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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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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听了这话都是浑身恶寒,女儿已经死了,还在做攀龙附凤的迷梦,郭眉眉之死恐怕郭母要负不小的责任。

秦林也没指望能直接从郭母口中得到答案,此时毕竟是明代,这种违背礼教甚至可以算伤风败俗的事情,郭眉眉不大可能和父母说得太细。

“那么,眉眉有没有从王府带回来什么东西呢?”

“嗨,宗人府那位老爷也问过,害怕我乖女偷王府的东西么?”郭母从屋里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拿出来:“喏,就这些,都是主子赏赐,可不是私自带回来的。”

秦林检视一番,不过是几锭小银锞子、小金锞子,一些檀香、苏木、冰片,两匹缎子,价值倒是不小,但都是王府中极寻常的东西,并没有纨扇、角梳、妆盒之类像定情信物,方便查找来源的玩意儿。

金银锞子等物来源极广,时间久了必然被不少人摸过,也没法查出指纹来,或许于断案的唯一帮助就是证实了郭眉眉在荆王府的确很得宠,得到的赏赐不少。

外围线索中断的情况下,验尸是必然的选择。

不出所料,刚一提出开棺验尸的要求,郭母又摆出了撒泼打滚的架势,可看看甲乙丙丁正虎视眈眈,她最终没敢。

“官爷啊,刚入土不到十天,可怜我乖女死不瞑目……”郭母眼巴巴的盯着秦林。

众人齐刷刷叹口气,这家子真是没治了。

秦林又取二十两银子给她,心说郭眉眉有这么个妈,死得不冤枉。

郭母立刻翻转了脸:“官爷,我带你们去……其实我也想你们找到真凶啊,哪个天杀的把眉眉害得这么惨。”

“眉眉都入土了,怎么好再去启棺?”郭父把老婆一拉。

正当众人以为他要反对,寻思找什么说辞,是硬吓还是软哄。

谁知郭父憨笑两声,又道:“光天化日的,不是让别人嚼舌头吗?等网上再去吧。”

秦林:我倒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洪家村偏僻的后山之上,白昼尚且少有行人,夜晚更是凄清冷寂,荒草长得齐腰深,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直溜溜跑过,黑暗中只有树梢上的猫头鹰眼睛里射出碧幽幽的光芒,时不时扑楞一下翅膀。

秦林一行人打着火把,沿山道走上这里,因为郭眉眉未嫁而**,败坏纲常,不得入祖坟,所以郭家两口子只得把她埋在荒山野岭。

虽是夏夜,山间到了晚上却分外的冷,山风呼呼的吹过,青黛只觉黑暗中似乎有什么盯着自己,芳心噗噗的跳个不停。

有力的手把她挽进了臂弯,感受到秦林的体温,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心跳,青黛忽然就觉得没那么冷了,没有那么害怕了。

甲乙丙丁四女却昂首挺胸浑不在意,陆胖子本来满心期待某位美女能软软倒进他的怀抱,偏生他自己身上都有些冒鸡皮疙瘩了,那四位还意气昂扬。

“想我们害怕?”甲乙丙丁嘴角都往上翘,在南京时,徐大小姐率大队人马在野外安营扎寨过夜,她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终于郭母把他们带到了眉眉的坟地,做这些事情甲乙丙丁倒一点不害怕,把火把往地上插好,舞动锄头就开挖。

陆远志也想表现一下,拿起锄头挖了一会儿,速度比四女兵慢了不少,倒累得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倒在旁边呼哧呼哧直喘气,再看看那四位依然干得热火朝天,胖子也只好仗着脸上肉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了。

终于女兵甲的锄头触到棺材板,发出砰的一声响,便知道已经挖到棺材了。

郭母到底不忍心看死去的女儿,悄悄走到另外一边。

甲乙丙丁把土刨开,给棺材拴上绳子,四人一齐用力把它拖了出来,又把棺盖上的钉子一一起出,发生喊,便将棺盖撬开。

秦林举着火把走上去,揭开陪葬的棉被,只见昔日如花似玉的容颜已经变得乌黑丑恶,天气很热,尸身已开始**,散发出阵阵恶臭,只让人觉得狰狞可怖,完全没办法使他回想起当初在朱由樊身边那位生着桃花眼、有点小妩媚的郭眉眉。

尸身因为**而膨胀,生前苗条的身材也变得臃肿,秦林不得不佩服郭母的先见之明,作为亲人还是不看这副样子的好,还能在记忆中留下生前美好的印象,而不是现在的可怕场景。

秦林看了看尸体表面,没有发现明显的伤痕,就把棉被继续往下掀开。

膨胀的尸身已把穿的寿衣撑得鼓鼓囊囊,秦林发现尸身双腿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便用刀把那儿的裤子挑开。

青黛早就躲开了不敢看,神经大条的陆胖子和四女兵则忍住恶心始终站在旁边,可这时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同时颤声叫道:“妈呀~鬼、鬼母阴胎”

原来裤子挑破之后,尸体双腿之间居然是一个约摸四个月大的死婴

郭眉眉早已死去,怎么会在棺材里诞下婴儿?民间有怀胎之女横死之后,变成鬼母养育阴胎的传说,半夜里可以把人吓得一身冷汗的醒来,众人都没想到今天竟然亲眼目睹了真的鬼母阴胎

难道郭眉眉怀胎横死,怨气深重,已经成为厉鬼,以凶戾之气养下阴胎?

[荆湖卷八十一章死后分娩]

八十一章死后分娩

传说中鬼母阴胎非常凶戾恶毒,每夜阴魂从尸身上飞出,剖人心、挖人胆与阴胎为食,活人见之必定送命。

陆远志生来神经大条,甲乙丙丁四女傻不愣登,可想起民间传说里鬼母阴胎的邪恶可怕,全都忍不住上下牙齿磕磕磕的叩击,身体瑟瑟发抖。

夜空漆黑如墨,四周只有火把的光亮忽明忽暗,跃动的火光把人影树影映照得来回伸缩、扭曲舞动,就像恶魔在张牙舞爪,寻机择人而噬。

一阵晚风吹过,恰似阴风袭来,众人激零零打了个寒颤,慌得四面张望,好像邪恶血腥的鬼母阴魂就隐藏于黑暗之中,即将乘风袭来,勾魂摄魄。

“秦、秦哥……我怎么觉得身上冷得很啊?”陆远志声音发飘,胖脸白惨惨的。

甲乙丙丁四女抱成一团:“真、真、真的好冷啊~~”

忽然背后黑漆漆的树丛中传来咔嚓一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分外清晰,分外诡异。

甲乙丙丁登时炸了窝,“妈呀”叫着没头没尾的乱窜。

“你们怎么了?”青黛莫名其妙的从树丛后面走出来,原来是她不敢看死尸,启棺时一直躲在远处,发觉这边动静不对头才走过来看看,无意中踏断了枯枝,发出的声响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吓得众人炸了窝。

呼~女兵乙、丙两位分别从草丛中钻出来,头顶满是枯叶、干草。

胖乎乎的陆远志左手抱着颗大树,右手抓着什么物事,那东西还在不停的挣扎。

树上传来女兵甲又羞又怒的叫声:“快放手啊,死胖子,自己不会爬树,抓我做什么?”

原来胖子跟着乱窜,见女兵甲支溜一下爬到树上,他试了几下爬不上去,情急之下把女兵甲的一只脚抓住了。

看见青黛从树丛后面走出来,胖子赶紧讪笑着松开手,不停拿袖子擦脑门上的冷汗:“原、原来是小师妹啊。”

“死胖子,我要杀了你”女兵甲追着陆远志一顿狂扁。

耶,小丁呢?乙丙两位到处找这***。

却见棺材边上的秦林似乎胖了许多,定睛细看原来是小丁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紧闭着眼睛、身子抖得像筛糠,嘴里还不停叫:“救命啊,郭姑娘不要抓小丁呀,等下了山小丁就买好多桂花糖栗子糕送给你……不放手?我打,我打,我打死你”

秦林软玉温香在怀,小丁柔软的娇躯在他怀中蹭来蹭去,这小迷糊还闭着眼睛不停的伸手乱抓乱掐,秦林只好挠着头皮一脸的无奈:“姑娘,好像你打错人了吧?”

听到秦林的声音,小丁这才睁开眼睛,发现竟然挂在秦林身上,她脸蛋羞得通红,赶紧松开手跳下来。

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小丁嗫嚅半晌:“我、我没害怕,我是保护秦公子……呀、呀我打”她把剑舞了两下,呵呵傻笑道:“就这样把鬼打跑了。”

甲乙丙三女对这糊涂妹妹已是无话可说,赶紧把她嘴一捂拖到旁边去慢慢教训:“傻蛋,丢人丢大发了”

青黛微笑着替秦林理了理被小丁抓乱的头发,白皙如玉的指尖从皮肤上轻轻掠过,满舒服的。

青黛可不常做这种动作呀,秦林心头有鬼,干笑两声:“刚才,我可一直没动。”

“你这家伙,”少女大眼睛弯了起来,促狭的笑着:“占人便宜不嫌多。”

冤枉啊秦林叫起撞天屈。

“对了,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叫什么鬼母,到底是怎么回事?”青黛说着就要去看棺材中的尸体。

秦林赶紧把她眼睛捂住,“别看”

“不看就不看,好稀奇么?”青黛嘟着嘴走开,芳心里暗自为秦林爱护的举动而欢喜,仅仅看陆远志、四女兵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都吓成了那样,想来棺中的情景必定十分可怕吧。

秦林再一次把目光转入了棺内,他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什么鬼母阴胎。

像蕲州现在这种高温潮湿的天气,细菌等各种微生物繁殖极快,而人体内肠道等处生前就有大量的细菌,死后失去了活人的生理调节机能,菌群便呈几何倍数迅速繁殖,尸体组织会很快的分解、腐烂,产生污浊气体,导致尸体肿胀发泡。

这时候尸体的腹腔压力便急剧升高,如果生前已怀有胎儿,就会在升高的腹压作用下,从产道被“挤”出来,形成死后分娩的诡异现象——极端情况下,例如战乱时期尸首没人掩埋,暴露在阳光底下暴晒,甚至会出现腹部急剧膨胀,继而爆炸的可怕场面。

死后分娩这一现象本身,秦林并没准备用于案件侦破,因为它只是一个普通的自然现象,反而是胎儿的月份比较吸引他的兴趣,四个月大的胎儿,算上眉眉死亡到现在的半个月,四个半月前眉眉还没有拨到朱由樊身边呢,单凭这一条就能替他洗清子烝父妾、败坏伦常的罪名,保住他的世子之位。

但秦林并不满足于替朱由樊洗冤,他还要借势完成自己的某些目的,这起案件是个极好的机会。

刚才胖子和四位女兵都被吓得心惊胆战,口口声声说这是鬼母阴胎,秦林顿时心头一闪念,冷笑连连:“本来以为时过境迁找不到证据,没想到天助我也”

秦林站在棺材旁边“阴森”的冷笑着,和平静下来的四女兵一块走过来的陆胖子,忽然就觉得背心发凉,讪笑着问秦林可有什么头绪。

秦林便把死后分娩的道理讲了一通,好在死后尸体腐坏膨胀这个现象是很常见的,膨胀的五脏六腑把胎儿挤出来也很好理解,他一说众人就明白了。

“原来不是鬼母阴胎呀,看把我们吓的,”女兵甲拍着高耸的胸脯,心有余悸。

胖子在旁边看得两只眼睛发直,口水嘀嗒的都快淌地上了。

“看看看,看个屁呀”女兵甲伸手就把胖子耳朵揪住:“刚才的账还没算呢”

秦林笑着止住他俩,叮嘱暂时不要把死后分娩的事情传出去,尤其是陆胖子要管住嘴。

陆远志挣脱女兵甲,把胖乎乎的肚子一捧,雄赳赳气昂昂的道:“秦哥放心,就算是北镇抚司的十八般酷刑,我也不走漏半个字,打死我也不说”

秦林似笑非笑的道:“那揪耳朵呢?”

饶是陆胖子脸上肉多皮厚,这下也不免些微发红,就算女兵甲是个男人婆,也忍不住微露小儿女的忸怩。

秦林笑了一通,让他们把棺材照样盖好,重新埋进去,填土的时候注意点儿,尽量不要留下启棺的痕迹。

好在这坟本来就是刚下葬的,就算上面翻出来新土也不觉得奇怪,这项工作的难度倒不大。

甲乙丙丁四女怕妖魔鬼怪,并不怕寻常死人,四个联手干活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将棺材放进墓穴,重新填土埋好,又在地面整理修饰一下,便看不出开启过的痕迹了。

郭母一直蹲在山坡另一面,并不知道这边的事情,秦林让她保密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郭母先后得了秦林二十五两银子,再者也要顾忌自己脸面,连忙没口子的答应决不对别人说。

当夜在青黛舅舅家宿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又是甲乙丙丁四个驾船,竹蓬船像飞箭似的顺流而下,转眼就到了蕲州城外小码头。

秦林打发其余人先回医馆,他单独一个人走到荆王府的西便门,果然如事先的约定,有个黄皮寡廋的小宦官坐在门房里面,本来没精打采的,看见秦林就眼睛一亮。

秦林左手伸开一张,那小宦官就点点头,快步走进了王府里面,秦林就自己去街对面的茶馆,二楼寻了个隔间坐下来。

没等多久,张小阳就穿着身仆役衣服走了来,神情既惴惴不安,又满怀着希望,把门一关先朝秦林磕了个头,站起来就道:“替我家主人问秦公子好,那件事情可有眉目了么?”

单单是让朱由樊摆脱罪名,逃出贬为庶人的困境,以现在的证据便能做到了——胎儿的月份与眉眉拨到朱由樊身边的时间合不上。

朱由樊只要这种结果就已足够,秦林却不满足,他要借着本案剥茧抽丝,进而实现自己的目标。

所以他摇着头告诉张小阳:“已有了些眉目,但要彻底查清案情、替你家主人洗冤,还差着些证据。”

张小阳谈不上失望还是欢喜,虽未破案但已有了眉目,总算可以安慰一下朱由樊。

秦林又道:“眉眉曾经回家省亲,是谁安排的?一个侍女回家要有宦官、校尉陪伴?”

“回公子的话,普通侍女回家省亲是不会有宦官、校尉护送的,”张小阳回忆了一小会儿,然后肯定的道:“小的记得是黄妃吩咐承奉司出两个人、仪卫司出四个人,当时承奉司的几位公公还说这郭眉眉不显山不露水,咱们这双眼睛都练出来了的,竟没瞧出她怎么巴结上了黄娘娘。”

秦林打发走张小阳,慢慢啜饮着茶水,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他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荆湖卷八十二章钙中钙]

八十二章钙中钙

回到医馆,秦林就把青黛叫到药铺。这家伙搓着手,咧着嘴嘿嘿坏笑,说要做些丹丸去哄荆王。

青黛一听就嘟着嘴不答应:“秦大哥又要捉弄人了,连老千岁都要捉弄,你可真调皮”

少女心目中荆王也就是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儿,只是本能的觉得秦林不该唬弄人家。

但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的周掌柜就吓得不轻,走过来劝道:“欺骗千岁爷,是杀头的罪名啊秦哥儿可不要胡来,就算你是锦衣卫的总旗,查起来也要倒霉的。”

秦林哈哈大笑,心说信不信我学济公从身上搓个泥丸,荆王照样深信不疑的吞下去?

他便和青黛、周掌柜解释,并不是要欺骗荆王,只是弄点老少皆宜,吃了不会死人、真要死吃了也没用的玩意儿,就像街上卖的大力丸那种,拿去搪塞一下荆王就行了。

这样啊,周掌柜沉吟半晌,小心翼翼的道:“六味地黄丸怎么样?”

青黛知道秦林不懂,给他解释:“秦大哥,这丸剂是用熟地黄、山茱萸、牡丹皮、山药、茯苓、泽泻六味药物配合成的,能滋阴补肾,可以治肾阴亏损,头晕耳鸣,腰膝酸软,骨蒸潮热……就算没病,也有强身健体之效,只不能吃太多,而且畏寒怕冷、痰多湿重的人不能吃。”

秦林点点头,嘱咐周掌柜把六味地黄丸的各种药物都减少一半,免得荆王吃太多;另外把药碾出来在调和成丸之前,再派人来叫他,还要往丸剂里面添一味独门秘药。

原来如此周掌柜登时放了心,暗道秦林那味独门秘药定有非常神奇的功效,只要加在配方里面,普通的六味地黄丸便能产生奇效,所以他才敢拿去献给荆王千岁。

秦林和青黛回后院下了会儿棋,药房伙计就来报告药已碾好,就等他加独门秘药再调和成丸了。

二人来到药铺,却见李时珍已经等在那儿了,周掌柜躬着身子站在旁边,定是他打了小报告。

“爷爷,您怎么到药铺来了?”青黛笑嘻嘻的走过去,扯着爷爷花白的胡须撒娇。

李时珍本来虎着脸,被她一闹也就笑了起来,“秦世侄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连王爷也敢戏耍望闻问切你们都没做过,知道千岁脉象如何,阴阳是否相济,五行是否调和?”

青黛低着头,娇声道:“爷爷,我们开的六味地黄丸,还把分量减少了一半,有益无害的,你就别怪秦大哥啦。”

“这个小丫头,就知道帮着你秦大哥”李时珍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瞪了眼咧着嘴直笑的秦林,提起笔来把方子改了:“千岁爷阴虚火旺,需要滋阴降火,老夫替你们把方子斟酌一下,添上知母、黄柏两味药,原来的六味适量增减……好了,照这个方子合药,万无一失。”

青黛咯咯笑着就要拿药方,李时珍把方子按住,“且慢。秦世侄不是说要添一味秘药吗?还不快拿出来给老夫瞧瞧?”

原来周掌柜把事情给李时珍一说,这位老神医就心像猫抓:他一辈子浸yin医学,但凡有什么方剂是一定要弄清楚的,听说有什么药物是本草纲目里面没有收录的,更是想尽办法要弄清其药性,加入书中。

这次得知秦林有味秘药可以添加进丸剂里面,李时珍当然坐不住,不弄明白恐怕晚上觉都睡不着。

秦林沉吟一下,神情颇有些古怪。

周掌柜会错了意,赶紧让众位伙计、学徒都出去,自己也走出去把门关上。

秦林哭笑不得,再犹豫就得被误会存心藏私了,赶紧从怀中取出小小的一块东西递给李时珍。

老神医接过此物,只见黄不黄、白不白的像块石头,闻一闻、舔一舔,端详半天才确定:这根本就是块石灰石嘛

“石灰,辛、温、有毒,外用可治风牙肿痛、丹毒、风疹、痱子、虫咬等病,”李时珍一头雾水:“然而秦世侄把它加到丸药里面,有何用处?”

青黛嘟着嘴,水汪汪的大眼睛瞪了秦林一眼,觉得他拿石灰给荆王吃,实在太过分了。

秦林呵呵直乐,石灰石成份为碳酸钙,老一代钙片就是这玩意儿,把它加在丸药里一来可以给老荆王补补钙——老年人普遍缺钙嘛,二来也好让别人尝不出我这药丸有哪几位药,免得穿帮。

他朝李时珍一拱手:“禀太世叔,石灰石有强固骨骼的作用,荆王渐渐年老,将此药添进药丸对他颇有好处。”

李时珍沉吟道:“石灰石强固骨骼,你听谁说的?”

秦林挠头片刻,一本正经的道:“世侄孙在汉阳住的时候,隔壁有个老头子,本来走几步就腰酸腿痛,不知道从哪儿得来服食石灰石的方子,自打吃了石灰,嘿,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儿上五楼……”

说着秦林赶紧打住,差点儿就把“一片顶过去五片”顺嘴溜了出来。

“五层楼?黄鹤楼吗?”李时珍感叹道:“那他的腿脚还真强健。”

这时候房子普遍都是平房,临街才有两层的,三层楼已是罕见,若非武昌有黄鹤楼,秦林立马就得穿帮。

李时珍对秦林深信不疑,本草纲目中有不少草药及用法是他从民间访求得到的,也没觉得太奇怪,就准备实验之后,把石灰石强健骨骼的说法添进书中。

“对了,”秦林告诉兴冲冲的李时珍:“每日服用不得超过两分,否则有得石淋症(肾结石)的风险。”

李时珍大喜:“孔夫子说礼失求诸野,医药同样也要求诸野,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日民间验方也极多,也许不经意发现的小小方剂,便能造福苍生呢”

李时珍走后,秦林亲自把石灰石碾碎,混在原来的药里面,再让周掌柜和伙计们进来,把药粉调和成药丸,用蜡纸包了。

秦林又从珠宝铺花五十两银子买了只古色古香的青玉匣,把药丸都装进去,觉得卖相很不错了,这才托在手上,径直往荆王府走去。

荆王府大门口早就等了许多的人,有来拜访的州县官员,有想打秋风的儒林士子,一个个手上不是捧的拜帖就是拿的诗文,可高高台阶上站着的王府骄仆,全都鼻孔望着天,眼皮子都不夹他们一下。

秦林托着玉匣,从巷子里转出来,就朝王府门房走去。

“喂喂,那小子,说的就是你”几个戴方巾的士子跳着脚叫秦林:“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是要和世子诗文唱和,还是求见王爷?排队排队”

秦林笑笑,也不答话。

殊不知大门值守的承奉司宦官、仪卫司校尉,老远就认出是上次千岁爷开中门送出去的秦公子又来了,一个个跑下台阶,点头哈腰的讨好卖乖,有的飞跑着进去通报,有的忙着给秦林端茶倒水递椅子,弄得不亦乐乎。

刚才叫喊的那几个士子登时闹了个没趣,红着脸缩到人丛中去。

随后便听得王府大门咂咂的开启,威灵真人道袍拂尘为前导,荆王千岁满脸堆笑的迎出来:“秦大师自仙班下降,弊府蓬荜生辉”

此时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位秦公子也是道门中人。

“哼,不问苍生问鬼神,”门口一位书生拂袖而去:“我高攀龙才不屑与此等人为伍”

秦林当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幕,自称高攀龙的人现在根本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进到王府客厅分宾主坐下,寒暄几句秦林就把青玉匣给了荆王:“上次答应王爷的丹药,就是这个了,虽不能成仙了道,也可强身健体。”

荆王一喜:“那好啊,小王就每日吃他十颗罢。”

秦林大汗,心说你老绝对得肾结石,赶紧的告诉他只能一日服用一丸。

黄妃像担心什么似的,秦林在厅上只坐了一柱香的时间,她也带着香风进了厅中。

秦林注意到黄妃与威灵仙之间交流了几个眼色,黄妃神色间颇有不悦之色,而威灵仙则表示无可奈何——二人的神情变化虽然极为隐蔽,却瞒不了多年从事刑侦、善于察言观色的秦林。

“哎呀,王爷把丹药也给妾身看看嘛”黄妃撒娇撒痴,从荆王手中取了一颗,掰开仔细看了看,忽然咯咯娇笑起来:“秦大师这不是糊弄人吗?分明就是六味地黄丸。王爷,秦大师和您开玩笑呢”

荆王脸色微变,拿着药丸看了看、闻了闻,又递给威灵[奇`书`网`整.理'提.供]仙:“威灵真人,秦大师真和孤家开玩笑吗?”

大厅中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威灵仙看了看秦林,又看了看荆王,犹豫着不说话。

黄妃悄悄比了个手势。

威灵仙咬了咬牙,正色道:“确实很像六味地黄丸,不过……”

荆王的脸色立刻就变得不好看了。

黄妃喜形于色:这些天因为朱由樊子烝父妾、大违伦常的事情,千岁爷可没少生气,现在秦某人还敢来骗他,能有好下场吗?

黄妃冷笑连连,猫捉老鼠般盯着秦林。

[荆湖卷八十三章望气之术]

八十三章望气之术

即使处于不利的局面,秦林仍然云淡风清,摆出副世外高人的姿态,好整以暇的道:“威灵道友,你可看仔细了,这真是六味地黄丸?”

威灵仙吞吞吐吐的道:“像是多了两味药,另有一味瞧不出来……”

黄妃竖起丹凤眼狠狠一瞪,威灵仙摇头表示无奈:就算睁着眼睛说瞎话,王爷不会叫医官来辨认吗?倒不如老实说出来。

果然荆王皱了皱眉。吩咐叫王府良医正前来辨认。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良医正就诚惶诚恐的来了。

这老医官的名气虽不怎么大,但浸yin医学数十年,歧黄之术与有神医之名的李时珍也相差不远了,所以当年李时珍婉言拒绝邀请之后,荆王便退而求其次,重金礼聘这位老先生到王府任职。

良医正把丹药掰开,凑到窗口光亮处仔细观看,嗅嗅气味儿,又取了一小块慢慢咬嚼。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荆王千岁虽不是天子,伺候起来也不容易,这老先生做了十几年的良医正,为人越发谨慎小心,话便说得分外谦恭:

“禀千岁,学生以为此丹丸系用六味地黄丸为基础,斟酌增减药量,并加了黄柏、知母两味药,千岁乃是阴虚火旺的体质,服用此药有极大的好处。开方之人匠心独运,医术实在学生之上。”

虽然老医官把丹丸的药性说得很好,但荆王并不,他内心想要的是仙丹,并不是普通的药丸。

孰料老医官话锋一转,接着道:“但药丸内又有一味奇药,非金非铁、亦非草木鸟兽之属,学生惭愧,竟不能识,想是异域番邦传来的奇药。”

石灰石本不是内服的药物,又碾成极细的粉末与其他各样药物混在一起,难以辨识,所以就算老医官再学二十年的医,打破脑壳他也想不到会是石灰。

荆王先是一惊,继而大喜:荆王府世镇荆湖,富甲天下,药库中什么天山雪莲、长白灵芝、东海龙涎香、西域藏红花,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如今老医官居然说认不得这味药,或者它本来就不是凡间之物?

秦林仍然稳坐不动,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荆王见了之后,暗自后悔刚才不该怀疑秦大师,若是大师有所察觉就反为不美了。

威灵仙与黄妃交换个眼神,威灵仙轻轻摇了摇头,黄妃却一咬嘴唇,对荆王道:“臣妾以为这丹丸本来寻常,只多了一味来历不明的药物,千岁爷冒昧吃下,未免……”

秦林似笑非笑,神色间颇不以为然。

荆王一愣,心下大为不快,害怕得罪秦林放走了仙缘,他立刻瞪着黄妃斥道:“真是妇人之见孙行者在朱紫国替那国王治病,为什么八百八味药每样都要三斤?为的是不泄仙家玄妙秦大师这丹丸用知母、黄柏、丹皮等寻常药物,正是要掩盖那味世间绝无、天上才有的仙药”

本来荆王已有**分相信,这下自己说出来,觉得和西游记上讲的正好暗合,越发信了十足十,把秦林给他的加料版“钙中钙”珍而重之的收好。

秦大师的丹丸只能强身健体,威灵真人那可以成仙了道的九转金丹却迟迟未能炼成,加上近来儿子朱由樊又出了事,荆王未免心头焦灼,忽然想起秦林在“隔空猜物”时说过会望气,便忍不住问道:

“秦大师会望气之术,还请替小王看一看,除了龙气之外,头顶可曾有了几分仙气?若有,浓淡又如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仙?”

威灵仙听得荆王去问秦林,脸上神情就有些不自在,把拂尘从左手交到右手,咳嗽两声。

秦林却是暗笑:老子等你这句好久了便朝荆王点点头,装出聚精会神的样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对方的头顶。

转瞬之间,忽然秦林啊呀一声叫往后便倒,把茶杯打翻在地,双眼圆睁脸色煞白,面露惊骇之色,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情景,慌乱的神态和前面不动声色的世外高人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荆王大吃一惊,赶紧离座亲手把秦林扶起:“大师这是怎么说?难道小王……”

秦林爬起来一言不发,长长一揖之后竟不告辞,铁青着脸转身就朝外走。

越是如此,荆王越是急得满身大汗,双手抓着秦林不放:“可是小王有什么祸事?秦大师但说无妨啊为何一言不发,就要弃小王而去?可怜小王虔心修道,并无失德之处……”

威灵仙、黄妃见荆王如此,也坐不住了,只好一起上前假装帮着央求秦林。

秦林这才长叹一声,缓缓道:“本来天机不可泄漏,但王爷身负大明皇家血脉,世镇荆湖、羽翼大明,并非一人一身之祸福,而干系天下生灵,在下也只好拼着损折十年修为,将此天机道破了。”

荆王心头有如擂鼓一般,吓得面无人色,赶紧把秦林请回上座,忙不迭的请教原委。

“前日在下观王爷头顶之气,金黄色的龙气灿烂生辉,紫色的富贵气盘旋环绕,端的是福寿双全、锦上添花,”秦林说着说着就摇头叹息道:“然而现在龙气上浮现阵阵血光,主有凶险莫测之事,紫气为灰黑之气侵扰,恐王爷府中有莫大的冤情未能洗雪,所以才有厉鬼冤魂前来侵袭,虽为王爷的龙气所逼一时三刻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天长日久冤魂不得消解,龙气被侵袭而变得黯淡,王爷只怕……”

荆王听了心头巨震,直说秦林有神鬼莫测之机:前些天的确死了个丫环,且腹中已有了胎儿,这种一尸两命的冤魂自然凶戾之极,所以连真龙血脉的龙气也抵挡不住它的戾气,却不是被秦大师说准了?

不过前些天威灵真人说因奸成孕、逼死人命的正主儿,不孝子朱由樊已经被查了出来,并且经由他祈镶之后冤魂已经超脱,何以现在仍缠绕不去?难道……

荆王皱着眉,心头疑团难解。

秦林又道:“单是凶戾之气便也罢了,谅小小丫环虽然一尸两命,那点凶戾之气怎么能冲淡真龙血脉沛然浩大的龙气?”

是啊荆王也觉得奇怪,皇帝乃是天子,亲王身上也有天子血脉的传承,怎么连区区一个丫头变成的厉鬼都挡不住?帝王将相杀伐征战,伏尸百万,也没见谁被冤鬼索命啊。

秦林摇摇头,长叹一声:“可惜龙气本身便在动摇,上面看起来沛然浩大,越到根基就越淡薄有难以为继之状。并且王爷沛然之龙气中,隐隐又有两团气呈小龙型,于其中纠缠搏斗——此象主王爷府中有父子参商、兄弟阋墙之事,子孙承继上有难以为继的预兆,故而龙气转淡。血光隐现、怨气纠缠,又有外邪入侵,以王爷正在消散龙气便抵挡不住这厉鬼冤魂。”

“怎么、怎么会这样?竟和威灵真人说的完全相反?”荆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神情惊骇之极。

威灵仙赶紧道:“王爷不须惊恐,贫道昨日为王爷打的一卦,卦象为‘否极泰来’。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象曰:天地不交,否;泰,小往大来,吉亨,象曰:天地交,泰。所以现在龙气虽然淡薄,必将逐渐转为凝实,真相已经大白,为祸之人即将受到惩罚,厉鬼冤魂自然超脱而去。”

荆王将信将疑,觉得两边似乎都有道理,不知道该信谁的好。

黄妃在一旁急得眼睛里出火,直想一口把秦林平吞了,但她平时可以在荆王面前撒娇撒痴,这会儿两位神仙打架,她这个凡人可掺合不进来,只好咬牙切齿的瞪着秦林。

秦林也没打算几句话就把荆王说服,便拱拱手道:“在下看千岁爷非但没有吉兆,恐怕冤孽不得解释,将来还有不忍言之事呢——啊呀,黄娘娘,你头顶的黑气比千岁爷竟还要浓重,并且一大一小两团怨魂,好生凶戾呀”

秦林睁着眼睛,张开嘴巴,似乎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莫说荆王、就连威灵仙也忍不住朝黄妃头顶看去,当然他们什么也没看到。

“你、你胡说什么?”黄妃惊吓之余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秦林冷笑两声便告辞离去,黄妃自与荆王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荆王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再起身送秦林出门了。

秦林由小宦官带领着出去,他放慢了脚步慢慢走,果然还没有走到门口威灵仙就追了上来,把他拉到一边。

“秦公子何苦如此?”威灵仙面皮有些发红:“感念秦公子在马家替我师徒洗清冤屈的恩德,贫道多次在千岁爷面前替公子吹嘘……现在贫道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秦公子在锦衣卫横竖和荆王府不相干,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闷声大发财就行了嘛”

秦林闻言哈哈一笑,心头已基本上把荆王府这边诸人的关系理清,剩下的只有一个地方了。

至于威灵仙,自有办法叫他乖乖听话。

“好个威灵真人,”秦林戏谑的看着老道士:“骗点钱财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件捅破天的大事……井水不犯河水?恐怕你说得太早了点”

[荆湖卷八十四章斗法]

八十四章斗法

秦林回到医馆之后,就做了一件令众人不解的事情:他让陆胖子去弄了一桶人尿,又取了砂、木炭、石灰等物,避开众人,独自躲在后院柴房里面鼓捣。

“别是在炼秋石吧?”有人猜测着。

秋石是方士从童男童女尿中炼出来的*药,便有人疑心他是在做这个勾当。

“臭死了臭死了”甲乙丙丁和青黛都被扑鼻而来的腥臊味道熏得落荒而逃。

小青黛脸蛋红红的,低着头寻思:秦大哥炼秋石是给朱由樊的吗?朱由樊都那副样子了,还要服秋石,真没看出来呀

甲乙丙丁四位只当秦林自己要服,女兵甲扇着鼻子,不屑一顾的道:“又没有成家,炼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难道他要去青楼?”女兵乙表示疑问。

“不会吧,这么重的口味?”女兵丙有所怀疑。

“难道……”小丁极为吃惊的捂住嘴巴,怪怪的看了看青黛,然后叫道:“保护小姐,打倒色狼”

青黛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甲乙丙三女赶紧把小丁嘴巴捂住:“你这个傻蛋”

打倒谁啊?

秦林笑眯眯的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腥臊味儿。

青黛小嘴一嘟,小手扇了两下:“臭死了,快去洗干净”

秦林心情似乎很好,呵呵笑着去洗了澡,出来又跑去古董店买了一座铜灯,七瓣八角琉璃宫灯的样式,青铜铸造,古色古香。

最后他到药铺取了焰硝、棉线、松香、油蜡等物,鼓捣了一会儿。

再次出现的秦林,装束就变了,只见他身穿月白色细竹布直裰,头戴逍遥巾,腰上丝绦无风自动,脚踏多耳麻鞋,背负七星宝剑,左手托着盏青铜琉璃灯,整个人飘逸出尘,颇有神仙之态。

像不认识似的把他上下打量,女兵甲瞪大了眼睛:“这是要去唱戏吗?”

“端公捉鬼?”女兵乙眉头一挑。

“赶庙会?还没到时候吧。”女兵丙表示不解。

小丁傻乎乎的直乐:“还有点帅……”

秦林左手将琉璃灯往上一托,右手捏个剑诀:“本天师往玄妙观走一遭,点化那些误入歧途之人,度他入我玄门正宗金丹大道”

青黛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秦大哥真是调皮,你什么时候学会仙术了?秦大仙”

秦林哈哈大笑三声,“叫师兄弟们都来,我要上玄妙观和妖道斗法,为太世叔报仇雪恨”

青黛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润泽的嘴唇微微张开,从秦林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立刻高兴的去通知众位师兄弟。

在少女的心目中,她的秦大哥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他说能斗败妖道,那就绝对没问题

李时珍曾经去玄妙观讲理,但他讲的是医理,对方说的是道法,两边鸡同鸭讲,等道士真露了两手法术,李时珍就只好铩羽而归。

所以医馆众人心里头都憋着股劲儿,一听说秦林要去斗法,登时轰动整个医馆,除了当值的走不开,有空闲的无论伙计、学徒还是正式弟子,全都跟着秦林上玄妙观。

李建方总是有点儿看不惯秦林,虽然放弟子们离开,嘴里却嘟嘟囔囔的道:“他又有什么仙术了?斗法,这不是胡闹吗?秦世侄自打来咱们医馆,就爱出风头”

说罢,他看了看父亲李时珍,以往父亲听说什么丹药、道术都要暴跳如雷呀。

“斗法?”李时珍站在门口目送远去的众人,拈着白须微笑道:“挺有趣的。”

李建方像泄了气的皮球,唉~父亲对秦林可真是青眼有加啊……

玄妙观离医馆不算太远,秦林带着众人一会儿就来到了观前。

两个小道士见这群人来势汹汹,赶紧拦住问来意。

女兵甲大声道:“告诉你家老牛鼻子,有位姓秦的爷爷来踢馆了,叫他收拾好,准备接招”

小道士笑笑:“众位施主,敝处乃是道观,并非武馆,要踢馆请到别处。”

陆远志往旁边一让,显出秦林仙风道骨的身形,胖子得意扬扬的道:“不是踢馆,是斗法来了若是你家道长道法玄妙,咱们甘拜下风,出五百两银子整修三清大殿;假如我秦哥仙术高强,那也说不得了,就请你们挪窝,将道观让出来”

本来小道士将信将疑,看到秦林这身打扮就不得不信了,连滚带爬的跑进去,一路叫道:“璇玑道长,祸事了祸事了”

陆胖子在后面油腔滑调的跟着叫:“大事不妙,毛脸雷公嘴的孙悟空打上门来了”

秦林正要往他屁股上踹一脚,甲乙丙丁已先围着胖子,齐齐一抱拳:“二师兄,你的钉耙呢?”

青黛噗哧一声笑:“那谁是沙师弟?”

秦林凑到她耳边:“沙师弟没看见,就见着善才龙女了。”

“讨厌”青黛撇了撇嘴,假装不看秦林,可好看的唇瓣分明向上弯了起来。

众人说说笑笑往观内走去,没几步就见一对对道童穿得齐齐整整,从刻着阴阳鱼图案的照壁后面鱼贯而出,最后面空青子、云华子两位“得道高人”趾高气扬,中间一位慈眉善目、白须飘飘的老道士便是玄妙观观主璇玑道长。

空青子、云华子两个看见秦林,同时面露喜色,刚要张开嘴巴打招呼,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连忙用手把嘴巴捉住,一声不吭。

“无量寿福”璇玑道长打个问讯,面无表情的问道:“诸位施主到此有何贵干?是进香呢,还是打忏?”

陆远志恼他用东拉西扯的办法对付师祖李时珍,这次有秦林做后盾,胖子底气很足,直截了当的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废话不多说,咱们就是来斗法的,赢了要你滚出玄妙观,输了出五百两银子与你整修三清殿”

似乎知道秦林才是主角,璇玑道长笑眯眯的往秦林脸上看来,就在两人目光交汇之时,忽然他眼中厉芒一闪,又极快的掩饰了去。

秦林心头也在冷笑,撺掇何二郎用他父亲的尸骨来敲诈医馆,介绍威灵仙入荆王府,乃至最近的郭眉眉之死,都和这位道长有着林林总总的干系,很多事情背后都隐隐约约有着他的影子,璇玑道长真的像外表这样,只是个慈眉善目的出家人吗?

双方都知道此事没法善了,只有各凭手上功夫说话。

璇玑道长也不废话,便吩咐排设香案,准备令箭、宝剑、灵符等物,好让双方大显身手。

每天到玄妙观来进香的香客络绎不绝,便有人将斗法之事传了出去,不一时便轰传了蕲州城,来看斗法的百姓人山人海。

有人摇头晃脑的道:“璇玑道长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本事,可那两位高人不得了啊,三昧真火已修炼到极高的境界,能遣神驱鬼、降妖伏魔;秦长官嘛并没有听说他练过仙术,怎么能和空青、云华两位大师斗法呢?”

亦有人鬼头鬼脑的道:“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为何前几日荆王府要开中门迎送秦大师?我三姑婆的四儿媳妇的表侄儿的邻居二大爷的女儿在荆王府做粗使丫头,她说这位秦大师早已练就一身五雷天心正法,威力无穷,不仅能隔空猜物、望气算命,还能灵魂出窍梦斩恶鬼,日审阳、夜断阴……”

一部分百姓看好秦林,另外的街坊邻居相信空青子、云华子两位大师,双方竟打其赌来,亦有赌档的档子手趁机开了盘口,两边买大买小下注。

空青子、云华子终究是老实人,顾念旧情,开始斗法之前就别别扭扭的走到秦林身边,真心实意的劝道:“秦公子,俺们感谢你救命的情份啊,这斗法还是不比了吧——俺们师父传下的道法可厉害啦,以前是东西凑不齐,现在咱们鸟枪换炮,真斗起来你可不是对手啦。”

秦林眉头一挑:“什么东西凑不齐?”

空青子把脖子一缩,云华子牙齿一咬,都有惊惶之色,互相埋怨:“哎呀怎么说漏嘴了,师父不是不让说那些东西,只告诉别人这是仙术吗?”

“秦公子要问,是你先说的。”

“明明是你说溜了嘴”

两个人吵了一会儿,忽然空青子笑起来:“这个师父可不让咱们说,说了师父要打,不说秦公子想必不会打的,所以宁愿得罪秦公子罢。”

这两个活宝说话颠三倒四,秦林既已胸有成竹,便不屑从两个傻蛋嘴里掏东西。

香案排设已毕,璇玑道长把拂尘一挥,口中叫道:“虔心敬道,油锅净手”

只见香案旁边架起一口油锅,底下烈火熊熊,里面滚油哗哗翻腾,直冒泡子。

空青子、云华子两个却半点儿也不害怕,走过去就在众人一片惊呼声中,伸手到油锅里面去洗了起来

天呐百姓们全都面面相觑,就算看过这一幕的也同样惊骇:这下子还不炸得皮熟肉烂?

孰料两人把手抬起来,仍是好好生生的,连点红印子都没有。

“喂,秦哥你行不行啊?”陆胖子有点心虚了,赶紧问秦林。

秦林笑而不答,神情十分轻松。

璇玑道长又把拂尘一挥,叫道:“太上老祖,灵符下降”

[荆湖卷八十五章玄都兜率火]

八十五章玄都兜率火

空青子拿起一张黄表纸在空中舞弄,云华子则手持宝剑望空虚指,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大喝一声将令牌敲响,空青子便把黄表纸放进盛满清水的盆中,再取出时整张纸都已打湿变黑,而中间却有一部分仍然干燥,立刻显出了弯弯曲曲的鬼画符。

极易吸水的黄表纸入水不湿,反而显出字迹,这不是太上老君降下的灵符么?

立刻就有许多好事之徒大声叫好。

璇玑道长面有得色,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问道:“哪位施主近来噩梦不断、半夜惊醒、梦到恶鬼压身?两位大师即可替你捉鬼斩妖”

“我、我”一名神思困倦、看上去像没睡醒的半老头儿站了出来:“道长啊,不瞒您说,我都大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璇玑道长便给小老头儿一张黄表纸,让他贴在胸前,然后霹雳一声大喝:“遣神驱鬼,妖邪现形”

云华子将灵符贴在宝剑上,足下不停,绕着老头儿疾走;空青子端起香案上的瓷钵,灌了口清水,手捏剑诀朝老头儿胸前一指,口中清水噗的一下喷出。

却见小老头胸前的黄表纸上,立马显出鲜红的小鬼形状,那小鬼张牙舞爪看起来十分嚣张,颜色殷红如血,就像人血凝结成的,虽是光天化日之下,它突然显形也极其诡异可怖。

嘶~~百姓们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鬼啊妖的大家伙都只听说过,谁在大白天看见了的?两位大师果然不同凡响

那老头儿兀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傻呵呵的冲着底下百姓们笑,直到众人都提醒他看胸前,他才发现了黄表纸上的血鬼。

妈呀一声喊,小老头一个屁股墩就坐地下了,抖抖簌簌的求告:“原来、原来竟有这种恶鬼作祟,道长、大师,求你们救小老儿一命啊”

璇玑道长颇有高人风范,微笑着把老头扶了起来,仍叫他把显出血鬼的黄表纸举在手中,然后拂尘挥舞,大叫道:“三昧真火,炼妖伏魔”

这次空青子和云华子没那么爽快了,两人你推我、我推你:“师兄来吧”“师弟,请、请”

旁人不知道这两位大师怎么了,秦林也略为诧异,心念一转便猜到了原因,登时又好气又好笑。

璇玑道长明面上虽对两位大师十分尊敬,实际却完全相反,他背过身狠狠一瞪眼,空青子、云华子便不敢再推让。

空青子仍用宝剑在空中虚划,似乎费尽力气与看不见的妖邪搏斗,累得满头是汗,最后嗖的一剑把老头举着的黄表纸挑了起来。

云华子则从香案上拿起净瓶,含了一口,朝宝剑上刺着的黄表纸喷出。

这下子不得了,他口中竟然喷出了熊熊烈焰

“三昧真火”百姓们齐齐大声惊呼。

医馆众人见状更加替秦林捏把汗,对方已经炼出三昧真火了,秦林怎么斗得过?

熊熊烈焰之中,黄表纸并没有烧化,那鲜血淋漓的小鬼于火焰内越发狰狞,似乎就要飞出纸面,挖人心,吃人胆

云华子振衣而叫:“此等妖邪已有五百年修为,单用三昧真火难以炼化,师兄快取天师符水,咱们水火相济”

空青子点点头,飞快的从香案上操起铜瓶,含了口水朝血鬼喷去,水雾与云华子喷出的三昧真火在空中交融。

“消了、消了”眼尖的百姓发现黄表纸上的血鬼颜色渐淡,似乎挣扎扭动着不甘心失败,但在三昧真火与天师符水夹攻之下,终于魂飞魄散。

空青子、云华子累得不轻,忙着擦额头上的汗水,但并没有多么得意,反而略为担心的看着秦林。

算你两个有良心秦林笑笑,肩负七星宝剑,手托琉璃灯走上台去,冷声道:“三昧真火,雕虫小技而已”

璇玑道长发觉秦林目光落在净瓶上面,便侧过身来挡住,眯着的眼睛里寒光一闪:“且莫光耍嘴头厉害,空青子、云华子两位大师道术通玄,威灵真人更已修得金丹大道,单是这三昧真火,你可练得出?”

秦林呵呵笑着,忽然一闪身绕过去,把净瓶取在手中:“三昧真火有何难处?看我的”

秦林也一仰脖子将瓶中物含了一口,果然不出所料,是烈酒而非清水,并且酒味之外另有古怪。

他也学着云华子那样猛的喷出,也是奇了,空中又是烈焰熊熊。秦林头戴逍遥巾、身穿月白色直裰、腰系丝绦、脚踏麻鞋,身背七星宝剑,手托青铜琉璃灯,口中喷出道道青蓝色的火焰,单以卖相而论就把傻了吧唧的空青子、云华子甩了两条街。

“好帅啊”甲乙丙丁一块拍手大叫,登时把全场气氛煽动起来,百姓们全都跟着叫好,欢声雷动,把前面空青子、云华子的威风盖了下去。

秦林吐完三昧真火,赶紧拿清水漱口,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空青子师兄弟,因为早已识破了他们这点小伎俩。

所谓油锅净手,只是在油锅底事先放了硼砂,稍微加热便起了化学反应,在锅中冒泡翻滚,看起来像是油锅滚开,其实一点儿也不烫。

灵符显字,则是用明矾在黄表纸上写好了字,放进水里去没写字的地方便很快被打湿,浸过明矾的地方不容易浸水,便显出了字迹。

妖邪显形,是预先用姜黄水在纸上画了小鬼,含着碱水喷过去立刻变成血红色,就像小鬼一般。

浸湿的黄表纸在火焰中一时半刻不会烧起来,本是寻常,而空青子最后喷的则是白矾水,因碱水、姜黄染成红色的小鬼图案,遇到白矾立刻褪色,就像血鬼已经被炼化,魂飞魄散一般。

至于喷出的三昧真火嘛,乃是以白磷细末混在烈酒之中,白磷只要摄氏四十度便会自燃,从口中高速喷出,与空气剧烈摩擦,便燃烧起来,看着像三昧真火,并且温度也不高,不至于把自己烧伤。

单质白磷是欧洲化学家在十七世纪下半叶提炼出来的,万历初年的威灵仙怎么会有呢?

秦林在医馆做了同样的事情,当然门清:砂、木炭、石灰和尿混合,加热蒸馏就能得到白磷,料想威灵仙定是在用尿炼秋石的时候无意间炼出了白磷——和古代方士想炼长生不老药,结果发明了火药一个道理。

空青子、云华子推三阻四的表现也佐证了这个判断,他们之所以不愿意含着这玩意,大概因为知道是从尿里面炼出来的,心理上难以接受吧。

想到威灵仙作为一种元素的发现者,竟然用它来装神弄鬼,秦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三昧真火老这么玩,不出问题吗?白磷……

“空青子、云华子,”秦林逼视着两个眼神游移的家伙:“你们是从什么时候玩三昧真火的?不觉得胸口痛,有时候呼吸有些憋闷吗?”

空青子吓了一跳,云华子也面露狐疑之色:“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白磷有剧毒,幸好它极不容易溶于水,在酒精中溶解度也不大,又是含在口中马上就喷了出去,所以才不至于毒发;然而在口腔中的微量残留,便已对人体形成了伤害,这两个傻蛋玩三昧真火的次数多了,便难免受害。

亏得他俩知道白磷是从尿里面炼出来的,不怎么愿意去含,否则两个傻蛋每天喷着玩,只怕老早就毒发身亡了

秦林压低了声音笑道:“你们师父是不是从尿里面炼出一种可以莹莹发光的东西,把它磨碎了放在烈酒之中,喷出来就是三昧真火?这东西有毒,你们已经中毒啦”

听秦林说得头头是道,空青子、云华子两个傻蛋吓得脸青面黑,不住声的央求秦林救命。

秦林便指点他俩:“今后不要乱耍这招了,就算要玩,事后也得赶紧用清水漱口……”

台下观看的百姓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用三昧真火降妖伏魔的两位大师,竟像蒙童对待老师一样,诚惶诚恐的冲着秦林点头哈腰不尽吃起惊来:难道咱们有眼不识泰山,秦大师才是世外高人?

“丢人现眼,你们师父怎么说的?”璇玑道长眼睛一横,空青子、云华子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秦公子,这个、对不住了。”

“咱们,嗨,没办法……”

两个傻蛋退到一边,都有些不好意思。

璇玑道长嘿嘿冷笑,知道油锅净手什么的多半已被秦林识破,但除了三昧真火也没见他露出什么惊人艺业,便高声叫道:“空青、云华两位大师道心纯朴,因而被你这奸猾之徒欺瞒,要哄贫道却没那么容易咱修的金丹大道,你又有什么了不得的道术,敢上门撒野?”

秦林呵呵一笑,摆足了世外高人的谱儿,半晌才爱理不理的道:“三昧真火虽然厉害,和我的玄都兜率火相比,就有如萤火之比皓月了。”

说罢,秦林将青铜琉璃灯一举。

你璇玑道长退了一步,小心戒备着那盏灯。

只见秦林伸出手指在灯芯上一撮,刷的一下火光燃起,这时天色已经昏暗,那盏灯燃得炎焰光明,远近可见。

手搓灯芯便燃,这莫非是件法宝?

秦林老神在在的道:“此火非凡火,亦非空中火、石中火、幽冥鬼火、三昧真火,乃是三十三天玄都兜率火”

哗的一片惊呼,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玄都兜率火,光听名字就觉得很厉害啊

璇玑道长闻言便暗暗有了些惊慌,表面上仍装得满不在乎:“别是胡吹大气吧?你这火又有什么了不起?”

秦林正色道:“此火由离恨天玄都兜率宫,太上老君丹炉中取来,因此名为玄都兜率火。青铜琉璃灯中炎焰光明,凡风吹不灭,凡水浇不熄,有降妖伏魔的莫大威能。”

“我却不信”璇玑道长趁秦林没注意,鼓起一肚子气朝青铜灯吹过去。

秦林微微一笑,他往这极粗的灯芯里加了焰硝、硫磺、松香、蜡油等物,防风效果超强,哪儿怕你来吹?

果然,无论璇玑道长鼓着腮帮子怎么用力,一盏灯依旧光明如故,只累得他自己面皮赤红气喘吁吁。

台下观看的百姓全都发笑,陆远志更是捧着胖肚子,笑得尤其大声。

璇玑道长几十年都没如此当众出丑,恼羞成怒,抓起香案上的清水就朝青铜灯泼过去。

哗啦一声,整盏灯被水泼过,连秦林袖子都被打湿了半截,可灯中火焰依旧跃动如昔,放出的光明在越来越昏黑的天色中分外醒目。

秦林金刚怒目,厉声叫道:“大胆妖道,竟敢对老君驾下玄都兜率火不敬”

只见他左手把青铜琉璃灯托在胸前,右手捏着剑诀往空中一指,手指忽然变得盈盈生光,在虚空中画了个太极符。

“咄”秦林解了剑诀,食中二指反扣,朝着璇玑道长一弹。

虚空之中一道清冷的火焰划着明晰的轨迹,不偏不倚射到璇玑道长胸口,噗的一下炸开,继而火光大盛。

青白色的火焰之中,璇玑道长骇然失色,几个小道童也冲上来手忙脚乱的扑打,然而无论怎么扑打这由白磷形成的火焰只是四处飞散,就是不熄灭。

最后还是璇玑道长把道袍脱下来,才解了这焚身之厄,然而胡须眉毛已有不少被烧掉,光溜溜的脑袋,狼狈不堪。

秦林这一手玩得漂亮,手指捏剑诀生光画符,虚空神火飞袭,登时震慑全场,老半天才有人长出一口气,竭力压抑着嗓门颤声呼道:“好、好厉害的玄都兜率火”

此时天色已暗,秦林左手托青铜琉璃灯,玄都兜率火于灯中炎焰光明,右手捏剑诀,食中二指莹莹生光,江风袭来,吹动衣袂轻扬,飘飘然直如吕洞宾临凡,神色庄严凛然不可侵犯,又好像真武荡魔天尊下界。

狼狈不堪的璇玑道长躲在一边,望着秦林的眼睛里凶光闪现,可身后的黑暗之中传来低低的一声冷笑,他立刻想起了那个可怕的人、那双诡异莫名的手,眼中凶光便立即熄灭。

[荆湖卷八十六章联手]

八十六章联手

不出所料,秦林前脚刚回医馆,后脚得到消息的威灵仙就像火烧屁股一样,心急火燎的跑了来,把秦林拉到僻静处,捶胸顿足的诉苦:

“秦公子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何苦为难贫道?炼不炼得成金丹,横竖吃不死荆王,你又何必横插一手,断贫道的财路?贫道从来没有对不起公子啊”

威灵仙的话里虽然带着几分埋怨,很多的是惶恐,从岔湾村马家凶案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年纪轻轻却智谋如鬼神的秦公子,似乎轻而易举的就能掌握他的命运,无论他如何坑蒙拐骗,到头来仍是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这不,刚在荆王千岁面前和秦林争辩了两句,这位爷转身就去把玄妙观挑了,虽然威灵仙本尊不在,两个高徒已是出尽洋相,连璇玑道长也跟着丢脸,如果这件事传进荆王千岁耳朵里,堂堂威灵真人的脸往哪儿搁?还怎么混下去?

秦林先是一言不发,叫威灵仙好一阵惴惴不安,突然又变做满面春风,把威灵仙肩膀一拍:“真人哪,我本来是一番好意啊,是你没有会过意”

威灵仙不禁受宠若惊,十分郑重的作揖道:“还请公子指点迷津。”

“想不想发大财?想不想让荆王更加信任?”秦林微笑着,像诱惑浮士德的魔鬼。

威灵仙的眼睛刷的一下变得贼亮贼亮,秦林把手招了招,他就把耳朵凑了过去……

片刻之后,威灵仙那张得道高人的脸上忽然露出市井赌徒抓了把至尊宝的表情,猥琐与欣喜相交缠,莫可名状。

然而转瞬之间他就冷静下来,盯着秦林道:“那秦公子又有什么好处?”

“加官进爵,”秦林附到威灵仙耳边:“你要钱,我要官,咱们联手干,攀住荆王这条线……”

威灵仙把大拇指一竖:“高、实在是高”然后朝秦林一揖到地,欢欣鼓舞大步流星的走了。

看着老道士因为兴高采烈而像踩在云端的步伐,秦林的笑容中多了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第二日一大早,秦林先到百户所去了趟,和总旗陈四海、小旗韩飞廉商议,预先做好了布置。

在玄妙观时曾经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意,黑暗中似乎有极其可怕的对手潜伏着,秦林想了想这趟要办的事情干系重大,又因为要瞒着立场不明的新任百户栾俊杰,不能提前调动锦衣校尉,无可奈何只好找青黛把四位女兵讨来,再加上陆胖子,一行六人径直去了荆王府。

荆王朱常泴已经知道了秦林斗法大胜空青子、云华子、璇玑道长的事情,闷闷的坐在银安殿上:秦林压过了威灵仙,那么秦林望气与威灵仙打卦所得的两种互相矛盾的结论,恐怕前一种才是正确的,金龙王气正因后继乏力而愈发消散,怨魂戾气乘虚而入……

所以他得知门房通报秦林来访,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溜烟的走到大门口亲自迎接秦大师。

宾主座落,稍微寒暄几句,朱常泴便试探道:“听说昨日秦大师上玄妙观斗法,可有此事?”

秦林笑着摆摆手:“并不是什么斗法,只是故友威灵真人的两个高足在那儿,在下前去指点一二,好叫他们在金丹大道上更加勇猛精进。”

原来如此荆王觉得稍微放了点心。

威灵仙对秦林感激莫名,悄悄屈起两根手指头,做了个拜谢的手势。

“那么,再烦请秦大师替小王看看,气运究竟如何了?”荆王急不可待的恳求。

秦林抬眼观看,脸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良久才摇头苦笑:“恕在下直言,王爷金龙气息跟基惨淡,主后代含冤受屈,父子参商、兄弟阋墙,实在为不祥之兆啊”

荆王默然,眉头锁成了川字。

陆胖子认定了荆王是害死郭眉眉的凶手,自打进了银安殿就直愣愣的盯着他看,把荆王盯得心焦冒火,碍于是秦大师带来的人,不好发作,憋得十分难受。

这时黄妃也闻讯赶来,这个刻薄寡恩的女人看到秦林,丹凤眼就倒竖起来,眼神中带着浓重的敌意。

“千岁爷,何不请威灵真人替您打一卦?”黄妃娇笑着推了推荆王:“真人的先天卦象,从来都很准的。”

荆王心里本已渐渐倾向于相信秦林了,但又怕扫了威灵真人的面子让这位活神仙一怒而去,现在既然黄妃提出来,他便就坡下驴:“真人您看?”

威灵仙厉害哄哄的,半天才不情不愿的把卦筹拿出来,慢吞吞的道:“这个卦象从来不会错的,除非星象冲煞、天机变换。”

照着荆王的命数摆了卦筹,威灵仙不徐不疾的道:“看,这个卦象分明是……天呐,了不得啦”

荆王被吓得一口茶水喷出来,两只眼睛鼓起老高,站起来伸长了脖子想看卦象。

威灵仙抖抖簌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半天才用了极大的力气抬起头,嘶哑着声音道:“卦象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天地交征、阴阳大悲,乃是冤孽难解、后嗣断绝、破国除藩的大凶之兆”

啊朱常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只眼睛翻白,几乎背过气去,黄妃和几个侍女忙着替他掐人中、揉胸口,好一阵子才悠悠醒转。

刚一醒来,朱常泴就扯住秦林和威灵仙的袖子:“两位大师,救小王一救”

黄妃不停的朝威灵仙使眼色:“真人可能祈镶一下,将邪灵镇压了么?想那邪鬼戾气一去,自然没有灾祸了。”

孰料这一次威灵仙不听她的了,摇头叹息道:“从卦象上看,府中有极大的冤屈发生,并且有关于子嗣承继,此乃大树从中心朽烂,除了解释冤屈之外,并不能靠强力将之镇压。”

荆王连忙追问怨气来自何方。

威灵仙又装模作样的摆弄一番,答道:“来自东北方向。”

秦林也附和道:“在下望气也看见东北方向有大小两道黑气靡空而来,与金龙王气相冲突。”

荆王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东北方向,不就是洪家庄,那个姓郭的小丫头?

[荆湖卷八十七章各自布局]

八十七章各自布局

荆王朱常泴下令要复查侍女眉眉因奸成孕、投水自尽一案,礼部郎中宗人府经历毛铎毛大人第一个不乐意,由小宦官引到银安殿上,苦口婆心的劝道:

“照说此系千岁爷家务事,司官本不该多嘴,但夫子尝言‘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大王子贬为庶人已经足为后辈之戒,似乎不必穷追不舍,毕竟此事传扬出去,于天家颜面有碍……”

洪武年间,公卿以下见亲王都要“伏而拜谒,无敢钧礼”,到万历年文官的腰杆都硬绷了,皇帝面前尚且要摆风骨,见王爷更不必太拘礼,但荆王以近枝亲王的身份挂着宗人府右宗人的职衔,毛铎便口口声声以司官自称,居下属的礼节。

在儒门出身的大明文官毛大人心目中,相较刻薄寡恩的黄妃一系,他更倾向于符合宗法制嫡出的朱由樊,而且那位大王子还文采风流、博学多才,常与士林中人相唱和呢。

可惜荆王一心废长立幼,要把罪名栽给朱由樊,毛铎无计可施,也只能听之任之。

但已经准备上奏废朱由樊为庶人,荆王还继续深究,毛铎便有些不大乐意了,一再出言相劝。

已知道大概,毛铎不屑的看着威灵仙,又道:“千岁爷,左道方术是信不得的,子不语怪力乱神……”

要问荆王朱常泴最信任的是谁?不是黄妃,不是嫡亲儿子朱由樊,而是威灵仙和秦林两位“得道高人”,先前既已断定东北方有凶戾之气袭来,叫他不去查清楚那是决不可能的,毛铎得罪两位大师,就更叫他心下不快了。

荆王把桌子重重一拍,当场就叫毛铎下不来台,然后对秦林就完全不同了,老王爷满脸堆欢,毕恭毕敬的道:“秦大师,请你和毛大人说说,他这等凡俗之人实在愚顽不堪,烦请大师亲自出手,好生点化于他。”

秦林察言观色,已知道毛铎多半会错了意,以为他们要进一步迫害朱由樊,所以解劝道:“毛大人误会了,在下与大王子乃是知交好友……”

殊不知二十年前嘉靖皇帝加邵元节、陶仲文两位道士礼部尚书衔,历任礼部文官都引以为耻,这时候宗人府实际工作由礼部主持,毛铎也加了礼部郎中衔,自然恨屋及乌。

他把秦林看作威灵仙一路人,当然没什么好脸色:“你既与大王子为友,这样做岂不是卖友求荣?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以左道方术蛊惑藩王,本官身为礼部郎中,回京之后就要上奏朝廷,弹劾你妖言蛊惑之罪”

秦林苦笑着挠挠头,这毛铎还真是个牛脾气。

不过他还没有出言辩驳,荆王已先怒发冲冠,瞪着毛铎道:“不知好歹,你敢弹劾秦大师,本王先弹劾你”

文官要讲气节,但也要守上下之礼,毛铎不便和作为右宗人的本管上司辩驳,就转过头问霍重楼:“霍档头,你们东厂查案经验丰富,你说像这种案子还有必要查下去吗?尸体既已下葬多日,恐怕早已腐坏,掘出来又有什么用处?”

毛铎是个清流文官,办案那是半分本事都没有的,所以司礼监才奏派了东厂档头跟着出来,给他做个查案的助手。

很多事情上,毛铎还要仰仗霍重楼,并且他想到东厂有监督锦衣卫的职权,厂卫厂卫,东厂尚在锦衣卫之上,于是便要借东厂的霍重楼霍档头,来压一压锦衣卫的秦林秦总旗。

秦林闻言,似笑非笑的看着自打进了银安殿见了面,就缩在旁边,面色颇为尴尬的霍重楼。

霍档头自打进了银安殿看到秦林就想立刻转身逃走,迫不得已留下来也心里直发毛,生怕秦林当众乱叫他徒弟什么的,那才真是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了。

此时被毛铎推了出来,他本心是极想和秦林为难的,可看到秦林那副惫懒的神情,知道那家伙脸皮极厚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他也只好把头一低:

“毛大人,秦总旗说得有理,咱们没有启棺查验,这案子也确实办得孟浪了点,既然王爷以千乘之尊尚且不辞辛劳,我看跟着走一趟也没什么。是吧,秦总旗?”

秦林知道霍重楼担心什么,便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霍档头果然是办案的老手。”

听到秦林叫出“霍档头”三字,霍重楼立马心头一宽,暗自庆幸这家伙总算没叫我当场出丑,否则回京师真不知如何见人了。

毛铎像不认识似的看看霍重楼,这个东厂档头出了名的自高自大,可是听口气好像他对秦林颇为推崇,甚至有所戒惧,这怎么可能呢?

东厂人物,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毛铎看看霍重楼,又仔细打量秦林,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连东厂派的助手都同意了,毛铎自然无话可说,只好同意复查此案。

荆王立刻下令摆驾出宫,亲自去洪家庄勘验。

黄妃冷笑连连,时隔多日、天气炎热,尸身都已经腐坏了,何况本来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过害怕秦林中途出什么妖蛾子,在荆王下令之后,她特意提醒要仪卫司点齐校尉护驾——已任命为仪卫副的黄连祖就可以随驾而行,一路上随机应变了。

秦林闻言笑容越发灿烂:正要姓黄的随行,老子才好施展手段摆布他呢没想到你自己提出来,倒省了我一番口舌

半个时辰之后,仪卫司、承奉司,荆王府中门大开,浩浩荡荡的摆架出宫,径直往停放官船的码头而去。

与此同时,也有道灰色的身影,在荆王府外面的小巷子疾走,往玄妙观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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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妙观太乙阁,几位背剑的青年道士守在外面,如果有香客信步走到了这里,便会被他们拦住,语气委婉而不容拒绝:“此系观主清修之地,向来不对外开放,还请施主止步。左边回廊转出去三清殿有三清爷爷极大的金妆塑像,后花园百花都开得极盛,请施主移驾那边去吧。”

如此严加戒备的太乙阁中,璇玑道长并没有像弟子说的正在清修,而是陪一位客人喝着茶。

窗口不大,阳光斜着照进来,反而显得其余的空间越发黑暗,与璇玑道长对坐之人大部分身体隐于黑暗之中,只有托着茶杯的手正好被阳光照到,指节暴突、青筋虬结,肌肉和筋骨可怕的扭曲着,狰狞可怖,就像来自地狱的恶鬼之爪。

璇玑道长敬畏的看了看这双手,就赶紧移开了目光,似乎害怕触怒了它的主人。

“其实昨天我们可以悄悄杀了他的,”璇玑道长不甘心的道:“这座玄妙观已经营了不少年头,是圣教在蕲州的基业,就此轻轻断送,未免……”

昨天斗法失败,按约定璇玑道长要让出玄妙观,他本想暗中下手杀害秦林却被魏长老阻止,只好答应慢慢收拾,十日后便让出这座道观。

数十年的基业就此拱手让人,璇玑道长不免惋惜。

“无生老母在上,咱们为了圣教的大业,区区一座玄妙观算得什么?便是千万颗人头也在所不惜祈玄,你的格局未免太小了点……”

魏长老魏无涯干涩难听的声音在阁子里回荡,璇玑道长不禁心下一凛,暗自戒惧。

不过魏无涯很快就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彻骨深寒:“这小子敢坏老夫的事,敢阻止老夫刺杀邓子龙,你当他还活得到十天之后吗?”

璇玑道长闻言一喜,然后神色又变得闷闷不乐:“这么说,圣教在湘西的局面……”

魏无涯慢慢点了点头。

邓子龙大军由长江水道入洞庭湖,沿沅水进辰州,邓子龙大展神威,率军倍道兼程而进,戚继光训练过的浙兵好生厉害,长枪大戟、枪炮齐施,又使出戚少保传下的鸳鸯阵,战必胜、攻必克。

金道侣和苗瑶三十六洞主难以抵挡,辰州之围遂解,湘西明军兵势复振,本来摇摆不定的永顺宣慰司各土司和九溪蛮赶紧向朝廷宣誓效忠,金道侣向麻阳败退,邓子龙乘势掩杀,湘西白莲教的覆灭已经只是个时间问题。

璇玑道长与魏无涯对坐无言,已把秦林恨入骨髓,盘算着怎么把他捉来,抽筋剥皮、挫骨扬灰,才能稍解心头之恨。

这时候门上传来三声叩击,璇玑道长站在窗口往下望去,看见一道灰色的身影。

他走下阁子,片刻之后回来,神情颇有些焦急:“魏长老,荆王摆驾往洪家庄去了黄妃姐弟和姓秦的都跟了去,东厂姓霍的鹰爪孙也在一块儿,看样子是要复查郭眉眉的案子。”

魏无涯先怔了一会儿,继而桀桀怪笑起来:“老夫当那姓秦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原来不过如此哈哈哈,老夫亲手推那小妮子入水淹死,这又过了许久,尸身早已腐坏,就算开馆又能查出什么?”

璇玑道长闻言也陪着笑了起来,那小侍女的的确确是淹死的,乃是魏长老亲自下的手,尸身并无其他伤痕,量他开棺也查不出半点问题

魏长老又笑起来,阴森狞恶的语声仿佛来自地狱:“此人甘作朝廷鹰犬,屡次与我圣教为敌,待荆王府的事情告一段落,老夫寻个机会亲自出手,好歹取了他性命”

[荆湖卷八十八章心理攻势]

八十八章心理攻势

荆王府本有几条很大的官船,老王爷朱常泴为了查清真相亲自出马,众人乘船向洪家庄进发。

黄妃姐弟有恃无恐,根本就不担心开棺验尸能查出什么,黄连祖看到秦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此时黄连祖已是王府仪卫司从五品的仪卫副,头上乌纱帽用的金帽顶、珊瑚帽珠,身上穿着簇新的大红平金绣斗牛服,腰系银鈒花腰带耀目生光,也不管违制不违制,搞得如同孔雀开屏一般。

盯着刚加了从六品试百户衔的秦林,黄连祖的优越感别提多强了,只可惜秦林身边四位年轻漂亮的女兵只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说话,看也不看这边一眼,黄大人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黄连祖想了想,走过去打个招呼,阴阳怪气的道:“秦兄弟还在做总旗吗?你那新上司栾俊杰是我老泰山于千户的门生,什么时候约出来会会,我让他提携提携你嘛”

这厮说话的时候,眼睛直往四位女兵身上溜,特别是女兵甲高耸的胸脯和小丁带着稚气的面庞,看得他直流口水。

陆胖子立刻站了出来,“秦哥刚升了试百户,凭自己本事照样升官,谁要你提携?呸”

黄连祖呵呵大笑,以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众人,唾沫星子喷了陆远志一脸:“才试百户啊?原来他还是个从六品的小武官……话说胖子你眼眶子还真浅哪,这号人就上赶着巴结,哼哼,还不如巴结你黄爷,说不定一就把你从校尉提成小旗呢”

你陆远志捏着肉乎乎的拳头,气得够呛。

秦林朝他摇摇头,又拦住想要动手打架的女兵甲,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黄大人好心要‘提携’咱们,何必推拒呢?黄大人,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请你和栾大人喝一杯。”

黄连祖没有听出秦林话中藏着的深意,自以为占了上风,嚣张的笑着走开了,临去还不望狠狠的朝女兵甲胸口狠狠剜了眼。

女兵甲气得胸口快要炸开,怪秦林不发作,嘟嘟囔囔的道:“哼,看到个从五品的就怂了,算什么呀要在南京,就是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大小姐一声令下,咱们照打不误……”

秦林笑着不答话,四处瞧瞧霍重楼站在船舷上吹风,就抽个空子悄悄溜过去。

方才看见黄连祖占了秦林的上风,霍重楼并不怎么,反而心里头有点酸不拉唧的:连这么个纨绔废物都可以叫姓秦的吃瘪,老子却在他手上吃了亏,未免也太那个啥了……

所以秦林摸过来的时候,他扭头看着岸上,鼻子里哼了声就算打过招呼。

秦林招招手,霍重楼本不想听命于他,但又憋不住好奇心,就把身子侧一侧,耳朵凑了过去。

秦林低低的说了几句,又塞了什么东西到霍重楼手上,忽然东厂霍档头就眉花眼笑,不住的点头。

王府官船桨手众多,行驶如飞,个把时辰就走完了三十里水路,到了洪家庄外的小码头,船夫们立刻搬出木板、木杆等物,每艘船都搭起几架跳板,让贵官们按顺序下船。

最大的一艘官船上,荆王和黄妃按礼制排在最前面,要从正中间铺了毡毯的最宽大的栈桥下船。

黄连祖也凑了上来,准备跟在姐姐身后一块儿走。

孰料秦林和威灵仙两个先后走来,荆王一见,立马丢下黄妃不管,把这两位一左一右挽住,要执弟子礼,让他俩先下船。

黄连祖气得不行,只好走回旁边一座跳板,和仪卫司的众武官同行,见陆远志、四女兵也排在这边,他趾高气扬的挤到前面去,极其得意的把这些人甩在身后。

但他到了一个身穿深褐色衫子、头戴尖顶帽的人背后,就不敢再往前挤了——因为这人是东厂霍重楼霍档头,只有脑袋有病的家伙才会和东厂的人别苗头,黄连祖虽然纨绔,还没有到失心疯的地步。

那边荆王与秦林、威灵仙携手下船,黄妃和仪仗紧随其后,这边武官也陆续下船,王府仪卫正和霍重楼互相谦让着,毕竟强客不压主,仪卫正走了当先头一个,霍重楼慢慢跟在后面也走了过去。

黄连祖作为第三位下船的武官,他得意扬扬的回过头,朝稚气未脱的小丁吹了声口哨,这才炫耀似的迈步上跳板。

不料刚走了几步,跳板突然摇晃起来,只听得咔嚓一声响,竟然生生从中断开

黄连祖猝不及防,吓得哎哟妈呀的乱叫,再也保持不了平衡,手舞足蹈,扑嗵一下跌进了江中

“救命,救命呐”黄连祖扑腾着大声呼救,他不会游泳。

船上岸上的人都惊得呆了,片刻之后船夫们赶紧跳下水救捞。

好在此处水浅浪缓,这些船夫又是长江上的行家,个个都是浪里白条,一会儿就把黄连祖捞起来,弄到岸上躺着控水。

只见冠冕堂皇的从五品仪卫副黄连祖黄大人灌了一肚子的水,躺在岸上活像只癞蛤蟆,被人压着一下一下的控水,吐得天昏地暗,满身**的,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看见他这副样子,众人无不暗自好笑,就连荆王都拈着胡须、嘴角往上翘,只碍着黄妃的面子,终究没笑出声。

黄连祖半天才悠悠醒转,只当自己运气倒霉,跳板早不断晚不断,偏生他上去就断了。

殊不知是秦林给了霍重楼五两金子,请这位高手暗中整蛊。

大明朝的小京官最难熬,内监、东厂也是一个道理,放出去做税监、矿监就富得流油,京师里头掌权的也有三节两敬收入,唯有京师那些不拿权、不走红的小官儿,靠着点微薄的俸禄收入,穷得连裤子都可以拿去典当。

霍重楼就在此列,他自恃武功高强,为人脾气不好,不懂奉承讨好上司,累年在东厂黑如煤炭。这好不容易才放了趟外差,又是到荆王府查案,难道还指望荆王千岁给他个小小档头送贿赂?想这趟差事办完,王府这边也就按规矩十二两仪程相赠,拿回京师家里又能用多久?

因此秦林忽然送给他五两金子,折合四十两白银了,霍重楼真是喜出望外,直把秦林引为平生第一个知己,连前番折辱的心结也消释大半,只叫他在跳板上动动手脚,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霍重楼走在前面,脚底下暗运内力,一步步把木板踏得酥脆,等黄连祖走到中间,就正好喀嚓一声折断。

这事情除了秦林、霍重楼二人知晓,也许就只有四名女兵瞧出了几分端倪,躲在一边吃吃的笑。

而陆远志始终蒙在鼓中,见黄连祖掉下去,他欢喜之下大声道:“这才是恶有恶报呢,也不知这厮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今天江龙王要收他,明天阎王爷不轻饶”

黄连祖由那些懂得急救的船夫按摩、控水,本已好了大半,忽然听到陆远志这句话,他呆了一呆,不由自主的往洪家庄那边望了望,转瞬之间脸上就露出了极为恐惧的神色。

秦林已和荆王等一齐走到了岸上,黄妃关心弟弟的伤势奔过去查看,秦林便趁人不注意捅了捅威灵仙的腰眼。

威灵仙会意,大声对荆王道:“咦,这个庄子很有些奇怪啊,北面那座荒山上隐隐有大凶之兆呈现,莫不是有邪鬼作祟?”

黄连祖听见了,激灵灵打个寒颤,本来泡了水脸色就白,这会儿更是白里面透出青。

荆王摆驾到此,没多久里长、庄头都屁滚尿流的跑了来,里长是个戴瓜皮帽的小地主,庄头则是青黛的舅舅赵喜财。

见面赵喜财就一边朝荆王磕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这下可好了,有王爷这么大个贵人到俺们庄上,那母子鬼还能作祟吗?被王爷贵气一逼,自然托生投胎,倒免得祸害俺们庄子,搅得地方不安。”

荆王一听正说到他心结上,急忙叫:“平身,快平身,你说什么母子鬼,是怎么回事?”

赵喜财口舌灵便,爬起来指手画脚的说了一遍,大意是庄子里面突然闹了鬼,有小孩说看见鬼母带鬼子,一到夜间就刷刷的驾着阴风乱飘,还有人半夜三更听到幽幽的喊冤叫屈,不是鬼是什么?本来庄上想找道士来作法驱鬼,不过正好荆王来了,有王气镇压,阴鬼自然远遁。

荆王听了半晌说不出话,忽然回头朝秦林和威灵仙深深一揖:“若非两位大师指点迷津,小王尚在迷途之中”

那边黄连祖已吓得魂飞魄散,他刚要踏足这洪家庄,突然跳板断裂,差点就命送江底,自己就已疑心生暗鬼,被陆远志、威灵仙先后道破,已是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而当地庄头赵喜财也说村中闹了母子鬼,更给了他狠狠一击,这家伙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背过气去。

那边秦林、威灵仙坦然受了荆王一礼。

威灵仙暗道秦林的办法果然有效,这不,荆王殿下对道爷更加深信不疑,今后要从王爷手上弄点钱花差花差,岂不更加容易?

秦林则朝赵喜财使个赞许的眼色,悄悄朝他一竖大拇指。

[荆湖卷八十九章夜半惊魂]

八十九章夜半惊魂

郭家两口子很快被王府仪卫司的校尉们找来了,他们上次就受了秦林的买嘱,于是绝口不提秦林来过的事情,径直把王府众人领到了庄外后山,郭眉眉的埋骨之地。

荆王正要下令挖坟启棺,威灵仙把拂尘一挥,正言厉色的道:“不可。贫道观此坟穴位左高右低、山势狞恶,实乃九幽阴煞之绝地,墓主怀胎横死,又葬在绝地,早已冤孽纠缠、怨气冲天,恐已养成鬼母阴胎,贸然启棺有尸变之厄”

听到鬼母阴胎四字,自荆王起众人无不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承奉司的宦官们嘴里直念观音菩萨、无量寿福,从京师来的宗人府毛铎毛大人更是瑟瑟发抖,哆嗦着嘴唇翻来覆去的念“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

只有霍重楼自恃武功高强,不怎么相信这些,抱着双手嘿嘿冷笑,大声道:“怕个甚?便是有什么鬼母阴胎,霍某也把它脑袋拧下来”

秦林摇摇头:“不是这么说的。威灵真人说的有理,我以先天神识观之,坟上一大一小两道煞气冲天而起,只怕真养成了鬼母阴胎。”

霍重楼金子还揣在怀里呢,他便不和秦林相争,但站在一边嘴角带笑,终是不怎么相信。

荆王却吓得够呛,鬼母阴胎是传说中最凶戾狞恶的阴煞呀他连忙问威灵仙应该如何处置。

威灵仙神神叨叨的道:“启棺之前必须焚香祈祷以消解其戾气,否则祸患非常”

荆王立刻下令排设香案,就由威灵仙在坟前祭奠了一番,老道士拂尘一展,舌灿莲花:“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荆王等人诚惶诚恐的看着这番表演,只有黄妃似乎知道点威灵仙的底细,对他不像别的人那么尊重,说话还带着几分怨气:“也不知这坟里面到底如何?现在就说有鬼母阴胎,等会儿掘出来,哼哼”

黄连祖本已濒临崩溃,听到这话又稍微回过点神。

焚香祈祷已毕,荆王便下令掘坟,仪卫司的众校尉齐齐动手,很快就把棺材挖了出来。

虽然挖着泥土有些松散,但本来就是刚埋不久的坟,便没怀疑此前就被人挖开过。

要开棺了,校尉们面面相觑,毕竟前面威灵仙和秦林说得太凶险,这个年代的人对于鬼神都是相当敬畏的,不敢贸然动手。

“当兵杀敌人头滚滚,还怕什么小鬼?让我来”霍重楼喝开众校尉,走到棺材旁边。

只见他双手黑黝黝的犹如钢浇铁铸,指甲焦黄,竟真有些和老鹰相似,伸手到棺材上发力一拔,吐气开声,“嘿”的一下子,三寸长的棺钉就被拔了出来,顺手一甩便钉到旁边的树上,足足射进去两寸多深。

霍重楼有意卖弄,右手拔钉子,左手射钉子,夺夺夺的连声响,霎时棺材上的钉子尽数被起出,在旁边树上整整齐齐的钉了一排。

仪卫司的武官们识货,都替他喝一声彩:“好个大力鹰爪功”

霍重楼得意非凡,就在喝彩声中把棺材盖子一掀,尸臭登时扑鼻而来,他也不管不顾,口中笑道:“哪儿有什么尸变?就有鬼,霍某也把它宰了”

却见尸身鼓胀起来,面容十分狞恶,纵是霍重楼这等高手也忍不住直犯恶心,把脸转到旁边,不去看那尸体。

有站得稍远的人叫起来:“尸身双腿夹着什么东西……”

霍重楼闻声便看去,果然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他伸出指甲把被子挑开,忽然大吼一声,双足蹬地往后便退,身形如同一只铁翅苍鹰。

众人定睛细看,尸身双腿之间竟是个小小的胎儿,早已变做青黑色,干瘪的身体分外狰狞,微微张开的嘴就像诡异的笑容

郭眉眉是怀胎下葬的,人已死了,怎么还会诞下胎儿?

鬼母阴胎,鬼母阴胎

从荆王朱常泴开始,所有的人脑子里都嗡嗡作响,眼中充满了惊骇之色。

忽然威灵仙拂尘挥舞,望着空中叫道:“咄孽障安敢犯我法驾?须知冤孽纠缠终非了局,解释冤仇返归清净,何去何从任尔自思自量”

江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仿佛半空中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惊得众人心如擂鼓,已有些迷信鬼神的宦官跪到地下了。

“好厉害的阴煞”威灵仙大叫一声往后便退,赶紧将葫芦里装的酒含了一口,拂尘斜指半空,嘴里三昧真火喷出。

“我来助道友一臂之力”秦林取出青铜琉璃灯托在手中,将灯芯一捻马上大放光明,五指弹琵琶似的连挥,一道道青蓝色的火光应手飞射:“妖孽哪里走,且看我玄都兜率火”

荆王以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心却悬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两位万一抵敌不住,那鬼母阴胎冲撞过来这些肉身凡胎的普通人,岂不是当场送掉小命?

黄妃、黄连祖姐弟眼睛几乎要鼓出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极度惊骇之色,忽听得威灵仙大叫一声,他们两人再也支持不住,一阵天旋地转,齐齐瘫软在地。

威灵仙大叫一声退了几步,秦林也把青铜琉璃灯罩上。

半晌荆王才抖抖簌簌的问道:“两位大师,阴煞已经镇压了吗?”

威灵仙摇摇头:“这个鬼母阴胎含有莫大的冤屈,只因郭眉眉怀胎无辜横死,一灵不灭径直告到东岳齐天驾下,如此人伦惨变世间少有,东岳大帝已许了她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押下法旨差夜游神送到此间作祟。贫道虽修得五雷天心正法、三昧真火,却不可违了东岳法旨,擅自镇压此冤鬼。”

秦林也一本正经的道:“玄都兜率火炼魔伏妖所向无敌,但要违心诛灭此无辜横死之鬼,有违太上老君道法自然之本意。所以只叫她暂且回避,免得冲撞了王爷虎威。”

荆王默默无言,垂着头不住的叹息。

霍重楼虽然胆大说不怕鬼,真看到鬼母阴胎也吓得够呛,毕竟职责相关、又担心坏了名头,所以鼓起一身内力,双足踏进地面两寸多深,铁布衫的真气激荡,衣服哗哗作响,小心戒备着,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到棺材旁边。

“咦,不对”霍重楼大声叫起来:“毛大人快来看,这胎儿足有四个月大吧?”

毛铎哪儿敢来看?听到霍重楼这一叫,心头恨不得把这东厂档头流配三千里才解恨,不想荆王已看着他了,形格势禁之下无可奈何,慢慢挪着步子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就举起袖子遮住眼睛,颤声道:“你说是,就是罢。”

荆王带了原来收殓郭眉眉的几个稳婆,都是常年做接生的,几十年下来见的早产流产胎儿也不知多少,上去看了看,全都说胎儿至少有四个月。

眉眉淹死已有大半个月了,算时间她与人苟且的时间大约在五个月前,根本没到朱由樊身边呢

荆王登时十分懊悔,连说错怪了大儿子,只可惜朱由樊身体不好没有跟来,否则这会儿就要上演父子抱头痛哭的好戏。

“那么,真凶到底是谁呢?”人们嘈嘈切切的议论开了。

陆远志一直板着胖脸,鼓着小眼睛盯着老王爷,听得议论,他立刻踏前一步,大声叫道:“真凶不是别人,就是荆……唔唔唔。”

金五五吗?没听说这人啊

原来是秦林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胖子嘴捂上了,然后朝着众人直笑:“他是说就在今天到这儿来的众人之中——胖子,我怎么和你说的?不要打草惊蛇嘛再说了,东岳天齐已押下法旨,许了郭眉眉母子有仇报仇有冤抱冤,不久便有果报,咱们倒不必多事了。”

威灵仙也把拂尘一扬,悲天悯人的叹息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全部都报……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冤鬼缠身,剖心挖肺,惨不忍言呐”

黄妃、黄连祖姐弟闻言,身子抖得像筛糠,眼睛发直,几乎和死人无异。

~~

威灵仙说明天是个黄道吉日,可以设坛作法稍微消释冤屈,至少让冤鬼自去找害她之人,不要来胡缠荆王。

于是当夜荆王一行便在洪家庄住下。

半夜三更,一道人影悄悄的溜出了庄子,鬼鬼祟祟的朝后山摸去。

夜空乌漆麻黑,这人又不敢点火把,走在杂草丛生的山道上不知跌了多少跤,连滚带爬的来到了郭眉眉坟前。

划燃火折子,火光映照在黄连祖苍白的脸上。

他摆下香烛、果品等物,朝着坟墓连连磕头,嘴里带着哭音:“眉眉啊眉眉,冤有头债有主,并不是我亲手害的你,咱们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非要取我性命?”

这时坟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黄连祖被吓得浑身寒毛直竖。

一个窈窕的身形足不沾地的飘出,手中还抱着个哇哇啼哭的婴孩,那女鬼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孔,可看那身形和衣服,不是郭眉眉还能是谁?

“我的妈呀”黄连祖裤裆里一热,竟然吓得尿了,再也管不得许多,朝杂草丛中一头钻去,骨碌碌往山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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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对读者大大们说:今天有点急事,就是这章更新了,明天会早一点更新的,尽量补上。喵~

[荆湖卷九十章不打自招]

九十章不打自招

洪家庄威灵仙的住处,房门被人敲响,声音并不怎么响,但密集如鼓点,一听便知门外之人十分惶急。

威灵仙心头一喜,赶紧翻身下床:事先秦林已与他约定借鬼母阴胎之事好好吓一吓荆王和那**郭眉眉之人,既要让荆王诚惶诚恐越发相信他俩的道术,又要诈出藏在暗处的奸夫,大大的敲他一笔竹杠。

所以威灵仙亦步亦趋的配合秦林,连番卖力表演,果然荆王深信不疑,而现在这半夜叩门之人,不正是送上门的羊牯吗?不狠狠敲他一记竹杠,威灵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把门打开,却见黄连祖站在门外,簇新的官服扯得披一块搭一块,头戴的乌纱帽不知道落在哪儿了,满头满脸都是泥土和杂草,嘴唇跌破,额头乌青,连脚上穿的粉底官靴都只剩下一只,真是狼狈不堪。

而他的脸色更是比死人都还要白,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子里爆出来,喉咙里像受伤的野兽那样嗬嗬喘气,双手扶在膝盖上,连腰都直不起了。

发现是黄连祖,威灵仙稍微怔了怔,并不十分吃惊,把他请到房里坐下,明知故问:“黄大人有何差遣,随便吩咐就是了,何必半夜来访贫道?”

黄连祖早被吓丢了三魂七魄,见到威灵仙这位“世外高人”,才稍微定了神,直愣愣的坐了半晌,突然扑嗵一下跪在地上,扯着威灵仙的道袍哑声叫道:“真人看在黄某替您引见王爷,在王爷面前替您吹嘘的份上,千万救我一救”

原来当初落魄江湖的威灵仙师徒到玄妙观挂单,璇玑道长见他“三昧真火”、“请神降符”玩得利索,讲起金丹大道也头头是道,便把他推荐给荆王,并在黄连祖和他之间牵线搭桥

——起初黄妃、黄连祖在便宜姐夫面前替威灵仙吹嘘;等威灵仙得到荆王信任之后,又以扶乩、打卦等手段中伤大王子朱由樊,帮助黄妃所生的朱由楂获取世子之位。

正因为如此,被郭眉眉索命的黄连祖,走投无路时便求到威灵仙门下,把这位法力高强的真人当作了救命稻草。

哪知威灵仙被秦林点拨,早存了大敲竹杠的念头,听得黄连祖拉交情,他反而不乐意,捋着山羊胡须冷笑道:

“贫道替你姐弟在千岁爷面前吹嘘得也不少了,郭眉眉的事情你说是朱由樊做下的,贫道也信以为真,却不料竟是你丧心病狂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眉眉怀胎蒙冤而死,戾气冲天,又有东岳天齐押下法旨,许她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做下如此恶业,要贫道替你消解,谈何容易”

黄连祖性命交关,惶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求真人可怜可怜并不是我推郭眉眉下水的,是璇玑道长请江湖侠客动的手,冤有头债有主……”

黄连祖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的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是他浪荡成性,见荆王身边的侍女眉眉生得风骚妖冶就起心勾搭,引出后来祸患。

眉眉为人极其势利,一心要攀附权贵,然而荆王对修道的兴趣比女色重,黄妃也严防死守,眉眉并无机会勾引荆王。她眼看这边无望,又被黄连祖几句话一哄,便痴心妄想要嫁给他做诰命夫人,这对狗男女就此勾搭成奸。

黄妃晓得了非但不阻止,还借着侧妃的权势袒护弟弟,只瞒着老王爷一人而已。

后来朱由樊生病,眉眉拨过去服侍汤药,仍抽空偷偷与黄连祖幽会。

忽有一日,眉眉说自己已有了身孕,渐渐肚子就要大了,瞒不住人,便逼着黄连祖尽快娶她。

黄连祖已定了锦衣卫于千户的独生女儿,待于小姐满十六岁就要完婚——于小姐虽然又丑又妒,却有个锦衣千户的老爹,黄连祖当然不可能弃了这头有权有势的亲家,而与乡下庄户出身的郭眉眉成亲。

偏偏眉眉仗着已有了身孕,勒逼着黄连祖非但要娶了她,而且要做正妻,否则便要把勾搭成奸的事情告到荆王驾下,以及她知道黄连祖做过的其他坏事,诸如挑拨荆王与大王子朱由樊关系的种种情况都要一一说出。

黄连祖慌了手脚,就与姐姐商议,黄妃一边帮他稳住郭眉眉,一边叫他去找璇玑道长设法——他们与璇玑道长关系极好,连夺嫡的事情都和他商量,知道这老道认得不少江湖异人。

璇玑道长毫不推脱,替他们找了位高来高去的江湖侠客,在姐弟俩的安排下混入王府,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害了郭眉眉。

本已事了,璇玑道长又建议黄妃姐弟把这件事硬栽给朱由樊,诬陷他子烝父妾、大坏伦常,就此将他贬为庶人,彻底为黄妃亲生儿子朱由楂继承王位扫清障碍。

黄妃大喜,依计而行,果然朱由樊百口莫辩,荆王一怒之下上奏朝廷,要将他贬为庶人……

唯一叫黄妃姐弟俩没想到的就是郭眉眉死后怨气冲天,竟然养成了鬼母阴胎,要向他们报仇雪恨。

而黄连祖害死了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的郭眉眉,同时害死了她腹中怀着的自己的孩子,就算穷凶极恶之人也难免心虚,连番被惊吓更是深信自己已被勾魂索命的冤魂缠上。

在他眼中,威灵仙与自己还有璇玑道长都是一伙的,性命交关之际当然得求威灵仙帮忙了。

“真人放心,只要您作法镇得恶鬼魂飞魄散,不再纠缠于我……”黄连祖脸上露出狞恶的神情,想到有肌肤之亲的眉眉和嫡亲孩子冤死之后还要魂飞魄散,这无耻之徒也有些犹豫,但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不顾一切,咬牙道:“对,就要让她们魂飞魄散,永绝后患事成之后我送真人黄金五百两相谢家姐还另有厚礼相赠”

黄金五百两便是四千两白银,在此时已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普通小酒店中一两银子便可以喊好酒好菜随便上,京城名ji的身价银不过千两而已,秦淮河边整个大明朝最贵的河景房,相当于后世的“汤城一品”,每间要价也不过几百两银子。

威灵仙一听之下心花怒放,就要答应替黄连祖驱鬼——反正他心里很清楚根本就没什么鬼,所有的古怪都是和秦林联手装出来的。

这老道还寻思着要不要分些银子给秦林,虽然秦林说只要升官,但自己吃独食未免太不讲江湖义气……老道士想到那笔巨款,就忍不住口水哗啦啦的直淌。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秦林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之意:“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黄大人杀害眉眉,连她肚子里的亲生孩儿都不顾,并且死后还要叫娘儿俩魂飞魄散——啧啧,了不起,了不起,黄大人果真是心狠手辣的大丈夫”

威灵仙尚在奇怪,心说秦林既然知道那五百两金子,便只好分些给他,究竟是三七开还是四六开,似乎还可以磋磨磋磨。

黄连祖自知与秦林是死敌,这下大事不妙,便把门一推撒腿就跑。

四道剑光宛如落英缤纷,又好似瑞雪飘飘,纵横交错形成一道银光闪闪的剑网,黄连祖眼前一花,立时变做网中困兽,刹那间两柄长剑左右交叉架在颈中,前胸后背各有一柄长剑抵住,叫他动弹不得。

惊魂未定的黄连祖抬眼一看,甲乙丙丁四位女兵冲着他笑靥如花,只不过现在他再没有调戏美女的心情,自知落入彀中,一颗心不停的往下沉、往下沉……

甲乙丙丁配合默契,一招就制住了黄连祖。

秦林长笑着拍了拍手,立刻灯球火把尽数点燃,照耀通明如同白昼。

光圈底下影影绰绰的人,荆王朱常泴、毛铎毛大人、东厂霍重楼,承奉司众宦官,仪卫司众武官尽数在此,全都用鄙夷的目光盯着黄连祖。

威灵仙是混江湖的老油子了,见此情形就知道被秦林摆了一道,满怀“幽怨”委委屈屈的看了看秦林,他堆起满脸笑容,走上前大声笑道:“秦公子果然好计策,贫道依计而行,果然这黄连祖不打自招”

秦林暗道这老道实在乖觉,不过他并没有害过自己,还配合做了不少事情,便有心替他开脱,道一声“真人辛苦了”。

黄连祖绝望之下顾不得许多,朝着威灵仙怒骂,说他收了银子帮着诋毁朱由樊,也不是什么好人。

威灵仙呸的一口浓痰吐到他脸上:“贫道和你虚与委蛇罢了,若不如此怎么叫你亲口承认罪行?道爷世外高人,瞧得上你那几两碎银子?”

黄连祖身处绝境,无话可说,大睁着的眼睛充满了绝望,绝似落入陷阱的豺狼,看看威灵仙,又看看秦林,在他眼中秦林简直比地狱索命的无常还要可怕百倍。

刚才人们埋伏在房外,已把黄连祖自己承认杀害郭眉眉嫁祸朱由樊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不过被秦林突然叫到这里,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人人都是一头雾水。

荆王朱常泴朝秦林作了一揖:“秦大师、威灵真人替小王的儿子洗清冤屈,又找到真凶,小王真是感激不尽然而究竟是怎么回事,时至今日小王仍是如坠梦中,还请两位大师明示。”

[荆湖卷九十一章秦林的诈术]

九十一章秦林的诈术

秦林接受朱由樊的委托查办此案,上次启棺发现胎儿月份不符,单以这条证据便能洗清朱由樊子烝父妾的冤屈。

但秦林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发现眉眉之死与黄妃姐弟有脱不开的联系,威灵仙、璇玑道长也牵涉其中,经过玄妙观这条线,进一步感觉到白莲教插手其中的迹象……与此同时,他挫败白莲教刺杀邓子龙的阴谋,立下极大的功劳,却只加了试百户虚衔,反而是于千户派系的栾俊杰前来接任锦衣卫蕲州百户之职,更让他感到了来自黄妃、黄连祖的威胁。

所以,秦林决不会满足于仅仅替朱由樊洗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定打死”是腹黑男的信条,既然黄连祖、栾俊杰敢欺上门来,他便要剥茧抽丝彻查此案,从而扳倒黄妃、黄连祖以消除后患,进一步扳倒栾俊杰,甚至给高高在上的于千户以沉重打击。

无奈郭眉眉是被推入水中淹死的,尸身并没有任何伤痕,与跳水自尽无异;案发时间也有半个月了,指纹、足迹等等现场痕迹早已被破坏,又没有目击者,秦林根本找不到可以定案的人证物证。

若是后世,侦破此类案件往往采取监听监控嫌疑人之间的对话、电话、邮件等方法实施取证,而在这个时代显然没有相应的技术条件。

不过启棺之后发现“死后分娩”的特殊现象,秦林便有了主意。

他利用向荆王进献丹丸的机会,观察荆王、黄妃和威灵仙之间的关系,然后去玄妙观斗法打草惊蛇,等憋不住劲儿的威灵仙求上门来,再以重利诱他入彀,二人联手替黄连祖设下鬼母阴胎的局……就这样一步步连环套走到现在,终于迫使黄连祖亲口承认害死郭眉眉、嫁祸朱由樊的罪行,并公之于众。

此时真相大白,黄连祖束手就擒,秦林将案情主要内容告诉荆王、毛铎等人,只不过将他与威灵仙装神弄鬼的手法略去不提,撒个谎,说是自己修炼阳神出窍,遇到夜游神持东岳天齐法旨,携了郭眉眉阴魂前来恳请他代为伸冤,所以知道此事前因后果,设局引黄连祖入套。

威灵仙急于开脱自己,秦林这么说他当然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摇着拂尘神神叨叨的对荆王道:“贫道扶乩早知此人凶顽乖戾,然而终系王爷亲眷,所谓疏不间亲,贸然告发千岁必然不信。于是贫道虚与委蛇,与秦公子携手合作,终于使真相大白于天下——所谓天道昭彰、善恶有报,于今信乎?”

荆王又是自愧,又是感激,那股亲热劲儿就别提了,拍着大腿叫屈:“两位大师的话,小王如何不信?却把小王瞒得好苦小王若有半分异心,天地也不相容”

毛铎等人则睁着眼睛上下打量秦林,非但能阳神出窍,东岳天齐大帝的法旨还由夜游神押到他这里,这是何等人物?有眼不识真仙呐

虽然毛大人自诩圣人门徒,讲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此时也深信不疑,若不是顾着礼部郎中的面子,他还真想问问秦林长生之道。

霍重楼本来对秦林很有几分怨气的,就算看在金子的份上帮了他忙,内心也颇不以为然,但此时却已十分佩服,甚至觉得前番输给这个锦衣卫总旗并不算什么羞耻了——因为他曾受秦林嘱托,暗中把跳板踏断让黄连祖摔进江中,现在回想起当时秦林和威灵仙一搭一档的说什么善恶有报、阴鬼索命,便把秦林的手法瞧破了几分。

越是如此,霍重楼越觉得秦林智谋机变实在厉害,暗生敬佩之意,心道若自己有他这般手段,凭这身武功,至于十几年霉在京师,到头来还只是个小小档头吗?

有心要卖个好儿,霍重楼走上前去,鹰拿燕雀般把黄连祖提溜起来往地下一掼,登时摔得他七荤八素。东厂番役捆人是最拿手的,霍档头更是个中翘楚,从腰上扯出牛筋索子,叫人眼花缭乱的一阵摆弄,转眼就把黄连祖捆得四马攒蹄,分毫也动弹不得。

甲乙丙丁撤剑回鞘,走到旁边僻静处,几个小女兵叽叽喳喳的说笑,小丁把长头发披散下来遮住脸,迈着小碎步飘来荡去,嘴里还呜呜啊啊的怪叫。

“小丁装鬼真有一套”女兵甲笑着赞道。

“是啊,刚才把黄连祖吓得要死。”女兵乙也点头称许。

“瞧他连滚带爬的滚下山去,还真解恨”女兵丙一挥拳头。

小丁弱弱的道:“可那时候我只想笑,好不容易才憋住呢……”

“说什么呢?”陆远志贼笑着走过来,偷偷瞥了眼女兵甲波涛汹涌的胸脯,又赶紧把目光溜到别处,唯恐被发觉。

小丁背对着他,装鬼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有心和他开个玩笑,就慢慢转过脸去。

开始胖子看见她背对自己,并没发觉什么奇怪,待小丁把脸转过来,本应该是脸的地方竟然也是长满头发的“后脑勺”。

胖子顿时口干舌燥,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们?”

阴暗朦胧的月光之下,甲乙丙同时一低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依稀可辨白森森的牙齿……

妈呀胖子一声惨叫,撒腿就跑,圆鼓鼓的身形就像皮球似的,一溜烟滚远了。

小丁被头发遮住视线,并不知道三位姐姐弄鬼,听到惨叫之后把披散的头发分开,怔怔的看着球遁的胖子,闷闷的道:“人家有那么可怕吗?”

荆王那边,黄妃已在宫女、宦官簇拥下过来了,但这时候她脸上早已没有了那种刻薄、颐指气使的神气,无论怎么强装镇定,瑟瑟发抖的裙摆和不停揉搓着的双手,都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慌。

待看见灯球火把照耀之下,黄连祖被捆成四马攒蹄,她就明白了一切,面如死灰,伏到荆王脚下哀哀的恳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看在楂儿的份上,饶过咱们姐弟吧……”

可惜荆王面部的肌肉就像石雕一样僵硬,看着黄妃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夫妻之情,冷冷的问毛铎:“毛大人,这毒妇该当何罪啊?”

毛铎想了想,拱手禀道:“黄氏身为妾侍,不守妇道,为亲子谋夺世子之位,竟敢谋害人命、嫁祸大王子,罪不可赎,但凭王爷做主。”

荆王点点头:“那么,黄氏便永远圈禁冷宫,黄连祖待查清罪行之后,按律明正典刑。”

黄连祖早已心如死灰,瘫在地上直如死人一般,他万分畏惧的看着秦林,目光中不无后悔之意: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勾魂的无常、索命的阎罗?若非是他,自己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悔不当初啊

黄妃尚不甘心,抬出儿子来劝朱常泴:“王爷,楂儿不能没有亲娘啊,你把我永远圈禁,谁来养育他?黄连祖,他也是楂儿的舅舅啊”

“胡说八道”荆王毫不留情的踢开黄妃,天家贵胄于亲情上自是当断则断,怒斥道:“你只是个妾室,黄连祖几时成楂儿舅舅了?本王的儿子,自然要寻贤良淑德的女子来养育,难道还让你这毒妇把他也教成阴险毒辣之人?你死心罢,今后再无见他之期了,至于世子之位,本王立刻就要上奏朝廷,封给我那含冤受屈的樊儿”

黄妃遭此番打击,早已魂飞魄散,今后母子不能相见、弟弟黄连祖将被处死、朱由楂也永远失去了继承王位的机会……她不反省自己的罪行,反而将这一切归咎于秦林,万分怨毒的盯着他。

可这时她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荆王侧妃了,原本对她俯首屈膝的几名宦官,早已变了脸色,左右将她挟持着带了下去,等待她的将是永远失去自由的圈禁,以及冷宫中无穷无尽的凄苦和懊悔。

“咎由自取”秦林很乐意见到黄妃怨毒的目光,他曾经很多次在被自己亲手送上刑场的罪犯眼中找到同样的眼神,并且不介意看到更多——因为那代表着正义得到伸张,罪行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慢慢走到被捆成大粽子的黄连祖身边:“说出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黄连祖早已灰心丧气,明知必死无疑,他不理会秦林,干脆闭上了眼睛。

“虽然都是死,但死后总有些不同的,被黄兄害死的冤魂应该不少吧?”秦林阴森的笑着,“她们已在阎罗殿上把你告了无数状,黄兄倒是猜一猜,你死后是下十八层地狱呢,还是受无穷无尽的炼狱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此时人们都相信鬼神之说,黄连祖亲身经历,更是毫不怀疑,听到秦林这么一说,登时发起抖来,不由自主的睁开眼睛:“我说了,你就可以叫地府……”

秦林郑重的点了点头。

黄连祖生怕秦林毁约,忙不迭的把他和璇玑道长之间的交往,玄妙观的种种古怪之处,竹筒倒豆子似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并且在秦林递给他的供状上摁了手印。

秦林坏笑着把供状收入怀中,然后附到黄连祖耳边,低低的道:“其实,我骗你的,如果你这种人不下十八层地狱,地狱又是为何人而设立呢?”

黄连祖闻言睁大了眼睛,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嗬嗬喘息着,想到十八层地狱种种可怕的阴间酷刑,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嚎。

[荆湖卷九十二章嫁祸栾俊杰]

九十二章嫁祸栾俊杰

秦林以前就怀疑玄妙观和白莲教有联系,取了黄连祖的供状,就完全可以断定它是白莲教在蕲州的一处分坛。

虽然黄连祖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结交白莲教,坚称只知道璇玑道长和几个江湖高手往来,但从玄妙观主动介入荆王府夺嫡之争的种种迹象来看,结论早已呼之欲出。

至于黄连祖嘛,既有可能始终被蒙在鼓中,不清楚合作者的真实身份,也有可能为了完成替外甥夺取王位、今后以王爷亲娘舅的身份永享荣华富贵的大事,利令智昏与白莲教合作,揣着明白装糊涂——秦林并没有兴趣去查清到底是哪种情况,因为从谋害郭眉眉、嫁祸朱由樊的罪行曝光开始,黄连祖的结局已经注定,地狱是他唯一的归宿。

荆王朱常泴、宗人府毛铎等人听了秦林的分析,却是骇然变色。

他们方才听黄连祖供述,便已诧异璇玑道长身为出家人,如何认得动辄杀人的江湖豪客,又为什么如此主动、深入的介入王府夺嫡之争?如果仅仅为了多收点香火供奉那是绝不可能的,玄妙观香火旺盛,累年来城中各家王府、将军府、郡主府给他的供奉,就算花下辈子去都花不完了,何苦冒着杀头的风险帮黄连祖干这勾当?

白莲教就成为唯一说得过去的解释。

洪武年间所封各家王府并可节制地方官员,拥有好几个卫的兵马,具备起兵造反挑战朝廷的实力,燕王朱棣就是走着条路摇身一变成了明成祖的。

朱棣担心兄弟们也来这手,在位期间着手削藩;到了正德年间宁王叛乱,朝廷再次削减藩王权力,经过这两次变故,现在的各家王爷们早已没有了起兵造反的实力。

但是一家王府经历七八代王爷、一两百年的积累,聚集的财富如果充作军饷,完全可以养活一支大军;控制一座亲王府为平台,又可以结识、拉拢、蛊惑多少世家勋贵和文武官员?

更进一步,如果挟制一位身上流着先皇血脉的大明亲王,假托他的名义发动叛乱,产生的政治号召力和给朝廷的沉重打击,岂是什么金道侣可以相提并论的?

想到这些,自荆王以下的众人全都不寒而栗。

朱常泴直把秦林视作再生父母一般:“怪不得秦大师看出小王金龙之气有断绝之兆若非秦大师揭破阴谋,待小王死后传位于楂儿,白莲妖匪必借相助夺嫡之事,以阴毒惨烈之手法挟制于他,到时候做出叛乱悖逆的事情,岂不要身死国灭吗?”

毛铎在旁边提醒:“恕司官多嘴,白莲妖匪成功挟制黄氏姐弟与小王子之后,恐怕不会慢慢等千岁爷寿终正寝呢——此系肺腑之言,千岁可莫怪司官危言耸听。”

荆王被他一点,立刻明白其中要害所在,背后冷汗刷的一下子流出,把背心处的外衣都浸湿了。

威灵仙听得这些,神色变了几变,忽然将拂尘一摇,神色正气凛然:“如此狼心狗肺之徒,还请秦公子主持将其尽数擒杀。贫道已派空青子、云华子两名徒儿在玄妙观中卧底,到时候里应外合,必能把妖匪一网打尽”

秦林暗笑这老道打蛇随棍上,实在滑溜得很。

“好好,有劳两位大师”荆王对玄妙观恨之入骨,立刻吩咐仪卫正点起众典杖、旗牌、中军、校尉,随秦林前去捕杀白莲妖匪。

荆王府仪卫司的官兵虽然没有真刀真枪的上过战场,但从王府威仪出发,挑选的全是膀大腰圆、身高体壮的大汉,而且盔甲齐整、武器犀利,完全可以用来围剿玄妙观的妖匪。

但这样做的话,秦林前面做的一处布置就白费功夫了,他略为思索,便笑道:“千岁肯出兵相助,在下足感盛情。但此系白莲教妖匪谋叛,又牵涉王爷府中之事,由王府仪卫司出兵,难免瓜田李下。”

荆王府侧妃姐弟勾结白莲教夺嫡,如果朱常泴派兵助剿玄妙观,倒好像趁机杀人灭口、毁灭罪证似的;且宁王乱后诸藩王更是被朝廷警惕,仪卫司官兵仅供扈从仪仗之用,贸然调动去围剿妖匪,也容易引发朝廷猜疑。

荆王闻言立刻就想明白了,以手加额连声说自己糊涂,请秦林主持大局。

秦林便当仁不让,请荆王派一艘官船,送他、陆远志和甲乙丙丁四位连夜赶回蕲州城内,往锦衣卫百户所调众校尉围剿玄妙观;然后又请霍重楼同行,作为东厂方面的代表参与其事。

霍重楼大喜过望。

这次破案全是秦林立了功,想到锦衣卫方面必定升赏秦林、荆王也会重重酬谢,他在旁边羡慕嫉妒恨,暗骂自己倒霉,空有一身好武功,这么大件功劳却连边都沾不到。

哪知秦林竟会提出要他参与,此时案件已近尾声,只剩下明刀明枪攻打玄妙观,白莲教徒再厉害,打得过长枪大戟的正规军队?秦林这么做分明就是凭空分一份功劳出来,霍重楼要不答应,那才是白痴了呢。

这位东厂档头马上没口子的答应,手托髭须,昂首挺胸,一副杀身报国在所不惜的表情,心头则在盘算这份功劳值得多少赏银,自己的官儿能不能从役长升成司房。

夜晚行船颇为危险,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朱常泴很快就把最大的一艘官船准备好了。

秦林等人陆续登船,岸上自荆王以下尽皆肃立,齐声喊道:“祝秦大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船头上女兵甲忽然噗哧一声笑:“秦公子这下比咱们大小姐还要威风了。”

四位女兵口中的提到小姐就是指青黛,而大小姐则是南京魏国公府的旧主徐辛夷。

女兵乙也感慨道:“是啊,大小姐出猎,不过几个指挥使护驾,咱们现在出兵,倒有王爷来送行,岂不成了登坛拜将的大将军?”

“大将军啊……”小丁瞧了瞧秦林,眼睛里直冒小星星。

女兵丙把妹妹脑袋一敲:“傻蛋,咱们开玩笑的,他才是个试百户,离大将军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陆远志嘿嘿的笑着:“咱们锦衣卫最大的官儿是刘守有刘大人,他老人家就领着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官衔,将来要是秦哥做到刘大人的位份,怎么不是大将军?”

“哦,”小丁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甲乙丙三女再次敲这个呆妹妹:“哦你个头啊,知不知道试百户和锦衣卫指挥使差着多少级?”

霍重楼在旁边听了觉得有趣,心头暗暗哂笑这几个小丫头懵懂无知,不过他自恃东厂大高手的身份,并不与她们说话。

漏夜行船,船首点起灯球火把,河面照耀如同白昼,船夫们经验极其丰富,小心翼翼的驾船,虽然比平时慢了点,顺流而下也算极快了。

秦林毫不担心走漏消息,洪家庄到蕲州走水路三十里,他们乘官船顺流而下,洪家庄的民船则被王府仪卫司的官兵控制起来,即便荆王随行人员中有白莲教的卧底,也没法驾船到蕲州报信;

走旱路就更不可能了,洪家庄到蕲州的旱路翻山越岭,绕了个大圈子,就算快马加鞭,等赶到蕲州的时候,秦林早就点兵围了玄妙观。

于是趁行船的时间,秦林小睡了一觉,等天亮的时候正好睡醒,船也到蕲州码头了。

王府仪卫司护驾到码头,有不少军马拴在岸上,秦林便过去借马。

看守马匹的兵丁认得这位“秦大师”,毫不犹豫的把军马借给他。

七人飞身上马,快马加鞭驰向百户所,霍重楼和甲乙丙丁的骑术都不错,秦林自打加入锦衣卫也骑了好几次,唯有陆远志坐不住鞍桥,胖胖的身体在马背上东摇西晃,他累得满头大汗,马儿也累得直打响鼻……

正好在点卯时赶到百户所,秦林让四女兵和霍重楼等在门口,带着陆远志进去。

新任百户栾俊杰正对着众校尉口沫横飞的训话,这几天他又打又拉,终究是正职的百户官,倒也被他笼络了不少人,所以又渐渐把威风抖起来了。

见秦林到此,他正言厉色的道:“怎么又迟到了?点卯点卯,本该卯时来点,现而今宽限到辰时末还要迟到,真是顽皮赖骨咱们吃皇上家的粮饷,却如此懈怠,还有点公忠体国的心思吗?”

就有几个见风使舵的校尉随声附和,但大部分人冷眼旁观,显然不站在栾俊杰一边。

秦林不动声色,抱拳道:“荆王府黄妃、黄连祖姐弟涉嫌勾结玄妙观白莲教妖匪,谋害侍女郭眉眉,嫁祸大王子朱由樊,黄连祖已被拿问。现在请栾大人下令,率众位弟兄兵发玄妙观,捉拿白莲教妖匪”

栾俊杰听到牵涉黄连祖,立刻就把心提起来了,他是于千户提拔的,黄连祖则是于千户的女婿……

“你、你胡说什么?”栾俊杰气急败坏的叫道:“莫不是哄骗于我?谎报军情可是大罪”

秦林踏上几步,背对演武场上的众校尉,脸只冲着栾俊杰一个人,挤眉弄眼的道:“怎么,栾大人竟会疑心我哄骗你?你是三岁小孩吗?此事的的真真,没有半分虚假”

秦林的声音虽然很正大光明,但他脸上讥讽的笑容分明就是在说:“栾俊杰,老子捉弄你又如何?”

栾俊杰上任当天就被捉弄,平白吃了陈四海扇的耳光,因此对秦林等人严加提防,见状就更加不相信了,冷笑道:“一派胡言本官就是不发兵,你待如何?”

正中下怀

秦林转过脸,朝着众校尉弟兄故作激愤:“栾大人太不明事理了,岂能因私废公?弟兄们,他不下令,咱们自己去,随我来”

陈四海、韩飞廉等人早已做了准备,立刻招呼关系好的校尉们跟着秦林,眨眼的功夫,演武场上空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死心塌地跟着新百户,要么犹豫不决——当然他们很快就会为今天的决定追悔莫及。

栾俊杰气急败坏,冲着秦林背影直吼:“本官要参你目无上官、违反军纪之罪等在革职查办吧”

站在门口的霍重楼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已对秦林佩服得五体投地,天底下竟有这种谋略、这种城府的人也许,他真的会成为……

霍档头可怜而又鄙夷的朝栾俊杰瞟了眼,朝地上啐了口,低声骂道:“要被革职查办的,恰恰是你这个傻蛋”

[荆湖卷九十三章一击奏功]

九十三章一击奏功

飞鱼服、绣春刀,秦林率领六十多名锦衣校尉,朝着玄妙观方向打马疾驰,马蹄铁在蕲州城的青石板街道上敲击出激越的鼓点,马队旋风般席卷而过。

秦林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响,身体随着马背起起伏伏,饶是他心思缜密,此时也不免热血翻涌:率骁骑、克顽敌,正是男儿所为

忽听得街旁有人声如滚雷:“恩公哪里去?”

定睛一看正是牛大力,秦林大喜:虽有霍重楼这位东厂档头在身边,但并无十分把握对付白莲教的高手,再加上天生神力的牛大力就多了几分保险;对了,还可以拉上州衙和指挥使司……

秦林哂然一笑,暗道张公鱼运气好,便把缰绳一带,稍微慢了几步,大声喊道:“牛大力,跟我来韩飞廉你腿快就走一趟指挥使司,叫王大人点起精兵前来助阵”

这两处事前害怕走漏风声,秦林没有通知,现在再通知他们,助战倒在其次,大家分属锦衣卫、兵部、东厂和承宣布政司四个系统,相互之间并不需要争功,而且各有各的靠山,那么合伙把功劳做大,岂不妙哉

牛大力闻言也不问去哪里做什么,提着碗口粗的枣木棍,迈开大步就跟了上来,发力急奔竟不输奔马。

霍重楼在后面看着,起初就惊讶秦林为什么出言调动州衙和指挥使司的人马,如果他是个锦衣百户倒也罢了,什么时候小小总旗就可以调动地方官和卫所兵了?

待发觉众锦衣校尉毫不诧异,好像这本来就理所当然,他才知道秦林在这蕲州城中竟能登高一呼,荆王府、卫指挥使司和州衙便群峰响应,俨然是泰山北斗的身份。

虽然霍重楼在东厂不得志,但终归是京师里混了十几年的,坐着鞍桥信马由缰,仔细思量一会儿,不禁拍手叫绝:秦林哪儿是叫了几处援兵,哪儿是分了功劳给人家?分明是把一份功劳变成了四倍大,叫州衙所属的湖广布政司、蕲州卫所属的湖广都指挥使司,自己所属的东厂,大明朝的三个部门都承他的情,念他的好

“啧啧啧,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做了总旗~~霍重楼啊霍重楼,秦某人不升官,难道还轮得到你这傻蛋?”霍重楼想通之后一拍脑门,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铁骑飞驰,玄妙观转瞬就到。

秦林当仁不让的下达命令:“陈总旗带十个人配合霍档头堵住后门,牛大力助我守住前门,留十个弟兄在这里,其余人四面散开,不要放走一个白莲妖匪”

众校尉齐齐叫一声得令,他们要么是从抗倭御寇战场上走出来的老兵,要么是世袭锦衣军户打小儿舞刀弄剑,全都训练有素,听令打马兜着圈子,将玄妙观四面团团围定。

秦林并不急着下令攻打,近七十名训练有素的锦衣校尉,加上东厂高手霍重楼、天生神力牛大力,和四名配合默契的女兵,攻下玄妙观应该不是难事,但要一网打尽不走漏一个却不容易,待王进贤点起精兵前来,长枪大戟、强弓劲弩,玄妙观纵有白莲教的高手,也得死于战阵之中。

秦林采取后世警察围捕罪犯的方式,用在此处对付普通江湖中人倒也罢了,殊不知白莲教是终明一朝起事不断的专业造反户,哪儿怕你围捕?更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他这番指挥机宜的姿态落在玄妙观中人眼里,立刻就成了对方攻击的首选目标。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玄妙观墙头跃上一株高大的松树,双足在横枝上用力猛蹬,借着树枝回弹之力,迅捷无伦的扑向秦林

魏无涯桀桀怪笑,身形犹如夜空中无声无息滑翔的枭鸟,双手青筋暴突,皮肤在阳光之下竟然泛起蓝汪汪的色泽,挥动着出极其诡异的弧线,左手取秦林头顶,右手拿他咽喉,满心盘算要一击奏功

秦林急忙勒马后退,身边的四位女兵娇叱一声,四柄长剑同时出鞘,女兵甲仗剑取魏无涯咽喉,女兵乙、丙分刺左右肩井穴,看起来像个娇娇女的小丁,此时银牙紧咬,剑尖斜斜向下指住对方小腹——四人配合默契,已将敌人罩在剑网之下。

好个魏无涯,长声厉笑着双掌在胸前一分,乙、丙两女只觉剑身巨震,长剑分别朝两边荡出,几乎脱手飞去。

此时女兵甲的剑锋只差三寸便可将对方穿喉而过,她正在欣喜,却见一只青筋虬结的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屈起中指在她剑脊上一弹,手中紧握的剑柄就猛的一跳,掌心疼痛难忍,这一剑便刺偏了半尺,连对方的油皮都没有伤到。

女兵甲收势不及,合身朝魏无涯怀中撞去。

魏无涯狞笑着伸出手,就待朝女兵甲心口插落,可这时下三路寒光一闪,小丁的剑已迅捷的刺向他小腹处。

好个魏无涯,身子诡异之极的一扭,斜斜避开此招,小丁只觉眼前一花,剑锋已被魏无涯食中二指钳住,用力回夺却分毫不动。

魏无涯正准备发力将剑锋折断,可乙、丙二女已飞身而上,双剑分取膻中、丹田两大要穴。

魏无涯无奈,只好放开小丁的剑锋,全力化解女兵乙和丙的攻势。

论武功,再多十名女兵也不是魏无涯的对手,但甲乙丙丁配合默契,修习过回环连击之法,仅仅四人便组成了一座小小的剑阵,兔起鹘落回环出剑,出剑则分取敌人各处要害,回剑则连消带打相互救援,便是魏无涯这样的魔道高手也被阻了三招。

魏无涯焦躁,狞笑一声,脸上青气大盛,双手直入剑网之中,像弹琵琶似的连连挥动,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甲乙丙丁同时觉得手中变轻——原来魏无涯迅捷无伦的在四女剑脊上连弹,竟以阴劲将四柄长剑尽数震断

剑身碎片落英缤纷,四女手中只剩下截剑柄。

正在危急关头,霹雳一声大喝,恰似平地上绽开一记春雷,牛大力舞动枣木棍当头劈落,卷起风响好似虎啸,棍落如泰山崩裂势不可挡。

魏无涯双手交错往上封架,令人牙酸的闷响声中,枣木棍往上反弹而起,牛大力也噔噔噔退了三步,虎口流出鲜血,而魏无涯仍像没事人似的,只有足下的青砖已被踏得粉碎。

“好,好厉害”牛大力喘息一下便挥棍再打:“再接我一棍”

殊不知魏无涯表面蓋喜欢

这第二棍他就不硬接了,瞧出牛大力只是天生神力并非武林高手,魏无涯拼着受内伤强行压下翻涌的内息,嘶声尖啸着展开身形,如鬼魅般绕开牛大力,仍旧扑向秦林

锦衣校尉们已兜马过来,挺着绣春刀护在秦林身前,但能否挡得住宛如地狱恶鬼的对手,人人心头不免都有些打鼓。

秦林也把七星宝剑抽了出来横在胸前,等校尉弟兄们乱刀齐上,他绝不介意找机会往魏无涯身上刺个透明窟窿。

“贼子着打”得到消息的霍重楼施展轻功飞速赶来,身形宛如一只振翅高飞的雄鹰,来势比奔马还快。

魏无涯赶紧往斜刺里让开,同时怪笑着发出三声尖利刺耳的叫声。

秦林暗道不好,赶紧吩咐众校尉:“这是调虎离山之计,霍档头到了前门支援我们,妖匪必定从后门突围,你们全过去支援。”

果然,玄妙观中燃起了大火,后门处喊杀声大震,校尉们赶紧领命而去。

霍重楼已和魏无涯交上了手,东厂霍档头鹰爪功刚猛无比,寻蛇式、搏兔式、擒羊式、扑虎式一一使出,风声激荡,威势非凡;白莲教魏长老搜魂手阴毒奇诡,森罗天狱、幽冥追魂、黄泉鬼嚎,每一招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挥出,带着森森鬼气。

两人身法也完全相反,霍重楼犹如苍鹰展翅,大开大合中宫直进,魏无涯则像鬼魅一般阴气沉沉,身法刁钻古怪难以捉摸。

斗了十七八招,霍重楼双爪拿向对方胸口,魏无涯不闪不避正面相迎,鹰爪与鬼手撞在一处,声音如中败革。

霍重楼面皮发红如同酒醉,魏无涯则脸色青得可怕,两人同时退了三步。

“东厂的鹰爪孙,果然爪子很硬。”魏无涯鼻子里冷哼一声。

霍重楼纵声笑道:“鬼手搜魂魏无涯排名白莲魔教十长老第四,天罗地网搜魂手,名不虚传”

喂,你们两个有基情?秦林趁着两位高手说话,悄悄从一株大松树背后绕过去,不声不响挺剑便朝魏无涯背心刺落。

魏无涯听风辨器的功夫极为高明,假作不知秦林的举动,待他举剑刺落才桀桀怪笑:“哈哈,小鹰爪孙你跑不掉了”

霍重楼飞身来救,秦林急往后退,手持七星宝剑在胸前乱舞。

魏无涯手一伸就朝秦林宝剑抓去,满心要像上次那样折断宝剑,然后擒住秦林。

殊不知七星宝剑乃是神兵利器,魏无涯刚刚抓到就觉得掌心一疼,饶是他反应极快的松了手,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已被切了下来,血如泉涌。

本来他若是以诡异的身法避开这一剑,再擒获秦林也不无希望,但他曾和秦林交手,知道他身无武功,从而起了轻视之心直接伸手抓剑,没料到秦林虽无绝世武功,却有绝世好剑,一击便将他重创。

[荆湖卷九十四章五选一]

九十四章五选一

十指连心,魏天涯手指被削断,立刻痛彻心肺,想到就算治好伤这只手的功夫也被废了三成,他便将秦林恨入骨髓,厉啸着朝斜刺里冲过去,身形鬼魅般的迅捷无伦,避开挥舞的七星宝剑,伸出没受伤的左手,从侧面狠狠抓向秦林的太阳穴

青筋虬结的魔手还在两尺开外,秦林已感觉到阴风扑面,以魏天涯天罗地网搜魂手的阴毒劲力,这一下要是被抓实岂不落得脑浆迸裂?

啊呀一声叫,秦林叉手叉脚的往后便倒。

“秦公子”甲乙丙丁四女已取了新的长剑过来,见此情形同时大叫,仗剑来救。

牛大力双目赤红,不顾虎口流血,发力急奔而来,枣木棍一记盘头盖顶砸向魏天涯。

不过最近的还是霍重楼,看见秦林忽然倒下,他大吃一惊,一口真气提到了十二分,身形如苍鹰凌空下击速度快逾流星,左手使寻蛇式,五指屈伸不定罩住魏天涯后背各处要害,右手运裂石式,钢钩般的五指朝魏天涯头顶百会穴插落

魏天涯赶紧脚底用力,身形平平朝旁边滑开三尺,专心与霍重楼的鹰爪功对拼。

牛大力焦急万分,和四女一块奔到秦林身边,也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只看见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四女兵围上去,准备施行急救。

牛大力重重的朝自己胸口砸了拳,这个粗莽的汉子懊悔至极:“天呐,恩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还有脸去见俺娘吗?”

甲乙丙丁哭丧着脸,都说魏天涯何等功力,被他天罗地网搜魂手的阴劲贯脑而入,就算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也抵受不住……

虽然结识的时间不长,四女兵已把秦林当作半个主人,甲乙丙三位眼圈发红,小丁则揉着眼睛,嘤嘤的啜泣。

忽然秦林眼睛大睁,朝着她们咧嘴一笑,就在错愕中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笑嘻嘻的道:“要替老子嚎丧,还早了一百年”

原来刚才他后退时突然被树枝绊了一下,干脆借势往后便倒,正好避开了魏天涯的致命一击,连根寒毛都没有伤着。

牛大力和四女兵全都由悲转喜,傻乎乎的小丁脸上泪水还在往下滚,又抿着嘴笑,被女兵甲往头上一敲:“傻蛋,咱们快去帮霍档头”

魏天涯和霍重楼两人生死相搏,魔教长老双手布满青筋,抓拿点打,天罗地网搜魂手幻出道道青影,东厂档头指甲焦黄,鹰爪功使出,层层叠叠的黄色爪影与青影针锋相对。

此时魏天涯右手两根指头被废,功力削弱不少,挥动之际斑斑点点的鲜血飞洒,霍重楼便渐渐占了上风,逼得对方节节后退。

若是江湖较量,霍重楼未免有乘人之危的意思,但这是朝廷缉拿反叛,与沙场格杀无异,因此他毫不放松,招招进逼,意欲一举将位列白莲教十长老之四的魏天涯毙于爪下。

魏天涯受伤颇重,已经不是霍重楼的对手,又见牛大力和四女兵也朝这边逼了上来,自知再不走只怕就要把命留在这儿了,是以把功力提到十二分,脸色变做碧油油的一片,连声厉啸,天罗地网搜魂手疯狂催动。

霍重楼知道对方已到强弩之末,稳打稳扎缠住不放,满心要借白莲教长老的人头来升官发财。

这时远处已有大队兵马从指挥使衙门方向开来,长枪大戟、强弓劲弩,便是指挥使王进贤麾下的亲兵、家将。

魏天涯无奈,拼着壮士断腕,在霍重楼鹰爪往他胸口插落时,竟然不闪不避,双掌齐出露出胸前空门。

霍重楼大喜,去势加快了三分。

哪知魏天涯双掌从底下翻上来,一记森罗天狱也朝霍重楼胸口印去。

霍重楼见机不可失,便并不格挡,仗着有铁布衫功夫,运起内劲准备硬拼搜魂手,鹰爪仍朝魏天涯胸口抓落。

噗哧一声,裂石分金的鹰爪落在魏天涯胸口,手指插进去寸许深浅,留下五道触目惊心的血洞;同时天罗地网搜魂手也印在了霍重楼左胸,与铁布衫内劲猛烈碰撞,刀剑难伤的铁布衫竟难以抵挡,强横诡异的阴劲透体而入

魏天涯咳嗽数声,吐出一口鲜血,不敢开口说话,强忍几乎要命的伤势,发动鬼魅般的轻功,在四女兵和牛大力合击之前一刹那,千钧一发的躲了过去,双臂一振,身形如枭鸟般腾空而起,朝玄妙观后门急奔。

四女兵和牛大力没这么厉害的轻功,就算追也追不上。

霍重楼自左胸中招,便站在原地不动,脸色赤红犹如火烧,人也偏偏倒倒像喝醉了酒。良久他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骂道:

“好厉害的天罗地网搜魂手,老子苦练了二十年的铁布衫也不能尽数挡住,差点把老子打背过气”

秦林松了口气,既然霍重楼还能骂得出来,伤势就应该比魏天涯轻。

果然霍重楼朝他拱了拱手:“多谢秦总旗先把魏魔头的手指废了两根,刚才霍某才不至于和他两败俱伤。现在霍某已无大碍,他胸口的伤势却极重,恐怕连肺都被戳出了几个窟窿……”

“好”秦林立刻同意:“什么鬼手搜魂,咱们今天就送他到黄泉”

秦林率霍重楼、牛大力和四女兵赶到玄妙观后门,就看见地上横着十多具尸首,都穿着道袍,自然是伪装成道士的白莲教徒。

一名小旗带着七八个校尉守在这里,见秦林来了,急忙报告情况。

半注香之前魏天涯忽然冲出直取秦林,霍重楼闻讯赶去救援,他前脚刚走玄妙观后门就突然洞开,数十名伪装成道士的白莲教徒举着刀枪冲杀而出。

陈四海和下属们渐渐不支,幸好秦林又从前门方向派来了十多名校尉,这群生力军纵马冲突、持刀收割人头,很快就把白莲教徒冲散,砍瓜切菜般杀起来。

可没多久魏天涯又急奔而来,虽然身负重伤仍然凶戾无比,以天罗地网搜魂手连杀四名锦衣校尉,救了众白莲教徒朝郊外树林逃走,陈四海也率领校尉们沿路追了下去。

“留几名弟兄守着,等王指挥使的大队人马来了再进玄妙观搜索漏网之鱼,”秦林一边说,一边冷笑着远眺魏天涯逃走的方向。

魏天涯这种强仇大敌绝不能轻易放过,否则后患无穷,现在他既然受了伤,正好趁他病要他命。

郭眉眉虽有取死之原因,可秦林已经两次开棺,要是仍然让凶手魏天涯逃走,他自己都觉得丢脸。

“敌人没马,又受了伤,轻功再好也坚持不久,咱们一路追下去总能追上”秦林一声令下,招呼众人拨转马头,朝敌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战马飞奔,蹄声隆隆,很快就到了郊外树林,追进去没多远,就看到陈四海和众校尉骑在马上不知所措,地下躺着五具白莲教徒的尸体。

原来大路到了这里,不到半里的距离之内居然有四条岔路,连同通往远方的官道,魏天涯等人竟有五条路可以选择。

秦林飞马而来,陈四海颇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秦兄弟,他们留下五个死士把我们挡了一会儿,等杀死这五人,白莲教的魔崽子已分路逃走了,嗯,我和弟兄们可不是胆小,但不知道魏天涯那厮走的哪条路,贸然分兵追下去……”

秦林点点头表示理解。

魏天涯的武功太厉害,这些普通锦衣校尉难以对付,若是平均分兵朝五条路追下去,就算追上了,打不过魏天涯也是白白送死;若是集中兵力朝一条路追下去,如果遇到了倒是可以倚多为胜,可谁又知道魏天涯选了哪条路?也许你兴冲冲的追上去,只追到几名寻常教徒,却放走了魏天涯、璇玑道长这些大鱼。

如果秦林只是个普通校尉,随便抓到某个白莲教徒就可以邀功请赏了,但他已是总旗加试百户衔,要想稳稳当当的升官,要想在和栾俊杰乃至于千户的斗争中占据主动,最好还是抓住白莲教的大人物。

低下头略一思忖,秦林问道:“看见他们走哪条路了吗?”

校尉们羞愧的摇着头,刚才那五名死士悍不畏死,如同癫狂一般冲上来,校尉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战斗时就更加无暇分心了;何况视线为树林阻隔,就更搞不清魏天涯走的哪条路。

秦林闻言犹豫起来:确实武林高手再强大也敌不过长枪大戟、强弓硬弩的大军,但魏天涯虽然受伤,轻功仍很高强,自己这边除了霍重楼有把握将他拿下,像众校尉、四女兵、牛大力这些人,就算追到了魏天涯,人家振臂一飞又把你甩老远了,根本就没有用。

霍重楼只有一个,魏无涯可能逃走的路却有五条,这岂不是个五选一的题目?

霍重楼焦躁道:“只好随便选一条路算了,现在也只能撞撞运气,再耽误下去,魏天涯更跑远了。”

秦林眉头大皱:难道真得要撞运气五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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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猫今天想三更的,但写侦破类的书,推敲情节真的很累啊,勉强堆砌字数对读者对作者来说都不值得,所以还是两章吧。凌晨发了一章,这是第二更。

这样也好调整一下,今后每天保持两更,第一次在中午两点钟,第二次在晚上九点钟。上本书猫三百多万字没有断更过,这本书,也相信猫的人品吧

[荆湖卷九十五章辨血追踪]

九十五章辨血追踪

追踪敌人,分辨足迹是最常用的办法,魏天涯在玄妙观前门与霍重楼生死搏杀,留下的足迹不少,回去观察之后再到各条岔路对比,倒也不难找出他逃走的道路。

可这样做的话,一来一回浪费的时间不少,等找出他潜逃的路线,魏天涯就跑得更远了,成功追捕的可能性进一步下降。

怎么办?秦林的思维飞速运转起来,苦苦思索破解之法。

霍重楼十分焦躁,骂骂咧咧的道:“倒霉好不容易把魏老魔打伤,肺都抓了几个窟窿,只要追上去就一定能捉住,他**的这条路偏偏就有许多岔路老子流年不利……”

肺都抓出几个窟窿?秦林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紧皱着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吩咐众校尉们:“快快打马沿岔路追下去,发现足印和血迹之后立刻回来报告,尤其是血迹形状颜色都要看仔细,还要伸手摸一摸,不得有误”

众校尉喊一声得令,打马泼啦啦的跑了出去。

四条岔路都在半里之内,校尉们很快就回来报告,可他们的神色都有点惶惑,因为四条岔路加上通往远方的官道,五条白莲教妖匪可能逃走的道路上,全都有足印和血迹

霍重楼听说之后只觉嘴里发苦,刚才秦林要找血迹,他还升起了一点儿希望,可现在希望又落空了。

想想也是,魏天涯固然受伤流血,不过经过刚才的格杀,白莲教徒几乎人人带伤,他们逃过的地方当然都会有血迹,何以分辨魏天涯走的哪条路?

所有的人当中,只有秦林毫不气沮,反而有几分兴奋之色,令众校尉把各条岔路上发现的血迹颜色、形状说一说。

霍重楼好生不耐烦,一口粗气吹着根根竖起的络腮胡子:“血还不都是红的?没见魏老魔流出绿的血来依我说现在追下去还可以撞撞运气,再拖久了更是半点机会都没有”

秦林笑着摇摇手:“稍安毋躁,我自有道理。”

若是以前,桀骜不驯的霍重楼决不会听别人一句话就乖乖等下去,但他这几日已见识了秦林的不凡之处,知道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总旗智谋机变颇为神奇,心下暗暗生出佩服、羡慕之意,此时便依言捺住火性,一言不发的等在旁边。

旁人倒也罢了,陈四海十分惊讶,暗道什么时候锦衣卫总旗可以命令东厂档头了?而且这霍档头武功高强威名赫赫,性子也出了名的执拗,居然会听秦林一句话就老老实实的等着,真叫人不可思议;也怪不得石韦升任之后要推荐秦林继任百户,自己果然差他太远。

秦林专心听校尉们回报。

第一组校尉禀道:“我们沿着官道追去,发现几处血迹,颜色鲜艳,摸起来很黏稠。”

“这是脑袋受伤的,”秦林问道:“注意到璇玑道长是哪个部位受伤吗?”

几名校尉回答璇玑道长头部被绣春刀斜斜划破了道口子,秦林立刻让陈四海率五名弟兄沿官道追下去,缉拿璇玑道长——他是仅次于魏天涯的主犯。

至此校尉们已恍然大悟,敬佩不已的看着秦林:原来秦总旗竟能从血迹分辨出是哪个部位受伤有此等神奇的本事,要找出魏天涯还不容易吗?

霍重楼的一颗心已乒乒乓乓的跳起来,想到擒获白莲教长老的功绩就期待不已,佩服秦林的同时,又担心他万一出了错……

第二组校尉禀道:“我们是右边第一条岔路,离地面约莫四尺高的树叶子上,有喷上去的一股血迹,颜色鲜艳。”

“这是动脉受伤形成的喷溅状血迹,不是魏天涯,”秦林摇摇头,令第三组继续。

“我们走的右边第二条路,血迹滴落在地面,带着黄色的水,”校尉比划一下,“就像伤口血止住之后,继续流的那种黄水。”

“这是肚子受伤,流出来的脏水。”

“我们是左边第一条岔路,地上有断断续续的血迹,星星点点,颜色正常。”

“四肢寻常部位受伤,仍不是魏天涯。”

秦林一连否定了三处,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包括霍重楼在内,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第五组校尉禀道:“我们看到的血迹颜色有点浅,呈粉红色,还带着些气泡。”

秦林眼睛一下子亮了,拍掌笑道:“这就是肺受伤流出来血,正是胸前吃了霍档头一记鹰爪功的魏天涯”

校尉们大喜,纷纷打马狂奔,而霍重楼早已一骑绝尘冲了出去,秦林和四女兵反而跑在了最后面。

~~~

魏天涯的确选了左起第二条路,他肺部受伤极重,勉强支持到现在已近极限,终于肺部传来的灼热感让他眼前发黑,只好往树林里钻了几步,靠在一根树桩上休息。

喘息几下,取出白莲教特制的金疮药敷在胸前伤处,把自己封住的几处穴道点开,魏天涯慢慢运功调息。

就在运功调息之时,即便伤处传来**辣的灼痛,这位魔教长老的嘴角仍微微向上翘起,脸上微露讥讽的笑容。

自打右手尾指、无名指被秦林那柄锋利异常的宝剑切断,魏天涯就知道没有战胜霍重楼的机会了,他唯一可选的路就是逃走——而这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就算逼开了霍重楼,牛大力、四女兵都可以把他阻截几招,霍重楼完全趁机再缠上来,那么他就永远也走不掉了。

所以拼着胸前中爪,他以壮士断腕的决心硬受了霍重楼一记鹰爪功,用时将天罗地网搜魂手的诡异内力逼入霍重楼胸前要穴,使这强敌暂时不能动弹,然后再飞身逃走。

如果就此逃走,身负重伤的魏天涯不能远遁,必然被霍重楼追上,所以他逃到玄妙观后门,救了众白莲教徒一起逃走,来到有四条岔路的地方,加上通往远处的官道总共五条路可以选择,而霍重楼只有一个人

——这就是分瓣梅花计,只要最强之敌霍重楼没有追来,其余人等魏天涯并不放在眼中,就算追上来他也可以轻松对付,从容远遁。

“鬼手搜魂”魏天涯本就是白莲魔教十长老中最为阴毒、狡猾之人,是以来蕲州主持刺杀邓子龙、以夺嫡挟制荆王府等重要任务,虽然因为秦林而功亏一篑,但种种阴谋诡计、加上一身诡异难测的邪门武功,已是相当难缠。

而在魏天涯心目中,屡次破坏他大计的秦林,已成为白莲教最迫切要除去的对手,甚至重要性还要排在邓子龙之上。

江湖传言魏天涯铁了心要杀人,连魂魄都无路可逃,所以才叫做鬼手搜魂。

他诡异的笑着,虽因肺部受伤而声带沙音,但话语中的狞恶不减反增:“待老夫养好伤势,定要将姓秦的碎尸万段,不,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当着他的面灭他满门,什么医馆、还有那四个小丫头,通通要死……”

“魏老魔,恐怕你没机会养好伤势了,”霍重楼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魏天涯大惊失色,收功之后扶着树桩缓缓站起,话中带着苦涩:“咳咳,霍档头你运气不错啊,五条路选一,你只有两成的机会,竟然会选对了……咳咳,难道无生老母要收我早回真空家乡?”

霍重楼从树丛后慢慢踱步而出,猫捉老鼠似的看着魏天涯,眼神中充满了戏谑之意:“两成的把握?恐怕未必秦总旗早知你走的这条路,所以霍某才能追到此处,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哈哈哈哈~~”

“不可能”魏天涯肺部受创颇重,一路狂奔、杀人,此时已难以支持,猛咳了几声,吐出带着血沫子的唾沫,怒道:“分瓣梅花计就算被看穿,他岂能认出我走的哪条路?每条路上都有足印,每条路上都有伤者流下的血迹霍重楼,你我虽然各为其主,但搜魂手与鹰爪功武林双绝,魏某敬你是条汉子,你又何必来骗魏某”

霍重楼见和自己一向齐名的强仇大敌落得如此田地,心下也不免稍有感慨,直言道:“你且看看流出来的血,与平常有什么不同罢。”

魏天涯迫不及待的朝胸前伤处抹了一把血,定睛一看,颜色有些略呈粉红色,里面带着些小气泡,确实和平常杀人流的血有所不同。

“就,就凭这个?”魏天涯眼睛瞪得老大,不甘置信的看着手上的血,分瓣梅花计竟然被这种办法破解,那个姓秦的究竟是什么人?

秦林和四女兵、众校尉也陆续赶来,围成圈子把魏天涯困在中心,其实魏天涯伤势发作,单单霍重楼一人就能将他拿下了。

魏天涯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目不转睛的看着秦林,仿佛要把他印入灵魂深处,而秦林也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目光凛然有威,就像森罗殿上审判恶鬼的转轮王。

魏天涯忽然大笑:“说什么鬼手搜魂,阁下才是追魂夺魄的无常使者老夫纵横天下,竟然叫你追得无路可逃……”

“束手就擒吧”秦林诚恳的道:“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谁说的?”魏天涯奇诡的笑着,忽然运起功,青筋虬结的手掌拍到自己心口,眼神迅速的黯淡下去,扭曲的面部肌肉塑造出恐怖的笑容,喃喃的道:“至少,我可以回归真空家乡……”

霍重楼等人抢上前去,早已来不及了。

“鬼手搜魂”魏天涯,他一生杀人无数血债累累,最后搜走了的,居然是自己的魂。

[荆湖卷九十六章大获成功]

九十六章大获成功

霍重楼站在魏天涯的尸体前面,怔怔的呆了半晌,究竟是击败强敌之后的欣喜,还是为与鹰爪功齐名的搜魂手从此绝迹而心情寂寥?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良久,霍重楼长出了一口气,武林高手的风范渐渐隐没,属于东厂档头的精明和对权势的渴望重新回到他的脸上——或许从当年选择加入东厂,谋取高官厚禄封妻荫子的那一刻起,后者就在他心中占据了大部分位置。

他把秦林拉到一边,满脸堆欢的道:“秦总旗,霍某有眼不识泰山,如今才认得真神,这锭金子嘛,万万不能收您的……”

霍重楼拳头慢慢舒出来,五两金子深深的陷在掌心,不知不觉用上了鹰爪功的内劲,五指箕张、脉门青筋暴突,焦黄的指甲闪着寒光,看他那神情,恐怕和魏天涯生死相搏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秦林一眼就看出对方的心思,笑着把他的手推开:“霍档头客气了,你在京里花费大、油水少,兄弟是做外官的,总要手头松些,这点小意思并非别的什么,只是一点心意嘛。”

正被秦林说到了点子上,大明朝官员的薪俸为历朝历代最低,地方官有陋规火耗淋尖踢斛等手段贴补,中央大官有三节两敬银子,可都察院、光禄寺等清水衙门,以及其他部门不得势不掌权的小官,弄不到外快,京里花费又大,一个个熬得油尽灯枯、家徒四壁。

霍重楼就吃了这个亏,在东厂十几年没放过外任,再加上功名心极重,不肯坏了身份去捞偏门——否则以他武功就算去打劫也早发财了,所以别看他外表威风凛凛,家里早就穷得揭不开锅,老婆孩子眼巴巴的望着他这趟外差办完了,拿几两银子回去补贴家用。

听了秦林无意收回金子,霍重楼心头立刻一松,忙不迭的把金子揣回去了,从来都是板着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谄媚的笑容,却带着几分不自然:“秦总旗这般说就太客气了,霍某真正无以为报……”

哪知秦林怪笑两声:“就当是师父给徒儿的见面礼吧”

霍重楼愕然,本想发怒,终究没发出来,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是讪讪的笑道:“嘿嘿,这个嘛,秦总旗说笑了,不过几日之间,霍某真从秦总旗这儿学到不少东西。”

秦林倒是极想把霍重楼这种高手收为己用,但现在只是个区区总旗而已,就算再提拔做个百户,也没有资格和本钱得到一位东厂役长的效忠,不过将来嘛可就难说了,也许很多人哭着闹着要来拜门呢。

看,这位霍档头的态度,不就从一点就炸的二踢脚,变成了谄媚讨好的乖乖猫?

不过,今后要是遇上魏天涯这种级数的高手,单单四女兵有点不够看哪,至少也得加上个牛大力才能对付……

秦林思忖着,众校尉已把战场打扫了,仔细检查了魏天涯的尸身,把尸体绑在马背上,齐齐打马回到官道。

这时候陆续有校尉从岔路回来,有的带着白莲教徒的尸体,有的则押着俘虏——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自杀的勇气。

陈四海等人最后回来,马背上驮着璇玑道长,这位有道之士早已没有了仙风道格、慈眉善目的形象,而是鼻青脸肿的,被五花大绑着,模样十分狼狈。

秦林见状大喜,对陈四海道:“陈大哥捉到了活口,功劳不小啊”

陈四海本来很有点小得意,待看见魏天涯的尸首才吃了一惊:“秦兄弟把魏老魔都格杀了?了不起了不起,我抓这牛鼻子最多是个香主,白莲教香主上百,长老却只有十个,抓住三个活香主也顶不上一个死长老”

赶紧下马问情况,秦林便选要紧的说了,陈四海佩服得五体投地,见过的血迹不知多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用血迹状态来判断受伤部位呢。

秦林也非常,魏天涯死无对证,普通小教徒抓到了只怕也不知道多少详情,但有了璇玑道长这个活口,白莲教在蕲州的所作所为就能大白于天下了,朝上面请功也有理有据嘛。

众锦衣卫回到了玄妙观,指挥使王进贤已率亲兵家将把观中的大火扑灭,白莲教徒逃走匆忙,只把正中间三清殿烧了,其余房屋亭阁基本上完好无缺。

远远看见秦林,张公鱼和王进贤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一人抓住他一只手,要多亲热有多亲热。

张公鱼滔滔不绝:“秦世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密布方略、指挥机宜,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世兄虽晚了几年,将来封侯拜将,那是不消说的。”

王进贤也竖着大拇指,啧啧赞道:“秦兄弟这般少年英雄,今后怕不做到戚少保的位分到时候不嫌哥哥我年纪大,就在秦兄弟帐下做个先锋官,也好跟着沾沾福气”

难怪这文武二人喜出望外,他们坐在衙门里面就有功劳送上门,天底下这种好事情不要太多

王进贤还带着亲兵家将过来打扫了战场、扑灭了火;张公鱼呢,率衙役赶来的时候啥事儿都没得做了,实在不好意思,就让民壮拿扫把朝地上扫了几下。

就这样都可以立下大功,再容易不过了,而这不都是秦林提携帮忙的缘故?二人久历官场,知道饮水思源的道理,都在寻思怎么报答秦林才好。

秦林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玄妙观,慢慢道:“本来这座道观已是在下打赌赢了来……”

张公鱼把头连点直点:“本官来想办法,莫说本来就已是秦世兄的,就按出首告发来算,也该奖给秦世兄。”

“下官有个铅笔铺子,现在要把货卖到上游的武昌、下游的南京……”

秦林还没说完,王进贤就大手一挥,大包大揽:“就用蕲州卫的官船来运,打我指挥使司的旗号,保证沿路过关都不用交一个铜子”

远远看见荆王的仪仗也过来了,他们是黎明时才从洪家庄启航,现在刚下船就从码头赶过来。

比起荆王朱常泴,威灵仙还要急些,假装从容不迫,其实汗水已把后背都打湿。

与此同时,陆远志陪着空青子、云华子两个家伙从玄妙观中走出,两人衣服都肮脏不堪,被烟熏得漆黑,空青子头顶挂着蜘蛛网,云华子满脸香灰,一个手上拿着把菜刀,一个扛着根门闩,摆出副百战余生的样子。

[荆湖卷九十七章尘埃落定]

九十七章尘埃落定

秦林正说没看见陆远志,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呢,见他走出来才放了心,朝胖子胸口擂了一拳:“靠,死胖子滚哪儿去了?”

陆远志摸着胖乎乎的下巴,憨笑道:“不说这两家伙里应外合吗?白莲教突围的时候他俩没有冲出来,我还以为他们被杀了呢,等那姓魏的救了魔崽子们走,我就进观里寻他们,心说好歹是杀贼殉国,留个全尸吧别被火烧了。结果秦大哥你猜怎么着——他俩一个蹲在香案底下,一个钻在香炉里面,连根毛都没伤着”

秦林大笑,威灵仙这两个傻徒弟,你说他傻吧,人家逃命的本事还挺不错的。

空青子、云华子跟着讪笑一通,也不知他俩笑的哪样。

荆王朱常泴摆驾过来了,威灵仙大袖飘飘走在最前面,手持拂尘面色肃然,嘴里不停的说:“白莲魔教焉敢假装道士、占我道观?欺我三清门下无人乎?贫道此去,施展炼魔伏妖的**力,定要一举荡灭此等邪魔外道……”

空青、云华两个刚才还被陆远志教导了一番,架势摆得挺好,可这会儿远远瞧见师父,又把该做的事情忘记了,菜刀、门闩往地下一丢,奔过去就扯着师父的袖子哇哇大哭:

“师父啊,徒儿差点就没命了,你咋不来救徒儿呢?”

“师父,徒儿好想你啊……”

威灵仙吹牛正吹到兴头上,天花乱坠、唾雨纷飞,把荆王以下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冷不防两个徒弟掉了链子,把他囧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怔了片刻,一脚踢到空青子屁股上:

“不成器的东西,怎么没把璇玑妖道捉了来……唉~贫道失算了,降妖伏魔、震慑外道,这两个法力低微的徒弟还是差了点火候,今后只好贫道亲自出马罢了”

秦林在旁边直发笑,他现在算知道威灵仙何以先混得穷困潦倒,后又能迷惑荆王了:全靠璇玑道长替他把两个呆瓜徒弟拘在玄妙观,老道才能在荆王府大展身手啊,否则就算老道说得天花乱坠,这两个蠢货一开口就得穿帮

荆王朱常泴见了玄妙观外面的鲜血、尸首,已证实这里是白莲教的秘密分支,对秦林感激得无以复加,走上来一把扯住他袖子,连声道:“若非秦大师识破奸谋,小王和犬子的性命都难以保全,小王实是铭感五内现在不方便,过几天小王一定竭力报答——不不不,秦大师不必推拒,小王晓得方外之人不屑几枚孔方兄,只是请大师拿去随便赏人而已。”

秦林何曾推拒?笑着道一声恭敬不如从命。

宗人府经历毛铎也上前拱手,盛赞秦林少年英雄,有勇有谋、克敌建功,给朝廷的奏折上要大书特书一笔,说完这些,他就低声道:“秦大人,您可有延年益寿的仙药么?下官在礼部、宗人府常年伏案工作,到这把年纪就腰酸背痛,这个,听说您给了千岁爷一些丹药……”

毛铎是京官,又在文官系统,礼部、宗人府的清水衙门,就算上折子奏明事情经过,对秦林所属的锦衣卫也没多大影响,所以他出言讨取“珍贵的丹药”,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惴惴不安的担心秦林拒绝。

殊不知“补钙加料六味地黄丸”秦林要多少有多少,就送个几十斤给毛铎也无妨,但他略想一想,便故作为难道:“那种丹药啊,剩得不多了,不过毛大人需要,下官回去再寻一寻,总要有百十丸的。”

毛铎心花怒放,他本来觉得有几丸就够意思了,先听到秦林说剩下不多,还以为会被拒绝,正在沮丧之时又听秦林话锋一转说可以给百十丸,那种欢喜真是难以抑制。

暗自盘算这次的奏章一定要做的骈四俪六、花团锦簇,把秦林的功绩好生吹捧一番,虽然不见得有什么实效,到时候等他看见邸报上面抄录的文字,也显出我毛大人替他下了功夫。

秦林和朱常泴、毛铎寒暄着,远远瞥见一众身穿飞鱼服的锦衣校尉从百户所方向赶来,他的笑容就越发灿烂:你们来晚了

尘埃落定,栾俊杰才率领亲信急匆匆的赶来,人和马都是满身汗水,呼哧呼哧喘气。

原来栾俊杰在百户所听说玄妙观起火,兀自赌气不肯去,又疑心秦林下了套子等他去钻,派了两个亲信前来探看,等这两个亲信把事情搞清楚回去报告,他再点起人马过来,张公鱼手下的三班衙役都在拿扫帚簸箕扫地下的烟灰了。

栾俊杰在千户所机关混了十几年,虽然对基层的事情不怎么拿手,但广场上的关窍是精通的,半道上就明白上了秦林的恶当,所以刚在玄妙观门口下马,顾不得和荆王朱常泴、知州张公鱼、指挥使王进贤等人寒暄,立刻就装出副指挥若定的架势,咋着喉咙叫:

“老冯,快带人去后门查看,堵住溃逃的妖匪;葛宏,你带几个弟兄进去搜查,定要找出白莲教妖匪的经书、文牒;章四宝,把活口拷问着……”

栾俊杰本身带来的亲信倒也罢了,蕲州百户所新投靠他的人都后悔不迭,但事到临头也没办法,只好咋咋呼呼的装作遵令办事,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其实这时候什么事儿都办完了,逃走的白莲教徒尽数被秦林抓的抓、杀的杀,王进贤带了一百多名亲兵家将,很快把玄妙观里面的火扑灭,就连地上的尸首、血迹,也由张公鱼督率里长、地保等人,收拾得差不多了。

秦林手下的锦衣校尉、三班衙役、指挥使司的精兵,乃至王府仪卫司的官兵,全都抱着膀子笑嘻嘻的看栾俊杰发昏,如果鄙视的目光可以有重量,栾俊杰和他的几个亲信早就被活埋了。

栾俊杰看看没什么事情可做,手下人的丑态又落在了荆王朱常泴、钦差毛铎等人眼中,又是气又是愧,知道此时向秦林告饶也迟了,干脆横下心对章四宝道:“怎么还不快去?有没有漏网之鱼,白莲教妖匪的阴谋到底如何,你把妖匪头目好生拷问”

章四宝明白百户大人的意思,现而今也只有抓紧时间从白莲教头目嘴里挖出点有用的东西,或者可以编造理由,说什么“为免打草惊蛇,故意谋定而后动,从而一网打尽,以便深挖细查”之类屁话糊弄上司,看能不能躲过这一遭。

但是,人犯都由秦林的手下看守着呢

被栾俊杰目光一逼,章四宝无可奈何,走到陈四海身前拱拱手,朝璇玑道长一指:“陈大哥,栾百户要俺拷问这厮,你看?”

陈四海冷哼一声,眼睛望着天。

陆远志看了看秦林,得到秦林以目示意,胖子大声叫道:“想你的好事我们流血流汗,不要命的剿了妖匪,你坐在百户所喝茶,等打完了就来抢功劳,想得美我们抓到的人犯,自己不会审,要你来审?难道你是属鸭子的,嘴巴要硬些?或者是活王八,咬上就不松口?”

胖子家里在南市开肉铺,从小听买菜大妈和小贩吵架,骂起来声音又好听、内容又俏皮,立时就惹得众人发笑。

而跟随秦林前来剿灭白莲教妖匪的众校尉,听了更是不忿,他们前后死了七个人,十多个带伤,才立下这场功劳,栾俊杰要凭空来抢了去,人人心头都愤怒已极,大家同仇敌忾的瞪着栾俊杰。

朱常泴和毛铎本来正和秦林说话,被这边发生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章四宝是石韦带起来的老校尉,近来虽然投靠了栾俊杰,毕竟心头有愧,被陆远志骂得狗血淋头,只好讪讪的道:“陆兄弟行个方便,并不是章某人要抢功,实是栾百户的命令——功劳嘛,大家既然来了想必都是有的。”

秦林悄悄朝胖子做个手势。

陆胖子虽然“质朴”,那是对兄弟朋友,他和栾俊杰可没什么交情,得了秦林的暗示,立刻叫起了撞天屈:

“天底下有这么坑陷人的秦大哥和咱们打生打死剿平了妖匪,姓栾的事先不肯发兵,事后却来抢功,还要不要脸?”

胖子一口道破栾俊杰不肯发兵的事情,栾俊杰立刻吓得浑身一哆嗦,转眼去看荆王等人的反应,暗暗祈祷千万别被听了去。

陆胖子声音几乎是在吼了,便是聋子也能听见几分,朱常泴、毛铎怎么会没听见?

两位的脸色刷的一下黑了起来,忙问秦林是怎么回事。

“栾百户嘛,毕竟是从千户所衙门出来,整天文牍往来,没动过真刀真枪,贪生怕死可能是有的……”秦林假装替栾百户开脱,其实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得更严重。

荆王脸色铁青,团龙王袍大袖一挥,咆哮道:“明知有白莲教妖匪,意欲谋害本王,此人身为锦衣卫百户竟不肯发兵缉拿,实在可恨其心可诛”

毛铎也叹息道:“秦世兄毕竟宅心仁厚,只说他贪生怕死,以本官看来,分明就是通匪谋反、大逆不道”

栾俊杰听得这般说,早已软在了地上,尿把裤子都打湿了一片。

“霍档头,请出王命旗牌”毛铎大袖一挥,鄙夷的看着栾俊杰:“将此贼好生看押起来”

东厂本有监督锦衣卫的职责,毛铎以宗人府官员出京办理涉及王位继承的案件,也请了王命旗牌,此时王命旗牌请出,霍重楼毫不迟疑,张开鹰爪般的五指,老鹰捉小鸡似的把栾俊杰提溜起来。

可怜栾俊杰此时魂飞魄散,竟如行尸走肉一般。

[荆湖卷九十八章论功行赏]

九十八章论功行赏

查抄玄妙观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白莲教行事诡秘,早在突围之前就焚烧一空。

璇玑道长的意志或许是被玄妙观安定享乐的生活所消磨,在锦衣卫的严刑酷法之下,他很快就屈服了,承认自己真名祈玄,乃是白莲教的一名香主。

从他口中秦林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譬如魏天涯如何杀害千户马勇,碎尸之后揭下脸皮做成*人皮面具,假冒马勇去刺杀邓子龙;以及祈玄是如何接近黄连祖,主动、深入的介入荆王府夺嫡之争,妄图杀害荆王朱常泴、待朱由楂继位后逐步控制王府……

但就此顺藤摸瓜扩大战果,将荆湖地区乃至整个白莲教一网打尽的设想,则理所当然的落空了:白莲教组织相当严密,祈玄和总教的联系是单线进行,他只认得上级魏长老和同级香主王财两个人,最多再加上前段时间过来传教的大师兄高豺羽,现在魏长老和王财已死,高豺羽不知所终,由祈玄上推总教的这条线已经断了。

别人不知道,秦林当然知道高豺羽的下落,在百户所专供审讯的密室中,他考虑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各级首领的信物,可是这个莲花印记吗?”

秦林手中拿着从祈玄身上搜到的铜莲花,审讯室墙壁上油灯昏暗的光线映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身上带着不少伤痕的祈玄,畏惧酷刑而不敢隐瞒,据实以告:“左右二使、内三堂堂主用金莲花,外五坛坛主和十长老用银莲花,像小的只是个香主,便用铜莲花。”

思考了一会儿,秦林又问道:“那么,白玉莲花是谁用的呢?”

祈玄面色端严,虽然身为阶下囚,并且已经出卖了不少白莲教的机密,此时脸上仍露出敬畏之意,肃然答道:“那是教主他老人家所用,是无生老母从真空家乡赐下的圣物,为历代教主所珍藏,教中兄弟非有大福气者,等闲不能见。”

秦林仔细观察祈玄的神态,良久才失望的叹了口气,断定此人并不知道为什么白玉莲花会在高豺羽手中——毕竟祈玄在白莲教的地位太低,而有可能知晓原因的魏天涯,却又自杀身亡了。

如果白玉莲花是白莲教主的信物,怎么会落入高豺羽手中?白莲教上下还不知道教主失去了信物吗?为什么那位神秘莫测,掌握着大明朝最大最强地下势力的白莲教主,不想方设法找回自己的信物呢?

种种疑团横亘于秦林心中,他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白莲教一个长老就可以策动刺杀参将邓子龙的行动,如果那位神秘莫测的教主知道他的白玉莲花在我手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简直不堪设想……”

秦林决定在完全掌握白玉莲花的秘密之前,绝不暴露它在自己手上。

栾俊杰已被捕,锦衣卫蕲州百户所便以秦林官衔最大,就以他的名义向武昌千户所发了塘报,数日后千户所派了一位镇抚、两名试百户到蕲州把一干人犯都提走了,并且就令秦林暂代百户之职,待将详情禀报北镇抚司之后再行升赏。

与此同时,属于京官的宗人府经历毛铎、卫所系统的指挥使王进贤、地方官府的张公鱼、东厂的霍重楼,也给各自的上司打禀帖、发折子,把自己功劳夸大的同时,无一例外的将秦林大书特书。

蕲州到京师陆路三千里,用五百里快报,一来一回也得小半个月,秦林静静的等待着消息,如果不出意外,实授锦衣卫蕲州百户所百户应该没问题了。

这天秦林坐在医馆居室中算账,他开的铅笔铺子生意极好,不仅得到各处衙门力推使用,还几乎不用交税——大明朝的商税乃是三十税一,低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其余的陋规常例秦林都不需要缴纳,还能不赚钱吗?

事实上陋规常例与其说是“行贿”,不如看成朝廷正税之外的“地方税”,这个时代的官宦经商,都只交极低的“国税”而不交“地方税”,赚钱再容易不过了。

现在他的铅笔铺子由蕲州卫的官船运到上游的武昌、下游的南京等处销售,每月销量达到五万支,每支铅笔毛利八文,每月毛利就有四百贯,开支了工匠的工钱、伙食,实赚超过两百贯铜钱,折合一百五十两银子

——这已是一笔相当丰厚的收入了,青黛的父亲李建中身为七品知县,每年名义上的正俸仅为四十五两,每月四两不到(当然这只是基本工资,还有陋规火耗收入)。

陆远志在门上敲了几下:“秦哥,荆王府那位小张公公来拜。”

秦林放下笔,走到大堂上,果然像上次一样,庞宪、李建方已陪着张小阳在喝茶了,这位公公提着个食盒,秦林暗自猜测莫不是荆王送了什么吃的?传说朱元璋给刘伯温送了蒸鹅,刘伯温吃了就咯屁……呸呸,太不吉利了

张小阳又是跪着连连磕头,替千岁问秦林的好,替朱由樊问秦林的好:

“千岁爷感念秦公子,因上次饮宴时秦公子赞烤鸭好吃,特意让小的带了几只来,礼轻情意重,公子勿要见笑”

众人听得是几只烤鸭,都觉得有些失望,虽然王爷颁赐食物也非常荣耀了,仅次于皇帝赐宴,但和秦林的功绩相比,似乎不怎么“实惠”。

只有陆胖子直流口水:“荆王府的烤鸭啊……”

张小阳替秦林把食盒拎进了房中,就磕头告辞了。

陆远志讪笑着溜进来,那副馋相就别提了。

秦林便揭开盒子请他吃。

第一层盒子里果然是只油光光的烤鸭,陆远志迫不及待的撕了只大腿啃起来。

秦林则注意到下面垫着油纸,有金色的光透出,便把油纸揭开。

正啃着鸭腿的陆胖子喉咙里咕咚一声,差点儿就噎得背过气:只见油纸底下密密层层的码着小金锭,黄澄澄一片,耀目生光

怪不得食盒这么重,刚才张小阳提着很费劲呢,看分量差不多有三百两黄金

陆远志嘴巴大张,口中的鸭腿落到了地上,胖脸上的肥肉激动得荡漾起来:“秦哥,你发达了”

三百两黄金,二千四百两纹银,相当于一名七品县太爷五十多年的俸禄

陆远志扳着手指头算账:“一卖火烧只要五分银子,一两银子便买得二十份,每顿吃一份……天呐,要吃到猴年马月才吃得完哩”

正当陆胖子准备把卤煮火烧换成更高档的红烧蹄膀再算一遍,秦林打断了这家伙:“吃货你就这点儿见识?拿去买火烧吧,吃不死你”

说着秦林就把一锭约莫十两重的金子抛给了陆远志。

胖子笑得眼睛都只剩条缝儿,一边往怀里揣金子,一边道:“拿回去不慌买火烧,先给爹妈看了,他们开几十年的肉铺,还没见过这么大锭金子呢。”

秦林笑笑,慢慢收拾金子,差不多也猜到了荆王的用意:以前他只是个小旗、总旗,和王爷差得太远,就算送礼物,也没有人会拿堂堂荆王结交一个锦衣卫小旗来说事;但现在他立了功,不日将要提拔任用,如果做到百户乃至更高的位置上,朝臣结交藩王就是一条相当严重的罪过了,极易引起朝廷猜疑。

所以荆王朱常泴要表示感谢,并不大张旗鼓,而是悄悄令亲信宦官送来,其实是替秦林打算。

再揭开食盒第二层,果然又有东西,这次上面放着封信,写着秦兄敬启四个大字,笔法十分飘逸灵动,可惜力道微弱有些脂粉气。

不出所料,是朱由樊写来的,把秦林好一通赞誉,最后提到有些小玩意儿请秦林务必收下,“朋友有通财之义”,切勿推辞。

揭开油纸,璀璨夺目的光华几乎把眼睛耀花,定睛细看原来是许多珍宝,美玉、奇石、玛瑙、猫眼,尤为珍贵的是三颗滚圆的大珍珠,每一颗都有王进贤所赠的东海明珠那么大。

没想到朱由樊也这么有钱

不过想想他再送多少东西,比起秦林替他保住的世子之位,也就是将来的王位,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上什么?

荆王送礼的第二天,张公鱼又上门来了,他是来告辞的,满面春风的朝秦林打拱:“武昌知府父亲死了,丁忧回乡,巡抚王大人行文布政司,已升署下官为武昌府。此间种种,全赖秦世兄帮忙,下官感激不尽呐,待秦世兄升到武昌千户所,咱们再把酒言欢”

原来张公鱼家里有钱,给上司的三节两敬都是额外加倍,所以没人不说他好;又兼两榜出身的进士,底子极其硬绷;近来还连破人命大案,又在邓子龙遇刺和荆王府夺嫡案件中立了功,算得上政绩卓著。

进士底子、肯给上司送钱、有政绩,大明朝这样的官儿提拔起来就比坐直升飞机还快。

果然武昌府丁忧,布政司就把张公鱼的名字报到巡抚衙门。

现任巡抚湖广等处地方兼赞理军务的王之垣王大人,乃是首辅张居正一党,而张公鱼的座师申时行正依附张居正,王大人看到他名字,立刻画了圈,挂牌赴任。

所以张公鱼倒比秦林提拔得快些。

“秦世兄勿忧,”张公鱼十分肯定的道:“这次论功行赏,老弟你一定会提拔重用”

[荆湖卷九十九章大忠若奸]

九十九章大忠若奸

秦林在蕲州等待朝廷做出决定的时间里,他和各位官员的禀帖、奏折,已经由锦衣卫、布政司、都指挥使司等部门层层上达,通过大明发达高效的邮传系统送达帝国的心脏——坐落于华北平原,拥运河而枕燕山的京师顺天府。

京师城池巍峨壮观,宽阔的街道横平竖直,房屋像棋子一样整整齐齐,而帝国的统治中心,就在城中之城的紫禁城。

红墙黄瓦,巍峨壮丽的紫禁城,昭示着帝国的伟大与庄严,从这里出发,帝国的统治力量投射到它广袤的领土,北达漠河卫,南至琼州府,东起东海之滨,西抵葱岭之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万历六年的紫禁城,它也是整个东方世界的中心,东方的朝鲜、日本,北面的瓦剌、鞑靼,西方的亦力把里,南洋的千岛万国,都争先恐后的派遣朝贡使团前来瞻仰它的风采,文有令四夷拱手的华夏文明,武有击灭蒙古帝国的赫赫天威,拥有全人类数量一半以上的东方世界,像群星拱月一样围绕着它运转。

这一任紫禁城的主人,也是整个华夏乃至东方世界的最高统治者万历皇帝朱翊钧。他在八岁那年的冠礼上,就以庄重严肃的姿态接受了百官的朝贺,数月之后隆庆皇帝驾崩,刚满九岁的朱翊钧就在群臣的劝进声中,登上了帝国至高无上的宝座。

皇帝在他的将军平定僰人叛乱之后献俘京师时,表现得无比威严而强大,当一千五百名身材魁梧、衣甲鲜明宛如天神的大汉将军护卫着神情严肃的皇帝缓缓而出,于午门内外同声高呼万岁之时,中央帝国的威仪令前来观礼的各国使节为之动容。

而去年除夕,皇帝在建极殿赐宴各国使臣时,又十分温润和蔼,而且与朝鲜使臣的对答中非常得体的运用了儒家经典名句,展现了他作为中央帝国的首脑,完全具备君子应有的德行操守,足为垂拱万世之表率。

但是,很少有外人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在散朝之后仍像普通私塾学生一样,向他的老师“元辅张少师先生”毕恭毕敬的学习儒家经典和治国之术。

此时早朝已散,乾清门西侧的养心殿中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万历皇帝朱翊钧身材不高,略显得矮胖,他身穿四团龙袍、头戴善翼冠,五官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出之处,老老实实的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捧论语不住声的诵读。

而他的老师,中极殿大学士首辅张居正则是位真正的美男子,他身材高大,穿着与龙袍相差极微的大红色坐蟒袍,头戴展角乌纱帽,腰系羊脂白玉带,一派器宇轩昂的宰辅风范;修眉细目,鼻梁挺直,紧紧抿着的嘴唇显示出惊人的毅力,半闭着的眼睛只要微微睁开就闪现出权谋和智慧的光彩。

皇帝读书时,只有张居正可以坐着,这是从很早时候就形成的规矩,所以文渊阁大学士申时行、武英殿大学士张四维、礼部尚书万士和、吏部尚书王国光等人都只能站着旁听。

朱翊钧读到了《论语?乡党》中的句子:“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

忽然张居正半闭着的双目睁开,厉声喝道:“当作勃字”

朱翊钧吓得一哆嗦,手中的书本落在桌子上,十分惶恐的看着他的“元辅张少师先生”。

申时行、王国光、万士和等大臣无不大惊失色,张居正所作所为在他们眼中早已失去了人臣之礼,近乎于大逆不道。

但他们都低眉顺目,什么也没说。

张居正内引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为奥援,外以科道挟制六部,以六部扶保内阁,以内阁左右科道,又得到慈圣李太后的坚决支持,威权之重,大明开国两百年所未有,就连六部尚书都只能唯唯诺诺,视他为威君严父。

何况此时掌锦衣卫卫事刘守有依附张居正,东厂督公冯保也是一党,厂卫尽握于张居正手中,谁能奈何他?

是以众大臣都低眉垂首,恍若什么也没有听见。

张居正扫了一眼众位同僚,微露笑容:看来,夺情之争时对张瀚的打击,已经让大臣们不敢顶撞自己了。

去年张居正父丧,按照制度他应该丁忧三年——实际上为二十七个月。

但帝国的改革正在如火如荼,万历新政正走到了关键的十字路口,身为改革的主持者,怎么可以离开自己的岗位,放任顽固派重新得势,让新政的大好局面就此黯沉?

在退守田园和掌握权柄之间,在浮名和新政伟业之间,张居正都选择了后者,他指使朝臣上疏要求“夺情”,也即是不丁忧回乡,而继续留在首辅位置上。

张瀚是张居正一手提拔到吏部尚书位置上的,但他仍然认为为了儒家礼制,首辅应该遵制丁忧,并上书劝告。

张居正毫不犹豫的作出了反应,给事中和御史们立刻用雪片般的奏章淹没了张瀚,元辅少师张先生只轻轻挥了挥袖子,帝国的中枢就狂风大作,六部尚书之首、堂堂吏部天官(六部首重吏部,尚书尊称“天官”)便像纸扎泥塑似的倒下了……

时至今日,就算朝堂上最顽强的反对派也明白了,试图正面和张居正对抗,失败是唯一的下场。

所以今天诸位大臣的反应让张居正很满意,他用手拈着黝黑的胡须,面露微笑。

大明立国两百年,外面虽然看起来轰轰烈烈,但各级官吏因循守旧、制度越来越不合时宜、朝廷政令得不到真正落实,内部已经被掏空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十年、二十年或许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五十年、一百年之后,恐怕难以设想。

锐意改革、推行新政成为延续帝国辉煌的唯一选择,张居正大刀阔斧的裁汰冗员、整饬吏治、清理田亩、富国强兵;任用戚继光扫清倭寇,又调这位名将镇守蓟州,在帝国北方竖起了铜墙铁壁;从成化年间开始困扰大明朝整整一百年的西南僰人之乱,他调遣曾省吾、刘显等官飞檄进剿,一举荡平。

但新政要继续深入,必然触动许多旧有的势力,张居正必须把权力紧紧攥在手中,才能应付他们的反扑,才能让新政不至中途流产。

申时行、王国光或许会认为张居正是个权臣,甚至有人觉得他近乎于奸臣,但很少有人明白他效忠的对象,其实比一般的认识更为宏大……

众大臣之中,只有张四维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的嵌进了掌心。

张居正并不知道,因为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学生身上,小皇帝的惶惑瞧在眼中,张居正微为抱憾的降低了语音,和缓的道:“色勃如也的勃,读音是‘博’,陛下错读为‘背’了。”

“元辅张少师先生教训的是。”朱翊钧点点头,继续捧起书读下去,就像一个真正的私塾弟子应对老师的批评。

但真的是这样吗?

他已经大婚,而且刚刚过了十六岁(以后提到年龄都指虚岁)生日,不仅如此,他还是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大明朝庞大疆域的统治者,承天受命的天子。

朱翊钧低头读书,他的眼中闪现着隐忍。

很早他就得到报告,张居正得意扬扬的告诉别人:“我非相,乃摄也。”

大明不设丞相,因为担心丞相侵夺皇权;但张居正还看不上丞相之位,自称为摄政

称摄政的,千古之下只有周公、王莽二人,前者忠心耿耿辅佐年幼的成王,后者则行了谋朝篡位之事,这位元辅张少师先生,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朱翊钧不愿意想,也不敢去想。

如果和张居正产生矛盾,就连最亲近的母亲慈圣李太后都不一定站在他这边,上次因为酒后和冯保发生冲突,李太后青衣布裙声称要谒告太庙废了他的皇位……朱翊钧很清楚,他还有个同胞弟弟潞王朱翊镠,对于母亲来说两个儿子任中一个坐在皇位上,都是可以接受的。

终于,朗朗的读书声停下来了,皇帝开始在首辅的帮助下处理奏章。

十六岁的孩子,正是好动好玩的年纪,看着这些枯燥无味的奏章直想打瞌睡,并且尤其使他不耐的是,这些奏章都由张居正事先批点过了,拿给他只是走走过场。

忽然昏昏欲睡的小皇帝眼睛一亮,颇有兴趣的伸出手,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挑出了五份:有正蓝色封皮的东厂密折,有贴着签条的锦衣卫北镇抚司专折,用黄色绸缎作封面的荆王奏章,由湖广承宣布政司转呈的奏折,还有一份挂着兵部签条的塘报。

这些来自帝国不同系统的文件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叙述的角度各不相同,都尽可能的凸显自己的功绩,并且不约而同的、浓墨重彩的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锦衣卫加试百户衔、蕲州百户所实授总旗秦林

[荆湖卷一百章天恩高厚]

一百章天恩高厚

“这个秦林办得好,应该重重的提拔”万历皇帝朱翊钧拍了下桌子,少年老成的脸上闪现出少有的激动,但很快这种激动就在张居正的注视下变得平静,朱翊钧的声音小了许多,加上了试探的语气:“张先生,您说是吧?”

万历的祖父是嘉靖皇帝,他老人家对万历的父亲隆庆帝、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朱载垕极其疏远,以至于亲孙子万历出生之后都不闻不问,小王子迟迟得不到名字,直到五岁才有了“朱翊钧”这个姓名,毫无疑问对万历来说这是段极不愉快的童年记忆。

秦林替朱由樊洗清冤屈,弥合荆王父子之间的裂痕,这不能不使万历联想到父亲当年的经历和自己童年的委屈,从而对秦林大生好感。

更何况慈圣李太后曾因万历的小过错,就准备谒告太庙废掉他的皇位,让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潞王即位,虽然万历长跪谢罪之后李太后就没有真正实施,但心结就此盘下。

所以黄侧妃意图废长立幼,朱由樊、朱由楂兄弟争位的一幕,在万历看来竟是如此的熟悉,而挫败这一图谋的秦林,就越发被年轻的皇帝看作扶危定难的社稷之臣。

张居正微笑着摇摇头,他当然明白皇帝的心意,可这件事他早已有了另外的打算:“陛下请好生看这些奏折,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万历看了半晌,忽然笑道:“这个秦某人倒是八面玲珑,东厂、锦衣卫、地方官署、卫所兵、礼部,这些个衙门从来都互相看不对眼,竟然会异口同声的夸他一个人,可见此人一定十分圆滑、四处讨好,恐怕是个官场老油子。”

张居正也没把太多心思放在区区一个锦衣卫总旗身上,心里也把他当成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了,而身为帝王的弟子,回答也令他基本满意。

“是的,‘圆滑’二字考语,此人是脱不掉的,陛下所言甚是;然而以他所任职守而论,就有些不大妥当。”

张居正本来没怎么为这小小的锦衣卫总旗花心思,但既然皇帝很有兴趣,他便趁机灌输一些帝王之术。

万历这位高足果然一点就透,笑道:“啊呀,若非先生提醒,朕倒忘了——锦衣卫负有监视地方官府、卫所兵和藩王的职责,此人既然是老油条,恐怕在蕲州厮混了几十年,所以才和方方面面打得火热,若是让他接任蕲州锦衣卫百户,可不怎么妥当……”

大明朝局主要有武功勋贵、内廷太监、清流文官三大支柱,彼此合作又相互倾轧,于是皇帝居中掌控,方能保得皇权不旁落。

由中央下推到地方,道理仍然相同,祖制在行省一级设互不统属的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仍然秉承这个用意。

藩王、地方官、卫所指挥使、东厂、礼部,这些统属不同来历不同的部门,向来尿不到一壶,然而秦林竟能让他们异口同声的替自己说好话,这样的人出任锦衣卫蕲州百户,能起到制衡、监督之职责吗?

“那么,以虚报功绩为理由,对秦某人加以申斥吗?”万历迟疑着问张居正,从感情上他并不愿意做出这样的决定。

张居正摇摇头:“由诸份奏折体察出此人不适合锦衣卫蕲州百户之职,此为‘术’,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取信于天下,此乃‘道’,不可因术而废道。”

万历眨了眨眼睛,虚心学习着元辅张少师先生的治政之道,他知道只有学到老师的全套本事,才能不受制于人。

张居正笑笑,拿起书桌上的朱笔就在奏折上批示,他落笔极快,写一行字,万历便念一行字。

“如此这般,既不废道,又行了术,”张居正放下了笔。

申时行、王国光等人连连点头,张四维嗟叹不已,不管政见有无差异,都暗道元辅张先生‘道’、‘术’并行不悖,果然宰相之才。

申时行已得了门生张公鱼的私信,听到张居正的处置也觉得很不错了,小声自言自语:“酬功于膏腴之地、金粉之所在,秦某人也该感念天恩高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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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林并不知道因为他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小总旗,远在三千里外的紫禁城中因为他的任用,万历皇帝朱翊钧和元辅少师张居正之间会有一场经典的君臣对答。

他正忙着收拾玄妙观呢,张公鱼临去前办妥了手续,以“奖励首告”的名义把整座道观都赏给他了。

这座道观风景优雅、花木茂盛、环境清幽,用来开工场什么的浪费了,而且还不大方便。

因此秦林就恳请李时珍在原道观房舍中开设住院部——李氏医馆本有几间厢房给远道而来的病人暂住,但睡着了李时珍蕲州神医的名气渐大,来自长沙、武昌、南昌的外地病人越来越多,厢房便不够使用,外面街道两边的客栈都挤满了外地病人。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李时珍并没有推辞,而是一口答应下来,老怀甚慰的笑着,不加推辞的收下了玄妙观的房契。

只有秦林发觉老神医的眼神里有很多别的东西,呃~貌似丈母娘看女婿的味道。

而且连续好几天,青黛的表情都怪怪的,不再秦大哥秦大哥的喊得亲热,而是远远的看见他就躲开,娇美的脸蛋红红的,活像躲着大灰狼的小白兔。

“耶,小青黛怎么突然害起羞了?”秦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更加让秦林莫名其妙的是,李建方两口子对他的态度好转了许多,或者说前倨后恭才对,沈氏还端了碗醪糟荷包蛋,笑眯眯的放在他桌上。

有阴谋……等二婶蒋氏、四婶杨氏都端荷包蛋来的时候,秦林终于猜到了几分原因,饶是他脸皮厚,在医馆里面也有点坐不住了,除了百户所点卯之外,都往玄妙观工地上跑。

按照秦林的设想,今后城里大街上的医馆就是门诊部,而玄妙观就改建成住院部,供外地病人和需要长期治疗的病人居住。

得知李神医要把玄妙观改建成医馆,城里城外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来帮忙,王进贤又派卫所兵来做工,众人拾柴火焰高,很快就粗具规模。

这天新医馆的工地上,秦林正和陆远志一前一后扛着根木头,喊着号子满头大汗的走,宗人府毛铎毛大人带着几名宦官,屁颠屁颠的跑来了。

“秦大人好雅兴啊,亲自搬运木材,意欲效法古之贤人?”毛铎满脸堆欢。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趟差事办完了回京,毛大人就可以跳出宗人府这个清水衙门,或者转六部实授郎中,或者外放做一方父母官,总算熬出头了——而事情能办得如此顺利,离了秦林能行吗?

秦林把木头放下,拱拱手:“毛大人有何见教?“

毛铎忽然把腰一弯,大笑道:“恭喜秦大人,贺喜秦大人圣旨已下,秦世兄还不去百户所接旨?”

两个小宦官嘟着嘴说:“咱们黄公公已在百户所等半天啦,你这官儿也太……”

他俩没说下去,因为秦林往他们手心里一人塞了二两银子,然后朝毛铎拱拱手道声得罪,骑上马就朝百户所奔去。

陆远志兀自傻乎乎的扛着木头,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圣旨,妈呀,秦哥也接到圣旨了”

百户所大堂之上,黄公公不耐烦的踱来踱去,把百户所众校尉训得狗血淋头:“秦某人做的什么官儿?这么大模大样,还把咱家看在眼里吗?要是大明朝的官儿都这么懈怠,那还得了”

直到秦林进来,黄公公还在摆脸色,不过像他带来的两个小太监一样,转瞬之间就变得春风满面了——秦林往他手心里塞了锭十两重的金子。

派来宣旨的太监也不是什么走红的角色,否则便不会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来做这件事,黄公公掂掂金子的分量,立刻把腰弯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十分谄媚:

“哎哟哟,怪不得秦大人这么年轻就立下大功,现在就已经简在帝心,将来春风得意扶摇直上,还用得着说吗?咱家回了京师,一定和那些个公公们说,大明朝出了个年青有为的少年英雄……”

黄公公前倨而后恭,把百户所众校尉看得直发笑,暗自佩服秦林出手大方。

众人不敢怠慢,既然正主已到,就很快排起香案,把圣旨接了。

黄公公宣读圣旨,前面都是公忠体国、奋勇杀敌之类的套话,后面才说到实质性内容:实授锦衣卫南京千户所正六品百户职,散阶昭信校尉,因军功加从五品勋官飞骑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