磊的喉头。
张磊被牛大力捉住挣扎不得,只觉喉头凉浸浸的,还以为宝剑已穿喉而过呢,登时就吓得裤裆一热,尿了。
秦林一声暴喝:“说,什么时候吃的早饭”
张磊这才觉宝剑只是指在喉头,小命暂时还留着,无可奈何,只好回答是辰时初刻吃的早饭。
秦林嘴角一咧,桀桀怪笑起来:“好到现在也有一个半时辰了,且把肚子剖开看看食物下到小肠没有。”
牛大力稍微愣怔了一下,接着也笑起来,不由分说就把张磊衣服剥开,露出光溜溜的肚皮。
张磊吓得浑身软,哭丧着脸道:“肚子剖开,小的不就死了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说饭后一个半时辰食物要下小肠,你们偏不信嘛”秦林顿了顿,盯着张磊坏笑:“所以本官只好和你们打个赌赛,你吃早饭也有一个半时辰了,就把你肚子剖开来看看,要是和齐曹的尸一样小肠中没有食物,罢了,本官只好把命赔你;若是你小肠中有食物,嘿嘿,那就说不得了”
张磊额头上黄大豆的汗珠子一滴滴往下滚,求援的看着方师爷;方堂进则和胡知州面面相觑,像秦林这样不按常理出牌,他俩真的是傻了眼——堂堂锦衣百户竟要剖开活人肚子赌命
江家两兄弟则幸灾乐祸,他们完全相信秦林能笑到最后,活剖人腹固然有些残忍,但用来对付这抵死狡赖的衙役,正合了请君入瓮的要旨。
“哼,还锦衣百户呢,真是个无赖”江紫对秦林的手段表示不屑,然而娇媚绝伦的脸蛋上寒霜已经散去,忍不住露出了些许笑意。
牛大力和韩飞廉把张磊捉住,两人都咧着嘴笑,6远志更是笑得肥肉一颤一颤的。
但被牛大力捉住、动弹不得的张磊就没这么轻松了,一迭声的叫救命。
秦林用剑尖在他肚皮上移来移去,皱眉道:“叫啥呢?若是你真的冤枉,有锦衣百户赔你这条命,也够本了;若你不冤枉,本来就该死,剖腹死和砍头死也没多大区别嘛。”
秦林眼中冰冷森寒之色和满不在乎的口气,都叫张磊毫不怀疑这家伙下一刻就会把他的肚子剖开。
张磊眼见方师爷和胡知州两个救星都束手无策,冰冷的剑尖在自己的肚皮上移动,微微的刺痛感传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剖腹割肠,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精神完全崩溃,惨叫道:
“饶命,长官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了——都是方师爷指使的,小的只是个从犯”
于是不管方师爷怎么使眼色、打手势,张磊看也不看他一下,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实情《《书海阁》》了。
原来张居正在福建和他湖广老家试行一条鞭法,大规模清量被大地主大乡绅隐瞒、吞并的田地,以增加国家财赋收入,抑制土地兼并。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别说依靠人力和马匹传递公文的明朝,就算通讯达的后世,中央政令到了地方不也有或多或少的走样?
别处或许程度会轻一些,执行会得力一些,但在兴国州是完全走样了:
胡知州整天吟风弄月,主要政事都甩给钱粮师爷方堂进办理,方堂进与本地的地主乡绅勾结,横征暴敛、欺压乡民,利用各种关系在兴国州编织成了一张绵密的关系网、一柄难以突破的保护伞。
这次清量田亩,方师爷又找到了生财之道,他串通吏目和户房书办等大小官吏,收取各地主乡绅的贿赂,把他们的田地往少了量。
兴国州是湖广有名的富州,田亩肥沃灌溉方便,出产极其丰富,一旦新的鱼鳞册页编好,今后很多年都将按照登记的田亩数量征收税赋,对乡绅们来说这是一次投入终身受益的好事情,自然舍得投入,纷纷抛出大笔贿赂,于是方堂进等人的贿款收入竟达到一万八千两白银之巨。
同时考成法限定了州县的税额不能降低,否则州官就要降职,方师爷要对胡知州有个交代,便只能把各大户少计田亩减少的税额加到普通乡农头上,秦林等人在富池镇看到的那场差点引起民变的冲突,根子便在这里。
齐曹身为里长,陪同户房书办参与清量田亩,看出了这里头的道道,他就动了歪心思,积极协助书办完成清量工作,得到书办的信任,进而带他参与了全州好些地方的田亩清量。
哪知齐曹另有打算,他把各大户少计多少田亩,书办如何把这些田亩摊进普通乡民的税额,怎么把荒地、坟墓都算成田亩……等等手段都记录成册,然后用这册子去敲诈方师爷。
方堂进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知道齐曹这种人欲壑难填,满足他一次难免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因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买嘱张磊、王胜两个捕快,派他们把齐曹叫到玉食轩来,假说要和他谈判。
因为这件事见不得光,齐曹由富池镇到了州城,从码头上岸开始就和两名公差分开,还戴着破帽子遮人耳目,到了玉食轩也是从后门进去的,便没有旁人现他的行迹。
方师爷并没有去玉食轩,就是张磊、王胜两个骗着齐曹吃饭喝酒,悄悄在他酒里面下了蒙*汗*药,等药力作,就左右搀扶着齐曹、假装成他醉酒的样子离开玉食轩,乘上早已备好的小船来到江心,往他身上拴了块大石头,推进了江中。
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虽然汪氏曾到衙门吵闹,她也没有真凭实据,大半个月过去,方堂进、张磊、王胜都觉得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再也不会被觉了。
孰料齐曹尸体胀、挣断被江水泡软的绳索漂到江面,又被秦林现,他契而不舍、追根究底,甚至敢和张磊剖腹赌命,最终揭破了奸谋,将方堂进等人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张磊被迫吐实,方堂进就两腿直抖,跌跌撞撞的往外跑,还没跑几步呢不知什么时候韩飞廉已站在他前面,笑容可掬:“方师爷,你跑个啥呢?”
胡知州则瘫坐在地上,指着方堂进大骂:“姓方的,瞒得我好苦你把本官害惨了”
“还愣着干什么?”秦林朝众锦衣校尉做个手势,冯小旗立刻率领校尉们一拥而上,把胡知州官帽摘了,方堂进的方巾扒了,拿索子结结实实的捆起来。
衙役们在公门中几十年都没见过这号场面,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有老成些的起个头,齐声叫道:“威~~~武~~~”
在胡知州、方堂进听来,熟悉的堂威声早已成了莫大的讽刺……
[荆湖卷116章令尊张太岳]
116章令尊张太岳
一个过路的正六品锦衣卫百户,把从五品的知州正堂给捆了,大明开国以来真叫个史无前例,可秦林不仅把胡知州捆了,还捆得理直气壮捆得正大光明,连被捆的胡知州都只能垂着头唉声叹气。
趁着大人物们忙忙乱乱,两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就脚底板抹油,想溜——汪氏和杜仲这对奸夫yin妇互相打着眼色,一步一挨的朝衙门口缩去。
“汪氏你别急着走嘛,你丈夫的尸都不要了?哈哈~”秦林早把他俩的举动瞧在眼里,慢悠悠的出言阻止。
汪氏着慌,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来。
秦林回过头笑眯眯的问道:“方师爷,你的命是保不住了,还要替别人隐瞒,在黄泉下面看着他们逍遥快活吗?”
秦林的声音就像魔鬼的诱惑,瞬间点燃了方堂进的心火,他本来就深恨汪氏,这下更是毫无顾忌,骂道:“这奸夫yin妇又是什么好人?拿她男人的死活来敲我竹杠,呸要不是秦大人到此,你也快下去陪齐曹那傻瓜了”
这汪氏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早就中意年轻的表弟,巴不得丈夫早点死她才好改嫁呢
这次齐曹突然失踪,虽然并没有把敲诈方堂进的事情告诉汪氏,但汪氏凭着夫妻之间只言片语已猜到是州府中人下的手,她并不替丈夫伸冤,只想找方堂进要一笔钱,好和杜仲双宿一起飞风流快活。
害怕落下把柄,方堂进当然不肯给她钱,但汪氏在州衙闹事要丈夫的事情已经被很多人知道,要像杀齐曹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她却也极难,方堂进隐忍下来准备过段时间再慢慢摆布她,不料已被秦林将全案揭破。
那汪氏听得方堂进说出这些隐秘,也就一屁股墩坐在了门槛上,再也走不得一步。
秦林玩味的看着这个妇人,贪婪成性、与虎谋皮,她为什么要勾引杜仲?分明和齐曹才是对夫妻档嘛
“你是否在齐曹生前就和杜仲通奸,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本官也不想问了,但知情不报、借机敲诈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秦林话音刚落,韩飞廉就抖起铁锁链,把汪氏和杜仲这对狗男女也给锁了起来。
汪氏的嘴唇嗫嚅着,秦林在她眼中已是洞彻人心的阎罗王,她失神的喃喃自语:“天呐,连这个他都晓得,果然神目如电,神目如电哪”
江敬、江懋兄弟俩见此情形,都是摇头叹息,此案并无一个无辜之人,胡知州昏庸糊涂,方师爷贪赃枉法,众官吏为虎作伥,地主乡绅们压榨小民,齐曹意图敲诈反而丧命,其妻汪氏竟前赴后继步了齐曹的后尘……
“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江敬呼的吐出了胸中一口浊气,只觉得案子虽然破了,心绪却未宁静。
江懋鄙夷的瞥了眼衙门里被捆起来的众犯人,骂道:“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方才那yin妇说秦某人神目如电,我看他真有洞彻幽冥、辨识奸邪的大神通哩,小妹,你说呢?”
江紫好看的嘴唇轻轻抿着,修眉微颦,两湾秋波尽望着秦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她三哥的话也没听见。
呃……江懋看看妹妹,又看看秦林,自以为是的做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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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国州生如此重案,影响可谓极其恶劣:现在正是元辅少师张居正大展宏图,强力推行一条鞭法的关键时刻,各地清量田亩的工作如火如荼,地方上竟然会爆出官绅勾结瞒报田亩、将税赋转嫁普通乡民的大案,还因此闹出了人命
武昌府张公鱼、分守道成守礼、分巡道李期玉、按察司卫体仁、湖广巡抚王之垣等官员闻讯之后全都急如星火的赶往兴国州,处理这件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的大案。
张公鱼一见秦林,那副喜不自胜的神色真正难描难画,抓着他的手就往后堂走,把公鸭子喉咙扯得极响:“没想到啊没想到,秦世兄又替本官挖出了一窝蠹虫这等残害小民的贪官污吏,真正个个该杀……多亏秦世兄明镜高悬,才把他们一网打尽哪”
秦林略为思忖了片刻就明白了张公鱼的意思:他是刚署任的武昌知府,接印还没几天,兴国州出了事情便只能怪丁忧回乡的前任,朝廷的板子就打不到他这继任的屁股上来;若是秦林不查办此案,乡民们不服,过一两年难保不闹出民变,到时候渎职失察的罪名就得扣到张公鱼头上了。
你说,他能不感激秦林提前把这块迟早要溃烂的脓疮挖出来吗?
秦林是过路官,已调到南京新任上,湖广这边再有功绩对他也没什么大用处,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干脆再送张公鱼一程,笑道:“若不是张府尊事先听得风声,嘱托下官路过兴国州时明察暗访,焉能有今日之功?”
“这、这个……”张公鱼都快感动哭了,年轻时算命,算命先生说他命中有贵人相助,曾经他以为贵人是申时行,但现在他完全肯定这个贵人就是秦林
张公鱼一揖到地:“老哥哥在此谢谢兄弟了如果秦大人不嫌弃,咱们今后就是拜盟的弟兄,老哥哥今后就是肝脑涂地,也得报答兄弟几次三番相助的情份”
明朝文贵武贱,秦林虽然提了锦衣百户,离一府之尊的张公鱼还差着老远,张公鱼拜盟实在出于志诚。
秦林觉得张公鱼虽然颟顸,为人倒也过得去,所谓虽不是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吧便点头同意拜盟。
这时候官场之间兄弟拜盟并不是像江湖上那样,喝血酒、拜关公、斩鸡头什么的,而是回去各自在盟书上写了生辰、履历,把盟书互相交换了就行。
张公鱼初见秦林时,曾想请他做州衙刑房的司吏,后来又曾动过收门生的念头,再往后知道秦林非池中物,他又改口叫世兄,到今天,一个两榜进士出身的知府,干脆纡尊降贵和秦林拜盟做了盟弟兄。
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公鱼左右看看没有别人,才低声对秦林道:“本官的座师申大学士曾写信来,虽未明言也模糊点出来了,其实兄弟你上次破荆王府大案,名字就已经上达天听,皇上本意是要大用的,但为辅张太岳阻挠,这个,却不知秦兄和张辅有何过节?”
申时行不会原封不动的把当日之事告诉别人,书信里面的内容都是语焉不详,要张公鱼自己猜的。张公鱼倒是猜了个**不离十,但于确凿情形却完全不知,还以为张居正故意压制了秦林,因为替盟兄弟担心,这才说了出来。
秦林莫名其妙:“辅张居正?怎么可能和他有过节?我一个小小锦衣百户,想惹到他也不容易啊”
张公鱼点点头,想想也是,一个在蕲州,一个在江陵,根本就不会产生联系嘛于是就点点头,连说是自己把申时行的书信理解错了。
秦林知道这位盟大哥向来颟顸糊涂、颠三倒四的,便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别的官员到了兴国州,无论心头怎么想的,都和秦林谈笑风生,谢他替湖广百姓除了一窝蠹虫。
只有湖广巡抚王之垣不同,他铁青着脸问完案情,也不和秦林寒暄就拂袖而去,惹得6远志、韩飞廉等人都愤愤不平。
秦林满不在乎:“人家是正二品大员嘛,有点架子是应该的。”
这次秦林猜错了,王之垣并不是摆架子,他是急得火烧屁股了,问完案情就去了码头,登上江家兄妹乘坐的大官船。
右都御史、巡抚湖广等处地方兼赞理军务,大明朝官僚体系中居于金字塔顶部的王之垣王大人,上船之后刚走了三步忽然就停住步子,小心的整理了一下衣领,振了振袍袖,再把腰杆也略为呵了呵,觉得没什么毛病了才对引路的管家笑了笑,继续往前舱走去。
堂堂二品巡抚、封疆大吏来访,江家三兄妹竟然没有下船相迎,竟然派了个管家去接他,自己只是站在舱门口等着。
就是这样的“礼遇”,王之垣也觉得受宠若惊了,老远就叫道:“哎呀,两位公子爷、小姐,这江上面风大,怎么就出来了?万一被风吹了头疼烧,我这做世叔的怎么担待得起”
江敬、江懋对视一眼,拱手施礼道:“王世叔来访,小侄这是应该的。”
江紫也展颜微笑:“王叔叔,你上次还说寻了只会说吉祥话的鹦哥儿,怎么不拿来给侄女?我见了爹爹,一定要告你为老不尊,净骗我们小辈。”
王之垣面作惶恐之色,心头则早已乐得不成样子了,江紫的话,分明拿他当父亲的心腹知交相看,这又比寻常礼遇更加难得十倍。
江敬、江懋兄弟只是微笑,暗道妹妹可真是颗七窍玲珑心,就凭这句话,王之垣今后可更要对父亲死心塌地了。
互相让着往官舱中走,王之垣先往北方拱拱手,然后才毕恭毕敬的问道:“令尊元辅少师张太岳先生,近来可有家信寄到?”
[荆湖卷117章扬帆金陵]
117章扬帆金陵
中极殿大学士辅张居正,世居江陵,号太岳。
江家三兄妹来自江陵相府,是张居正的嫡亲儿女,初识秦林时不知道他的底细,便指地为姓,取了“江陵”的江字为假姓。
江敬实为张家长子张敬修,江懋则是三公子张懋修,而小妹江紫就是江陵相府唯一的女儿、张居正的掌上明珠张紫萱。
张居正柄国多年,威势之烜赫为大明两百年所未有,连皇帝都以师礼相待,出行时各地督抚、亲王都到辖区边境远迎,王之垣虽为正二品封疆大吏,私底下见了张居正都是大礼参拜的,因此见了张家的三位世侄,他并不敢摆出老世叔的架子。
张敬修举止冲淡谦和,颇有君子温润如玉的风范,与王之垣答话:“家父上月还有家信寄来,曾提到世叔大名,谓世叔于湖广试行新政极为得力,朝中咸称为诸督抚中第一个能员。”
所谓“朝中咸称”,其实是张居正的看法,果然一语之褒胜于华衮,王之垣立刻喜形于色,口中连称受之有愧。
略为寒暄几句,王之垣就转入了正题,忧心忡忡的道:“张太岳先生受先皇托孤之任,以砥砺天下自负,南平倭寇、北定鞑靼,如今又大力推行新政……兴国州此案一旦公布,朝野之间议论纷纷,必对新政不利呀”
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清量田亩乃是推行新政的关键,偏偏就在兴国州出了地主豪强勾结官吏隐瞒田亩、转嫁给平民百姓的恶性案件,还是在张居正的家乡湖广出的事
张敬修、张懋修兄弟俩闻言半晌默然,以朝堂党争而论,这件事当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有利于张居正推行新政,但是……
王之垣见张家兄弟为难,慨然作色道:“张太岳先生于王某实有荐举之恩、垂拔之德,如今王某既身负封疆之任,必以血诚报张先生。二位公子勿忧,且看老世叔施展手段,哪管巨*滔天,也按得它风平浪静”
两位公子却不是这个意思,看着老世叔如此仗义,倒犹豫着不知该怎么选择了。
“世叔一番好意,不过此事……或许家父会另有打算,”张紫萱贝齿轻咬着红润的嘴唇,缓慢而坚决的摇了摇头,拒绝了王之垣的建议。
王之垣知道张居正这位掌上明珠实为女中诸葛,得乃父真传还要比几位兄长多上三成,若是别的事情他便依了张紫萱,但这件事实在干系重大,不得不劝道:
“王某并非只为报令尊之恩德,只因令尊推行新政,朝野多有顽固不化之辈妄加非议,此案一旦宣扬开来,恐怕惹起旧党甚嚣尘上,于新政有碍,于大明社稷长治久安有碍,而王某消弭此案,实半为私、半为公也,为新政之公犹胜于报令尊恩德之私。”
张紫萱微笑着将臻轻摇,“此间并无外人,侄女试问一句:以家父之权柄,推行新政大可全国铺开,何必取福建、湖广数地试行之?”
难道?王之垣心念一动。
“昔年王安石人亡政息,乃熙宁新政实有不便之处;家父不欲为王荆公第二,新政推行初始于数地试行,评定其优劣、体察其弊端,然后施行于全国,所谓不谋一时,而谋后世也。”
张紫萱这番解释,王之垣顿时恍然大悟,点头道:“江陵相公真乃大明第一贤相然而此事必起风评,自去岁‘夺情之议’起,迂腐之辈于张相公便颇多讥评……”
去年张居正父亲、也就是张家兄妹的祖父病故,按照明朝制度,张居正应该回乡守制三年,谓之丁忧;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朝廷诸大臣奏请“夺情”,使张居正没有丁忧继续担任辅,这件事很为守旧的儒林士子讥评,故而王之垣对兴国州案的暴很有些担心,害怕引朝野风潮。
“王世叔过虑了,”张紫萱斜飞入鬓的修眉微微一挑,灿若晨星的双眸光华闪烁,柔润动听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琢磨的力量:“家父既身荷先皇托孤之重,位列宰辅、执掌朝纲,掌乾坤之诀窍、以天下为砥砺,又岂惧几句书生妄议”
在这一瞬间,王之垣有些神思恍惚,似乎在张紫萱身上看到了她父亲的影子,叹服之余不禁思量:可惜了,她终究是女儿身……却不知谁家的公子,才能娶得这位女中诸葛?
这时一名管家控背躬身,在舱门外提醒道:“公子、小姐,已交午时了。”
王之垣便知道张家兄妹还有别的事情,就起身告辞,忽然听得张懋修对张敬修提了句:“秦林就这么急着去南京上任?可惜小妹非得去苏杭,否则我们可以在南京多盘桓几天……”
秦林?王之垣一惊,忽然身子摇了摇:听口气张家三兄妹竟是掐准了午时去送他,这锦衣百户是什么来历,竟能让元辅少师张居正的公子、小姐巴巴的赶时间去送?
莫非……再看看面露期待之色的张紫萱,王之垣觉得已经猜到了原因,顿时为起初对秦林的无礼而懊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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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各级官员赶到兴国州,案子便有人接办,胡知州、方师爷一干人等,还有那些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的豪强士绅都会按律惩处,而秦林终究是过路官,无须留在此地,便趁早准备乘船离开。
一个过路的正六品锦衣百户启程,像分守道成守礼、分巡道李期玉、按察司卫体仁这些大员是不会来送的,昨天才赶到的锦衣卫湖广千户所正千户领指挥佥事衔杨继恩更不会来送一个离任的下属。
来码头送秦林的,只有武昌知府张公鱼和锦衣卫副千户石韦。
“老弟的情义,真正义薄云天,哥哥真没说的了”石韦笑着和秦林把臂而行,纵声笑道:“这次你又把功劳与冯小旗丰润,连哥哥也跟着沾光……”
但和张公鱼相比,石韦的神情中总带着几分不愉快,被善于察言观色的秦林现也就顺理成章了。
“咳咳,这个嘛,”石韦犹豫了一下,终于实话实说:“于千户被勒令闭门思过,本来该愚兄接掌他管的一摊子差事,但杨千户有意大权独揽……嗨~我说这些干嘛?对了,南京六朝金粉,秦淮河艳冠天下,可是大明朝最富庶的地方,秦老弟在那边混得好了,愚兄过来投奔你”
秦林马上要去南京上任,想想也没什么能帮到石韦的了。
张家三兄妹早就等在了码头,见秦林过来,都和他说长论短的寒暄。
秦林心头有鬼,虽然还不知道这三位的身份,但也知道他们必定是达官显贵子弟……哼哼,女儿家的胸部就是随便摸得的?这家伙目光躲躲闪闪,和张敬修、张懋修两兄弟说话倒也罢了,只想方设法的躲着张紫萱,每逢她开口,就打着哈哈望天,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张紫萱极有涵养,于秦林无心之过事后并不计较,有心要请教问题;但秦林现在仍是这副惫懒样子,张紫萱终于不耐,把他扯到一边,杏眼圆睁、修眉斜挑:“秦兄不知小可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竟如此冷眼相待?小可并不是不知进退之人,只有几句正题要问,如何恁般躲闪其词?”
张敬修、张懋修两兄弟会错了意,登时面面相觑:小妹也太猛了吧?这才几天呀,就和人家当面摊牌,这秦某人也是的,能娶到我家小妹,你就偷着乐吧,还推三阻四的……
王之垣也啧啧赞叹:果然虎父无犬女,张紫萱真有乃父之风啊
殊不知张紫萱问的并非儿女之情,而是社稷大业,她顾不得男女之别,凑到秦林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秦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既然晓得要加商税、减农税,就把具体细则拿出来,不要再含糊其辞”
秦林挠了挠头,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张紫萱愕然,檀口微张,气息如兰。
张家弟兄没听见妹妹说的什么,只知道秦林拒绝了,张懋修差点儿跳起来:“天哪,大哥你看见没有?小妹居然被拒绝了,这还是女追男啊”
王之垣更是心惊,俗话说南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纸,那么这位秦某人岂不是极有可能成为元辅少师张居正的乘龙快婿?
待张紫萱走开,他赶紧上前施礼,一口一个秦老弟的叫着,分外热情。
张紫萱心忧国事、想着父亲新政的各种问题,粉面含霜,隐有忧虑之色,但在别人看来,就好像被秦林拒绝之后的郁闷和无奈。
巡抚大人何以前倨后恭?
张公鱼在后面直跌脚,暗道:秦老弟啊秦老弟,怪不得申老师来信说张居正压了你的提拔,你把人家女儿‘始乱终弃’,老泰山能不整治你吗?
湖广巡抚都来送秦林,像分守道、分巡道、按察使、锦衣千户这些人都来了。
旁人倒也罢了,杨继恩看到这一幕忽然心头毕剥一跳:怪不得石韦、秦某人提拔得这么快,又老是立功,原来根子在这里——人家搭上了张居正的线
“石大人啊,老于闹出了乱子,被勒令闭门思过,我看他那一摊子差事,还是你来顶着吧”杨继恩满脸堆笑的对石韦说。
石韦大喜过望,看了看秦林,心头暗道:秦兄弟,这次又托你的福了
秦林与众人告别,茭白船离岸远行,渐渐隐没于水天相交处。
“两位哥哥,过些天我们也去南京吧”张紫萱看着远去的帆营若有所思。
张懋修奇道:“你不是讨厌那个刘戡之,说船不停南京,直下苏杭吗?”
张敬修把弟弟拉了一下,笑而不语。
张紫萱嫣然一笑,慵懒的抚了抚梢便有万种风情:“好像,小妹对南京又有兴趣了呢。”
[荆湖卷118章执掌秦淮]
118章执掌秦淮
秦林所乘的茭白船顺江而下快逾奔马,过九江、安庆、芜湖,直下南京。
这天早晨,听得舱外喧哗,秦林走到甲板上一看,已能遥遥望见南京的城墙了,可惜江上有淡淡的早雾,远远的看不分明。
茭白船大,不好去秦淮河里面挤,但贾富贵早有安排,派人去雇了一艘画舫请秦林换乘。
借着锦衣卫百户的金字招牌,这一路没人敢来滋扰,正税陋规都逃了,贾富贵赚了不少,喜滋滋的和秦林作别,茭白船自去货码头卸货。
秦林等人乘上的画舫新不新、旧不旧,是专门停在秦淮河入长江的口子上接官员、富商的,船主人是个戴绿头巾的**子,姓蒋排行老三,极其健谈,问得秦林是第一次到南京,一路上与他解说。
从长江转进秦淮河口,便看清了南京城墙,果然巍峨壮丽,远胜别处州县。据蒋三解说,这南京城内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城墙周围一百二十多里,乃是东南第一胜景。
船到三山门——也就是老百姓说的水西门,便过水闸进城了,秦淮河从南京穿城而过,画舫可以直接驶到城里面。
蒋三果然不曾胡吹大气,这南京城里果然人烟繁茂,处处金粉楼台,秦淮河上画船穿梭往来,近处河房青瓦粉壁,远处各王府、寺庙红墙黄瓦,蔚为壮观。
街上行人都衣衫齐整,神情从容不迫,连卖花的婆子、挑担的力夫也面带笑容,并无愁苦之色;
一路上看见许多茶社,悬着旗幡灯笼,插着时新的鲜花,里面都是寻常百姓吃茶听说书,坐得满满当当,人人喜笑颜开;
秦淮河两边岸上的河房,都垂着珠帘、挂着薄纱,窗内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但也瞧见几个婀娜娉婷的身影在房中绣花朵、扑猫儿、玩耍嬉乐,银铃般的笑声遥遥传来,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免为之心怀一荡……
好一派盛世繁华的图景
秦林点头赞叹大明繁华、金陵胜景,和这南京城一比,同时代的巴黎就是塞纳河边的垃圾堆,而伦敦不过是一座散鱼腥臭气的小码头。
渐渐船到了南门大街,蒋三又指着南边给秦林看:“长官,那边就是聚宝门了,传说是沈万三挖到聚宝盆的地方。这聚宝门是南京第一个要冲,城中人吃的粮食猪羊蔬菜都从这里过,当年就说是每天要进来百牛千猪万担粮,如今更不知道有多少——有圣天子在位,贤相张江陵辅佐,戚大帅平定倭寇江南安宁,咱们老百姓着实享了几年的福”
秦林点头赞叹不已,所谓遗爱在民,张居正、戚继光二人可以名垂千古。
船停在南门大街,秦林要给银子,蒋三不要:“贾六哥已给了的,再要您老的银子,坏了规矩。”
原来贾富贵做人地道,连画舫的船钱也先付了。
蒋三替秦林叫了几部太平车儿,把行李装了,又对车夫说了地方,让他们引秦林去锦衣卫衙门。
南京城设应天府,北城是上元县、南城是江宁县,锦衣卫衙门在北城东南部,秦林沿着花市大街、大功坊、朱雀大街一路走过去,就到了锦衣卫衙门。
一路上也看到了东瓯王府、中山王府等几处大府邸,锦衣卫衙门的规模格局和前者相比就差了许多,门墙照壁都和江宁县衙差不多大小,但门口站着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尉,行人到此都匆匆而过不敢停留,一股肃杀之气便凭空而起。
秦林已换了飞鱼服、无翅乌纱、粉底官靴、鸾带、绣春刀这全副行头,派6远志拿着锦衣卫经历司下的调令投进去。
守门的看到是位新到任的百户,不敢怠慢,立刻把调令拿了进去,一会儿就满脸堆笑的出来:“雷指挥请您老进去,恭喜老爷上任,贺喜老爷到任”
秦林笑笑,随手打赏这几个校尉。
南京的这些锦衣校尉都是世袭锦衣军户,几辈子住在城里,个个都混成了老油子,领头的校尉是张冬瓜脸,他把银子掂了掂,约莫五两上下,登时就把腰弯成了曲尺,笑得脸都烂了,打着南京官话,拖着长声叫:“毛冬瓜给您磕头,谢长官的赏~~~”
当然头是没有真磕的,毛冬瓜就这么一叫,整个千户所的什么镇抚、经办、仓大使、挂衔百户,所有的办事人员都晓得今天来的这位是位出手大方的长官,今后有什么事儿好拿钱说话的,大家也就别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得了。
几个守门的校尉屁颠屁颠把秦林一行人迎了进去。
这锦衣卫千户所的大堂是办理诏狱、审理大逆才开的,所以挂指挥佥事衔、正牌千户雷公腾坐在二堂等秦林。
和石韦的粗犷相貌截然相反,雷公腾生着张瘦精精的黄脸,三绺稀稀疏疏的胡子,若不是身上穿着飞鱼服,恐怕走街上都要被错认成哪家当铺的帐房先生。
看见秦林进来,雷千户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态度倒是极其和蔼,秦林刚摆了个廷参的架势他就赶紧拦住:“使不得使不得,秦老弟破了荆王府夺嫡的钦案,早已上达天听,正是我大明朝的少年英雄,老哥我佩服还来不及,怎么敢受此大礼?”
不到门口迎接,是要摆上司的规矩,免了廷参,乃是给新调来的下属一个面子,雷千户拿捏得极有分寸。
秦林自然晓得这套弯弯绕,略为寒暄几句,便说道:“石韦石大人有书信在此,还有份心意托我带来。”
雷千户一怔,他和石韦只不过多年前有一面之缘,怎么会巴巴的托人带东西来?
疑疑惑惑的接过书信,雷千户把信抖开看看,确实是石韦粗豪的笔迹,都是些狗屁不通的废话,却没有提礼物的事情;但接下来打开拜匣,雷公腾的眼睛就一下子被耀得花:整整齐齐十只金锞子,每只十两,便是一百两黄金
心念一转便知道其实是秦林送的厚礼,雷公腾嘴里却说:“石大人太客气了,当年和他浴血沙场,今日又千里赐惠,真正是本官的知交好友。”
秦林暗笑恐怕黄金才是大人您的知交好友吧
雷公腾收了重重的一份礼物,毫不迟延的批了文,令秦林即刻赴任,管区为南城秦淮河一线。
又寒暄几句,雷公腾端茶送客,秦林便告辞离开。
6远志、韩飞廉、牛大力几个已和守门的毛冬瓜打得火热,见秦林出来,三个全都眼巴巴的上来问分了什么差事。
“巡管秦淮河一线”,秦林无所谓的说。
“啊呀不得了”毛冬瓜一下子跳了起来:“恭喜秦长官,贺喜秦长官秦淮河是满南京城天字第一号好缺,多少有后台有靠山的长官没能谋了去,秦长官竟然初到任就委了这个缺,真正是官运亨通”
原来大明朝各地的锦衣卫都不管巡逻街面,唯有南北两京的要上街巡守维持治安访拿奸邪,既然巡守地面,便有不少陋规常例可以中饱私囊,而守区的贫富就决定了这块收入的多少。
南京城最厉害的缺,就是巡守秦淮河一线,这秦淮河是安乐窝、销金窟,每天都纸醉金迷,不晓得多少人在这里花钱,做了分管百户,除开给千户所例行的上缴之外,每年能弄到手的数目极其丰厚,从一千五百两到两万两银子不等。
秦林奇怪为何相差如此悬殊,毛冬瓜神秘的笑了笑:“若是没本事、没靠山,只能收点三等小ji院的常例,那就只得一千把银子;若是哪位长官有本事把天香阁、醉凤楼的常例也收起来,一年两万银子怕还只算零头。”
想想蕲州的事情,秦林就明白了毛冬瓜所指,大部分秦楼楚馆是不交陋规常例的,所以这锦衣百户没本事就只能弄到千把两银子;要是有本事把后台最硬、靠山最大的ji院的常例也收起来,一年两万还不止呢。
秦淮河6远志激动得浑身肥肉抖,在蕲州这些地方的年轻人当中,秦淮河绝对是个顶级的传说
牛大力和韩飞廉也互相望着嘿嘿傻乐。
秦林却是一头雾水,思忖道:自己和雷千户并没有什么交情,送了一百两黄金,折合白银不过八百两,他干嘛给安排一个可以每年捞两万银子的位置?若说我外地来的官儿,只能弄到一两千,他何不把这好位置派给本地有权有势有靠山的那些百户,大大的收一笔孝敬?
本来觉得是因为送的一百两黄金才得了好差事,想到这些,秦林反而疑惑起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去问雷公腾的,秦林便叫6远志等人收拾妥当,拿着文书、押着太平车儿,往分派的百户所去。
就在同时,雷公腾坐在空无一人的二堂上,看看石韦的书信,又看看秦林送的黄金,摇摇头苦笑,自言自语道:“这么年轻有为,又识得大体的官儿,可真难得呀可惜,你怎么得罪了那位魔头?漫说你上达天听,这下子也只好自认倒霉吧本官也是受人所托,得罪不起他,就只好对不起你了”
[荆湖卷119章大水冲了龙王庙]
119章大水冲了龙王庙
百户所设在钞库街,就在夫子庙南面秦淮河对岸,大[奇`书`网`整.理'提.供]大有名的乌衣巷旁边。
乌衣巷是东晋高门贵族的聚居地,开国丞相王导和指挥淝水之战的谢安都住在此处,谢安所居的“来燕名堂”虽然历经沧桑,依然华丽典雅气象非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的就是这里。
但百户所的衙门和“来燕名堂”一比,就太丢份儿了:委委屈屈的缩在旁边小巷子里面,低矮的门头结满了蜘蛛网,挂的几扇虎头牌生着厚厚一层的灰,如果说南京城中众多辉煌壮丽的建筑是华丽的贵妇人,那么它就像个受气的童养媳。
漆都快掉光了的大门紧紧闭着,6远志上前砰砰的拍门,半晌也没人应答,倒是吆五喝六的推牌九声音从院墙里面传出。
6远志回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韩飞廉和牛大力也大眼瞪小眼。
从看到百户所衙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已隐隐觉得这份差使也许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轻松愉快,那么油水丰厚。
秦林倒是无所谓,轻描淡写的说:“把门砸了。”
牛大力闻言一怔,继而咧嘴笑起来,退后几步,猛的助跑前冲,借着冲势一腿踹出。
这一腿力道不下千斤,嘭的一声巨响,早已腐朽的大门轰然倒下。
里面的牌九声忽然停了,有个毛喳喳的声音叫道:“不好,打上门来了,弟兄们抄家伙上啊”
百户所衙门内顿时一片喧闹,不晓得多少人四处乱窜:“祸事了,快跑”
“跑个屁,欺人太甚,咱抄家伙和他们拼了”
“谁把老子的打虎棍拿了?”
“游拐子,你他**想赖账啊?上一把我是梅花,你是长三,给钱给钱,给了钱再去拼命也不迟”
韩飞廉、牛大力在外面听得直摇脑袋,倒是秦林始终不动声色。
终于一伙乱糟糟的人冲出来了,有的歪戴着无翅乌纱,有人飞鱼服胸口油晃晃的,有人满脸通红一身酒气,举着的不是绣春刀,而是水火棍、铁尺、铁链子之类斗殴的工具,一窝蜂的往外涌。
不晓得这伙人要干什么,牛大力、韩飞廉赶紧拦在了秦林身前。
冲在前面的几个锦衣校尉,抬头看见秦林几个人都是不认识的,不禁愣了一愣。
那毛喳喳的声音又从后面响起:“愣着干啥?丙字所的王八蛋把咱们周大哥打得起不来床,替周大哥报仇雪恨啊”
这群校尉一听这话,立刻怪叫着冲上来,举着铁尺、木棍没头没脑的乱打。
“拿了”秦林一声断喝。
牛大力立刻旋风般冲出,抡起沙钵大的拳头虎虎生风,当面一人举着铁尺砸下,他一拳头擂在铁尺上,只见铁尺脱手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那人虎口鲜血直流,妈呀一声怪叫,退到旁边雪雪呼痛。
又有两人舞着铁链子打来,牛大力不闪不避,伸手就像捏面条似的把两根舞得飞快的铁链子抓住,哈哈大笑着用力一拽,那两人正使着全身力气回夺,来不及放手,被他扯得撞到一块,立马眼冒金星摊地上了。
牛大力嘿嘿笑着,如同虎入羊群一般,把这些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韩飞廉也没闲着,夺了根木棍在手里,绕着这伙人急奔,木棍不打别处,专朝人膝盖弯里敲。韩飞廉跑得极快,别人打不到他,他打别人一打一个准,很快就有好几个人扔下了武器,抱着膝盖痛得又跳又叫。
6远志呢,一身肥肉横在秦林身前,摆出副忠心护主的架势——实际上这家伙打架不在行,肥肉再多也是送菜,倒也颇有自知之明,没上去凑热闹。
感觉身后被秦林扒拉了几下,胖子回头,义薄云天的道:“秦哥放心,要伤到你一根寒毛,除非从我这二百来斤上踩过去”
秦林笑眯眯的指了指前面:十几个锦衣校尉都被放倒了,牛大力和韩飞廉还有些意犹未尽呢。
呃~胖子讪笑着,幸好他脸皮极厚:“没想到,我还没出手,就已经打完了,真是高手寂寞啊……”
“是啊,杀鸡焉用牛刀?下次对付白莲教什么长老啊堂主的,哥就指望你了。”秦林充满期待的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白莲教长、长老,还有堂、堂主……”胖子顿觉脊背凉,菊花一紧。
南京承平已久,它是大明朝除京师以外最重要的统治中心,朝廷在这里驻军过十万,外围各都司、卫、所,以及戚继光当年编练的浙兵各大营组成了绵密完备的防御体系,驻扎在城内的锦衣校尉们不用操心武备,就日渐懒散,满足于收点陋规常例、去ji院喝喝花酒、上赌档玩上几把……
世袭军户们这么两百年浑浑噩噩的混下来,就算当年的先辈是龙种,现在的子孙也变成跳蚤了。
像秦林所管庚字所的这些个老爷兵,除了赌钱、喝酒、嫖女人之外一无所能,就连绣春刀都不爱用,换了铁尺木棍之类街头打架的家伙什儿,以他们这副被酒色财气掏空了的身体,怎么是天生神力的牛大力、沙场老兵韩飞廉的对手?
牛、韩两个还没有下狠手,锦衣校尉们就放弃了抵抗,蹲在地上揉着伤处,一个个哭爹叫娘:“妈呀,太狠了,都是锦衣弟兄,为争点地盘,至于吗?”
“老子要到雷长官面前告你们,天杀的,把老子膝盖都敲破了……”
“拿去,拿去,秦淮河的常例都给你们收,有种把天香阁、醉凤楼的也收了去,叫俺跪地上叫你爷爷都行”
韩飞廉听了大皱眉头,厉声喝道:“我家长官乃是锦衣卫南京千户所正六品百户,散阶昭信校尉,特旨赏授飞骑尉秦林秦爷爷,雷长官分派来庚字所、管辖秦淮河一线”
众校尉面面相觑,继而全都叫起撞天屈,说白挨了打。
一个五短身材、獐头鼠目,嘴生得很大的家伙走上前来,朝着秦林点头哈腰:“误会,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晓得是该管长官、顶头上司来了,弟兄们绝对不会如此放肆。下官是本所试百户衔总旗鹿耳翎,恭迎长官大驾光临”
秦林听出鹿耳翎就是那个声音毛喳喳的家伙,心头不禁冷笑:真的只是个误会吗?如果身边没有牛大力、韩飞廉两员打手,恐怕这会儿不是你们哭爹叫娘,而是轮到老子躺地上了吧
一位百户官在上任当天就因为“误会”被本所的下属打了一顿,还有脸继续干下去吗?就算勉强赖在位置上,恐怕也会成为别人的笑柄,永远也无法竖立权威。
秦林冷电般的目光在鹿耳翎脸上打了个转,仿佛要从他心底挖出一切秘密。
鹿耳翎心头一突,暗自叫苦:这位百户官年纪不大,怎么眼神竟像死人堆里打过滚似的?只一眼就叫人彻骨森寒,就算当年那些和倭寇打生打死的老兵,也没有如此锋利的眼神呐
明知秦林识破了他的用心,鹿耳翎一不做二不休,横下心笑道:“百户大人刚才就该明说了身份嘛,弟兄们闹出这场误会,啧啧,咱们脸上不好意思,伤在身上也疼嘛。”
那些个锦衣校尉,本来还担心触怒了新官,或者为刚才一时糊涂而后悔,但鹿耳翎这么一挑唆,他们身上又痛着,登时把怨气转移到秦林头上,觉得这位新官下手太狠,却全然不想想刚才秦林若真的被他们****,这辈子的前程就算毁掉大半了。
秦林却若无其事,冷森森的笑道:“本官既然做了你们的百户,就要依本官的办法来办事。本官从来厚赏重罚,有功要大大的赏,有过要大大的罚,像你们刚才那副样子,本官不仅要打,还要狠狠的打”
锦衣校尉们晓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情,要放对又打不过牛大力,只要一边呻唤,一边讥笑:“外省来的土包子,也说什么厚赏重罚,老爷撞在你手里算倒霉,任你打罢,厚赏,你又能赏几个大子儿啊?”
秦林嘿嘿一笑,先把太平车儿上的箱子掀开。
众校尉登时惊呼起来:只见里面装着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耀得人眼睛都花了
秦林又笑道:“你们看本官有几岁啊?”
校尉们互相看看,不敢放肆了,老老实实的答道:“十六,十七?您老是外省的世袭百户?”
在他们心目中,这么年轻就能做到百户官,除了世袭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能了。
“本官十七岁,在半年前,还是蕲州李氏医馆的学徒但现在,本官非但是实授锦衣百户,还蒙圣上特旨赏授飞骑尉。”秦林玩味的笑着,声音充满了诱惑:“你们倒是说说,本官赏不赏得了你们?”
半年时间从老百姓升到锦衣卫百户,这是什么样的度?秦林将来还会升到什么位置去?现在他才十七岁
久在南京城混的,就算普通校尉也都混成官场上的老油子了,闻言都知道秦林这段履历的分量。
“赏得了,爷爷拔根寒毛都比咱们腰粗,”校尉们纷纷跪下行廷参,就算膝盖被敲得很疼,也忍着疼跪了:“标下还求秦爷爷提拔”
[荆湖卷120章居心不良]
12o章居心不良
见众校尉服软,秦林肚子里笑个不停,他在蕲州时曾经串通陈四海,给新到任的栾俊杰来了个下马威,没想到南京庚字所的老兵油子也玩这手——不知道这套花活是秦爷玩过的吗?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不管心里头是怎么想的,这帮锦衣校尉至少面子上是对秦林服服帖帖了,一窝蜂的把他簇拥进了百户所。
有人去端茶倒水,有人忙忙乱乱的收拾到处散放的赌具、酒坛子,其中数一个腿有些瘸的老校尉最殷勤,拿袖子把公座上的灰尘打得漫天乱扑,钻进人鼻子里去,搞得秦林连打了三个喷嚏。
百户所的院子分外逼窄,就算站三十个人都会嫌挤,大堂只有寻常百姓家正房那么大一点,后面供百户大人住宿的小套院居然只有三间房子、一个柴棚。
和倒在地上的那扇油漆都快掉光的门板很相配,这院子里也是一副凋敝破败的景象,屋顶椽子上结满了蜘蛛网,墙头杂草有尺多高,墙角的青苔很厚实。
众校尉虽然手忙脚乱的收拾赌具、酒坛,却忘了公堂山墙底下炖着狗肉的炉子,一只狗腿从砂锅里面伸出来,茴香、八角、桂皮配着狗肉的香味,惹得6胖子连吞了两大口唾沫,眼巴巴的望着。
秦林狠狠瞪了一眼,胖子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或许是被整箱金银和升官度惊人的履历镇住了,秦林升了公座之后,鹿耳翎倒是极其顺服,老老实实的把兵丁册页、饷银簿子等等账册都交了出来,前任百户离开之后由他代掌的百户大印,也双手奉上。
秦林把玩着百户官印,这还是他第一次掌握印把子呢。
百户官印乃铜铸,阳文叠篆书体印文“锦衣卫南京千户所庚字百户印”,背面刻着题款“礼部造,洪武三十年六月,锦字五十七号”,正方形印面边长两寸两分,印高两寸八分,或许经常被它历代的主人拿在手上把玩,虽历经百余年的变迁仍然黄澄澄的闪亮。
秦林把印收进印盒,开始盘问百户所的具体情况,为什么房舍如此偏狭,刚才又是闹的什么,莫非是和丙字所的兄弟生过冲突?
鹿耳翎有问必答,倒是说得详尽。
原来这南京城里寸土寸金,秦淮河边更是整个大明朝地价最高的区域,百户所从洪武年传下来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方,想要扩建也买不起地方——换成别处,锦衣校尉自有手段把人赶走,可这南京城里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王爷、两个公爷、三四位尚书、七八个将军,百户所的左邻右舍非富即贵,你敢乱来?
所以近来好几任百户都是在自己家里办公,比如刚离任的那位百户,他就是在聚宝门外头、大报恩寺对面住,那边地价便宜,他家里院子也大,众校尉逢五、十日过去点卯,而真正的百户所衙门反而成了校尉们赌钱喝酒的“俱乐部”。
至于刚才的误会,鹿耳翎装出副诚惶诚恐的神情,详详细细的说了:
庚字所管秦淮河一线,而丙字所管贡院、夫子庙、中山王府、江宁县衙这片,双方的辖区很有些地方交叉重叠,丙字所的人眼热庚字所这边油水丰厚,把手伸得太长,双方就经常为了某家青楼究竟该谁收常例而生争执,甚至大打出手。
上次群殴,丙字所大获全胜,庚字所这边有个姓周的老校尉受了重伤,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于是秦林等人突然把门砸开,众校尉以为是丙字所的打上门来,纷纷操起家伙准备械斗。
“嗨,也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鹿耳翎朝自己脸上猛扇耳刮子,打出了道道红印:“要是小的们知道是大人您来了,哪儿敢无礼啊?”
秦林心头明镜似的,别的人可能误会,这鹿耳翎绝对是居心不良,不过现在他自己把耳刮子打得啪啪响,毕竟是老兄弟,见他如此举动堂下众校尉都有几分同情之意,自己却不便再拿这事惩治于他,否则必与校尉们离心离德。
于是他假笑着把鹿耳翎的手摁住,正言厉色的道:“鹿兄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老资格了,本官尚且有许多事情要请教,何以如此自轻自贱?鹿兄只管放心,咱们不打不相识嘛”
果然,秦林话音刚落,堂下站着的众校尉就舒了口气,如果秦林不依不饶非得处置鹿耳翎,他们虽不敢再打起来,至少也要一哄而散。
秦林又面色一肃:“众位弟兄通知一声,明天辰时正,本所的校尉、力士、军余,通通到此点名,本官有话要说。到时候没来的,也别怪本官不客气”
鹿耳翎故意皱了皱眉,拱手说道:“秦长官您看,咱们这个小地方……连军余加起来,全所有将近两百号弟兄啊。”
“暂时站在街上嘛,将来本官自会想办法在这附近寻块大些的地方。”
鹿耳翎没再说什么,心头却是冷笑连连:叫弟兄们站在大街上点名,怕你这个百户不够丢脸?找地方,哼哼,咱们隔壁是乌衣巷“来燕名堂”,东面是魏国公府的东花园,西北是寸土寸金的秦淮河,河对面的贡院、夫子庙,我看你到哪儿去找地方
他领着众校尉唱个大喏,纷纷告辞离开。
秦林这才领着6远志等人把行李搬到大堂后面,只有三间小房子,秦林住了正房,6远志和韩飞廉合住西厢房,牛大力晚上打呼噜厉害,独自住在东厢房。
房间里到处都是灰尘,到处都结着蜘蛛网,昏头昏脑的打扫了一下午,才算勉强能住人了,但朽坏的房梁、残缺的瓦片,都提醒人们这里并非安乐窝。
直到天色擦黑的时节,忽然有人从柴房那边的矮墙处跳下来。
“有刺客”牛大力操起根碗口粗细的木杠子就要打。
“别打,是小弟”那黑影儿站起来,有些一瘸一拐的。
秦林认出这是白天拿袖子替他擦公座的老校尉,好像叫什么游拐子,便叫住牛大力等人。
游拐子先扒在墙头看看外面没别人,这才拐啊拐的走到秦林身前,一脸谄媚的笑:“小的和毛冬瓜是把兄弟,刚才无意犯了长官的虎威,回去路上遇到毛老弟点拨,才晓得秦长官乃是位义薄云天的少年英雄,所以小的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愿披肝沥胆以告。”
秦林差不多已猜到了原因,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到饭点了,咱们找个地方边喝边聊。”
游拐子点点头,有些尴尬的道:“小的该死,恐怕正门有人盯着,还请长官从这墙头上出去。”
放肆牛大力把铜铃大的眼睛一瞪。
“没关系,就从这里走,免得被什么人看见了嘛,游兄弟家在南京,自然得顾忌一点,”秦林毫不迟疑的从墙头爬出去。
游拐子此来,确实是毛冬瓜指点的,他从毛冬瓜那里得知秦林出手大方,好像和千户雷公腾大人的关系也挺不错,加上亲眼目睹秦林把众校尉镇住的手腕,他才愿意来赌一把。
秦林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没有王霸之气,可以虎躯一震就叫人纳头便拜,游拐子无非投机而已,和真心实意还差着老大一截。但初来乍到想要尽快站稳脚跟,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像毛冬瓜、游拐子这样三心两意畏畏尾的家伙,对自己也极有帮助了。
留了韩飞廉在百户所看家,众人接二连三的翻过墙头,只有6胖子费了点劲儿,是牛大力推着他屁股才翻过去的。
游拐子很熟悉南京的大街小巷,带着众人在巷子里拐来拐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座客人不多的酒楼,捡了二楼僻静处的雅间坐下。
小二认得游拐子,笑着问他:“游长官,是上烧卖、稀饭、鱼面,还是先上便碟?”
便碟就是切好的凉菜,什么卤鸡爪、酱猪蹄、烧牛肉之类的,属于便宜菜。
游拐子脸上就红了一片。
秦林便知道这家伙的经济状况不大好,或许这也是他选择赌一把的原因之一吧,毕竟秦林展示的金银已远过一般锦衣百户拥有的了,出手又极其大方。
“便碟不要拿来,有什么好酒好菜只管上”秦林土豪了一把。
小二愣了一愣,讪笑着不肯走,眼睛在秦林和游拐子身上来回打转。
牛大力就要火,秦林却从游拐子的窘迫神情猜出了几分原委,从怀中取出十两一锭的大银放在桌上:“怎么的?怕本官没钱?”
店小二立刻点头哈腰的走了,一会儿红烧肘子、咸水鸭、醉白鱼、狮子头这些菜就流水般端上,极好的桂花酒也送来了。
菜上五味、酒过三巡,看看气氛差不多到了,游拐子把包厢的房门关上,神神秘秘的对秦林道:“鹿耳翎这家伙,顶不是个东西,秦长官到任他也不把新官上任的规矩告诉您,他**的居心不良啊存心要叫您出丑露乖呢”
[荆湖卷121章护官符]
121章护官符
牛大力和6远志悚然变色,只有秦林仍然不慌不忙的端着酒杯小口啜饮,剑眉微微一跳:“此话怎讲?”
游拐子道:“长官是外省的官,不晓得南京锦衣卫的规矩,并不奇怪,可鹿耳翎半个字也没提,这就是要看您的笑话了”
原来南京城中达官显贵极多,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行事也颇多掣肘,要想把官做得舒服、差事办得顺畅,各百户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管区地面上的各家显贵府邸拜谒,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
秦林新到任,如果没有及时拜谒各官府便是坏了官场规矩,非但办事处处受人掣肘,惹得哪位显贵说你瞧不起他,把这顶百户官帽子丢掉也分属寻常。
说完,游拐子害怕秦林面子下不来,又把话转回来,陪笑道:“当然,秦长官少年英雄为国效力,官声早已那个上、上达天听,别人是扳不倒的,只是无端端被人瞧不起,也没那必要嘛。”
秦林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头早已暗暗吃惊,他当然知道自己暂时还没有做强项令的资格,管片上这么多显贵官府要是坏了规矩都没去拜谒,别人不计较倒也罢了,万一有哪位吃饱了没事干非得和这小小百户计较起来……
“游兄费心了,”秦林朝牛大力打个手势。
牛大力撇撇嘴,从怀里摸出十两一锭的大银递到游拐子手里,神色颇有些不乐意:他觉得这游拐子太奸猾,是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爆点料还要叫大伙儿爬墙头,似乎没必要这么容让于他。
游拐子将银子接在手中,这时候南京锦衣校尉的饷银七折八扣之后到手只有二两五分,秦林一出手就是他四个月的饷银,游拐子心头欢喜,暗道毛冬瓜果然没说错,这位长官手笔的确很阔。
又过了一会儿,游拐子忽然拍了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把这玩意儿拿出来”,这才歇歇憋憋的从袖子里摸出一物,呈给秦林。
这是本薄薄的手抄册页,五寸宽、八寸长,秦林接在手上并没有急着翻看,而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游拐子:如果没有前面的十两赏银,恐怕他真的会“忘了”拿出来吧
牛大力和6远志相视一笑,都佩服秦林有先见之明。
游拐子倒是不害臊,干笑两声,指着册页道:“这就是南京官场上有名的护官符,凡是外省官儿到任必请一本回去的,其中奥妙,长官一看便知。”
秦林闻言笑了起来:“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游拐子白愣着两只眼睛,不明白他说的什么。
秦林把“护官符”翻开细看,上面写的内容可比贾雨村那本详尽有用多了:“顺天府尹王世贞,南直隶太仓人,文坛盟主,少时有气节,近年以谀词事江陵相国”、“魏国公徐邦瑞,隆庆六年袭爵,南京守备,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书府事,纨绔子,惧内”……
这份护官符不但写清了南京城内达官显贵的基本履历,于性格人品上也有几分见解,上面的内容或许本地官员早已耳熟能详,但对初来乍到的外地官员来说,无异于一份简明版的南京官场指南了。
秦林大喜,就请游拐子把管区内需要拜谒的衙门、府邸,就着护官符一一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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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钞库街的商民百姓们惊讶的现,街上满满当当的站了二百来号锦衣卫,总旗、小旗、校尉、力士、军余,站得挨挨挤挤。
不晓得生了什么惊天大案,百姓们四下打听,待听说是新来的庚字所百户官,人们这才放下心来,接着又忍不住好笑:锦衣官兵好几十年没到百户所点卯了,都是逢五逢十去现任百户的宅子碰个面,新来的长官如此作为,难不成还能把这群老爷兵练成虎狼之师?恐怕也是做做样子吧
官兵们也在议论纷纷,都晓得昨天有十几个人被新长官收拾了一顿,所以今天没人敢不来;但作为世袭的锦衣军户子弟,他们对外省来的新长官都有些心怀睚眦。
有人故意大声道:“鹿大哥暂代得好好的,何必又派新官来?我看就让鹿大哥扶正了,大家伙儿都好过嘛”
“噤声”鹿耳翎心头欢喜,故意装出惶恐的样子,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被秦长官听了去,叫我怎么处?”
金陵城中的世袭锦衣军户天生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虽然昨天秦林表现得很强势,但绝大多数人仍是面服心不服,何况大部分人昨天没来百户所。
忽然游拐子怪腔怪调的说:“俺也不服气,这外地官儿能带着咱们干赢丙字所的咋种么?到时候咱们往回头嗦,看他一个人怎么逞能”
这种声音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毕竟谁做百户都无所谓,但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斗赢丙字所,把地盘保住才有陋规常例,才有每个月大伙儿均分的份子钱。
鹿耳翎闻言颇为诧异,以前游拐子想投靠他,嫌弃对方瘸了条腿他没答应,没想到游拐子不死心到现在还在拐弯抹角的表忠心。
他倒是没有怀疑别的,前任百户调走,他代理的期间也和丙字所打过一架,虽然打输了,还躺下个老周,但至少敢和丙字所来硬的,秦某人一个外地官儿,在南京城两眼一抹黑,他敢领着大伙儿出去争地盘?别把尿吓出来吧
毕竟一个外地官儿,再有本事再有能力,怎么理得清南京城里面两百年下来盘根错节的各种关系?迟早要倒霉嘛,譬如这次拜谒各显贵的规矩……想到这些,鹿耳翎洋洋得意,觉得把秦林挤走,自己的试百户扶正,似乎并不算什么难事。
秦林从百户所那扇破败的大门走了出来,就站在台阶上,6远志、牛大力、韩飞廉三人分列左右。
“本官乃是新任庚字所百户、蒙皇上特旨赏授飞骑尉,从今往后就是你们的长官了……”
特旨赏授?不是随大案保举的?校尉们都明白“特旨”两个字的份量,昨天没来的那些人就交头接耳的打听新长官的来路。
“**,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对一个所的锦衣弟兄也下黑手,”游拐子又在人群中间嘟嘟囔囔的道:“看见他身边那傻大个没有?昨天他一拳****咱一个弟兄,朝老子胸口擂了拳,差点没把老子打背过气他**的黑心肝”
校尉们口头劝慰着游拐子,表示和他同仇敌忾,不过他们都不是心思简单的人,想到昨天的雷霆手段,随即便对秦林生出几分畏服之意;更有心思灵便的已经想到:既然新长官带来的心腹特别能打,那么下次和丙字所争抢地盘……
鹿耳翎闻言大皱眉头,心说游拐子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游拐子明明又是在骂秦林……
秦林把6远志、牛大力、韩飞廉介绍给众人,因为前任百户自领了一个总旗,调走之后本所就只有鹿耳翎一个实授总旗了,秦林便毫不客气的分派已有总旗衔的韩飞廉管领一个总旗五十人,牛大力和6远志都拨在他手下。
这些都是新官上任提拔心腹的例行文章,别人也无话可说。
秦林凌厉的目光扫视众人,斩钉截铁的道:“本官的号令,你们必须服从,否则军法严惩不贷同时在本官的手下,你们每月均分的常例也将上涨一倍,如果做不到,本官自己挖腰包补齐”
南京这群锦衣卫官兵,尽是些老油子,秦林又没有王霸之气,第一句疾言厉色的说出来,登时就有几个刺儿头想阴阳怪气的来几句;可等秦林说出第二句,他们就全呆住了:他**的谁和银子有仇啊?
“老子不信,红口白牙的哄谁呢?”游拐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清楚。
鹿耳翎舒了口气,心道这游拐子虽然瘸了条腿,关键时刻还是能派派用场。
锦衣官校都犹豫起来:是啊,说的轻松,能不能兑现呢?
秦林嘿嘿笑着拍了拍巴掌,牛大力走进大堂,搬出来一口箱子,放在院子里面,掀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两。
众官校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不相信?好,本官先把这个月的垫上”秦林掷地有声的道:“全都按过去的双倍拿”
校尉们惊得呆了,常例份子按双份算的话,军余二两、力士三两、校尉四两、小旗十两、总旗三十两,全所两百来号人,加起来就是六七百两纹银呐这位秦长官还真是大手笔
银子没人不要的,锦衣官校们立刻排了队领,一个个喜笑颜开,都觉得这位长官实在爽利、大气,与众不同。
“哼,收不起常例,看你能拿自己的银子赔到几时?”鹿耳翎领了自己的份子,不怀好意的想象着秦林总有债台高筑的一天。
没有根基,收不起足额的常例,上面千户所还有规定的份子要交上去,加上给本所官校的双份,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对了,鹿总旗,本官还要去拜访管面上的各处府衙,所以慰问周老哥的事情就请你代劳吧,”秦林笑眯眯的把二十两银子交给鹿耳翎:“这点银子,拿给周老哥家里,叫他好生养息。”
鹿耳翎心头突的一下:怎么秦林知道要去各府衙拜谒的规矩了?难不成……
不过秦林让他代为慰问周校尉,鹿耳翎还不得不去,老周为全所争地盘受的伤,众目睽睽之下要想玩什么花招,那还不被全体官校戳脊梁骨?
当初老周躺下,鹿耳翎只送了五两汤药银子,秦林本是后任可以完全不管,居然出了二十两慰问银,两相比较鹿耳翎实在丢份,校尉们都嘈嘈切切的议论起来。
鹿耳翎捏着银子,气得脸青面黑:毫无疑问,这银子送去了,老周和众校尉都只会说秦长官体恤下情,义薄云天,不会有半个好字落在他鹿某人头上——明明是秦林邀买人心,鹿耳翎大丢其脸,闹得心里头直烦恶心,还不得不捏着鼻子替秦林跑腿,你说这他**叫什么事儿
[荆湖卷122章照夜玉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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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章照夜玉狮子
管片上的达官显贵,秦林一家一家的去拜谒,什么英国公、临淮侯、安远侯,并没有哪家是真正接见的,都是帖子投进门房,过一会儿出来个管家,拱拱手说声“主人不在家,不敢当,挡驾”,这就算拜谒过了。
这些大明公侯们,哪儿有闲心和区区锦衣卫百户啰嗦?可要是你真的不来,他们又要说是你瞧他不起,从此惹下无数的麻烦。
秦林乐得不见,否则每到一处都得下跪,膝盖头还吃不消呢,投张帖子就算报了到,却也方便省事。
最担心的魏国公府,秦林先派6胖子拿了二两银子过去探问,果然胖子圆滚滚的外形很讨喜,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苍头非常热情的告诉他,徐大小姐行猎去了,不在家。
秦林松了口气,这才自己上门,把帖子投了进去。
那些个骄仆都是鼻孔冲天的角色,哪儿把你小小的锦衣卫百户放在眼里?茶也没有,板凳也不端一条,就让秦林站在门房里。
方才那老苍头摇摇头,叹口气,看不惯这些骄仆的做派,却也无可奈何。
6远志瘪瘪嘴:“你们好歹给我家长官弄条板凳嘛,跑一上午了,两条腿都打颤”
“长官?”门房几位大爷鼻子里哧的一声,笑得嘴都歪了:“我家国公爷职任南京守备、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书府事,辖下四十九个卫、一百一十八千户所,卫指挥使只好替他老人家牵马,千户连看大门都不要,你一个百户也敢称长官,不怕人笑掉大牙”
原来有明一朝,魏国公徐达为开国武将勋臣第一,追封中山王,子孙世袭魏国公,荣宠无比。靖难之役,朱棣尽杀建文帝的臣子,但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率兵抵抗他的魏国公徐辉祖却安然无恙——原来朱棣的皇后徐氏,就是徐辉祖的姐姐
武宗年间,大太监刘瑾人称“立皇帝”,权势滔天,仍然不敢动徐家一根寒毛,由此可见魏国公一系在大明朝的根基之深、影响之大。
这一代魏国公徐邦瑞是隆庆六年袭爵,以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显赫已极,国公府这些奴才下人们仗着主家权势狗眼看人低,连锦衣卫百户也不放在眼里,出言讥嘲。
6远志待要和这些狗腿子争辩,秦林摇摇头阻止他,朝笑着的众位门子拱拱手,自己站到墙根角。
几个门房大爷笑得前仰后合,讥嘲之语不绝于口。
秦林根本不和这些家伙计较,就准备等那声“挡驾”之后立马闪人,他前来拜谒只为着官场规矩,可没打算求魏国公办什么事情,何必在乎几个下人的脸色?
没想到出来个白萧然的老管事,控背躬身问道:“哪位是秦长官?小公爷有请”
秦林应了声,心头纳闷,按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小公爷啊,就是那徐大小姐也只是耳闻,从未见过面呢。也管不了许多,走了一步拱拱手:“老管家,下官便是。”
老管事看见秦林茶也没有、凳子也没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朝几个门房瞪了一眼,低声骂道:“狗眼看人低等会儿收拾你们”
他对的态度却极其恭敬,先跪下朝小公爷的客人拜了拜,然后才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几个门房大眼瞪小眼,都哭丧着脸:老都管教训人的手腕,那可厉害得很呐那位锦衣卫百户官又怎么认得小公爷?
“叫你狗眼看人低”门房懊悔得直打自己的耳光。
南京魏国公府的规模不下于蕲州荆王府,但少了几分金碧辉煌,多了些杀伐征战的肃然之气,府中来来回回巡逻的侍卫,也顶盔掼甲神情严肃,明显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之师。
秦林看到这些侍卫,不禁想到了甲乙丙丁四个女兵和她们的主人李青黛,心头浮起丝丝甜意。
小公爷徐维志已等在了书房外面,他有三十来岁了,头戴金边三梁忠靖冠,穿着云纹青丝燕服,乍一看貌不出众,却很有些勃勃英气。
见到老都管引着秦林来了,他走下书房的三步台阶,笑盈盈的道:“秦兄替我表弟洗冤,令他父子和好,小可渴慕已久啊,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
哦,秦林恍然大悟,既然徐辛夷是朱由樊的表妹,那么徐维志当然也是朱由樊的表哥啰。
可想而知,朱由樊受了秦林大恩,得知他调任南京之后必定给徐维志写了信,托他提携秦林。
有这层关系,徐维志当然态度极好,秦林刚做了个下拜的架势,就赶紧拦住:“使不得使不得秦兄替表弟洗冤、弥合他父子二人,小可姑母的在天之灵方可安息,论起来应该小可拜谢秦兄才对……家父若不是守备府有事,还要亲自来感谢秦兄呢”
徐维志说着,就笑嘻嘻的作势要跪下去。
秦林忙道受之有愧,急忙伸手拦住,开玩笑,未来国公爷你也好叫他跪?
两人并肩走进书房,徐维志命侍女泡了上好的香茶来献。
徐维志和他表弟朱由樊完全相反,没有那种阴沉郁结的气息,而是谈吐爽朗、英气勃勃,时不时还说个笑话,十分风趣。
“秦兄在我们南京来,真正是选对地方了,十里秦淮、佳丽无数,温柔乡、销金窟,只不知秦兄宦囊充沛否?”徐维志大笑着,暧昧的眨了眨眼睛:“如果秦兄要替哪位红倌人赎身,手上短了银子只管问我来要”
秦林这时候只当徐维志说笑,并没有当真,殊不知徐维志是南京城头一号的混账大佬倌,年轻时斗鸡走马、捧清倌人、青楼斗气一掷千金,什么玩意都玩过,现在儿子女儿都有了,渐渐收敛些,但大佬倌的脾气始终没改,最喜欢替朋友胡乱撮合,只要谁说看上某位红倌人但缺钱替她赎身,徐维志立马上千两银子捧出来,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秦林第一次见面,不晓得他说的真话还是开玩笑,只好说:“谢过小公爷美意,不过下官对欢场女子没什么兴趣。”
徐维志怔了怔,觉得秦林这么位少年英雄居然不解风情,实在太可惜了。
两人谈笑半天,徐维志执意留秦林吃饭,秦林推辞说属下还等在门外,他便叫老都管去安排6远志、牛大力,总算把秦林留下来吃了顿丰盛的宴席。
席上秦林提到百户所没有宽敞地面,徐维志把手一挥:“没问题,咱们府上的东花园,和府邸隔得有点远,在东城靠城墙跟下面,平时没人去,荒地多的是,小妹常去那儿走马的,就借一块地给秦兄,莫说百户所那点人,就是千户所都摆得下。”
秦林连声感谢,百户所的房子太小太旧,他准备买一所大房子居住兼做衙门,但找不到能容纳两百号人训练的演武场,这下借了国公府东花园就好办了。
“小可有个嫁不出去的妹子,生性顽劣非常,又被家母惯坏了……”酒足饭饱之际,徐维志有意无意的说到了他妹妹:“秦兄恐怕也有耳闻,所以,那个,万一要是……哈哈,还请秦兄海涵,海涵”
秦林听了心头惴惴,不知道那位丑得“嫁不出去”的徐大小姐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徐维志要提前叫自己做好准备。
酒足饭饱,徐维志又送了一份礼物,最后亲自把秦林送到了二门上,才告辞回去。
老都管一直把秦林送出门,这一次那几个门房大爷的态度就截然相反了,个个把腰弯成了曲尺。
6远志和牛大力两个满脸红光的等在门房,显然好吃好喝了一顿,随秦林走出国公府,到了街上胖子就嘿嘿的直笑:“秦哥,你没看见那几个门房脸上的红印子?刚才大耳光,可把我笑死了……”
“笑吧,多笑会儿腿就不疼了。”秦林笑眯眯的道。
“哎哟妈呀,咱还是买几匹马吧,这一上午跑下来,我腿都快跑断了”6远志一脸的苦笑。
南京城太大,周围一百二十里,光靠两条腿太难跑了。
百户所地方狭小,因为是分管城内巡逻的,也就没养马,秦林本来想买马但担心没地方喂,既然徐维志答应把东花园划一块,那就没问题了。
得知现在就去买马,6胖子和牛大力都得直搓手。
“你两个……”秦林忽然捂着肚子狂笑:“别、别骑马了,还是买头象来骑吧就你们的身坯子,也只有大象驮得起”
胖子和牛大力齐齐翻了翻白眼:秦林这是赤果果的歧视啊……
南京马市在聚宝门内侧的鞍辔坊,拿着银子,什么样的好马都能买到。
秦林一到马市,看见他是个年纪轻轻的锦衣卫百户,都以为是哪家世袭的公子爷来了,许多马牙子一窝蜂的上来抢生意,最后是个又瘦又高的北方人赢了,因为他只说了句:“随你们什么马,比得过我的照夜玉狮子?”
果然好马
只见这马身高腿长,遍体雪白,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脖子底下生着鬃毛,看上去就和雄狮一样,见人来了,西律律的打着响鼻,不安分的用蹄子刨着地,尘土飞扬。
秦林正要和马牙子讲价,忽然背后响起了脆生生的南京官话:“照夜玉狮子,好马呀,多少钱?本小姐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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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23章徐大小姐]
123章徐大小姐
问话的小姐骑着匹乌云盖雪的骏马,头戴凤翅冲天紫金冠,齐眉束着二龙戏珠抹额,黑亮如漆的丝披散到肩上;穿一件错金绣百鸟朝凤云锦箭袖,羊脂白玉狮鸾带紧紧束在小蛮腰上,越显得胸部鼓鼓胀胀、身材婀娜多姿;端坐在马背两条腿踩着马镫,浑圆修长的大腿把粉色银花绫裤子绷出了足以让任何男人心跳加快的弧线。
她身边的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则作女兵打扮,银盔银甲,替小姐背着雀画弓、雕翎箭,骑一匹石青色的高头大马。
秦林看那女兵的装扮和甲乙丙丁一模一样,就知道问话的女子定是魏国公府的徐辛夷徐大小姐。
徐辛夷一身装扮金晃晃、红艳艳,简直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定睛细看才瞧清她生着漂亮的鹅蛋脸,眼睛大而略深,鼻梁挺拔,五官轮廓极其清晰,富有侵略性的美感,丰润的红唇极具诱惑,蜜色的肌肤更是充满了运动活力,蹬着马镫的两条腿长得不像话——哪儿是“嫁不出去的丑八怪”,明明就是个运动型阳光大美女嘛
仔细一思量也就猜到了原因:这时候的男人们,喜欢的是山西大同府小脚姑娘,或者娇娇怯怯犹如病西施的扬州瘦马,像徐辛夷这样的阳光大美女自然被视作难以驯服的烈马,当然会被敬而远之啦。
“小姐真有眼光,这匹大白马配你一身红,比黑毛球好多啦”背弓女兵笑眯眯对徐辛夷说。
咚的一下,徐辛夷从马背上跳下来,走上前摸着照夜玉狮子的头,哂笑道:“什么大白马?这是西域的照夜玉狮子,传说洪武年间蓝大将军曾经从鞑子皇帝手里夺了一匹,呵呵,没想到咱们南京也能看到呀马牙子,这匹马多少钱,本小姐买了”
6远志急了:“喂喂,好像是我们先到吧……”
瘦高个马牙子姓窦,本来和秦林过来的时候就说了一千五百两的价,此时听得徐辛夷要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赶紧站到6远志前面把他挡住,陪着笑道:“小姐,实价二千两纹银,再没得少了。”
6远志气得胖脸直甩,这家伙不是坐地起价吗?而且刚才还说得好好的,咦,秦哥咋不话?
原来自徐辛夷跳下马来,秦林又吃了一惊:他的身高在男性中已不算矮了,徐辛夷竟然和他差不多高矮,比起同时代的女子足足高了半个头,再看看身材,狮鸾带束着小蛮腰,胸脯鼓鼓胀胀,圆圆的臀儿十分挺翘,两条腿笔直修长,简直是黄金比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秦林喃喃的自言自语:“好长的腿,好翘的屁股,好挺拔的胸……”
不料徐辛夷听到了,勃然变色,杏核眼圆睁,就准备怒斥秦林。
胖子却把秦林的话会错了意,把他一拉,没好气的道:“腿长屁股翘,日行千里还能跳,这马当然好,可就要被别人买去啦——这马牙子坐地起价,实在可恶”
原来是说马呀徐辛夷倒有点不好意思了,陪着她的女兵也瞧出几分,在旁边吃吃的笑,惹得徐辛夷把她拍了一巴掌:“讨厌侍剑你敢取笑本小姐,哼哼,拿你去配个野小子”
侍剑附到徐辛夷耳边,低声道:“连大小姐什么时候嫁人,侍剑就配出去也没关系。”说罢嘻嘻笑着赶紧躲开。
说笑过了,徐辛夷对姓窦的马牙子道:“二千两是吧?嗯,照夜玉狮子是有名的千里驹,这个价,不贵。”
不贵?秦淮河最当红的清倌人,有一千两银子就可以赎身了,二百两银子可以买个相当漂亮的小妾,一匹马的身价要当两个当红清倌,或者十个普通小妾,也只有徐辛夷才觉得不贵吧
窦马牙子悔得想扇自己两个耳刮子,既然知道徐大小姐要买,该喊个五千两再说嘛
6远志不服气,嘟着嘴道:“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价你也说了,这不是坐地起价吗?我到牙行告你”
明朝的大宗商品交易,包括丝绸、马匹、瓷器、房屋等等,都有牙行作为中介机构兼纠纷仲裁,牙人或称牙商都必须严守信用和通行的商业规则,如有违反,牙行可以重重的对其施加惩处。
像今天这种,明明是秦林在先,窦马牙子也说了价格,就必须等秦林把价谈完之后他才能和下一个顾客讨价还价,否则就是乱了牙行规矩,必遭重惩。
窦马牙子虽然想大敲一笔竹杠,也怕牙行惩处,白愣着眼睛想办法应对。
徐辛夷就不了,她的踏雪乌骓虽然也是极好的千里马,但她这身红妆配黑马就不如浑身纯白的照夜玉狮子好看,所以极想把照夜玉狮子买下。
她使个眼色,侍剑就站出来,翘嘴巴机关枪似的对着6远志开火:“什么牙行,你们仗势欺人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还没买下来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买?这位卖马的大叔,别怕他们,我家小姐一张片子,顺天府尹都得跑了来,你怕什么牙行”
窦马牙子得嘴都合不拢,坐地起价对方还要替他撑腰,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正如侍剑说的,要是国公府徐大小姐帮他说话,漫说区区一个牙行了,就把顺天府掀了也没事呀
秦林始终在旁边观察,基本上确定这位国公府的徐大小姐,完全是是把她卖了还替别人数钱的角色,心念一动,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
6胖子被侍剑骂得不能开口,正准备向秦林求援,就看见他老人家的神情又变得“阴森可怖”,登时一喜,凑近了低声道:“秦哥,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秦林摸着下巴坏笑:“文德桥旁边施御史那带河房的大宅子,他要多少银子才卖?”
嫌百户所地方破旧、狭小,秦林准备买处宅子来做住宅兼衙门,稍微打听下就在百户所街对面文德桥旁边,有位姓施的御史要告老还乡,带河房的整套大宅子转售,不过要价很高。
胖子眨巴眨巴眼睛:“那房子是秦淮河边上的,三进大院子带河房,亭台楼阁,实价要五千两银子啊秦哥你使钱大方,随手乱用,咱们又在百户所提前了常例,还得留一笔银子在这里办铅笔生意……”
“叫徐大小姐替我出了吧,”秦林坏笑起来。
胖子撇撇嘴:“切,你以为是国公府的上门女婿,她是你老婆啊?”
秦林忽然扯着嗓子叫:“这马,是爷先看上的,爷一定要买到二千两银子算什么?我出三千”
窦马牙子乐得差点晕过去,天哪,两个十足十的混账大老倌儿来互相抬价了,作为一个马牙子,试问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侍剑打量着秦林,翘翘的小嘴哧的一声笑:这人不过锦衣百户,最多就是个锦衣卫的世袭子弟,虽然也是武功勋臣,能和开国勋臣第一的中山王相比吗?就算他家里有些钱,又能赛过满南京城屈一指的魏国公府?
果然,徐辛夷眼皮子都不夹秦林一下,嘴唇微启,冷冷的道:“四千两。”
“你”秦林咬了咬牙,做出十分艰难的决定:“好,我出四千五百两”
“五千两,”一千两和一万两对徐辛夷来说似乎没有多大区别,她根本不假思索。
“过分了吧,”秦林凑近徐辛夷,心有不甘的道:“咱们抬价,便宜了马贩子,不如就此罢手?在下实在想要这匹马,小姐如能割爱,在下愿奉送纹银一千两。”
徐辛夷不屑一顾的哼了声,把脸转过旁边去。
秦林气得脸皮绯红,呼呼的喘着粗气:“好个不识抬举的丑八怪行啊,我出六千两”
被人说丑八怪,徐辛夷气不打一出来,杏核眼圆睁,恨恨的瞪着秦林:“一万两”
天哪,一万两一匹马围观的马牙子们都快疯了。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窦马牙子则被巨大的幸福感击得快要晕去,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如此抬杠,和银子过不去的羊牯徐辛夷是国公府的大小姐,这位锦衣百户恐怕也是哪家的世袭纨绔吧
那么,秦林还会抬价吗?
终于秦林不争了,铁青着脸,一甩袖子扭头就走,嘴里还嘟哝道:“太可恨了,这女人简直不拿银子当回事儿我可不能陪着她疯,真要花一万买匹马,家里老太太不把我打死才怪”
“少爷,少爷”6胖子、牛大力也屁颠屁颠的追着去了,充分表演出纨绔公子跟班和保镖的良好职业素质。
徐辛夷轻蔑的笑着,示意侍剑给钱——若非已经让那争买马的家伙灰头土脸了,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哼,丑八怪,本小姐丑又咋啦?本小姐是女侠
十张千两面额的万源号银铺见票即兑的会票,一股脑儿递到窦马牙子手里。
徐辛夷和侍剑牵着马,在众人啧啧赞叹声中昂挺胸的离开,宛如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窦马牙子幸福的数着会票,得快要晕倒。
[荆湖卷124章秦林的诡计]
4章秦林的诡计
众位马牙子看见这姓窦的平白了一注大财,都是羡慕嫉妒恨,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纷纷,说他走了狗屎运。
“这会票拿着,烫手不?”一个平和淡然的声音在背后问道。
“哪能啊,钱再多也不烫手,”窦马牙子笑嘻嘻的回答着同行,忽然他现四周的气氛变得诡异,非但鸦雀无声,连人们的表情都变了,从羡慕变成了隐隐的幸灾乐祸。
有些僵硬的转动脖子,窦马牙子看到了笑眯眯的秦林,刚才就是他问的话,而6远志和牛大力也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秦林笑着用手指头掸了掸飞鱼服,6远志把胖手一伸:“愣着干嘛,拿来吧”
窦马牙子退了两步,黄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拿、拿什么,你们别仗着是缇骑,就想白昼行抢这里可有牙行管着,没人敢乱来”
“原来你也知道有牙行啊,”6胖子笑眯眯的道:“那句‘漫天要价、着地还钱’是什么意思,老兄给解解?‘青黄不接’该什么处置,你又替我说说?”
窦马牙子脸上红了一片,待要强辩,却是无言以对,他万万没想到这胖子竟对牙行规矩了如指掌,心头暗道不妙。
原来明朝商人最重信誉,牙行规矩极严,绝不像后世那么多坑蒙拐骗的。
这“漫天要价、着地还钱”就是指卖家可以随便喊价到九天,买家可以随便还价到九地,互相让价,等双方都接受的价格出现,俗称“天地交泰”,生意就成了。
但卖家不许途涨到比最初喊价还高的位置,这叫“坐地起价”,买家不许跌到比最初还价的位置,那就是“望天打*”,两者都不准许。
窦马牙子刚才坐地起价,就大大触犯了马市的规矩。
另外,一家的价格还没谈拢又去和第二家谈,也是牙行的大忌,叫做“青黄不接”,也要严厉惩处。
6胖子是市井出身,这些事情门儿清,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把窦马牙子驳得哑口无言,然后才笑眯眯的问围观的众马牙子:“诸位倒是说说看,这位窦朋友先是青黄不接,然后坐地起价,如果押到牙行去按规矩办,该怎么处置啊?”
马牙子们互相看看,前些天姓窦的得了这匹照夜玉狮子,四处夸口吹嘘,很惹恼了几个人,他平时的人缘也只寻常,再看看秦林等人都穿着锦衣卫服色,料想姓窦的也斗不过人家,便有好几个幸灾乐祸的人,七嘴八舌的道:
“牙行规矩,凡上家没清又接下家,收下家多少,赔上家多少;坐地起价,高过原喊价的银子全部由牙行没收归公,本人革出牙行,本行内永不许为牙商。”
听到这些窦马牙子冷汗就哗啦啦的流下来了,看看手上一万两的银票,又实在舍不得,脖子一梗,强咬牙道:“就随你去、去牙行好了,别以为你是锦衣卫就了不起,哼哼……”
任何规矩在执行上都有漏洞,听着秦林等人是外省口音,窦马牙子当他们是外地来南京游玩的纨绔子弟,那么拼着给牙行总甲(总甲就是协会会长啦~)分一半银子,总要把这几个公子哥儿轰走。
秦林看着窦马牙子那副忍疼割肉又不甘心的表情,就呵呵直乐:怎么的,还抱有幻想啊?
6胖子也嘿嘿坏笑着,把今天去各家公侯府邸拜谒时没用完的大红拜贴拿在手上,摊着给别人看。
窦马牙子不认识字,但众位马牙子里面有个把认识字的,一字一顿的读下去:“棉、衣、卫……”
我倒秦林和6胖子、牛大力都是一个趔趄。
那人赶紧点头哈腰的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锦、锦衣卫。”
马牙子们都催他:“我们都知道是锦衣卫,你倒是把后面的念下去啊”
那人这才讪笑着念道:“锦、衣、卫、南、京、指、挥、使、司、前、亲、军、所、庚、字、所、百、户、秦、秦、秦……”
又认不得下面的字了?
并非如此,那人是惶恐得念不下去了,愣怔了一下,忽然长长一揖到地:“小的参见庚字所新任百户秦长官,秦长官加官进爵官居一品”
众牙商呆住了,街面上跑的市井人,最怕的就是巡街缇骑呀,随便整你一下生意就不要做了,只要秦林是南京城内的锦衣百户他们就不敢有一点放肆,更何况庚字所管区在江宁县秦淮河沿线,马市这片正属于人家的管区
牙行的总甲、图董们,会和锦衣卫的正管百户作对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窦马牙子倒也光棍,二话不说就跪下了,双手把会票呈上:“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都是按规矩本该赔给长官的,只求长官饶了小的,不要叫牙行革了小的饭碗”
6胖子哈哈笑着就把会票接过,正准备往怀里揣,秦林拦住,抽了张一千两的会票,又叫牛大力拿了六十两黄金,一股脑儿扔给窦马牙子。
这是?窦马牙子睁着双眼,不懂秦林的意思。
“秦爷我不爱占别人便宜,既然我先来你也开了价,那么按规矩刚才那照夜玉狮子就算我买了,这一千五百两银子的原价可没少你的……至于我又把它卖给谁,”秦林拍着6远志手里的九千**票,桀桀怪笑道:“这你总管不着吧?”
秦林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一清二楚,倒免得落下什么口实。
窦马牙子还得跪在地上砰咚砰咚的磕头,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拾金子,一边大声叫道:“谢长官替小的留下饭碗,长官宽宏大量,长官仁义千秋”
“嗨,遇到这位忠厚的长官,没叫你破家舍财,算你运气好。”马牙子们看着秦林远去的背影,啧啧叹道:“像窦老弟今天这么胡来,撞到别的什么人手上,嘿,等着家破人亡吧人家可是正管这片的锦衣百户唉~今后还得老老实实做生意呀。”
6远志和牛大力两个跟着秦林走,听到这些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秦林花一千五百两买了匹照夜玉狮子,一万两卖给徐大小姐,自己赚了足足八千五百两纹银,非但徐大小姐喜滋滋的觉得占了他上风,连卖马的马牙子也磕着头赞他仁义厚道,你说这他**叫什么事儿?
6胖子倒也罢了,牛大力一直没想明白,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
这下,倒不好买马了,秦林准备叫韩飞廉来挑几匹好马买回去,虽然没有照夜玉狮子那么名贵的千里马了,但咱也只需要以马代步,不必像徐大小姐那么烧包嘛
至于“骗”了徐大小姐的银子,秦林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她花一万两银子买了照夜玉狮子还兴高采烈的,有钱难买心头好嘛。
德桥边施老御史的宅子虽然价高,秦林看的优点是和钞库街百户所衙门一街之隔,离小公爷徐维志许诺借一块地给百户所操演的东花园也近,担心被别人买了去,这儿银子到手,秦林就带着两人急匆匆赶过去。
才走到武定桥,离德桥还有段距离,就看见前面人喊马嘶,不晓得多少人马:当先一群龙虎卫的军汉扛着虎头牌跑得满头大汗,随后骁骑右卫的精锐骑兵掌着冲锋旗、帅字旗、狮子旗、斗字旗一面面迎风招展,再后头什么神策卫、天策卫、龙骧卫、豹韬卫的精锐兵马,全都顶盔掼甲,扛着枪、背着弓,策马徐徐而来。
这是哪家的公侯王爷出行?或者大将军出征?
再往后却是莺声燕语,只见大群女兵间,一团烈火似的徐辛夷分外显眼,骑着浑身雪白的照夜玉狮子,得意洋洋。
秦林看着觉得不可思议,看看身边有个头戴方巾、身穿斓衫的秀才,便问他怎么回事。
秀才颇为诧异的看了看他,这才说:“你是外省来的官儿?满南京谁不知道徐家的丑小姐啊这一代魏国公任着南京守备、又掌南京军都督府佥书府事,南直隶四十九个卫、一百一十八个千户所、还有戚爷爷当年编练的五个浙兵大营都归她家管,每次打猎、走马都带着几百上千兵马排兵布阵呢你没看见几个指挥使打着认旗替她掌兵,前面一群千户乱跑,镇抚、百户只好跟在后面吃灰?”
果然如此,秦林眼珠一转,又道:“难道言官不参奏她吗?”
秀才哧的笑了起来:“别家贵胄公子自不敢如此张扬,倒是她一个女孩子家带兵总是闹着玩,难不成谁吃饱了还参奏她练兵是图谋造反?魏国公府的大小姐造反?哈哈哈哈……”
其实还有秀才不知道的原因,一年前倒真由位道学先生自居的都老爷参魏国公家风不谨、徐辛夷“牝鸡司晨”,结果他老人家自己不干净,家里老婆善妒,就私下养了外宅,被徐辛夷打探到了,带他老婆打上门去,闹得这道学先生声名狼藉。
科道御史们如果参奏当朝辅张居正、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这些人,就算被廷杖打死也落个清名;可要是去斗徐辛夷这么个胡闹的小丫头,赢了算什么本事,输了又该多丢脸?南京又不是在天子脚下,再说徐辛夷总要出嫁,她又能闹腾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