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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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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白灵沙一声娇呼,身形极快的倒飞出去,竟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直飞到五丈外才落地,身形一晃蹬蹬蹬退了三步,运起千斤坠功夫,又蹬蹬蹬退了三步。

但见她所踏之处,青砖片片下陷,不知内功到了多深的境界,可仍然被秦林一掌击退!

“好厉害,好厉害!”阿沙娇喘吁吁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尊驾神功盖世,怪不得白莲教主都不是你对手!”

这小鬼头!白霜华瞪了一眼,阿沙明明是在说她。

“承让,承让,”秦林笑着掸了掸衣襟,神情潇洒至极,心头则暗叫一声侥幸,看来切糕没白送。

讨厌的秦大叔!阿沙飞快的吐了吐舌头,还是有意无意的站到了他和高天龙之间。

骆思恭看着秦林的眼神变了,从前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什么赤手格象,什么单骑出塞,只怕虚多实少,没想到今天亲眼所见,秦林已经练到了见山还是山的高深境界,真不知他这点年纪,究竟怎么练出来的,妖孽啊!

之前还怀疑秦林和白莲教有勾结,看来完全是秦林神功盖世,才能震慑魔教众高手。

想想这里,骆思恭郁闷得不行,渐渐开始理解刘守有刘都督了,谁摊上秦林这么个怪物做对手,都会吃不下饭的。

艾苦禅心头一叹,手捏着镔铁禅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想到阿沙那句秦林对万历的忠心连一个大子儿都不值,终于他深深的看了秦林一眼,沉声似金铁交鸣:“秦督主果然神功无敌,愿督主以天下苍生为念,切勿学那些狗官赃官,罢罢罢,今日且去,将来再找督主讨教吧!”

骆思恭不知内情以为是讨教武功,其实艾苦禅是要讨个说法,海外传教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呢。

阿沙和艾苦禅都已表态,白莲教众高手便要翩然而去。

高天龙心底却有十二分的愤怒,刚才白灵沙挡在他和秦林之间,用意不言自明,哪里就肯这么轻易的走了?

他突然冲着白霜华拱手道:“朋友,你在秦督主身边,做那朝廷鹰犬自有飞黄腾达之时,哼,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无期,下次见面就是敌非友了!”

白灵沙跺了跺脚,艾苦禅也脸色一变,走出好几步才低声道:“老高,你做什么?”

“她公然委身秦贼,高某心底不忿!”高天龙气咻咻的道。

艾苦禅和众首领也对白霜华颇为不满,即使觉得高天龙稍过,气愤之下说出那番话,大伙儿也不好再指责他。

“唉,骆思恭听到这句,肯定要给秦林和师傅找不痛快啦,”白灵沙撇撇嘴,又似笑非笑的道:“要不是我也和高左使一样生气,只怕还以为是给朝廷告密呢,当然,高左使对圣教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是那种无耻小人的。”

“多谢圣教主,”高天龙打个哈哈,被白灵沙拐着弯儿骂,他也不以为意。

白莲教和朝廷互为头号仇敌,就算白霜华叛出教门,也不能向朝廷告密,借朝廷的手对付她,高天龙所为已经犯了大忌,白灵沙再怎么揶揄两句,他也只能糊弄过去。

果不其然,骆思恭听到高天龙的话,又开始疑神疑鬼,看了看白霜华,记得开始白莲教众首领看着那边的眼神儿有点怪……(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1028章我不想死]

咳咳,秦林干咳两声,晓得骆思恭动了疑心,赶紧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骆掌柜到昆明,是准备进什么货?最近京师里头,普洱茶的行情可不怎么好哇,倒是走走滇西北,弄条藏獒去卖,指不定还有傻瓜肯出高价呢。”

骆思恭哭笑不得,秦林到这时候还在说厂卫里头的暗语,进货就是抓人,但后面什么普洱茶、藏獒,那就是胡扯蛋了,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没奈何,他只得朝秦林作揖,低声道:“好叫秦督主晓得,下官这是奉了陛下密旨出来办差,要彻查施甸百姓被屠一案,除了元凶首恶莽应里之外,其余玩忽懈怠的官员都要逮捕起来,押往京师诏狱论罪。”

“哦,骆都督简在帝心,深得陛下信重啊!”秦林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对方。

骆思恭心头只想骂娘,秦林身为东厂督主,掌握着大明朝最强大的特务机关,会不知道这事儿?那曹少钦、雨化田两位好生厉害,只怕陛下的密旨还没揣到他骆思恭的袖子里,他们就把消息从京师发往云南秦督主了。

前段时间只是觉得秦林在前线督军作战,无暇回昆明,骆思恭才丢开他,独自来办案,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指望能瞒着秦林。

自倭寇被平、俺答封贡以来,大明承平久矣,颇有四海无兵戈、天下尽安乐之势,这万历中兴的开局者,自然是已故的江陵首辅张居正。

当然,张居正时代,莽应龙莽应里父子俩也在闹腾,不过挨揍的是孟养、木邦等土司,并没有大明州县落入敌手,对朝廷而言,只是藩属之间的互殴,在普通士绅和百姓看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居正死。万历亲政,莽应里突然蹦出来,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大有割裂云南半壁之势,并且一路烧杀抢掠,在施甸大开杀戒,被屠的百姓以万计,知县自尽殉国。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惨案。

前面只知道莽应里长驱大进,并不清楚具体的惨案情形,等到云南官府将情况奏报京师,顿时朝野震动,万历皇帝朱翊钧好像被两巴掌狠狠的扇在了脸上,火辣辣的疼。

再怎么昏庸无能的帝王,自己国家的百姓被外敌大肆屠杀,都会怒发冲冠的,何况万历资质中等。并且经过大明第一名相张居正的教授,离昏聩无能还是很有段距离。

于是万历发出密旨,派骆思恭到云南来。让他和秦林配合逮捕要对此事负责的一干犯官,然后秦林还要留在云南处理战事善后,骆思恭则押解人犯赴京师诏狱。

但骆思恭立功心切,自己在昆明玩起了单干,又撞到白莲教,经历一番波折,这才和秦林相会。

“秦督主,陛下的旨意可不是单单给我的,”骆思恭也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秦林:“旨意上写得分明。查明案情、缉拿犯官以督主您为主,下官只是配合行事;因督主在前线军务繁忙,下官便先在这里替督主打个前站,具体怎么办,还得请您来拿主意。”

好个骆思恭。也不是省油的灯,和秦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至少此时是谁也奈不何谁。

两个都是属狐狸的!

秦林何尝不想缉拿对施甸惨案负有责任的犯官?施甸城内城外死尸数以万计,无辜百姓之死,莽应里固然是罪魁祸首。同时那些尸位素餐、玩忽职守,不把百姓性命当回事的官员,同样罪无可赦!

可凡事要分个轻重缓急,秦林抵达云南时,打败缅军、将侵略者赶出国境是最重要的,云南官场固然要整肃,让他们乖乖听话,但也不能大刀阔斧的来,否则官场惶恐,各级官员必定想尽办法钻营奔走,到时候扯皮的扯皮,推诿的推诿,打烂账的打烂账,谁来筹措粮草,谁来调集民夫,谁来转运军需?

再者,秦林陷在昆明这滩烂泥里边,什么时候才能去前线督战?

所以秦林按照张紫萱所授计策,同样使了个开弓不放箭的法门,先拿黔国公沐昌祚和永昌知府高明谦做个样子,接下来就不再为难云南官场。

只不过别的钦差大臣开弓不放箭是为了索贿,他则是逼着官员们尽力支应前线——你不是心虚吗,我先不动你,把你留在位置上,接下来该怎么效力自赎,就自己看着办呗!

果不其然,除了饶仁侃和苏酂一直别别扭扭不肯老实配合,其余自黔国公沐昌祚以下各级官员都非常配合,晓得自己前面有些不妥当,秦督主要抓把柄容易得很,于是个个勤勉效力,在后勤供应上没打一点折扣。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供给最为重要,这次刘綎和邓子龙打仗打得很顺心,都说要不是秦督帅坐镇,后勤补给充足,万万不能这般顺利。

直到现在前线战况非常良好,莽应里大败亏输后被逐出国境,思忘忧重夺孟养故地,各土司盟誓鼎力相助,五峰海商在暹罗湾登陆,各藩属国也发兵攻打莽应里,战争可谓大局已定,秦林才能抽身从前线回到昆明,一个个收拾那些祸害百姓的衣冠禽兽。

当然,在这之前和白莲教众位首领会个面,谈谈缅甸那边的情况,也是顺便的事情,不料被骆思恭凑了热闹,引出一场冲突。

“老兄,你来得真是巧啊,”秦林苦笑着冲骆思恭摇了摇头,“本督奉旨督师到也罢了,你这个北镇抚司掌印官突然出现在昆明,恐怕会有令不少人浮想联翩吧。”

骆思恭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许多,朝着秦林拱手:“秦督帅大人大量,海涵,海涵,这道密旨是交给我二人的,骆某愿与督帅和衷共济。”

秦林跟骆思恭和衷共济,完全没那必要,但惩治那些昏庸无耻的官员,也是他所愿。

秦林眯着眼睛,思忖着道:“也许来不及了,如果对方足够聪明的话……我放高明谦出来,想引出他背后的人,不过刚到昆明,还没来得及盯住那个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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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知府高明谦,不,应该说前任永昌知府高明谦,此刻正在饶仁侃府中,巡抚饶大老爷和巡按苏酂都在,三个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高明谦一身布衣,神情非常憔悴,本来他为人孤芳自赏,头发胡须都整理的整整齐齐,但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塞在方巾底下,胡子也打着卷分着叉,眼睛里更是布满了血丝。

“饶大老爷,苏老爷,救下官一救!”高明谦苦苦的哀求着,“昨天我的随从就发觉不对劲儿……刚才、刚才金马碧鸡坊那边打起来的,就是从京师过来的骆思恭!”

一般来说,正途出身的文官并不太畏惧东厂和锦衣卫,但犯事儿的时候就不同了,就算高明谦再傻,他也能用脚指头想明白,那位骆思恭骆都督是为着谁来的。

饶仁侃皮球般痴肥的体态,也消瘦了不少,变得只像个普通的胖子了,因为“被迫减肥”,脸颊上的肉松弛下来,除了老态之外,还显得格外阴郁。

“唉,高先生这是何必呢?”饶仁侃摇摇头,苦笑道:“如今咱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啦,再说,你老兄犯的事儿太遭忌讳,京师那位必定不肯轻饶,我两位又如何能救拔于你?”

苏酂本来就瘦,指节骨突的手轻轻摩挲着盖碗茶,和颜悦色的道:“高前辈,你放心的走一趟,饶先生和本官会照顾你家里,叫嫂子和侄儿后半生无忧,前辈也就心无挂碍啦。”

高明谦一怔,脸色变作了死灰,放心的走一趟,可不是指往京师诏狱走,而是往地下走,要不饶仁侃和苏酂怎么承诺照顾他家人呢。

如果是别的人,到此地步多半也就答应了,反正自己不能活,可高明谦不一样,他是个胆小的家伙,换句话说,他的求生欲比别人强,要死早就死了,挣扎到现在,也是心头存着一丝侥幸。

因为恐惧,高明谦的脸抽搐着、扭曲着。

忽然他咬了咬牙,从椅子上站起来,逼视着饶仁侃和苏酂,嘶声道:“饶大老爷,苏老爷,高某可是按你们的方略行事,如今朝廷追究起来,两位先生还能置身事外吗?”

饶仁侃将桌子重重一拍,厉声道:“高明谦,你胡说什么?要不是你从永昌上报说缅兵只在边境骚扰,内地州县可保万无一失,本官岂会如此行事?”

苏酂却给饶仁侃递了个颜色,朝红着脸要争辩的高明谦摆摆手:“罢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这知府做得忒也混账,所有的文牍都由通判李建中处置,现在必定落到秦林手里,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并、并没有落入李建中手里,被我偷回来了,”高明谦红着脸小声说罢,又跪下朝着两位老爷磕头,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面子都不要了:“饶大人、苏大人救命哪!”

什么,被他偷回来了?饶仁侃和苏酂互相看看,两人的眼中都有惊诧和恐惧之色……(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卷荆湖夏风1029章众目睽睽的死亡]

北镇抚司骆思恭和魔教众首领在金马碧鸡坊对峙,秦林及时赶到施展神功击退魔教教主,魔教众位高手随即遁走。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昆明巡防营的官兵才扛着大刀长矛弓箭鸟枪姗姗来迟,人人顶盔掼甲,还用马拖着两门小号佛郎机——听说魔教众高手大举来袭,不敢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啊!

骆思恭只好苦笑,官兵固然是小心无大错,但等他们来,魔教诸人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还等你拿炮来轰?

秦林倒是无所谓,他与白莲教约好会面,当然不希望驻军来得太快,而且从来就不指望他们能派上用场——要是军队能对付魔教,东厂和锦衣卫都可以裁撤掉了。

坐营官满头大汗的磕头请罪,秦林没有难为他,随着缅军被逐出境外,深处云南腹地的昆明这边,戒备有所松弛那也是难免的。

骆思恭不阴不阳的发作两句,那坐营官听说是北镇抚司骆都督,吓得几乎晕死过去。

不过骆思恭也没心情找坐营官的麻烦,他自己的麻烦就够大了,朝秦林拱拱手,两人走到旁边。

骆思恭这会儿把态度放得很低:“是骆某行事不慎,带累秦督主也露了相,督主与下官到昆明的消息已为有心人所知,为今之计只好先下手为强,捉拿一干犯官。”

“骆都督在昆明打探几天,应该有眉目了?”秦林眉梢微微扬起。

骆思恭并不隐瞒,一口气说出三个名字:“饶仁侃、苏酂、高明谦!”

秦林点头表示同意:“不错,高明谦对施甸失陷负有直接责任,本督放他在外面,本想引出饶、苏两个,但你我都在昆明露了面,须防备对方狗急跳墙,也只好先把高明谦抓起来。”

饶仁侃身为云南巡抚、副都御史,苏酂是巡按御史,两人位高权重。即使秦林这个钦差大臣,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轻易动他两个,所以只能先拿高明谦下手。

“督主高明!”骆思恭笑盈盈的竖起大拇指,不管和秦林如何勾心斗角,在这件案子上两人还是要互相配合的。

朝堂政争,官场倾轧,从来不是非此即彼、黑白分明的。

秦林也笑盈盈的看着骆思恭,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呃~~骆思恭欲言又止。

陆远志和牛大力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胖子压低声音问:“老牛,秦哥在和骆思恭打什么机锋?”

“不懂,不懂,”牛大力摇摇头,恩公神机妙算,骆都督奸诈狠辣,这种聪明人之间的事情,咱们可搞不清楚。

终于秦林发觉问题了,失惊道:“骆都督在昆明几天明察暗访。难道还没查清高明谦的住处?”

“下官,下官还以为秦督主知道……”骆思恭表情尴尬得很。

大明朝的官儿再怎么混蛋,至少在万历年间。

突然听见不远处几个和尚惊呼,众人抬起头来,立刻发现常乐寺塔的最高一层窗口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形的黑影。从四周佛龛投射出的灯火晃人眼目,因为这人背对着灯光所以看不清他的面目,但能看见他身穿圆领、头戴乌纱帽,是朝廷官员的打扮。

不好!秦林和骆思恭等人心头顿时打了个突。

刚刚想到这一节,那人便从窗口掉了下来,速度飞快!

秦林一行还在数重殿宇之外,根本来不及救援,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飞坠而下。落到了第四层就被殿宇阻隔视线,但遥遥传来了重物坠地的一声闷响。

白霜华立刻飞身而上,跃上大雄宝殿的屋顶,朝常乐寺塔那边看了看,神情有些儿奇怪。

秦林和骆思恭率众穿过好几重殿宇,片刻之后来到了常乐寺塔下,但见地面上俯卧着一具尸首,鲜血浸润了铺满青砖的地面,身体成大字型。大腿和手臂弯曲的姿态有些别扭,显然已摔得筋骨折断。

从高达十三丈也就是四十米,相当于普通居民楼十三层的位置坠落下来。没有谁会认为这人还能留下一条命。

秦林边戴手套边走上前,因为死者是脸朝下趴着的,就伸手到他耳后胸锁乳突肌的内侧摸了摸,确认动脉的搏动已经停止了,然后轻轻托起死者的脑袋,感觉到颅骨碎裂的骨擦声,把他脸稍往旁边扳了扳,立马就苦笑起来。

不出所料,死者就是高明谦!

“立刻封锁这里。把塔内的僧人都抓起来,不,把常乐寺的和尚都给我抓起来!”骆思恭气急败坏的下达命令,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自杀,骆都督简直出离愤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气咻咻的表示,高明谦想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了,骆都督迟早把这王八蛋诛灭九族。

实际上在骆思恭下达命令之前。就有不少特务冲进了塔里——看到塔下躺着尸首,冲进塔中逮捕可能的犯人,几乎是他们的第一反应。

秦林却摇了摇头:“骆都督且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还不能确定呢。”

骆思恭两只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这是几十双眼睛看着他跳下来的,难道还能有什么古怪?

秦林也不和骆思恭多废话,见白霜华修眉微微皱着若有所思,便拉着她手走到一边,悄悄问道:“老婆姐姐,刚才看到什么了?”

死者坠落的前半程,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但寺庙里建筑非常高大、密集,又是在一大片平地上建造的,于是重重殿宇阻隔,并不能看见死者在四层以下的坠落过程以及坠地的一瞬间。

从死者坠落至四层以下,到众人赶到常乐寺塔下面,中间相隔了大约三分钟,是一个观察盲区。

只有神功无敌的白霜华及时施展上乘轻功,跃上大雄宝殿的房顶,比秦林、骆思恭都要更早走出这个盲区。

“没有,没看到什么,只是觉得当时有哪里不对劲儿……”白霜华偏着头苦苦思索,半晌之后很抱歉的摇了摇头:“不行,当时这座塔上灯火太亮,晃得我眼花,大雄宝殿那边香火又很盛,烟熏火燎的,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等我到塔下,又察觉不到什么了。”

白霜华观察的方向,宝塔焰火辉煌耀人眼目,她所在的大雄宝殿下面,又有大把香烛正在燃烧,腾起的烟雾非常熏人,饶是她目力极佳,恍惚间也只留下了一点影影绰绰的印象,这会儿却无法详细分辨出来。

不得不说,教主姐姐歪着头思索的样子,和她抱歉时的表情都非常可爱,常言道灯下看美人更胜白昼,她在常乐寺塔光焰投射下的侧面剪影,令秦林怦然心动。

“没关系,”秦林用力握了握白霜华的手。

这时候塔中人已被骆思恭的手下抓起来了,一共四个人,其中两名寺里的和尚、两名高明谦带来的家仆。

塔下面的位置没有找到目击者,因为常乐寺除了门口的几名知客僧之外,其他的僧众都集中在法堂里做晚课念经,另外就是几个在大雄宝殿附近照料洒扫的小和尚,塔下并没有闲散僧人。

那两名和尚是照看宝塔的,一个叫惠平,生得满脸粉刺,一个叫惠安。小矮个子,看见高知府摔死在塔下,锦衣校尉和东厂番役们如狼似虎,早已吓得三魂掉了二、七魄只剩一,趴在地上不停的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是高大老爷要登塔看昆明夜景,咱们才在塔里头照料,哪晓得他突然跳下来死了……贫僧平时根本就不在塔这边。这才叫做无妄之灾啊!”

寺中僧众都被集合到了塔下,看到扑地而死的高明谦,都少不得念一声阿弥陀佛。高知府活着坑陷无数百姓的性命,死后倒有许多和尚替他念经超度,真不知九泉之下他羞也不羞?

询问寺中僧众,确实平时这座塔的管理,是白天检查并添注灯油,傍晚时点起来,然后所有和尚就去法堂念晚课。并不需要有人值守,因为和内地的木结构佛塔不同,全部砖砌建造的常乐寺塔具备极佳的防火性能。就算灯油泼出来,也不能让砖头烧着啊。

惠平和惠安算寺里能言善辩的和尚,方丈听说高知府要登塔,就派他俩到这边来侍候,意思是高知府问起什么典故,两个和尚就可以回答。

但是高明谦并没有问什么,他自己登塔去了,看样子还有点厌烦两个和尚,惠平和惠安撞了一鼻子没趣。就在第九层上等着。

“真是这样?”骆思恭将信将疑。

秦林听了和尚的供词,便吩咐陆远志去检查尸首,牛大力率几名校尉去检查塔里的情况,自己则继续盘问高明谦的两名仆人。

这两个仆人一个叫高升,三十多岁。一个叫连捷,年纪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面目无甚出奇。

连捷跪在地上朝着秦林磕头如捣蒜:“大人,我是从小就跟着我家老爷的,当年他赴京赶考就是我服侍……”

“老爷死得冤枉啊。怎地寻了短见?”高升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哭啼啼的述说着。

秦林把这两个打量一番,不紧不慢的道:“刚才你们老爷坠落的时候,你们又是在哪里?”

“第,第十二层,”连捷结结巴巴的道。

“第七层,”高升回答。

诸人在案发时所在的层数,已经无法切实核查,但从另一面得到了印证:在案发之后他们都朝塔下面走,并没有发生上面的跑得快,超越下面一层的情况。

番役和锦衣官校冲上去,逮捕他们的时候,这四个人都正在往下走,其中高升在第四层,惠安和慧能走到了第五层,连捷则是在第十层被发现的。

所以案发时连捷位于十二层,两个和尚在第九层,高升在第七层的供述,是和校尉们发现他们的顺序相吻合的。

秦林听到这里,立刻把目光投向了连捷:“老实交代,案发时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是不是凶手?”

骆思恭先是诧异,接着便恍然大悟,气咻咻的一跺脚,厉声道:“对,高升和两个和尚都往下面走了三四层,唯独你只往下面走了两层,再说官校和番役从塔下面冲上去,发现你的时候比高升和两个和尚都晚,你有更多的时间往下走,为什么只走了两层?你在干什么?”

“我、我,”连捷结结巴巴的,几乎要哭出来,半晌才道:“老爷独、独自上了顶层,我、我留在底下一层等着,结果打起了瞌睡,后来听到底下咚的一声响,我吓醒了往下张了张,看见好像老爷掉了下去,又赶紧跑到上面一层去看,果然是老爷掉下去了,我唬得不轻,这才往下面走,到第十层就遇到了各位官爷。”

“放屁,你老爷独自登高望远,你就在第十二层上睡觉?”骆思恭气得咬牙切齿,手臂用力的挥舞着,如果这里有块惊堂木,一定被他拍得稀巴烂了。

他想了想,凶神恶煞的盯住连捷,恨声道:“你这等顽皮赖骨,不打是不肯老实交待的,来人呐,架起来仔细打着问!”

众位锦衣官校如狼似虎的走上前,把连捷拖翻在地,就要当场拷问。

骆思恭这也是着急了,眼看就要抓住高明谦,又来这么一出好戏,简直就是蔑视他的智商嘛。不管高明谦是自杀也罢,是被害也罢,这个连捷都要被他打来出气。

“且慢!”秦林拦住即将暴走的骆思恭,缓缓的道:“骆都督,这人说话确实有疑点,不过要是他说的是真话呢?如果他正好睡着了,那趁机下手的人,就可以利用这个好机会啦!”

骆思恭并非无能之辈,他受万历帝信重,那也是有几把刷子的,听到这里就知道自己未免操切了,脸上红了一红,朝秦林拱拱手:“督主以为,本案真是凶杀吗?高明谦知道前途无望,咱们又在金马碧鸡坊那边露了相,如果他猜到是朝廷下旨逮问,下京师诏狱,那么他也许就……”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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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030章光明神]

“还有可能是意外!”正在检查尸首的陆远志忍不住凑过来,卖弄他肚子里那半瓶水:“秦哥,记得咱们在京师慈寿寺办的那起案子,蒙古武士塞严就是伸手去摘佛塔的铜铃,结果意外摔了下来。”

牛大力忍不住把陆胖子推了一下,塞严是个贪小便宜的家伙,将身子探出窗口摘铜铃时出了意外,可高明谦身为永昌知府,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以现而今无官不贪的局面,他还捞得少了,会搞出这等事?

再说了,此塔飞彼塔,屋檐也没挂着铜铃,塔顶四角的迦楼罗铜鸟倒是挺大,足有八尺高,好几百斤重,谁有本事搬下来?

秦林笑笑,拍了拍陆远志的肩膀:“胖子,孔子曰思而不学则殆,秦子曰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看看,看看你又胡扯蛋了,想想刚才的情形和永安万寿塔那次,有什么区别?”

陆远志和牛大力稍做思忖,当初的情形仿佛历历在目,两人异口同声的道:“没叫,这个高明谦摔下来的时候没叫!”

就是嘛,塞严从永安万寿塔意外失足坠落,恐惧与绝望交织的惨叫,高亢凄厉,直刺人的耳膜,惊动了正在陪朱尧媖拜佛的秦林一行人,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但只要回忆当时的情形,塞严的惨叫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正常人如果意外坠楼,都会发出惊骇的惨叫,而高明谦的坠楼却是无声无息的,所以他一定不是意外坠落,要么是一心求死,他求仁得仁,自然不会惨叫,要么就是被人谋害,坠楼时已失去了意识,”秦林说到这里,笑着推了推陆远志:“胖子。你还是去检查尸体吧,今后考虑案情要周详——算了,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实在太高。”

陆远志脸皮的厚度和秦督主在伯仲之间,闻言面皮只不过稍稍红了一红,便讪讪的滚蛋,继续蹲到旁边拾掇尸首。

牛大力和众亲卫弟兄都忍俊不禁,陆胖子一拍大腿冲口而出,那可是经典场面哪!

骆思恭听秦林的意思。似乎并不否认自杀的可能性,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有点儿沾沾自喜,即使做到北镇抚司掌印官,面对号称神目如电的秦督主也颇感压力,如能稍占上风,将来厂卫同僚之间便可引以为荣了,哪怕就是传到提拔他的万历皇帝耳朵里,也能收到不错的效果。

“哦。骆思恭还比秦林先厘清案情啊?”想想刘守有、张尊尧说到这句的时候,那种酸不溜丢的口气吧!

骆思恭正在暗自得意,秦林看了看繁星点点的天空。视线又移到灯火辉煌的佛塔,“千古艰难唯一死,高明谦优柔寡断、昏聩无能,使施甸数万军民惨遭缅兵屠杀,嘿嘿,没想到轮到他自己,倒是死得干脆利落。”

骆思恭的脸色一下子黑了,追问道:“秦督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林云淡风轻的笑笑。

牛大力和好些在永昌见过高明谦的番役,听到这里就品出味儿来了,高明谦虽然老于世故、是个久混官场的家伙,却并非杀伐果决之辈,就算是自杀。恐怕都得磨叽半天,不太可能说跳就跳。

秦林心头更是疑窦重重,从行为学上分析,高明谦实在不应该选择跳楼这种自杀方式,一般来说。性格优柔寡断的人要死,首选投水、上吊、服毒之类对身体毁损小的,脾气刚烈之辈或者感情上受到极大创伤,才会选择跳楼、抹脖子等血肉横飞的方式,至于把自己当成圣女贞德,活生生的点一把火,纯粹是临死前还要拉一把眼球,搞个轰轰烈烈的场面。

高明谦是个官场上混得不错的文官,性格圆滑、老道还带着点狡猾,就算要寻死,办法多的是,有必要在东厂督主和北镇抚司掌印官眼皮子底下,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跳楼秀?

夜幕之下,满天星斗,高高的常乐寺塔所有佛龛燃起明灯,焰焰光明宛如佛光普照,偏有一条黑形从最高层直坠而下,后面是明亮的灯光,前方是无边的黑暗……靠,演戏啊?

秦林以敏锐的直觉,感到坠楼的场面,具有很大的戏剧性,更像是做出来给人看的,特别是给自己和骆思恭看的。

且不管那么多,留陆远志继续检查尸首,牛大力率番役们盘问寺里的和尚,尤其让他们注意那些和高明谦主仆,以及惠平惠安两名涉案和尚的线索。

秦林自己则和白霜华一块,信步登上了常乐寺塔。

这是座砖砌的宝塔,底座呈四方形,颇具云南特色,有飞檐,但不像中原佛塔的飞檐那么长。

夜里走入塔中也不需要打火把提灯笼,因为塔内灯火辉煌,每层都有金装银裹的佛龛,前头供桌上摆了点心[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水果鲜花各色贡品,点着长明灯和极大的蜡烛,那蜡烛足有小孩手臂粗,蜡油融化流淌下来,佛龛前面摆着三只蒲团供人叩拜顶礼,蒲团有新有旧,一些旧蒲团破掉了,露出里面填充的稻草。

地面和梯子同样由砖石砌成,看年头很久远了,这座佛塔最早是在南诏国时期建造的,其后屡经修葺。

秦林并不直奔事发的第十三层,而是一层层慢慢走上去,同时四下打量有没有什么问题。

白霜华则每层必礼佛,白莲教是佛教白莲宗与波斯摩尼教(明教)融合而成,无生老母是至高神,也拜弥勒为首的诸佛。

这位破门出教的白莲教主,每上一层便站在佛龛前面,双掌置于胸前做莲花盛开之状,一双妙目凝视佛像,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不悲不喜安详自在,倒真有慈航普度之庄严妙相。

“像你这么拜佛的,倒是稀奇得很!”秦林笑嘻嘻的打趣,别人要么不信佛,既然拜佛,都是双掌合十跪拜的。

白霜华很严肃的解释:“我是奉无生老母法旨降世,总领三教、一统万邦的摩尼大光明神……”

好吧,秦林摸了摸下巴,看着教主姐姐凹凸有致的身段,非常促狭的坏笑着,哎,每天晚上她雪雪娇呼的时候,可没有摆出大光明神的架子呀!

白霜华看到秦林像是能把人衣服剥光的眼神儿,就知道这厮在想什么,顿时粉面羞红,气得跺了跺脚。

她性情高洁,教中地位尊崇,偏偏遇到秦林这家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了,你不是已经破门出教了吗?”秦林好奇的问道,走上去轻轻揽住玉人的纤腰,在她耳边低语:“那么,现在我的老婆姐姐,还算不算摩尼大光明神?”

“我不知道,”白霜华自己也很困惑。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教众或许会叛教,作为一教之尊的教主,怎么会叛教呢?摩尼大光明神(明王)的神位,就像转世灵童一样代代相传,上代教主魂归真空家乡,则下代教主便继承神位。

朱元璋出身明教,也是害死“小明王”韩林儿之后,才自称“大明王”,并立国号为“明”的。

白霜华已将教主之位传给阿沙,但她还没有死,不曾回到真空家乡,那么现在算不算摩尼大光明神,教典没说,她自己也不清楚。

“唉,劳什子的神位,要不要又如何呢?”白霜华神情落寞,被灯火映照,投下一个寂寥的剪影。

另一个男子的剪影将她揽入怀中。

“我倒是希望你是摩尼大光明神呢”,秦林在她耳边轻轻的说。

白霜华抬起头来,颇为不解。

秦林的手沿着玉人的纤腰往下滑去,在翘臀上重重拍了一下:“因为我很喜欢亵渎女神的感觉,哇咔咔咔~~”

只怕不容易!白霜华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决心今晚一定要占据上风,将这厮牢牢压在身下,免得他越来越嚣张,越来越过分。

要知道,教主姐姐从*经和洞玄子上,也学了不少东西呢……

“哼,破你的案吧,”白霜华把秦林推开,冷声道:“佛塔之上,言辞亵渎,也不怕诸佛降罪!”

“怕什么,有你这尊摩尼大光明神嘛,诸佛要降罪,你和他们商量商量不就没事儿了?”秦林仍旧嬉皮笑脸的。

白霜华用力推开这家伙,并不反对他的说辞,按照白莲教教义,明王与弥勒佛是一个级别的,所以她这个明王刚才礼佛的时候,也只是站着点点头。

秦林不再歪缠了,逐层佛塔寻找线索,白霜华也继续以明王身份礼佛,两人一层层往上走。

相比心思都放在和诸佛交流上的白霜华,秦林就完全不同了,当美丽的光明女神站在佛前喃喃低语之时,这家伙只能贼眉鼠眼的四下查看,时而钻到密布蜘蛛网的角落里,时而拿起烛台,检查它的底座……

走到第四层,白霜华又像前面那样站在了蒲团上,秦林嘴里咦了一声。

“发现什么了吗?”白霜华问道。

“蒲团,”秦林指了指她脚下,“你不觉得这里的三只蒲团特别破烂吗?”(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1031章勘察佛塔]

白霜华脚下踏着一只蒲团,左右还另有两只,这三只蒲团是最常见的扁圆形,用蓝色的粗布包裹着,不少地方已经裂开了大口子,可以看见里头填充的稻草。

就连地面上,也有些稻草碎屑。

“白天来拜佛的人那么多,蒲团被跪烂了,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白霜华不明白的眨了眨眼睛,又补充道:“下面三层,也都有烂了的旧蒲团。”

秦林想了想在京师隆福寺和慈寿寺所见的情况,思忖道:“蒲团有新有旧不奇怪,别处也都这样,但下面三层或者有一个旧的两个新的,或者两旧一新,还没看到全是旧蒲团的……”

“和尚们忘记换了呗,”白霜华说罢回过头,朝佛像“拜”了三下。

秦林摸了摸鼻子:“也许是我多心了吧。”

继续往上走,到了第七层,也就是高升供述案发时所待的层数,秦林的检查格外认真,首先把这一层所有的角落都看了一遍,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最后又来到南面的窗口——也即是正对高明谦坠落点的窗口。

秦林打量一番,便取出指纹刷,沾上细细的金粉,在窗台和两边的窗框子上面细细的刷,正好晚风频吹,将多余的金粉吹走,指纹沾到的部分得以保留,立刻显出了指纹的形状。

刚才审问时已用红色印泥取了四名嫌犯的指纹,通通摁在白纸上,秦林取出来与窗台上最新鲜的几枚进行比对,片刻之后就皱起了眉头。

白霜华已经拜完了这一层的佛,毫不避忌的依偎到他身旁,问道:“这是做什么?”

“我在比对指纹,”秦林指着那些指纹解释说,高明谦坠楼的动静不小,塔里这四位嫌犯只要不是聋子,一定会被惊动。那么他们第一个动作,最有可能是什么呢?

白霜华恍然大悟:“哦,扶着窗口探头朝下看!”

要做出这个动作,或者双手扶着下方的窗台,或者攀住两边的窗框,都会留下指纹。

诚然这座塔有不少善男信女上上下下,但对外只开放到下午申时,这里高处有风。空气流通快,构成指纹的汗液和油脂的挥发速度也快,白天善男信女们留下的指纹就显得陈旧了,于是秦林只需要对比那些看起来最新鲜的指纹。

但仅有的几枚较为新鲜的指印,都和高升的指纹不相符。

“看看有没有其他三个人的,”白霜华提醒秦林。

“应该……不会吧?”秦林认为这座塔只有一条石阶可供上下,所以塔中人的位置不能任意改变,比如第十二层的连捷,如果要跑到第七层。就会被第十层的惠平、惠安,第七层的高升发现,无法隐瞒。

不过他本着有杀错没放过的原则。把另外三人的指纹也对比了一遍,结果是相同的,窗户上没有对应的指纹。

“高升在这一层,记得高明谦坠楼时发出了闷响,他就不伸头看看动静吗?”秦林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白霜华皱着眉头:“也许他只把脑袋探出去,并没有扶着窗框和窗台。”

秦林本来准备在这个窗口试一下,想了想换到了朝北的窗户,看看形制是完全相同的,就趴在上头朝外试了试。

七层塔说高不算高。说矮也不矮了,毕竟有六七丈的高度,探出头去朝下看也有点眼晕。

而且秦林注意到,砖塔墙壁有相当的厚度,也就是说窗口很深。要探出去朝正下方看,姿势相当费力,脚尖都快离开地面了,如果不抓住窗框,则感觉非常别扭。

高升的身材和秦林差不多。如果他真的探头朝下看,应该差不多吧。

秦林缩回身体:“你在大雄宝殿顶上,有没有注意到这层楼的情况?”

没有,白霜华满脸郁闷,她只顾着注意地面上的尸体,同时被灯火和青烟迷住了视线。

秦林带着疑团继续勘察,第八层和第九层都没有发现异状,直到第十层,也就是惠平和惠安供述的,案发时这两个和尚所处的楼层。

这次就不同了,秦林很快就在窗台上的新鲜指纹中,比对到了惠安和惠平的指纹,左侧窗框是惠安,右侧窗框是惠平,窗台上还有些衣服摩擦的痕迹,看样子是那两个和尚同时探出头去朝下张望。

“唔,看来他们没有什么问题,”白霜华半是自言自语,半是探询秦林的意见。

秦林摇摇头:“未必,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白霜华脸色冷了两分,恨恨的朝着秦林背影挥了挥拳头,说你胖还真喘起来了。

“喂,跟上啊!”秦林继续往上走,头也不回的喊道。

哦,白霜华应了一声,像个小媳妇似的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到了第十二层,也就是连捷所在的楼层,同样在窗台检出他的指印,别的地方倒不曾发现什么异常。

“这个连捷……”白霜华皱着眉头,觉得如果是他杀的话,连捷的嫌疑肯定最大,毕竟他离高明谦最近,睡觉的说法,也显得不尽不实。

秦林拾级而上,终于来到了佛塔最高的第十三层,高明谦生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灯火依旧明亮,但香炉中绝大多数的香都已熄灭了,只剩下最前面三注快要燃到竹签子,余有三点星火。

算时间,应该是高明谦在这里焚香礼佛,是在祈祷佛保佑他吗?显然,佛没有满足他的心愿。

这次检查窗户,没有找到高明谦的指纹,却在窗框各处找到不少连捷的指纹。

“就是他,没错!”白霜华抿着嘴唇,冰与火交织的双眸里闪耀着异彩,竟敢在诸佛面前杀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一定啊,”秦林摇摇头,“记得他说过,在十二层探头看过之后,又爬到十三层,看到高明谦不在,就又趴在窗口看过一次。”

白霜华气咻咻的道:“为什么别人只看一次,他要看了又看?分明心头有鬼!”

秦林失笑:“因为这里离地面更远啊!”

猫生了点小病,更新略少,明天会恢复的,喵呜~~(未完待续。。)

[荆湖卷1032章滴落状血迹]

高升在第七层,距离地面最近,惠平和惠安稍远一点,在第十层,但两个和尚同时看,可以互相补充,连捷在第十二层,距离地面足有十来丈,连捷五十多岁眼力不济,在听到响动之后朝下面看一次,跑到第十三层发现主人没在,又趴在窗口朝下看,在逻辑上也说得过去。

昔日的魔教教主素来言出法随,此刻却说不过秦林,白霜华只好鼓嘟着嘴不再理他,冰美人稍显小儿女的娇态,自是美不胜收,可惜高塔之上两人独处,除了秦林之外再无别人能大饱眼福。

秦林哈哈一笑,说什么亵渎女神,这位教主姐姐性情高傲,把她惹急了未免过犹不及……破案才是正事呢!

因为这一层是死者坠塔前最后待的地方,秦林的检查比之前十二层加倍仔细,他借着塔中照耀通明的烛光,趴着一寸一寸的检查地面,不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白霜华见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杵在旁边又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无聊,随便玩一会儿吧,有事我叫你,”秦林看到她那副样子,心头暗暗好笑。

白霜华应了一声,从西窗窜了出去,飘然登上塔顶,无聊的拨弄那八尺高的铜制迦楼罗,屈起指节将它敲得叮咚作响,月光将她秀美绝伦的脸庞映照得越发清丽动人,冰与火交织的双眸却多了些迷惘。

“金马碧鸡坊下,教中兄弟姐妹已不肯相认,难道真的恩断义绝了吗?既已委身秦林,真个随他去京师,又如何与他三房妻子相处?临别时高天龙故意道破天机,那骆思恭已有所怀疑,如果自己留在秦林身边,岂不是害了他?”

白霜华咬着嘴唇,只觉芳心乱如麻,她生平杀伐果决。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难题。

塔中,秦林摇了摇头,从金马碧鸡坊与白莲教众人相遇开始,白霜华神色就有些不虞,刚才她礼佛时口中念念有词,大概也能猜到她默祷的内容。

“这个笨笨的教主姐姐啊……”秦林笑着叹口气,既为白霜华的痴心,又为自己庆幸。得到这样一位奇女子的钟情,必将终身不渝。

但是很多话,此刻说来未免匪夷所思,还不能急着告诉她,留待日后慢慢分说罢!

秦林继续检查整个第十三层的情况。

可惜得很,常乐寺塔是砖砌佛塔,地面通通由上好的砖块铺成,人走在上面根本不能留下脚印,这让秦林擅长的足迹辨析没有了用武之地。

如果不是砖头地面。秦林本来可以试试用足迹来分析死者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的情况,要知道高明谦穿着粉底官靴,假如案发地点在泥地上。就算再多的闲杂人员踩过,秦林也能一眼就把正主儿的找出来。

在地面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秦林开始检查墙壁,他灵机一动:或许,可以用指纹来分析一下死者的情况?

俗话说蝼蚁尚且偷生,又何况活生生的人呢?即便是心如铁石之辈,在结束自己生命之前都会彷徨犹豫,会有打着圈乱走,扶墙长吁短叹等等动作。

说干就干。秦林开始在砖墙上大面积的涂刷金粉。

善男信女很多,佛塔内侧的墙壁历经数百年沧桑,早被无数人摸得光溜溜的,这倒是个有利于调查的优势,如果是粗糙不平的砖石表面。可留不下什么指纹,即使留下,检验辨析也异常困难,非得借助现代的先进仪器,不是秦林手中一柄指纹刷能应付的。

他用指纹刷沾上金粉。在离地三尺到五尺高度的墙面,也就是人手所触的大概高度上轻轻拂过,如果哪里显出比较明显的指纹,再有针对性的仔细涂刷,很快找到了上百枚较为新鲜的手掌印迹。

秦林辨析指纹的经验相当丰富,轻易就把那些属于老人、小孩和女性的手印剔除出去,男性掌纹中,大小和高明谦手掌不一致的,掌心带着老茧一看就属于农夫的,这类掌印也被剔除出去,真正要检验的也就不多了。

可秦林拿出拓印有死者手印的白纸,对比了不算太长的时间,结果却让他非常郁闷,墙壁上并没有属于高明谦的手印。

倒是接下来,在窗口和供桌上、香炉上,都找到了高明谦的掌印。

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秦林抓了抓头发,根据四名嫌犯的口供,高明谦独自在第十三层呆了大约两刻钟,并且不要别人打扰,所以连捷才会在第十二层等得睡着了,可屋子里并没有他太多的活动痕迹,难道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就一直跪在蒲团上拜佛,等到自己率众来到常乐寺的时候,就毅然决然的从窗口一跃而出?

怎么想都感觉高明谦的行为有些诡异,秦林甚至自己来模拟高明谦在案发时的举动,很多地方并不符合此人一贯的行为特征。

至少,秦林不认为高明谦是个把生死看得很轻的人。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高明谦的死亡绝非自杀那么简单,里面一定有蹊跷!”秦林思忖了摸了摸鼻子,他敏锐的嗅到了犯罪和阴谋的气息。

佛塔内部检查完了,接下来轮到检查外面,秦林趴在窗口把脑袋探出去,外面被灯光照到的地方自然清清楚楚,没有光照的地方反而更加漆黑一片,这叫做灯下黑。

再看看地面,十三层宝塔四十米高,风一吹,晕乎乎的。

“喂喂,”白霜华脚勾着迦楼罗,身子斜斜从塔顶探出来,瞅着秦林轻轻的笑:“某人是不好意思找我帮忙吗?”

嗨,怎么忘了这位!秦林一拍脑门,从塔里摘下一只灯笼,然后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白霜华飞身而下,将秦林从窗口叉手叉脚的扯出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攀住塔身。

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啊!秦林老脸一红,倒是无暇享受此刻被美人揽入怀中的旖旎风光,仔仔细细的检查坠落处下方,一寸又一寸。

“咦,这是什么?”秦林在正对窗口下面的偏左方的位置,发现了绿豆那么大一点滴落状的血迹……挂了一天水,病床上发的一章,嗯,明天出院了会有两更。读者朋友们注意啊,春天乍暖还寒的时候最容易生病了…(未完待续)

[荆湖卷1033章倒打一耙]

血迹比绿豆稍大一点儿,基本是正圆形,边缘呈锯齿状,颜色鲜红,借着灯笼火光仔细观察,还能看见大血滴周围有一些更小的血滴,如果不凑近了看,很容易被忽视掉。.)

白霜华睁大了眼睛看那滴血,迟疑道:“怎么知道是高明谦留下来的呢?白天上塔拜佛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

问得好!秦林打了个响指,不愧为昔日统率数十万教徒的白莲教主,遇事思虑颇为周详,并没有因为高明谦的死,就想当然的认为血迹来自死者。他自信满满的说:“事实上,我并不能确定这是高明谦的血,但完全可以肯定,血迹来自四名嫌犯和死者这五个人之一!”

白霜华眯起了眼睛,目光不自觉的带上点凌厉:“凭什么?”

秦林哈哈一笑,给出了解释:血迹的颜色变化!

血液离开人体之后,红细胞所含物质随着时间推移,在空气和阳光作用下产生化学反应,血红蛋白变成正铁血红蛋白,再转变为正铁血红素,血液的颜色便从鲜红逐渐转为暗红,接着是红褐色、绿褐色、黄色,最后变成灰色。

阳光对血液颜色变化的过程有非常强的催化效果。

在没有直射光照的阴暗处,鲜红的血迹要在一个小时之后才颜色慢慢变深,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维持暗红色到红褐色,好几年才能完全变成灰褐色;

有弱阳光照射,比如树荫角落之类的地方,血迹在半小时后明显变暗,之后的几个星期里,走完最终变成灰褐色的全过程;

如果有阳光直晒,血迹十分钟就会变得黯淡,几个小时就会转为灰褐色。

佛塔飞檐上发现的血迹,位置在南面窗户偏左,也就是西南方向,常乐寺对善男信女的开放时间到申时为止。那时候太阳正当西晒,云贵高原的阳光又非常强烈,假如是香客们不慎弄出的血迹,经过太阳照射早就该变色了。

但是到现在为止,血滴的颜色基本上呈鲜红色,只稍稍变暗了一点,那么就可证明它并没有被夕阳晒到,也即是日落之后才滴出的。

日落后常乐寺塔只有死者高明谦和四名嫌犯。血迹必定属于他们五人之一!

秦林将这些道理浅显的说了一遍,白霜华理解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淡淡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魔教教主见过的血还少了?血迹的颜色随时间推移而变深,对她来说就是个常识,只不过一直以来没有多想,现在秦林提及,自然一点就通。

呃~~秦林闷闷的道:“你能不能装出惊讶的样子,稍微满足满足我的虚荣心?”

“不能,”教主姐姐的口气不容置疑。谁让你说什么亵渎女神?人家才不让你得意呢。

看到秦林那副吃瘪的表情,白霜华心头暗笑,话锋一转:“不过。刚才你看见这滴血的时候好像很吃惊,如果你告诉我原因,我可以考虑满足你一下。”

“怎么满足?”秦林低下头,贼忒兮兮的眼神儿顺着教主姐姐的领口就溜了进去。

白霜华这才想起自己语带歧义,又羞又恼的哼了一声。

秦林哈哈一笑,不再逗她了,指着血迹解释:“血迹有不同的形态,大量积在地面的血泊,顺着墙往下淌的血流。随着凶器挥砍形成的抽甩状血迹,从大血管里直接喷出来的喷溅状血迹……像这样的,就是滴落状血迹。”

白霜华想了想平生所见的血迹形状,用力点点头。

“滴落状的血迹,滴落高度不同。形状也不同。三寸以内滴落,血滴边缘光滑,一两尺高度滴落,血滴边缘有锯齿,三尺以上。则大血滴周围又有落地后溅起的极小血珠,”秦林说罢,便看着白霜华,等她理解透彻。

这次白霜华是真的吃惊了,血液颜色的变化和血迹的形态,她平时或多或少都有所注意,但同样是滴落的血迹,还可以由形状来判断滴落高度,这可真是始料未及。

她看了看窗台,距离底下的飞檐就差不多有三尺高,双眸立刻精光一闪:“按你说的,这滴血应该是从窗台以上的高度滴落,唔,果然有古怪。”

确实如此,秦林立刻表示同意。

那么问题就来了,高明谦从窗口跌落,且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这滴血怎么来的呢?他最多在下落过程中撞到飞檐受伤,要么是横着喷溅到塔身,要么滴到下一层的飞檐,血滴怎么会从比窗口还高的位置滴落呢?难不成血滴还会往上飞?

秦林把关于血滴的情况理了理,根据血迹颜色的变化和滴落形态,可以确定它是在太阳下山后形成的,属于死者高明谦和四名嫌犯之一,滴落高度是在窗台以上的位置。

如果属于嫌犯之一,意味着他在杀死高明谦的同时也弄伤了自己;如果属于高明谦,则代表他在跌落前就受到伤害,甚至已经……无论是哪种情况,因为这小小的一滴血,高明谦死于他杀的可能性直线上升!

秦林没来得及继续深思,听得地面人声喧闹,回头朝下一看,一乘绿呢大轿、一乘蓝呢轿子抬了过来,左右衙役兵丁扈从,正是云南巡抚饶仁侃、云南巡按苏酂到了。

留下白霜华一层层检查有无可疑之处,秦林自己从窗口钻回塔内,沿着石阶不紧不慢的走下去。

饶仁侃、苏酂落轿之后和骆思恭相见,三人寒暄几句,话里话外尽是皮里阳秋。

饶仁侃看着地上的尸首,先是脸上肥肉抖了三抖,接着就连连叹气,举起袖子遮住脸,再拿下来的时候,眼角已经变得红通通的:“哎呀呀,高老弟啊高老弟,仕途蹭蹬还可寄情山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何等诗情画意,你怎地一时想不开,竟然寻了短见?”

“饶老先生节哀,”骆思恭假模假样的安慰,肚子里却骂了一句猫哭耗子假慈悲,心说你巴不得他畏罪自尽,好让你们从容脱身吧?可惜老子这趟差使,多半是办砸了,回京之后,陛下面前实在不好交代。

此时九千岁魏厂公还没出道,文臣位高权重,厂卫大员见封疆大吏,双方不过分庭抗礼而已,骆思恭没拿到饶仁侃的把柄,也只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胖子饶仁侃还好说话,瘦竹竿苏酂的话里就带着刺儿:“饶老先生,可怜高年兄十载寒窗苦读才挣得功名在身,突遭参劾革职,平生抱负化作流水,吾辈尚且闻之心寒,他如何能淡然处之?而且传说永昌府那边颇有处断不公、任人唯亲的事情,这样看来,高年兄竟是以死明志呢!伍子胥悬首国门,屈大夫投泊罗江,高年兄高塔殒身,其忠义节烈之处,真正古今辉映,叫人可敬可叹!”

好一张利口!好一招浑水摸鱼!

骆思恭奉密旨办案,缉拿导致施甸百姓被缅军屠杀的一干犯官,高明谦要么是被同伙杀人灭口,要么是畏罪自杀,可经苏酂这么七弯八拐的一说,竟然变成了以死明志,可以直追屈原、伍子胥。

并且苏酂隐隐指责秦林任人唯亲,为了提拔自己老丈人李建中,就把罪责全都推到高明谦身上,将他活活逼死。

高明谦是正儿八经两榜出身的,同乡同学同门同年遍布朝野,他远在云南边陲,或许这些关系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但人死为大,他从十三层宝塔坠落,死得非常惨,那些沾亲带故的人必然兔死狐悲。

苏酂这时候把水搅浑,对准秦林贬谪正途进士高明谦、提拔举人李建中的事情开火,朝野士林定会大哗,余懋学、顾宪成等辈岂能不趁机出手?

这叫做猪刚鬣告状——倒打一耙!

陆远志蹲在尸体旁边,牛大力正在盘问寺里的和尚,两人听到这里就暗暗心惊,情知玩这些弯弯绕不是苏酂的对手,只好苦等秦林出现。

骆思恭听到苏酂的说法,立马怔了怔,顷刻间肚子里不知转了多少圈圈:施甸知县早在城池陷落时就殉国而死,随着高明谦去世,这条线基本上就算断了,剩下来的事情还不任凭饶仁侃和苏酂两张嘴说?案子怕是办不下去啦!

两手空空回京承受万历的冷眼?那可不是骆思恭的风格!他现在考虑的是,要不要干脆就顺着饶仁侃和苏酂,把施甸陷落的责任推到施甸知县和李建中头上,坐实秦林任人唯亲、陷害高明谦的罪状?

反正骆思恭和饶仁侃、苏酂又没有私仇!扳倒了秦林,东厂督主之位已有锦衣武臣出掌的先例,万历调刘守有过去,就在锦衣卫这边给他腾了位置,要是万历气魄够大、手腕够硬,直接调他骆某人接掌东厂……

骆思恭生性狡猾阴险,刚才还和秦林站在一条船上,此刻又想换边站了,笑眯眯的冲着饶仁侃、苏酂拱手:“高某人含愤自尽,其中必有蹊跷,骆某奉陛下旨意到此查究弊案,还望两位先生明言。”

饶仁侃和苏酂对视一眼,两人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秦林贬谪正途进士,提拔举人,已犯了官场忌讳,趁高明谦之死大做文章,其中大有可为,这不,连骆思恭都转了口风!

“喂喂,我说你们几个背后议论什么呢,莫不是在说本督的坏话?”

三人齐齐抬头,但见秦林出了佛塔,蟒袍玉带极为潇洒,双手负在身后,施施然而来。未完待续。。m

[第一卷荆湖夏风1034章浑水摸鱼]

哪怕三位大员久经官场,也从来没遇到这种事情,就算真的在背后算计你,也没有当面道破的道理呀!这不二愣子吗?

便是骆思恭阴狠狡诈,情急之下也不晓得说什么,只能讷讷的道:“哪有此事?下官与督主共进退,恳请督主勿疑。”

饶仁侃满是肥肉的老脸抖了抖,挤出个难看的笑脸:“秦督帅说笑了,我等惊讶高老弟之死,嗟叹两句而已。”

“秦钦差公忠体国,吾等岂敢造谣中伤?”苏酂忙不迭的撇清自己。

“真的吗?”秦林的的确确就像个二愣子,满脸疑神疑鬼的表情,从三位大员脸上挨个的看过去。

饶仁侃等人哭笑不得,只好一再表示绝没有背后说坏话,终于秦林半信半疑的点点头,就此揭过。

殊不知这一幕看在别人眼中,早已啼笑皆非,陆胖子、牛大力这哥几个,更是笑得大牙都快掉下来,堂堂封疆大吏和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印官,在秦林面前的所作所为,简直就像被私塾老师质问的蒙童一样,你说好笑不好笑?

正所谓旁观者清,饶仁侃、苏酂片刻之后才发觉上了秦林的当,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阴阳怪气的攻讦,要把高明谦之死和秦林将他革职、然后提拔李建中联系起来,顺势把水搅浑,没想到秦林一来就单刀直入,倒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下子既弱了气势,又没了话柄,须臾间实在不便翻转面皮去攻讦秦林。

天底下哪有这样事,秦林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饶仁侃和苏酂想明白这些,顿时憋了一肚子的气,都快胀成癞蛤蟆啦。

骆思恭也品出味儿来了,偷眼看看秦林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冷笑,不禁暗暗心惊:这位督主绝不是什么愣头青,行事举重若轻,嬉笑怒骂间就把主动权牢牢握于手中。怪不得能扶摇直上,年纪轻轻便位列武职一品、执掌东辑事厂。自己将来与他相处,可万万不能将他看轻了,那可是自寻死路!

秦林将这件事揭过不提,然后从容不迫的踱着步子走到尸体旁边。

这时候番役弟兄们找了张苇席,陆远志把尸首剥了个精光,摊放在苇席上头,衣服一件件整整齐齐的摆在旁边。

不过他只做了体表检查。没敢动刀剖尸,毕竟高明谦是进士出身的官员,目前又没有必须剖尸的证据,剥掉衣服检查尸身就很容易落下暴露尸体、侮辱士林的口实,更不要说动刀解剖!

这还是饶仁侃和苏酂没来,一切由秦林做主,才能做到呢,要是饶、苏两个再出现得早些,只怕单单是剥死者的衣服。都要吵上半天。

苏酂阴着马脸在旁边看着,咬牙切齿的往小黑本上又记了一笔,不消说。厂卫鹰犬借故侮辱士大夫,令尸体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这又是一条很容易激起公愤的罪名。

“如何?”饶仁侃悄悄问道。

苏酂低下头,声音暗哑:“苏某来路上,已遣人持信飞报京师余侍郎、顾叔时,只要过了眼前这一关,吾等再无忧也!”

“苏老弟真张子房再世也!”饶仁侃大喜,没想到苏酂的手脚这么快。

余懋学、顾宪成、吴中行、赵应元这些清流中人,还有张鲸、刘守有、丘橓等辈。与秦林本是朝堂政敌,虽然前段时间清流的攻讦,被左都御史赵锦以阳明先生关门弟子、心学领袖的极高威望硬压下去,但他们绝对不会甘心就此袖手。

苏酂主动提供炮轰秦林的弹药,这些家伙当然要火力全开。朝廷几派互相攻讦,秦林不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至少也得焦头烂额,他还会蹲在云南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查案?只怕到时候是他着急要尽快结案,然后飞马回京师。应付这番惊涛骇浪吧!

朝廷党争的滥斛一开,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到那时几派口水狂喷、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谁还来理会云南这摊子烂事,谁还会想到为施甸遇害的百姓讨个公道?

饶仁侃和苏酂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说不定还能顺便把李建中拉下马以解心头之恨呢——那简直是题中应有之义嘛!

饶仁侃和苏酂在官场上混了不知多少年头,深谙官场里头的道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一手浑水摸鱼、釜底抽薪的计策,当真妙到颠毫,就算相府千金张紫萱在此,也得冷笑着赞一句:两个民贼好生狡诈!

只可惜他们似乎忘了最关键的问题……

秦林论武功远逊白霜华,论政争不及张紫萱,行军打仗莫说俞龙戚虎、曾省吾尹宾商,恐怕连俞咨皋、沈有容都甩他一大截,可饶仁侃和苏酂也不打听打听,咱们秦督主老本行是啥呀?!

秦林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早已将饶仁侃和苏酂的小动作瞧了个一清二楚,他冷笑一声,只管询问陆远志检查尸体的情况。

陆远志详细禀报尸检结果:“死者高明谦,原任永昌知府,年四十一岁,身中面白微须,从高处坠落,全身筋骨寸断,颅骨片片碎裂。死亡时间在坠楼前后,发现时坠楼不过片刻,已尸身微凉,恐坠楼前已遭毒手!”

什么?!饶仁侃和苏酂对视一眼,饶大老爷抢前一步,将袖子猛力挥下:“你不要胡说,什么尸身微凉?这佛塔如许高,上头风大,也许把他吹得受凉了呢。”

陆远志蹲在地上白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道:“我又没说他一定是坠塔前就死了的,饶大老爷何必急着否认?”

你!饶仁侃被噎得难受。

这才叫强将手下无弱兵,胖子跟着秦林这么久,自己也做到东厂科管事,已非吴下阿蒙,面对封疆大吏,言语间也不落下风。

“秦督主少年得志,自然虎啸鹰扬,下属性情也这般凌厉!”苏酂冷笑着,话里带着刺儿。

秦林哈哈一笑:“叫饶巡抚、苏巡按见笑了,本督下属各官,只会言辞凌厉,却不会跳塔送死。”

噗~~便是骆思恭刚才转了念头,这会儿也忍不住一口喷出来,高明谦坠塔身亡,云南巡抚和云南巡按难道很有光彩么?

不过,这胖子说死者有可能在坠楼前就已遇害,到底是也不是?(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1035章摩擦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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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志对死亡时间的判定其实也没什么把握,他蹲在地上,仰起一张小胖脸:“秦哥,我记得你最先摸过高明谦的脖子,扳过他的脸,是不是摸着有些发凉?”

饶仁侃、苏酂二人乌眼鸡似的盯住秦林,无论他怎么说,都要努力加以驳斥,反正尸首摆在这里有段时间了,到底凉不凉,自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138看书网bxx.org

没想到秦林嘴里唔了一声,冷电般的目光在饶苏两位脸上扫过,忽然满脸堆笑,眯着眼睛道:“难道饶老先生和苏先生很担心高明谦是死后才被扔下来的?其实他究竟死了掉下来,还是活着掉下来,本督还真没什么把握呢。”

饶仁侃和苏酂对视一眼,不知道秦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秦林还真没把握判断准确的死亡时间,他触摸死者时感觉皮肤稍凉,也只比正常情况凉一点点而已,根本不能用作证据。

常规的死亡时间判定依据,尸僵在死后一个小时以后开始出现,尸斑在六个小时左右形成,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同样只能以小时为单位进行计算,在本案中没有实际意义。

秦林以通常的经验判断,高明谦就算在摔下佛塔之前就已经死亡,其死亡时间也在十多分钟以内,难以在现有条件下做出精确判定。

至于通过生活反应判定生前伤还是死后伤的办法,如果是利刃砍伤,查看豁口皮肉是否翻卷、血液是否大量流出就行。

可这是高坠伤,死者从四十多米的高度摔下来,身体虽然状似完整,其实所有的内脏都被摔了个稀巴烂,不用开腹就知道肝脏脾脏通通摔碎,肚子里全是内出血,同时颅骨大面积塌陷,脑组织也已经稀烂。那么检查起来,究竟是活着跳塔。还是刚死不久被扔下来的,就实在难以判断了。

秦林的判断倾向于死后被扔下来,因为佛塔飞檐上那一滴鲜血,但他并没有宣布自己的发现,毕竟案情到现在还有不少疑点难以解释,在想清楚之前,他不准备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陆远志见秦林久久不发一语,小眼睛就滴溜溜的转个不停。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秦林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刚才众目睽睽之下检验尸首,有什么发现,最好还是公之于众,免得反而落人口实。

陆胖子呵呵干笑两声,从死者那些衣物中捡起一条金带,双手抖搂着给秦林看:“秦哥,你看看这条金带!”

明代官员佩用腰带。一品玉带,二品犀角,三四品金荔枝。五品以下水牛角,高明谦任四品永昌知府,系的是根金荔枝带。

这条装金腰带的后腰位置外侧,有不小的磨损痕迹!

秦林从陆远志手中接过腰带,思忖道:“这个地方磨损了,很可疑啊……”

“也许是跌落时,刮到佛塔的飞檐了,”苏酂自作聪明的解释。

“哦,”秦林回头斜了他一眼。突然嘿嘿奸笑起来:“苏巡按亲眼看见的?”

“本官、本官怎么会亲眼看见?秦督帅休要乱开玩笑!”苏酂脸色微变,用力甩了甩袖子。

秦林玩味的看了看苏酂,然后抖搂抖搂金带,再指了指尸首:“如果是撞到什么地方,金带上的摩擦痕迹应该是顺着一个方向刮过。老牛,把灯笼提近点,给苏巡按照照清楚。”

牛大力应了一声,将灯笼提近,明亮的灯光照耀之下。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金带上的摩擦痕迹并非朝着一个方向,而是来回磨蹭形成的。

陆远志又把从尸身剥下的衣服翻过来,指着那件葵花色圆领的背部:“就连衣服也有被擦到的痕迹,只是比金带轻得多,啧啧,这可是件新衣服呢!”

明代官服用丝绸织成,颜色非常漂亮,穿在身上很有气度,但耐磨性就不行了。

好在官员们不是苦力,又不需要肩挑手抬。

苏酂闭口不言,秦林却不罢休:“刚才苏巡按说这些刮擦的痕迹,是死者摔落时撞到塔身形成的,也许有些道理,嗯,也许是多次刮擦,看起来才会像来回摩擦呢?那么尸身的相应部位,也应该有擦碰形成的瘀伤了,让我们来看看……”

陆胖子和秦林配合默契,秦林屁股一厥,他就知道这家伙要放什么屁,立马笑嘻嘻的把尸首翻了过来。

高明谦是俯身摔在地上的,尸检时为了方便将他平躺着摆放,这会儿又翻过来,只见后腰位置一如平常,根本就没有什么瘀伤。

“咦,没有瘀伤啊!”陆远志看了看秦林,装出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秦林也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讶的表情:“衣服有擦挂,尸身无损伤,莫非、莫非扔下之前就已经死了?”

得,这两位说相声呢,一捧一哏的!

饶是苏酂狡诈,这回也给急得面红耳赤,讷讷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饶仁侃把他瞪了一眼,朝着秦林打个哈哈:“哪有此事?苏巡按不懂刑名,随口猜测而已,老夫看这金带,就确实是在什么地方来回摩擦过嘛!”

如果认定死后扔下,那就铁定是他杀了,比较起来,承认是摩擦痕迹,倒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林摸了摸下巴:“唔,到底饶老先生为官多年,遇事老成,这见地想来是不错的。”

哈,这不明摆着打苏酂的脸吗?众番役弟兄差点没把后槽牙笑掉。

苏巡按一张马脸拉得老长,要放到四百多年后啊,恐怕连李咏都得甘拜下风。

饶仁侃的笑容也比哭还难看,就算是白痴,也不会认为秦林这是在夸他。

秦林蹲下,慢慢翻看衣服和腰带,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什么人听:“腰带磨损重,衣服磨损轻一些,因为腰带凸起嘛!磨损的位置在后腰,这就奇怪了,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让后腰位置受到磨损呢?要磨破,也该是膝盖,手肘、肩膀这些地方嘛。”

“秦哥,应该是这样吧,”陆远志伸手揪住一名番役弟兄,那人也就配合他表演,陆远志又朝牛大力招招手,老牛便走了过去。

胖子把番役摁在牛大力身上,那番役就叉手叉脚的挣扎,在牛大力身上磨来磨去。

众人都看明白了,敢情是什么人抓住高明谦,摁在墙壁上,这才弄出了那些摩擦痕迹呀!

“确实如此,金荔枝带的缝隙里,甚至能找到砖头的碎屑,”秦林用放大镜,在金带上有了新的发现。

但他并不同意陆远志的假设:“人的屁股位置肉比较多,如果是这样平着摁在墙上,就应该是圆领的屁股位置磨损最厉害,现在后腰系的金带磨损最重,我看你们得换个姿势……”

陆远志、牛大力挠头,人脊椎呈s型,后世如果说谁身材好,也夸她是s型身材(比如,芙蓉姐姐?桀桀桀……),腰部并不是凸出位置,像这样被人顶在墙上,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腰带磨损最厉害。

秦林笑着摇了摇头,点了他们一句:“比如说,窗台。”

陆远志恍然大悟,牛大力俯身双手抱膝,将脊背充作窗台,陆胖子将番役弟兄摁在他背上,那番役挣扎时,后腰位置正好在“窗台“的棱上磨来磨去!

嘶~~在场众人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秦林从腰带和衣服的磨损位置,还原了当时的情形,人们仿佛看到高明谦被凶手摁在窗台上,极力挣扎试图脱身,最终却像落入蛛网的飞蛾,始终无法挣脱,凶手残忍的狞笑,高明谦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也不知是云贵高原的气候昼夜温差大,还是心头寒意重,一阵夜风吹来,人人都感觉脊背有些凉飕飕的。

饶仁侃和苏酂相顾骇然,本来承认后背的摩擦痕迹,就是为了避免秦林得出“死后抛落”的结论,没想到他层层剥茧抽丝,到现在同样离他杀的结论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渐渐感觉到,也许自己走错了一步棋……

秦林踱着四方步子,自言自语道:“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高明谦做过的知府不止三年,照说不会穷到金带衣服被磨坏了没新的换,那么就是他死前才磨破的了。没事儿他应该不会自己在墙上蹭痒痒吧,又不是野猪!唔,这样看来,是被什么人摁在窗台上,他挣扎的时候磨破的。”

案情分析到了这里,他杀的结论已经呼之欲出!

秦林挠着头皮,抬头看了看夜幕中的常乐寺塔:“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连捷,就是连捷!”陆远志终于使出了一拍大腿的绝招,指着吓得面皮发白的仆人大声嚷嚷:“秦哥,不用说了,只有待在第十二层的这家伙,能不惊动其他三个人就登上十三层,杀害了自己的主人高明谦!”

连捷唬得脸色发青,一边往后退,一边两只手乱摇:“不是小的,不是小的,官爷冤枉啊!小的真睡着啦,什么动静都没听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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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036章稻草与钟声]

“真的吗?”秦林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牛大力,刚才是他负责讯问四名疑犯和常乐寺僧众。

牛大力深表同情的朝陆远志摇摇头,恭喜你,回答错误。

四份供词递到了秦林手中。

第一份是连捷的口供,他声称下午酉时初,主人高明谦突然提出要登常乐寺塔,通知寺方之后,派来了两名和尚陪伴高知府登塔,他和高升也鞍前马后的服侍,结果到了第七层,高升说有点头晕,就没有再往上走,他陪着高明谦一直到了顶层。

这时候连捷也感觉困倦,高明谦说想一个人静一静,连捷干脆下到第十二层打瞌睡,既不打扰主人,又能在听到召唤之后立刻上去。

结果这一睡就睡过头了,直到听见塔下发出震响,他才醒来,慌慌张张的探头往外看了看,依稀可见形貌和自家老爷很像的人摔在地上,他吓得够呛,赶紧跑上十三层查看,发现老爷确实不在,又从窗口伸头出去看了一次,这才惊慌失措的往楼下跑,结果在第十层遇到了冲上来的东厂番役。

第二、三份口供是和尚惠平惠安的,因为两个和尚始终在一块,所以两份口供的内容也基本一致。

两个和尚和连捷一块,跟着高明谦登上了顶楼,还陪着高知府说了一会儿的话,等到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俩要负责点燃常乐寺塔每一层的灯烛,便从最高的第十三层开始,一层层往下点去。

他们走到下面一层,看见先下去的连捷已经睡着了,也没叫醒他,自己点燃了灯烛便朝下面继续走,在第七层又看到了高升,他揉着脑袋说头晕,三人寒暄几句,两个和尚继续他们的工作。

惠平和惠安从高到低一层层点燃佛塔灯火。令常乐寺塔逐层有灯火从窗口透射而出,夜幕之下,仿佛佛光从天际降落人间,便是秦林等人从远处看到的瑰丽景观。

然后两名和尚再次登塔,在第七层又看到了高升,不过这一次他们就没看到连捷了,因为他们爬到第九层的时候,突然脚下传来一记闷响。感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两人挤在窗口朝外张望,借着佛塔底层窗口透射的烛光,看见是高明谦高知府俯卧着摔在了地上。

他们惊骇之余几乎手足无措,不知该上去叫连捷,还是赶紧下去,片刻之后决定往下走,在第五层被东厂番役们截住。

第四份口供是高升的,内容相比之下显得非常简单。他就是走到第七层时感觉头晕,向老爷告了罪,就一直待在那里。先看到两个和尚走下来点灯火。又看见他俩走上去,听到坠塔的响动时,就往下张了张,因为楼层最矮,他一下子就看清了死者正是自家老爷高明谦,吓得魂飞魄散、头晕目眩,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片刻之后磨磨蹭蹭的往楼下走,结果在第四层遇到了东厂番役。

陆胖子一直端着张胖脸。凑在秦林身后,伸着脑袋看几份口供,秦林翻完,他也看完了。

这厮不等秦林开口,先抓了抓头发。讪讪的干笑:“哎呀秦哥,这样看来,连捷倒不像是撒谎,他怎么知道两个和尚会一起下塔去点灯火?如果留下一个,就没戏了嘛。”

秦林嘿嘿一笑。这次陆胖子总算开了窍。

“那么是惠平和慧能?”陆远志想着想着,又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如果是他俩作案,为什么要确证连捷是睡着的,高升真在第七层?这对他们不利嘛,他们应该指证连捷装睡才对。”

秦林依然不发一语,满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四名嫌犯只剩下高升了,陆远志手举起来,却又悻悻的放了下去,终于没拍大腿,而是满脸的困惑:“高升?那就更不可能了,他一直待在第七层嘛!高明谦掉下来的时候,他和顶楼之间隔着老远呢!”

常乐寺塔的环境虽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密室杀人案,但也有个非常显著的特点,那就是通路的唯一性,不管是上还是下,都只能经由塔内的石梯,无法避免被身处该层的别人发现。

高明谦从十三层坠落时,高升在第七层,惠平和惠安在第九层,高升不可能越过惠平和惠安,到第十三层去动手杀人。

陆远志想到这里,一张胖脸都纠结得不成样子了,眼睛鼻子嘴巴皱巴巴的挤成一团——因为他发现自己非常勤快的运用排除法,把四名疑犯都排除了出去!

无疑饶仁侃和苏酂非常欢迎这个结论,他们俩对视一眼,同时拈须微笑。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老夫没有看走眼哪!”矮胖的饶仁侃,笑得就像一尊弥勒佛。

苏酂长得像根竹竿,口气是阴恻恻的:“陆千户言之有理,这样看来,高知府定是心灰意冷之下,毅然选择了以死明志。”

你咋不直说是被秦林冤枉陷害呢?

陆胖子满脸沮丧,没想到案情推进到这里,竟然进了死胡同。

“我倒是觉得,他杀的可能性是越来越高了,”秦林突然笑起来,指了指尸首:“而且凶手是谁,感觉也已经呼之欲出。”

什么?

饶仁侃脸色突变,苏酂的瞳孔一下子缩紧,心脏同时狂跳几下,将信将疑:秦林是真的有了把握,还是虚张声势?

四名疑犯的表情,也同时变了几变,或惶恐,或疑虑……

“放心,”秦林仰天打个哈哈,洒然一笑:“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想明白最后一个疑点,所以离破案还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呼~~饶仁侃、苏酂表面上混若无事,心头都长出了一口气。

骆思恭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和饶苏两位无冤无仇,心底倒有点乐见秦林倒霉,但现在局势如此,究竟是帮着饶仁侃、苏酂踩秦林一脚,还是继续等待?

很快骆思恭做出了决定,他是万历的人,完全有本钱可以拖一拖、放一放,看哪边占上风再做选择吧!

这时候,白霜华已打着灯笼从高到低逐层检查了佛塔外部,她脚步轻盈无声的走到秦林身边。

骆思恭心底暗暗纳罕,刚才见此人在十余丈高的塔顶如履平地,不禁想起白莲教奉圣左使高天龙临走时的话:“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轻功竟似臻于化境!莫非秦林和魔教……奉圣左使高天龙本为朝廷要犯,一向凶狠歹毒,可金马碧鸡坊下那句话,听来倒有些意思……”

秦林当着众人,不好表现得和白霜华太亲密,毕竟她现在做亲兵番役装扮,如果做得太明显,搞不好别人还以为咱秦督主喜好男风呢!

“怎么样,找到什么线索?”秦林低声问道。

白霜华用传音入密的神功,聚气成线,音波直入秦林耳中:“没有新的血迹,但是在第八层南面的飞檐上发现了这个。”

她侧过身子挡住别人的视线,伸出拳头舒开,掌心是一小截干枯的稻草。

秦林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射出慑人的寒芒,冷笑道:“是稻草啊,越来越有趣了,如果没猜错的话,我们还能在地面上找到更多。”

确实如此,这是夜晚里,看不太清楚,但如果注意观察,就能看见地面上有好几根稻草。

几根稻草算什么?塔下的砖缝里,生长着许多草,其中不少已经枯黄了,有几根稻草根本不起眼嘛!

但是秦林弯腰拾起其中一根,仔细观察就能发现,砖缝里的是狗尾巴草和其他的杂草,白霜华从八层飞檐上找到的,和他从地面拾起的,都是水稻的茎。

秦林拾起草的时候,人群中投来了两道异样的目光,他若无其事的用草茎伸进耳朵眼里掏了掏几下,呵呵笑着问饶仁侃:“饶老先生,这昆明城里有没有掏耳朵的呀?本督想是不小心听到什么人在背后说坏话,耳朵眼痒痒呢!”

饶仁侃脸上肥肉一抖,真想吐他一脸,没好气的道:“茶楼酒肆多的是,秦督主自便罢,若是今晚没有别的事情,本官先告辞了。”

“说来高知府也是可怜啊,十年寒窗幸苦,一朝化为乌有,”苏酂纯粹猫哭耗子假慈悲。

“两位自便,”秦林伸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又笑道:“本督见这常乐寺还清雅,今晚就宿于寺中了。”

饶仁侃、苏酂告辞而去,不消说,连夜又要写许多本章,拼命把秦林拉下马,拼命把水搅浑。

骆思恭思前想后,最终选择住在常乐寺,毕竟他奉旨办差,出了这么一码子事,是有相应责任的。

秦林命牛大力率番役们好生看护现场,不许任何人上塔,同时将四名疑犯牢牢看守起来。

“喂,你真的有把握?”白霜华悄悄问秦林。

“其实我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甚至连证据在哪里也*不离十,抓起来拷问一问一个准,”秦林说着就笑起来,“不过,我想自己找到答案,那样比较有趣。”

切~~白霜华横了他一眼,容色清冷如水:“卖关子?哼,今晚,你别想!”

当夜,教主姐姐愣是没让秦林碰一指头。

第二天早晨,秦林是被寺庙的钟声吵醒的,浑厚的铜钟鸣响在四面八方回荡。

原来如此!秦林大笑着跳下禅床。(未完待续)

[荆湖卷1037章骆都督早]

牛大力貌似猛张飞,其实粗中有细,奉秦林之命守在塔下,率众东厂番役持着灯笼彻夜巡视,不但一只苍蝇都飞不上常乐寺塔,就连四名嫌犯上茅房都不许,拿了马桶让他们当众解手,几十只眼睛牢牢盯着,半点花样也玩不出来。.)

可怜四名嫌犯,解手时蹲在马桶上被众番役强势围观,小便不通大便不畅那是铁定的……

除了老牛和番役弟兄,还有一伙人也没睡觉。

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印官、都督同知骆思恭,当东方鱼肚白的光亮映射在常乐寺塔顶端,将铜迦楼罗镀上一层闪耀的时候,他长长的打了个呵欠,眼睛布满了血丝,疲惫的脸上满是失望。

昨晚上,骆都督也和秦林一样留宿在常乐寺里头,这个狡猾的家伙甚至当着秦林的面伸懒腰、打呵欠,说京师过来万里迢迢鞍马劳顿,连续几天都在昆明城奔波,实在挨不住了,只好向秦督主告个罪,先一步回禅房睡觉。

可等秦林也进了禅房睡觉之后,骆思恭一记鲤鱼打挺就从禅床上蹦起来,利落得活像屁股上装了弹簧,然后领着几个心腹就跑到常乐寺塔外头,审讯犯人、搜查地面、冥思苦想,使出吃奶的力气要破案。

骆思恭在金马碧鸡坊使出一招丢卒保帅,亲手把属下推出去做挡箭牌,真正丢脸丢大发了,就算舍弃了这些心腹,不让消息传到京师那边,他也过不了自己心头那一关。

骆思恭出身锦衣武臣世家,从老祖宗骆寄宝被明成祖文赐爵世袭锦衣千户开始,骆安定、骆运昌、骆启、骆安……一代代为大明皇帝效力,轮到骆思恭,又得到了万历帝的重用,论起来比刘守有的牌子都还要正,毕竟刘守有是文臣世家子转成锦衣卫,骆家则是世代做锦衣武臣的。

骆思恭这辈子到现在为止。既不显山不露水,没有掺合进万历前期张居正、冯保、张四维的大风大浪里边去,又顺风顺水,被万历皇帝朱翊钧当作心腹培养,稳稳当当的做到了锦衣卫的二号人物,仅在刘守有之下。

这样一个人,内心如何骄傲也就可想而知了,偏偏在秦林面前大丢其脸。骆思恭要不能在某个方面占到秦林的上风,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骆思恭决定趁秦林去睡觉的机会,彻夜不眠不休侦办此案,务要抢在秦林之前查明真相,这样才能给属下一点信心,更重要的是,给他自己一份信心。

亏得骆思恭处心积虑,要把秦林压一头,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查案。也要算狡猾之极了。

半夜三更带着心腹校尉来到塔下,骆思恭看到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停巡查戒备的牛大力。还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才能开展侦破,没想到牛大力直接告诉他:“骆都督要查案么?秦督主离开时已有吩咐,请您自便。”

什么?骆思恭并不庆幸,而是被轻视之后的愤怒,这就像小蚂蚁千方百计想打败大象,结果大象根本懒得看它一眼。

从本质上来说,彻底无视是对挑衅者最严重的侮辱。

“秦林欺我太甚!”骆思恭气得七窍生烟,脸上还得装出混若无事的样子,谢秦督主体谅。

那些锦衣官校全都面面相觑。锦衣卫里流传着许多秦督主的传说,多智而近妖,看来名不虚传,咱们这位骆都督也算奸诈狡猾、心狠手辣了,可和他老人家一比……

骆思恭憋着一肚子气。率领手下展开了严密而细致的侦讯工作,他发誓要抢在秦林前面破获案件,让对方看看自己并不是对大象挥舞胳膊的小蚂蚁,至少也是同一重量级的犀牛、河马。

不得不承认,骆家世代做锦衣武臣。家学渊源四个字可不是胡乱往骆思恭脸上贴金,别人还在吃糖的时候,骆思恭就在和大人玩心眼,别的小孩在读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骆思恭就在锦衣卫大牢里看犯人本色出演《满清十大酷刑》,哦不,是大明十大酷刑,试问他的本事能差了吗?

骆思恭拿到口供,再一次详细的勘问订正,把时间精确到不能再精确,单对单的审问,有一点口供在字句上稍有出入,就要郑重其事的订正,他甚至把常乐寺塔画了下来,将各嫌疑人所处的楼层标注在上面。

牛大力冷眼旁观,除了不许骆思恭刑讯逼供,别的一概不管。

接着他们开始搜查常乐寺塔,这座佛塔在一个时辰之前,就由秦林带的东厂番役细细查过一边,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骆思恭也派人全程跟着看过,但他仍不放心,自己领着又领着锦衣官校们从底楼开始,一层层往上搜索。

看得出来,骆思恭是豁出去了,他趴在地上一寸寸的搜索,不放过砖缝里的一丁点可疑的东西,堂堂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印官,都督同知二品武臣,就像条狗似的趴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用鼻子在嗅什么呢!

当时见到这一幕,牛大力心头就毕剥一跳。

不仅是牛大力,更早的时候,京师定国公徐文璧等老谋深算之辈,都认为骆思恭比刘守有更难应付,因为刘守有始终端着名臣世家子的架子,很多事情他还做出不来,但骆思恭不同,这个人不光是心狠手辣,而且可以不要脸!

当然,这件事上强中更有强中手,咱们秦督主当年可是第一次和首辅张居正见面,就立马跪地上拜见老泰山的,朝堂上撒泼打滚样样做得出来,你问他要不要脸,呃,脸是神马玩意?

骆思恭手下的锦衣校尉,同样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明强干之辈,尽管心头对上司暗生不满,却并不妨碍他们的工作,使出浑身解数检查每层塔的每件东西,可能藏着东西的角落,任何可疑的痕迹,都被他们检查了一遍。

供桌,要一寸寸敲过,也许空心的地方藏了什么东西;所有的香炉和烛台都要仔细检查,可能就是杀人的凶器;蒲团也引起了充分的注意,被细细捏过,确认里面没有藏着任何东西……

这些锦衣官差的搜查异常细致,曾经也是锦衣官校,又随秦林调到东厂做了番役的牛大力和亲兵弟兄们跟着监视对方,看到之后不得不承认,即使换做自己,也不能比他们做得更好了。

骆思恭还亲自检查了塔身外部,他的武功虽不如白霜华,也是头等的厂卫高手,和几名轻功好的官校钻出窗口,打着灯笼逐层检查。

总之,骆思恭和他的手下们,连砖头缝里藏着的一只蚂蚁都没放过!

这样细致的搜查当然有收获,骆思恭也发现了白霜华和秦林曾经看到过的那滴血迹,他如获至宝,除了仔细观察之外,还真的俯身去闻了闻。

但是除了血滴之外,他再没有找到更有用的线索了,回到塔下之后,冥思苦想半天没有找到头绪。

他甚至想起了秦林那个略显怪异的动作,从地上拔了一根枯草端详半天,最后还学着秦林,用它掏了掏耳朵——可惜,骆思恭拔的是根普通的狗尾巴草,所以他根本没摸到其中的玄机。

到后来看到天色蒙蒙亮,预感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骆思恭无计可施之下竟和牛大力套话,想从这傻大个嘴里掏出点有用的东西。

“老牛,高明谦早不跳迟不跳,这节骨眼上突然坠塔身亡,十三层的窗口下面飞檐还有血迹,你也是咱们北镇抚司的老人了,你怎么看?”

“此事必有蹊跷。”

“不错,本官怀疑他是被人袭击之后,从塔上扔下来的。”

“大人英明。”

“但有两事未解,其一,连捷在第十二层睡觉,如果他不是凶手,凶手怎么掩盖行凶的动静不把他吵醒?其二,假如凶手在下面几层楼,是用什么方法控制他坠塔的?塔中并没有绳索之类的工具!”

“还请大人明示。”

噗~~骆思恭快吐了,你以为我是狄仁杰?他看着牛大力那张麻将牌似的大方脸,有一种崩溃的冲动。

牛大力满脸无辜,嘿嘿,傻大个粗中有细,装傻充愣是拿手好戏!

骆思恭冥思苦想,脑仁儿都生疼:连捷的昏睡有可能是被下了药,但药量一定比较轻微,所以他在案发之后能立刻醒来,而那时候即使检查他的身体,也找不到下药的迹象了。

既然如此,他的昏睡也是有限度的,并非昏迷不醒,如果十三层的动静稍大一点,岂不将他惊醒,导致作案失败吗?

另外,要控制高明谦从窗口坠落,要么设置比较巧妙的机关,要么有足够长的绳索。

骆思恭设想,凶手将失去知觉、甚至已经死亡的高明谦放在窗口,可以用一根坚韧的细丝线拉住高明谦,线从宝塔外侧垂下去,就能站在下面任何一层楼,将他扯落下来,然后这根丝线可以迅速用佛塔里的烛火烧掉,也就没有任何证据了。

可问题是,高明谦从十三层楼坠落高处坠落的力量很大、速度很快,必然会在尸体上勒出很深的痕迹,但尸检时发现并没有这样的痕迹,腰带上也没有断掉的丝线接头,那么凶手是怎么做到的呢?

终于时间到了,天色大亮,晨钟鸣响,红着眼睛的骆思恭等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秦林。

东厂督主精神饱满神采奕奕,负着手笑嘻嘻的走来,老远就打招呼:“骆都督,早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m

[第一卷荆湖夏风1038章时空差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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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林口中一个“早”字,极尽揶揄之能事,尤其是微微弯起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百度搜索138看书网bxx.org看最新章节//

陆远志、牛大力和番役弟兄们都忍俊不禁,骆思恭的确够早的,从昨天半夜晚上就来啦!

骆思恭倒是帐多不愁虱多不痒,呵呵腰拱拱手,老着面皮挤出几分苦笑:“叫秦督主见笑了,下官欲为督主分忧,彻夜不眠不休查办此案,可惜才智有限,到现在案情仍然如云山雾罩,只好请督主亲自查办,为下官拨云见日了。”

哦?秦林看了看骆思恭,心头微动。

如果是刘守有与骆思恭易地而处,一定又气又愧,轻则虚言掩饰自己的失败,重则一怒之下干脆拂袖而去。但骆思恭却直接承认了失败,还假惺惺的和秦林套近乎,说是要替督主分忧,足可见此人脸皮比刘守有更厚,为人也更加拿得起放得下。

秦林是东厂督主,骆思恭是北镇抚司掌印官,厂卫一体,前段时间他们在京师也打过不少交道,可骆思恭始终躲在刘守有后面,不显山不露水的,秦林也没把他当个人物,只看作万历打进锦衣卫系统的一枚钉子,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家伙其实也很不简单。

秦林心底暗暗把骆思恭记上了小黑本,脸上自是不动声色,依然一副吊儿郎当的坏笑:“哈哈,说什么拨云见日?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本督昨晚上做了个梦,有个黑脸、大鼻孔、额头带着月牙儿、说话像吼的家伙来托梦,唧唧歪歪说了半天,本官后来醒了一想,嘿,说的就是这起案子!”

骆思恭听得瞠目结舌,一辈子就没遇到秦林这号胡扯吧啦的家伙,他赔笑问道:“督主说的托梦黑脸人,莫非宋朝包待制?”

“原来你也晓得包龙图!”秦林跳起来。大惊小怪的看着骆思恭。

我的哥也!骆思恭哭笑不得,你都说的那么明显了……

陆胖子凑过来,双手摸着他那张胖脸:“秦哥,我看过包龙图的绣像,他是兄弟我这样的胖脸,面如锅底,一把胡子,形貌威严。但鼻孔并不大。”

秦林眼睛一瞪:“你看的绣像是老了的包公,给我托梦的是少年包青天,所以鼻孔大,到老了才慢慢小的!”

陆胖子讪笑着把脑袋一缩,愣是没弄明白为何包公的鼻孔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小。

骆思恭本来就整夜没睡觉,分析案情又特别费脑筋,听秦林和陆远志一通胡扯,被绕得头晕脑胀。

实在受不了这两个满嘴跑火车,哦不。这时候还没火车,是满嘴跑马车的家伙,他只好赔着笑拱拱手:“秦督主。不知包龙图在梦中怎么说,可曾明示谁是凶手?”

“这个嘛,不急,不急,”秦林摸了摸鼻子,满脸坏笑。

骆思恭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并没有丝毫变化。

倒是白霜华粉脸罩着一层寒霜,不知道秦林到底在搞什么鬼,早上一记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刚刚走出门,又笑着摇摇头回来,吃过了早饭才不慌不忙的走到常乐寺塔下,问他什么,只是讪笑着不肯回答。

“哼。装神弄鬼,这案子有什么难的?”白霜华故意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嘟哝着。

陆远志、牛大力晓得她的身份,当面自是敬畏有加,骆思恭却暗自纳罕,不知秦林身边这亲卫番役是什么来路。

秦林指了指常乐寺塔:“哦。难道包龙图也给你托梦了?且说来听听。”

才用不着什么托梦呢!白霜华朗声道:“要把案子做到这种程度,其实一点也不难,施展轻功从塔外登上顶层,作案之后再从外面下来,就可不惊动塔内的人,将高明谦推落高塔而死。”

还、还真是简单啊!陆远志和牛大力瞠目结舌,骆思恭也喉咙口咯的一声,本以为她有多么强的推理,没想到……比秦林还能胡扯!

秦林只能摸着下巴苦笑,教主姐姐其实很聪明,问题是,她下意识认为所有人都有她,至少有白莲教长老那么高的武功。

“当时我们没看见有人在塔外上下,嗯,凶手当然可以选择从背对我们的北面下塔,但那样做,很容易被另外不相干的人看见吧?毕竟常乐寺塔就在昆明的市中心,这么高,挺显眼的。”

秦林说到这里就顿了顿,白霜华迟疑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常乐寺僧众要去做晚课念经,只有门口几名知客僧,在近处不会有目击者,但常乐寺附近是昆明城区,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不管从宝塔的东南西北哪边下去,都有很大的风险被目击到。

毕竟有塔中有灯火射出,人那么大个目标,想完全避开别人的视线还是挺不容易的,一旦被谁发现,事后由官府查知,凶手制造高明谦自杀的企图必然失败。

秦林又道:“而且,就算凶手碰巧没有被目击道,因为我们很快就赶到了塔下,他也来不及逃跑,也就只能是目前的四名疑犯之一,对不对?”

白霜华这次不假思索的表示同意,从高明谦坠塔到她跃上大雄宝殿的屋脊,之间相隔的时间非常短暂,至少不够那凶手从容逃遁——当时她极目搜索,如果有飞遁的人影,早被天下第一高手追上去,老鹰抓小鸡似的捉住了。

秦林微微一笑:“那么问题来了,两名和尚是自幼出家,连捷是高家的家生奴仆,高升也跟了高明谦十几年,他们有谁会是凌空渡虚的轻功高手?”

白霜华哑然,她身为白莲教主,以前也曾派遣卧底,比如荆王府,比如蕲州卫指挥使家里,这种情况下,可以花费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功夫,让一个武林高手潜入进去。

但遇到文官体系,这种深谋远虑的安排难以奏效,因为文官的选拔,也即是科举的结果难以预知,同时文官的调动也相当频繁,白莲教就很难做出对应的安排。

就拿高明谦来说,十几年前他还没考上进士呢,一个普通书生,谁会往他身边派卧底?直到四年前,他还是内地的一位丝毫不起眼的知州,谁知道他会卷入后来莽应里入侵的剧变之中,预先派遣高手在他身边潜伏起来?

所以根本不必试探,凭分析就知道自幼在常乐寺出家的两名和尚,以及追随高明谦至少有十几年的两名仆从,都不可能是什么武林高手。

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白霜华冰与火交织的双眸,多了一丝迷惑。

“凶手……”秦林看到饶仁侃和苏酂的轿子正朝这边过来,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手指头在空中转着大圈,等到这两位下了轿子,才猛然朝高升一指:“就是他!”

“不、不是我,老爷冤枉,冤枉啊!”高升双手乱摇,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看上去可怜到了极点。

刚刚走下轿子的饶仁侃和苏酂,见状心头猛的一跳,同时暗觉不妙。

其实白霜华、骆思恭、陆远志、牛大力等人都不是很吃惊,因为他们最怀疑的就是这个高升。

原因很简单,这不是普通的杀人案,是牵涉到钦案,牵涉到一名四品知府之死,有可能引起云南官场巨震的案子,它发生在东厂督主和北镇抚司掌印官的眼皮子底下!

如此重案,饶仁侃、苏酂等官场老将自可指东打西、浑水摸鱼,借机攻讦秦林,自己好来一招霸王卸甲脱袍让位李代桃僵,可直接牵涉到案件的四个倒霉蛋,前景那就很不美妙了。

要知道,这时候可没什么禁止刑讯逼供的说法,东厂、锦衣卫在这里,没有证据也能打出证据来!东厂秦督主,北镇抚司骆都督,手下如狼似虎的弟兄,都有把狗熊打得承认自己是兔子的本事,抽筋、扒皮、洗刷、红绣鞋、鸭儿浮水,哪一样是普通人能消受的?

所以,凶手一定要尽量撇清自己,显得和案情毫无瓜葛,这样才有可能逃得一条性命。

也正是为此,反而是自称在十二层睡觉的连捷,秦林和骆思恭从最开始就没过多的怀疑他——谁要杀了人,再说我在睡觉,试图就这样从厂卫鹰犬面前蒙混过去,那他一定是个十足真金的白痴。

恰恰是离案发现场最远的高升,最值得怀疑!

“怎、怎么可能?”饶仁侃干笑了两声,脸上肥肉抖了抖:“秦督主说笑吧,高升始终留在第七层,有两个和尚可以作证,怎么杀得了顶层的高知府?”

秦林双目精光烁烁,自信满满的道:“时间和空间的障眼法!他自称头晕停在第七层,惠平惠安逐层点灯烛下塔时,他还在第七层,两个和尚点完了之后从第一层走上去,他依然在那里,所以大家想当然的以为他一直留在那里没有动过……”

陆胖子小眼睛贼亮贼亮的,忍不住把大腿重重一拍:“着啊!其实惠平惠安走到第七层下面,他就开始往上爬,到顶层做好了手脚,然后再下到第七层,等着两个和尚再爬上来,就显得他一直呆着没动!”

秦林笑着补充:“而且这样做他一点风险都没有,因为和尚是逐层往下点灯,以完成佛光自天而降的景象,绝不会突然折返往上走,也就不可能撞破高升行凶,反而会成为他不在场的证明人。哼哼,好算计呀好算计!”(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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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1039章消失的绳索]

时间与空间的诡计!

众人全都恍然大悟,如果看四份口供和事后东厂番役撞上嫌犯的楼层位置,绝对会认为高升始终留在第七层,但他恰恰可以利用和尚逐层点灯走到七层以下的机会,爬到顶层完成了谋杀!

并且因为和尚要制造“佛光自天而降”的灯光效果,只能按部就班的从第十三层开始,一层层往下点灯,从而给凶手完成这个手法的绝佳机会。bxx.org

宝塔内部只有一条通路,看似不可能超越楼层,却在和尚点灯时出现了可钻的漏洞!

众人注视之下,嫌犯高升的额头上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艰难的嗫嚅着,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厂卫鹰犬对着他冷笑连连,身子直往后面缩。

牛大力嘿嘿冷笑,率领几名番役弟兄牢牢监视,决不让他有机会做小动作。

苏酂脸色发青,这个阴险的瘦竹竿终于赤膊上阵了,拱手问道:“那他在第十三层杀人,就不怕下面一层的连捷听到响动撞破吗?还请秦督主指教。”

对,骆思恭也情不自禁的点点头,要知道连捷就睡在第十二层,说睡得熟也不是很熟,至少不是昏睡,因为他在后面听到高明谦坠楼的响动时,就惊醒了过来。

以高升来说,当然很容易给同伴连捷下点助睡安眠的药,但剂量必然小、药效必然轻,才能让案发不久赶到的厂卫高手无法检验,另外,如果连捷在案发后还昏迷不醒,高升精心布置的时空诡计也就失去了一个有力的证人。

听到苏酂提出疑问,高升脸色稍稍好了一点儿,壮着胆子辩解:“秦大人,草民冤枉啊!这座塔很能传音的,就算站在最高那层吼一嗓子,底下也能听见。草民根本没机会杀死老爷呀!惠平惠安,你们说是不是?”

高升情急之下,把两个和尚连扯直扯,他们俩畏畏缩缩不敢开口。

“阿弥陀佛,”常乐寺的老方丈双掌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秦督主,这座常乐寺塔是砖石所砌成,四方形、中间空。有传音之效,人站在十三层上大声说话,底层也听得清清楚楚。”

常乐寺塔不仅有佛光普照,还有梵音天降的奇效。

嗯,这是怎么回事?白霜华睁大了眼睛,如果是她,有几百种办法无声无息的杀死高明谦,但秦林已经说过,这个高升就是个普通人。并不会什么神功异术,他怎么可能不惊动连捷,就杀死了高明谦呢?高知府虽然手无缚鸡之力。毕竟是个活蹦乱跳的人,就算是只鸡,被杀也会叫唤两声啊!

陆远志、牛大力和众番役弟兄同样纳闷,他们在塔里搜查的时候,就发现回音比别处大,原来还有这个效果。

“不错,不错,哈哈哈哈~~”秦林忽然大笑,看着惠平和惠安。不紧不慢的问道:“你们俩既然在点灯,应该听到当时最响亮的声音吧,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还会注意到顶楼的小动静吗?”

两个和尚面面相觑,抓了抓光溜溜的脑袋。半晌才恍然大悟:“是、是鼓声!”

晨钟暮鼓!

但凡稍成规模的寺庙,必设晨钟暮鼓的规矩,早晨敲钟,日暮击鼓,常乐寺是昆明城中较大的寺庙。达官显贵布施极多,这钟鼓也格外的质地优良,一敲起来声音洪亮无比。

正好在和尚们点亮常乐寺塔中灯火的时候,暮鼓也就敲响了,雄浑有力的鼓声之中,就算有人在塔顶揪着高明谦的脑袋往地上撞,别人也听不到啊!

连捷已经跟着主人高明谦在寺里住了一段时间,习惯了鼓声,所以迷迷糊糊听到鼓声也不会惊醒,反而是后面突兀的重物坠地声,一下子就把他惊醒了。

惠平和惠安也是这样,他们在庙里生活了十几年,早就对晨钟暮鼓习以为常,要不是秦林特意提醒,恐怕他们最后都不一定想得起来。

暮鼓敲响时,高升正在第十三层做手脚,秦林一行人要稍晚一点才赶到常乐寺,自然没有听到鼓声,还是他早晨被晨钟吵醒,这才联想到了暮鼓!

饶仁侃和苏酂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带着骇然之色。

云南巡抚手扶着腰带,越众而出,脸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秦督主,到目前为止,你说的都还只是猜测,试问高升就算有机会上到第十三层,也能借着鼓声掩护完成杀人,可他在高知府摔落的时候,明明在第七层,怎么可能是罪犯呢?!”

图穷匕见,赤膊上阵,饶仁侃这是豁出去了,甚至不介意骆思恭流露出的诧异目光。

“绳子,只要一根绳子!”骆思恭抢在秦林之前回答:“诚然,高明谦摔下来的时候,连捷在第十二层,惠平惠安在第九层,高升不能越过他们做手脚——不过,要是有一根绳子从塔外,由十三层垂到第七层呢?”

苏酂阴恻恻的道:“骆都督说笑了吧,别人看不到那绳子?”

“灯下黑。从窗口正中间垂下来当然不行,不过只要搭在飞檐上,让它离开窗口一段距离,窗口射出的亮光反而会令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显得更黑,就没人能看见了,”骆思恭自信满满的说着,同时不由自主的用眼角余光看了看秦林的反应,心头暗暗得意:总算抢在你前面!

苏酂冷笑:“那么那根绳子呢?骆都督给我们看看?”

呃~骆思恭神色一滞,口气还是强硬,心头却没那么笃定:“也许是棉绳,也许是丝绳,他放在烛火上就能烧成灰,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既然如此……”苏酂拖长了声音,然后笑容满面的转向惠平惠安:“你们下到第七层的时候,有没有闻到绳索被烧掉的焦臭味儿?”

惠平惠安迟疑着摇摇头。

苏酂又问牛大力:“牛千户,你率众冲上塔去,有没有闻到呢?”

牛大力实话实说,没有。

苏酂和饶仁侃相顾一笑,不必再问。

骆思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找遍嫌犯身上和塔中,就是找不到那根绳索,只好说已经被烧掉,其实根本没有证据。

倒是走下来的惠平惠安,冲上去的牛大力等人,都能证明空气中除了香烛燃烧的正常烟气,并没有绳索被烧掉的味道。

怎么会呢?骆思恭本来就彻夜不眠,这会儿眼睛里布满血丝,显得更加憔悴。

唯独秦林的笑容依然从容自若……不好意思出点状况,本章字数较少,下午还有一章,今后都有两更了rv

[荆湖卷1040章就在那里!]

“不好意思,骆都督,我要纠正你刚才的一个小错误,”秦林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骆思恭,然后不紧不慢的道:“在高明谦坠落那一刻,凶手高升并不在第七层,而是下到了第四层!”

怎么会?骆思恭满脸的大不以为然,可是接下来他就发觉不对劲了,因为高升的神色变得极为难看,简直像是被鬼摸到似的!

第四层……白霜华、陆远志等人若有所思,都想到了之前发现的一些端倪。

饶仁侃和苏酂的眼神中,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慌乱。

秦林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如同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心情各不相同。

秦林将各人表情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一声,又朗声道:“惠平和惠安点完灯烛从塔底朝上走,再次经过第七层之后,高升就开始往下走,来到了第四层,完成他的巧妙的杀人计划!”

骆思恭拱拱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敢请秦督主赐教。”

秦林不慌不忙竖起三根指头:一则故布疑阵,让调查者以为案发时他在第七层,给侦破工作制造误区。

二来,第七层的窗口是从远处就能看见的,第四层的窗口则被高大的殿宇所遮挡,众人从常乐寺大门口过来,视线被挡住,高升正好趁此做手脚,从窗口收回那根绳索。

最后嘛,高升估摸着惠平和惠安走到第九层第十层就要抓紧时间动手,否则等他们走到第十三层,看见已死或者重伤昏迷的高明谦,这场把戏就要立刻穿帮。如果高升在第七层作案,两个和尚搞清楚状况之后往下走两层就撞上他了,他选择在第四层,则和尚要往下走五层楼才到,给他处理那根绳索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事实发展也不出所料,离得最近的惠平和惠安首先挤在窗口观察地面,待看清楚是高明谦坠塔死去。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商量了一小会儿才开始往下走,两条腿抖抖索索软得像面条,这五层楼的距离,留给了高升做善后处理的宝贵时间。

至于跟着秦林、骆思恭过来的东厂番役和锦衣官校,目睹坠楼的时候刚进常乐寺的大门,经过重重殿宇冲到塔下,再登上宝塔。也要花不算短的一小段时间,高升大可从容自若的做完善后,在牛大力带人冲上来的时候,假装刚从上面走到第四层——其实他一直待在那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白霜华喃喃自语,心头的疑团终于解开,她跃上大雄宝殿的屋脊,第一个看到了完整的常乐寺塔,影影绰绰看到塔身下半部分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因为大雄宝殿这边香火旺盛烟雾缭绕,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要极目远眺防止疑凶遁走。也就没深究下去,现在想来自是高升在做手脚了。

骆思恭皱了皱眉头,思忖片刻,满脸堆笑追问道:“秦督主一语道破天机,下官茅塞顿开,然而那条绳索究竟在哪儿呢?莫非另有人接应,带走了绳子?”

昨天一整晚,骆思恭也想到了凶手有可能利用绳索来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带领手下先将四名嫌犯细细搜身。连裤裆都捏过几遍,再把整座常乐寺塔翻了个底儿掉,愣是没找到绳索之类的东西。

无可奈何之下,骆思恭甚至设想,是不是有只受人豢养的老鹰。或者类似的飞禽,在案发之后把绳索从空中带走了——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只是胡思乱想。

所以当秦林提及的时候,骆思恭脸上虽然笑容依旧,其实心头分外的不服气。

秦林笑着摸了摸鼻子:“绳索吗。其实它一直留在那里呀!”

什么?骆思恭好不容易才没跳起来,一张脸写满了怀疑两个字,他根本不相信在自己的地毯式搜索下,还能有什么遗漏。

饶仁侃和苏酂却相顾骇然,不约而同的看了看高升,这家伙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走吧,骆都督,饶老先生,苏先生,”秦林伸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到底有没有,咱们到塔中一看便知,请请请,这边请。”

请无好请,看咱们秦督主脸上那副玩味的神情,这分明就是请君入瓮!

饶仁侃和苏酂对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骆思恭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腹狐疑。

秦林洒然一笑,毫不客气的走在最前头,带领众人上到了常乐寺塔的第四层。

壁龛里供着一尊装金的药师琉璃光王佛,前头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盘,两边鲜花装饰,底下三只蒲团,整个四层也就这些东西了——其实每层差不多都是一样的。

骆思恭眉头紧皱,他和手下的搜索不可谓不仔细,佛像是不是中空的,地面和墙壁的砖头之间藏没藏暗格,供桌的木料里头有没有空腔,蒲团里是不是塞着东西……就连香炉里的香灰,都被他们仔细扒拉过几遍,确认底下没藏着什么。

照说,应该不会有遗漏啊!

被带上来的高升,一张脸比宣纸还要白,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似乎刻意避免去看塔内的某样东西。

秦林故作诧异的问道:“啊呀,高升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为什么不低下头看看这里,你应该在这里度过了案发后最关键的那段时间吧?”

高升战战兢兢不敢回答,目光稍与秦林相触就赶紧躲开。

骆思恭实在是迫不及待了,拱拱手:“究竟绳索何在,下官驽钝,还望督主明示。”

“我说过,就在这里嘛,”秦林踱着方步慢慢走到佛像前头,踩到了蒲团之上。

在那一瞬间,饶仁侃脸上肥肉一抖,苏酂双颊青气闪现,高升的眼神更是惊骇欲绝。

骆思恭眼中精光一闪:“敢问秦督主,是蒲团之中吗?”

不错,秦林点点头。

“是谁搜查的蒲团?!岂有此理!!”骆思恭在这瞬间暴怒了,简直想把那粗心大意的手下揪出来千刀万剐。

一名心腹哭丧着脸跪下请罪:“都督饶命,都督饶命,小的仔细搜检过,蒲团里面除了稻草什么都没有啊……”

咦?骆思恭纳罕,这是他手下当中最伶俐精细的一个人,照说不会犯粗心大意的错误。

“骆都督,放过你的手下吧,他并没有犯错,”秦林的笑容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谑,“因为蒲团里面,的确只塞着稻草啊!”

啪!陆远志重重拍着大腿,小眼睛贼亮贼亮的,抢着道:“根本没有什么绳索,不不,我的意思是稻草编成了绳子!”

回答正确加十分。

高升如果携带丝绳或者麻绳,即使可以烧掉,空气中也会有留下不同于香烛烟火的气味,因为很快就有番役和官校冲上来,也有和尚从上面几层走下,已经熟悉了正常的香烛烟气,闻到第四层不同寻常的焦臭味道一定会起疑。

于是高升采用了更隐蔽更狡诈的办法,他利用独自停留在第七层的较长时间,抽出蒲团里面的稻草,编成了一根足够长的稻草绳子——在这个时代,具备这个技能的人可不少,后来经调查发现,高升的父母长期编制草绳草鞋出售,他从小就有不错的技艺。

与此同时,高升把较烂的蒲团调换到了第四层,预先做好准备。

等到惠平惠安两个和尚按照佛光自天而降的顺序,逐层点燃灯火,高升就利用时空诡计前往第十三层,借助寺庙暮鼓声的掩护,击晕或者杀死了高明谦,将他放在窗口做出凭栏远眺的姿态,然后把草绳套在他身上,再从窗口侧面沿着飞檐垂下去,利用灯下黑的特性不被人发现。

接着高升回到第七层,等着两个和尚完成了点灯的工作走上来,替他做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和尚离开第七层走上去的时候,他拽动绳索,将高明谦扯得摔下高塔。

最后,他借高明谦飞坠之力猛拽绳索,草绳拴在尸身上的扣头断裂,被他扯了回来,从众人视线被阻隔的第四层窗口收入塔中。

草绳编成很容易拆开的种类——以高升的技能并不难办到,他蹲在地上,飞快的拆散草绳,把稻草重新塞回蒲团里面,一条最重要的作案工具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消失无踪!

整个作案过程,实在精巧又严密,几乎到了天衣无缝的程度。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先是第四层全是破烂蒲团引起了秦林的注意,接着是飞檐上的血迹和高明谦腰带后侧的摩擦痕迹为秦林指明了侦破方向,敲响的晨钟仿佛附有高明谦冤魂的控诉,最终剥茧抽丝破开团团迷雾,时空诡计、无声杀手、绳索消失之谜一一被破解,直抵全案真相!

高升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单看样子就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

嘶啦一声响,骆思恭忍不住用刀斩开蒲团,杂乱无章的稻草,确实有折过的痕迹,他看了看笑容莞尔的秦林,心头忍不住喟然长叹:既生瑜、何生亮?未完待续)

[荆湖卷1041章儿歌三百首]

无论牛大力、陆远志、东厂番役还是锦衣官校,全都叹服不已,草绳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相反人人都见过甚至用过,那破烂的蒲团也是明明白白摆在眼皮子底下,露出了里面的稻草,怎么除了秦林,偏偏就是没人想到其中的奥妙呢?

这就是思维误区了,越是随处可见的事物,越容易受到人们的忽视,看到破掉的旧蒲团摆在那里,人人都会想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要紧的证据,并且仔细搜检,却下意识的忽略了蒲团的填充物——稻草本身。

孙子兵法有云,“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凶手巧妙的作案手法,便利用了“常见则不疑”,让旧蒲团大张旗鼓的摆在人们眼前,偏就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即使草绳不是很牢固,和飞檐摩擦以及最后扯断时有少许稻草掉下来,常乐寺塔的地面石缝里生着许多野草,其中有不少枯黄的,有谁会注意到其中几节枯草并非普通的杂草,而是填充蒲团的稻草呢?

秦林也不例外,他先看到第四层有三只旧蒲团便稍起疑心,但还没往这上面想,直到白霜华在第八层飞檐发现了一截儿断裂的稻草,他才猜到了大概,再从地面找到些许碎稻草,终于洞悉了这条诡计。

众人啧啧惊叹声中,秦林微笑朝白霜华点头示意,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在高塔的飞檐上找到血滴和稻草,对案件侦破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白霜华清冷的容颜,便带上了三分和暖,仍旧高傲的昂着头,可眼角眉梢已有些许笑意。

在场诸位惊叹秦林的神目如电之余,也惊讶于凶手的奸诈狡猾。

常乐寺的老方丈满脸悲天悯人,口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高施主怎可于佛门净地杀害高知府?亏得神鬼冥冥,天道昭昭。你处心积虑的布设什么时空陷阱、利用敝寺暮鼓声行凶、设草绳消失的障眼法,最终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呐!”

“可惜他已经不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啦!”秦林冲老方丈笑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方丈躬身合十,又叹口气,摇摇头。

不仅是老方丈,在场众人也连连嗟叹。凶手如此奸诈狡猾,设局如此精密,如果不是正好遇到了审阴断阳秦督主,恐怕有很大的机会逃脱法网吧?

不过,凶手本人此时此刻却很对不起旁人的赞叹,高升像一滩泥似的软在地上,脸色白中泛青,两只眼睛发直。

靠,这哪里是设下精巧杀人布局的狡诈之徒?分明是个事情败露就拉稀软蛋的货色!

白霜华很不屑的撇撇嘴。这号人连白莲教都不肯要的,只要被逮住,十有**做叛徒。

秦林使个眼色。陆远志知道该自己出场了,胖子满脸装傻装天真,眨巴眨巴小眼睛:“咦,奇怪了,这家伙看起来,可不像能设下精密迷局的凶犯啊,未免太稀松了吧?”

不仅是番役弟兄,就连骆思恭带来的锦衣官校都在暗暗点头,在他们心目中。能布设这种复杂迷局,当着东厂督主和北镇抚司掌印官,杀死一位待参四品知府,这凶犯可不是一般人儿,至少被抓住之后怎么也得阴笑两声。梗着脖子咬咬牙齿,摆出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的气魄吧。

陆远志这问题问得太应景儿了,饶仁侃和苏酂这两位,脸上笑容依旧。心却开始乱蹦乱跳。

秦林悄悄对胖子竖起大拇指,点点头,郑重其事的道:“对,高升这家伙看起来,怎么都不像主谋,莫非是被什么人收买的,其实主谋另有其人?”

高升抖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像在筛糠。

牛大力不失时机的站到他前面,巨人的阴影居高临下,瞪着铜铃般的双眼,把两只砂钵大的拳头捏得劈啪作响:“说实话,免得受苦!想充硬汉,咱们东厂也有的是办法炮制你!”

高升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更不是心性顽强之辈,仅仅受人买嘱犯案而已,杀人时还存着侥幸心理,被擒获之后就彻底软蛋了,此刻被牛大力一逼,登时魂飞魄散,一叠声的道:“是是是饶大老爷府上管家让我做的,许了我三千银子,办法也是他教的……”

嘶~~尽管人们有了心理准备,仍免不得倒抽一口凉气,毕竟是一省的巡抚啊,虽说是管家出面,可背后真正策划的人……

饶仁侃大急,骈指指着高升,跌脚直叫:“你、你休要含血喷人!”

苏酂目光凶狠的盯住高升,神情阴恻恻的:“你可知诬告朝廷大员是重罪,当心满门抄斩!你陷害一省抚台,究竟背后受何人指使?”

“对对对,受何人指使?”饶仁侃色厉内荏的叫道。

高升立刻脖子往后一缩,满脸可怜兮兮的,目光躲躲闪闪不敢和饶仁侃、苏酂相碰。

一个为了三千两银子杀死主人的家伙,既然不敢在厂卫的严刑之下硬挺,也不敢直面本省巡抚和巡按大人的诘问。

“哈哈哈哈……”骆思恭一直冷眼旁观,终于冷笑起来:“饶老先生,苏先生,事已至此,两位就不必惺惺作态了吧?”

“骆都督,你这是什么意思?”饶仁侃一副被激怒的样子。

苏酂皱着眉头:“骆都督难道真的听信这背主恶奴的一面之词,怀疑饶老先生和本官?可笑,我们也是熟读圣贤书的两榜出身,为天子守牧一方,岂会做出这等事来!”

明明案件败露,对方还强言狡辩,分明没把骆思恭这个新窜起的北镇抚司掌印官放在眼里。

骆思恭性情阴刻,前番连遭挫折,这次终于被激怒了,眼角一跳,鼻子里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黄绫包裹的卷轴,沉声道:“圣旨在此,云南巡抚饶仁侃、云南巡按苏酂接旨!”

饶仁侃、苏酂面色变得极为难看。迟疑着去接圣旨。

骆思恭总算扳回一局,他一边展开圣旨,一边用眼角余光看了看秦林——陛下明诏给你,密旨给我,谁才当得起圣眷优隆四个字,还用问吗?

哪知圣旨刚刚展开,苏酂却笑起来,然后饶仁侃也松了口气。两人同时吐出八个字:“此系中旨,臣不奉诏!”

明代有完备的朝政制度,单以圣旨形成而论,就有内阁票拟、皇帝批红(多由司礼监代办)、发付内阁、六科驳正等一整套程序,才是正式的圣旨。

没有经过这套程序,由皇帝直接下达的圣旨称为中旨,对武将、宦官和厂卫之臣来说同样具有至高无上的效力,但文臣却可以视情况不予奉诏。

骆思恭愣了,他是锦衣武臣。自然觉得皇权至高无上,对他来说中旨和圣旨没有任何区别,却没想到饶仁侃和苏酂居然豁出去。撕破脸不奉诏。

毕竟骆思恭出身世家,虽然精明强干,但崛起得太顺风顺水,经验上难免有所欠缺,突然遇到这种情况,他顿时有些着慌,片刻之后把牙一咬,准备喝令众锦衣官校来硬的。

饶仁侃和苏酂也往随从后面退,双方剑拔弩张。

“好啦。好啦,”秦林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的道:“饶老先生,苏先生,你们应该还没有找到那几份要命的札子吧?”

饶仁侃和苏酂大吃一惊。两人的表情都变得极为难看。

骆思恭也打量着秦林,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暗自猜度莫非秦督主早知道那些札子在哪里?

上行下达的公文称为札子,莽应里入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永昌知府高明谦虽然昏聩。却也深谙官场之道,有很多札子将情况报到昆明,而饶仁侃、苏酂也定会做出反应,将决策下到永昌,双方的文牍往来那是免不了的。

但是现在,无论秦林公开调卷,还是骆思恭秘密调查,责任似乎全在高明谦身上,因为巡抚和巡按下行的札子,从留在昆明方面的底抄可以看出,他们一再要求永昌府方面严加戒备,而高明谦上报的情况,却口口声声说莽应里只是癣疥之疾,滋扰边境之后就会自行回去,绝无深入内地的可能。

真是这样吗?

答案是否定的,别人或许不清楚,时任永昌通判的李建中却看到过好几份往来札子,高明谦虽然混账,开始倒是真实情况往昆明报告了的,是饶仁侃、苏酂的回复将他严斥,说边境向来宁静,毋须庸人自扰,高明谦才改了口气,从此报喜不报忧。

上级欺下级,下级骗上级,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官场文牍往来之中,高明谦、饶仁侃、苏酂乐呵呵的合稀泥,营造出一派天下太平的景象做给朝廷看,只可怜施甸百姓被蒙在鼓里,不知多少人稀里糊涂做了莽应里的刀下鬼!

贪官可恶,昏官尤为可恶!

不过永昌方面的往来文牍,并不由李建中这个通判保管,他后来急着出城组织抗击缅军的防线,也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高明谦趁机从府衙偷走了文牍——对身为知府的他来说,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施甸惨案之后,饶仁侃、苏酂迟迟不往永昌发救兵,就是想让莽应里替他们灭口,如果廉洁正直的李建中一死,事情就好办了,毕竟高明谦是和他们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秦林雷厉风行的行动,打破了他们的阴谋,高明谦也被革职待参,只好携带那些救命的文牍来到昆明,谁知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

高升犯案之后立刻被捕,并没有机会去寻找和转移那些文牍,而锦衣官校和东厂番役也对嫌犯和常乐寺塔做了最详尽的搜查,同样没有找到文牍,那么秦林得出结论就很简单了:重要的证据还藏在某处,至今没有被发现!

饶仁侃和苏酂经历了初期慌乱之后,渐渐镇定下来,两人不停的交换着眼神,根本不相信秦林能找到那些要命的文牍札子。

高明谦将那些札子视为救命稻草,必定藏得很隐秘,饶仁侃、苏酂软硬兼施套话,都没能从他嘴里套到有用的东西,最后苏酂定下计谋,干脆收买高升宰了高明谦。

饶仁侃未雨绸缪,前段时间就派出管家以重金利诱高升,经询问原来两个仆从都不知道有札子那回事,考虑到高明谦并没有妻儿随在身边,以他的性情必定信不过其他人,只要他一死,那些藏在隐蔽处的札子,自然永远不见天日了。

就算万一有别的知情者知道那些札子的下落,以云南巡抚和巡按御史的权势,还怕不能收买他吗?

此刻秦林提出来,饶仁侃和苏酂认为,他也不可能找到。

骆思恭倒是立刻变了口气:“难道……秦督主,您有线索吗?”

“高明谦为什么选择住在常乐寺?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吧?”秦林笑嘻嘻的给出提示,“骆都督可以仔细想想,庙里什么最多。”

菩萨多,和尚多,香烛多……骆思恭感觉有点跟不上秦林的节奏,其实他也很不简单,可秦林的思维,跳跃性太强了,一般人不适应。

倒是跟秦林跟了很久的陆胖子先给出答案:“佛经!”

“对呀,”秦林点点头,“把几页公文札子藏在成千上万的佛经里面,是很巧妙的方法呢。”

老方丈闻言连连称奇:“阿弥陀佛,高老爷住在敝寺,前段时间说心中苦闷,常去藏经阁借阅佛经,老衲还以为他官职被参革才如此,没想到……”

饶仁侃和苏酂顿时后背冷汗直冒,手脚冰凉。

“找到了!”半个时辰之后,常乐寺藏经阁,陆胖子挥舞着一叠公文札子。

藏经阁的最里头,大叠经书上落满灰尘甚至蛛网密布,可见极少有人前来翻动,但是就在原本放《大日如来真经》的位置,多了一本《儿歌三百首》,翻开一看,好几页札子就夹在里面。

饶仁侃两眼发直,胖乎乎的脸上黄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苏酂瘦长的身子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的倚在门框上,眼神满是绝望……(未完待续)

[第一卷荆湖夏风1042章兵临城下]

昆明方面与永昌府之间的往来文牍札子,将饶仁侃、苏酂、高明谦一伙蝇营狗苟、欺上瞒下的罪行大白于天下,高明谦死于内讧,云南巡抚饶仁侃、巡按御史苏酂束手就擒,秦林、骆思恭连衔上奏,云南局势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缅甸,激烈的战事如火如荼。

北路,刘綎、邓子龙陈兵威远营,以盛兵震慑诸夷。

大明孟养宣慰使思忘忧于孟养城大会众番邦土司,合兵计有六万八千、战象八百头,大军南征,直取阿瓦古城(曼德勒)。

阿瓦守将为莽应里的叔叔莽灼,他当年曾与莽应龙争位,所以对侄儿没什么忠心,见各族联军气势如虹,兵马漫山遍野而来,竟然主动开城投降。

预料中的夺城血战并没有发生,阿瓦王朝的故都,不发一矢就落入联军手中。

思忘忧在阿瓦古城的神坛,宰白马黑牛与众土司、掸族将领盟誓,然后挥军南下,直指东吁王朝腹心。

阿瓦城乃是掸族阿瓦王朝的故都,落入思忘忧之手,顿时令全缅震动,苦于东吁王朝压迫的掸族军民纷纷响应,缅军中的掸族士兵则整队整队的开小差,甚至直接投入思忘忧麾下。

原本态度比较中立的孟族势力,也开始摇摆起来,莽应里的东吁王朝是缅族的,当王朝强盛四面出击时,孟族可以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分一杯残羹剩饭,但莽应里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孟族又凭什么非得为他流血卖命呢?

刚刚整训军队、出境夺回孟养故地时,仅靠歹忠歹仁两名心腹手下的扶持,思忘忧还显得难以服众,所以秦林派白霜华担任先锋官,变相替她收拢人心。

但轻取阿瓦、登坛盟誓、挥军南下,掸族军民尽来归附,各路豪杰纷纷俯首之际。昔日的小姑娘渐渐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众人瞩目,也习惯了在各派势力之间纵横捭阖,在旁人眼中,却也不失王者气象。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信哉斯言!

东南方向,大明瀛洲宣慰司陆战队四千虎贲由佥事尹宾商统帅,佐以同知巩阿财、副使朱顺水。兼有客卿俞咨皋、沈有容襄赞军务,又有暹罗黑王子纳黎萱率步骑三万为羽翼、战象数百为前驱,联军从暹罗古城阿瑜陀耶出发,沿湄南河一路北上,在彭世洛转而西向进入东吁王朝境内,连下名城,兵锋锐不可当。

就连以猥琐龌龊著称的南掌国王怕呀那款诺,也来了个趁火打劫,伙同安南大臣阮松。联兵从东北方向攻入缅甸境内,一路上抢钱抢粮抢女人,虽然战斗力很值得怀疑。却把困坐白古城的莽应里恶心得够呛。

缅甸境内,伊洛瓦底江下游,与印度洋相距不远的冲积平原上,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城市,城中有座高达三十多丈的佛塔,由金箔包贴装饰,在阳光下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其下不远处成片精美的宫殿,屋顶屋檐俱用金箔装饰。灿烂辉煌,似乎象征着东吁王朝的无比强盛。

是的,在过去的日子里,白古城的确是东吁王朝强盛的象征,暹罗的公主、孟族的王妃。多少美丽的女子被送到这里,南掌的黄金、阿瓦的粮食,多少地方的财富在这里聚集……

但是现在,高高的金塔依然璀璨,连片的王宫也没有凋敝的气象。整座白古城却笼罩在一团愁云惨雾之中,因为四面八方都已经被包围,城外就是前来讨伐东吁王朝的十余万大军。

西面和北面,为父报仇的孟养宣慰使思忘忧,军队连营五十里,中军帐大旗招展;东面,头戴五色盔缨的明军坚甲利炮,暹罗人骑着战象耀武扬威;东北面,安南兵和南掌兵也煞有介事。

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

从街市上百姓的叹息和守城士兵的凄惶中,就能看出昔日强大的东吁王朝,如今已日薄西山,它的灭亡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王宫之中,曾经的金楼白象王莽应里,头发披散着,眼睛布满血丝,赤脚走在大理石地面上,只有脚心带来的一丝冰凉,能稍微缓和他的焦虑。

施甸逞凶的赫赫杀气,攻克大理城登基为帝与中华分庭抗礼的勃勃野心,在此时此刻更像是某种无形的讽刺,让莽应里的心中如扎了刺似的难受至极。

亲叔叔莽灼投降明军,把重镇阿瓦城拱手送给了思忘忧。

加尔德诺借口总督费迪南德来信召回,带着西班牙火枪手如丧家之犬般奔向仰光海港,乘上海船一溜烟的消失在海天相接处。

什么西班牙陆军的荣誉,什么对上帝的虔诚,都他妈扯蛋!莽应里很想骂娘。

不仅如此,麾下的掸族将士纷纷倒戈,孟族人也开始三心二意,莽应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他也曾经有过幻想,攻势最凌厉、对白古威胁最大的东路军,中坚力量是主要由汉人组成的瀛洲宣慰司陆战队,他们水土不服,缅甸和暹罗边境山区又多瘴气,必定会有不少死伤。

可令他失望的是,讨伐大军没病没灾,顺利的通过了山区,直叩白古城下。

众叛亲离,现在留在莽应里身边的重臣,只有汉奸岳凤了——或许是因为岳凤在大明境内已没有了容身之地,只能吊死在莽应里这棵树上吧。

“唉~~”莽应里再次发出了长长的嗟叹,联军连日来的进攻,已经敲响了他的丧钟。

墙倒众人推,死狗众人踩,莽应里虽然有死硬缅族将士支持,不要命的守住了城池,但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

在伊洛瓦底江下游的老巢,东吁王朝的恢复能力其实很强,但是不解开白古之围,又怎么招兵买马恢复元气呢?

只要能打退联军这次攻势,哪怕是和思忘忧南北对峙,莽应里也能慢慢恢复,可联军雷霆般的攻势,明显不会把时间留给他。

岳凤一直低着头思忖,忽然抬头道:“大王,要逼联军退兵,微臣或许有个办法。”

“什么?”莽应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岳凤笑容里带着阴狠:“最近天气越来越热,雨季就快要到了,蚊子也越来越多,已经有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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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缅甸,激烈的战事如火如荼。

北路,刘綎、邓子龙陈兵威远营,以盛兵震慑诸夷。

大明孟养宣慰使思忘忧于孟养城大会众番邦土司,合兵计有六万八千、战象八百头,大军南征,直取阿瓦古城(曼德勒)。

阿瓦守将为莽应里的叔叔莽灼,他当年曾与莽应龙争位,所以对侄儿没什么忠心,见各族联军气势如虹,兵马漫山遍野而来,竟然主动开城投降。

预料中的夺城血战并没有发生,阿瓦王朝的故都,不发一矢就落入联军手中。

思忘忧在阿瓦古城的神坛,宰白马黑牛与众土司、掸族将领盟誓,然后挥军南下,直指东吁王朝腹心。

阿瓦城乃是掸族阿瓦王朝的故都,落入思忘忧之手,顿时令全缅震动,苦于东吁王朝压迫的掸族军民纷纷响应,缅军中的掸族士兵则整队整队的开小差,甚至直接投入思忘忧麾下。

原本态度比较中立的孟族势力,也开始摇摆起来,莽应里的东吁王朝是缅族的,当王朝强盛四面出击时,孟族可以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分一杯残羹剩饭,但莽应里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孟族又凭什么非得为他流血卖命呢?

刚刚整训军队、出境夺回孟养故地时,仅靠歹忠歹仁两名心腹手下的扶持,思忘忧还显得难以服众,所以秦林派白霜华担任先锋官,变相替她收拢人心。

但轻取阿瓦、登坛盟誓、挥军南下,掸族军民尽来归附,各路豪杰纷纷俯首之际。昔日的小姑娘渐渐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众人瞩目,也习惯了在各派势力之间纵横捭阖,在旁人眼中,却也不失王者气象。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信哉斯言!

东南方向,大明瀛洲宣慰司陆战队四千虎贲由佥事尹宾商统帅,佐以同知巩阿财、副使朱顺水。兼有客卿俞咨皋、沈有容襄赞军务,又有暹罗黑王子纳黎萱率步骑三万为羽翼、战象数百为前驱,联军从暹罗古城阿瑜陀耶出发,沿湄南河一路北上,在彭世洛转而西向进入东吁王朝境内,连下名城,兵锋锐不可当。

就连以猥琐龌龊著称的南掌国王怕呀那款诺,也来了个趁火打劫,伙同安南大臣阮松。联兵从东北方向攻入缅甸境内,一路上抢钱抢粮抢女人,虽然战斗力很值得怀疑。却把困坐白古城的莽应里恶心得够呛。

缅甸境内,伊洛瓦底江下游,与印度洋相距不远的冲积平原上,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城市,城中有座高达三十多丈的佛塔,由金箔包贴装饰,在阳光下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其下不远处成片精美的宫殿,屋顶屋檐俱用金箔装饰。灿烂辉煌,似乎象征着东吁王朝的无比强盛。

是的,在过去的日子里,白古城的确是东吁王朝强盛的象征,暹罗的公主、孟族的王妃。多少美丽的女子被送到这里,南掌的黄金、阿瓦的粮食,多少地方的财富在这里聚集……

但是现在,高高的金塔依然璀璨,连片的王宫也没有凋敝的气象。整座白古城却笼罩在一团愁云惨雾之中,因为四面八方都已经被包围,城外就是前来讨伐东吁王朝的十余万大军。

西面和北面,为父报仇的孟养宣慰使思忘忧,军队连营五十里,中军帐大旗招展;东面,头戴五色盔缨的明军坚甲利炮,暹罗人骑着战象耀武扬威;东北面,安南兵和南掌兵也煞有介事。

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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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之中,曾经的金楼白象王莽应里,头发披散着,眼睛布满血丝,赤脚走在大理石地面上,只有脚心带来的一丝冰凉,能稍微缓和他的焦虑。

施甸逞凶的赫赫杀气,攻克大理城登基为帝与中华分庭抗礼的勃勃野心,在此时此刻更像是某种无形的讽刺,让莽应里的心中如扎了刺似的难受至极。

亲叔叔莽灼投降明军,把重镇阿瓦城拱手送给了思忘忧。

加尔德诺借口总督费迪南德来信召回,带着西班牙火枪手如丧家之犬般奔向仰光海港,乘上海船一溜烟的消失在海天相接处。

什么西班牙陆军的荣誉,什么对上帝的虔诚,都他妈扯蛋!莽应里很想骂娘。

不仅如此,麾下的掸族将士纷纷倒戈,孟族人也开始三心二意,莽应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他也曾经有过幻想,攻势最凌厉、对白古威胁最大的东路军,中坚力量是主要由汉人组成的瀛洲宣慰司陆战队,他们水土不服,缅甸和暹罗边境山区又多瘴气,必定会有不少死伤。

可令他失望的是,讨伐大军没病没灾,顺利的通过了山区,直叩白古城下。

众叛亲离,现在留在莽应里身边的重臣,只有汉奸岳凤了——或许是因为岳凤在大明境内已没有了容身之地,只能吊死在莽应里这棵树上吧。

“唉~~”莽应里再次发出了长长的嗟叹,联军连日来的进攻,已经敲响了他的丧钟。

墙倒众人推,死狗众人踩,莽应里虽然有死硬缅族将士支持,不要命的守住了城池,但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

在伊洛瓦底江下游的老巢,东吁王朝的恢复能力其实很强,但是不解开白古之围,又怎么招兵买马恢复元气呢?

只要能打退联军这次攻势,哪怕是和思忘忧南北对峙,莽应里也能慢慢恢复,可联军雷霆般的攻势,明显不会把时间留给他。

岳凤一直低着头思忖,忽然抬头道:“大王,要逼联军退兵,微臣或许有个办法。”

“什么?”莽应里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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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043章奇葩]

白古是缅甸有名的粮仓,郊野连片的水稻田一眼望不到边,过去的几十年里,孟、缅、掸各族农夫在肥沃的土地上辛勤耕耘、繁衍生息,承受着繁重的赋税和徭役,为东吁王朝的扩张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兵员和粮食。.)

但现在,这片肥沃的土地已经被联军占据,原野上大军连营数十里,营寨层层叠叠,牛马般任劳任怨的农夫躲回了家中,取代他们的是披坚执锐的战士,投向东吁王朝首都白古城的目光,从驯服、畏惧和麻木,变成了仇恨、狂热与贪婪。

农夫们倒是无所谓:掸族人很高兴,因为联军的主帅是他们的同胞,来自孟养的傣族女土司思忘忧。

孟族人觉得,臣服于莽应里和臣服于思忘忧,其实没什么区别,他们反正是打酱油,另外比较起来,后者还要宽仁一些。

缅族百姓经历了最初的恐慌,也渐渐安下了心,因为女土司并没有大开杀戒的意思,她拜访了白古城附近有名的佛寺,请高僧大德出来安抚民众,同时指派军队四下巡哨,禁止联军中的败类做出奸淫掳掠的行为。

所谓的败类,主要指南掌国的军队,他们从西北方杀进缅甸境内,一路上抢钱抢粮抢女人,个个捞得盘满钵满,打到白古城下还不肯收手。

思忘忧刚下禁令时,南掌兵兀自不以为然,结果被砍了十几颗脑袋才晓得厉害,南掌国王怕呀那款诺性情猥琐、欺软怕硬,红着脸吵吵两句,被联军中其他几家吓唬吓唬,也就做了缩头乌龟。

掸、孟、缅三族百姓顶礼称颂,思忘忧威望大增,已有高僧大德宣布她是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之女金凤公主降世,乘吉祥如意的白象从西天而来,合该承继阿瓦王朝法统,登极缅王之位。

思忘忧既然是金凤公主。莽应里就只能做大反派,魔鬼阿修罗。

不得不说,莽应龙、莽应里父子太衰了,他们当政期间对内疯狂搜刮、对外穷兵黩武,激起农民大起义,残酷镇压之后不顾僧侣的求情,将七十名起义首领活活烧死,所以缅甸的高僧们都很不满东吁王朝。以前耍嘴皮子的弄不过拿枪杆子的,现在逮住机会,当然要使劲儿报复。

其实,大师们的心眼也挺小的……佛也有火啊!

白古城北一片干燥的原野,庞大的战象排列如墙,精悍的各族武士来回巡哨,藤甲兵恶行恶相,刀斧手凶神恶煞,各族土司兵怪模怪样。不是鼻穿银钉、耳戴铜环,就是精赤双脚,腰挂铃铛。

各土司各将领麾下兵马数量不等。数座、数十座乃至上百座较小的营帐,围着首领的较大营帐,而大大小小的营帐则如众星捧月,拱卫着正中间一座顶上装饰着金凤的大帐,身穿大明制式盔甲的孟养精兵两边雁翅排开,又站着一头极为稀有的白色大象,身躯高大雄壮,长长的象牙坚实莹润,身披华丽的镶金盔甲。神圣而庄严,叫人疑心是不是三曼多跋陀罗普贤菩萨所乘的那头白象。

高僧大德口中的金凤公主,大明孟养宣慰使、联军统帅思忘忧端坐大帐之中,着明朝三品武官公服,乌纱帽两边平伸的展角足有一尺二寸。显得分外庄重,身穿绯色盘领大袍,衬得小脸雪玉可爱,纤腰系一条金银花带,没有像汉官那样松垮垮的系在肚子上。而是恰到好处的勒紧,显出了少女窈窕的身段。

这身衣服一穿,顿时展露天朝威仪,大军连营五十里,战象千头、甲士如云,传檄四方豪杰响应,谁还敢将她做小女孩看待?帐中的思忘忧,小小年纪便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南征途中与各方势力平衡周旋,早已非当年的懵懂小女孩,此刻星眸顾盼生威,也有了属于她的王者气象。

帅案左首坐着尹宾商,然后歹忠歹仁、巩阿财朱顺水、俞咨皋沈有容依次下去,其后是归附的掸族将领。

右首是暹罗黑王子纳黎萱、安南大臣阮松,耿马、湾甸、木邦等土司,以及助战的各族首领。

座位曾经有过变动,最初思忘忧故意把掸族将领安排到右首,与众土司并列,但很快这些人就自己把座位搬到了左边,还很委屈的向思忘忧抱怨:既然是同族,怎么能让咱们坐到外人那边呢?

今天军议,右首的位置照例又空着一个,迟到的自然又是南掌国王怕呀那款诺,他既不敢公开和思忘忧撕破脸,又舍不得攻破白古城的好处,就以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来表达抗议,众人心头不齿,却也没人愿意和这么个混账王八蛋较真。

尹宾商看了看那空位,暗笑思忘忧果然深得秦林嫡传,南掌兵在西北一路烧杀抢掠过来的,到了白古她偏要管起来,自是向缅人市恩卖好、接纳人心,为将来登基为王打基础了。

“何况,将来白古就是她所建新朝的根基……小小年纪有这般计较,倒也不枉尹某万里迢迢来助她一臂之力!”尹宾商这样想着。

殊不知思忘忧根本没考虑那么多,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秦林教给她的善良、怜悯和公正。

她看也不看那空着的位置,清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莽应里孤城死守,全仗白古城池高厚,咱们正可一鼓作气将它拿下,到时候城中府库财物、莽应里宫中子女玉帛,我思忘忧分毫不取,尽数与诸位劳师!”

尹宾商微笑着点点头,心说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倒是很有点意思,怪不得秦督主要扶立她做缅甸之主,总算是找对人了。

东吁王朝穷兵黩武,数十年间搜刮的财富数量惊人,至于宫中的美女,连纳黎萱的妹妹都在里面呢,还能少了吗?

各土司、各族首领前来助战,大部分是趁火打劫,并不准备为思忘忧流血卖命,前些天猛攻白古而不克,已有人开始打出工不出力的主意,结果听说攻下城池之后,府库财富和宫中美女全都劳军,一个个又回心转意,拍着胸脯表示一定卖力死战。

只有纳黎萱心头郁闷,他是有意要吞并缅甸,至少要挖去一大块领土的,可思忘忧破城不取府库财富,其志在何处,也就不言而喻了,吞并缅甸变得不可能,至于领土嘛,她连南掌兵残害百姓都要管,会割让土地吗?

“哎呀呀,好像本王错过了什么……”一个讨厌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然后南掌王怕呀那款诺满脸贱笑的走进来,双手合十朝思忘忧行了个礼:“不好意思,睡过头了,哈哈,迟到片刻,思宣慰千万不要见怪哦。”

帐中众首领全都皱眉,来的这位,行为实在太猥琐了,迟到就算了,还要故意恶心人,扫思忘忧的面子。

“拿下!”尹宾商一声大喝,身后七八名顶盔掼甲的陆战队士兵一拥而上,立马将怕呀那款诺摁在了地上。

众首领大吃一惊,尹宾商朝思忘忧抱拳行礼:“思宣慰,南掌王屡次迟到,分明藐视主帅、藐视军规,请将其就地正法,以振军威。”

秦林让尹宾商助思忘忧建立威信,所以他不失时机的拿下怕呀那款诺。

众首领惊骇震怖,南掌王好歹也是一方诸侯,说杀就杀,汉官的威风好大!

纳黎萱更加心惊,金樱姬坐镇阿瑜陀耶,趁着雨季湄南河水位上涨,把庞大的林樱号开到了城下,几十门黑洞洞的大炮对准城池,已经够让他郁闷的了,这个尹宾商一路上走来,也感觉相当心黑手狠,今天看来,确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厉害角色呀!

怕呀那款诺竭力挣扎,不停的高声告饶,实在够软骨头。

思忘忧低头沉吟不语。

“思宣慰,请效法夏禹诛防风氏!”尹宾商一揖到地。

这话就说得相当露骨了,夏禹大会诸侯,防风氏迟到,大禹便施加诛戮,试问禹王是什么身份?这分明是叫思忘忧杀怕呀那款诺立威,将来登基为王时,看谁还敢反对?

“不,”良久思忘忧才摇了摇头:“这样做并不公正,本宣慰奉秦督帅敕令挥师南征,怕呀那款诺提兵来助,虽然有小过错,却不能掩其苦劳,不能因此就施加诛戮——放开他吧,南掌王,军中不可儿戏,你今后再不要迟到了。”

怕呀那款诺浑身冷汗,魂灵儿都飞在九霄云外,闻言如蒙大赦,跪着磕了两个头,才重新坐回位置上。

众首领都笑,好在这位南掌王厚颜无耻,只当清风拂面。

“报——”传令兵飞马直入大营,于帅帐前下马,“城西敌军已经放弃了白古河防线,全部退回内城!”

什么?!

首领们吃惊不小,白古城西面有片靠近白古河的低洼地,敌军在那里修筑公事,与白古河连成一体,地形易守难攻,双方在那里曾经有过相当惨烈的拉锯战,没想到莽应里居然放弃了,直接缩回城中。

怕呀那款诺霍的一下站起来:“小王愿移营过去,来日再战,必不惜代价猛攻西城,报答思宣慰不杀之恩。”

唔,尹宾商暗暗点头,原来思忘忧不学曹孟德,学的是刘玄德,饶这南掌王一命,换他奋勇争先,思宣慰这份心机可不浅哪!

殊不知尹宾商把两边都猜错了,思忘忧且不提,就是怕呀那款诺,也不是为了报答不杀之恩。

这家伙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西段城池相对低矮,敌军放弃白古河防线之后,那边就要算防守薄弱环节了,抢先占据那里的有利位置,等到破城,便可大捞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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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卷1044章魔鬼的诅咒]

思忘忧当即阻止怕呀那款诺拔寨移营,道理很简单,现在缅甸南部已经进入了炎热潮湿的雨季,蚊虫滋生极多,白古城西边靠近白古河的那片地区,地势低洼、空气潮湿,瘴气比别处更为厉害,移营过去屯扎,恐怕军中瘟疫流行,产生大量病号,反而得不偿失。

“为报思宣慰不杀之恩,小王不惧瘟疫!”怕呀那款诺把胸口拍得嘭嘭响,一再表示无所畏惧,末了又讪笑道:“再说了,小王所部不比得天朝来的兵将,猴崽子们都是穷山恶水滚出来的,疟疾早就发过啦,思宣慰就不必担心了吧。”

各国番王、各族土司闻言哄堂大笑,这个南掌王前头说得义薄云天,其实早把小算盘打得劈啪响,也亏他不要脸,就直接说出来了。

人感染疟疾后可产生相当程度的免疫力,所以在南疆疟疾盛行的疫区,当地人由于早年多患过疟疾,均获得相当程度的免疫力,而外地人由于无免疫力,进入疫区后容易被感染。

包括怕呀那款诺在内的众人虽然不懂得这个医学道理,但对现象是非常清楚的。

汉人客商来到他们的地盘,很容易感染疟疾,而且病情往往相当严重;他们治下的土著百姓却没有这个问题,早年发过疟疾,后面就一般不会再患,即使患病,症状也很轻微,就跟一场小感冒似的,打两个摆子就自己好了,没什么大碍。

南掌国在澜沧江流域,正是疟疾盛行的严重疫区,当地几乎人人发过疟疾,对汉人致命的疾病,在他们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有些土司首领甚至背后窃窃私语,说思忘忧是不是和秦督帅呆久了,忘了自己也是傣族女土司?孟养也是疟疾疫区呀,汉人才怕疟疾呢!

白古城的防御体系,在西段很大程度上依赖白古河防线。现在人们都看出来那里成为了城防的薄弱环节,既然怕呀那款诺顶在了前头,就有好几拨土司跟着站出来,表示愿意移营过去。

南掌兵都敢,咱们为什么不敢?思忘忧可是说过,城中府库金银、子女玉帛都由大伙儿分,那么谁先攻破城池,谁就能拿到最大的那份儿!

思忘忧还想出言阻止。尹宾商冲她连连使眼色,双手笼在灰纱袍的大袖子连摇直摇:这么好的机会,为何放过?要知道那些站出来的家伙,都是联军中的刺头啊……

思忘忧小嘴瘪了瘪,见怕呀那款诺和站出来的几位首领那副兴冲冲的样子,有个别人还露出挑衅的目光,便知道自己说了他们也不会听,只好低下头叹了口气,不再坚持意见。

当天。南掌国王怕呀那款诺为首,木邦土司罕凤,掸族将领刀进忠率兵移营白古城西。

这片低洼地。西有白古河奔流不歇,东边就是白古城,被缅军作为凭河据守的重要防线,如果联军渡河攻打,他们正好半渡而击。

前段时间联军屡次渡河,与缅军在这一地区做激烈的拉锯战,双方都有不少死伤,不知是缅军离去得太匆忙,还是士气低落到相当可怜的程度。阵地上抛弃了不少旗帜和兵器,连尸首都没有收埋,低洼的积水里尸首僵仆,靠近河岸的稀泥地,散落着残肢断臂和某些颜色可疑的内脏碎块。

天气渐渐炎热。这片低洼地又比别处潮湿,苍蝇蚊子在积水和尸身上叮咬,嗡嗡嗡的飞来飞去。

南掌兵看到这种情形,抢钱抢粮抢女人的**顿时熄灭不少,前段时间西段是思忘忧派出的土司兵在攻打。没想到战况这么残酷,毕竟南掌兵是过来趁火打劫的,不是来和缅兵拼命的呀!

怕呀那款诺也心头拔凉,看来缅兵是破釜沉舟了,就算抢到了白古城相对低矮的西段,要真正打进去,得付出多少鲜血和生命?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打退堂鼓也来不及了,怕呀那款诺只得命令士兵清理这些尸首,全都挖坑埋掉。

罕凤、刀进忠也带着手下帮忙,这当口有进无退,再退回去呀,怕不被别人笑死?

白古城的西城墙,莽应里、岳凤二人身穿便装,轻车简从视察着守城军队,看到城西的那片洼地有大片军队入住,两人都掩饰不住眼神中的喜色。

莽应里连连颔首:“岳丞相神机妙算,这次要能守住白古城,孤王还能重振旗鼓!”

这可不是吹牛,在南疆诸国中,缅人一向强大,压着暹罗、南掌打,白古-阿瓦地区是著名粮仓,缅兵又凶悍好斗,别看莽应里现在倒霉被联军压着打,只要没有一棍子打死,东吁王朝恢复起来是很快的。

联军虽然强大,也有它的弱点,大军由几十个民族和势力捏合而成,固然兵势空前浩大,但内部凝聚力却也很成问题,如果军心动摇,很容易互相猜疑乃至一哄而散,思忘忧前期的大好形势就必然付诸流水。

秦林筹谋大局、因势利导,才有了联军大举进攻东吁王朝的局面,假如联军真的退了,再组织起来就难啦!

“可惜,可惜,安排金钩钓金鱼,却钓了个小虾米!”岳凤眺望不远处南掌国王的旗帜,笑容不无讽刺。

莽应里大笑:“怕呀那款诺这厮,竟敢在孤王战败时趁火打劫,先断送了他,也狠狠出口恶气……至于纳黎萱、思忘忧等人,将来孤王一个个取他们性命!”

“还有秦林,也饶不了他,将来大王再打到云南去,中国皇帝一定气得砍他脑袋!”岳凤恨恨的说道……接下来的几天,联军又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进攻,缅军也晓得身后的白古城就是东吁王朝最后的根基了,从将军到士兵全都红了眼睛,像打了鸡血似的拼命。

缅军困兽犹斗,联军的士气相比之下好像反而还不如对方,其实这也很容易理解,毕竟除了思忘忧嫡系刚刚扩充到三千的孟养兵作战最顽强,大部分作为同族的掸族将士也还卖力,其他的各方势力基本上出工不出力,他们是来趁火打劫的,不是来流血卖命的。

当然,战斗力最强悍的还要属五峰海商组建的陆战队,从好几万海员里挑选出来的悍勇之辈,个个手上沾过血,又经过俞咨皋和沈有容的正规化训练,战场经验丰富,凶悍程度更不下于当年俞大猷麾下的百战精锐。

但尹宾商并不准备把这支宝贵的军队用在残酷的攻城消耗战上,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陆战队是金长官的,更是秦督主的,现在牛刀小试而已,将来要派的用处还多呢!

陆战队并不投入攻城,只是架起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用远程火力敲打着白古城,一旦有机会,大群步枪手蜂拥而上,用迅雷枪泼出又急又密的弹雨,给守城的缅军放血。

奇怪的是,缅军好像也有什么底牌,作战不像前段时间那么前赴后继,却张弛有度、颇具章法,显得有恃无恐,活像他爹叫双江似的。

联军既然不准备一蹴而就,这攻城战也就不了了之。

接下来的几天,战场一片平静,倒不是联军不想打,而是不能打。

因为下雨了。

伊洛瓦底江下游的缅甸南部地区,一旦进入雨季,往往阴雨绵绵,这种鬼天气里弓弦会受潮变软,强行拉扯还会脱胶,火药也会受潮,盔甲淋了雨还很容易生锈,泥泞湿滑的地面也让攻城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可等到三天之后阴雨停歇,太阳当空照耀,正是流血杀人的好天气,联军也没能发动新的攻势。

城西洼地的军营,已经搬到了靠近白古河岸,较高较干燥的地方,整座军营里没有斗志昂扬的士兵,倒是各处都充斥着痛苦的呻吟,数不清的士兵病倒在地,一会儿发寒,冷得脸色发青,一会儿又发热,全身汗珠子直淌,活像进了蒸笼。

那些没发病的士兵也手足无措,大批人手被用来服侍患病的战友,只有极少数人能腾出手脚在军营里巡逻,就算是这些人,同样也忧心忡忡,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染上疟疾。

怕呀那款诺、罕凤和刀进忠已经基本丧失了战斗力,和他们关系比较近、互相走动比较多的那些土司首领,军营里也或多或少发生了疟疾。

天哪,这是在惩罚我们吗?

不少士兵在痛苦呻吟之余,内心的斗志已经动摇了,照说以前得过疟疾的人,再感染疟疾的可能性比较小,但这次,很多曾经出过疟疾的人都倒下了。

非但如此,一般来说,曾经出过疟疾的人即使再发病,症状也应该相对轻微一些,可士兵们的症状相当严重,原本隔天打摆子、或者隔两天打摆子,结果居然每天都打,寒热交替,身体再好都撑持不住!

这是什么疟疾?这还是疟疾吗?!

营帐之中,怕呀那款诺、罕凤和刀进忠神色郁郁,良久,南掌国王长叹一声:“这是魔鬼的诅咒啊!”

“难道佛菩萨真的保佑莽应里?”罕凤苦笑。

刀进忠愁眉苦脸:“要不,劝劝思宣慰,干脆、干脆退兵吧……”

“报——”传令兵飞奔而入:“思宣慰率众入营!”

啊?三人惊讶不已,这座军营里充斥着瘟疫,别人避之不及,思忘忧居然主动前来?(未完待续)

[荆湖卷1045章恶性疟]

思忘忧由众多亲卫女兵和武士簇拥着,走进城西的大军营盘。.)

她今天装束与前日大不同,头顶青丝盘成髻儿,斜斜的插着一支银钗,身穿翠绿色齐腰窄袖短衣、金绣五彩长筒裙,银腰带紧紧贴着纤腰,把修长苗条的身材充分展露出来,风姿婀娜而飘逸。

怪不得叫做金凤公主,这身打扮的思忘忧,确实就像一只五彩斑斓的金孔雀嘛!

这片因为瘟疫而显得死气沉沉的军营,因思忘忧的到来增添了一抹鲜艳的亮色,沉浸在疫病折磨中的南掌士兵纷纷互相搀扶着走出营帐,向她行礼致敬。

南掌国又叫寮国,也就是后来的老挝,寮族和傣族同文同种,所以在士兵心目中,身穿传统服装的思忘忧显得那么的可亲可敬。

她微微一笑,朝左边一座营帐前站着的三名士兵走去。

中间的士兵又黄又瘦,脸色青得可怕,不停哆嗦的嘴唇发紫,身体虚弱得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全靠身旁两位暂时还保持健康的同伴搀扶着,然而就是这两位,也不知道会不会步战友的后尘,说不定过两天就和他一样,又冷又热打起了摆子。

见联军主帅、美丽高贵的金凤公主朝自己走来,三名士兵又欢喜又惊讶,一时间手足无措,中间的病号双手合十行礼,两边的士兵也想这么做,却忘了正搀扶着同伴,刚松开手病号的身子朝旁边倒,他们俩又赶紧去扶,闹了个手忙脚乱,三个人的脸都红得像猴子屁股。

“不用那么慌张,我有那么可怕吗?”思忘忧笑盈盈的走近,看着病号的眼神中透着怜悯:“可怜啊,你一定很难受吧。”

说罢,思忘忧伸出手指,摸了摸他的额头。

病号被巨大的幸福感击倒。激动得浑身颤栗,觉得自己舌头都不知道怎么转了:“不、不难受。”

思忘忧微笑着点点头:“放心,我带了医生和药材,你会痊愈的。”

直到金凤公主离去很久,病号兀自如同痴呆,前一刻还是青紫的脸色,已经红得像喝醉了酒。

“糟糕,开始发烧了!”几名战友准备把他拖回去休息。还有人嚷嚷着取冷水毛巾。

“没、我没有……”病号脸更红了。

众人仔细一看才弄明白,哪儿是打摆子发热?明明是激动的!

不少士兵这才回过神来,心头隐隐竟有些羡慕这发病的士兵,如果自己也得了疟疾,那么刚才和金凤公主说话的,不就是自己了吗?

思忘忧率领众土司首领一路走去,沿途不断对患病士兵嘘寒问暖,承诺会让他们尽快痊愈。

身份崇高的孟养宣慰使亲自来到疫病流行的军营,慰问患病官兵。令各族将士非常感动,尽皆拜伏于地。

南疆土司权势极大,与治下军民尊卑相隔悬殊。这些士兵好多都是平民百姓出身,见思宣慰如此相待,真正人皆有效死之心。

怕呀那款诺满脸堆笑迎了出来,一路小跑趋前:“思宣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罕凤、刀进忠紧随其后,脸色都有点不好看,当初不听思忘忧劝告执意移营到城西,也是因为自恃实力较强。故意闹点小别扭,想在战后捞到更多的权力和财富——是人都看出来思忘忧想做缅甸新朝的女王,但要登王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想大伙儿支持,至少得拿足够的东西来交换。

哪知跟着怕呀那款诺这衰神果然没好下场。作为南疆土著组成的军队,居然闹起了疟疾,而且病势还非常猛恶。

有没有搞错!

思忘忧倒是很客气,温言安慰这几个倒霉蛋,就像邻家小妹妹安慰倒了霉的兄长。

老实说。刚才这哥仨商量好了,要当面和思忘忧提出撤军,料想这个要求会有不少人响应,因为士兵是活的,大军是不断流动的,别的土司首领军中也出现了奇怪的疟疾,并且有流行的趋势,只不过他们三位的军队情况最严重。

见思忘忧如此相待,罕凤和刀进忠反而不好意思了,吭吭哧哧的没法开口。

唯独怕呀那款诺脸皮厚,而且他军中病号太多,实在顶不下去了,讪笑着把腰呵下去:“思宣慰,小王军中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实在是不成个样子,病倒一大片,病死的也有十几个了,是不是先撤回去……宣慰千万别误会,小王对大明忠心耿耿,接到秦督帅传檄就毅然出兵助战……可,可这不是有瘟疫嘛,哈哈!”

天底下的事情,但凡有人先开了口,别的人也就可以拉下脸了,罕凤和刀进忠也一叠声的叫苦,请求撤军。

就连跟着思忘忧一起来的那些土司首领,也有人神色变化,分明有所动摇。

各位土司首领的军队里,或多或少都有疟疾病患,但远不如西城这边情况严重,所以他们之前还觉得可以把战争继续下去,结果亲眼看到了怕呀那款诺等人军中的惨状,不禁人人胆战心惊,各自打起了小九九。

思忘忧微微一笑,脆生生的道:“各位叔伯,各位将军,请不要着急,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们,天朝秦督帅早就料到今天的情况,预先做了准备,很快就能治好患疟疾的兵将!”

“此话当真?!”怕呀那款诺、刀进忠和罕凤都睁大了眼睛,各位土司首领也议论纷纷。

“不错,”思忘忧环顾四周,笑盈盈的道:“瀛洲宣慰司派来的陆战队,并没有感染这里的疟疾,对不对?”

着啊!土司首领们恍然大悟。

瀛洲宣慰司陆战队兵员来自东瀛、朝鲜、大小佛郎机、安南、吕宋等十几个国家,当然以中国人为主体,照说,中国人是最容易感染疟疾的,因为不习惯南疆的瘴气——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缺乏对疟疾的免疫力。

但是这次联军疟疾盛行,他们却始终没病没灾!

“原来秦督帅早有妙法,怪不得能让大军劳师远征,”众位首领窃窃私语。

还有人的念头转得更快:哈,现在还说思宣慰和秦督帅没什么,傻子才相信呢!

思忘忧笑着往后一闪,让出身后一位青衫纶巾、看上去像个学究的中年人:“各位看看他是谁?”

李建中!

不少土司首领认识这个前永昌通判,现在署任的永昌知府。

李建中怎么会到这里来?

秦林督师收复施甸之后,李建中很是忙碌了一段时间,以署任知府身份放榜安民、赈济灾民、战后重建,好在他一片公心,倒也乐此不疲。

思忘忧在孟养誓师南征的时候,永昌府局势稍稳,各项事务渐渐步入正轨,秦林便以督帅名义命令李建中调运粮食,支应驻军威远营的邓子龙和刘綎所部。

等李建中到了威远营,邓子龙哈哈大笑着把秦林早留在这里的密信交给他,信上秦林先道歉,再恳求岳父大人出境相助——南疆瘴气凶猛,大军劳师远征,如果没有艺术精妙的高手随军,恐怕非战斗减员会非常严重。

古代战争中,由于医疗技术的不发达,往往病死的将士比战场上牺牲的还多,比如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赤壁之战,其实放火给曹军造成的损失并不大,倒是之前的疫病流行,使北方人为主的曹军战斗力急剧下降。

李建中是署任永昌知府,照说不应擅离职守,但秦林以督帅的名义做出保证,会调集更多的钱粮支援战后重建,并且奏请朝廷减免永昌府今后三年、施甸县今后十年的税赋。

同时李建中自己也认为,只有一劳永逸的解决了莽应里,边境百姓才能过安宁日子,于是他欣然从命,带着秦林预先安排的药材,一路追上了正率军南征的思忘忧。

李建中在永昌府这些年,通判的官位还不如医术的名气大,很多靠近边境的土司首领都知道他精于岐黄,顿时人人面露喜色,连声道:“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秦督帅飞檄进军,李知府前线治瘟疫,了不起,了不起!”

那些远离边境的,比如怕呀那款诺、纳黎萱等人,则将信将疑。

刀进忠迫不及待的拱拱手:“敢问李知府,这种瘟疫到底是什么,看起来像疟疾,但为什么每天都要发冷发热?”

李建中此前已做过不少研究,朗声道:“同样是疟疾,不过是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疟疾。我中国南方和南疆的疟疾,或两日一发热,或三日一发热,但病人得了这种疟疾是每天都发热,症状极为猛恶,此前并不见有古籍记载,李某怀疑是佛郎机人从西洋大海上带到此地,所以诸位麾下土著也不能抵抗。”

事实上,李建中猜得不离十,疟疾有四种,间日疟、恶性疟、三日疟和卵形疟,病原体分别是不同的疟原虫,其中我国南方和东南亚地区流行的疟疾,主要是两天一发热的间日虐和三天一发热的三日疟,南疆土著对此或多或少的具备抗体。

而恶性疟主要流行于非洲热带地区,表现为每天都发热,并发症多,症状非常严重,很容易危及生命,是近年来由葡萄牙西班牙的商船,从非洲带到缅甸南部沿海地区的,地处内陆的南掌和各土司所属兵丁,哪里会对它有免疫力呢?

诸位土司首领听说此病如此可怕,自己和麾下兵将在它面前又和汉人一样缺乏抵抗力,顿时个个脸色难看,追问道:“这、这可如何是好……李知府,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m

[荆湖卷1046章羁縻之术]

李建中微笑着提了提袖子,轻轻吐出二字:“当然。”

呼~~在场的土司首领和各国将军不约而同的长出一口气,怕呀那款诺、刀进忠和罕凤甚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天朝秦督帅飞檄围攻东吁王朝,各方势力都瞧出便宜,跑来痛打莽应里这条落水狗。

理所当然,谁带的兵多将广,谁就能在战后分蛋糕时弄到更大的份额,所以他们都是精锐齐出。另外知道这场仗不算啃硬骨头,又有油水可捞,于是军中安插的大姑爷小舅子也格外的多。

这些军队不仅是精锐,还是绝对的亲信嫡系,如果损失太重,各位首领都会痛不欲生的!

听李建中说能治,也不管国王还是土司,全都腰杆弯下去,人头低了三寸,满脸堆笑请他施展回春妙手。

李建中微微一笑:“医者父母心,诸位大可不必如此。应该怎么治疗,本官已有方略,前面在思宣慰营中试验,疗效可谓非常显著,诸位请到思宣慰营中取药,按照本官传授的方法予以施行,绝大多数的患者都可以痊愈。”

众土司首领立马醒悟,李建中是思忘忧带来的呀!不过,一个是秦林的岳父大人,一个貌似……那些疑心思忘忧和秦林有点什么的人,这会儿又真的搞不清状况了。

联军主帅、孟养宣慰使在土司们众星捧月般围着李建中的时候,就抿着嘴儿轻轻笑着站在旁边。丝毫也不介意暂时受到的“冷遇”。

醒过神的土司们立刻转变方向,怕呀那款诺是最能屈能伸的一个,那副笑脸真是灿烂无比:“哎呀呀,原来秦督帅和思宣慰早有准备,真是算无遗策,我等南疆蛮夷心服口服!”

刀进忠和罕凤两个,一直以来都用故意闹点小别扭的方式来寻求利益最大化。但现在他俩不敢再吐半个不字,讪笑着施礼:“思宣慰……”

思忘忧笑笑,转头对李建中道:“世叔。您看不如这样,城西这片军营的情况最严重,待会儿您就坐镇这边。其余各营要轻得多,就让他们自己照方吃药,如何?”

李建中笑着捋了捋胡须,点头称是。

有心人见此一幕,暗暗犯嘀咕:恐怕思宣慰和秦督帅并没有那层关系吧,否则李建中亲女儿是秦督帅的夫人,他还能和思宣慰合作无间吗?

一行人走到思忘忧在白古城北面的军中,帅帐前面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许多木箱子,白象敢住守护在旁边。

“难道真是神奇的白象。从西天驮到人间的圣药?”土司首领们心头一动,要知道,在南疆这片地方,小乘佛教的影响那可是深入人心哪。

大军南征,沿途不少士兵感染疟疾。就在白古城下,也陆陆续续有零散的发病,并且是西洋人从非洲传来的恶性疟,只不过没有集中爆发,就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大军十几万人,有几十百把个病号实在太正常了。

李建中就利用这些病号做了实验。发现这种疟疾虽然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类型,但从国内带来的青蒿,和秦林让思忘忧在孟养种植的金鸡纳树的树皮树根,都对恶性疟有不错疗效,两种药联用则效果更佳,几乎立竿见影。

开玩笑,金鸡纳霜是几百年里针对疟疾的特效药,青蒿素则是二十一世纪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用药!

李建中不得不佩服自己女婿实在深谋远虑,早在几年前就在孟养种植金鸡纳树,要不然,到哪儿去剥这许多树皮?

他以实验得出的结果,令众土司首领分取青蒿浸水榨汁,取金鸡纳树皮树根粉碎熬汤,放温后让患者服下,另外在营中做一次彻底的大扫除,然后点燃艾草驱赶蚊蝇,如果没有足够的艾草,就燃烧别的有驱蚊效果的芳香植物。

秦林的信中写得明白,所谓瘴气,其实是蚊虫叮咬传播疾病,李建中本着医者实事求是的态度做了好些实验,发现确实如此。

众土司首领一一领教,虽然李建中说得很清楚,他们仍然有所担心,问长问短说个不停,当然同时也派手下以最快的速度通知自己军中,前来搬运这些救命的圣药。

纳黎萱始终阴沉着脸站在旁边,眼睛朝下看着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踏前两步,笑着冲李建中拱拱手,打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问道:“李知府请了,不知这两种药物是何名目?”

嗨,你拿就是了,问长问短干什么?土司首领们都有点吃味,这两种草药是之前从来没见过的,以私心想想,作为治疗疟疾的奇方,李建中必然不肯道破名目吧。

哪知李建中丝毫不藏私,朗声道:“这个草,叫做青蒿,古籍记载有清热解暑、除蒸截疟之效,用于暑邪发热,阴虚发热,夜热早凉,骨蒸劳热,疟疾寒热,湿热黄疸。树皮树根则来自金鸡纳树,原产于东洋大海上极远处的什么新大陆。”

沿海极为博学之人,或许辗转从佛郎机人口中听说过新大陆,李建中是从秦林信中看到的,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新大陆到底在哪儿。

别的土司多在内陆,唯独暹罗长期与海外通商,西班牙葡萄牙人多曾来过,纳黎萱倒晓得那新大陆在日本以东极远处,从吕宋过去还有万里之遥,闻言忙追问:“难道是西洋人送给秦督帅的?这么多?”

“哪里哪里,”李建中摇摇头:“都是近年来小婿请思宣慰在孟养栽种的。这些青蒿则产自四川、湖广,千里迢迢转运至此,很不容易呢!”

呃~~众土司闻言一怔,纳黎萱强笑两下,心底有苦难言。

新大陆远在万里之外,目前金鸡纳树就只有孟养栽种,而青蒿则根本只有中国内地才有,这两味药可以说完全控制在秦林手中。

土司首领们拿到了药,却开始患得患失了,既担心这药没有效果,自己军队遭受疟疾折磨而元气大伤,又担心这药真的疗效显著,那么将来中**队深入南疆就无所畏惧了,秦督帅更可借此良药,在南疆各方之间纵横捭阖……

偏偏这是阳谋,两味药明明白白的摆在面前,谁也不能拒绝!明知这药拿得容易放下就难,却不得不拿!

不少人都看看思忘忧,然后心底叹口气,恐怕将来都得听秦督帅号令,也就是听这个年纪轻轻的思宣慰号令啦。

思忘忧倒是不曾有多么欢喜的神色,借救命的药来拿捏南疆各派势力,既非她的本意,更不是李建中想得出来的。

她无可奈何的看了看尹宾商,如何行事,都是他出谋划策。

尹宾商阴阴的一笑,在他的字典里从来只有成王败寇,只要能达到目标,什么下作的手段都无所谓。再说了,南疆土司畏威而不怀德,给他们加上一层羁縻,那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与各土司首领的患得患失不同,前来搬取药物的各族士兵欢欢喜喜,他们的心思都很单纯,既然金凤公主说药物有效,那就一定有效。

白象敢住用鼻子卷起药材,一箱箱分发给士兵,各族士兵搬取药箱之前都先朝它拜一拜,在南疆各族传说中,白象是非常珍贵和神圣的动物。

很快,各营中开始了大扫除和熬药的行动,到处都是捣青蒿汁和熬金鸡纳树皮的药味,不久之后又是焚烧艾草和驱蚊香草的袅袅青烟,各个营地都被蒸汽和烟雾笼罩。

“可恶,”城墙上,莽应里狠狠砸了一拳,如果保存的实力再强一点儿,这时候出城逆袭,成功的机会将很大吧。

可惜,他所剩无几的军队在前几天的拉锯战中消耗巨大,已经没有本钱出城发动反击了。

岳凤劝道:“大王不必烦恼,这种疟疾来势异常猛恶,只有西洋人手中有治病的药,木匣盛来一点点,价格高比黄金,思忘忧军中必定没有,就有一点,也救不了这十余万大军、好几千病号。”

莽应里这才回嗔作喜。

缅甸位于印度以东,是东南亚最早和西洋人有过接触的国家,被传播了来自非洲的恶性疟,这种疟疾发病速度快、病势格外严重,死亡率远高于原本亚洲的间日虐和三日疟,而且本地土著居民对它缺乏抵抗力,所以莽应里悄悄在城西洼地抛下疟疾死者的遗体,然后让出那片空地,诱使联军入驻,从而大规模的感染恶性疟。

在他看来,这条计根本就是天衣无缝的,联军只要上钩,再没有翻身的机会,药物都掌握在西洋人手里,联军士兵一旦患病,就只能硬挺到死!

“走吧,让他们随便折腾,几天之后就该全躺下了!哈哈哈……”莽应里大笑着,招呼岳凤回去。

城外一片树林边,尹宾商悻悻放下了望远镜,冷笑道:“莽应里这贼倒还小心,否则尹某今日就取他狗命!”

身后的树林中,四千名头戴五色缨钢盔、身穿简式明光铠,手端迅雷枪和刺刀的陆战队士兵,在俞咨皋、沈有容等将领统带下严阵以待,红夷大炮和佛郎机已退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白古城。(未完待续)

[荆湖卷1047章金凤白象王]

“头,好痛,身子,好热……妈妈,我、我这是要死了吗?”

白古城西大军营盘,一座用香蕉叶搭建的低矮草棚里,南掌士兵纳敦痛苦的呻吟着,他蜷缩在铺满青草的地面,黧黑的脸带着病态的潮红,嘴唇焦干,两只眼睛失神的张开,露出泛黄的眼球。

“喝点水吧!”同伴提起竹筒,将清水灌进纳敦的嘴里。

杯水车薪,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再多的水也解不了那种可怕的热度。

很早很早的小时候,纳敦曾经得过疟疾,他记得远远没有这次的来势猛恶,当时母亲只不过采了些草药,就让他撑过了寒热交替的痛苦。

只有那些远道而来的汉人客商,才会被疟疾折磨得这么厉害,本地土生土长的人们,似乎天然带着某种抗性,比如纳敦身为虔诚佛教徒的母亲,就坚定的认为这是神佛对苦命人的特别保佑。

可就算汉人客商患了疟疾,也是两三天一发热,不会每天都打摆子啊!

纳敦双眼圆睁,看到的世界却是一片混沌,他感觉到死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离自己如此之近,死神冰冷的手,即将摸上他的额头。

也许到那时候,躯体的发热才会缓解,然后渐渐冰凉吧……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他失去了意识。

朦朦胧胧,母亲顶着水罐走入梦中,冲着他慈祥的微笑,将清水一滴滴灌进儿子的嘴唇……

“来了来了。”一士兵欣喜若狂的跑过来,手中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竹筒药汁,欢欢喜喜的道:“纳敦有救了,这是金凤公主赐下的圣药啊!”

同伴们有的把纳敦扶起来,有的给他喂药,有的用香蕉树叶子给他扇风解热,众人忙了个不亦乐乎。让他将药汁服下。

半夜,纳敦猛的睁开了双眼,他的高烧已经退去。身体并没有发热。

“接下来就应该是发寒了吧!”纳敦苦笑了一下,因为疟疾打摆子就是发冷发热交替循环,难受至极。把人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同伴们都在沉睡,知道他们白天照料自己已经很辛苦了,纳敦就没有声张,从身边拿起竹筒喝了两口水,就静静的躺在草垫上,等待着寒颤的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前几天比西洋钟表都准时、高热之后必定紧随而来的寒颤,居然迟迟不来,并且因为白天昏睡太久,纳敦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睁着双眼定定的看着草棚外的夜空,感觉自从生病以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

在地上躺了太久,这会儿感觉浑身酸痛,纳敦试着轻手轻脚的爬起来。再也不是生病时软趴趴的感觉,久违的力量在身体里流淌。

肚子咕噜一声响,饿了,于是他准备出去找点吃的。

黑暗中没注意踩到什么兵器,发出哐当一声响,顿时惊醒了草棚里睡觉的几位同伴。

“纳敦。你已经好了?!”

“真是太好啦,金凤公主赐下的圣药真的有效!”

“当然,好多人都已经治好了。”

“圣药是白象从它原来的主人,西天三曼多跋陀罗普贤菩萨那里驮来的!”

南疆人生性外向开朗,这些同伴围着纳敦又叫又跳,七嘴八舌的说个不休,良久才让他明白,金凤公主赐下了神奇的圣药,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啦!

“思宣慰,您真是吉祥慈悲的金凤公主呵……”纳敦冲着北面帅帐方向缓缓跪下,双手在胸前合十,然后高高的举到头顶,五体投地。

不仅仅是纳敦,军营各处都有病员陆续好转,一则疟疾本身的特性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特效药,症状极为凶猛,但对症的药物使用之后,见效也快;二来嘛,这恐怕是人类历史上首次青蒿与奎宁的联合使用,在奎宁(金鸡纳霜)都还非常稀有的年代,造成疟疾的小恶棍——疟原虫没有发展出丝毫的耐药性,只需要一点点剂量进入人体,就能把它们杀得精光。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病号摆脱了疟疾的折磨,到处都点起了篝火,死里逃生的幸运儿在同伴簇拥下,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军官们早就接到了首领发来的命令,并不阻止士兵们唱歌跳舞庆祝,除了少数精锐部队继续警戒,各处军营歌舞阵阵,士兵们互相泼水嬉戏,欢声笑语不停歇,简直就像一场泼水节狂欢。

守城的缅军士兵闹不明白城外发生了什么,白天还死气沉沉的营盘,像是发生了天大的喜事,每个人都本能的感觉到不妙。

接到消息的莽应里和岳凤,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城墙上,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是如此的壮观:围绕着白古城的四面八方,各处军营点起了熊熊篝火,广袤的原野被火光照得透亮,无数的士兵围着火堆唱啊跳啊,就算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热度。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联军白天还一片愁云惨雾啊,他们不是应该在瘟疫折磨下痛苦呻吟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莽应里心头猛的一沉,本能的想到,也许是白天联军熬药和焚烧艾草的举动起到了作用,如果联军真的因此恢复了战斗力,那么……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岳凤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失败,他先是瞠目结舌,接着就冷笑起来:“不,这是联军用的诡计,想赚咱们出城决战,哼,大王切切不可上当,咱们固守城池,等联军发起疟疾就不战而胜了!”

“但愿如此罢,”莽应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究竟如何,等到天明见分晓!

双方都有许多人彻夜不眠,但心情自是各不相同。

清晨,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借着渐渐明亮的天光,城上的莽应里、岳凤和缅军将士,已能看清联军营中的情形。

哪是什么虚张声势的诡计?到处都是一片欢腾,尽管大部分人后半夜就没有睡觉,一直狂欢到黎明,但他们精神百倍、士气高涨,活像一群群嗷嗷叫的小老虎!

南疆人笃信小乘佛教,高僧大德们宣布思忘忧是金凤公主,座下白象是普贤菩萨坐骑,联军将士已信了几分,等到起死回生的圣药赐下,令饱受恶性疟疾折磨的病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痊愈,官兵们再无怀疑,坚信自己有佛菩萨保佑,将会战无不胜。

与此同时,缅军的士气顿时低落到谷底。

恶性疟疾在白古已经有几年的流行史了,这种疾病有多厉害,他们也感同身受,并且深知目前并没有什么针对性强的药物。

可联军方面,竟在一夜间治愈了这种可怕的疾病,难道是人力能够办到的吗?很明显,一定是得到了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帮助。

想到自己是在和一支神佛庇佑的军队作战,缅军士兵变得异常沮丧,不少人回头看看那座巍峨高耸的金塔,连连合十祷告。

莽应里的心情郁闷至极,和岳凤互相看看,两人都是愁眉苦脸,一阵欢呼声吸引了他俩的注意,转头望去,顿时瞳孔一缩。

装饰金银鞍鞯的白象敢住,驮着联军主帅思忘忧缓缓走出,她今日装束又不同,头戴高高的尖顶金冠,身穿五彩描金贴身小衣,右手修长的手指捏着法诀置于胸前,左手按住腰间镶嵌七宝的银腰刀,神情不悲不喜,妙相庄严圣洁,宛如普贤菩萨临凡。

联军各族士兵顿了一顿,不知是谁首先喊道:“金凤白象王!”

“金凤白象王!”欢呼声如春雷滚过,一浪浪传开,回荡于天地之间。

思忘忧从白象背上站起来,腰间宝刀出鞘,在空中斜斜画了个圈,猛的指向白古城头!

联军将士口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根本不需要各级军官的动员,就如怒潮般扑向城头,在这一刻,他们无所畏惧,他们的斗志已经沸腾。

联军中的各国番王、各族土司首领,见状唯有苦笑,什么保存实力、什么讲价还钱的想法,此刻看来多么好笑,思忘忧众望所归,已成王者气象,南疆再无人能与她争锋了。

南疆流传已久的传说,西天降下的金凤白象王有着所向无敌的至大威严,所有和他作对的敌人,都将被神佛厌弃,遭到烈火吞噬,而顺服他的人,则将得到安宁和福报……

白古城头的怒目金刚旗黯然失色,缅军将士面无人色两股战战,他们可以和任何敌人作战,但怎么可能抵抗传说中无敌的王者?

缅军士气低落,联军以一当十,何况联军实力本来就强得多,胜利的天平飞速向联军一边倾斜。

瀛洲宣慰司陆战队的官兵,也在尹宾商指挥下发起了远程打击。

借着掩护,勇敢的联军士兵登上了白古城头。

杀!纳敦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上城池,直取莽应里。

一名缅军亲卫挥舞战刀,纳敦只把肩头偏了偏,任由那战刀砍中自己的左肩,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在那亲卫愣怔时,挥刀斜劈,斩断了他的喉管。然后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扑向惊呆了的莽应里。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由金凤白象王赐予,所以无所畏惧。

越来越多联军士兵朝这边涌来。

“罢了,”莽应里拔出腰刀,朝脖子抹去。

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胳膊,然后拳头狠狠砸在太阳穴上,昏迷之前,莽应里听到岳凤大声喊叫:“我是汉人,我弃暗投明,抓住莽应里啦!”(未完待续)

[荆湖卷1048章别来无恙]

滇池,又名昆明湖,夏天云贵高原的阳光分外炽烈,滇池上空吹来的微风带来丝丝凉意,蓝天白云,烟波浩淼,白帆如影,渔舟唱晚,人在其间如置身画卷,确实是一处人间仙境。

岸边山势起伏,树影婆娑中有一座凉亭,秦林带着白霜华、陆远志等人持竿垂钓,这位钦差大臣、东厂督主披着件月白竹布衫子,束发丝绦,足蹬多耳麻鞋,俨然一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做派。

其实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差不多天天都像这样悠闲自在。

饶仁侃、苏酂罪行败露束手就擒,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秦林又查出他们不少贪赃枉法的罪证,于是和骆思恭连衔奏报京师。

墙倒众人推,兵部主事宋应昌弹劾饶、苏二人贻误军机,牵累施甸军民惨遭屠戮;给事中陈与郊、监察御史周希旦奏饶仁侃通敌卖国等十罪;御史李天麟又揭发苏酂收受云南各级官员贿赂,贪墨白银巨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