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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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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说,有心人就知道,这是左都御史赵锦赵老先生出手了,一时间铺天盖地的弹章飞向中枢,就算饶仁侃和苏酂在朝中还有奥援,比如张鲸、余懋学、顾宪成等辈,此时也三缄其口——死道友不死贫道嘛,饶、苏两个蠢货作死,难道还能指望别人豁出去救他们?那也太强人所难了。

申时行这好好先生做首辅,本来凡事都无可无不可的,如果照他一贯的脾气。票拟恐怕会照旧和稀泥,把杀人的罪名往饶府那直接出面和高升联系的管家身上一推,然后将饶仁侃、苏酂两个革职拿办,最多问罪充军。

至于万历对这两个笨蛋是不是必欲杀之而后快,那就不干咱们申老先生的事儿啦,谁要做恶人谁去做,陛下您帷幄独断吧。反正我老申会装傻充愣!

可这一次,据说申老先生在阁中拿着奏章沉思良久,最终票拟上有斩立决三字。然后叹了口气:“秦督主好手段,饶、苏二人死在他手上,不冤。”

万历亲政以来。还没有诛杀文臣封疆大吏的先例,结果看到申时行的票拟上来,朱翊钧还纳闷了,怎么这个老好人转了性?

不过也好,朱翊钧恨死饶仁侃和苏酂这两个笨蛋了。

张居正在的时候,缅甸好歹还来朝贡、弄了头大象过来,虽然闹出大象冲撞御驾,毕竟朝廷也施加了绝贡的惩罚,缅甸老实了几天。

这才亲政几年啊,缅甸大张旗鼓的打进云南腹地烧杀抢掠。攻城略地来了!如果不是饶仁侃和苏酂报喜不报忧,蝇营狗苟、昏聩误国,能到这种地步吗?

万历毫不迟疑的批准了票拟,命令等新任云南巡抚和巡按御史到任,便将饶仁侃和苏酂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就新任巡抚和巡按的人选。朝中各派又是一番纵横捭阖,最终胜出者也不急着赶往云南赴任,而是在京师迁延时日,四处拜客辞行,又是登高赋诗抒发为国守边陲的崇高志向,又是四六作文表示要效法先贤。好不容易上了路,又格外的磨磨蹭蹭,不走清江浦大运河,偏要从山东河南旱路一摇三摆的过去。

大明官场里就没傻的,这两位可精明着呢:缅甸那边的仗还没打完,大军还蹲在威远营,云南官场的动荡、施甸的重建、粮草的转运……这一大片烂摊子,谁接手就是谁的烫手山芋,傻瓜才急着去呢!

劳烦秦督帅在云南多费心吧!

秦林也没多费心,朝廷远在万里之外,不了解云南的真实情况,这边和内地还是有所区别的,毕竟黔国公才是定海神针,秦林有沐昌祚相助,饶仁侃和苏酂被拿下引起的震动很快平息。

另一方面,随着思忘忧大军南征,属于明军的战斗也早已结束,邓子龙和刘綎已经在比赛射兔子了。

就连粮草也有各土司竭力报效捐输,不必秦林催促。莽应里高歌猛进之时,各家土司都和他眉来眼去,以当时的局势而论,这种行为并不算多么恶劣,毕竟朝廷也没尽到支援和保护的责任,但战事胜负已分之后,他们就必须拿出应有的态度了。

真当咱们秦督帅是吃素的?施甸河边杀得人头滚滚,哪个土司不长眼,才去触他的霉头!

秦林把一应事务甩给了沐昌祚,后者也有意向朝廷显示一下沐王府在云南的重要性,将事情办得雷厉风行,于是秦林正可抽身退步,从各项庶务中跳出来。

“高,实在是高!”孙承宗也拿着鱼竿待在稍远处,想到秦林的一系列举动,就忍不住低声赞叹:“来云南时雷厉风行,功成之后抽身退步,世人多有进难退,唯秦督主进退有据!”

徐光启却没附和他的话,手里拿着颗光溜溜的骷髅头翻来覆去的看,这玩意儿是路过元谋县的时候,古董商人卖给他的,形状似人非人、似猿非猿。

徐光启买到手之后,很好奇的去和石灰保存的缅兵脑袋做对比,又和猩猩比较,发现都不是,后来秦林用颅相复原的方法把它生前的面貌恢复出来,结果介于人和猿之间,干脆称之为猿人,因为发现地点,命名为元谋猿人。

为什么古代会有这种生物,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

秦林并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让徐光启在中药店买了些猴子、猩猩的骨头,又让东厂番役剥了缅兵首级的皮肉,煮制成光溜溜的骷髅送给徐光启,让他自己揣摩。

这些天徐光启就像着了魔似的,别人看了害怕的骷髅,他睡觉都要放在床边上,而且最近越来越沉默寡言,好像担着什么心事。

“喂,你怎么回事?”孙承宗伸手摸了摸徐光启的额头。没发烧啊。

徐光启被吓了一跳,咬了咬嘴唇,最终决定把憋在心底的秘密分享给朋友。他四下看看,小声道:“稚绳兄,我发现人也许不是女娲所造,而是、而是猿猴慢慢变来的!”

孙承宗虽然有点吃惊,但更多是感觉好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三代前史册多有捏造意会,女娲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人物,至于人到底是不是从猴子变来的。你应该去问问莽应里,哈哈……”

孙承宗胸中装的都是经世致用之学、万里平戎之策,明显对人类起源不感兴趣。

徐光启微笑。确实黑瘦的缅兵比较像猴子,但同时也很清楚了,朋友不准备继续谈论猿人的话题,嗯,还是向秦督帅请教吧,他好像很支持自己的研究,不管是之前对佛郎机那种重型火枪,还是现在猿人头骨,难能可贵的是,这种支持不以对目前有用为先决条件……

秦林无意中看到徐光启还捧着元谋猿人的头骨。不禁微微一笑,也许徐光启能倒腾出个进化论?嗯,中国貌似没有教会把他送上十字架,不过将来遇到利玛窦,他们还能做朋友吗?说起老利。他送的金鸡纳树种子,在战争中发挥了很大作用呢。

白霜华站在秦林旁边,懒懒的倚着凉亭的柱子,她眉宇间的煞气变得平和了不少,眼底蕴藏的冰与火,也不像以前那么激烈。时不时悄悄瞥秦林一眼,居然也有些许小儿女态。

她的心情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每次和秦林缠绵悱恻,之后却患得患失……

轻轻咬了咬嘴唇,白霜华传音入密:“秦林,我、我应该走了,云南的事情已经平息,你也快要入京了吧?”

“喂喂,”秦林扔掉了鱼竿,“你一走了之,然后很多年后一个小女孩来问我还记不记得昆明湖畔的白霜华?”

“胡扯!人家才没有!”白霜华撅起嘴唇,恨恨的盯了秦林一眼,脸蛋上多了一抹羞红。

“跟我上京吧,”秦林非常霸道的环住了玉人的纤腰,“你可以住在镇水观音庵。”

镇水观音庵,想到那个地方,教主姐姐又是一阵怦然心动,本能的想要拒绝,秦林话锋一转:“哈哈,半天都还没钓到一条,笨蛋!我来教你钓鱼。”

话音刚落,秦林的钓竿浮漂往下沉去,他抓起钓竿往上一抖,再慢慢扯回来,一条在阳光下褶褶闪光的金线鱼,就活蹦乱跳的被钓了上来。

“怎么样?”秦林很得瑟的冲着白霜华笑。

瞬间心头那一丝情怯变得无影无踪,白霜华嘴角一撇,将鱼竿猛的甩出,鱼线抖得笔直,带着鱼钩狠狠扎入水中,再提起来就多了条大鱼。

白霜华挥杆连续刺出,扎中好多大鱼,不一会儿水桶就被装满,她也不多话,只是挑衅的看了看秦林。

你牛!秦林甘拜下风,满脸郁闷的样子

白霜华再也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冰山雪化、百花盛开。

番役飞马而来:“启禀督主——莽应里一干人犯已押到昆明。”

半个时辰之后,昆明城中,秦林看到了囚车中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莽应里,他笑嘻嘻的打个招呼:“莽兄别来无恙否?”

莽应里反应变得很迟钝,这个凶残暴虐的家伙,到了这般境地,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瑟缩委顿在囚车中,等待他的将是最严厉的惩罚。

“秦哥,这家伙状态很差,恐怕送不到京师啊!”陆胖子低声告诉秦林,莽应里心如死灰,水米不进,只有靠强行灌下稀饭来维持生命。

秦林点点头,然后目光移向了岳凤,这家伙是站在囚车旁边的,满脸堆笑。

“岳凤,你这次擒获莽应里,可是立了大功啊,”秦林笑容莞尔。

莽应里疯狂的摇动着囚车,他恨不得剥了岳凤的皮。

岳凤跪下,笑容越发谄媚:“督主不杀之恩,小的铭感五内。”

“谁说不杀?我最多把你的凌迟减到腰斩,”秦林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然后问周围的番役:“怎么没把他也关进囚车里?”

啊?岳凤一屁股坐倒,满怀希望被打碎,无疑是最残酷的惩罚。

莽应里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岳凤你出卖老子,你也有今天……秦督帅,拿肉和饭来,我要撑到京师,看这王八蛋和我一块死!”

得,这俩王八蛋,就做个黄泉路上的冤家对头吧,反正莽应里将竭尽全力撑下去了。

秦林微微一笑,不再多说半个字。

众人都看得傻了眼,秦督帅这手段,莽应里和岳凤哪够玩的!(未完待续)

[荆湖卷1049章凯旋回京]

秦林灭敌国、擒罪魁、底定南疆的捷报,由七百里加急飞骑持露布传捷京师,半路撞上磨磨蹭蹭赶路的新任巡抚和巡按,这两位的速度立马从乌龟变成兔子,轻车简从快马加鞭,速度之快几乎不逊于当初秦林奔赴云南前线。

东吁王朝破灭、莽应里岳凤成了阶下囚,这就意味着云南的局面已经被秦林收拾下来,不再是烂摊子,变成了香饽饽,早一日到任接印,便多做一天的封疆大吏,多收一份火耗常例,傻子才不急着去呢!

秦林在昆明也等得烦了,等两位新官捧着圣旨大驾光临,就让署任布政使仍回本任,三下五除二办好交接,然后按旨意将饶仁侃、苏酂、饶府管家、高升等一干人犯押赴刑场。

饶、苏二人身穿素白犯官服色,跪在地下相顾无言,齐齐长叹一声,本来幻想朝中故旧援手,或许还有侥幸,没想到成了万历皇帝朱翊钧亲政以来,头两个被御笔朱批处斩的封疆大吏。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秦林穿蟒袍着玉带而出,午时三刻已到,将朱签丢下,舌绽春雷道一声斩!

牛大力精赤上身,只穿一件对襟小褂,大灯笼裤用宽皮带扎在腰间,持鬼头大刀而出,将烈酒含在口中往刀身喷去,瞄定饶仁侃后劲窝一斩而过,血泉喷飞,人头落地!

依样画葫芦,苏酂也紧随其后做了无头鬼。

饶府管家杀害朝廷命官。高升以奴害主,罪行俱为大逆不道,该当凌迟处死。

倒是便宜了高明谦,因为这家伙已经死了,就免于其他处罚,只追夺一切封典荣衔。

本来秦林很乐意把这活儿交给陆远志的,可胖子把脑袋摇得像波浪鼓。说平时净摆弄尸体,已经很感激秦哥照顾生意了,这两单活计。还是让番役弟兄们沾沾手吧。

秦林骂了句偷奸耍滑的死胖子,准备把事情交给番役弟兄办了,这些老弟兄从锦衣卫、东厂一路跟过来。个顶个的铁石心肠。

骆思恭始终站在旁边不吭声,终于像逮到了什么机会似的,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不如就让骆某麾下代劳,如何?”

秦林摆摆手,示意请便。

骆思恭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用各种手段笼络亲眼目睹金马碧鸡坊那一幕的心腹,又把其余的在场锦衣官校调到外省卫所去任职,临走前还恩威并施的敲打一番,然后从京师党羽中抽调精锐到身边。

见秦林同意,骆思恭使个眼色。新调来的两名心腹立刻冲上前去。

这两位一个叫黄安、一个叫卢迁,都是锦衣卫千户职衔。

两个死囚已经扒光了捆在柱子上,黄安对付饶府管家,卢迁对付高升,两位行刑者充分展示他们娴熟的手艺和残忍的本性。用小刀把两个死囚的肉一点点挖下来,并且在这样做的时候,嘴边一直带着微笑。

“厂卫鹰犬!”白霜华低低的冷哼一声,扭转过头不再看,她杀人虽多,却不曾这么酷刑折磨别人。

骆思恭却颇为得意:“秦督帅。下官带的这些个儿郎,手艺还将就吧?”

“不错,不错”,秦林笑着点点头,然后拉了拉陆远志,又朝徐光启招招手,等他们围拢之后,就指着两个正在受刑的罪犯,慢条斯理的讲课:“看见没有,**解剖可是不容易遇到呢,你们看清楚,颈部肌肉层下面一跳一跳的是动脉血管,哦,这边快一点,已经割开腹腔了,能看到消化系统的蠕动,嗯,他们吃得不错嘛,我好想看见有饵块和乳扇……”

呕~~徐光启实在忍不住,直截了当的呕吐起来。

陆远志朝秦林直翻白眼:割就割吧,秦哥你干嘛说这么细?你故意的……

黄安和卢迁两个听到秦林充满黑色恶趣味的解说,同样满脑门黑线,一个眼角直跳,一个紧咬牙关,终于黄安想到自己早上也吃过饵块和乳扇,就忍不住手一抖,割断了死囚的动脉血管,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狼狈至极。

“不中用的东西!”骆思恭气得猛摔袖子。

秦林满脸无辜:“骆都督莫非指桑骂槐,怪本督干扰了他们?”

“岂敢,岂敢,”骆思恭满脸堆笑连连拱手。

“那就好,我还以为骆都督迁怒呢,哈哈!”秦林打了个哈哈,骆思恭的笑容都快拧巴了。

白霜华扑哧一声笑,掐了一把秦林的腰肉:你这促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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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林交卸了云南的事情,押着莽应里、岳凤等战犯和大串俘虏回京献捷,就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匆忙了。

保场驿一战抓到的缅兵俘虏,都被秦林斩于施甸河畔以祭施甸冤死的军民,后来邓子龙刘綎交替出击,加上思忘忧南征,又抓了不少俘虏,不可能都带上京师,只从里面选了几百个身体健康卖相好的带着上路。

为什么要卖相好?嗨,京师奏捷,俘虏从午门前头押过去,如果都是些老弱病残,岂能显出秦督主灭敌国、擒虏酋的威风?

黔国公沐昌祚调一千精兵护送秦林回京,又亲率云南文武送到昆明郊外三十里,态度极为热忱。

回程照例走陆路翻山越岭,抵达四川宜宾换走水路,但去时几十个人轻车简从,回来加上骆思恭的手下,连兵丁带俘虏就是将近两千号,沿途官府调集船只、支应民夫、接济粮草,一个个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船到蕲州,众位老弟兄心头不无感慨,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秦督主还只是个小小锦衣百户,如今做到武职一品、提督东厂,更立下灭国之功,各位弟兄追随其后建功立业,个个加到东厂科管事、掌班、领班、司房,至不济的也是役长,人生际遇一至于斯!

秦林去云南时太匆忙,回程比较悠闲,趁便带着陆远志牛大力去医馆探望旧识,当年的师兄弟或者出师,或者留在医馆做大夫、管药材,见秦林锦袍玉带,陆远志也“狐假虎威”,恍然间突然发现当初的师兄弟,已相隔如许遥远……

倒是师叔庞宪始终不亢不卑,和秦林谈笑风生,秦林也叹服,当年就看出这位师叔胸中有丘壑,果不其然。

与众位亲戚见面,代青黛向诸位问候致意,秦林本来还想待一会儿,可听到荆王世子朱由樊已经离开王府前来拜望,这家伙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溜烟的逃回了船上,扬帆远遁。

据说,荆王世子追到码头边,神情颇为惆怅……

抵达南京,又去拜望老丈人徐邦瑞和大舅哥徐维志,以及住在魏国公府的李时珍,这才知道两月前青黛和徐辛夷曾回南京省亲,现在又回京师去了。

徐邦瑞又老了几岁,鬓边微见白发,叫秦林纳闷的是,这位一直都很喜欢他的老丈人,这次的态度有点儿生硬,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睛。

还是大舅哥耿直,徐维志悄悄告诉秦林,老爹是为徐辛夷没生养在生闷气——在徐邦瑞看来,当初青黛是个小丫头,自己女儿屁股大好生养,应该替秦林养下长子。

结果反叫张居正的那位相府千金拔得头筹,前番徐辛夷省亲,老国公在家里数落她:“故江陵相公那女儿,本国公又不是没见过,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怎么倒先替姑爷养了儿子?老张死了好几年,没想到咱们到底没争赢他!”

得,当年在朝政上,徐邦瑞代表勋贵和文臣班首的张居正隐隐相争,结果张居正死了,老徐又开始争谁的女儿先生出儿子!

吴氏把秦林拉到一边,语重心长的劝说他:“有些事情,咱们做长辈的不好多说,姑爷你自己心头明白就好……”

秦林再脸皮厚,这会儿也大窘,除了点头称是之外别无他法。

就连李时珍也话里话外透点风声,表示他很希望能有四世同堂的一天——青黛出嫁时年纪还小,现在也有那么大了。

陆远志一伙捣蛋鬼再怎么猖狂,也不敢在魏国公和太师父面前发笑,下来之后才捧腹大笑:“哎,秦哥,是谁说老丈人多了好处也多?”

秦林摸了摸鼻子,看来老丈人多,麻烦也多啊!

因为携带大量俘虏走不快,等抵达京师的时候,华北已经进入初秋了,照例先入城,俘虏交京师十二团营看押,三日后午门献捷。

天公不作美,入城那天秋雨绵绵,秦林一行人都披上了蓑衣戴上了斗笠,但仍然有许多百姓站在屋檐底下看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

云南毕竟离京师太远,莽应里的入侵对云南百姓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震动,可京师这边的百姓就难以感同身受了。

不过,灭国之功,近几十年来除了秦林秦督帅,还有第二个吗?街谈巷议中,都把秦林与沐英相提并论,英烈传中铜角渡江、火箭射象的桥段,又被旧瓶装新酒按在了秦林头上。

唯独白霜华,越近京师越是情怯,魔教教主纵横天下的威势,全变成了患得患失,最后在看到青黛、张紫萱乘轿,徐辛夷骑马迎来的时候,几乎是落荒而逃:“我、我去镇水观音庵了……”(未完待续)

[荆湖卷1050章永宁的小心思]

秦林遥遥看见家人迎来,嘴角微微一笑,轻轻勒住踏雪乌骓马,就在马背上潇洒之极的拱拱手:“骆都督,诸位同僚,本督离京日久,家人难免挂念,这就先走一步了!”

言罢秦林长笑一声,既不去紫禁城中朝天子,也不往东华门内拜相公,将赫赫灭国之功放在一边,径直拍马而去。

好个有情有义的秦督主,这不当代霍嫖姚么!既有克顽敌、平南疆的灭国之功,又这般年轻潇洒、知情识趣,不但骆思恭又妒又羡,就连街道两边屋檐底下站着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眼睛里直冒小星星。

幸好他们不知道秦林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在外边尚且一切正常,回到府邸刚进后宅,这厮就原形毕露,先去挤青黛粉嘟嘟的脸蛋儿,使她嘴唇嘟起活像个可爱的小兔子,又哈哈大笑着往徐辛夷翘翘的臀瓣上拍了一巴掌,惹得徐大小姐追着他打。

后宅这边只有女兵守卫,看这一幕没有不笑得花枝乱颤的。

女兵甲去和陆胖子卿卿我我了,女兵乙笑着摇摇头:“外边看到秦督主气度威严,颇有名臣风范,只道是他转了性,没想到……”

“还是和以前一样,”女兵丙也叹口气。

小丁一语中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秦林比泥鳅还滑,徐辛夷追不上,双手叉腰直喘气,蜜色的脸蛋布满红晕,一双杏核眼水汪汪的:“哼。姓秦的坏蛋,离开之后想他得很,真回来了又这么讨厌!”

青黛清澈如水的双眸弯成了月牙儿,笑眯眯的道:“徐姐姐终于承认想秦哥哥啦。”

“谁,谁想他?笨蛋才想他呢!”徐辛夷输人不输阵,嘴巴硬得很。

青黛乐得咯咯直笑,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徐姐姐不就是那个笨蛋么?

张紫萱始终抱着儿子,不声不响的站在旁边,微笑着看秦林和徐辛夷打闹。

秦林当然不会冷落这娘儿俩。有些心虚,走过去搓着手嘿嘿干笑,这一年多在外奔波。做父亲的责任确实有点那啥啥……

张紫萱怀中的秦泽已经一岁多了,小家伙大眼睛、白皮肤,模样儿清秀,大部分像他母亲,眉眼间依稀带着秦林的影子。

小家伙看到一个“陌生人”走近,却也不甚害怕,缩在母亲怀中,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好奇的看着秦林。

张紫萱将儿子的鼻尖摁了一下,柔柔的低语:“泽儿。还不叫爹爹?你爹爹没有陪在你身边,因为他为国为民万里奔波,平定云南战局、救了那里的许多老百姓,又把莽应里、岳凤这群坏人通通抓起来……你有个了不起的爹爹呢!”

秦林感激的朝张紫萱笑了一下,相府千金不但美丽而且聪明。几句话就化解了他的尴尬。

“爹、爹爹!”秦泽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又伸出双臂:“抱抱。”

我儿子会说话了!秦林惊喜交集,从张紫萱怀中接过孩子,软软的、柔柔的小身体,顿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父子是血中的血,肉中的肉。血脉的流传……

徐辛夷打心底替秦林和张紫萱高兴,不过也免不了那么一点儿淡淡的失落,想起省亲时父母说的话,她就暗暗握紧了拳头,不怀好意的看着秦林:哼哼哼,这次不会放过你的!

当夜,秦林设家宴,众人微醺,唯独酒量颇佳的徐辛夷偏偏滴酒不沾,还非常霸道的把秦林的酒杯抢走,不准他喝酒。

张紫萱忍俊不禁,这也做得太明显了吧!

青黛笑着摇摇头,看来徐姐姐是真着急了,怪不得她……

侍剑和甲乙丙丁四女更是投来诧异的目光,原因无他,像徐大小姐这样笨拙且不加掩饰的,实在太可爱了。

放在几百年后秦林出生的年代,都市白领女二十七八、三十多岁生孩子再正常不过,可大明朝万历年间,徐大小姐二十四岁没生孩子,就很有点着急上火了。

洞悉了徐辛夷的打算,秦林心头一片火热,成就感瞬间爆棚。

不过很快他就乐不起来了。

卧室,徐辛夷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摸出个小纸包,将少许药末就着茶水一口吞下,然后摩拳擦掌的走向秦林:“嘿嘿,这是青黛给的,保证能怀上孩子……本小姐豁出去了!”

秦林本来坐在床沿儿上满怀期待,见情况和想象中貌似不大一样,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感觉徐大小姐投向自己目光有点发绿,活像母狼似的。

“喂喂,一年多没见了,咱们能不能先谈点感情?”秦林开始没话找话胡扯吧啦,看到徐大小姐的样子,心底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嘘~~你完蛋了!”徐辛夷伸出修长的手指头摇了摇,蜜色的脸蛋布满坏笑,咧开的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一把将秦林往后推倒,接着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衣衫解开,露出成熟诱人的躯体,然后猛地扑了上去……

这算是一报还一报吗?好在徐大小姐的身段是如此的火辣诱人,秦林抱住她被她压在身下,也是无尽的旖旎风光。

化身女色魔的徐辛夷心头那叫个爽呀,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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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秦林的眼眶竟有些发黑,徐辛夷更是浑身酸软,像一只慵懒的大猫,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徐大小姐俯身趴着,锦被底下显出诱人的曲线,发丝被干涸的汗水粘在额头上,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杏核眼半睁半闭,含含糊糊的道:“如果你中午有空,去东华门接一下永宁,咱们约好的,我这个样子去不了。”

贪吃的懒猫!秦林笑着把她翘臀拍了一巴掌,应承下来。

秦林南疆奏捷,灭敌国、擒罪魁,武功之盛为近百年来所罕有,刚刚回到京师,不知多少事情待办,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会提出让他去接个小姑娘的要求。

但是,咱们徐大小姐有多没心没肺啊?

偏偏秦林昨天就和张紫萱商议定了,在回京之后到午门献捷之前的这两三天,既不朝天子,也不拜相公,先优哉游哉两天再说!

攻灭敌国、底定南疆的赫赫武功摆在那里,急着奔走邀功反而落了下乘,如今的秦督主就学谢安养望东山,尽可稳坐钓鱼台,看朝廷各派怎么商议,怎么酬庸功臣。

再者,还有更重要的杀手锏呢!

此时日上三竿,青黛已经去女医馆坐堂问诊了,有着悬壶济世之心的女医仙,一心为病患施展岐黄之术,做事非常勤奋。

张紫萱在家陪着秦泽,秦林过去陪儿子玩,一会儿扮大老虎,一会儿学骑马马,逗得小家伙咯咯直乐。

见父子俩玩得不亦乐乎,张紫萱抿着嘴儿笑容莞尔,一边轻轻抚摸秦泽,一边问道:“前几天你为思宣慰请封王位的奏章递上去,嘻嘻,朝中可是吵翻了天呢,不过等黔国公、南疆诸番王和诸土司的奏章也送来,就该尘埃落定了吧。”

“我让他们今天就递到通政司,”秦林满口应承。

张紫萱微微一笑,摩挲着秦泽圆圆的脑袋:“儿啊儿,爹爹这趟差使,要替你挣个伯爵呢!”

秦泽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冲着秦林摊开:“拿,拿来……”

秦林大笑,这个小东西,听到爵位就咯咯笑,真是个小官迷!

陪母子俩玩了一会儿,看看快交午时了,秦林换了青衫布衣,做寻常秀才打扮,带了心腹弟兄赶往东华门。

东华门外已经有三个小太监等在那里,中间一位容长身段,瘦削的美人肩,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眉目清丽如画,就是瓷做的人儿也没这般精致,正是当今永宁长公主朱尧媖。

永宁的婚事久久没个着落,做太后的母亲和做皇帝的哥哥都感觉有些对不起她,尤其是永宁幼年时,把全副心血倾注到两个儿子身上、对女儿几乎不闻不问的李太后,所以对永宁出宫游玩的事情,就越来越睁只眼闭只眼了。

李太后私下甚至觉得,多亏了徐辛夷过来带她散散心,否则以女儿多愁善感的性格、娇怯怯的身子骨,能不能捱过这一关都说不定呢!

永宁望眼欲穿的等着徐辛夷,却见对面走来一人,布衣青衫、方巾束发,两只眼睛贼亮贼亮,原来表姐没来,来的是姐夫秦林。

“秦、秦姐夫!”永宁未语先羞,细嫩的瓜子脸腾起两团红晕,不敢和秦林对视,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脚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秦林不觉一怔,这个小姨妹越长越漂亮了啊,真是女大十八变,当年的黄毛丫头变成了如花似玉的姑娘家。

他挠了挠头,说徐辛夷有事来不了,是不是先去家里。

永宁垂着头,双手牵着衣角摇来摇去,半晌才鼓足勇气,低低的道:“我、我要去适景园,听说郑娘娘的哥哥在那里办了个花会,很热闹呢。”

郑桢的哥哥吗?秦林想了想应承下来。

永宁偷偷的笑了,秦林府邸在草帽胡同,紫禁城的西南方向,这适景园则是在东北方向的,也就是说,只能由秦林陪着她去。(未完待续)

[荆湖卷1051章国舅爷]

“秦姐夫你说,云南那边,是不是一年四季都开着很多花儿?那里的山川风物,和燕云之地大有不同吧?”

“不错,黄的、白的、红的、紫的,各种颜色的花儿开满山谷,北方山势雄浑,那里的山则苍翠秀丽……”

永宁出宫之后,已经在客栈里换了平民女儿装束,蓝布交领袄裙,领口一圈儿花色镶边衬得脸蛋儿娇嫩可爱,笑嘻嘻的围着秦林问长问短,只怕她半个月说的话,都没这会儿说得多。

秦林极有耐心,微笑着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同时也从她口中听到了不少宫中形势——虽然有东厂鹰犬替秦林打探,但以永宁长公主的角度,就是更高的层面了,闲言碎语中了解到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宫闱隐秘。

秦林有心,永宁却无意,这个长在深宫的公主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不停的说说笑笑:“对了,那年看到的白象,现在已经长大了吧?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我……”

说罢,永宁偷偷看了看秦林,芳心中波动一丝涟漪,当年白象在驯象所发狂,她差点从象背跌落,秦林伸手救援的那一幕,永远铭刻在了少女的心底。

“唔,长大了,”秦林摸了摸下巴,笑眯眯的道:“还记得那个思家小妹妹吧,她骑着白象敢住上阵,很厉害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感情细腻的永宁特别敏感:“我记得她叫思忘忧,嗯。算下来应该有十四岁了吧?当年是个粉妆玉砌的小女孩,长大了一定比我漂亮。”

秦林停下脚步,笑着打量打量永宁:“那也未必。”

思忘忧是南疆异族风情,永宁则是重重深宫中长大的天家贵女,举止娴雅,另有一番娇怯怯的风流婉转。

她听得秦林夸赞,抿着嘴儿轻轻一笑。将胸口挺了挺,正所谓女大十八变,当年的青涩小丫头已变成了天姿国色的公主殿下。肌肤莹白细腻、眉目精致如画,真如雪做的人儿,连太阳大了点都怕把她晒化掉。

可惜秦林很快就把目光挪开了。永宁嘟了嘟小嘴儿,老大不乐:秦姐夫,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我可不是当年的黄毛小丫头了……哎呀,永宁啊永宁,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他可是你的姐夫呀!

胡思乱想的永宁,顿时脸蛋儿羞红,低着头不敢再和秦林说话,心绪如同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秦林的心中其实也不平静。从前看永宁只是个黄毛丫头,自然不曾想到她对自己或许不止兄妹之情,此刻看到永宁娇羞无那的神情,大概也明白了三分,心头怦然一动。赶紧又扭过头去:老秦啊老秦,这位可是姨妹子,你可不能禽兽啊!

两人各自揣着心思不说话,气氛尴尬中带着暧昧。

直到走近适景园,前面一片喧闹,永宁终于恢复了小姑娘的本色:“呀。花会这么热闹,秦姐夫你看前面,围着好多人呢!”

“的确很多人,”秦林笑着应了句,回头朝不远处跟着的锦衣官校使个眼色,这里环境很乱,要加强戒备,别乱中出了岔子,本督帅倒也罢了,永宁可是天家贵女、万金之躯。

随行的便衣官校都会意,于是秦林和永宁身边出现了一个虽然不大,却分外严密的警戒圈,随着他们向前移动,人群便被圈子自动排开,在他们身边空出一小块地方。

朱尧媖当然不会注意到这点,兴致勃勃的和秦林“挤”在人群中,东瞅瞅西看看,不管是糖葫芦还是捏面人,都看得兴趣盎然。

秦林摇头笑笑,自然不会像永宁那么天真,倒是四面八方的议论声传入他耳中:“咦,奇怪了,这已经入秋了吧,怎么还有杜鹃、山茶花开放?”

“这你就不知道了,郑国舅用暖房养出来的,一盆花要值十两银子!”

“啧啧啧……郑国舅还真有钱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真正富贵已极了。”

花会是郑桢的兄长郑国泰所办,奇花异草有的是从南方千里迢迢运来,有的是京郊暖房中培育出的,全都价值不菲,据说是前不久郑国泰进贡宫中,万历和郑贵妃赏玩之后,吩咐搬到宫外的适景园,容许百姓参观,以示与民同乐。

怪不得永宁不看花只看捏面人吹糖人,原来这些花花草草她早在宫中就看过了。

秦林苦笑着摸了摸鼻子,越发把少女的心思猜到了六七分。

永宁还不知道心思已被她的秦姐夫觉察,暗恋的滋味甜蜜又苦涩,哪怕半年、一年才能见到他一次,哪怕他始终不明白她的心意,也全然无所谓……

秦林青衫方巾,永宁布衣荆钗,两人便如一对贫寒之家的兄妹,尤其是永宁楚楚动人、风韵婉转,不似天家贵女,倒像小家碧玉,不知惹来多少道目光。

其中几道目光格外淫邪,永宁东张西望,见什么都好奇的样子,更被理解成乡下小户姑娘进城开眼界的兴奋。

永宁全然不曾意识到自己已成为别人眼中的猎物,笑嘻嘻的攀着一树盛开的白玉兰:“秦姐夫快看,这株白玉兰,可真漂亮啊,前些天的花骨朵,现在都盛开了呢!”

长公主真是心思单纯啊,浑然不知已说漏了嘴,暴露了前些天在宫中已看过花会的事实。

那些暗中跟随的番役弟兄,闻言全都忍俊不禁,又互相使眼色:长公主对秦长官这份心意,只怕是有五分坐实了。

秦林回过头,悄悄把手指放在唇边摇了摇,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永宁攀着树枝,满树盛开的白玉兰,天家贵女清丽动人的容颜,真正比玉玉生香,比花花解语,凡是来看花会的游人,心底无不叫一声好。

秦林也怔了一怔,笑着从怀中取出铅笔和纸,刷刷刷几笔勾勒,为永宁画起了速写。

永宁的笑容越发甜蜜,秦林画画自是出于兴趣,可永宁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就芳心有如鹿撞,香腮一片晕红,湿漉漉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

可惜世上就是有不识时务之辈……

不知从哪儿掷来一朵白玉兰,正好落到永宁脚下,她爱惜花朵,待要去拾又怕误了秦林画画,正在踌躇时,人群中就有个大嗓门吼道:“兀那小娘子,这是陛下和郑娘娘御赐的花,不可攀折!”

永宁吓了一跳,她本能的朝树上看看,刚才并没有攀折,只是轻轻攀住树枝罢了,那朵花不知是从哪儿掉下来的,难道是被自己不小心碰掉的?

其实在宫中的时候,宫女们不知多少摘了来戴,李太后还亲手摘了朵白玉兰戴在女儿头上,所以永宁才站在这株玉兰树下。

秦林却看得分明,那花儿根本就是从人群中掷出的,加上那大嗓门、秃头顶、扎根宽皮带的家伙,瞧着永宁的眼神儿颇为不正,便知道他们意欲何为了。

“老兄,俗话说聪明绝顶,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居然也会秃头?”秦林啧啧连声,看着秃子连连摇头,眼神儿带着怜悯。

秃子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似乎聪明绝顶是夸他,怎么又觉着不对味儿?

来看花的百姓们却哄笑起来,这个年轻人有意思,说话不带脏字儿,却把对方损得厉害。

秦林在锦衣卫、东厂奉职,本来就不经常抛头露面,京师街面上认识他的人不多,并且在张居正死后,他先贬广东琼州,再贬山西蒲州,又钦差去云南督师,至少三年多没正儿八经的待在京师,认得他的人就更少了。

秃子身边的狗腿子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道:“光爷,这小子拐着弯儿骂您呢!”

“敢骂我?”光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一招手狗腿子们从四面八方围上:“哪儿乡下来的穷酸,敢和光爷我胡咧咧?这小娘皮是你妹子还是没过门的媳妇?她攀折御赐花朵,就是犯了王法!嘿嘿,咱们国舅爷跟前走一趟!”

说罢,光爷气咻咻的走上前,要去抓永宁。

永宁见了这等凶神恶煞的家伙,顿时吓得够呛,像受惊的小鹿似的,一下躲到了秦林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给我……”秦林手指头都举在半空了,诸位番役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打出手,哪知秦林把一个打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失笑道:“你说郑国舅?”

本来以为这位头顶光光的光爷,是哪儿冒出来的泼皮破落户,秦林身为东厂督主,就算打死他也不值什么,抓进东厂地牢,只怕光爷出来就只剩下光骨头啦。

可听说是郑国舅的手下,秦林立马来了兴趣,老实说这么久都是和郑桢直接打交道,还没见过她那不成器的兄长呢!会会也好,如今的局势,那件事也该开场了吧。

“妹子,既然如此,咱们就去会会郑国泰吧!”秦林笑着牵起了永宁的手,有点凉,有点抖。

百姓们看得唉声叹气,人人敢怒不敢言,郑国舅横行霸道,这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不知道底细的,只怕要吃大亏呢!可惜那姑娘了。

却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年轻秀才”叫的并不是郑国舅,而是直呼他大名郑国泰……(未完待续)

[荆湖卷1052章谁是草包]

光爷见秦林不逃不闹,只道是这乡下穷秀才被国舅爷的威名吓坏了,朝手下使个眼色,耀武扬威的一扬下巴:“两位,走吧!”

秦林颇为玩味的瞥了他一眼,拉着永宁就走,长公主紧紧跟在他身后,精致的瓜子脸紧张得发白,活像受惊的小鹿,眼神不敢往两边看,只管盯住秦林的后背。

光爷手下的泼皮破落户全都笑起来了,笑容猥琐,笑声很贱。

百姓们纷纷叹气,这不是羊入虎口么?再看小姑娘容颜娇羞,说书先生口中长提的一句红颜多薄命,便涌上了心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一位老文人发出了低低的叹息。

稍有姿色点的年轻女子,差不多都开始转身回家,不想在适景园继续待下去了,花会虽然好看,郑国舅豢养的恶奴却叫人心惊胆战。

光爷一伙见秦林没有逃走的意思,倒也不曾动粗,只是从四面散开,将他和永宁围在中间。这伙人有恃无恐,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儿。

适景园是明成祖朱棣赐给靖难勇将、成国公朱能的大花园,郑国泰奉旨“与民同乐”,从成国公府借过来办花会。

这园子占地广阔,本来就种植了许多花草树木,处处假山、池沼、亭阁点缀其间,郑国泰又运来许多奇花异草,装点得花团锦簇。

秦林从回廊花径中走过,饶有兴致的四下打量。全然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甚至随手摘下朵开得正好的花儿,回头插在永宁的鬓角。

光爷和他的喽啰们都快把鼻子气歪了,秦林的无视在他们眼中无异于挑衅,一个个咬着牙齿发狠:哼,待会儿见了国舅爷,看怎么收拾你!小娘子是不能动的。这穷酸秀才识趣把妹妹献出来,国舅爷高兴倒也罢了,要是不识趣。哥儿们好生给他松松骨头!

秦林在绿树掩映的阁楼里见到了郑国泰。

郑贵妃专宠六宫,气焰一时无两,其父郑承宪获封锦衣卫都督同知。其兄郑国泰则授锦衣卫都指挥使。

尽管是有职无权的虚衔,也够吓人了,都督同知从一品,都指挥使正二品,想当年秦林破了多少大案要案,办成多少军国重事才升到锦衣卫都指挥使、掌北镇抚司,郑家两爷子坐在家里就平步青云,不得不佩服一下,郑桢在万历跟前吹的枕边风,确实厉害!

适景园这处阁楼布置精雅。唐伯虎的画、文征明的字,古色古香的茶几上,钧瓷花瓶里斜斜插一支梅花,本来是极为雅致的,只可惜郑国泰歪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浑身上下像没二两骨头,两个浓妆艳抹的通房丫环左右服侍,嗲声嗲气的卖弄风骚,搞得这里不像国公府,倒像是勾栏胡同。

郑国泰相貌与郑桢有三分相似,身材颀长、瘦刮刮的白净脸上五官周正。但眼眶乌青、印堂发黑,一看就是酒色过度,辜负了这副好皮囊。

手下光爷这群喽啰过来,郑国泰懒洋洋的抬了抬眼皮,当他看到畏畏缩缩躲在秦林身后的永宁时,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神儿立马变得贼亮贼亮,双手扶着扶手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哎呀呀,好漂亮的小娘子,这不是七仙女下凡尘了么?敢问这位小娘子芳名上下,从哪儿来呀?”

郑桢虽然受宠,郑国泰毕竟是个带把儿的,其实出入紫禁城的次数有限得很,而且永宁和郑贵妃的关系也就一般,所以之前他们从来没见过面。

看见永宁弱不胜衣的娇羞神态,郑国泰身子都酥了半边,两只眼睛恨不得粘在人家身上。

永宁害怕,本能的朝秦林身后又缩了缩,右手和他相握,左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角,芳心怦怦乱跳:郑贵妃在宫里横行霸道,只瞒着皇兄一人而已,原来她哥哥也这么坏……

秦林见郑国泰色迷迷的打量永宁,心底就有三分来气,一边将永宁护在身后,一边伸手去他眼前晃了晃:“喂,看什么看?非礼勿视懂不懂!”

秦林这么大个人,郑国泰却像刚看见他似的——前面完全把他当空气了,这就吃了一惊,然后笑了起来:“哟呵,小子挺横啊!认识大爷我不?”

“认识你妹!”秦林啐了一口,倒是说的实话,还有句没说出来:那天宫中要是稍微把持不定,只怕已经当了你的便宜妹夫。

秦林说的是实话,郑国泰却以为是骂他,这厮倒也不生气,一边视线越过秦林肩头去看永宁,一边笑嘻嘻的道:“穷秀才,这儿不是乡下,是京师,劝你识时务!小的们,告诉他大爷是谁。”

外边被众人尊为光爷的秃子,在郑国泰面前恨不得把腰杆弯成曲尺,闻言立刻转身面朝秦林,重新把腰杆挺得笔直,竖起一根大拇指,挺胸凸肚气焰熏天的道:“我家郑爷乃是宫中贵妃郑娘娘之兄,当朝国舅爷,天子奉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哈哈,小子,怕了吧?”

光爷说完这番话,简直神气活现,仿佛做郑娘娘的兄长的狗腿子,是件非常难得的荣耀。

更多的狗腿子摩拳擦掌,纷纷帮腔:“把你妹妹献出来,国舅爷饶你一命!”

“郑爷高兴了,手指缝里赏下来,够你全家吃三辈子!”

“小子,听得傻了吧,还不快跪下谢赏?”

在他们心目中,一个乡下土秀才,听到当朝国舅的名号,还不吓得魂飞魄散?如果聪明点,干脆把妹子双手献上。

郑国泰更是不屑一顾,直把秦林当作了空气,眼神儿一个劲儿的往永宁身上飘,心底已将这位楚楚可怜的姑娘当作了囊中之物,开始盘算怎么金屋藏娇了。

永宁在宫中再不受宠,也是身份高贵的长公主,何曾被人如此亵渎?她紧紧倚着秦林宽阔的后背,气得扁起了小嘴儿,眼眶微微发红,如果不是秦林握着她的手,恐怕珠泪早已落下。

秦林捏了捏永宁的手心,朝着郑国泰摇摇头:“锦衣卫都指挥使很大么?说起来,我倒比你早几年坐到这位置上呢。郑桢聪明伶俐,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草包哥哥!”

“大胆!娘娘的名讳,岂是你可以直呼的?”郑国泰顿时火冒三丈,别看他是哥哥,从小却被聪明能干的妹妹压着一头,后来又做了贵妃,全家富贵从此而来,所以他心底实对郑桢敬畏有加。

光爷卷起两边袖子,捏着拳头就要揍秦林,还不忘给郑国泰表表忠心:“郑爷,这厮无礼,您先消消火,看弟兄们拆了他的骨头!”

唉~~秦林长叹一口气,不是生气更不是畏惧,倒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郑国泰和他手下这伙人,实在是太草包了,其实秦林已经朦朦胧胧点出了身份,就算不相信他也做过锦衣卫都指挥使,可口中吐出郑贵妃的闺名,难道就没有一点渊源吗?要知道这个时代,女子的闺名秘不示人,只有极为亲近的关系才会得知呀!满城尽知郑娘娘专宠,但一万个人里头,晓得郑桢名讳的恐怕不过三两人而已。

郑国泰如此不成器,秦林也不介意帮郑桢教训教训他,就准备挥挥手让混在外面百姓人群中的番役们冲进来。

正当此时,几个青衣小帽的仆人小步快跑进来,垂手道:“启禀老爷,成国公来拜。”

成国公朱应桢性格谨小慎微,格外的八面玲珑,适景园是他借给郑国泰办花会的,所以今天特地来园中拜会。

郑国泰大喜,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郑贵妃固然专宠,外戚也不过红极一时,十数年富贵如过眼云烟,武功勋贵则是代代传承与国同休,朱应桢以国公之尊来拜,是给了他十足的面子——也就朱应桢这种性子,如果换成执掌京师戎政大权的定国公徐文璧、英国公张元功,就算郑国泰这号暴发户趴在地上磕头,人家都懒得理会他呢!

郑国泰确实草包,走得太快,也没说把秦林和永宁怎么办,光爷一伙人就虎视眈眈的瞪着他们,干巴巴的等在阁子里。

永宁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秦林感觉到她的紧张,低声笑道:“不用着急,等着看猴戏吧,这个郑国泰讨厌得很,我替你出气……看那秃头好不好笑?待会儿在他头顶画个大王八。”

“嗯,”永宁用力点了点头,想到秃头上画王八的情形,就忍不住吃吃偷笑。

光爷没听清他俩说什么,感觉对方在看自己光溜溜的头顶,登时火冒三丈,凶巴巴的吼道:“臭小子,和小婊子嘀嘀咕咕的,老子先揍你一顿,替郑爷发发利市!”

秦林脸色一寒,这人嘴太臭。

眼瞅着就要大打出手,郑国泰又回来了,笑嘻嘻的走在前头引路,后面的年轻人身穿错金绣夹纱袍,头戴羊脂白玉发箸,手拿仇英亲笔画的折扇,面目中有些阴柔之气,正是成国公朱应桢。

郑国泰在前天引路,朱应桢满面春风,态度中略略带一点儿矜持,信步走进阁中。

光爷等辈再鲁莽,也晓得不能在国公面前放肆,一个个满脸堆笑跪下迎接。

唯独秦林和永宁直挺挺的杵在中间。

“两个乡下草包作死啊!”光爷暗暗叫苦,把这兄妹俩恨得牙痒痒,又站起来准备去摁他俩。

却见朱应桢进到阁中,先是吃了一惊,接着满脸堆笑,疾步上前深深一揖:“秦兄,原来你也在这里……小郑,你忒不地道,秦督主既然在此,怎么不早说?秦督主虎威,叫小弟一见胆落。”(未完待续)

[荆湖卷1053章勿谓言之不预]

秦、秦督主?

成国公朱应桢口中的称谓,叫郑国泰立马傻了眼,因为全天下只有一位秦督主,那就是钦差总督东厂官校的柱国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少保秦林!

秦林是什么身份?北定土默川,南擒莽应里,东招五峰海商,西开丝绸之路,当朝武功之盛无人堪与比肩!郑国泰这号靠枕边风吹上去的空壳子国舅爷,给他提鞋也不配呀。

秦林眼皮子都不夹郑国泰一下,微笑着冲朱应桢拱拱手:“小朱,许久不见,你是越来越年轻了啊,常胤绪有没有找你去喝花酒?”

“常小侯爷半月前已经回南京了,”朱应桢说笑两句,又回头埋怨郑国泰:“小郑,你怎么撇下秦督主来迎我?叫督主在此空等,真是太失礼了!”

呵,在朱应桢心目中,明显秦林比他自己的地位高,更比郑国泰高出很多。

光爷这几个喽啰就不懂了,白愣着眼睛呆在当场,在他们心目中国舅爷已是大之极矣,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除了眼睛特别亮之外无甚出奇之处的年轻人,竟会比成国公还要了不起。

朱应桢再没本事,也是世袭的国公爷,家学渊源还能少了?当日秦林挨三百廷杖屁事没有,出京时众位勋贵大臣前去送行,势如群星之拱北斗、万峰之朝太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更何况秦林又添灭敌国、擒巨魁之功,正所谓羽翼已丰,从此鲲鹏展翅九万里,只待扶摇直上,再不可制也!

今日之秦督主,又岂止厂卫之臣?

不同于郑国泰,朱应桢和秦林是老相识,双方多次携手共进退,加上近来徐文长、三娘子坐镇归化城,丝绸之路已初具雏形。包括朱应桢在内的京师勋贵们获利极大,所以他一见秦林就大喜过望,竟没留意郑国泰脸上的尴尬。

这位国舅爷的脸色就非常难堪了,干笑两声拱拱手:“原、原来是秦督主,下官这厢有礼了,嘿嘿,俗话说不打不相识,这位佳丽既是督主内眷。兄弟我岂敢觊觎?来来来,兄弟给秦大哥和嫂子陪个不是。”

话音刚落,永宁白净的瓜子脸顿时羞得通红,害羞带怯的偷偷看了看秦林,却也不曾反驳,自有万般滋味在心头。

朱应桢还没搞清楚状况,这会儿就吓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心头暗叫一声不好:郑国泰呀郑国泰。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出了名的“以德报怨秦长官”!老实赔罪倒也罢了,可笑他还想拿场面话遮掩过去。秦督主可是眼睛里揉得沙子的?

果不其然,秦林咧嘴一乐,瞅着郑国泰上下打量打量:“照你的意思,如果不是本督带来的人,换成别的大姑娘小媳妇,你‘觊觎’一下也没什么关系了?”

郑国泰没和秦林打过交道,不知道他的厉害,近来又在郑贵妃庇护之下,自以为天老大我老二。浑然没听出秦林话里的刺儿,兀自打着哈哈:“秦大哥说笑了,小弟年轻荒唐,风流一些也是有的……”

“对对对,”光爷冲着秦林点头哈腰。陪笑道:“小的替郑爷请来的女子,其实都是你情我愿的。”

朱应桢暗暗叫苦:小郑啊小郑,你自己作死,别当着我的面啊,有个三长两短。将来郑贵妃岂不怪罪到我头上?可秦督主发起火来,又有谁拦得住?我可犯不着触他霉头。

可惜,形格势禁之下,朱应桢想脚底板抹油也来不及了。

秦林面色迅速转冷,眼中寒芒一闪,一字一顿的道:“郑!国!泰!你好大的胆子,什么叫荒唐,什么叫风流?女子极重名节,稍有玷污,叫她如何面对家人,岂非生不如死?”

“这、这是怎么说?”光爷唉声叹气,同时小心打量着郑国泰的脸色。

郑国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终于耐不住了,额角青筋直跳,梗着脖子道:“秦林,我敬你称一声大哥,你别蹬鼻子上脸!你是什么人,管得了我?”

秦林冷冷一笑,突然抡起大巴掌扇在郑国泰脸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我替郑贵妃管管你!”

郑国泰一个趔趄,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第二记巴掌又落下来了,“我替王法管管你!”

“我再替你爹管管你!”紧接秦林扇出着第三记巴掌,郑国泰已是晕头转向,结结实实挨了

秦林抡圆了巴掌,噼里啪啦朝郑国泰脸上扇,可怜这位国舅爷沉迷酒色,身子骨本来是虚的,哪里经得起这么狠揍?眼前金星直冒,脚下踉踉跄跄,等秦林十几个巴掌一口气儿扇完,他咚的一下跌坐在地,脸肿得像个猪头,两只眼睛发直,鲜血从鼻孔往下直淌。

嘶~~朱应桢倒抽一口儿凉气,秦林下手好狠。

永宁从秦林身后探出脑袋,本来颇为解气,毕竟心地善良,看看郑国泰的惨状,又有些不忍。

光爷这群喽啰都惊得呆了,从没想到秦林会暴起发难,把自家主子打得七窍生烟。明知东厂督主权势极大,但他们眼眶子浅,平时只知道国舅爷,这会儿竟也忠心护主,四面围上来要对付秦林。

“姓秦的,你敢打国舅爷?小的们,先拿下了,咱们陪国舅爷打御前官司!”光爷咋咋呼呼的带着人冲上来。

朱应桢见状赶紧抢上去拦秦林,假模假样的扶郑国泰:“秦督主罢手、罢手,不看僧面看佛面,打伤了国舅,郑娘娘脸上须不好看!小郑你何必呢,惹秦督主生气,还不快赔罪?”

光爷等人立马泄气,听成国公怎么说的,就这样还让郑爷赔罪呢!

郑国泰至少好几年没吃过这样大亏了,痛得眼泪直落,伸手把血擦得满脸都是,含混不清的道:“阿光,你们怎么不揍他?老子白养你们了!对,对,先揍了再抓他打御前官司……朱应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拉偏架!”

草包,草包!朱应桢气得直想拂袖而去。我这是救你!

光爷得了主子授意要表忠心,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呼喝一声带着人朝秦林涌过来,就算朱应桢拦在中间也不管。

永宁见对方气势汹汹,吓得直往秦林身后缩,在她单纯的心目中,只有秦姐夫的身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秦林岿然不动,拍了拍巴掌。

挤在阁子外边游人中的东厂番役立刻蜂拥而入。可怜光爷一伙只是好勇斗狠的泼皮破落户,哪里能和这些百战精锐、厂卫鹰犬相抗,两三个照面打下来,就被尽数拿下,摁着脖子跪在地上。

“这个人嘴巴太臭,”秦林指着被称作光爷的秃子,“先掌嘴,让他学学怎么说话。”

番役们应一声,立马走出个练过铁砂掌的。照着秃子的脸狠狠扇下去,这比秦林打郑国泰可狠了不知多少倍,一巴掌下去。就是几颗牙齿飞出来,几巴掌抽落,连鼻子都打歪了,眼泪鼻血口水稀里糊涂。

“秦姐夫……”永宁的声音细声细气带着颤儿。

秦林回头一看,永宁的脸色煞白,显然吓得不轻,他一拍脑门:嗨,忘了这茬儿!连忙让心腹番役陪着永宁先出去,女孩子家家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徐大小姐那么粗的神经啊。

秃子稍稍缓过一口气儿,再不敢嚣张跋扈了,跪着直磕头求饶。

秦林面沉如水,丝毫不为所动,慢悠悠的道:“来人。通通割掉一只耳朵,叫他们长长记性。”

秃子一伙吓得魂飞魄散,东厂番役们不由分说,三个服侍一个,小刀子刷刷刷。把狗腿子每人割掉左耳,登时鲜血直流,好几个人晕倒在地。

朱应桢摇头苦笑,这清雅的阁楼,做了秦督主的行刑室,真是何苦来哉!

郑国泰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逞强了,可怜兮兮的瑟缩在地上,生怕秦林来割他的耳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怕什么来什么,秦林转回头,目光冷厉的盯住郑国泰。

我死了!郑国泰浑身颤抖几欲晕去。

哪知秦林没有再难为他,厉声冲着光爷一伙喝道:“今后谁再敢帮着郑国泰为非作歹,本督撞上通通割掉耳朵,勿谓言之不预也!滚吧!”

光爷一伙如蒙大赦,人人用手蒙住流血的耳朵,抱头鼠窜而去。

秦林看得很清楚,郑国泰也就是一个市井混混,其实以前也没这么坏,还经常被别人欺负。关键是郑桢做了贵妃,他跟着鸡犬升天,就有光爷这样的人如苍蝇逐臭般贴上来,吹捧他、依附他,使他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做出种种嚣张跋扈之举。

有东厂督主发下话,有光爷的前车之鉴。从今往后恐怕再没人敢帮着郑国泰干坏事,这厮也就成了缺牙断爪的老虎,再不能为非作歹了。

“郑国泰,趁着你现在罪不至死,赶紧悬崖勒马,才对得起你那妹子郑娘娘!”秦林将袖子重重一摔,又朝朱应桢拱拱手,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阁子。

“对,对,我要去娘娘面前告你……”郑国泰目光呆滞。

朱应桢暗暗纳罕,怎么秦督主好像故意提醒郑国泰去告状?

这边阁子里的动静,已惊动许多来看花会的百姓,原本横行霸道的光爷一伙受到严惩,人人出了口恶气,等秦林出来时,立刻欢声雷动。

“原来东厂督主这么年轻……”

“看来不可尽信人言,东厂里头也有好人哪。”

永宁听到百姓赞扬秦林,芳心格外高兴,走到秦林身边,笑嘻嘻的道:“秦姐夫,刚才勿谓言之不预和悬崖勒马两句,说得实在太好啦。”

秦林干笑两声,能不好吗,国粹呀!(未完待续)

[荆湖卷1054章负荆请罪]

秦林和永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徐辛夷原地满血复活,青黛也从医馆回来,正和张紫萱一块,围着摇摇晃晃满地乱跑的小秦泽拍手大笑。

小秦泽衣服穿得鼓鼓囊囊,动作天真笨拙,活像只可爱的小企鹅,永宁顿时没了正形,冲上去把他抱起来,脸颊贴着他嫩嫩的小脸磨蹭,“秦泽乖,快、快叫小姨!”

“小姨~~”秦泽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小脸笑得都快皱起来了。

话说秦家有点不同寻常人家之处,青黛、徐辛夷和张紫萱都以姐妹相称,所以秦泽除了亲娘张紫萱,把另外两位叫做姨。

不过,永宁这个小姨,又算是怎么回事儿?貌似乱套了……

永宁身体娇弱,抱了一会儿,徐辛夷就从她怀中接过了孩子,捏他的小鼻尖:“小东西,叫我。”

“徐姨!”小家伙声音甜甜的,依偎在徐辛夷丰硕绵软的胸脯上,十分享受。

青黛抿着小嘴儿微微一笑,取出蜜炼山楂丸放在掌心:“看看这是什么?”

小东西眼睛一亮,小脸露出讨好的表情,伸出短短的双手:“青姨抱抱。”

秦林在旁边看得一个趔趄,这才叫有奶就是娘啊!从小就这么“狡猾”,将来长大还得了?

张紫萱察言观色就知道他心头所想,似笑非笑的拂了拂鬓角发丝,挑起斜飞入鬓的长眉,轻轻瞥了他一眼。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秦林嘿嘿干笑两声,貌似孩儿他娘也挺腹黑的……

有了小家伙,青黛、徐辛夷、永宁只管围着他逗弄、咱们秦林秦督主只能退居第二,难得的当回透明人。

张紫萱笑容莞尔,指了指秦林,又指了指小家伙,意思是你儿子才是万人迷呢!

“咳咳。”秦林假装出一副吃瘪的样子,干咳两声。

永宁回头看看,被这下提醒了。轻轻抚了抚胸口:“对了,刚才我们从适景园看花会来着,那个郑国舅真坏。还是秦姐夫厉害,狠狠教训他一顿,嘻嘻,好多老百姓都夸他呢!”

青黛和徐辛夷连忙追问原委,永宁在她们面前还放得开,将适景园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永宁天真单纯,即使痛恨郑国泰、光爷一伙,无非痛斥他们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对秦林就不吝溢美之词了,将当时情形说的活灵活现——以前她在人前羞怯怯的不敢开口。这会儿却眉飞色舞,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口齿便捷,水汪汪的眸子里,更是写满了对故事主角秦林的崇拜。

青黛听了点点头:“唔,郑国泰这家伙太坏了。是该狠狠教训他一下。”

徐辛夷大大咧咧的,根本没发觉永宁情绪有异,捏着拳头用力挥了挥:“秦林你打得好!郑国泰这王八蛋,就是撞在本小姐手上,也要揍他个满堂彩!”

唯独张紫萱一边将秦泽揽入怀中,一边冲着秦林微笑。压低声音坏坏的道:“秦兄,听永宁的意思,好像对你颇为推许啊?”

“嘘——”秦林赶紧在唇边竖起指头,“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切,鄙视你!张紫萱华彩斐然的双眸狠狠斜了他一眼,又道:“还有,长公主心目中为民除害的大英雄,恐怕动机也不那么单纯吧?以小妹想来,郑娘娘那边该有所举动了。”

秦林苦笑着摸了摸鼻子,知我者,夫人也。

这两口儿都腹黑呀……京师官场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很快就要传遍全城,秦林在适景园痛打郑国舅,消息不胫而走,方方面面的势力都在第一时间接到了报告。

“哈哈哈,秦林狂妄自大,昏了头吧!郑娘娘也好招惹?”锦衣卫衙门,都督刘守有放声大笑,招呼自己的心腹手下张昭、庞清、冯昕等辈:“诸位,今日刘某设家宴,诸位当为此浮一大白!”

司礼监,张尊尧在伯父张鲸耳边低语几句,张鲸鼻子里噗的一声,然后阴阳怪气的三声怪笑。

张小阳同样在张诚耳边禀报情况,这叔侄俩就神色阴沉了,张诚许久一言不发,最后长长的叹口气。

“天夺其魄,天夺其魄!”汇贤楼酒家的雅阁子里,顾宪成满脸兴奋的走来走去,振臂呼道:“郑氏心怀异志,欲蛊惑圣聪,行那废长立幼之谋;秦贼奸邪乱政,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两人携手令吾辈徒生奈何,如今奸妃与秦贼闹翻,真是天意啊天意!”

所谓与民同乐的花会,乃万历与郑桢下令所办,这与民同乐四个字可不简单,向来只有帝后能用,如今却是郑桢的哥哥来办,里头的意思已很明显了,众位文臣自是如临大敌,将郑桢视为祸国妖女。

余懋学、赵应元、吴中行、赵用贤等辈哄堂大笑,片刻之后,余懋学霍然起立,将大袖一甩,正气凛然的道:“皇长子已将有四岁,国本宜早定,正可趁奸党内讧,连夜写了奏章,求陛下早立国本,定下太子之位!吾辈手握拥立之功,何惧奸妃、秦贼!”

众人轰然应诺,个个眼睛发红,赛如打了鸡血。

紫禁城,储秀宫。

万历非常难得的没在这里,据说是有要紧事情和诸位阁臣、六部九卿会商,困在了养心殿不得脱身,所以主人只有郑桢和朱常洵母子俩——如果换成别的日子,这个时候万历一定会待在储秀宫的。

陛下不在,却多了个不常来的国舅爷,郑国泰脑袋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纱布,脸肿得像猪头,嘴唇也破了几道口子,两只眼圈乌青。双眼被肿起的眼皮挤得只剩下两道缝儿,实在狼狈已极。

朱常洵已有三周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一会儿去扯宫女的头发,一会儿把东西乱摔,郑桢全都不管,投向孩子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溺爱。只有三分心思放在哥哥身上,脸色平平淡淡,似乎并不为郑国泰这个样子而感到吃惊。

本来嘛。郑桢进宫得宠之前,她这个不成器的哥哥就经常被地痞流氓打得不成人形,所以实在也没有什么好吃惊的。

郑国泰捂着脸。弯着腰,一只手往外指,声泪俱下的哭诉:“妹妹,你可得替愚兄做主啊,秦林他打在愚兄脸上,其实是扫你的脸面,传扬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妹妹你失宠了呢……”

郑桢修眉一跳,还没有说话,郑国泰突然朝前跌倒。额头结结实实撞在床沿,咚的一声响。

“笨舅舅,傻舅舅!”朱常洵拍着手哈哈大笑,原来是他从后面撞翻了郑国泰。

朱常洵身躯肥胖,三岁多体格就要当寻常五六岁的孩子。郑国泰身子骨是被酒色掏空的,又朝前佝偻着腰说话,从后面挨了一撞就保持不了平衡,额角重重磕在床沿上。

储秀宫的床是用上好红木做的,又重又硬,郑国泰从地上爬起来。额角就起了个大青包,痛得他呲牙咧嘴。

“洵儿力气真大,把舅舅都撞翻了,”郑桢笑着摩挲儿子头顶,竟丝毫不曾责怪他,又拍拍他的背:“娘和你舅舅有正事,你一边玩去。”

朱常洵朝郑国泰扮个鬼脸儿,又去找宫女的麻烦,因为万历和郑贵妃溺爱,宫女们被他揪头发、挥拳乱打,丝毫不敢违逆。

郑国泰吃个大亏也只能自认倒霉,他从小就有点怕这个妹妹,如今全仗她在宫中得宠,全家才鸡犬升天,更是敬畏有加,既然郑桢溺爱儿子,他就更不敢说半个不字了。

何况,这个侄儿将来指不定要坐皇位呢!

郑国泰摸了摸额头青包,冲郑桢讪讪的笑着,在他心目中妹妹的枕头风得有多厉害呀,唆使万历对付秦林,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万历降旨将秦林申斥之后,怎么羞辱他、折腾他,以报适景园的一箭之仇。

不料郑桢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皱着眉头细细思忖,慢慢的道:“我认得秦林,此人非常聪明,识大体、知进退,他若打你,必是你不对。国舅不要瞒我,且把前因后果说来,休要隐瞒——你平日做的那些勾当,我也知道不少了。”

郑国泰立马傻眼,没想到妹子胳膊肘朝外拐,居然帮着秦林!

旁边手持拂尘的顺公公,硬生生把一声笑憋在喉咙口,旁人不晓得,他却清楚得很,只怕在娘娘心里面,秦督主比你这亲哥好多了!

郑国泰哀怨的看了看顺公公,顺公公把脸转开,你自己做了那些事,咱们敢瞒着娘娘吗?

万般无奈的郑国泰,只好将前因后果一一说出,每到含糊不清的时候,郑桢就漫不经心的问几个字,偏偏都问到了节骨眼上,叫郑国泰无从隐瞒。

郑桢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等等,你说他身边带的年轻女子,是不是容长身段、瓜子脸、美人肩,说话细声细气,未语先羞?”

“正是,”郑国泰莫名其妙,又补充:“那小姐不像他妹妹,卿卿我我的,倒像这厮从哪儿拐骗来的千金小姐,哼,我瞧这姓秦的也不是个好东西!”

郑桢笑了,和顺公公对视一眼,后者肯定的点了点头。

郑国泰还以为刁状告准了,兀自气咻咻的煽风点火:“秦林这小王八蛋,还口口声声说是替娘娘我,岂有此理,他是什么人,凭什么替娘娘管我?”

“他这么说吗?”郑桢端起茶碗,用盖儿轻轻撇去浮沫,然后笑笑:“那么,就算是我让他教训你的吧。”

什、什么?郑国泰本来肿起的眼睛,几乎要挤出来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郑桢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我让你现在就去秦府负荆请罪,听见没有?!本宫怎么有你这号哥哥,办个花会都能搞砸,真是气死本宫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1055章木秀于林]

郑国泰从紫禁城出来,不,应该说刚离开郑桢的储秀宫,就被隐藏于暗影之中的无数双眼睛盯上,现在这位国舅爷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维系朝堂各派平衡的那根看不见的线。

郑国泰的神情,并没有人们之前预想中的,即将向秦林施展报复的那种扬眉吐气,倒是郁闷中带着几分无奈。他步行从西华门出宫,然后上马,被一群随从簇拥着径直往南而去。

西长安街南边的草帽胡同,就是如今东厂督主秦林的府邸,郑国泰竟是直奔而去?

却见郑国泰到秦府门口下马,命随从将一张帖子投了进去,然后满脸晦气色的等在门外。

片刻之后秦府开了扇角门,胖乎乎的陆远志走出来请,郑国泰先是不敢置信,接着叹口气,垂头丧气的跟着走了进去。

堂堂国舅爷、专宠六宫的郑娘娘之兄来拜,秦府只开角门,秦林更不曾亲自出迎,这派头可大得很了,偏偏飞扬跋扈的郑国泰,这回还真就忍气吞声了!

郑家的随从等在秦府门外,有的照料拴在上马石上的马匹,有的在附近茶馆去买点心。

刚才持贴的随从走到一处食肆,买了京师有名的褡裢火烧,就着滚热的豆腐脑吃得正香,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两下。

这随从就算比光爷一伙稍微好点,却也不算什么善类,头也不回就开骂了:“哪个龟孙子乱拍爷爷……呃?”

接下来的话被堵在了喉咙口,然后吞回了肚子里。因为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掌心放着两小锭黄澄澄的马蹄金,在灯光照耀下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顺着拿金子的手臂往上看去,是张平平常常混入人群就会很快消失的脸,现在这张脸挂满了笑容,缩在灰色袍服的领口里。

“我家老爷从宫里出来就阴着脸……拜帖上写着负荆请罪四字……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啊……”

片刻之后,随从得到了金子。灰衣人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郑国泰装着一肚子气,被陆远志引到了秦府第二进的花厅,正中间的沉香木太师椅上。秦林笑容莞尔。

陆远志自行退下。

并无第二个人在场,郑国泰心情稍微松了松,咬咬牙一记长揖拜下去:“秦督主。郑某狂妄,多有得罪之处,请秦督主见谅。”

“国舅爷为何前倨而后恭?”秦林慢悠悠的站起身,双手将腰杆弯成九十度的郑国泰扶着站直了,看了看他那张被揍得不成人形的脸,突然哈哈大笑。

郑国泰羞怒已极,可他的脾气离刚强二字实在差得老远,想到刚才妹妹的严厉训斥,就一点脾气也提不起来了,满脸尴尬的苦笑:“郑某所行狂悖。舍妹已经教训过了,将来再不敢胡作非为……总之.不管督主有什么责罚,郑某都一一领教。”

“哈哈哈哈,”秦林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伸手用力拍着郑国泰的肩膀:“小郑啊小郑。你如果有你妹妹那么深明大义,本督又何必出手惩戒?到此时此刻,你心头还对本督有怨气么?”

郑国泰脑子里翁的一声,看着秦林的眼神儿满是不敢置信。

秦林暗笑着摇摇头,草包就是草包,怪不得郑桢不敢把事情都告诉这哥哥。否则还不知他要捅出多大的篓子。

就拿这次的花会来说吧,与民同乐四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为什么万历不是和正宫王皇后赐下花会,而是要和郑桢一块,借郑国泰之手呢?

须知从九重丹陛到小小县衙,最要紧的就是揣摩二字,揣摩上意,揣摩君心,无论申时行这种老油子,还是张居正这号权臣,都深深领会此二字的关窍,单从花会这件小事,便能见微知著、举一反三。

朝堂之上无小事,有的事情是面子,有的事情是里子,万历和郑桢有废长立幼之心,借花会与民同乐是面子,试探士林舆论和民间反应是里子!

可笑郑国泰实在是个大草包,居然把奉旨举办的花会当作玩乐之事,借此大搞纨绔排场,炫耀郑氏富贵,顺便做点威逼利诱霸占民女的勾当,关系郑氏满门将来富贵的大事,全然成了儿戏。

怪不得郑桢知道原委之后气得吐血,秦林教训教训她这个不成器的哥哥,实在是帮了她的大忙,感谢都来不及呢,哪儿谈得上报复?

在秦林来说,毕竟郑国泰还称不上恶迹昭彰,郑家没发迹之前,这厮还经常被别人欺负呢,如今的劣行,倒有大半是被光爷一伙撺掇出来的,秦林敲山震虎,除掉那群泼皮恶棍,郑国泰本身是个大草包,将来没有无赖帮闲把他捧着惯着,也就做不成什么坏事了。

算是替京师百姓除了一害吧!

郑国泰再怎么傻,秦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加上郑桢的态度,郑国泰恍然大悟,望着秦林惊道:“原来,原来秦督主和舍妹……”

唉,别乱说啊!秦林连忙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什么我和你妹,说的好像有什么奸情似的。

郑国泰连忙闭嘴,片刻之后又压低了声音:“从今往后,郑某唯督主马首是瞻……对了,舍妹有句话托我带给督主,她说已经知道了督主的心意,一定设法让督主得偿所愿。”

秦林也点点头:“也替我回复娘娘,关系郑家将来富贵之事,秦某必鼎力相助。”

两人相顾而笑,至此才叫做不打不相识。

只不过,秦林对郑桢所想心知肚明,贵妃娘娘的理解却稍微偏了一点儿,再经过郑国泰这个大草包转述,也没说清楚郑桢是在听到“秦林和永宁同游适景园”的消息之后,才让他转达这句话的。

“那么,在下这就告辞了,”郑国泰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便双手作揖举在胸前,打量着秦林的神色,一步步慢慢往后退。

在他想来,不打不相识,现在双方既然成了盟友,秦林怎么着也要送自己一下吧,这点面子是该有的。

孰料秦林端坐太师椅,连屁股都懒得抬一下,根本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郑国泰大窘,不过反正他整张脸肿得像个猪头,再怎么尴尬也看不出来,只好忍着羞惭退到门外。

却听得里头秦林淡淡的道:“咱们两边究竟如何,实不可为外人道,就恕本督不远送了,国舅出门之后应该如何,想必不用本督再教吧。”

郑国泰这下真是傻了,良久才苦笑起来,轻轻拍了自己两耳光:说你草包还真草包,两边订立同盟密约本来就是隐晦之事,还要把关系暴露于人前吗?正该反其道而行之啊!

片刻之后,郑国泰仍然从角门走出了秦府,他脚刚刚跨出门槛,背后的陆远志便冷笑两声,将角门砰的一声关上,差点儿砸到国舅爷的后脑勺。

郑国泰简直尴尬到了极点,脸上青气一闪,回头看着秦府待要破口大骂,喉咙口蠕动两下,最终还是忍气吞声,但那种强自忍耐愤懑的神情,就算瞎子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哼!”郑国泰气咻咻的一甩袖子,灰头土脸的上马离开。

夜幕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看到了这一幕,郑国舅迫于压力赴秦府负荆请罪,秦林秦长官铁定又“以德报怨”了,没看国舅爷出来时那张脸?简直黑成昆仑奴啦——还是肿成猪头的!

花厅之中除了秦林已空无一人,他突然哈哈一笑:“郑国泰已走,紫萱还不出来么?”

张紫萱从后堂款款走出,深邃的眸子华彩斐然,笑容带着点调皮,轻轻瞥了他一眼:“秦兄方才所为,可是越来越有枭雄之风啦。都说宫中郑娘娘是奸妃,小妹看来,你和她真要算得上知己。”

秦林大笑,将张紫萱揽入怀中,捏了捏她的鼻尖:“胡说什么,你才是朕的奸妃!”

腹黑男对腹黑女嘛……紫禁城,养心殿,早已过了晚点,钟鼓敲过了初更,万历、阁臣和六部九卿还在秉烛夜谈,商议此次平定南疆的善后。

缅甸平定,莽应里、岳凤被抓起来押到了京师,饶仁侃、苏酂伏诛,永昌、施甸的战后重建工作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当中,所谓善后,还能怎么善?

无非是如何酬庸功臣而已!

这就有讲究了。

秦林的灭敌国、擒敌酋的赫赫之功,近百年来实在首屈一指。戚继光平倭御寇,那是在本国抵御外敌,并不曾将倭寇犁庭扫穴;王阳明勘定宁王之乱,更是老朱家子孙之间争夺帝位的内斗。

照说这样赫赫殊勋,封公封侯都理所应当,遥想成祖、宣宗年间三征安南,出动成国公朱能、英国公张辅,其间折损名臣大将数员,先后丧师十余万,安南终究先服后叛,不肯归服王化。

以此来对比,秦林的功绩封个国公又如何?

可是,他实在太特出了、太耀眼了!

张居正死后的万历年间,因循苟且是官场通病,得过且过是从上到下的惯例,整个大明王朝正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中兴盛世,缓慢却无可挽回的走向毁灭。

唯独秦林如异星划破长空,东招五峰海商,北定土默川,西通丝绸之路,南平东吁王朝,所行之术正邪参半,所行之道则顺天应人!

这样一个以锦衣武臣起家的官场异类,又怎么不遭到整个旧有体系的疑忌和排斥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未完待续)

列表

[荆湖卷1056章明君贤妃]

武将晋升,兵部有很大的发言权,兵部职方清吏司负责铨叙军功,无论秦林专奏保举的立功之将,还是随大案保举的众多有功将士,在军功铨叙上都格外优容,并不像以前那样卡脖子——他们也知道有秦督主在京,实在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和秦林打擂台。

户部核销军费粮饷开支,也一反常态的顺利。大军在外征战,所经之地粮价有高有低,转运途中难免有损耗,赏银计发也不见得能格外精确,以前户部的经受官员和书办都要借此拿捏前线将士,不从军费中挖走一坨,绝不肯罢休的。

吏部为文职官员做出的考核,同样花团锦簇,尤为突出署任永昌知府李建中,照例火线提拔,从署任转为正印知府是题中应有之义。

至于对秦林的考语,更加不乏溢美之词:该员勇猛精进,挥军若飙发电举,亲冒矢石、斩关夺将,身被二十余创、血流披面仍督帅邓、李诸将力战,终获大捷,灭敌国、擒巨枭,诚古之飞廉恶来;又善于抚夷,义结孟养宣慰思忘忧,威远营诸番盟誓,从此底定南疆,开百年未有之气象,功绩诚宜从优封赏。

恐怕秦林看到这份考语,都会把自己感动得哭了,真是勇过关云之长,智赛诸葛之亮啊!

等等,等等,怎么有点不对味呢?

首先,秦林是督师身份,考核功绩应该是措置机宜、运筹帷幄,方才取得此百年难遇之大胜——这才是正该的说法,可考语上说什么斩关夺将、血流披面,俨然从督师变成了爪牙之将,在大明官场的语境中,含金量大幅下降。

其次,义结孟养宣慰,这更不是什么好事情,为接下来指斥秦林结交外藩、图谋不轨埋下了伏笔。

就连前面对相关文官的考核中故意突出李建中,同样有任人唯亲四字呼之欲出。

吏部为什么弄出这种幺蛾子?想想现在吏部侍郎是谁。答案就昭然若揭了。

余懋学!如今的吏部尚书杨巍已经年过古稀,壮年时的盛气消磨殆尽,只剩下因循苟且,吏部的事情倒有大半是侍郎余懋学和郎中顾宪成做主。

果不其然,这番考语只是做个敲门的引子,后面斩关落锁之将就直奔秦林而来了。

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顾宪成弹劾秦林督师期间任人唯亲,简拔只有举人功名的岳父李建中署任四品知府,大违国朝体制。

大理寺少卿赵应元上本说秦林不但这次任用私人。还由此追溯,指责他在锦衣卫、东厂里面任用私人、招结朋党,实在是包藏祸心。

翰林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连衔上奏,称秦林所谓善于抚夷,只不过是和孟养宣慰使有男女私情,而且当初招抚瀛州宣慰使金樱姬、忠顺夫人三娘子,过程也都很可疑。(徐文长表示无语……)

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给事中邹元标等清流士大夫纷纷上书,谓秦林功不掩罪,更有人言辞激烈的声称。这次的战争根本就是秦林支持思忘忧在边界和对方打仗,莽应里为了报复才兴兵入寇,秦林应该为擅开边衅负责。

“秦林勾结孟养宣慰使思忘忧。擅启边衅,致令缅甸莽应里入寇,施甸数万军民惨死刀下,天地低回、草木含悲……因此兵连祸结,糜费粮饷二百五十万,尤腆颜夸其功绩,是可忍孰不可忍!其用心之险,实令人瞋目发指!”

说得好,说得妙。祢衡击鼓骂曹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如此正气凛然、如此义正词严,被骂的奸佞还不得活活羞死。

只不过,好像这份奏章遗漏了很多东西,比如莽应龙、莽应里父子的侵略野心。难道是因为秦林支持思忘忧的抵抗才产生的吗?在边境为国守土,怎么反而成了擅启边衅的罪名呢?再退一万步,就算莽应里怒而兴兵,施甸百姓又和他有什么仇,竟遭到人世间最悲惨最残酷的对待?

大概写这份奏章的官员。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忠实信徒,绝不相信死后有地狱的吧,否则他将来在阎罗殿前,有何面目见施甸的数万冤魂呢?

当然,也不能怪大明朝的言官们太无耻,比起“给秦桧翻案”、“岳飞不是民族英雄”、“纪念统一功臣洪承畴”的言论和行为,那就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余懋学主持吏部下的考语做引子,清流言官的攻讦真正图穷匕见。

大胜之后打压武臣,似乎已成了大明朝中后期不成文的惯例,虽然秦林的督师应属文职,可他本身是武臣,朝堂上天然的处于不利地位。

所以进京两天,秦林既不朝天子也不拜相公,立下赫赫殊勋灭国之功,却顿在家里好像待罪一样,也是他以退为进、暂避锋芒的意思,避免过早陷进这种朝堂倾轧。

同样因为这点,左都御史赵锦为首的秦林的盟友,为他做出的辩护显得有心无力,身为文官,他们也有本身的立场,再说了,秦林年纪这么轻就做到武职一品,也许压一压、磨一磨,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吧?

“只可惜了,毕竟灭国之功,灭国之功啊!”站在养心殿中的赵锦,伸手揪住雪白的胡须,胸中终有股郁郁之气不得抒发,心底更有疑问浮现: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现在又轮到了秦林,国朝待血战立功之士如此菲薄,设若将来有天地翻覆、国祚倾危之时,谁肯为国力战?

好好先生申时行申首辅,他倒是很羡慕张居正与戚继光在万历初年唱的一出将相和,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江陵太师那么厉害的手腕,秦林又是个头顶长角浑身生刺的角色,不像戚继光那么好驾驭。

本着谁也不得罪的一贯作风,申时行软绵绵的替秦林辩护了两句,觉得大概下来也能向秦林交代了,就在刑部尚书王用汲、吏部侍郎余懋学、右都御史辛自修等人的重炮猛轰中败退下来。

整个过程中万历皇帝朱翊钧始终保持微笑,善于揣摩帝心的臣子就知道,他必定是倾向于打压秦林的。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了,王用汲、赵应元等人大有趁胜追击,将秦林一举拿下的意思。对此赵锦厉声抗辩,坚决予以驳斥,说苛待有大功之臣,必令天下有志之士寒心。

申时行、余有丁和许国也慢慢把话兜转过来,暂时不提拔秦林那是可以的,但要是把这位小爷真弄走了,他们三位就得直面清流的狂轰滥炸,无论如何。还是让秦林挡在前面吧。

双方争执不下,一直闹到了夜里,可事情定不下来也不能走,因为后天就是午门献捷,封赏的圣旨也要同时颁布,必须在此之前拿出个主意。

张鲸和张诚率领小太监送来了夜宵,顺便也带来了储秀宫那边的消息,张鲸一边呵着腰把燕窝莲子羹捧给万历,一边在他耳边低语。

“哦?”朱翊钧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也不吃燕窝羹了,从座位上站起来宣布退朝,然后步履匆匆的离开养心殿。

张鲸得意的瞥了张诚一眼。后者唯有苦笑,然后悄悄吩咐张小阳:“跟着皇爷,如果有什么不妥,咱们好歹给秦督主提个醒儿。唉,储秀宫那位主子,好歹要顾念顾念当年吧……”

郑桢能不能看在当年交情份上高抬贵手,张诚心里可没底儿,那位娘娘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呀!

众位朝臣纷纷散去,临走都不忘打听陛下匆匆离去之事。待听说原委之后,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万历比平时走得快许多,但在转进一处甬道之后,脚步突然放慢了下来。

骆思恭从角门中走出,万历身边几个提灯笼的小太监知趣的退后。他正要下跪,万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张小阳站在不远处,隐隐约约听见“国舅赴秦府负荆请罪”、“自偏门入,负气而出,面带愤懑之色”这么断断续续的几句。

张小阳立刻叫起了撞天屈:秦督主啊秦督主。你怎么不就坡下驴?国舅都登门请罪了,你就把身段放软点又如何?难道你先后离京三年多,竟不知道郑娘娘在宫中有多受宠?

谁知万历的脸色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看,随口说声知道了,就步履轻快的走向储秀宫。

郑桢已经把朱常洵哄睡着了,斜倚在床头,薄薄的小嘴翘起来,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万历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换做别的嫔妃,早已起身迎驾,郑桢只是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就又把脸扭了过去。

“爱妃,爱妃!”万历扳着郑桢肩头,笑道:“这次你受委屈啦,朕将来替你出气,好不好?”

看得出来,万历其实心情不错——如果郑国泰在秦府相处融洽,双方把酒言欢,恐怕这位擅长帝王之术的天子,反而要有别的想法了。

“哼,还不是为了你的江山社稷!”郑桢撇撇嘴,委委屈屈的道:“你以为我不心疼兄长吗?但是我听说楚王有个绝[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缨会,不惩罚酒后调戏爱妃的将军,后来那将军在打仗时出力死战救了楚王。难道你不如楚王,我不如那妃子?如今国舅被打,如果你惩罚秦林,恐怕寒了天下人心,倒不如学楚王绝缨会。”

“贤妃,你真是朕的贤妃!”万历将郑桢揽在怀中,感动得无以复加。

“只是贤妃吗?”郑桢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下,接着在他额角轻轻一点:“还有明君呢!我已为你忍气吞声,你可不要辜负我这番苦心。”

第二天朝堂之上风向大变,万历极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盛赞秦林为国朝柱石,众臣惊愕之余,申时行、赵锦纷纷附和……(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1057章颜渊盗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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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秦林接到了圣旨。【高品质更新】

宣旨大臣手捧黄绫圣旨出承天门,经西长安街直趋草帽胡同的秦府,沿途文武官员看到宣旨使者,纷纷把舌头一吐,晓得这道圣旨的分量非同一般:头前定国公徐文璧八梁冠、笼巾貂蝉,跨下逍遥马,手托朱漆盘,内盛黄绫包裹的圣旨;礼部尚书沈鲤落后半个马头,戴六梁冠,着赤罗衣、束革带、佩犀角环,仪态颇为潇洒。

尚衣监太监庞保、御用监少监刘成这两个宫中大珰,往日出宫办差必定耀武扬威,此刻却只能跟在两位大员的马屁股后面吃灰。

“东翁有喜事了!”孙承宗兴致勃勃的告诉徐光启。

最近这两天,两位师爷一直守在承天门外,等着来自九重丹陛的消息——秦林并没有要求他们这样做,是他们自发,准确的说,是孙承宗格外积极,把徐光启拖来的。

徐光启抬起头,懵懵懂懂的“哦”了一声,借用西班牙重型火枪的设计对枪支进行改进,以及云南元谋县发现的猿人头骨,消耗了他比较多的精力。

两位师爷正准备离开,此时已经散朝,一群中低品级的文官也从宫中出来,看着徐文璧绝尘而去,他们个个垂头丧气。

这伙官员认不得徐光启,却认得以前的同道中人孙承宗,个个面露讥诮之色,更有人挥着袖子一声闷哼:“为虎作伥,斯文败类!”

徐光启脸红了半边。孙承宗只是冷笑,拉着同伴就走,他已经看穿这伙清流的真面目,实不欲和这等人做口舌之争。

为首一位官员年纪三十多岁,白面微须相貌儒雅,看着徐、孙二人的神情是又怜悯又鄙夷,打着南直隶口音的官话长长叹口气:“正道不行。奸佞当朝,黑白不分,指鹿为马。偏有士林败类甘心助纣为虐,真是有辱名教、有辱斯文!”

“对,朝中出了奸臣!”

路边突然传来几声附和。这群官员和孙承宗、徐光启都被吓了一跳。

定睛细看,是几个绫罗裹身、头戴瓦楞帽的商人,带着掌柜和伙计,捧着一匹匹的丝绸样品,从栅栏胡同那边走过来,为首的商人穿着七品服色,看样子也是捐了内阁中书的,朝方才说话的官员作揖:“听先生口音,莫不是咱们江南人?不知认不认得无锡顾叔时?”

这群官员互相看看,尽皆笑容莞尔。因为刚才痛骂奸佞的儒雅官员,正是吏部郎中顾宪成本人。

虽然没能阻止朝命,但在此时此刻听到家乡父老相问,顾宪成也颇觉欣慰,朝江东之、羊可立、刘廷兰、魏允中等同僚使个眼色。让他们不要急着道破机关,然后满脸堆笑朝商人拱拱手:“请教这位先生仙乡台甫,可是顾叔时同乡?有何事找他?”

在顾宪成心中,等这几个商人再大赞自己几句,然后才亮明身份,也算当着众位同僚的面。上演一段佳话。

孰料刚才那商人还没答话,他后面几个同伴就咬牙切齿的抢着道:“哼,顾宪成这乌龟王八蛋,好事不做坏事做绝,朝廷如今要拿问秦督主,便是他下蛆、拆烂污!”

“秦督主有事,丝绸之路肯定遭殃,咱们刚从江南进的货,岂不砸在手里了?”

“此是无锡顾某人捣的鬼,坏了咱们的事情,他敢回常州老家,成千上万的机工都要吃他肉喝他血!”

原来京师栅栏胡同是北地丝商云集之处,秦林重开丝绸之路,江南的丝绸从京杭大运河运到直隶,丝绸贩往西域的晋商和从江南运丝北上的江浙商人便在此谈判、交易。这几个商人都是江南有名的富商,闻得丝绸之路重开,有丰厚利润可图,便从江南收购了大批丝绸运到北地,目前还在和晋商讨价还价。

近两天京师尽人皆知,秦林督师云南,灭东吁、擒莽应里、底定南疆,立下赫赫殊勋,朝廷的封赏却迟迟未下,更有风声传出,说朝廷已对他生出疑忌之心,秦林功高遭忌,很有可能步于谦、胡宗宪的后尘。

突然看到几位贵官从宫中直趋秦府,由不得他们不胡思乱想。

大明党争一起,向来因人成事,也因人废事,譬如成祖驾崩,则郑和下西洋成为绝唱,江陵党倒台,新政便有疲软之势,如果秦林遭到罢黜,丝绸之路还能畅通无阻吗?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对派系,必定要从此下手嘛!

丝绸之路要是出了问题,这伙商人肯定血本无归。

不仅如此,因收购丝绸涨价,江南机户家家借债添本增加了织机,机工个个工钱上涨,大家正在热火兴头上,在这时候兜头泼下一盆冷水,不知多少人会因此亏本甚至破产。

不遗余力攻讦秦林的清流文臣,隐隐以新近崛起的吏部郎中顾宪成居首,或许他官职不是最大,但风头出得最劲。

顾宪成是江苏无锡人,要是他真的一本参倒了秦林,丝绸之路再次中断,江南从大丝商到种桑养蚕的千家万户通通都得折本,恐怕他要被家乡的父老们千般日万般**,指不定连祖坟都会被刨掉!

江南商人巨富,社会地位很高,甚至官府都对他们多有仰仗,这些商人不是捐了内阁中书,就是捐的监生,根本不怕什么,误会方才几位贵官过去,是朝廷要贬谪秦林,所以就在长安街上把顾宪成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然,他们并不知道眼前这位面色尴尬的官员,就是顾宪成本人。

不过,会不会知道之后骂得更凶,乃至奋袖出臂,直接上演全武行呢?那可说不准了。

顾宪成顾大解元登时愣在当场,他的脸色此刻真真可以开个染料铺,红的白的青的黑的黄的五彩缤纷,心头自是百味陈杂:大明最重乡谊,当着众同僚的面被家乡人痛骂,他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东之、孟化鲤等同僚照样瞠目结舌,做梦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大伙儿面面相觑,都尴尬得无以复加。

原本被指斥为斯文败类的两位师爷,同样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徐光启兀自愣怔,孙承宗已憋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刘廷兰生性耿直,一张俊脸涨得血红,梗着脖子道:“你们别胡说,这位顾……”

“刘贤弟噤声!”江东之反应快,一把捂住刘廷兰的嘴。

从栅栏胡同到这边,街道两边都是丝绸铺子,不少商人、掌柜、伙计、挑夫都在探头探脑的张望,没听说这些愚民都被秦林利诱,深恨顾宪成吗?如果道破行藏,激动了公愤,愚民们一起冲上来,岂不糟糕!

顾宪成也算得极为狡猾了,见势不好冲着商人们拱拱手:“顾叔时嘛,他散朝时走的东华门,不在这边……下官听说此事乃朝廷公议,对秦督主无论赏罚,其实都不是顾郎中能做主的。”

顾宪成平时最性喜揽事上身,这回却老老实实说了回实话,只为抽身退步。

几个商人没有得到实信,兀自不甘心,嚷嚷道:

“岂有此理!顾宪成就罢了,咱们推行首出面去找申阁老,求他看在乡党份上,总要在朝廷打打圆场,不要坏了秦督主。”

“就算人人凑份子捐输报效,也要请他老人家极力挽回此事!”

申时行是苏州人,同样是这群江南丝商的乡党,所以他们想打这个主意,一群人便和官员们告辞,自顾着找行首去了。万历年间贿赂公行,商人们激动之下在长安街当众喊出“捐输报效”四字,也算得一时奇景。

“好险,好险!”江东之见商人去远,这才把捂在刘廷兰嘴上的手松开,又责备道:“刘贤弟恁地孟浪,这些愚民都是被秦贼蛊惑煽动的,俗话说众怒难犯,待会儿激起了公愤,吾等岂不遭无妄之灾?”

刘廷兰兀自愤愤不平,羊可立、李植纷纷相劝,要知道万历年间的百姓可不好惹,俗话叫作“一品大百姓”,平时纳税征粮做皇上家的良民,可真要动了众怒,就连东厂、锦衣卫也要挨揍的。

顾宪成好不容易定了定神,便将袍袖一挥,双手从背后交叠,看着天际浮云一声长吁:“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商人为了蝇头小利,竟将盗跖视做颜渊……道不行乘桴桴于海,吾辈正人君子难道就此消磨?不,宁可一思进,莫再一思停,吾辈自当振作,粉身碎骨又如何?誓与奸佞不两立!”

“好,好个誓与奸佞不两立!”江东之、羊可立纷纷大赞,眼中顾宪成的身影瞬间变得高大巍峨。

“哈!哈!哈!”早被正人君子们忘在一边的孙承宗,突然大笑三声,然后问道:“真的只是江南商人才将秦督主视作颜渊?诸位尽管自说自话,学生不奉陪了!”

众位士林君子面面相觑,有的人握拳发狠,有的人面带讥诮,还有人低下头若有所思。

孙承宗拉着徐光启,一边摇头一边笑。

支持秦林的岂止是江浙丝商?两浙福建广东沿海讨生活的渔民、水手,受惠于新政的三晋父老,蓟辽边境军民,长城南北汉蒙两族百姓,云南永昌,湖北兴国……

如果全国百姓都说秦林是颜渊,那视他为盗跖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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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058章宣力武臣]

秦林府邸的众位弟兄,当然不会像对官场半懂不懂的丝绸商人那样,弄错宣旨大臣的来意。看到手捧黄绫圣旨直趋府前的宣旨大臣,正是徐辛夷的族兄定国公徐文璧,牛大力立刻开启中门,陆远志则屁颠屁颠的跑回府中报喜讯。

徐文璧笑盈盈的捧旨而入,沈鲤、庞保、刘成紧随其后,一起到中堂落座,仆人奉上茶来。

秦林素服自后堂而出,手持折扇轻摇,神情格外潇洒自在,一副赋闲在家修身养性的样子,没有丝毫烟火气,哪看得出是刚把国舅爷郑国泰胖揍一顿的狠人?

徐文璧先笑起来:“秦妹丈,你做下好大事,尚能如此安闲自在也?”

秦林淡然一笑,冲诸位天使作揖:“秦某在家闲居,不知天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此番秦某一时激愤,痛殴当朝贵戚,既获罪于朝廷,又劳烦诸位走一趟,真是惭愧惭愧!”

你还装呢,就不信你不知道这道旨意是什么!徐文璧眯起眼睛严重鄙视秦林,抚着颔下一部花白胡须,呵呵笑道:“妹丈何出此言?且不提郑国泰本就有错,试问当今天子英明神武,郑娘娘亦非嫉妒之辈,岂会因小事加罪南征功臣?这道旨意嘛……哈哈,从今往后,妹丈也和愚兄这般,世受国恩啦!”

啪嗒一声,秦林手中折扇落在地上,登时呆立当场,然后嘴唇哆嗦、眼角直跳,不敢置信、激动难平和意外之喜交缠着出现在他脸上,半晌才平复了心情,先郑重其事的朝紫禁城方向长揖到地,然后正颜厉色的道:“君恩深重,秦某将来自当为国尽忠,有进无退、死而后已!”

徐文璧哈哈大笑,将秦林肩膀一拍:“如此年纪便立下不世之功,难道还能抽身退步么?将来为国前驱。你可不要叫苦叫累。”

心头却在腹诽,暗道这个妹夫越来越能演戏了,刚才那番表演,真是丝丝入扣、入木三分,要是秦妹夫登台唱戏,那些南戏班子的名角给他提鞋都不配呀。

庞保、刘成同样哭笑不得,当初郑贵妃为了助秦林掌控东厂,差点就让他俩赤膊上阵了。显然两边早有勾结,这会儿却来做戏。

罢罢罢,我俩还是把观众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做到底吧!庞保、刘成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摆出副感动样子:“秦督主公忠体国,吾等有目共睹。君是明君,妃是贤妃,臣是忠臣,我大明何其有幸!”

然后同时在肚子里骂一句:屁,明明是奸妃加权臣。明君嘛,咱们嘿嘿而已……管他忠不忠,奸不奸。咱们只管讨好主子就行了,懒得理会许多。

秦林这番戏,当然不是做给徐文璧、庞保和刘成看的,这三位其实都是自己人。

礼部尚书沈鲤,才是真正的观众。

这位关洛理学大家,为官正直廉洁,是当年为数不多的赞成江陵新政,却并不阿附张居正的官员之一,深得万历皇帝信重。出任礼部尚书,在朝中颇具声望,并非余懋学、顾宪成等自居清流实则党同伐异之辈。

沈鲤身为文臣集团之一员,其实并不希望看到秦林坐大,但他还算秉承公心。自告奋勇来传旨,便是瞧瞧毁誉参半的秦督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从进府开始,沈鲤就木着张脸不言不语,此刻见秦林这番举动。他终于颔首微笑,神色转和。

如果秦林欢喜得忘乎所以,未免显得太浅薄粗鄙,但他要是表现得宠辱不惊去留无意,以他这般年纪又实在太过少年老成,沈鲤反而要怀疑他要么提前知道了消息,要么就是个天生的操莽之辈。

可秦林先是不敢置信,接着喜上眉梢,最后强行压抑喜色,感激皇恩浩荡,把一个少年得志的忠臣良将,畏谗避讥的心灰意冷,咋闻喜讯的喜出望外,镇定之后的感念天恩,全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咱们秦督主,那可是心理学高手,当年审讯犯人时又把红脸白脸黑脸通通唱得溜熟,拿来糊弄沈鲤这号老实人,真是一弄一个准。

“原来秦督主并非传言中那么飞扬跋扈,他少年得志,便如昔年寇准寇忠愍一般,稍为不拘小节,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沈鲤是心无阴翳的至诚君子,心头怎么想的,全都写在了脸上,他笑着朝秦林拱拱手:“督主公忠体国自不消说,如今少年得志,已是朝廷重臣,又封爵世袭,与国同休,实在可喜可贺!”

封爵世袭,与国同休?沈鲤将这四字说出口,陆远志眉飞色舞,牛大力咧嘴直乐,堂上堂下的番役弟兄尽皆喜不自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秦督主飞黄腾达,大伙儿全都与有荣焉。

更有徐辛夷带着甲乙丙丁这些女兵,在回廊底下偷听得详情,大小姐登时把甲乙丙丁一拍,让她们快快把好消息告诉青黛和张紫萱。

秦林请天使安坐,自回后堂更衣,牛大力领着弟兄们在头进大院里摆设香案,没多久便一一齐备。

秦林蟒袍玉带朝服而出,等众天使下到堂前各自站好,他有条不紊的焚香顶礼——这一套是早就做熟了的。

就这样接旨?沈鲤有些纳罕,朝后堂方向望了一下,见没有家属跟着出来迎接这空前的荣耀,心中颇为不解。不过很快他就释然:秦林新晋封爵,大概是不懂惯例吧。

徐文璧将黄绫包裹的圣旨缓缓展开,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柱国特进荣禄大夫左都督少保秦林,奉旨宣抚南疆诸夷,督帅大军讨伐叛逆,灭敌国、擒巨孽,诚莫大之功,朕不吝佳爵以赐。今特封世袭武昌伯,晋位少傅、特进光禄大夫,加勋左柱国,授金书铁券,曰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钦此!”

“微臣叩谢圣恩!”秦林山呼舞蹈,然后从徐文璧手中接过圣旨,供在香案中间。

沈鲤手捧锦盒。将新鲜出炉的金书铁券交给秦林。

那铁券状如瓦片,上面阴刻文字,填以黄金:“卿五山镇地,一柱擎天,南征北战,克功定难,戮奸能如剪草,除莠更若焚巢。底定南疆,不让武侯之勋,广布王化,尤甚马援之功。皇帝念功赐恩,册封尔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世袭武昌伯。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除谋逆以外免死罪三次。尔必报效朝廷,尽忠职守,自能长袭宠荣。克保富贵,永将延祚子孙。朕及子孙亦不负尔,如违此誓。天不盖,地不载,国祚倾危。”

庞保、刘成也将诰命等物一一奉上。

秦林又朝紫禁城方向山呼舞蹈,接旨便宣告结束。

四位天使一下子轻松下来,庞保满脸堆笑,大拇指一竖:“妹丈受封,妻兄传旨,真是一时佳话啊!”

刘成也道:“当年魏国公和张江陵把爱女下嫁,我们做奴婢的还纳罕。啧啧,到底是他们做大官大府的眼界广,早晓得秦督主要封爵世袭飞黄腾达。”

徐文璧老脸笑得如同一朵菊花,啐道:“老庞老刘,你们这幅心思瞒不过我。无非是要敲我这妹丈的竹杠!”

庞保刘成都笑,说这趟差使是挤破头才从陛下那里讨来的,自然要找秦林重重拿一份喜钱。

太监要钱是题中应有之义,徐文璧世袭国公、沈鲤部堂大员,当然不和他们一般见识。这就告辞离开。

沈鲤生怕秦林不懂规矩,临走还专门提醒他,待会儿要去承天门外叩谢皇恩——看得出来,沈尚书对秦督主印象很好。

徐文璧满口老牙都快笑掉,老沈啊老沈,你可被我这妹夫哄得团团转啰!

庞保刘成可不是留下来讨喜钱的,等徐文璧和沈鲤一走,两位大珰立马双膝跪地,朝着秦林磕响头:“恭喜伯爷,贺喜伯爷,今日得封伯爵,明年封侯封公,小的们也欢喜不尽。”

前一刻是天使,下一刻就成了奴才,但凡有外人在这里,怕不惊碎一地眼珠子?

并非庞保、刘成自甘下贱,他俩在别人面前把谱摆得多大,可秦督主面前,又怎么敢乱说乱动。

宫中太监凡是做到高位,心头都跟明镜似的,庞保、刘成很清楚,秦林是和他们主子郑贵妃互相勾结的,怒打国舅爷的事情,其实里头颇多蹊跷,就连这次充任传旨中使,也不是他们找万历讨的,而是郑贵妃让他们来的。

“两位请起,请起!”秦林笑盈盈的扶起庞保刘成,伸手招了招,陆远志捧着两叠银票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塞到两个太监手里。

太监见银子如苍蝇见血,这是除了权力之外最让他们着迷的东西了,庞保刘成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更加真诚。

“嗨,今天早朝御门听政,那才叫个热闹!”庞保咋巴咋巴嘴,又摇摇头,似乎在回忆那值得玩味的一幕。

刘成朝紫禁城方向拱拱手:“陛下讲了个故事,余大嘴巴、顾宪成他们全都傻了眼,哈哈,咱们郑娘娘是天生要做中宫的,要不怎么能想到呢?”

朝堂之上,万历将昨夜郑桢讲的绝缨会故事复述了一遍。

楚庄王宴群臣,日暮酒酣,灯烛灭。有人引美人之衣。美人援绝其冠缨,以告王,命上火,欲得绝缨之人。王不从,令群臣尽绝缨而上火,尽欢而罢。后三年,晋与楚战,有楚将奋死赴敌,卒胜晋军。王问之,始知即前之绝缨者。

这个故事,群臣早已耳熟能详,楚庄王是贤王,万历拿绝缨会打比,隐然以楚庄王自居,而郑桢识大体、顾大局,不顾亲哥被打,令他赴秦府负荆请罪,俨然贤妃形象,又远远超过了那位楚国美人。

熟读经史子集的文臣们知道还有一层,“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也是这位楚庄王的故事,他登基之后三年间浑浑噩噩,实际上默默积蓄力量,等到羽翼丰满再大刀阔斧的兴利除弊,正暗合万历前十年在张居正阴影之下,十年后才亲政的一段经历。

文臣们如果加以反驳,岂不是说万历并不英明,实为昏君吗?

而且绝缨会也是君贤臣忠的一段佳话,要反驳也殊为不易。

众多清流言官本来气势汹汹的指摘秦林,给他安上任用私人、结党营私、交结外藩等等罪名,可现在他们非常郁闷的发现,因为秦林痛打郑国泰,万历又把郑桢的原话说了出来,谁如果在这时候继续攻讦秦林,反倒像是在替郑国泰出气、辩护似的。

不论汉朝的强项令,还是本朝的海笔架,都是以不畏权贵著称,清流们对郑国泰这号非常拉仇恨的草包,平时攻讦也不遗余力,现在他和秦林作对,在这节骨眼上,谁攻讦秦林,谁就有和郑国泰勾结的嫌疑。

郑国泰欺男霸女,在京师民间和士林之中名声很差,谁要是被扣上阿附权贵,谀从郑国舅的帽子,试问他将来还好意思打清流的金字招牌吗?

硬生生被塞了个草包队友,清流言官们都想哭了: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还有不识时务的人站出来说了两句,指摘秦林这呀那的,结果感觉到众位同僚异样的目光,自己都觉得尴尬,只好缩了回去。

申时行、赵锦不失时机的大赞圣君贤臣,于是朝局势如破竹一挥而就,秦林加官进爵的圣旨登时颁下。

将种种内情与秦林一一言明,尤其提到了郑贵妃所起的作用,庞保刘成这才告辞离去,临走不忘告诉秦林:“督主心愿,娘娘自有道理;明日午门献捷之后,恐怕那群酸丁要提立国本之事,到时候还望督主鼎力相助。”

秦林送走两位,心头不禁纳罕:我还有什么心愿?就算将来封侯封公乃至……那也不是郑桢能做主的,打铁还得自身硬嘛。

殊不知,郑娘娘指的是另外一回事,奸妃的魔爪,已经渐渐伸向了可怜的小姑子永宁……(未完待续)

[荆湖卷1059章谁给谁交待]

“喂,你这个笨蛋!”徐辛夷带着娘子军从后宅一阵风似的跑出来,青黛和张紫萱拦都拦不住,冲到秦林身前,双手叉着小蛮腰:“怎么不让我们也来接旨?切~~嫌我们丢脸啊?”

像这种册封世袭爵位,乃是光宗耀祖之事,往往是全家一起接旨,徐辛夷世受国恩,对此非常清楚。

“笨!”秦林在徐大小姐额角敲了个爆栗子:“你老爹都做到国公了,我一个伯爵有什么稀奇,等将来做得更大些再说吧。”

哎呀!徐辛夷捂着头,她心思粗疏,听到秦林口气里志向远大,她立马呵呵傻笑,抱着他胳膊直摇:“好女不穿嫁时衣嘛,爹是爹的,你是你的。”

青黛也把白嫩嫩的巴掌一拍,咯咯笑道:“好哦,将来秦哥哥也做国公,就和徐姐姐的爹爹一样大了。”

张紫萱却眉梢微挑,只是国公吗?恐怕未必……

新近出炉的武昌伯秦林,接旨后不久就去承天门外叩谢皇恩浩荡,万历将他召入宫中,谈及平定南疆经过,君臣奏对十分相得,命秦林自禁中乘马而出,沿街夸官。

当然君臣相得了,秦林自不消说,万历经此一番波折,自己戴顶明君的帽子倒不稀罕,关键是郑桢礼敬功臣、屈己从人,已得了贤妃之名,离万历希望达成的目标更近了一步,他能不高兴吗?就算原本对秦林有七分戒心,此时只剩下了三分。

秦林穿伯爵朝服,头戴金蝉雉尾七梁冠,腰系九龙玉带,跨照夜玉狮子马自承天门出,沿西长安街夸官而回,沿途百姓尽皆欢欣,赞一声好个平南疆的武昌伯!

“秦督主……封伯爵了?”丝绸商人们高兴得跳起来,招呼掌柜、伙计和雇工们:“走走走,今晚打牙祭。酒肉管饱都算我的!不醉不归啊!”

“苍天有眼,好人好报!”正运送瓷器过来的一群漕帮苦力,同样欢欣鼓舞。

经过三晋会馆、福建会馆、广东会馆时,无论学子、行商还是游人,全都出来沿街欢呼,更有流寓京师的蓟镇边民,口中高颂秦伯爷高侯万代,朵朵鲜花掷向马前。

遗爱在民。信哉斯言。

第二天一早,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卫、十二团营、腾骧四卫早早在午门内外分次排班,万历皇帝朱翊钧驾临午门,众文武大臣依次站班,会同馆的外国使节随驾,更有京师百姓从广场南边一直站到了棋盘街,等着看扬国威、长志气的午门献捷。

南面棋盘街方向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和盔甲武器摩擦碰撞的金属声,身穿鸳鸯战袄的明军将士。押着俘虏走向午门广场,人人面色庄重,仿佛还带着南疆的征战气息。

见此情形。无论午门上的君臣,还是广场东西两侧摆列的京营将士,抑或看热闹的京师百姓,全都精神为之一振。更有那热血男儿,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拳头,恨不能成为凯旋将士中的一员。

当先一杆大旗,高书“钦差巡抚云南提点兵备宣抚诸夷秦”,大旗之下秦林蟒袍玉带,甲胄在身。腰挎七星宝剑,乘照夜玉狮子马,神情严肃,紧紧抿着嘴唇,双目神光锐利。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好个灭敌国、定南疆的督师之臣!

秦林从马背上回头,大喝一声:“跪!”

明军将士两个收拾一个,将莽应里、岳凤等大小俘虏摁在地上。

秦林下马,朝午门上行军礼,朗声道:“恕臣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臣奉皇命督师云南。大小三十余战,诛戮敌寇六万有奇,招降、俘虏十余万众,赖皇天后土庇佑,吾皇洪福齐天,朝臣运筹机宜,将士血战用命,追亡逐北、犁庭扫穴,灭东吁伪朝,布我汉家天威,擒敌酋莽应里、汉奸岳凤等贼献于阙下!”

秦林年纪轻轻自有一股气势,说话时整个午门广场鸦雀无声,清朗的语声远远传开,直叩每个人的心头。

“好!”午门之上,高踞九重丹陛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同样是个年轻人,亲政以来首次获得如此大捷,他也激动得脸色微微发红,此时此刻,帝王心术暂时抛到了脑后,大声道:“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此是皇考嘉靖爷赠毛襄懋所作,朕无诗才,以此相赠。卿不负朕,朕不负卿!”

秦林面露感激涕零之色,山呼谢恩。

百姓们个个喜悦,都觉这一幕便如说书先生口中刘备和诸葛亮的君臣相得,秦伯爷真是老天派来扶保大明江山的。

卿不负朕,朕不负卿?秦林听到这八个字,心头却是冷笑不迭,别忘了“尔为盐梅”、“汝作舟楫”是谁写给张居正的,又是谁口口声声直叫“元辅太师张先生”,等到张居正死后,又说他“诬蔑亲藩,侵夺王府宅邸,箝制言官,蔽塞朕聪。私占废辽地亩,假以丈量,庶希骚动海内。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

老泰山殷鉴不远,只除非秦林是傻子,才会对万历信以为真呢!

但是在如今的午门献捷仪式上,他当然要陪万历把戏演到十足十,看着午门之上热泪盈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装了半天的忠臣,这才大声道:“臣擒莽应里、岳凤阖家三族在此,此二人寇我疆土、杀我军民,法无可恕,请陛下准臣将其押赴市曹凌迟处死,男丁尽数处斩,妻女发守边将士为奴!其余俘虏,罪孽深重者一同处斩,胁从者发边塞牧马。”

万历帝朱翊钧点点头,极为威严的喝道:“拿去!”

天子的金口玉言为近旁的徐文璧和朱应桢两位国公传达下来,接下来是刘守有等都督衔头的武将,二人传四人,而后八人、十六人、三十二人相次联声传喝,最后三百二十位大汉将军齐声高喝“拿去”,声震屋瓦,旁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在这浩大的呼喝声里,秦林把手一挥。明军将士押着俘虏直奔菜市口而去。

“成王败寇而已,死有何惧!”莽应里大声吼着,他的眼睛因布满血丝而变得通红,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冲着岳凤吐出一口浓痰:“呸,叛徒,你出卖我,也有今日!”

岳凤默默无语。他勾结莽应里入寇,后来大势已去,又抓住莽应里献给明朝,自以为能逃得一死,不成想竹篮打水一场空。想起当初利欲熏心,撺掇缅甸侵略祖国,最后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这又是何苦来哉?

莽应里倒是咬牙切齿,摆出一副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架势。

“莽应里。看来你兴致很高啊?”骑在马背上的秦林,阴恻恻的笑起来:“放心,我答应你的会办到。叛徒岳凤会死在你前面,让你心满意足。”

莽应里斜着眼睛瞥了秦林一眼,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怎么,不信吗?”秦林摸了摸鼻子,然后笑容不改,目光转冷,语带金石之音:“你会是最后一个被处死的,不仅岳凤,你的所有儿子、侄儿和兄弟。全都会死在你前面,你可以尽情欣赏他们的死状,聆听他们的惨叫——大概你会非常满意这样的安排吧。”

啊啊啊啊……莽应里发出了野兽受伤之后的惨嚎,但很快被明军将士掐住了脖子,只能从嗓子眼传出嗬嗬的声音。

“施甸百姓在九泉之下等着找你算账呢!”秦林桀桀冷笑。毫不留情的直视莽应里的眼睛,目光森冷仿佛来自地狱。

这个时代可不存在什么人权之类的说法,更何况莽应里大肆屠戮无辜百姓,所行实在禽兽不如,他根本不配为人!再严酷的惩罚。对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来说,都是罪有应得!

终于,在秦林逼视之下,莽应里颓然垂下了眼睑,片刻之后,曾经不可一世的缅甸统治者,以南疆征服者自命的金楼白象王,像疟疾发作似的剧烈颤抖起来,浑身如同筛糠。

当一切心防都被击碎之后,他终于感到了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想到即将惨死刀下的儿子、兄弟和侄儿,他再也控制不了心底的寒意……

莽应里和岳凤为他们的血腥罪行,在菜市口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九世复仇春秋之义,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以血还血,本来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绵延数千年的钢铁信条,只有后世少数不成器的子孙,才会把卑贱的软弱当成高贵的宽恕,以遗忘作为懦弱的借口。

秦林获封,莽应里岳凤伏诛,南疆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桩事情,思忘忧的封典。

思忘忧送到朝廷的表章,一改当年莽应龙莽应里父子的嚣张跋扈,词句格外谦虚自抑,以孟养宣慰使身份自居臣节,尽显忠贞本色。

本来缅甸老挝等地曾设宣慰司,但现在局势早已改变,南疆称王者不知几许,各自取得了相对独立的地位,就连安南莫氏降明之后接受都统使之职,关起门来仍自称帝王。

思家为国尽忠,只余下思忘忧一个孤女,在孟养累年为国血战,这次又几乎是独力攻克缅甸,朝廷便有让她独当一面之意。

虽然余懋学、顾宪成等辈攻讦思忘忧与秦林有私,但朝廷对化外之地鞭长莫及,又接到了诸土司、诸番国和缅甸各族首领拥立思忘忧的表章,于是干脆就坡下驴,封她为缅王,赐王者冕服,号金凤白象王,令其年年遣使进贡、三岁一朝,为天子守南疆,奉敕征伐不道。

秦林为这道圣旨费了不少功夫,直到旨意已定,才彻底放下心来。

华夷朝贡体系,以中华居中,四夷分列四方,奉中华为宗主而各安其位。

南疆乱象之生,一则朝廷武功不复洪武、永乐年间之盛,对南疆各国鞭长莫及,二则西方殖民者越大洋而来,或攻城略地,如侵占中华附庸马六甲,导致印度洋上三十余朝贡国断绝往来,或煽风点火,怂恿野心家图谋不轨,比如这次莽应里的军中,就出现了西班牙驻吕宋总督派来的火枪手。

思忘忧对中华忠心耿耿,扶立她来做缅王,酬庸思家忠勇之功的同时,无异于在南疆树立了一根标杆,叫土司、番王们知道要忠于中国。她驻守在南疆最西端,与印度接壤的缅甸,也为大明不经马六甲海峡而进入印度洋,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总算对思家小妹妹有个交待了,”秦林笑着将写好的信折叠起来,装入信封,然后交给思忘忧所派、此次随同北上赴京的使者歹忠。

歹忠将和大明朝的册封天使一起南下,把圣旨颁给思忘忧。

大明朝的天使不是长翅膀的鸟人,不能在天上飞,所以日夜兼程赶赴缅甸,把圣旨和信交到思忘忧手中,已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思忘忧头戴高高的佛塔形状的尖顶金冠,身穿黄金装饰的华丽袍服,焚香顶礼之后接过了圣旨,淡然的笑了笑,并没有预想之中的喜色——早在父兄战死朝廷援兵却久久不至,附近告状却遭受冷遇时,她对这个朝廷,就有了种种怀疑。

所以她忠于中华,却对朝廷的册封并不感冒。

如今的她,再不是当年父兄羽翼之下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也不是孟养边境密林中打游击的土司女儿,而是一呼百应的金凤白象王,金碧辉煌的大殿前,雄壮的白象巍然侍立,殿中各族男女武士济济一堂。

但颁诏天使分明看见,从歹忠手中接过那封私信之后,金凤白象王的嘴角微微翘起,一直严肃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属于少女的纯真笑容。

“规定是三年才有一次朝贡吗?”思忘忧有些不满的询问使者。

“是的,因为南疆与京师相隔万里,朝廷特为体谅才定下三年一朝。”

“那么还有三年啊……”思忘忧笑了笑,沉浸在了过去的回忆中,低声呢喃:“秦大哥,你还欠我一个交待呢。”(未完待续)

[荆湖卷1060章几处相思]

“哼,好狠心的小冤家,一拍屁股就回了京师,也不来看看奴家!”

庞大的林樱号战舰,官舱前的甲板上,金樱姬慵懒的打了个呵欠,双手扶着栏杆,娇躯前倾,纤细的水蛇腰折成一个诱人的角度。

眼前的暹罗古城阿瑜陀耶,沐浴在灿烂的金色阳光之下,佛塔和王宫的黄金宝顶,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湄南河氤氲着温柔的水汽,身段婀娜的暹罗女人用瓦罐汲水,身后的城池中传来喃喃的诵经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古老而平静,在过去的上千年里,湄南河三角洲的人们,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这种恬静而闲适的生活。

或许是闲散的生活太过消磨斗志,这个崇信小乘佛教的民族并不擅长战斗,无论缅甸人、东洋人还是西洋人,都曾经带着血和火杀奔这里,用残忍的杀戮给阿瑜陀耶带来了惨痛的回忆。

现在,新一拨外来者又以空前强大的姿态驾临此地,林樱号静静的泊在码头,高大而充满美感的船身,舷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炮窗,每当开启时,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充满了巨大的力量感,而每天黄昏夕阳夕照时,它那巍峨高耸的桅杆,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如阿修罗的宝剑般刺向城池中的佛塔。

黑王子纳黎萱临走时,也曾做了一些针对性的布置,让留下来的大臣们如果逮到机会,还是可以打打林樱号的主意。

暹罗人刚刚露出点儿苗头,就被明智玉子从一个喝醉酒的日本狼人口中套出实情,金樱姬不慌不忙的安排林樱号进行了一场炮击演习,当数十门红夷大炮和大号佛郎机轮番鸣响,将一轮又一轮的炮火对着某处树林倾泻,直到将方圆数十丈的树林完全放倒,地面深深犁了一遍之后才停火。

纳黎萱的大臣们立刻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变得比之前更加亲切和友善。

城中的普通暹罗人经历了最初的惶恐之后,倒是比官员们更亲近新来的客人。

因为以前暹罗境内就居住着很多中国商人——他们被称为天朝人。享受免除人头税的优待,这些人经常和五峰海商打交道,所以毫不畏惧的来和金船主的手下联络,把大米蔬菜和肉类卖给他们。

长此以往,暹罗人也开始为舰队提供后勤物资,五峰海商现银结账,还有很吃香的中国铜钱,所以这种生意进行得非常顺利。暹罗人并不清楚。这些铜钱实际上是金樱姬私铸的,好在他们只要铜钱,其实不关心是由谁出品的。

此时此刻,正有不少暹罗人划着香蕉形状的船,把美味的水果和新鲜的蔬菜送到林樱号。

金樱姬抿着小嘴坏坏的笑,看来,暹罗人非常配合嘛。

西北方向尘头大起,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涌动的黑线,金樱姬举起望远镜。视野中出现了大片奏捷而归的陆战队士兵,他们头顶无数的五色盔缨正在欢快跃动。

和妹妹并骑在战象上的暹罗黑王子纳黎萱,也看到了林樱号庞大的船身。以及官舱平台上,裹在黑色长裙之下的妖娆身影。

“这个恶毒的罗刹女!”

纳黎萱愤愤的骂了句,然后摇头苦笑。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他对五峰船主还有那么一点点非分之想,现在则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手腕强硬、心思缜密,统帅五峰海商纵横东西两洋,这样的女人,传说中与她有染的那位秦督主,又是何等英雄了得呢?

得胜归来的暹罗将士倒是兴高采烈。因为思忘忧兑现了承诺,把白古城中的财富和忠于莽应里的死硬分子的妻女,通通分给了联军将士。东吁王朝经历莾瑞体、莽应龙、莽应里三代对外侵略,洗劫了南疆无数名城,其中包括阿瑜陀耶。积累的财富相当惊人,让联军将士们满载而归。

现在,暹罗将士和瀛洲陆战队的官兵说说笑笑的走在一起,见陆战队装备精良、伙食丰盛、待遇优厚,已有不少暹罗人开始打听怎么才能投到陆战队里当兵了。

五峰海商以中国人为主。也有来自日本、朝鲜、暹罗、安南等国的,本来俞咨皋朱顺水等军官试图避免麾下暹罗籍士兵和他们同乡有过多的接触,但狡诈的尹宾商专门授意暹罗籍士兵在同胞面前大吹大擂,炫耀自己在海上的传奇经历,让他们赢得了无数羡慕的目光。

这样一来,连暹罗军队里的中下级军官,也纷纷动起了心思。

纳黎萱顿时生出“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的感慨,身为暹罗真正的掌权者、未来的国王,他根本不在乎金银财宝,而是有着更为远大的志向,但现在实现的可能已变得非常渺茫,或者说完全没有了机会。

“不,我不甘心!”纳黎萱握紧了拳头,这位泰拳宗师的拳头是那么的刚强有力,一股充沛的力量感让他重新挺起了胸膛,“至少,我夺回了妹妹,使她不必再受莽应里那恶贼的侮辱,为了妹妹,为了暹罗……”

看了看身边的妹妹苏盼康拉雅,她还是像几年前一样温柔而美丽,黑王子的心就变得柔软。

感觉到兄长的注视,苏盼康拉雅羞涩的笑了笑,但是心中却多了不少疑问:古城阿瑜陀耶一如过往千年不曾改变,但那艘巨大的战舰上的妖娆身影属于谁?为什么兄长的双眸,多了些自己不熟悉的东西?更让她担心害怕的是,那些东西她曾经在莽应龙莽应里父子的眼睛里,无数次看到。

一个时辰之后,纳黎萱在林樱号的前甲板上和金樱姬、明智玉子会晤,考虑到对方女性的身份,他特意带上了自己的妹妹。

金樱姬一袭黑色金绣长裙,显得风姿绰约,未语先笑:“恭喜恭喜,恭喜两位兄妹团聚,大仇得报!将来自守暹罗,与大明朝和我五峰海商精诚合作,从今往后坐享安乐。”

“总赖秦督帅运筹机宜,金宣慰鼎立相助,”纳黎萱的笑容显得有点虚伪。因为他听出了金樱姬的言外之意。

随行的暹罗大臣们互相打着眼色,金宣慰这妖女,可不好对付呀。

明智玉子穿着洁白的修女罩衫款款走来,没有理会纳黎萱,而是看着苏盼康拉雅,目光里充满了怜悯:“这位就是苏盼康拉雅公主殿下?好可怜的人儿,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妹妹,可舍不得把她送到莽应里手中呢……”

苏盼康拉雅眼圈一红。想起了这几年的伤心往事,她信仰小乘佛教,懂得宽容和仁慈,但被父兄当作礼物送到敌人宫中蒙受屈辱,柔软的心已被刻得伤痕累累。

暹罗众位大臣面有愧色,纳黎萱心头也百味陈杂,正是为了换回他,父亲才把妹妹送到缅甸。

“哎呀姐姐说错话了,”明智玉子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拭去苏盼康拉雅眼角的泪珠,柔声道:“好了好了,一切悲伤都已过去。你还年轻,又这么漂亮,不知是多少年轻儿郎的梦中人呢,今后呀,路还长着哩……”

苏盼康拉雅泪光盈盈的抬起头,明智玉子是如此的温柔体贴,和心肠刚硬的父亲、变得快要不认识的兄长截然不同,她终于难以自持,扑进这位大姐姐的怀抱。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尽情发泄着数年来所受的委屈。

明智玉子拍着苏盼康拉雅的脊背,走到船舷边上,慢慢开解她。得知明智玉子同样被父兄作为利益交换的工具,婚后又被夫婿抛弃的经历。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抽空,明智玉子给金樱姬递了个眼神。

金宣慰和纳黎萱等人的谈判,就不像明智玉子和苏盼康拉雅之间那么和谐了,五峰海商希望在湄南河入海口的曼谷一带设置军港,以便携手抵御来势汹汹的西洋人。于是势必遭到暹罗方面的抵制,他们认为这样做将会降低自身政权的独立性——这简直是毋庸置疑的。

“八嘎!”金樱姬身后的龟板武夫将明晃晃的倭刀抽出半截,凶狠的威吓着暹罗人。

纳黎萱身后的暹罗武士也不甘示弱,纷纷吼叫着示威,可惜他们的凶狠程度远远赶不上五峰海商这群嗜血的海狼。

“金宣慰,请给我们考虑的时间,”纳黎萱顿了顿,诚恳的邀请道:“三天之后,在王宫为苏盼康拉雅的归来举行庆祝酒会,希望金宣慰偕众长官前来赴宴,到时候小王将给您满意的答复。”

金樱姬轻轻抿了抿嘴唇,眸子里闪过一抹妖异的精光,微笑着答应了邀请,然后送暹罗人离开林樱号。

不久之后,林樱号的官舱之中,尹宾商指着地图,笑容阴冷而残酷:“纳黎萱想摆鸿门宴,咱们将计就计,给他来个血洗阿瑜陀耶!暹罗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战斗力软弱不堪,尹某有九成以上的把握!金宣慰,慈不掌兵,切不可坐失良机啊!从今往后,暹罗境内闻宣慰之名,嘿嘿,小儿不敢夜啼。”

这个疯子!无论是客卿俞咨皋沈有容,还是五峰海商里头的朱顺水、龟板武夫、权正银,都对尹宾商无话可说,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刚才提出的作战计划具备很强的可行性,在这个鬼才面前,纳黎萱的军队不堪一击。

金樱姬盈盈一笑:“慈不掌兵?尹先生,本官把叛徒和海盗丢到海里喂鲨鱼的时候,你大概还在湖北钟祥的乡下杀?本官只是在考虑有没有必要这样大开杀戒……鸿门之宴,三军夺帅,直取纳黎萱和诸大臣人头,之后再平定暹罗局势也要容易些吧……唉,想到没有本土势力,要安定暹罗人心是很麻烦的呀!”

尹宾商脸色发红,他前半生被张居正雪藏,金樱姬纵横东洋大海时,他确实蹲在乡下读书。

咬了咬牙,他将手在空中虚虚一切:“金宣慰顾虑暹罗人心么?哼哼,哪怕民心似铁,自有王法如炉!”

众首领感觉到尹宾商话里的杀伐之音,竟隐隐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喂喂,你们就这么喜欢打打杀杀?难道就没有了别的办法?”明智玉子轻轻笑起来。

难道她?众首领有些不解,明智玉子主要负责在各方势力之间长袖善舞,她是宴会的主角,她是温柔体贴的邻家姐妹,但好像离杀伐征战的事情,似乎还有很远吧。

“信不信三天之内。纳黎萱就要回心转意?”明智玉子用折扇遮在口前,调皮的吃吃笑起来,精致的脸上,带着强大的自信。

金樱姬毫不犹豫的给予了支持。

“好吧,”尹宾商迟疑良久,终于点点头:“不过,也要做好战斗的准备。”

三天里,苏盼康拉雅在王宫和林樱号之间跑来跑去。她和明智玉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本来离开莽应里的魔窟,回到久违的家乡,她应该开心才对,可这几天里她的神情越来越憔悴。

因为她发现,兄长纳黎萱正在紧锣密鼓的做着某种准备,王宫里武士们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变得非常紧张,卫士换上了最矫健的,刀剑被磨得非常锋利。

纳黎萱的心弦同样紧绷。时不时的焦躁发火,只有在妹妹的劝慰下,才能稍稍平静。

终于在他再次为侍女的小错而发怒。准备施加惩罚的时候,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了纳黎萱的脸庞,软糯的语声带着甜味儿:“哥哥,你在担心什么呢,中国人总要比缅人和西洋人好得多吧,而且,我们以前不都是向中华天子称臣纳贡吗?”

纳黎萱回头看看苏盼康拉雅,烦躁的心情总算有所宁静,因为他从莽应里的王宫。夺回了心爱的妹妹。

苏盼康拉雅紧紧握住了兄长的手:“亲爱的哥哥,命运把我们分开多年,你的眼神里增添了很多我不熟悉的东西,我在莽应龙和莽应里的眼睛里曾经看到过……我害怕,害怕你变成他们那样……答应我。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平息你那炽热的,让内心得到安宁吧!”

纳黎萱咬了咬牙齿:“我、我都是为了你,为了暹罗,它、它太弱小了。只有变得强大……”

“强大得东吁王朝一样吗?”苏盼康拉雅看着哥哥的眼睛,坚决的摇了摇头:“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不要,我绝不希望亲爱的哥哥,变成第二个莽应里。”

从妹妹的眼神里,纳黎萱看到了久违的真挚,和牵肠挂肚的担心,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的撞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幼年时,妹妹正摇着他的胳膊撒娇……

纳黎萱迟疑着,最终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他如释重负的长吁了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东西卸下之后,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宁静。

在王宫举办的宴会上,纳黎萱郑重宣布将遣使赴京向大明称臣纳贡,全面加强和五峰海商的合作,开辟湄南河入海口的曼谷一带为新港,供五峰海商驻泊,在大明旗号下,共同对付把手伸得越来越长的西洋殖民者。

“白费我一番功夫!”尹宾商悻悻的下令取消作战计划。

金樱姬和明智玉子相顾而笑,没有大炮是万万不行的,但光靠大炮来说话,却又太笨了点。有更聪明的办法,为什么不用呢?

五峰海商开始从阿瑜陀耶撤离,大局已定之后,五峰船主、瀛州宣慰使金樱姬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的状态,整日里像一只懒猫似的,无聊的在官舱前甲板,撑起阳伞睡觉。

“我的小猫妖,又在想你的小冤家啦?”明智玉子挽起金樱姬缎子般的长发,用玉梳替她慢慢梳理:“放心吧,不久的将来你就能和他再见面,而且,要待相当长的时间呢!”

“那个负心薄幸的冤家!”金樱姬用力咬了咬嘴唇,在漂亮的唇瓣上留下两道白印。

精神却好了很多,隐隐有所期待:西班牙人的异动越来越明显,中国势力占据缅甸和暹罗,他们不可能不做出反应吧,战争的号角将在未来什么时候吹响?到时候,估计大明也没别的臣子愿意到汪洋大海上漂泊,应该还是那小冤家来督师吧……

吕宋岛,马尼拉。

港口充斥着东方西方各式船舶,岸上一座椰子树和凤梨掩映的城市,有着与东方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建筑,教堂高高的尖顶上耸立着十字架,城堡顶端,西班牙殖民帝国那白色底子上打着大红叉的国旗,正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芸芸众生。

砰!西班牙总督费迪南德伯爵重重一拳捶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将文件震落满地,他生气的咆哮:“加尔德诺,你这头愚蠢的猪,竟然被那些黄皮猴子吓得败退回来!现在中国人已经从缅甸把手伸进了印度洋,又在暹罗建立了桥头堡!”

从缅甸狼狈逃走的加尔德诺,垂头丧气的站着挨训,半晌才讷讷的道:“对不起,伯爵大人,如果您给我机会,相信在未来的战争中我不会再让您失望。”

“战争,当然有战争!”费迪南德狂妄的挥了挥手:“我已经向陛下做出了书面说明,同时向国会提交了战争拨款……到时候,希望你能挽回西班牙军人的荣耀,让上帝之光照耀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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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061章争国本]

南疆的变化,对于京师的人们来说过于遥远,以这个时代的交通状况和信息传播速度,感觉上四川、湖南就十分遥远了,而云南简直远在天边,至于缅甸,很多人甚至把它等同于山海经、西游记中的怪兽和妖魔横行的世界,当莽应里被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时,还有不少百姓是为了看他现出妖怪的原形——结果当然令人很失望。

云南的战事,秦林夸官的荣耀,以及献捷午门和将俘虏押赴菜市口,在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也就热闹了这么几天而已,然后渐渐平息,大多数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不过将它当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大约和说到“大唐贞观年间,御弟唐三藏取西经”、“永乐爷爷命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差不多。

朝廷官员和儒林士子对这件事的关注,则经历了一个渐次变化的过程:

当接到施甸被屠的消息时,他们感觉天朝上国的尊严受到了挑衅,违背了孔孟一脉相承的华夷秩序,并且引申到宋朝软弱以致华夏沦陷于蒙元的教训,强烈要求朝廷惩罚以莽应里为首的跳梁小丑。

接下来确定督师人选时,刚刚像打了鸡血的朝臣们又照例开始了推诿扯皮,谁也不想去接手云南那烂摊子,爱国这件事嘛,用嘴说就行了,既安全又保险,真要做起来,那可就不容易了。亏得秦林挺身而出,才结束了督师人选上的争论。

再之后,云南捷报频传。又有人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接下督师重任,连秦林这个不通文墨的厂卫武臣都能把事情干好,老谋深算的文官去了岂不马到成功?白白把功劳让给他,真可惜。

等到饶仁侃、苏酂所犯罪行被报送京师,朝野又是一惊,这两位虽然早有贪墨之名,但没想到这么胆大妄为。竟敢欺上瞒下,事败之后还杀人灭口,熟读孔孟之书的两榜进士。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呢?

等到秦林凯旋回京,注意力又转移到对他封赏和册封思忘忧上,还没吵出个眉目。突然爆出秦督主怒打郑国舅的新闻,那些和秦林不大对付的官员,就喜滋滋的大有搬小马扎、准备瓜子花生好好看戏的心情。

没想到惊天大逆转,郑贵妃突然来了出绝缨会,不但没有唆使万历报复秦林,还“忍辱负重”,令郑国泰负荆请罪,成就了贤妃之名。

朝臣们惊愕之余,渐渐回过味来,“奸妃”和“佞臣”之间的关系根本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简单嘛。只怕这就是他们联手做的一出戏!

偏偏这出戏演得丝丝入扣入木三分,就算有怀疑,也抓不到把柄,尤其是国舅爷郑国泰后期表演非常到位,本来三天两头不上朝去喝茶逛窑子遛鸟的一货。突然转了性子,每天一大早顶着满头纱布跑到紫禁城来上朝,那纱布还血迹斑斑,似乎在提醒遇到的每个人:看我被打得好惨。

自知上当的余懋学、顾宪成们把秦林和郑国泰恨得牙痒痒,混大明官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儿?你们这是侮辱了咱的人格,还要侮辱咱的智商啊!

“欲破秦贼。必先倒奸妃!”顾宪成如是说。

余懋学也表示:“秦贼纤芥之疾,立太子实一国之本,先立国本,而后论其他。”

清流们果然不是吃素的,就在午门献捷的第二天,万历一朝持续最长、对朝政影响最大、贻害最为深远的争国本案,横空出世!

放响当头炮的并非近来声誉鹊起的顾宪成,也不是老三大骂将余懋学、赵用贤、吴中行,新三大骂将江东之、羊可立、李植,而是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户科给事中姜应麟。

姜给谏在奏章中说,这次征缅大捷,既是陛下洪福齐天、将士戮力建功,更是皇天后土庇佑、祖宗威灵显赫,所以应当趁此大捷,早立国本——也就是确定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让大明传承有序、皇统后继有人,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姜应麟是浙江慈溪人,而如今的清流中坚余懋学是江西婺源人,顾宪成来自江苏无锡,赵用贤江苏常熟,吴中行江苏武进,江东之安徽歙县……这些地方在当时要么属于南直隶,要么就是附近的江南地区,他们已在朝中隐隐结为一党,就是十多年后亮出招牌,左右大明朝局的,东林党!

此时虽无东林党之名,却有东林党之实,至于党争的种种手段,操弄朝局的诸般心术,余懋学顾宪成们也丝毫不陌生,由一个无名之辈出来放当头炮,不显山不露水的牵动朝局变化,诸位大人先生再摩拳擦掌随后跟进,这是大明朝官员们玩熟了的党争手段。

郑桢有了贤妃之名,万历自觉离废长立幼、最终册立郑桢为后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正在高兴头上接到这么份奏章,把他心头那点小盘算给全戳破了,立刻勃然大怒,说太子无非立嫡立贤立长,何用外臣催促,朕一切自有分寸,姜应麟无事生非,贬为大同广昌典史。

给事中属于六科,虽然从七品,职权却几可与部堂郎官相抗,典史却是知县下设的小吏,多大品级?不入流!

万历自以为这样做能唬住清流文官,可他忘了,文臣们连廷杖都不怕,又怎么会怕贬谪呢?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只能起到捅破马蜂窝的效果。

马蜂窝确实破了,马蜂们兴高采烈的开始了欢唱。

首先跟进的仍然不是顾宪成,而是吏部员外郎沈璟、刑部主事孙如法,他们和姜应麟差不多,属于小猫小狗两三只。

万历一点也没和他们客气,直截了当的施加贬谪,可惜效果与预期相反,姜应麟、沈璟和孙如法立刻声誉鹊起,受到整个京师士林的礼遇,离京那天很多清流官员前往送行,吴中行、赵用贤更是以自己当年谏阻张居正夺情而遭受廷杖的事情相勉励。

立马群情激奋,直谏遭贬,这是扬名天下的大好事,为册立太子争国本,等到将来太子继位,更有拥立之功!若论功劳,还有比拥立之功更大的吗?

于是,各种各样的奏章以铺天盖地之势发往通政司,堵住了文渊阁,也堆满了万历的案头。

万历不能对此置之不理了,但他可没有张居正那么强硬而多变的手段,何况扳倒江陵党之后,清流言官气焰越发舒张,比当年更难对付,办事他们不行,骂战他们最拿手。

万历终于开始尝到了苦果,他别无他法,只好选择了最笨的办法——偷奸耍滑,声称自己“头昏眼黑,力乏不兴”,装病不上朝。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可有些人就是惹不得的,以为躲起来就能逃避,那也太小看大明文官的威力了,礼部主事卢洪春跳了出来。

在奏折中,他这样说:“肝虚则头晕目眩,肾虚则腰痛精泄”,意思是万历年纪轻轻就得病,无非是在后宫里和奸妃郑氏夜夜笙歌,出了肾虚的毛病。

卢洪春籍贯浙江东阳,同样是余懋学、顾宪成的江南小同乡兼好朋友,当年就不遗余力的攻讦江陵新政,万历曾经因此很欣赏他,可这次他把炮口调转了过来,对准万历猛轰,立马叫这位皇帝傻了眼。

肾虚,普天下男人最恼火的两个字,竟被卢洪春当着万千臣民的面说了出来,广布于大庭广众之下,万历简直快要气疯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空虚公子,他恨不得直接去爆卢洪春的菊花——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但他至少还有一个办法,廷杖。

卢洪春如愿以偿的挨了六十大板,然后余懋学、顾宪成组织了热情洋溢的欢送大会,送他回了老家。

接着,顾宪成这个最狡猾的家伙使出了杀手锏,在奏章中,他假模假样的把郑桢恭维了一番,称她为贤妃,然后说如今太子不立,国本动摇,天下有疑在贤妃,我顾某人却绝对相信贤妃会顾全大局,劝谏君王早立储君,以释天下之疑。

你不是贤妃吗?那就请你劝谏陛下,立王恭妃生的朱常洛为太子!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再没有比这更狡猾的奏章了。

事实证明,郑桢对付朱翊钧很有一手,但和老奸巨猾的文臣们斗,她还嫩得很。

“岂有此理!”

咣当——储秀宫中传出瓷器摔碎的声音,郑桢气得满脸通红,坐在床沿生闷气,她被顾宪成的奏章逼到了墙角,邀得贤妃之名,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立后、朱常洵立太子做铺垫,如果万历册立了皇长子朱常洛,郑桢一番辛苦又为了什么?

和现在的皇后,将来的太后比起来,贤妃算什么?贤你个大头鬼!

顺公公、庞保、刘成三位垂手肃立,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

“秦林,秦林在搞什么鬼?!”郑桢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想亲自跑到秦林府上去问问他,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动静。

宫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秦林呵呵笑道:“宫闱禁地,厂臣不敢擅入,郑娘娘安好?”(未完待续)

[荆湖卷1062章奸妃佞臣]

郑桢原本阴恻恻的脸,登时露出喜色,尽管她察觉之后极力掩饰,声音仍显得微微发颤:“秦、秦督主,请进。”

小顺子知道更多内情,倒也罢了,垂手肃立一旁的庞保、刘成暗暗咂舌,把秦林在郑娘娘心目中的地位又调高了一截儿。听锣听响,听话听声,大凡做到首领太监的,察言观色的本事绝对差不了。

秦林面带微笑,缓步踏入储秀宫,一记长揖到地:“厂臣见过娘娘,不知娘娘方才为何口呼厂臣之名?”

你就会装!郑桢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抿着薄薄的嘴唇,狠狠的把他剜了一眼,然后赌气似的道:“秦督主耳朵倒是极好的,刚刚儿提到一下子,你就听了个真。既然如此,想来别的什么风声也逃不过你的耳朵,只不知为何外面都暴风骤雨了,你才姗姗来迟,难不成看见本宫你就腻歪?”

顺公公想笑又不敢笑,郑娘娘话里这股子酸劲儿,直如打翻了山西老陈醋坛子。

去去去,庞保、刘成轰走了宫女和小太监,只剩下他俩满脸堆笑的站在顺公公左右。能留在这里,那就是郑贵妃的心腹,倍儿有面子!

万历装病当然不好待在储秀宫,就在乾清宫“养病”,朱常洵已经被打发过去玩了,郑桢心眼多得很,变相让儿子去盯住他爹,免得别的嫔妃乘虚而入。

宫室之中,只剩下秦林、郑桢和三个太监。

秦林笑着将衣袖抖了抖,本来他就比矮胖子万历高一点儿,身材也匀称得多,九龙玉带不是搭在肚皮上,而是紧紧束在腰间,越发显得潇洒不群,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整个人便像柄出鞘的利剑。令人窒息的锐气扑面而来。

灭国之雄,非同小可!

不必说三个阴人太监,就是高居九重丹陛之上的万历皇帝朱翊钧,和这个男人一比,都显得小肚鸡肠。

郑桢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抓住床沿儿的手,因为太用力让指关节微微发白。

秦林干脆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郑桢对面。郑桢被他那富有侵略性的气势一逼,本能的往后靠了靠,下一刻却又挺直了身躯,不甘示弱的和他对视。

莫说庞保、刘成,就连顺公公都唬得不轻,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大胆了!

郑桢强忍心中的慌乱,沉声道:“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秦督主到本宫这里来。必是有了计较,这次切莫让本宫失望。”

秦林点点头:“不错。“

“娘娘所思所想,无非以皇次子承继储君之位。”反正没有外人,秦林干脆把话挑明了,顿了顿又道:“然而江陵党倒台,清流文臣气焰大张,余懋学、赵用贤、吴中行、王用汲皆沽名卖直之辈,如今尽数回到京师,又先后有顾宪成、丘橓、江东之、羊可立等步其后尘,娘娘欲行废长立幼之事,必受千夫所指。”

郑桢不由自主的轻轻点头。她确实算得上奸妃,最擅长的本事就是拿捏万历,但现在的局势很清楚,万历再怎么折腾,也弄不赢那群红了眼的文官。只好使出装病不上朝这种耍赖招数,郑桢再吹枕头风,只怕是作用不大了。

怎么对付万历,她有把握,怎么对付外朝文官。那就只能问秦林了。

郑桢本性聪明,略想了想,顺着秦林话头:“那么当年令岳张江陵夺情之议,为什么能成功呢,咱们可不可以学他?那时候本宫年纪幼小,但也记得京师里头群情汹汹,闹得不可开交呢,最后仍然是张江陵力排众议,如愿以偿的夺情起复。”

顺公公和庞保、刘成也竖起了耳朵仔细听,毕竟事关今后的荣华富贵,朱常洵若能立太子、承继大统,他们可就是未来的冯保、张鲸啊!

首辅不守父丧夺情,大违儒家孝道,皇帝立太子废长立幼,同样违背祖制,这两件事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相提并论,不知秦林有什么话说?

“难、难、难!”

秦林连声道出三个难字,然后很耐心的给郑桢解释,当年张江陵之所以能成功夺情,遭遇父丧也没有离开权位,有三条根本原因:其一,李太后和万历近乎无限的支持,其二,来自盟友冯保的鼎力相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张居正不是孤军作战,他一手建立了强大得难以想象的江陵党!

曾省吾冲锋陷阵,申时行前后呼应,王国光坐镇中军,张学颜调度有方,李幼滋运筹机宜,戚继光保驾护航,潘晟、王篆分领左右两翼,徐学谟、潘季驯、王之垣等辈皆为方面大将,这样强大的全明星阵容,集中了万历朝前期最有能力的官员,再加上他们成百上千的门生故吏,几乎从上到下完全把持了朝政,一切反对的声音都会被无情压制,变得微不足道。

所以,张居正想夺情就夺情,想搞新政就搞新政!

郑桢低下头仔细思忖:她能得到万历的全力支持,虽然少了个李太后,但现在万历亲政,比起当年的小皇帝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内廷方面,张鲸张诚虽然不算她的盟友,可也绝对不会坏她的事,再加上秦林执掌东厂,和冯保也差不太多;唯独外朝,只剩下个大草包哥哥郑国泰,未免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林,你分明在哄赚本宫!”郑桢突然将床沿拍了拍,看着秦林的眼神儿,温度瞬间降低:“你想起复江陵党,以之为羽翼,自己做权臣,却来本宫面前耍花枪!”

秦林嘴角一撇,满脸坏坏的笑,凑过去压低声音:“娘娘莫要忘了当初,秦某别的枪都耍得,何必留到今天来耍什么花枪?”

郑桢登时大窘,精巧的鼻翼剧烈翕动,红霞飞上了腮边。

庞保、刘成没听真切,心下暗暗纳罕,不约而同的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了顺公公,后者赶紧装出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睛盯着天花板,心头默念:小顺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郑桢强迫自己镇定,狠狠的剜了秦林一眼,然后也侧过了头,挑衅的道:“秦督主后悔了?要不要试一试?”

不愧为奸妃,心肠够狠,脸皮也够厚。

秦林讪讪一笑。随口打个哈哈扯了过去。

“哼,换做永宁,你必定不是这般了!”郑桢轻松之余,又隐隐有些失落,和淡淡的酸味儿。

她重新坐正了身子,淡淡的道:“秦督主休要瞒我,难道你就没有外廷势力了么?本宫听说过,你有个把兄叫做张公鱼,和申阁老有些首尾。跟赵锦赵都堂的关系也不错,另外新任的南京刑部尚书王世贞,那位文坛领袖。你也和他有些瓜葛。”

看来郑桢对秦林下了不少功夫,知道他的事情挺多的,秦林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苦笑,心头却有点儿小得意,至少她不知道藏得更深的耿家兄弟。

“娘娘差矣!”秦林非常坚决的摇了摇头,“张公鱼现在外任,做着山西巡抚,对朝政鞭长莫及;申阁老本来就对陛下有求必应。不会反对娘娘之事,但此人滑不溜手,要他真正出力却也为难;赵锦心学嫡传,是位正人君子,虽和我相善。却不可能赞成废长立幼;王世贞也要顾忌一世文名,况且年纪高迈,敲敲边鼓还差不多,冲锋陷阵就不行了。”

郑桢沉默,权衡着利弊得失。此事关系甚大,即使她心思机敏,也一时间难以取舍。

顺公公、庞保、刘成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今天这件事传扬出去,不知道要有多少颗人头落地!谁但凡嘴边漏出半句风声,就自个儿抹脖子上吊吧。

秦林笑盈盈的看着郑桢,非常笃定的等待着答案。

他和郑桢想废长立幼,这是阴谋,但要求郑桢提供相应的帮助,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因为郑桢只有个草包哥哥郑国泰,除了秦林就别无选择。

说实话,明朝的外戚看似享尽荣华富贵,实则权势有限,像郑国泰这个国舅爷吧,莫说他大草包一个,就算是饱读诗书才高八斗礼贤下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照样没有几个正儿八经的文官会鸟他。

在这方面,秦林都比郑国泰优势大多了,大明朝厂卫系统出过纪纲、钱宁,另外还有王振、刘瑾、魏忠贤的阉党,话说秦林执掌东厂,勉强也能算个特殊的阉党吧~~

良久,郑桢咬了咬牙关:“即使是本宫,也不可能轻轻松松就让陛下回心转意……督主所谋,咱们从长计议,倒是现在这一关怎么过去,你须得帮我。”

毕竟万历春秋正盛,不管真肾虚假肾虚,一时半会儿绝对死不了,同时皇长子朱常洛和皇次子朱常洵年纪都非常幼小,储君的争夺大可在未来的十年中慢慢进行。

倒是顾宪成那道奏章太过诛心,居然要郑桢催请万历早立太子,以全贤妃之名,以释天下之疑。

如果郑桢不同意,那就摆明了以亲儿子夺嫡的野心,相当于赤膊上阵了,再说什么贤妃只叫做笑话;但要是真的这么做,那真是比让她死还难受,而且假装劝一下万历,并不真的册立皇长子朱常洵,别人又可以说她不是真心实意。

总之,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秦林没有急着回答,稍作沉吟。

郑桢以为他在犹豫,忙道:“督主放心,你我二人彼此心照,你先助我渡过难关,我不仅助督主达成心愿,就是方才所提之事,将来也必有效验!”

她是真着急了。

“我是在想怎么做才最合适……”秦林摸了摸下巴,忽然咧嘴一笑:“有了!”

秦林举起拴在腰间的一块玉佩,当年李太后所赐,允许他随时可以到慈宁宫面圣。

为今之计,别的办法或多或少都有弊病,倒是可以打打老太后的主意。

这天一大早,秦林摇摇晃晃的来到紫禁城。

朱翊钧装病,取消了早朝,尽忠职守的官员还到午门这边来转一圈,是那些平时就恨不得逃班的,就正好借此溜号,午门广场两边的朝房里头没几个人,广场上稀稀落落的站了小猫小狗两三只。

这些官员看到秦督主的时候,全都啼笑皆非:只见东厂督主、新鲜**的武昌伯,胸前抱着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盒子,吭哧吭哧直喘气,满头都在流汗。

刘守有正巧在朝房里头,他是绝不会放过这样机会的,快步走出来,促狭的道:“秦伯爷这是到哪里去?许多锦盒,想必是装的礼物吧。”

“云南带的土仪,饵块、乳扇、地参、松茸、火腿,”秦林憨厚的笑着。

切~~刘守有撇撇嘴,什么玩意儿,你这是把太后当乡下老太婆呢?再说了,现在李太后青灯古佛,再不是当年几可垂帘听政的观音李娘娘,去见她也没得多大意思。

众官员嘻嘻哈哈一阵笑,还有人暗地里鄙视,秦林这厮,经常出丑露乖,偏偏做到东厂督主,还封了世袭伯爵,真是莫名其妙!

慈宁宫,早已不复当年的繁盛气象,太监宫女们百无聊赖的站着,东一堆西一堆的闲聊解闷,虽然宫室依旧,那心气儿却大变了样。服侍的主子是遥制朝政的观音李娘娘,还是青灯古佛常相伴的老太后,那能一个样吗?

宫中,布置得像一座尼姑庵,一尊金佛前面,李太后跌坐蒲团,双目半睁半闭,口中念念有词。

她现在不过四十多岁,鬓角就已生出许多白发,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

永宁公主朱尧媖随侍在旁,见母亲这个样子,不禁有些心酸,暗暗抱怨皇兄万历太不近人情。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的进来,神色有些古怪:“禀、禀太后娘娘,武昌伯秦林求见。”

哦?李太后睁开眼睛,纳罕道:“我这里许久没人来,他这个炙手可热的伯爵,还记着哀家?”

永宁小脸上露出喜色,踮着脚尖往宫外看,就看到了一座移动的礼物山。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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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063章秦林讲故事]

不仅李太后和永宁母女俩,还有慈宁宫的所有太监宫女,同时看到了令他们很久之后想起来,仍然会啼笑皆非的一幕:高高堆叠起来的礼物盒子,遮住了来人的整个上半身,以至于他要稍稍侧过身子才能看清脚下的路,显得狼狈而滑稽——偏偏这位亲自搬东西的爷不是别人,正是东厂督主,新晋的武昌伯秦林!

“这、这是怎么说?”李太后死灰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站起来扶着永宁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永宁,你、你看这个秦林……哈哈,快、快去帮帮他吧!”

或许李太后说的帮帮他,是叫太监宫女们搭把手,可永宁听到这句就应了一声,自己小步跑到秦林身边,替他拿下最上面的几只盒子,露出了他的脸。

此时此刻的秦督主,一张脸通红,满头汗水哗啦啦直淌,偏还咧开嘴冲着永宁笑了笑。

两人眼神儿一碰,长公主芳心怦怦直跳,如受惊的小鹿一般,躲躲闪闪的垂下了目光。

“咦~~秦姐夫抱这么多礼物来,莫不是来提亲的?我该怎么办呢?母后面前岂不羞死?他可什么都做得出来呀……唉,永宁啊永宁,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永宁清秀的瓜子脸浮出,两腮浮现出动人的红晕。

她多么希望秦林是来提亲的呀,只稍稍想一想,就激动得快要晕过去了。

可惜。就算秦林胆子生毛,也做不出这种事情,他把礼物抱到慈宁宫里头,然后给李太后行礼请安。

李太后非常高兴,笑呵呵的道:“秦姑爷恁地实诚,就算有礼物给哀家,着人带来就是了嘛。看看累成什么样子了?满头满脸都是汗!”

永宁忙不迭的从胸前取出一方手帕递给秦林,秦林呵呵一笑,接过来擦了擦汗。看看手帕上沾满自己的汗水,也不好再还给永宁这么个小姑娘了,干脆胡乱塞在怀里。

李太后诧异的看了看永宁。这个女儿生性害羞,见了陌生的小太监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怎么这会儿倒敢亲手递手帕给秦林?难道他们经常见面?哦,因徐辛夷的缘故,想必是见过面的。

太后娘娘还不知道,适景园秦林痛打郑国泰的时候,永宁也在场呢!又柔弱又害羞的乖乖女,貌似被徐辛夷和秦林带坏了,嘿嘿嘿……

永宁递手帕时没想许多,自然而然的就拿了出去。等到母后看过来,才发觉不妥,头也不敢抬一下,一双妙目紧紧盯着自己脚尖儿。

李太后倒没有想得太多,毕竟她出身小门小户。家里规矩没那么严,又为生计所迫,从小就在外面到处乱跑的。

“秦姑爷,你这大包小包的,是给哀家送的什么礼物啊?”李太后心情不错,本来送礼不作兴当面问是什么的。但秦林被她视作亲厚子侄辈,自然不拘小节。

秦林解开缚盒子的绸带:“饵块、乳扇、松茸、火腿,都是云南的土特产,不值什么,也就是厂臣到云南走了一趟,略带些礼物回来分送亲戚们,取个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的意思。”

原来不是提亲……永宁心中有些失望。

李太后什么礼物都收到过,但恐怕这样一份礼物,真真是绝无仅有的。

慈宁宫的太监和宫女们忍俊不禁,暗道秦伯爷好村,娘娘虽然不像以前拿大权,好歹也是当朝太后,当今天子的生母,你送些乡下土仪,把她当乡下老太太么?

殊不知李太后先是一愣,接着就哈哈大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秦姑爷你倒是脸皮厚,这句本是哀家想说的,被你抢先了……好、好,哀家就收了你这份情义吧。”

人的心境,往往随环境而变化,想当年权势煊赫时,李太后在张居正冯保手上,收的是金佛、玉观音,秦林拿一堆土特产过来,李太后只会莫名其妙。

现在就不同了,李太后不再掌权,青灯古佛常相伴,张居正死、冯保发配,别的真正掌权的达官显贵,又怕太后这边走得太勤要遭万历疑忌——你们是不是想学冯保和张居正啊?除了自家亲戚武清侯一家,偶尔还有个徐辛夷,李太后的客人就少得很了,慈宁宫几乎门可罗雀。

浮华过去,尘埃落定,李太后的心境也返璞归真,太监宫女们其实没想错,这位太后娘娘的心态,确实越来越接近普通农家老太太了。

她看着秦林的目光充满慈祥,白皙的脸上不多的皱纹舒展开来:“秦姑爷能来看哀家,就很不错了,礼物什么的无所谓,金子银子是能吃还是能穿?唉,当初那么多趋炎附势之徒,如今看来只秦姑爷是好人,哀家在佛菩萨面前替你多念几卷经,叫佛爷保佑你吧!”

永宁的羞赧已消退不少,情知再露出马脚就要被母后瞧破了,就故作正常,摇了摇她的手臂:“母后,你忘了,上次那法王说过,秦姐夫是护法韦陀降世呢,天生就有佛菩萨保佑,还稀罕你念经?”

你这小妮子!李太后伸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哂笑之余又有些遗憾,这个女儿最漂亮最腼腆,却年方二八就守了望门寡,虽然收回了婚书,算不得已嫁,但名声已经传扬出去,要觅得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又谈何容易?

又看了看秦林,心下略微不满:你咋就那么早结亲了呢?否则倒是一桩好亲事。

秦林察言观色何等厉害,看到李太后那埋怨的表情,心头就明白了三分,可此刻也只能装傻充愣,抖了抖衣袖,笑道:“长公主差矣,就算微臣是护法韦陀。可娘娘是九莲菩萨呀,念的经文自是与众不同,看看,微臣做到伯爵,想来必是娘娘替微臣念过了经的。”

李太后乐得合不拢嘴“再没有秦姑爷这般能说会道的了,好、好。哀家就再多替你念几卷经文,保你将来做到侯爵,不。国公才好哩!”

永宁垂着一双妙目,偶尔才敢朝秦林一瞥,在陷入暗恋的乖乖女心目中。情郎是那么的完美,看,母后大概一年到头,都没有今天笑得这么多,这么开心吧?

李太后和秦林说说笑笑,永宁时不时插一两句,慈宁宫顿时变得热热闹闹,连宫女和太监的情绪都跟着高了起来,前前后后的端茶递水小心服侍,暗想李太后是不问世事了。但秦督主年纪轻轻就做到伯爵,又掌东厂,在他老人家面前露个脸,将来或许会有好处的。

正在兴头上,两个宫女慌慌张张的进来。神情颇为紧张,跪下禀道:“启奏太后娘娘,储秀宫郑氏偕皇次子来恭请圣安。”

“她来给哀家请安?”李太后满脸疑惑“黄鼠狼给鸡拜年”几乎冲口欲出。

郑桢千方百计想要把王恭妃生的皇长子朱常洛弄死,王恭妃是个没用的,全靠李太后和王皇后保着朱常洛。郑桢才没有如愿以偿。

由此一来,郑桢自然记恨上李太后和王皇后了,王皇后相当于打入冷宫,如今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唯独李太后是万历的生身母亲,郑桢再怎么受宠,也还拿她没有办法。

但是,除了年节之外,要郑桢主动到李太后这里请安就难了,她不是推身体有病,就是说朱常洵出了毛病要照顾,推三阻四的不肯来,而李太后也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时不时派人去接朱常洵过来玩一下,郑桢不来就算了。

就这样,郑桢还逢冷天说朱常洵吹不得风,遇热天又说晒不得太阳,扣着儿子不让去奶奶,弄得李太后无可奈何——孙子毕竟在他亲妈手上,奶奶始终隔着一层,要计较起来,倒显得自己理亏了。

今儿是什么风,一大早把郑桢娘儿俩吹了过来?

非但李太后纳罕,慈宁宫的太监宫女们也疑惑不定,不过都还趋奉郑桢,个个脸上堆满了笑,冲这对母子点头哈腰,郑娘娘可不像李太后吃斋念佛,惹到她,那是要倒大霉的!

李太后端坐蒲团不动,把婆婆的架子端的很足,她也约略也听到了一点儿风声,郑桢想搞废长立幼,被外廷文官骂得很厉害——哼,骂得好!

永宁则有点害怕,不由自主的往秦林身边靠了靠,寻思那天秦姐夫在适景园痛打郑国泰,自己也在场,郑娘娘莫不是来母后这里告状的?

谁知郑桢并不进宫室。就在慈宁宫外的台阶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然后把儿子朱常洵也扯得跪下。

李太后眉头一剔,永宁同样摸不着头脑,不晓得郑桢这是唱的哪出戏“娘、娘,你这是做什么?”朱常洵看到母亲脸色阴沉,本能的感觉不妙,挣扎着想爬起来。

郑桢狠狠按着儿子,抬头冲着慈宁宫中大声道:“太后娘娘明鉴,近来为国本争得内外纷纷扰扰,实为陛下因皇子年幼不知其贤愚,故未曾立储君,外间却有疑臣妾者,有罪臣妾者,臣妾与皇次子实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然恳请陛下无果,只得跪请太后降旨,催陛下早立太子!”

什么?!李太后和永宁面面相觑,郑桢想废长立幼,把亲生的皇次子朱常洵推上储君之位,这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今天这是吹了什么风,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太后本能的往窗外看了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秦姑爷见多识广,你怎么看?”

“此事必有蹊跷”秦林思忖着道。

李太后点点头,永宁也满怀疑惑,不但如此,就连宫女太监们也打心眼里不相信,郑桢从来争强好胜不肯让人,从小小宫女直到现在专宠六宫,又生了陛下最宠爱的皇次子朱常洵,她会主动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人?那可是未来几十年的无上权势,将来的皇帝宝座和太后位置呀!

就算白痴,也不可能认为郑桢是真心的。

“太后若不答应,臣妾就和皇次子跪在这里不起来了!”郑桢咬了咬薄薄的嘴唇,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顺手把朱常洵掐了一把,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立马哇哇大哭。

媳妇虽然不待见,孙子却是嫡亲的,李太后立马被搅得心烦意乱,忙问秦林:“秦姑爷,哀家方寸已乱,此事究竟如何?”

唔~~秦林稍作沉吟“太子乃国本,微臣不经深思熟虑不敢置喙。不过微臣有个故事,可以说给太后听听。”

永宁情不自禁的把秦林白了一眼,平时姐夫讲故事,她是最喜欢听的,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李太后却晓得秦林绝不会无的放矢,就让他说来听听。

“微臣在琼州认得了海瑞海笔架,海笔架给微臣讲过他当年审断的一个案子”秦林装出一边回忆,一边讲述的样子“从前有个富翁,到四十多岁还没儿子,只有个独养女儿,就招了赘婿在家,哪晓得五十岁上又生了小儿子,五年后富翁病重,就立下遗嘱,你们猜怎么着?”

秦林卖了个关子,太监宫女们没反应过来,倒是永宁从桌上端了碗茶递给他,不仅李太后听得仔细,可能她自己也没注意到,这碗茶是她喝过的。

秦林喝茶润了润喉咙,又道:“富翁的遗嘱,说赘婿功劳很大,把八成财产分给他,只留二成遗产给亲生儿子,找来亲朋故旧作证,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不近人情!”李太后撇撇嘴,这个时代通行的〖道〗德标准,是把大部分财产留给嫡派子孙,而不是什么赘婿。

秦林笑了:“所以十多年后,海笔架按临当地,当年的幼子就告上了衙门,你们猜海笔架怎么判?”

李太后想了想:“虽然不近人情,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没有别的证据,只能按原来定的分吧?”

永宁也点点头,看来只能如此了。

“非也非也”秦林摇摇头:“虽然没有别的证据,但海笔架查到这个赘婿为人阴狠狡诈,于是把八成财产判给了富翁的亲生儿子,说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正是富翁聪明之处,但凡他做什么布局,想把大部分财产留给儿子,恐怕这小儿子早被赘婿想办法弄死了,哪儿还能长大来海笔架面前告状?”

“你是说……”李太后突然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瞅了瞅外面跪着的郑桢,心有余悸的拍了拍心口:“亏得秦姑爷提醒,哀家差点上了她的当!”

李太后年纪渐大,如同那位富翁,皇长子朱常洛离长大成人还有十多年,恰似富翁的幼子,郑桢阴险毒辣,不就是故事中的赘婿吗?如果现在就立储,恐怕她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什么都做得出来!(未完待续)

[荆湖卷1064章跟红顶白]

多亏秦林的提醒,李太后识破了郑贵妃以退为进、包藏祸心的阴谋,她对秦林千恩万谢,说多亏他才没有铸成弥天大错,否则自己年纪渐老,皇长子却远未成年,要是郑桢破釜沉舟做出什么来,那就悔之晚矣。

到目前为止,万历只有朱常洛朱常洵两个亲儿子,就算郑桢真的使出毒计杀害了朱常洛,哪怕将她千刀万剐呢,势必也只能立朱常洵为太子了——何况有万历在,要动郑桢是千难万难。

“所以,这是郑桢用计试探,如果哀家真的支持立洛儿为太子,她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对付洛儿!”李太后自己吓自己,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和普天下任何一个听到孙子有危险的奶奶完全相同。

永宁也又惊又怕的咬住了手指甲,两眼睁得大大的:“这个恶毒的女人,实在是太坏啦!兄妹俩都坏透了。”

秦林嘿嘿坏笑,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我可什么都没说,只是讲了个故事,你们要怎么想,那我可管不着了。

好在李太后思路已经到了这里,就再不需要秦林说什么了,她自己就想出了“妥善”的办法:“哀家绝不能打草惊蛇,提前露出口风,只能学那聪明的富翁,先虚与委蛇,把郑桢这恶毒女人先稳住,等到洛儿长大成人,能保护自己了,再正式册立太子。”

好计,不愧为母后啊!永宁崇拜的看着母亲。

好计,和我想的完全相同,秦林赶紧掐了自己一把,否则就要笑出来了。

李太后朝永宁努了努嘴巴:“你和秦姑爷,替哀家去告诉她,太子要立嫡立长立贤,如今正宫王皇后没有生育,并无嫡子,万一将来她诞下嫡子呢?而且几位皇子都还幼小,看不出谁更聪明贤能。所以,这件事就过几年再说吧,唔,哀家知道她是一片好心。”

到底是太后娘娘,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好一招太极推手,即使不算炉火纯青,也有七八段的功力。

只可惜。奸妃郑桢就等太后这句话呢!

秦林和永宁并肩走出,郑桢一看秦林脸上那副坏坏的笑,就知道这厮奸计得逞,不禁松了口气,肚子里暗笑不迭:姓秦的家伙,专会哄赚丈母娘!

郑桢做戏做全套,仍扯住朱常洵跪在地上,顽皮的皇次子已经不哭了,扭来扭去的挣扎想站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要注意分寸。秦林当然不可能去拉扯郑桢,就把朱常洵从他母亲的“魔掌”下解救出来。朱常洵被娇纵惯了,趁秦林不注意。就去摘他腰间的穿宫腰牌,谁知打错了主意,秦林可不是他那草包舅舅郑国泰,把脸一虎,有若实质的杀气扑面而来,可怜朱常洵再调皮也只是个养在深宫的皇子,哪里见过这等威势,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竟愣怔着连哭都忘记了。

另一边。永宁伸手去扶郑桢,郑桢恰是个会撒泼的,兀自跪在地上,冲着慈宁宫声泪俱下的道:“求慈圣太后降旨,促陛下早立国本。以释天下之疑,以明臣妾心迹!”

喂喂,你表演貌似表情夸张略微做作啊?秦林很想提醒郑桢一下,用力过猛了。

永宁更是膈应得不行,她没有秦林那么厚的脸皮、那么深的心计。心头不舒服,去扯郑桢的动作便略显僵硬,笑容也变得勉强。

“娘娘请起来吧,母后说了,王皇嫂正当青春妙龄,还有可能诞下嫡子,娘娘的一番苦心咱们都知道了,”永宁字斟句酌的说着,生怕郑桢察觉到什么。

可惜,永宁这号笨丫头想在郑娘娘面前掉花枪,那难度不是一般的大,郑桢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也就不再继续跪下去了,借着永宁一扶顺势站起来,朝慈宁宫山呼谢恩。

看了看永宁,郑桢坏笑着咬了咬牙齿,你是怕我呢,还是恨我呢?哼哼,只怕你将来还得谢我呢!

秦林皱了皱眉,从郑桢的目光中看出她不怀好意,永宁这么个小姑子,又碍着你什么了?

哼!郑桢撇撇嘴。

她带着儿子朱常洵进慈宁宫谢恩,装出一副患得患失,隐隐间又有所期待的表情,似乎有什么重大的决定迟疑未决,满腹疑惑似的。

这个女人果然动了歹心!李太后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暗暗对秦林感激不尽,要不是他那个故事,说不定就被郑桢试探出来了。

当天,慈圣李太后颁下懿旨,极力赞叹郑桢郑贵妃贤良淑德,有谦让恭敬之心,实为内廷嫔妃之表率,但立国本之事,须得讲究立嫡立长立贤,现在并无嫡子,两位皇子尚且年幼无知,无从分辨贤能,所以暂时不册立太子,储君之位大可从长计议。

李太后虽然没有多大权柄了,这道懿旨却是儿子万历皇帝朱翊钧求之不得的,而且,历朝历代的太后娘娘在立储的问题上都有比较特殊的发言权,李太后站出来为孙儿说话,说的内容又入情入理,别人再难找到反驳的理由。

秦林配合郑桢来一招以退为进,果然非常厉害,顾宪成等清流文官看到太后懿旨时,全都傻了眼。

顾宪成挤兑“贤妃”郑桢去催请万历早立太子,以释天下之疑,使郑桢左右为难,处于最为尴尬的境地。

但是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慈圣李太后降旨,几乎是将册立太子一事无限期的推迟,郑桢贤妃之名越发牢靠,甚至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主动权。

看,我可是和儿子一块儿,在慈宁宫前长跪不起,求册立朱常洛为太子的,太后娘娘要推迟此事,我有什么办法?

而且,因为李太后的懿旨,文官们的调门都不得不降低三分——太后和陛下都觉得可以晚些再册立太子,谁要继续提这件事,必然显得态度过于操切,那么就有理由怀疑他急着将拥立之功揽入怀中,其实居心不良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顾宪成一封奏章把郑桢几乎逼到了墙角,秦林将计就计,文官们从速册立朱常洛为太子的图谋。同样遭到失败,现在该轮到余懋学、顾宪成一干人等郁闷了。

这件事的幕后黑手秦林,却得到了除文官清流之外的各方的感激,李太后多谢他那个故事,郑桢感激他设法让自己摆脱了窘境,就连万历听到消息,“病”也好了不少,从彻底不上朝。恢复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

争国本的双方,希望按祖制册立皇长子朱常洛的李太后、王皇后和清流文臣,试图废长立幼的万历和郑桢,都在积蓄力量准备在下一轮较量中取得胜利,但无论是维护儒家纲常制度的文臣,还是想按照自己心意行事的万历和郑桢,在此时此刻都不会预料到此事会旷日持久到什么程度。

时间,既不属于万历和郑桢,也不属于自以为道义在握的清流文臣。而是站在秦林一边。

随着时间的推移,被道义挟制又贪图拥立之功的文官会越陷越深,一门心思要立心爱儿子的万历和郑桢同样会越陷越深。只有秦林可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管他最后立哪个,反正不是立我儿子,水搅得越混越好!”秦林得意洋洋的告诉张紫萱。

册立储君被称为国本,乃关系今后数十年政局的至关紧要之事,自以为熟谙帝王心术,其实净扯后腿的万历,和那些红口白牙所向无敌,真抓实干一毫不会的文官们,最好把狗脑子都通通打出来。闹个不可开交,到时候谁还来理会秦督主这位“佞臣”?

书房之中,刚满两岁的秦泽安静的把玩着秦林的金书铁券,小手抠啊抠,试图把“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的金字抠下来。

要是别人见了这一幕。只怕会吃惊得合不拢嘴,这块金书铁券,象征着世袭伯爵的荣华富贵,当朝天子的浩荡皇恩,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的无上荣耀。竟然被懵懂孩童当作玩具!

可秦林不在乎,端坐在书案后面,左手托着香腮,右手执笔替秦林批阅文牍的张紫萱也不在乎。

开国功臣当中,有这号金书铁券的不在少数,可有几个能保住荣华富贵?都被朱元璋杀了个七七八八,凭这样一块死物就以为能与国同休戚,那只怕梦还没醒呢!

刻薄寡恩的万历,和他祖宗一个德行,张居正死后张家的悲惨遭遇,以无可争辩的事实说明了一切。

在秦林和张紫萱心目中,这片瓦形状的金书铁券还不如一块真正的瓦片,至少还能盖在屋顶遮雨!

直到听见秦林那句带着戏谑的“反正不是立我儿子”,张紫萱美眸中华彩一闪,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抬头笑道:“咦,秦兄难道不是准备扶保皇次子,将来做个拥立的头号功臣么?”

“就和你爹爹江陵相公一样?”秦林反问道。

当年万历初继位,高拱为首辅,声称“十岁孩童如何做天子”,隐有另立天子之意,把李太后和万历母子俩吓得够呛,是张居正一力扶保,才让朱翊钧坐稳了皇位。

最初的几年里,万历简直将张居正视为父亲一般,可后来结局如何,那也就不消说了。

拥立朱常洵?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做第二个张居正。

何况秦林清楚的知道,无论朱常洛还是朱常洵都不是什么好货:

朱常洛登基之后很快就死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喜欢做木匠,把朝政全盘交给九千岁魏忠贤,另一个性子操切,登基十七年换了五十位内阁辅臣,最后只好在煤山上吊自尽。

朱常洵呢,就更可悲,这位福王在河南横征暴敛,最后被李自成抓住,加上他花园里的梅花鹿,烩了一锅福禄汤。

秦林根本不属于这个年代,他并不认为拥有皇家血脉就天然拥有统治国家的权利,要让他拥立这两位前途黯淡的太子候选人,好吧,这明显不是什么好买卖。

当然,也许可以从小对两位皇子施加最优秀的教育,但那有怎么样呢,难道万历不曾拥有过这个世上最好的帝师吗?

再想想张居正的结局,足以打消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张紫萱黯然,眼底一丝黑色的火苗闪过,正巧秦泽捧着金书铁券在旁边玩耍,她摸了摸儿子圆乎乎的脑袋:“秦泽,你说,两位哥哥立哪一位?”

“立、立我!”秦泽奶声奶气的叫道。

张紫萱的心弦悄悄绷紧了,期待着秦林的反应。

秦林哈哈大笑,把儿子抱起来,在他嫩生生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好儿子,你人小心不小!”

张紫萱笑了,笑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意味深长,良久,突然又道:“那位郑娘娘,只怕未必会答应你的要求呢!”

说什么啊,好像我对郑桢有什么企图似的,秦林郁闷的挠了挠头。

储秀宫,郑桢的心情也同样愉快,顾宪成这群文官将了她一军,结果秦林巧施妙计,反将了对方一军,现在顾宪成只好郁闷的闭上了嘴巴,文官们集体降低了调门。

郑桢坚信时间是站在自己一边的,只要太子没有明确册立,她就可以施展狐媚手段,对万历狂吹枕边风,同时加强在内廷的控制力。

李太后正在垂垂老去,王皇后日渐冷落,唯有她郑贵妃,如日当中!

“秦林这家伙,我答应他的自然要办到,但他提出重新任用江陵党徒,事关重大,到底可行不可行?”

在这件事上,郑桢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知道万历有多讨厌江陵党,好吧,就算能劝陛下回心转意——这对她来说有困难,但也并非绝无可能,问题是,秦林的谋划只是为了拥立朱常洵登上太子之位,获取未来的拥立之功,还是另有图谋?

她在朝堂政争上或许不如申时行顾宪成等辈,但也绝对不是全然无知的。

顺公公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张司礼求见。”

张鲸?郑桢非常吃惊,这位权阉只认得万历,对她一直不冷不热,这会子来,到底是?

片刻之后,张鲸躬身站在了储秀宫中,他略略低着头,显得面孔有些阴沉,笑容却非常谄媚,声音也格外中听:“老奴忠于皇上,皇上所爱,便是老奴所奉,娘娘有所图谋,又何必假手外人?老奴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未完待续)

[荆湖卷1065章张鲸的诡计]

一乘轿子直接抬进秦府后院,下来的不是女眷,而是管领腾骧四卫的张小阳张公公,扶轿杠的竟是昔年戚家军大将戚金。

秦林在院子里看花,抬起头来冲他笑笑,戚金也点点头就去找陆远志和牛大力玩耍,两人心照不宣。

张小阳一领黑色偏衫,正是高品武职太监打扮,和以前每次看到秦林的时候,就满脸笑呵呵的不同,这次张小阳眉宇间带着忧愁之色,嘴唇也显得焦干,看来是有些着急上火。

他下轿之后很着急的四下看看,找到秦林之后,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袖子就叫苦:“秦督主,秦伯爷,我的亲大爷,事情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空在这里看花!”

“什么事,进屋慢慢说,”秦林温言安慰老朋友,这可是从蕲州开始的老交情了。

张小阳随秦林进到一处水榭,只喝了两口水,就把茶杯重重的顿在桌子上,气急败坏的道:“郑贵妃出尔反尔,本来我家叔父当初那么照应她,也没图什么回报,可她也不能恩将仇报啊!现而今张鲸那老王八卖身靠过去,郑娘娘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被老王八说动,有人看见他们在储秀宫密谋良久,出来时老王八满面春风!”

哦?秦林眉头一扬,这个消息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出乎意料,是没想到张鲸动作这么快,郑桢接受得这么干净利落。

情理之中。张鲸是头老狐狸,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权阉第一人,李太后下旨之事更加巩固了郑桢在宫中的地位,他瞧出如今的便宜,岂不上紧着贴过去?郑桢受宠于万历,但手下没有真正的实力。顺公公和庞保刘成都有点不够看,郑国泰更是草包一个,他此时的投靠。便能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说白了,张鲸绝不肯坐视秦林尽收与郑桢合作之利,他也要从中插一脚。

而在郑桢那边。她的终极目标是儿子朱常洵册立太子,自己成为皇后,将来儿子继位便是太后,此三件事三位一体互为表里,为了达成目标她什么都肯做,毫无疑问,张鲸这位司礼监掌印内廷总管的投靠,对实现她的目标具有很大的好处。

并且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总是不安全的,只依靠秦林似乎太冒险。如果能有替补的选择,为什么不捡起来呢?

在现实的利益面前,郑桢和秦林当年的交情,自然算不得什么。

何况,郑桢觉得。她还能给秦林最希望得到的东西,以此作为交换,大概也差不多了吧。

秦林随口将郑桢与张鲸的心态,分析了不离十,“所以,郑桢和张鲸一拍即合。朝堂之上朝秦暮楚的事情多的是,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秦林云淡风轻,张小阳可忍不住了:“秦伯爷,您说的轻巧——拿根灯草,现在您坐稳了东厂督主,家叔在司礼监却被张鲸压得死死的,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家叔将东厂督主之位让给伯爷,图的就是守望相助啊!”

张小阳说着说着委屈得不行,几乎要哭出来。

秦林大笑,将他肩膀拍了拍:“着急什么?我秦某说的话做的事,有对不住朋友的吗?”

张小阳迟疑着点点头。

“那就行了!”秦林笃定的竖起一根手指头:“张鲸所为,在我看只不过是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张小阳睁大眼睛,现而今的局势,张鲸在内廷咄咄逼人,借助郑桢的支持,他将取得更大的优势,怎么可能自取灭亡呢?

张小阳心目中,快要灭亡的是自己叔侄。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呢?”张小阳长揖到地:“还望秦伯爷看在老朋友份上,拉我叔侄一把。”

秦林神秘的笑笑:“忍一时风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信得过我,你现在就把腾骧四卫的职司扔掉,随便御用监御膳房谋个闲杂差使,令叔暂且保留司礼监的位置,但要对张鲸退避三舍,暂时做个锯了嘴的木头人。”

张小阳越听越糊涂,这么一来,岂不是全面败退了么?

却听得秦林又道:“找我说的做,不久之后,保你叔叔做司礼监掌印。”

“伯爷没有开玩笑?”张小阳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又道:“不是不相信,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伯爷能告诉我原因吗?”

“天机不可泄露,”秦林故作高深。

半晌之后,张小阳才狠狠一咬牙:“罢了,伯爷从来不曾亏负过朋友,小的叔侄俩就信你这回!”

送走张小阳,秦林坐在椅子上沉思,隐隐觉得脑仁儿有点疼,郑桢就不消说了,张鲸这老王八蛋,旧账还没和他算,又跳出来拉仇恨,看来是得找个机会,把他和刘守有丘橓这伙人通通干掉。

一双柔萸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青黛今天休沐,没有去女医馆,不知什么时候,她站在了秦林身后,替他轻轻的揉着头部各处穴道。

女医仙的小手柔软又温暖,找到每一处穴道,揉、点、按、掐,有轻有重,舒解着秦林的疲惫,让他舒服得呻吟起来。

秦林突然捉住了她的手,“刚才,你都听到了?”

青黛点点头,片刻之后柔声道:“秦哥哥,青黛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些什么事情,也不想知道,但我晓得你是个好人,天底下少有的大好人,你做的事情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对得起老百姓,那就行了。”

秦林心中一股暖流涌过,青黛毫无保留的信任,无异于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不过秦林并不知道,身后女医仙总带三分婴儿肥。显得有些稚气的面庞,忽然走吧了一下,然后露出在青黛脸蛋上很难看到的犹豫之色,仿佛绚丽的瑰宝蒙上了一层阴翳。

正在按摩的小手,速度越来越慢。

嗯?秦林不明所以的哼了一声。

身后的青黛忽然展颜一笑,低下头,温软的唇瓣印上秦林的脸。然后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永宁这些年过得很苦,我和徐姐姐、紫萱姐姐看着都心疼呢!”

女医仙飘逸的长发,一丝丝拂在秦林脸上。口中呵气叫秦林的耳朵痒酥酥的,可刚听完她这句话,秦林就像被电到似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青黛抿着小嘴吃吃的笑。

秦林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你们,你们可不要误会,要不是你徐姐姐老把永宁叫来玩,我能和她常见面吗?嗯嗯,我看她可怜,逗逗她是有的,不过……”

说到这里,秦林就开始结结巴巴了。哪怕在外面满口胡柴不打草稿,可在青黛那颗水晶般的心面前,说谎却变得极为困难。

“秦哥哥真笨!”青黛的唇瓣又在秦林脸上啄了啄,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咯咯娇笑着逃开,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秦林看着青黛窈窕的身影。发了一会儿呆,最后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我、我他娘的还真是笨!”

哎哟喂,打太重了,秦林捂着脸呲牙咧嘴……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白衣女侠一个箭步冲上去,纤掌轻挥。刹那间就是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淫贼大叫一声不好,硬生生使出铁板桥往后便倒……”

储秀宫,顺公公正在讲故事,郑桢抱着朱常洵,母子俩听得津津有味,太监宫女们也支起了耳朵,不放过任何精彩内容,如果他们手头有月票和推荐,肯定都投给顺公公了。

宫中生活枯燥无聊,偌大的紫禁城对于嫔妃和宫女来说,无异于超大号的监狱,所以人人都爱看戏、听书、听故事,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顺公公讲的是最近京师茶楼酒店最流行的段子《白衣女侠》,说是近来京师里头多了位来无影去无踪、武功高强的白衣女侠,专门惩恶扬善、锄强扶弱,不论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还是下九门的江湖败类,犯在她手里一准没个好,所以百姓感念,编成故事广为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