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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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58章竹实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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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章竹实的提示
啊哈~~陆远志打着呵欠,和牛大力一块儿走进县衙后院,经过了整夜的休息,这哼哈二将的神态仍略显疲惫,沾着蒙蒙雨丝的晨风打在脸上,才勉强提起了精神。
“你们来了?”秦林已经醒来,听到脚步声就跳下床,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重新变得明亮有神,气色也好了许多。
陆远志颇为吃惊:“秦哥你、你精神还真好!”
可不是嘛,昨天轮流在高倍显微镜下对比各种花粉,一直忙到将近三更才睡。第二天起床,陆胖子肉呼呼的脸上顶着俩黑眼圈,牛大力是修习硬功夫打熬了筋骨的,状态稍微好一点,但也看得出未曾完全消退的疲态。
唯独秦林修炼徐文长所传周易参同契玄功,虽没能炼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神功,身体的恢复机能倒是调整得极好,哪怕极度疲劳,稍事休息就能很快恢复,若非如此,焉能夜夜杀得金宣慰连声告饶,张紫萱哀求夫君怜惜,小青黛和徐大小姐联手仍然甘拜下风?
此等神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秦林干笑两声敷衍过去。
县衙的丫环仆从见秦林醒过来,就端水过来请他洗脸,然后提了三只食盒,摆起早餐。
蜜汁火腿、叉烧肉、龙卷酥、樱桃笋片……一样一样的菜全装在光亮细腻的德化白瓷盘子里,都是浙江的特产名菜,制作得非常精致,大大小小的盘儿碟儿把整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秦林微微一笑,招呼牛大力、陆远志也坐下来吃早饭,又道:“太多了,罗知县实在太客气了。”
一名青衣白帽的管家垂手而立,闻言就陪着小心,谄笑道:“秦少保做官一清如水两袖清风,要算极为减省刻己的了,这些天以客栈充作钦差行辕,又不要铺陈华丽,又不要供应饮食,已经替弊东省了大笔开销,些许点心算得了什么?”
秦林哈哈大笑,觉得这管家说话既实在又有趣,可叫人胃口大开。
大明朝的体制就是尊卑有序,天子出巡要乘九龙沉香辇,金吾卫、锦衣卫、旗手卫前遮后拥,文武百官扈从,御宴百味珍馐难以计数,太师张居正乘三十二抬大轿,地方官接待他一顿饭要上百道菜,这都是朝廷、官场的规矩。
像钦差大臣驾到,地方官准备的钦差行辕,就要拿红绒毯铺地,桌椅用刺绣椅套桌套,顿顿山珍海味不兴重样的。
秦林到龙游县来,住在客栈里面,吃饭自己掏钱,真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所以龙游县衙里面,从管家、仆人到捕快、衙役,都说秦少保两袖清风,只怕比海瑞海笔架还胜过一筹——当年海瑞上京,还沿路领车马粮草,征用三四个民夫,秦少保却全是自己掏腰包。
只有陆远志和牛大力两个人,听管家说到两袖清风四个字,就差点把早饭从鼻孔里喷出来,秦长官到底有多少钱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但富可敌国的五峰海商,似乎快要改姓秦了……
一名仆人用托盘端着小盆儿走上来,别的盘子碗儿都是德化白瓷,唯独这小盆是元青花的,立马就吸引了秦林的注意力。
埋头大吃的陆远志和牛大力,当然不会注意到什么青花瓷,可盆儿里传出的扑鼻清香,顿时让两个吃货抬起了头。
盆子里装的粥,带着碧绿的色泽,米粒比大米细长得多,阵阵清香中带着竹林的气息,光是闻到这味儿,就好像置身于万顷竹海之中,竹影婆娑清风徐来,有御风而行之感。
“这是什么米?”秦林好奇的问道。
这一问正中下怀,那管家赶紧替自家主人卖好:“启禀秦少保,此乃竹实,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秦少保天上凤凰一般的人物,自应享用这竹实做成的粥。”
管家把马屁拍得山响,秦林就莞尔一笑,让侍女替自己盛了大半碗。
陆远志要显摆本事,卖弄的道:“竹实,又称竹米,竹子开花必死,方能结出竹实,其味甘、平、涩,入脾、胃经,善能益气补虚,健脾消积。”
“唔,原来也是味草药”,秦林不以为怪,中医中药本来就药食同源嘛,这也算药膳了。
管家又把腰一呵,陪笑道:“对对对,强将手下无弱兵,秦少保麾下这位陆长官果然见闻广博,连医家的道理都懂得。”
他不知就里,还以为秦林、陆远志、牛大力都是锦衣卫出身,殊不知陆胖子本来就是医馆门徒,神医嫡传。
三人说说笑笑,秦林用勺子慢慢舀粥喝,皱着眉头似乎想着什么事儿,手下的哼哈二将就没他那么斯文了,呼噜呼噜大口直灌。
“秦少保,这粥不错,你多吃点,”牛大力好心催他。
陆远志咧着嘴直乐,咱们秦哥啥时候这么斯文过?别装啦,端起碗仰脖子喝吧!
秦林突然把碗放在了桌上,问道:“胖子,你刚才说竹子开花必死,方能结出竹实,那么换句话说,结出竹实的竹林,就会枯黄死亡了?”
“对呀,竹子很罕见,只要开花就会死嘛,”陆远志不明白秦林为啥问起这个,呆了一呆,然后小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突然就大咳起来。
牛大力替他拍后背,好不容易缓过气,陆远志坐直了身子,就直瞪瞪的把秦林看着。
昨天把各种植物的花朵,只要是春天能开的就都找来了,唯独没有竹子!
很少有人见过竹子开花,但它确实能开花,只是需要非常非常久的时间:除了极少品种的竹子每年开花之外,大多数竹子要生长三十年以上才开花,有的甚至长达百年,比如桂竹需要一百二十年才开花,再怎么长寿的老人,也见不到自己亲手种植的桂竹开花。
所以在人们的潜意识里,一般不会把竹子当作会开花的植物。
更加容易迷惑人的是,竹子开花之后就成片的枯黄死亡,试问出去收集花粉的锦衣官校,看到一片枯黄死亡的竹林,怎么会想到它也曾绽放花朵呢?恐怕下意识的就漏过去了吧!
秦林三口两口吃完早餐,将饭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咱们走!”
去哪儿?当然是不久前有竹子开花的地方!
竹子开花非常罕见,并且不会像别的常见花朵那样,在相当大范围内、同一时间段内开放,往往是一座竹园,或者方圆十余里的几座山头,竹子同时开花。
很容易就询问得知,龙游县近期曾经开花的成片竹林,就在衢江对岸的竹林禅院,县衙奉承秦林的竹实就来自那里。
时值梅雨季节,衢江涨水,航道越发宽阔,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川流不息,数量最多的则是运送木炭的排子,一长溜几十条从上游方向放下来,场面蔚为壮观。
一只浙江特有的乌篷船,舱内坐着七八个人,改扮成秀才的罗东岩见秦林看那些船,便解释道:“秦少保,这些排子都是从上游山区放下来的。下游的杭州、宁波,打铁、炼金银器皿、冬天取暖、四季烹茶都要烧炭,商人就在浙西山区把炭烧好,用木排运过去,除了排上装木炭,扎排的原木又卖给造船的,可谓一举两得。”
“这么多木炭,用来熔化黄铜、私铸铜钱,倒是方便得很哪!”秦林鼻中冷哼一声。
罗东岩终究有点替自己开脱的意思,讪讪的道:“下官失察,下官失察。不过弊县境内,铜钱既有流出亦有流入,市面上铜钱不多不少,并没有铜钱滥市的情况,所以下官就……”
这个问题,秦林也觉奇怪,以发现的私铸钱数量来看,应该市场上充斥着大量万历通宝啊,可并没有这样的情况,难道是金樱姬往日本卖的铜钱,数量实在太多,冲抵了私铸者多造的那部分?
可是根据五峰海商的账目,他们是去年底才开始做这种生意的,其实运往日本的铜钱数量有限,至少不可能完全冲抵私铸者批量制造的假钱。
秦林倒是丝毫不怀疑金樱姬对自己打了埋伏、瞒报了数目,金宣慰完全没必要这么做,而且以她和秦林的关系,也不会这么做。
加上之前对私铸钱所获利益的分析,也觉得十分奇怪,自从万历通宝价值折半,私铸实际上就无利可图了,为什么私铸者还把源源不断的私钱投向市场?难道他们是助人为乐,替五峰海商准备出口日本的货源?
“秦少保,前面就是竹林禅寺了!”罗东岩的低呼,打断了秦林的思索。
衢江对岸,二十来丈高的平缓小丘上,坐落着一座红墙黄瓦的寺院,四周果然竹林掩映,只不过本应翠竹森森的春季,那些竹子却已枯黄死去,反倒像秋天的景色。
没错,就是这里,只有曾经开过花的竹子,才会枯死在万物生长的春天里!
可是,私铸者又在哪里呢?这样的小山丘,根本就藏不下铸钱的工场嘛,火红的熔炉藏在哪儿,热火朝天的私铸场面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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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59章山寺僧话]
759章
山寺僧话
秦林并没有急着登岸,他吩咐扮成艄公的衙役将乌篷船打横,就在江心慢慢转上两圈,秀才装束的罗东岩则和随从坐到船头,假装是买舟游江消遣的士子,他自己躲在船舱中,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岸上的情况。跟我读h-u-n混*h-u-n-<书海阁>-shuhaige.com
请牢记
陆远志也手搭凉棚朝远处看,嘴里嘀嘀咕咕:“邪门,这里没有一点儿开炉铸钱的迹象,既无煤烟,也没火光,搞私铸的家伙总不可能躲在地底下吧!”
牛大力也远眺那座掩映在枯黄竹林之中的寺院,红墙黄瓦殿宇森森,就是除了几缕香烛青烟之外再没有丝毫的烟火气了,怎么看都不像藏着私铸工场的样子。
再说了,竹林禅寺是龙游有名的古寺,多有善男信女在此进香礼佛,把私铸工场设在这里,岂不是很容易被人发现吗?
“难道说,麻绳只是在这里存放过一段时间,沾到了竹子的花粉,然后就被运到真正的私铸工场了?”陆远志试图做出合理的解释。
“不,应该就在这附近,”秦林放下了望远镜:“这里有衢江水运,铸钱需要的大量木炭,可以从上游运来,铸成的私钱,也可以经水路运到下游的杭州、宁波,而且竹林禅寺附近没有农户,正好神不知鬼不觉的办这些事情。”
听秦林这么一说,陆远志和牛大力也觉得有理,可既不能打草惊蛇,又要确定目标,怎么才能做到呢?
“先从外围调查开始吧!”秦林吩咐乌篷船靠回南岸,在水浅处下碇停泊,和罗东岩用红泥小火炉在船头上烹茶,吹着清朗的江风,十分悠闲自得。跟我读h-u-n混*h-u-n-<书海阁>-
请牢记
与此同时,江面上七八条乌篷船和客舟四散分开,锦衣官校们扮成外地行商,向江上的渔民和船工打探消息;岸上,龙游的差役拿着张粗制滥造的影形图做幌子,假装成追捕逃犯,朝村落间的乡民套口风。
一个时辰之后,信息纷纷反馈回来:并没有人在夜间看见铸钱炉的火光,也没有听到不同寻常的声音,至于停着的船嘛,因为竹林禅寺是龙游的有名古寺,行船的艄公船夫都喜欢去拜一拜求个平安,每天停在寺庙所处小山丘的船很多,过夜的也不少,没人注意到别的情况。
“这么说,如果他们半夜运送铜料和木炭,就很不容易被人发现了,”秦林说着就摸了摸下巴。
“还有,还有个消息,”锦衣官校大约是觉得和案情没多大关系,就有些吞吞吐吐的,直到秦林盯了他一眼,才继续说:“有渔民告诉咱们,说最近这段时间附近江段的鱼变得不好打了,鱼群跑到了别的地方,所以江面上的渔船都少了许多。”
罗东岩闻言就点点头:“怪不得听厨房人说,鲜鱼的价钱贵了不少……”
说着罗知县就红了红脸儿,把后面半句吞了回去,君子远庖厨嘛。
秦林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双目精芒熠熠生光,鱼群减少传递的信息,那是相当丰富啊!
罗东岩将一盏烹好的香片递给秦林,小心的问道:“秦少保,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再派人进竹林禅寺探查,还是……”
“咱们直接进去!”秦林把手一挥,冲着惊讶的罗东岩笑道:“难道本钦差就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访古寻幽入禅寺吗?”
小山丘下,衢江岸边,有座小小的码头,方便前往竹林禅寺进香的善男信女,秦林一行人就在这里弃舟登岸,沿着两侧生有青苔的石阶拾级而上。
竹林禅寺门口两名小沙弥眼尖,瞧见本县父母官罗东岩穿了青衫儒服,在前面弓着腰引路,对另一人毕恭毕敬,立马就知道有大人物来了,一个赶紧跑进去禀报,另一个则忙不迭的迎下来。
寺庙之中,愚竹方丈很快得到了消息,问明罗东岩身边那年轻人的身高面貌,便朝小沙弥挥挥手,让他先出去招呼,自己稍事整理就出来。
“哈哈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胡云鹏从后面禅房转出,满脸喜色,对愚竹道:“这是秦魔头送上门来了,你赶紧去稳住他,我去通知高左使。哼哼,这次一定要把秦魔头抽筋扒皮,挫骨扬灰,方能消老子心头之恨。”
胡云鹏师兄“血海漂萍”段海萍就是死在秦林手中,所以他对秦林恨之入骨,眼下机会来临,他兴冲冲的向高天龙报告消息去了。
愚竹也咬牙切齿的走向山门,慈祥和蔼的脸上杀气腾腾,哪里有半点佛门高僧的气度?分明就像持刀杀人的刽子手!
刚刚踏出山门的门槛,愚竹忽然一怔:只见十多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已靠拢了衢江北岸,不计其数的精壮汉子正走下跳板,他们虽然穿着百姓衣服,一个个却身手矫健、浑身精悍之气,锋利狭长的绣春刀和乌压压的掣电枪,就明明白白的挂在腰间——分明是北镇抚司的精锐官校。
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便装汉子,被愚竹认出是本县的马步弓手,江上亦有好几艘大船来回巡弋,窗户里隐隐露出鸳鸯战袄特有的火红色。
心中毕剥一跳,愚竹方丈脸上狰狞的杀气瞬间隐退,重新变成了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从山门往下迎了好几步,双掌合十道:“哪阵风把罗父母吹到了敝寺?您身后这位施主,双目煞气冲霄,满身正气盈怀,想必就是审阴断阳、神目如电的秦少保?”
“哈哈,老和尚果然有点眼力!我来替你引见这位贵人,”罗东岩像往常那样和愚竹打着招呼,又冲着秦林点头哈腰:“启禀秦少保,这位愚竹大师就是竹林禅寺的方丈,别的本事没有,插科打诨的道行是很深的。”
秦林哈哈一笑:“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本钦差的正事已经办完,离开龙游之前特地到贵寺寻幽探秘,还没有进寺中参观,单单是见了愚竹大师,便隐然有忘俗之感。”
“好说,好说,”愚竹侧身弯腰,将秦林一行引入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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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较少,中午会有补发的一章
[第一卷荆湖夏风760章花木泄天机]
760章
花木泄天机
秦林抬脚跨进竹林禅寺的山门,大批锦衣官校也跟在他身后蜂拥而入,本县的马步弓手张弓搭箭抢占各处有利位置,更有身穿鸳鸯战袄的朝廷官军,分水陆两路将竹林禅寺所在的山丘围得水泄不通。百搜索最新更新尽在shuhaig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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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竹方丈眼角抽了抽,神色变了几变,双掌合十道:“秦、罗两位施主,贫僧有礼了。敝寺虽小,亦是五百年的名刹,佛、菩萨以慈悲为怀,两位带这许多刀兵,佛爷菩萨面上须不好看。”
罗东岩笑笑:“秦少保乃朝廷柱石,屡次挫败反贼叛逆,可谓功勋卓著,也被奸徒逆党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不得不加强戒备。如有冒犯,只好请老和尚你多担待,在佛菩萨面前替秦少保多上几柱香吧!”
愚竹低头沉吟,似乎有点不大愿意。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大师难道还没有堪破?”秦林悠然开口,戏谑的瞥了愚竹一眼:“只要心中存着善念,手中持刀不过是为了除魔卫道而已;如果有心作恶,就算手托香花、口念佛经,也照样堕入魔道。大师您说是吗?”
“是、是,秦施主慧根深厚,倒是贫僧执迷了,”愚竹非常勉强的笑了笑,他被秦林三两句话说得后背冷汗津津的,心头暗自戒惧:难道秦魔头已经发现了什么?
秦林在众人簇拥下参观竹林禅院,四大金刚、十八罗汉、大雄宝殿一处处看过去,这五百年古刹很有些看头,佛像镏金华彩,殿阁古色古香,庭院之中古柏森森
字txt下
唯独有点煞风景的,就是寺庙周围原本苍翠欲滴的竹林,全都变得枯黄,已经或者正在走向死亡,本是江南之春的梅雨季节,倒像是深秋的景色。
秦林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诧异的问道:“愚竹大师,春季万物复苏,怎么贵寺的竹林却成片枯萎?难道是天时不利,或者地理改变?”
愚竹对这个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笑道:“好叫秦施主晓得,竹子开花必死,今年春天早些时候,这些竹子就开过花的。敝寺周围种的竹子,总要四十年以上才开花,贫僧已虚度七十春秋,还是二十来岁做小沙弥的时候见过这些竹子开花呢。
总来的说,到了年限之后,遇到久旱不雨、土壤干热板结的年份,竹子就会开花,只是到底哪年开放,就可遇而不可求了。正因为竹子开花,本寺才收集到一些竹米,现在想来,倒像是佛菩萨特地赐给秦施主享用的呢!”
愚竹心中已对秦林有所戒惧,正好他问起竹林枯死的问题,就趁机东拉西扯,想从秦林口中套话。
哦?秦林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不动声色的道:“久旱不雨、土壤干热板结?今年雨水倒不是很缺啊,怎么贵寺附近的土壤就干热板结了呢?”
“呃,这个……”愚竹方丈自知失言,后悔得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千不该万不该在秦魔头面前多嘴多舌,这下好了,如果被他发现什么端倪,刚才那番话就成了活脱脱的不打自招!
亏得这老秃驴迎来送往口舌便利,赶紧强笑道:“初春时候没下雨,又连着出了几天太阳,地气回暖,竹子就开花了。一草一木亦有感应,想必是预知秦少保将要大驾光临,所以提前奉佛旨开放的,结成竹实以飨贵客。”
“是这样啊,那本官倒是和佛菩萨很有缘分了,”秦林笑着,转移了话题,并没有就此深究下去。
愚竹吓得遍体冷汗浸出,暗道这秦魔头果然厉害得很,稍有失言恐怕就会被他抓住把柄,于是再也不敢东拉西扯,陪着他老老实实的逛下去,指着一尊尊佛像和壁画讲出处来历。
就在秦林闲庭信步,由愚竹和罗东岩陪同参观竹林禅寺的同时,牛大力率领锦衣官校们,以保护秦少保安全为名在寺庙各处要点布防,并检查每一座殿宇和禅房。
可查遍了整座寺庙,根本就没有能容纳铸钱工场的地方,几处殿宇都摆设着佛像,佛像四角结着灰尘,布幔周围挂着蜘蛛网,室外的空地也只有石头雕刻的香炉,没有铸造铜钱的熔炉,地面上倒是有不少灰烬,可那是香烛燃烧留下的,并非铸钱所用的木炭。
奇哉怪也,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啊!
牛大力伸出棒槌似的手指,狠狠刨着头皮,饶是他粗中有细,这时候也犯了迷糊。
陆远志一直跟在秦林身边,见状就朝老搭档使了个眼色,随即故意落下几步等着牛大力。
“老牛,我听秦哥刚才话里有话,好像说竹林禅寺周围的土地有些问题……”陆远志压低声音把秦林和愚竹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又道:“老牛你看,会不会是藏在地下?”
“不可能吧?”牛大力眼睛睁得溜圆,怎么也不敢相信。
铸钱要烧熔炉,要有冷却的水池,要堆积铜料、木炭和制成的大批铜钱,还得有供大量工匠生活的区域,以这次发现的私铸铜钱来看,规模是相当大的,那么私铸工场需要的空间也就格外的大,根本不是一两条地道就能搞定的。
何况烧炉熔炼铜料需要大量的空气,如果在地下挖掘空间,简直就是事倍功半,不,根本是费力不讨好,谁会干这样的蠢事?愚不可及嘛!
忽然前面边走边看,走到一处阁楼上的秦林长笑一声:“咦,常听说人间已是四月天,山寺桃花始盛开,贵寺周围倒是不同,看,远处那株茉莉花就早早的开了。想来必是地脉温暖,所以花草盛放之期也比别处早。”
“秦施主大驾光临,正是花开迎贵客嘛!”愚竹笑嘻嘻的回答,心下暗自咬牙,等秦林走了,一定叫人去把那株茉莉花拔掉。
陆远志闻言就若有所思的搓了搓胖呼呼的下巴:“也许,地下还真有问题,老牛……”
话还没说完,牛大力已匆匆而去,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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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第一卷荆湖夏风761章龙游石窟]
761章龙游石窟
如果谁有一双透视眼,可以穿透竹林禅寺铺地的青石板,穿透厚达数米的泥土,穿透构成山体的岩层,那么他的视野将会豁然开朗,呈现出一个与地面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是一座巨大的石窟,或者称为地底大厅更为恰当,它周围六十多丈,洞顶高达十余丈,三根粗大的石柱拔地而起,支撑着高高的洞顶,四周和穹顶那古老的石壁上,还遗留着年代久远的开凿痕迹——如此鬼斧神工的石窟,究竟是谁在地底开凿而成?
地面上坐落着风轻云淡梵音阵阵的古刹名寺,地底却是热火朝天的铸造场,石窟之中不知藏了多少工匠,正挥汗如雨的工作着,他们都只穿条贴身小裤,精赤着上半身,有人在熔炼炉前面来回拉着风箱,有人在翻砂铸模,还有人来来回回的搬运着木炭、灰铅和铸好的铜钱……
因为熔炼铜料,石窟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尽管有通风口带来的新鲜空气,废气又通过地道排往衢江江底,工匠们依然热得浑身流汗。
又瘦又高的白莲教奉圣左使“蜈王”高天龙,负手站在一处隆起的石台之上,他的脚下,工人们正把红热的铜汁浇进一个硕大的圆柱形陶范,热浪滚滚而来,让他眼中的狂热之色越发浓重。
“高左使好手段!”胡云鹏笑嘻嘻的一竖大拇指,“那秦魔头就算抓破脑袋,也想不到地底下这些石窟吧!”
熊长老、杨长老也凑趣的道:“在石窟中练兵、囤粮、打造兵刃,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咱们揭竿而起,打伪朝一个措手不及!哈哈,这石窟哪里是高左使的功劳?分明是无生老母赐给圣教的!”
高天龙阴恻恻的脸上多了几丝笑意,熊长老和杨长老的夸赞正挠到痒处,说不是他的功劳,但无生老母经他之手赐下石窟,岂不是更加冠冕堂皇?
石窟并不止一座,就在竹林禅寺所处的这座山上,大大小小的石窟足有二十多个,最大的这个能容纳上千人,洞顶十多丈高,小的也有二三十丈的周围,六七丈高的洞顶。
有的石窟里几十名铁匠正叮叮当当的打造兵刃,有的石窟囤积着起事要用的军粮,有的石窟用作营房,最大的这座就成了私铸铜钱的工场。
这是高天龙麾下弟子无意中发现的,禀报他之后,花大力气清理了洞中积水和淤泥,用做了白莲教在龙游的秘密据点,经历数年整治,花费无数心血,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高天龙也曾猜测过这些石窟的来历,暗中打听,甚至绑了几个钻研经史的老学究过来查看,结论也各不相同:有人说是西周时候周天子偃王的陵墓,有人说是春秋时越王勾践秘密屯兵屯粮的地方,还有人说是汉宣帝时候兴建的储备仓库……
得,连年代都弄不清楚,高天龙越听越糊涂,干脆请这几个砖家都吃了板刀面,扔进衢江喂了王八。
龙游石窟最初的主人是谁,已无从查考,不管来历如何,龙游境内这座不为人知的地底石窟群,对时刻想着造反的白莲教而言无疑天赐宝地,拥有这处基业,便在浙西立于不败之地,立下大功的高天龙,在教中威望越发如日中天,几乎直逼白莲教主。
而且,石窟基地是他发现的,这里的上上下下,也被他安插了许多亲信。
胡云鹏见高天龙心情不错,又笑道:“高左使深谋远虑,找到这座石窟并不出奇,想出李代桃僵之计,在这里铸造对付朝廷官军的利器,那才是了不起的奇谋!”
仿佛是为这句话做注脚,底下工匠们一片声的吼道:“成了,铸成了!”
巨大的声浪,如果不是在地底深处,恐怕会传到好几里之外呢!
工匠们敲开泥封的陶范,里面就透出了黄澄澄的光芒,随着陶范被一块块敲开,那东西彻底露出了真容:铜铸成的圆柱形状,首略细而尾稍粗,八尺余长短,海碗粗细,黑洞洞的炮口,乃是一门精铸的铜炮!
利用石窟只是运气,秘密铸炮才是高天龙真正的奇计。
比起西洋传来的鸟枪或者说火绳枪,铸炮的技术在中国才真正源远流长,作为火药的发明者,元朝时候中国人就会铸造火炮了。
铸炮,或者用铁,或者用铜,因为铁的冶炼质量和铸造技术相对差些,很长时间内铁炮的性能都远远不如铜炮(猫注:欧洲直到拿破仑时期,青铜炮仍胜过铁炮),但铜的价格太高,为了平衡性价比,朝廷还弄出过铜铁合铸炮。
朱元璋时代的战争已经“神机铳居前、马队后列”,万历年间,火器的重要性更是凸显出来,白莲教想和朝廷作对,单靠传教和神功恐怕一百年也不能成功,所以从南京浙兵火药库爆炸案、制枪工匠李火旺失踪开始,白莲教就试图掌握热兵器了。
因秦林破获李火旺失踪案,白莲教获取鸟枪的努力遭遇挫折,他们进一步发现,这种武器单打独斗或者小规模使用还差不多,大规模战阵交锋,还是炮更有用,就把心思转到了铸炮上面。
铸炮要大量的铜料,不过铜料这种既可铸炮又可铸钱,在中国境内还奇缺,大批量交易是被朝廷监控起来的,白莲教要是从哪儿买十万斤铜用来铸炮,明天朝廷官军就得上门拜访。
高天龙用的妙计,就是把朝廷含铜量高的真钱弄来熔炼,添加铅锡等材料,五千枚真万历通宝,就能翻造成一万枚假万历通宝——当然,实际操作中只翻造了五千枚,重新投往市场以免朝廷察觉,扣下来另外五千枚的铜料,则用来铸造大炮!
正如之前秦林的分析,如果单单是私铸铜钱,其实无利可图,白莲教真正要的,是扣下铜料用以铸炮!
因为私铸钱一直未曾禁绝,市面上出现的假万历通宝也果真没引起官府注意。
高天龙的阴谋得逞了一大半,看着那黄澄澄的炮身,想象着火炮将朝廷官军炸得粉身碎骨,他的笑容在熔炼炉火光的映照之下,就显得格外狰狞可怕。
“秦林,你最好留在龙游不要走!等圣教起事席卷浙西的时候,就用这门奉圣大将军炮,送你归阴!”高天龙嘿嘿冷笑着。
“不好,高左使,不好啦!”一名灰衣僧人急匆匆的从甬道奔入石窟,神色张皇失措。
高天龙冷冷的盯了他一眼,那毒辣的眼神好似附骨之蛆,顿时就叫灰衣僧人吓得不轻,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灰衣僧人勉力定了定心神,放低了声音禀道:“愚竹叫属下来禀知高左使,那秦魔头言语中夹枪带棒,很不好对付,而且、而且他好像已经发现了地下有古怪……”
什么?高天龙瞳孔猛的一缩,双目射出的寒光逼得灰衣僧人往后退了一步。
胡云鹏、杨长老和熊长老都满脸的不敢置信,地底石窟是古人遗留下来的,并非白莲教新近挖掘,在这里不知道几百几千年都没有人发现,怎么秦林一来,就瞧出了道道?难道这人真的神目如电,能透视地底深处?
“难道是通风口被他发现了?”高天龙着急的问道,想想也不大可能,通风口的设置也是极为隐蔽,非常难以察觉的呀。
灰衣僧人不敢怠慢,三句两句把情况说了一遍,愚竹方丈是如何说漏了半句话,秦林又如何从盛开的茉莉花察觉到了异状。
“秦魔头好生厉害!”杨长老和熊长老面面相觑,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等见微知著的人,简直多智而近妖。
胡云鹏牙齿一咬:“我扮成僧人去刺杀他,大不了舍掉这条命,替高左使分忧!”
“且慢,秦魔头必有防备,你杀不了他的,”高天龙止住胡云鹏,沉吟半晌之后,朝他使个眼色,又装出急切的样子,大声道:“秦魔头已发现端倪,此地不宜久留,快去通知圣教主!”
胡云鹏一怔,从高天龙脸上看到了一丝诡异的神情,登时恍然大悟……
地面之上的竹林禅寺,秦林已在精室之中享用愚竹奉上的茶点,陆远志还朝他打眼色意思是别急着吃,罗东岩也神色犹疑,秦林却将点心一块块放进嘴里,笑道:“愚竹大师的美意,罗知县为何不肯享用?这些点心又香又甜,又不会有毒……”
有毒才好,毒死你个朝廷鹰犬!愚竹老和尚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他自己在这里,圣教主和左右二使三堂主十长老都在这里,下毒害秦林不难,问题是大伙儿怎么逃跑呢?没有得到圣教主或者高左使的明确指令之前,他只能毕恭毕敬的把秦林供起来。
“啊呀,肚子痛!”秦林突然捂住肚子,脸色煞白,太阳穴直跳。
难道真的有毒?罗东岩吓得不轻,本来拿着块点心往嘴里送,手一抖掉地上了。
秦林突然嘿嘿一笑:“不好意思,昨天在街上买了三碗猪肠粉吃,太油腻了肚子受不了,失陪失陪。”
他捂着肚子一溜烟的冲出门,留下哭笑不得的愚竹和罗东岩,在锦衣官校指引下拐了两道弯儿,牛大力正搓着手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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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62章瓮中捉鳖?]
762章瓮中捉鳖?
“秦少保,您料事如神,这山头的土地下面,只怕真有古怪!”牛大力兴奋的搓着双手,两只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更是瞪得好似铜铃。(《网》.com
刚才牛大力率领锦衣官校们在竹林禅寺内外各处明察暗访,虽然没能发现机关暗道和通风口,但也有了不少的收获。
他们在秦林看到的那株反常盛开的茉莉花之外,又发现了好几株与众不同的花木,明明个山坳处的山茶花长得正好,偏有挨着的两三株枯黄死去,明明某处是一片茂盛的草地,中间却有条状分布的地带寸草不生,这些情况放在平时并不会引起注意,但只要事先知道朝这大方向去找,就显得格外碍眼了。
锦衣官校假装解手,走近了观察,原来这几处地方的土地格外干燥,别处的泥土还是黝黑湿润,它这里却干得发白,甚至土壤龟裂开。
“秦少保,你猜怎么着?”牛大力眉飞色舞,又看看左右,压低了些声音:“手往泥巴里插下去半尺深,底下都是温温热的,土里的水都被蒸干了,怪不得花木要枯死呢!”
秦林笑道:“如果地下没有温泉,那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好东西’了,唔,开炉铸钱的话,确实会很热呢。”
龙游靠着衢江这一带,从古到今就没有什么温泉,答案毫无疑问是后者。
地面以下,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岩石与岩石存在着缝隙,泥土之间有着空腔,还有深深扎下的树根,存在于地表之下的潜流……白莲教在地下开炉铸钱,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熔炉的热量沿着地脉传播,导致地表植物的变化,从而被秦林识破!
是的,龙游石窟的秘密千年来未曾被世人发现,那是因为它静静的沉睡于地下世界,没有蛛丝马迹显露于人间,直到秦林原本生活的那个年代,才因一次偶然得以重见天日,成为了一处旅游景点,而谁是石窟修建者的问题,依然困扰着发现者们。圣堂.com
可当白莲教将它改建成地下基地,石窟从此不再寂静无声,即使深藏于地下,也会有种种存在的痕迹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被秦林这样眼毒的家伙发现端倪。
牛大力攥紧了手中的镔铁蟠龙棍,期待的问道:“秦少保您看,咱们现在……”
“敌暗我明,他们藏在洞中,如果有了准备就对进攻不利,”秦林想了想,终于做出了决定:“在找到地道口之前,先别轻举妄动。”
找到地道口?牛大力抓了抓头皮,不展开细致入微的大规模搜索,又怎么能找到隐蔽的地道口呢?可放在明面上搜索的话,也很难做到不惊动对方吧。
山人自有妙计,秦林嘿嘿一笑,让牛大力从厨房取来一物,然后匆匆走回精室。
“啊哈~~这下肚子舒服了,有劳两位久等,哈哈,拉了小半天工夫,这才畅快畅快,”秦林打着哈哈,手摸着肚子跨进门,看上去就像刚从茅房轻松了才回来的。
罗东岩暗笑不迭,秦林厉害是厉害,终究是个武人出身,一点斯文都不讲,也太那啥了。
愚竹长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酒肉乃穿肠毒药,素食淡饭才是养生之道,秦少保今后尽量节制口腹之欲,不要暴饮暴食,将来一定得享百岁高寿。”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活不到一百岁,一定来找你算账!”秦林哈哈大笑。
众人忍俊不禁,愚竹已七十岁了,秦林才二十出头,秦林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只怕愚竹都变成枯骨了,到哪儿找他算账?
愚竹也笑:“秦少保要找贫僧算账,只怕是不能了,贫僧年过古稀,寿元将近,倒是可以提前八十年,替秦少保往西天极乐世界探探路程。《网》.com”
“八十年不够,我倒是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哈哈哈……”秦林大笑一通,又笑容忽敛,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佛祖派徒弟给人念经,也要收三斗三升金豆子,往给孤园**,要金砖铺地,如此说来,那西天极乐世界也是要钱的,无钱就寸步难行啊!”
罗东岩愕然,不懂秦林怎么突然提起这茬,按说,他那一番话该是敲竹杠的时候才说的呀。
愚竹也奇怪,难道秦林发现了假钱的端倪,并不准备破案抓人,而是想敲一笔钱中饱私囊?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佛爷爷也不收造孽钱的,不知秦少保的意思?”愚竹白眉扬起,小心的探询着。
“不瞒大师您,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秦林说着,就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儿。
愚竹和几名亲信弟子的眼睛,也就跟着他的手指头打转,人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只见秦林笑容一收,右手对准了地面,狠狠往下一指!
轰然巨响,在愚竹脑中炸开,眼前金星乱冒,几名弟子更是张皇失措,几乎要夺路而逃,或者作拼死一搏——他们很清楚,秦林没有指错地方,成千上万贯私铸万历通宝,正是藏在山腹的石窟之中!
“这里的地下,有座大金矿,只要开采出来,本官就发达了!哇咔咔咔~~”秦林很没形象的狂笑,又眉飞色舞的道:“愚竹方丈,你们祖祖辈辈在这里待了五百年,没想到脚下有金矿吧?”
呃~~这一刻愚竹脸上的表情实在是丰富多彩,就算做梦也没想到秦林竟会认为山腹之中有座金矿!吭吭哧哧半天,他才勉强问道:“不知秦施主凭何认定敝寺脚下有金矿呢?”
“徐文长告诉我的呀,他会勘合地理嘛!”秦林看了愚竹一眼,似乎很奇怪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然后自信满满的道:“地理堪舆有云,凡金矿矿脉所在,地脉受金气所激,金克木,是以草木枯死,你看你们这庙周围,竹子枯死多少?又,金水相生,水润木,花期提前到达,你看那株靠近江边的茉莉花,不就提前开放了吗?”
原来,原来这位秦少保竟是如此理解的!愚竹刹时间哭笑不得,简直对秦林无话可说了。
“怎么,愚竹方丈还有什么不放心?本官是讲道理的,咱们二八分成就是了,你二我八,就叫罗知县做个见证!”秦林说着,就朝罗东岩使个眼色。
罗东岩当然连声应承。
愚竹心头放松下来,装出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又为难的道:“秦施主,您看咱们这庙毕竟是五百年的名刹,是不是?”
秦林大手一挥,完全不容置疑:“不不不,挖金子要紧,现在就要开挖!我的人立马就要开始探矿,给你们半天时间,从庙里面搬出来!”
阿弥陀佛,这位秦长官好霸道!愚竹无可奈何,想想秦林立马就要挖矿,也不管他是挖矿还是挖别的什么,总之只要一直挖下去,挖到五六丈深,就会挖穿石窟的穹顶啦。
好在这样挖消耗的时间很长,只要没被他凑巧挖到通风口和甬道,就这么硬挖下去,没有个三五天是挖不到石窟的,白莲教完全可以寻找机会撤走,比如由高手现挖一条通到包围圈外面的地道。
当务之急,是尽快把消息告诉石窟里的众人!
愚竹方丈当机立断,口中干咳一声,悄悄朝身边侍立的弟子使个了眼色。
其中一名青袍弟子立刻弯腰躬身告退,僧袍飘飘出门而去。
与此同时,陆远志从外面没头没脑的跑进来,青袍僧人往左躲,他也往左边让,青袍僧人往右边躲,他又往右边闪,正好撞了个满怀。
“哎呦呦,你怎么不小心呢?”陆远志恶人先告状,反而抱怨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青袍僧人连声道歉,他还有要紧事,脚步匆匆的走了。
嘿嘿~~陆胖子坏笑着朝秦林打个手势,两个字:搞定!
青袍僧人脚步很快,在寺院中穿回廊走夹到,几名跟踪他的校尉不敢过于逼近,好几次差点儿失≮www.qiyebooks.com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去目标,只是想到秦林严惩犯错的同僚,人人心头就存着夙惕之念,弦儿绷得紧紧的,好歹才没有跟丢。
吱呀——偏殿的大门被缓缓关上,只见门缝中青袍一闪,等校尉们走近了从窗户往里看,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几名校尉面面相觑,趴着窗户东看西看,殿中确实已经没了青袍僧人,而供桌鲜花烛台蒲团等物,都没有被挪动的痕迹。
天哪,不会跟掉了吧?校尉们心头惴惴,要知道秦林厚赏重罚,在他手下升官发财快得很,犯错挨罚那也重得很。
“不急,不着急,”秦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率领众校尉赶来了,脸上笑容可掬,身边陆远志、牛大力哼哈二将和罗东岩,落后一点儿愚竹方丈面如死灰,两名锦衣官校一左一右盯死了他。
秦林摆摆手止住几个请罪的校尉,“看看地下,其实很容易发现的,看见什么了?”
地上,有些白色的粉末痕迹,偏殿之中,佛像底下,也有着那么一点点白色粉末,格外显眼。
陆远志挺胸凸肚分外得意,就是在和青袍僧人相撞的瞬间,他把一只装着面粉的小口袋,粘到了对方的僧袍后摆!
秦林嘿嘿冷笑,现在的局势,正好瓮中捉鳖!
[第一卷荆湖夏风763章内外交隔]
763章内外交隔
就在秦林脚下二十丈的岩层深处,白莲教主的银面具在铸钱炉火的映照之下,闪耀着妖异的赤红色光芒。
“来得好!本教主还没来得及去找秦林,他倒先追到这里来了!”白莲教主玉手轻翻,将素纱罗裙的长袖往下一按,顿时丈余方圆真气激荡,一袭罗裙无风自动,飘飘然有如洛神凌波。
教主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病,可惜阿沙不在这里,否则一定会说师傅和秦大叔不是我追你,就是你追我,你们追来追去什么时候才有个完呢?
艾苦禅愤然作色:“秦魔头步步紧逼,咱们也不宜再作退让,请教主率教中兄弟姐妹先走,属下愿率三堂主断后,和秦魔头拼了!”
“艾右使不可急躁,无生老母护佑我等,怎可轻言抛弃有用之身?”高天龙假惺惺的劝了几句,又双手交叉按在胸口,朝白莲教主躬身行礼:“是战是退,属下悉听圣教主决断。战,石窟易守难攻,本教有地形之利;退,有万斤闸、断龙石,可以阻截追兵。”
白莲教主心有不甘的朝四面扫视着,看到那门新铸出来的黄澄澄的铜炮,看到齐齐整整的铸钱工场,和炉火红炽的熔炉,就气得用力咬了咬银牙。
既然被秦林找到这里,龙游石窟中囤积的粮草,新铸的大炮,以及铜料、木炭和熔炉等物件都带不走了,刀剑武器也只能随身带走一部分,白莲教经营这处基地花费了多少心血,却要一朝抛弃,委实叫她难以割舍。
好在她身为反明第一大教之主,也是当世人杰,很快就控制住激荡的心情,单掌往下一切,做出了果断的决定:“咱们且战且退!秦林逼咱们放弃龙游石窟,本教主也不会让他得意,高左使,这处石窟是你苦心经营的,待会儿就由你来放断龙石……哼哼,秦林啊秦林,咱们好久不见,我一定会给你个惊喜的……”
宛如情人间甜蜜的呢喃,却掩藏着生死杀伐的敌意。
艾苦禅、练辟尘、紫寒烟等教中高手都是心头一凛,普天之下这么被白莲教主惦记上的人,恐怕都得自求多福吧。
高天龙却暗暗冷笑,就知道白莲教主退有不甘,战又不利,一定会做出且战且退、败中求胜的决断。
他朝胡云鹏、杨长老和熊长老这几位以目示意,众亲信心领神会。
突然甬道之中传来秦林的声音:“白莲教的众位朋友,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顽抗到底是没有出路的,赶快放下武器投降!”
地面上,佛像机关已被打开,巨大的佛像往后退到了帷帐深处,原本佛像坐的莲台之上,就露出了黑洞洞的甬道入口,足有七八尺宽,整整齐齐的石板台阶,可容三人并排行走。
热烘烘的气浪从地底涌出,秦林的脸色有点儿发红,熔炼金属的味道让他很清楚自己找对了地方,而私铸铜钱竟然和白莲教有关系,更是意外之喜。
刚才发现这处洞口,愚竹方丈无可抵赖,只好梗着脖子充硬汉,可惜他座下的弟子并不是每个都像他那么视死如归的,当场斩杀了两名弟子之后,终于第三名弟子交代了他们所知的情况:白莲教主和麾下众多高手都在石窟之中。
“教主大人,咱们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哇咔咔咔~~”秦林奸笑着,又用双手合成喇叭,冲着甬道大声叫喊:“白莲教的朋友们,你们困于石窟,已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本钦差慈悲为怀,给你们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只要交出白莲教主、左右使者、三堂主、十长老,本钦差就只究首恶,胁从不论……”
“呸,放你娘的狗臭屁!”洞中艾苦禅破口大骂,跳着脚叫道:“朝廷鹰犬,有种下来和爷爷一决生死!”
洞中工匠全是白莲教召集的铁杆信徒,起初听到甬道中传出秦林的声音,他们还有些儿慌乱,待艾苦禅吼得这一声,顿时一个个握紧了铁锤、铁钎,怒目圆睁,跟着齐声叫道:“伪朝狗官想得美!无生老母在上,背叛圣教形神俱灭,舍身殉教回归真空家乡!”
他们原本都是大明朝的好百姓,并没有谁从娘胎里出来就做白莲教的,但要么是土地被劣绅夺走无从申诉,要么曾受胥吏敲诈盘剥以致家道中落,要么贫苦无依生活难继,是白莲教雪中送炭给了他们帮助,在逆境中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动力,于是虚无缥缈的真空家乡在心底变得无比真实,他们心甘情愿的把生命奉献给白莲教,无怨无悔。
甬道中传出的吼声如同地底滚动的闷雷,洞口处罗东岩骇然变色,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大明朝的朗朗乾坤,自己的县境治下,竟有这么多人甘心为白莲魔教殉身而死?
殊不知大厦将倾非在一朝一夕,大明自洪武爷朱元璋北逐蒙元定鼎中原,已立国两百年,种种弊病逐渐滋长,卫所崩坏、土地兼并、庸官冗员、苛捐杂税,正如张居正所言,这座大厦从外头看起来还富丽堂皇,其实里头的梁柱已有不少腐朽败坏,或被白蚁蛀空,若是及时大刀阔斧的修理,还能焕然一新,如果因循苟且得过且过,等到数十年后梁断柱折,那就再无回天之力了。
如果普天下官员都像黄嘉善、王象乾、潘季驯,就算白莲教舌灿莲花,谁会跟着它造反?
相反,要是庙堂之上,君臣全如朽木,朝野之间,尽是衣冠禽兽,王本固、刘一儒、杨兆、荀长风、孙朝楠这样的官员纷纷当权,那么必定会有一人效法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然后万夫接踵相随,王朝覆灭就只在顷刻!
石窟中视死如归的回应,是那么的掷地有声,就连陆远志、牛大力和众锦衣卫弟兄,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仍觉心旌摇动。
唯独秦林神色没有丝毫的改变,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如果说张居正的改革只是思路和方向上存在某些问题,那白莲教的搞法就绝对是此路不通!
万历年间,朝野死水微澜,张居正的改革犹如在水塘里投下石块,到底没能翻江倒海,至于秦林心目中那个从头收拾旧山河的人,自是舍我其谁、非我莫属,只不过时机未到,还须引而不发……
“秦、秦少保,现在怎么办?”罗东岩藏在袖口里面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秦林嘿嘿一笑,突然双手卷成喇叭,冲着甬道大声叫道:“说什么有种下来一决生死,现在藏身石窟里面,充缩头乌龟的人,不正是你们自己吗?”
哇呀呀,气煞我也!艾苦禅摘下一枚生铁念珠用尽全力掷出,带出尖锐刺耳的啸音,当的一声打在了甬道上,砸得石壁火星四溅。
“哇,好大的手劲儿!”甬道又传来秦林带着戏谑之意的笑声,活像看马戏似的。
为防敌袭,甬道当然不会是直上直下,中间拐了弯的,艾苦禅的铁念珠再厉害,也打不掉秦林一根寒毛。
艾苦禅正在无可奈何时,就见甬道处有烟灌入,起初烟雾还是若有若无的一层,渐渐就变得浓稠起来,靠近甬道处的教众只好咳呛着连连后退。
“狗官放烟熏咱们!”教徒们惊呼起来。
也有人叫道:“妈的,和他拼了!”
高天龙眼中精光一闪即逝,见白莲教主迟迟未曾举动,便俯身探问:“圣教主,让属下留下来断后……”
“不,你熟悉机关暗道,你立刻带弟兄们先走,”白莲教主挥了挥手,斩钉截铁的道:“原计划不变!”
“谨遵圣教主令谕!”高天龙躬身行礼,心中却冷笑不迭:哼哼,恐怕你是记挂着秦某人身上的白玉莲花吧,看来老子在山东那步棋是走对了。
白莲教主全副精神都注意着甬道口,准备对付秦林,竟丝毫没有察觉高天龙眼中的那一抹奸诈之色。
甬道之外,秦林满脸坏笑,指挥官校弟兄们把枯黄的竹枝竹叶点燃,让烟气灌入甬道,去熏白莲教众人。
陆远志一时兴起,解着裤腰带就要往火堆上撒尿:“胖爷撒泡尿,给他们加点重口味的,哈哈……”
“不可,”秦林止住陆远志,“白莲教是朝廷劲敌,两百年间不能禁绝,如此强仇大敌自该慎重对待,可杀而不可辱,你辱人就如同辱己了。”
陆远志讪笑着系上裤腰带,心道确实如此,如果自己在这里撒尿,将白莲教糟蹋得一钱不值,那么之前厂卫之中许多精兵强将都被白莲教杀死、打败,则众厂卫前辈又成了什么?
石窟之中的白莲教主,冰寒的一双眸子就多了点儿温软,素手轻捻衣角,暗道秦林你既不肯辱我圣教,将来你落入我手,我也誓不辱你。
从来天意最难测,真到了那时候,她又能坚守此刻的信念吗?
“咳咳,咳咳”,艾苦禅见高天龙、胡云鹏等人率众教徒转移得差不多了,便大声咳呛起来。
[第一卷荆湖夏风764章失手被擒]
“听,里面咳起来啦!”陆远志不顾烟熏守在甬道口,听到里面的咳嗽声他就抖着胖脸直乐呵,眯着一双小眼睛,笑容是猥琐、非常猥琐。
秦林也面带微笑,这次将白莲教高层尽数堵在石窟之中,外面又调来朝廷军队层层叠叠的围住,敌人可谓插翅难飞。白莲教主,这个强大而神秘老对手,自己亦可亲手揭开她的银面具,看看那面具后面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容颜。搜索最新更新尽在shuhaige.com
“咳咳,咳咳咳……”,甬道中传出的咳声越来越撕心裂肺,就算锦衣官校们在外面听着,也觉得心头发毛,浑身不自在。
渐渐的咳嗽减弱下去,似乎里面的人已经停止了挣扎,被熏得晕了过去。
秦林冷电般的目光,朝那名已经坦白交代的假和尚脸上扫过:“这里面没有什么机关陷阱吧?”
“没、没有,”和尚畏惧的摇了摇头,实际上身为外围弟子,他也不大清楚内情。
秦林等烟雾散了一会儿,又吩咐众官校用湿毛巾掩住口鼻,然后指了指愚竹和那些顽固不化的和尚:“老牛,押着他们走前面,替咱们领路!”
“走!”牛大力把愚竹扯了个踉跄。
甬道可容三人并行,愚竹方丈和他的两名弟子走在前面,牛大力率领七八名锦衣官校打着灯笼端着掣电枪紧随其后,枪口指着他们背心。
然后才是秦林、陆远志,在众多锦衣官校前后簇拥下,也走进了甬道,所有的官校都刀出鞘、枪上膛,严阵以待。
石窟在地面以下十几丈的深处,长长的甬道倾斜着盘旋下降,两侧的长明灯幽幽如豆,习惯了地面的光明世界,在这乌漆抹黑的甬道中行走,刚刚走了几步,就感觉时间漫长得过分。
幽深的地底,没有地面上丰富多彩的声音,耳边只有脚步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每一秒钟都像一分钟那么长,这甬道简直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终于,前面的牛大力发出了欢呼,他们已经走出了甬道的出口,来到了庞大的地下石窟。
秦林也加快了脚步,率众位锦衣官校蜂拥而入。
规模宏大的石窟,方圆六十丈,穹顶高达十余丈,三根粗大的石柱拔地而起,简直就是一座宏伟的地下殿堂。
现在这座石窟里面充斥着烟雾,熔炉自有排烟通道,可从甬道灌进来的烟就不容易排出了,在整个石窟中弥漫开来,使得光线不足的空间显得更加昏暗。
牛大力用湿毛巾遮住口鼻,睁圆了眼睛四下搜索,好不容易才看见了大厅之中横七竖八倒卧的十多个人。
与此同时,愚竹和两名弟子发出了绝望的悲鸣,因为他们发现那些人中,赫然有具身穿素纱白衣的躯体玲珑有致,分明是永远高高在上、被视为明王化身的白莲教主!
“有诈,小心!”刚刚走出甬道的秦林,立刻发出了警示。
这处石窟里面藏着的人不少,为何别的人都能走掉,武功最高的白莲教主反而被烟熏得昏迷不醒?
秦林话音刚落,地上伏着的十余人纷纷跃起,袖箭、铁莲子、飞蝗石雨点般射来!
牛大力赶紧护在秦林身前,将镔铁蟠龙棍舞得风雨不透,叮叮连声响,磕飞了好几枚暗器。
飞蝗石、袖箭袭到,锦衣官校们这边传来噗噗噗的利器入肉声,不少人挂了彩,只得咬牙闷哼。
与此同时,火光迸发,枪声连珠价响起,锦衣官校立刻还击,射出了一波弹雨。
白莲教方向艾苦禅也舞动水磨禅杖,子弹射在禅杖上火花四溅,但别的人就难逃厄运了,身边数朵血花绽开。
白莲教的奇袭,当然不只是对射。
“擒贼擒王!”脸上带着银面具的白莲教主一跃而起,白衣飘飘,长袖飞舞,身形如鬼魅般冲向秦林。
不少锦衣官校将枪口指向她,却因身形诡秘难测而无法瞄准,放的几枪都失了准头。
秦林一声断喝:“不要急,放近了再打!”
后续的锦衣官校正从甬道里源源不断的开来,只要顶住白莲教这第一波攻势,就能大获全胜,擒获朝廷头号钦犯白莲教主。
众官校果然不再乱放枪,握着掣电枪严阵以待,刹那间的工夫,不少人的手心浸出了冷汗。
白莲教主左一晃、右一晃,身形捉摸不定,石窟之中烟雾缭绕,地底熔炉火光晦暗,衬得她好像地狱中索命的恶鬼。
“来得好!”牛大力看看对方冲近,吐气开声,将镔铁蟠龙棍高举过顶,一个箭步踏前,铁棍当头砸落。
白莲教主功力何等深厚,伸手一挡一抓一带,铁棍就从身旁滑过。
“嘿!”牛大力再次运起千斤神力,棍子竟从砸落变成横扫,拦腰扫去。
白莲教主似乎没料到对手竟是天生神力,只好硬碰硬挡了这一下,原本快捷如鬼魅的身形就顿了一顿。
好!锦衣官校们终于等到了机会,齐齐扣动扳机,七八支掣电枪喷吐着火舌,弹丸怒射而出。
白莲教主的身体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姿势扭了一扭,避开了大部分的弹丸,可肩头处仍有一朵血花绽开,她闷哼一声,只得罢手后退。
名震天下的白莲教主,终于被我们击伤了!锦衣官校们心下一松,牛大力也长吁了一口气。
完了,全完了!连素称无敌的圣教主也败了,谁还能挽救圣教?两名竹林禅寺的白莲教弟子心如死灰,愚竹更是如疯如狂,嘶吼着要和秦林拼命。
对面的十余位白莲教高手,似乎也失去了斗志,一边流水般射出各射暗器,一边四散逃走。
秦林鼻翼抽了抽,忽然大声叫道:“不,她是假的,弟兄们小心!”
“你自己才应该小心呢!”白莲教主清冷的语声在秦林耳畔鸣响,带着微微凉意的纤纤玉手,就轻轻按在他的咽喉。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用布蒙住了脸,在昏暗而且充斥烟雾的石窟之中,简直就像黑夜的魅灵难以捉摸。
牛大力、陆远志和众官校惊得目瞪口呆,刚才眼前一花,似乎有道黑色的人影闪过,然后秦少保就落入了敌手,既然这位才是白莲教主,刚才被击伤的又是谁呢?天,怎样才能营救秦少保?
[第一卷荆湖夏风765章地底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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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5章地底惊变
“圣教主神功无敌,秦魔头束手就擒!”肩头流血的假白莲教主哈哈大笑着摘下银面具,半边脸妖娆美艳,半边脸带着凶暴可怖的铁面具,原来是青阳堂主紫寒烟。(下_载_楼.shuhaige.com
她扮成白莲教主吸引众锦衣官校的注意力,以负伤为代价达到了目的,而真正的教主则隐藏于石窟的阴暗处,借着还没完全散去的烟雾为掩护,竟一招擒住了秦林。
白莲教主抓住秦林拦在自己身前,一手扣住他咽喉要害,一手环着他的腰,动作如同情人般亲昵,目的却只是为了挡住锦衣官校的子弹。她冰寒的目光往蠢蠢欲动的锦衣官校群中一扫,声音沉静中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别乱动,你们秦少保已经是我的俘虏!”
越来越多的锦衣官校从甬道口冲进了石窟,却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陆远志扣上掣电枪扳机的手指缓缓松开,牛大力攥紧镔铁蟠龙棍的手也慢慢垂下,两人对视一眼,无奈的朝弟兄们打个手势,众人慢慢往后退却。
饶是白莲教主身为魔教至尊,此刻败中求胜,绝地反击竟一举成功,心中也颇为得意,扣住秦林一步一步往后退去,吃吃笑着在他耳边低语:“秦少保,想不到咱们再见面竟是这般情形,真是造化弄人!你在京师、在草原叱诧风云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这个嘛,好像,我还真没想到……”秦林一副满不在乎的无赖相,还扭了扭后背。
为防锦衣官校突然偷袭抢人,白莲教主就像通常劫持人质那样把秦林半抱在身前,左手扣住他的喉头,右手环着他腰杆,这样就免不了肌肤相触,秦林一扭,后背就和她高挺的胸部更加亲密接触,甚至能隔着薄薄的春衫,感觉到她肌肤微凉的体温。
白莲教主高踞神坛,受数十万教徒膜拜,本来就性情高傲,不怎么懂男女之情,加上为擒获秦林而心花怒放,身处重围又难免心情紧张,竟然到这时也没察觉异样,听得秦林说话不清不楚,反而从后面伸着修长的脖子,偏着头问道:“你说什么?”
白莲教主修长的脖颈上肌肤柔嫩,蒙面巾没遮住的额头白皙光洁,蕴着冰霜的眸子因为困惑好像蒙上了一层水雾,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寒高傲就去了七八分,竟煞是可爱。
“我说其实你可以抱得更紧些!”秦林哈哈笑着,脑袋一偏,嘴唇在白莲教主光洁饱满的额头轻轻一啄。
“圣教主!”艾苦禅、紫寒烟、萧云天等白莲教众高手气得目呲欲裂,恨不得把这亵渎圣教主的朝廷鹰犬大卸八块。
紧张万分的陆远志、牛大力和众官校就忍不住会心一笑,咱们秦长官就算落入敌手,也照样占便宜呀!
只不过,这便宜占得恐怕有点胆战心惊,对方可是魔教教主……
白莲教主蒙面巾下的杏脸早已霞飞双颊,冰寒的眸子里有火焰闪烁,好在她虽然不怎么懂人情世故,身为一教之主智慧却是极高,立刻明白秦林的用意,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一步步慢慢往后退:“哼,想骗我放开你?本教主不上当!”
“那你就抱着我吧,只是别传出去,否则我那三个老婆要大吃干醋,你们妻妾之间就不怎么和睦了……”秦林满口胡说八道,心下却有很有些失望,看来这白莲教主绝非浪得虚名,脑筋倒是转得极快,没有被自己骗到。
这时候礼法森严,如果是一般的女子,听到那句话之后羞恼交加,就算不一定会把秦林推开,也能被他找到别的可乘之机吧。
好在咱们秦长官心态好、脸皮厚,既然白莲教主不肯放手,他乐得多蹭几下,在美人儿怀中扭来扭去,倒是乐不可支。
“好像你蹭得挺开心的?”白莲教主冷笑着在他耳边问道,蒙面巾之下的杏脸绯红,早已气得将银牙紧咬。
秦林刚想点点头说确实如此,就觉得腰眼处被重重的戳了一指头,浑身像过电似的又酥又麻,竟被白莲教主点了穴道,除了眼睛鼻子嘴巴,全身上下哪儿都动弹不得。
哼,做俘虏就要有俘虏的觉悟!白莲教主坏坏的一笑,全神贯注的戒备着,带着秦林走向教中众位高手。
十余丈的距离,走得再慢也用不了多久,于是秦林的温柔乡也就到头了,白莲教主将他往地下一扔,练辟尘手中长剑匹练般劈落,稳稳凝在了秦林咽喉处,森寒的剑气让他喉头炸起一片鸡皮疙瘩。
“比起冰冷的长剑,我更喜欢教主大人的怀抱呢!”秦林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张嘴仍不服输。
你!练辟尘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剑把秦林咽喉刺个对穿。
“是不是要本教主把你哑穴也给点上啊?”白莲教主眼波流转,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连她自己都奇怪得很,竟然没有因秦林的挑衅而真正动怒。
看看正在裹伤的紫寒烟,白莲教主蹲下身子,盯着秦林问道:“刚才,你怎么知道是紫堂主假扮的本教主?到底哪儿露了破绽?”
这个问题是白莲教众人都十分关心的,白莲教主与紫寒烟身材体貌几乎一样,只要蒙着脸,秦林又怎么能看出真假呢?
嗯~~秦林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神情十分陶醉:“香味,她没有你身上这种昙花的香味,独一无二的花朵,只在深夜绽放,便如那转瞬之间融化的雪花,刹那霜华,神秘莫测……”
“油腔滑调!咦,他怎么知道我名字?”白莲教主忍不住踢了他一脚,虽有蒙面巾遮盖,露着的肌肤都显出了红晕,只觉心跳得格外厉害。
自幼被前代教主收录门墙,十余岁登圣女之位,双十年华即为白莲教主,神功大成、威震天下,这些年听过无数人赞她神功盛德、光明至大,说什么推翻伪朝一统天下,却从没见过谁敢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陶醉之色。
艾苦禅、紫寒烟等众高手却吃了一惊,暗自思忖秦林怎么知道圣教主身上特有的香味儿?有心思灵便的人,就想起圣教主有次前去镇水观音庵寻秦林的晦气,好几个时辰才出来,后来也没见秦林怎么样,接着圣教主去什刹海边上五峰海商驻地捉秦林,结果耽误了一整夜,天明才顶着两个黑眼圈疲惫不堪的回来……到了这里,就没人敢再往下想了,只得把疑窦揣在心里。
紫寒烟低头提醒道:“圣教主,弟兄们还藏在别处石窟,咱们现在?”
“按原计划执行!”白莲教主抓住秦林腰带,轻轻将他提起来。
秦林有些失望,这次怎么不抱在怀里了?
这厮想得倒挺美,可人家白莲教主又不傻,没有锦衣官校暴起抢人的威胁,何必老让秦林吃豆腐?
秦林晓得白莲教主既然劫持自己,就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歪脑筋又动起来了,趁着对方和属下说话,突然大声叫道:“弟兄们,快动手,你们打得越好,他们越不敢对我怎么样!”
众官校一听是这么个理儿,立马在陆远志、牛大力率领下,端着掣电枪、绣春刀,呐喊着冲杀过来。
嘿嘿,这次教主大人又该抱着我了吧?秦林一脸惫懒的瞅着白莲教主——这厮什么处境啊,居然还上瘾啦!
遇到秦林这么块牛皮糖,白莲教主气得没辙,只得伸指点了他哑穴,然后大声吩咐属下:“你们先走,我断后!记得通知高左使,按原来说的做!”
艾苦禅、紫寒烟等人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武功都不如白莲教主,如今圣教主亲自断后,又扣着秦林为质,更加十拿九稳。
“圣教主保重!”艾苦禅躬身行礼,带着众位高手又射出一轮暗器,然后飞快的钻进了通往另一座石窟的甬道,消失在黑暗之中。
见众校尉冲近,白莲教主果真又将秦林抱在身前,厉声喝道:“不准过来,谁敢动一步,本教主就杀了你们的秦少保!”
白莲教主身段婀娜,皮肤温润细腻,双眸神光冰寒,就算蒙着脸也定是位冰山美人,秦林被美人软玉温香的抱在怀中,众官校正要替他担心呢,他却不肯有一刻老实,身子不能动,嘴也张不开,两只眼睛兀自滴溜溜乱转,一副贼忒兮兮的模样。
听得艾苦禅等人的脚步声渐远,白莲教主扣着秦林也退入了甬道,冰寒彻骨的眼神逼视着众官校,仿佛只要再逼近一步,她就会立刻杀掉秦林。
尽管秦林频频以目示意自己没有危险,陆远志和牛大力又岂能拿他的性命冒险?眼睁睁的看着白莲教主劫持秦林,在甬道中越走越远,也只能率众官校远远的跟着,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条斜向下的甬道,很快就走到了一处较小的石窟,白莲教主突然加快了脚步,带着秦林足不点地的往后退,势如闪电惊鸿。
“快追!别让她把秦哥抢走啦!”陆远志大声叫道。
正当此时,突然喀嚓喀嚓声响,甬道之中厚重的铁栅栏落下,挡在众官校与秦林之间!
眼看白莲教主带着秦林跑远,众官校急得焦头烂额,牛大力拿着镔铁蟠龙棍要撬那铁栅栏,刚撬了两下不远处又是一记沉闷的爆炸,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待稍微恢复一点儿,就听得哗啦啦水声如同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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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66章断龙石]
766章断龙石
众锦衣官校面面相觑,一时间惊得呆了,竟不知那水声从何而来。
牛大力停下了撬铁栅栏的动作,侧着耳朵稍微听了会儿,立刻脸色大变:“快往后退,白莲妖匪炸开江壁,放水淹咱们!”
原来竹林禅寺坐落的小山也只有几十丈高,第一座大石窟的窟底已在峰顶之下三十丈,差不多与山脚下的衢江江面齐平,而通往小石窟的甬道一路斜向下,走到这里已经比江面低了许多,白莲教炸开岩石,放江水冲入,里面的锦衣官校登时便要遭灭顶之灾!
白莲教炸开的窟窿就在铁栅栏对面的小石窟,很快水从铁栅栏的铁条之间漫了过来,水势上涨极快,说话间就淹到了小腿。
人生在世,谁不怕死?锦衣官校们脸色发白,待要转身逃走,却又进退两难:“牛长官,咱们秦少保还在、还在魔教教主手中啊!”
牛大力看着铁栅栏对面,被白莲教主抓住的秦林仍在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似乎并无不妥,便狠狠咬了咬牙:“秦少保不会有危险的,快走!”
“不行!要走你们走,我要留下来……”陆远志胖乎乎的脸青得可怕,平时笑眯眯的小眼睛里,目光竟无比的坚定,双手抓住铁栅栏摇得哗啦啦直响。
在草原上,成千上万的恶狼群里,秦林没有抛弃陆远志,如今在这地底石窟,陆远志也绝对不会丢下秦林。
铁栅栏对面的小石窟中,爆炸形成了丈余宽的破洞,白茫茫的水柱从洞中激射而出,冲击在坚硬的石壁上,激起万朵水花,顷刻间窟底就被江水淹没。
白莲教主皱了皱眉,忙不迭的提着秦林跃上高处,一指解开他的穴道,颇为得意的道:“秦林,你的手下倒是忠心得很哪!本教主倒要看看,有几个肯留下来给你陪葬?”
秦林没有答话,只管看着栅栏后面的陆远志,破口大骂道:“笨蛋,留下来有什么好玩?老子舒服得很,要你来救?老牛,你把这哭哭啼啼的脓包带走,老子简直看到他就想吐!”
“秦哥……”陆远志红了眼睛,何尝不知道秦林这是故意气他,好叫他快走?
砰,牛大力直接敲晕了陆远志,拖着他就往后退,嘀嘀咕咕的道:“秦少保真没骂错,你这家伙比猪还笨,哼哼,什么时候听说咱秦少保会在女人手上吃亏?”
耽误这么一小会儿,水都淹到小腹了,众官校飞快的往后撤退,沿着倾斜的甬道奔向第一座大石窟,与不断上涨的水势赛跑。
牛大力把陆远志交给了校尉弟兄,他自己身高腿长负责断后,尽管嘴里说是秦少保不会吃亏,仍一步三回头的往后看,可惜很快江水就涨过了铁栅栏,触目之处一片白茫茫,再也看不到小石窟中的秦林……
粗重的铁栅栏之后,随着水势上涨,白莲教主提着秦林往上跃了两次,小石窟的底部变成了一片水面,甬道口淹没于水面之下,秦林也看不到了牛大力和众校尉,加上地底石窟、水声如雷,难免心旌动摇。
白莲教主何等人物,立刻瞧出秦林心防消减,笑容可掬的道:“秦少保,你的手下已被洪水阻隔,丢下你不管啦!现在这石窟之中,就只剩下你我二人,再没人能救你性命。”
**裸的威胁,反而让秦林松动的心防重新绷紧,他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叹口气:“唉~~你说得对,现在石窟之中就咱们孤男寡女,正好像**,你要是做出什么事来,我是丝毫没有办法,只能逆来顺受的。”
说罢,秦林斜倚在石壁上,四肢摊开做大字型,咬着牙、扭着头,神情又委屈又悲愤,活脱脱一副不甘被辱的模样。
“你、你怎么如此无赖!”白莲教主气得重重一跺脚,登时石屑纷飞,竟在石阶上踩出了一只深达寸余的脚印。
以前吧,也捉住过朝廷官员,十个有八个是平时道貌岸然,嘴里如何忠于朝廷,结果一吓唬就成了脓包软蛋,最多剩下一两个硬骨头,怎么也不肯投降的。
可像秦林这样,既不曾告饶投降,但和坚贞不屈又差得太远,反而调戏起白莲教主的,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弄得她又害羞又想笑,不知如何是好。
“罢了,不和你废话,”白莲教主神色一肃:“交出白玉莲花!投降我们白莲圣教,本教主可以饶你一命,否则……”
她怎么知道我有白玉莲花?秦林一直觉得蕲州杀死高豺羽的事情天衣无缝,此时突然被提起,心头十分的纳罕。
可他面上是丝毫不会落下风的,眼神朝白莲教主玲珑有致的娇躯上下打量,嘻嘻哈哈的笑道:“要我交出白玉莲花,投降白莲魔教?也许,你可以试试美人计,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不妨老实说,我对朝廷的忠心也有限得很,说不定美人计一用,我就投降了呢。”
靠,这厮的嘴脸还真是够无耻啊。
听得白玉莲花果真在秦林手中,白莲教主心下倒是舒了口气,前些日子高天龙的种种举动,她一直冷眼旁观……
“哼,以为我真不敢伤你?!”白莲教主冷笑着,伸指往秦林身上戳去。
她手法快似电闪,秦林哪里躲得开?胸腹之间被戳中的地方,就有股热流直透入体,遍身又痛又麻。
“谋杀亲夫,救命,谋杀亲夫啊!”秦林抱着白莲教主大腿,在地上直打滚。
白莲教主羞怒交加,刷的一下提起手掌,与空气激荡隐隐发出风雷之声,可双腿被秦林抱住,不知怎的突然想起那次在镇水观音庵,误喝了加料的蜜枣和合茶,秦林压在自己身上……还有后来在十刹海五峰海商驻地所见,秦林也是这么抱住金樱姬的双腿,然后……
堂堂白莲教主,忽然就觉得身子酸软难当,心先软了下来,冰寒的眸子多了层迷离,终于变掌为指,噗的点去,替秦林解了穴道。
呼~~秦林喘了两口气,刚才还真是难受得很,这女人下手够狠哪。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官儿!”白莲教主看着水势渐渐涨上来,慌忙抓着秦林又往上跃。
虽然没有拿到白玉莲花,但现在她已经从秦林口中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消除了对奉圣左使高天龙的怀疑,就可以去和先离开的高天龙、艾苦禅等得力属下会合了。
这处较小的石窟呈橄榄形状,一个尖头是带铁栅栏的甬道,另一头又套入别的石窟,按照之前的撤退计划,白莲教主带着秦林奔向那里,身后是不断上涨的江水,白茫茫一片。
这、这是怎么回事?白莲教主如千年寒冰般通明的双眸,出现了难解的迷惘:本来应是离开的通路上,赫然堵着重达万斤的断龙石!
“高左使,艾右使,你们在吗?”白莲教主拍着石壁,她内力浑厚,即使水声震耳,如九霄凤鸣般清朗的语声也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断龙石之后,紫寒烟也着急万分,拍着石头叫道:“圣教主稍等,我们正在想办法。”
艾苦禅则须发皆张,水磨禅杖指着高天龙:“姓高的,你是不是想趁机害死圣教主,自己好坐教主之位?”
高天龙左边胳膊软软的垂着,似乎已经断了,哭丧着脸:“兄弟我也没想到,炸开石壁放水,断龙石会突然落下来啊!想必是机关受爆炸震动失灵……”
胡云鹏和熊长老、杨长老也一叠声的劝道:“是啊是啊,高左使固然有错,可刚才咱们也看到了,爆炸过后,断龙石就跟着落下来,高左使自己也被砸断了胳膊呢!万斤巨石,哪里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眼下救圣教主出来要紧,切勿胡乱猜疑。”
武功再高,被万斤巨石当头砸落,也铁定变成肉饼,爆炸时高天龙要去看那放水的大窟窿,结果冷不防断龙石掉下来,若不是他见机得快,差点儿就被砸死,饶是如此也折了一条胳膊。
断龙石之后的白莲教主用力拍了拍石壁:“不要内讧,本教主相信高左使不会背叛圣教!大伙儿齐心协力,将这断龙石推开!”
这个位置的石窟,形状有点儿像只喇叭,白莲教主和秦林待在嘴儿那头,位置低,高天龙、艾苦禅等人在喇叭口那头,位置较高,要想把断龙石推开,就得往较宽的喇叭口那边推。
断龙石是颗硕大的石球,白莲教主双足不丁不八,伸出双掌抵在石球上,运起第八层白莲朝日神功用力推去,顿时衣衫无风自动,像吃饱了风的船帆一样鼓胀起来。
好厉害的白莲教主,万斤巨石竟被她推得微微晃了一晃!
可石球背面的艾苦禅、紫寒烟等人就不好用力了,这么个大圆石球,没有可以抓的地方,与石壁虽有空隙,也容不下一条手臂,怎么抓住它往自己这边扯呢?
地方又只能容下四个人,于是艾苦禅和三堂主齐上阵,有人使出龙爪手,有人运起控鹤功,只可惜石球不便着手用力,空有十成功力连一成都使不出来。
断龙石的另一头,白莲教主双掌齐出,将神功催动到了极致,额头和脖子变作了胭脂红,头顶白汽升腾,香汗一滴滴落下。
“喂,喂,”秦林大声叫着,可白莲教主催运神功达到物我两忘之境,哪里还能分心听他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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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67章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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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章最后时刻
真的听不到?秦林眼珠一转就咧着嘴坏笑,在白莲教主身后转了两圈,把她凹凸有致的身段看了个饱,自言自语的道:“嗯,身材很不错嘛,胸挺腰细、翘臀长腿,你平时穿那么多,我还真没看出来,啧啧,胸型非常完美,要是再大一点就更好了。百度搜索《书海阁》快速进入本站《书海阁》广告”
“混蛋,本教主哪里小?我穿了束胸的!”白莲教主这样想着,尽管又羞又怒很想反驳,却开不得口——她已催运白莲朝日神功到了第八层巅峰境界,灵台一片清明,即使水声震耳,也将秦林所说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内功以大小周天飞速运转,一开口就要泄了真气,叫她有苦难言。
此刻断龙石另一侧的艾苦禅和三堂主也将功力催动到了极点,白莲教主感觉似乎稍有松动,赶紧收回有些散乱的神思,心无旁骛的俯身运功推那断龙石,头顶像蒸笼似的白汽蒸腾,浑身香汗淋漓,雪白的肌肤变作了玫红色。
识货的自然晓得厉害,只有臻于颠峰之境的绝顶高手,消耗自身本元、冒着散功的危险,将内功催运到了极致才有如此异象,就连威德法王和武当掌教真人这种当世一等一的大高手,也不会与此刻白莲教主正面硬拼。
殊不知她这番姿势落在秦林眼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白莲教主双掌齐出,俯身推那巨石,被束胸紧紧包裹的双峰就微微下坠,显出了完美的圆弧形状,衣服被汗水打湿紧贴着娇躯,越发凸显了蜂腰和臀瓣的曲线,变成玫红色的细嫩肌肤,也格外的诱人……
“咳咳,话说这个姿势,比较适合玄蝉附,还是白虎滕?”秦林从背后瞧着白莲教主左右分开的双腿,这厮脸上的坏笑就变得十分邪恶,颇有点当场试试的意思。
玄蝉附和白虎滕都是《洞玄子》上的名目,白莲教主曾得到青黛赠书,个中情形清清楚楚,闻言羞怒交加,连真气都几乎走岔,赶紧强忍内息逆行之苦收了功,回身一掌印在秦林肩头!
一声闷响,秦林这次再叫不出“老婆打老公”之类的了,半边身子骨几乎散了架,疼得他呲牙咧嘴。
白莲教主抹了把额角的汗水,理了理蒙面巾:“哼,本教主连一分功力都没有使出,小惩大诫而已,你再敢出言不逊,莫怪本教主辣手无情!”
秦林正要说什么,忽然断龙石对面艾苦禅叫起来:“什么,鹰爪孙动作这么快?”
“是啊,那姓牛的和姓陆的像发了疯,领着鹰爪孙大举搜山,再不从甬道出去,咱们就被堵在石窟里啦!”
白莲教主听得这是手下杨长老的声音,顿时焦急起来。”《书海阁》”书海阁全文字txt.
龙游石窟是二十多座石窟组成的地下洞窟体系,被白莲教用作秘密基地,所建甬道当然不止一处,竹林禅寺佛像那里只是通往最大石窟的,宽度最大、平时用得最多,不过别的地方还有好几处隐秘出口,以备紧急情况下使用。
原本的计划,就是劫持秦林,然后放水淹进洞的锦衣官校,趁着他们慌乱之际,从几处隐秘出口冲杀而出,此时秦林被擒,地下情况不明,朝廷官兵群龙无首,便很容易突围了。
哪知秦林虽然被擒,白莲教主反被困在断龙石下,而陆远志、牛大力却很快跑回了地面,并且组织了大规模搜山,这样的话几处隐秘出口迟早被发现,白莲教徒就被堵在了石窟里面,真成了瓮中捉鳖。
白莲教主心念电转,想清利害之后,立刻拍着石壁喊道:“高左使、艾右使,你们带教众快走,不要再等下去了!本教主令你们即刻从石窟杀出,趁秦林还在咱们手中,他们群龙无首,快快突围离开!”
艾苦禅大惊失色:“圣教主,石窟已被炸开,江水倒灌进来,您那边比江面低得多,若不推开断龙石……”
“是啊,头可断、血可流,但我们绝不能丢下圣教主!”高天龙完好的一支胳膊用力挥了挥,以示自己的决心。
白莲教主摇了摇头,声音清朗而富有力量:“官兵大举搜山,那几处备用甬道被发现,圣教的兄弟姐妹就一个也走不了,你们放心,本教主神功盖世,自有办法脱身。快走,谁要再停留片刻,即是违背教主圣谕,为我圣教教规所不容!高左使、艾右使,若本教主有所不测,你们须得尽心辅佐圣女……”
说到最后,想到名为师徒、情同姐妹的阿沙,白莲教主的声音也稍稍有了波澜起伏。
白莲教屹立千年不倒,与历代王朝作对,教规自是非常森严,断龙石外的众高手闻言就不敢再抗辩,艾苦禅大哭着将水磨禅杖重重一顿,转身就走。
“圣教主恩德,属下永志难忘!”高天龙弯腰行了一礼这才离开,脸上神情悲戚万分,只有胡云鹏这几位心腹,分明从这位奉圣左使的眼底看到了狂喜。
听得断龙石外众属下离去,白莲教主长吁了一口气,定定的怔了片刻,回过头来忽见江水已漫道脚下,而且还在不停的迅速上涨,她双目之中不禁流露出几丝恐惧。
“唉,白莲教主也有害怕的时候啊?”秦林斜倚着石壁,满不在乎的甩着腿,踩得水花四溅。
白莲教主神情落寞,斜了秦林一眼:“本教主竟与北镇抚司掌印官同归于尽,倒算得上死得其所。”
“其实你是想说生不能共枕,死亦要同穴,对吧?”秦林装模做样的摇头叹息着,又色迷迷的看了看教主:“我说,反正咱俩就要一块去见阎王爷了,不如最后这会儿功夫,赶紧快活快活?看看你,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看样子也不曾见识过男欢女爱,没尝到人间欢乐就魂归西天,连我都替你不值呀!”
你!白莲教主气得又想给秦林一巴掌,不知怎的忽然就惨然一笑:“没想到生死关头,本教主还没有你这混蛋看得开……我们圣教有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死后不会去见阎王爷的,如果你临死之前肯皈依圣教,咱们、咱们就算那样……也是可以的。”
说着说着白莲教主就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低,一双妙目却殷切的盯着秦林,似乎急盼他能答应皈依。
她这一生替白莲圣教做了太多的事情,把生命奉献给了无生老母,偏偏到了临死之前的这一刻,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念头涌上心间,她想疯狂,想做点出格的事,想真正为自己而活,哪怕片刻也已足够。
啊?秦林张口结舌,他只是调戏白莲教主成习惯了而已,根本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就算刚才的色迷迷,也有一大半是装出来的呀!
“怎么,嫌我不美吗?”白莲教主一把扯下了蒙面巾,只见她杏脸桃腮、鼻梁秀挺,剑眉英气勃勃,星眸冰冷中含着火焰,红唇微张充满了诱惑,肌肤还没退去的红晕,和香汗自带的昙花香味,无一不引人入胜。
危险中带着致命的诱惑,霜寒的冰山反射着炽热的艳阳,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在她身上却分外融洽,显得浑然天成。
无疑,白莲教主的美貌就和她的武功一样,出尘绝世。
秦林张口结舌,眼见江水已淹到了小腿,急忙道:“教主,其实我是说……”
“记住我的名字,白霜华!”白莲教主双手捧住秦林的脸,又像发泄,又像表明决心似的,狠狠的吻了下去,动作热情而笨拙。
昙花的幽香扑入秦林鼻端,冰山美人变得热情如火,柔软的唇瓣和他的嘴唇紧紧厮磨,动作生涩,牙齿好几次把他的嘴唇磨得生疼。
不愧为白莲教主,白霜华还真是粗暴啊!
秦林却急得快要疯掉,唔唔唔连声直叫,无奈嘴唇被白霜华吮住,说话含含糊糊叫人听不清楚。
没奈何,秦林只得狠下心肠,朝白霜华的唇瓣咬了一口。
痛楚让白霜华的神志清醒了许多,她诧异的看了看秦林,不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其实我是有办法逃出去的!”秦林扶着石壁,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
什么?!白霜华睁大了眼睛,忽然就是一阵气苦:怪不得这混蛋听说出不去,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原来他早就有了办法!那么刚才……
咱们这位教主大人,雪玉般粉嫩的脸蛋刹那间变做血红,好像比刚才运功推断龙石的时候,还要红那么三分!
此时性命要紧,秦林也等不得她害羞,急忙朝江水一指:“看,江水已经淹到大腿了,我长话短说吧。刚才虽说有内外五个人,想来外面那四位也用不上力,其实你一个人就能将断龙石推得稍微松动,算起来再加几千斤的力道,就能把石头推开了。”
断龙石虽重达万斤,但甬道地面倾斜,白霜华是斜着往上推的,就省了不少力,可惜石头太重,她自己也明白,如果再多一倍的力气,差不多就能把断龙石推顶上去,如果被困在里面的是艾苦禅、高天龙这些人,倒也能搭把手,偏偏是秦林……
“哼,我还知道再加个两三千斤的力道,就能把断龙石推开呢,可从哪儿来的这几千斤力道,你吗?”白霜华气呼呼的,此时清醒过来讨论逃生之法,越发为刚才的举动而害羞得很,和秦林说话,竟带着些情人撒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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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68章配合默契]
768章配合默契
秦林笑了,手往正在不断上涨的水面一指:“要淹死咱们的是这江水,能救咱们脱险的还是这江水。(书海阁.shuhaige.com”
什么意思?白霜华眨了眨眼睛,迷惑不解的时候,双眸中的冰寒就消融了许多,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神态分外迷人。
“笨!”秦林情不自禁的伸手想敲她脑袋,可在白莲教主瞬间变得严厉的目光逼视下,终于悻悻的收回手:“好吧,难道你不知道浮力吗?嗯,水能载舟总听说过吧,石头也一样的,即使它比水重,不能漂在水面上,但浸在水里也会受到水的浮力托举,会比平时轻很多。”
听到这里,白霜华恍然大悟:“我懂了!待会儿水势上涨,断龙石浸在水里,就会轻许多,到那时再运功推它……不过、不过……”
水势上涨速度极快,说话间就淹过了腰际,白霜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似乎颇有为难之处。
秦林眉头一挑:“怎么样,你能行吧?”
“试试吧,”白霜华咬了咬嘴唇,似乎勉为其难才下定了决心。
难道她怕到时候被水弄湿身?秦林嘿嘿坏笑着打量教主大人,此时江水已涨到腹部,黑色的罗裙紧紧贴在她身上,玲珑有致的身材就越发凸显出来,待会儿她全身浸在水中,被水打湿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又该是怎样的美景啊!
秦林咧着嘴直流口水,江水噌噌的往上涨,很快就淹到了胸口,空间变得小了许多,加上石窟甬道视野的逼狭,呼吸都好像变得困难了。
“不行,我不行!”白霜华的声音打着颤,浑身直发抖,刚才还因运功变作玫红色的脸庞,此时已惨白如纸。
她对深水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五岁那年,一场洪水冲毁了家乡,冲走了慈爱的父母和她关于童年的全部回忆,抱着母亲被冲走前交给她的树枝,在水中不知漂浮了多久,是正巧经过的上代白莲教主出手相救,进而收录门墙,晋位圣女,登基教主。
虽然时隔二十年,洪水仍是她潜意识里最恐怖的记忆,尽管把这种恐惧深深的藏在心底,从不暴露出来,但到了现在这一刻,江水不断上涨的情形和全身浸在水中的感觉,把她带回了五岁那年,洪水中那段噩梦般的回忆……身为白莲教主的白霜华,此时终于露出了藏在心底的柔弱一面。
秦林见她怕成这样子,虽不清楚原因,也隐约猜到了三分,伸出一条胳膊去搀扶她。
没想到白霜华就像洪水中遇到救命稻草一样,先是抱住胳膊,接着就爬到了秦林身上,双腿缠在他腰间,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姿势活像只超大的树袋熊。
只是她冰冷的身体瑟瑟发抖,上下牙关咯咯咯的打架,叫秦林想笑也笑不出来,只好轻轻拍着她的玉背,柔声道:“乖,不怕不怕,我就在这里……”
怎么这次抱着的树枝还会说话?白霜华可管不了许多,冰冷黑暗、无边无际的洪水中,似乎仅有这一处难得的温暖,于是她把秦林抱得更紧了。
如果在平时,秦林哪怕你再多抱几个时辰呢?可这时候他就心急如焚了,看看江水已漫到了胸口,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合身往水里一扑。
咳咳,咳咳咳,白霜华被水呛得大咳起来,双手疯了似的乱抓乱舞,将秦林脸上挠出好几道红印子。
“喂,喂,你再不清醒点,咱们就要淹死在这里啦!”秦林站直了身子,又往白霜华脸上泼了点儿凉水。
白霜华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刚才自己做了个梦,好像又回到了五岁那年梦魇般的经历之中,但这次不再是扒着树枝随波逐流,而是攀住了一株又高大又温暖的大树,洪水带来的绝望之中,有这样一株大树真是种难得的幸福,正在庆幸时,哪知大树突然倒下,将她砸落水中……
清醒过来,她立刻明白了,哪里是什么大树啊,明明就是秦林嘛!而这里也不是无边无际的洪水,而是狭窄黑暗的地底石窟,前有断龙石挡路,江水又迅速上涨。
“你能行的,你内功非常高深,只要吸口气,就能撑很久的,”秦林握住白霜华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信心十足的道:“我相信你!”
嗯!白霜华重重的点了点头,比起五岁时那场洪水,只有根树枝陪着随波逐流,这次多了一个活生生的秦林,感觉……好很多!
水淹到下巴了,白霜华气沉丹田,将功力催运到十二成,双掌缓缓推出,无声无息的拍在那断龙石上,顿时轰的一震,断龙石与石壁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重重的晃了晃。
少了艾苦禅等四人在对面用劲儿,反而晃得比刚才厉害,这就是江水浮力的效果了。
怎么还是不行?白霜华使出这一下,就变得面色潮红,吃力的喘了两口气,看来用力也到了极限。
还待再推,秦林将她止住:“省点劲儿,等会再试!现在断龙石只有一半泡在水里,吃到的浮力还少了点,等它全部泡进水里,差不多就行了。”
水已涨到无法站立,白霜华用手扒着断龙石让口鼻露出水面,有些心慌意乱:“断龙石浸在水里,那咱们岂不是也淹在水里了?”
“没关系,我带你游泳,”秦林伸出手,诚恳的道:“放松,别乱动,别慌,把自己交给我就行了。”
白霜华毫不迟疑的握住了秦林的手,按他说的全身放松,借他手上传来的那一点力道,果真浮在了水面。
秦林用单手双脚划水,感觉手上传来的力道很大,简直跟被老虎钳夹住似的,就知道对方仍很紧张,便笑嘻嘻的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其实人只要一点点力气,就能浮在水面上,要不是江水快要灌满这石窟,咱们来个鸳鸯同游也不错呢!”
这个油腔滑调的家伙!白霜华心头好笑,起初的紧张终于渐渐消散,被秦林带着,在水中起起伏伏。
其实,白霜华悟性极高,又兼功力深厚、内息绵长,只要去掉了潜意识的恐惧感,她学习游泳比谁都快,没一会儿就掌握了水性,就算不要秦林带,也能自己游了。
但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抽回被秦林握住的手……
终于,江水离甬道的顶部只两尺,秦林稍微动作大点脑袋就要碰到洞顶,而断龙石也几乎全部被浸在水中了。
“好,咱们沉下去,推开断龙石!”秦林捏了捏白霜华的手心。
咱们?白霜华十分诧异。
我陪你嘛!秦林鼓励的笑了笑,只有一次机会,再不成功,江水淹到洞顶,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所以必须把握机会,尽最大的努力。
不知怎的,听说秦林和自己一块沉下去推断龙石,白霜华的信心就强了三分,她重重的点了点头,使出千斤坠身法,立刻就和秦林一块沉下水中!
甬道不高,水也并不是很深,下沉三尺就踩到了地面,白霜华和秦林摸索着找对位置,调整好自己的姿势,简直是心有灵犀一般,同时用力猛推断龙石。
轰隆隆!头顶的水面突然炸开,水花击在洞顶四散纷飞,白莲教主拼尽全力在水下出掌,竟有如此声威!
沉闷的声响混合着水声,被浸在水里的断龙石变轻了许多,竟被这一下推得往前滚去!
断龙石后面的那座石窟,早已空无一人,否则他们将会看到平生难见的奇观:江水逐渐淹没甬道,重达万斤的断龙石在水中滚动前行,伴随着滚滚水流,竟被推出了甬道!
呼~~断龙石后面,秦林和白霜华累得筋疲力尽,干脆放松身体顺着水流冲出来,踉踉跄跄好几步才站稳,然后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尽管仍在地底石窟之中,但比起刚才那处被江水淹没的狭窄甬道,这里简直就令人心旷神怡了。
四目相顾,都是说不尽的欢欣,刚才的死里逃生,让他俩都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此时此刻,是热泪盈眶,是激情相拥,来庆祝死里逃生的幸运吗?
都没有,似乎有种尴尬的气氛正在滋长,刚才在断龙石后两人独处,生与死的距离只有一线之遥,自是不同寻常;现在出得甬道,即将回到地面上,白霜华仍是朝廷首要钦犯、志在推翻伪朝的魔教教主,秦林则依然是擒拿叛贼逆党的北镇抚司掌印官,朝廷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你……”白霜华和秦林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嘴巴,不禁会心的一笑,同生共死的经历,终于让这两个强仇大敌产生了一些,只有相互之间才能理解的默契。
兵刃和盔甲碰撞的铿锵声音,让两人神色一凛,陆远志的声音从石窟靠外的位置传来:“秦哥,秦哥你在哪儿?”
“我,该走了,”白霜华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发表着某种宣言:“下次,我还是要抢你手中的白玉莲花。”
“好啊,这次就算扯平了,咱们下次再见!”秦林无所谓的说到,固然他帮过白霜华,但如果不是白霜华的盖世神功,恐怕他也难从断龙石下脱身。
白霜华飞身而起,秦林听得前面石窟传来几声惊呼,料想锦衣官校拦不住她,只得任她远去了。
“秦哥,秦哥你还好吧?”陆远志脚步匆匆的跑进石窟,一把抱住秦林,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欢喜无限。
尽管白莲教众高手已突围而走,但只要秦林平平安安的,他就万分。
秦林笑笑:“好,好的很!”
陆续冲进石窟的锦衣官校们,尽皆喜笑开怀,牛大力则朝秦林拱拱手,汇报了铁栅栏落下,众官校和秦林分开之后的情况。
他们沿着上行甬道一路狂奔,幸运的抢在江水没顶之前逃回了最大的石窟,那里的地面比江面高,总算脱离了危险。
回到地面,牛大力弄醒了陆远志,料想白莲教不可能只有一处甬道,两人即刻指挥锦衣官校们大举搜山,想办法再次进入石窟,从白莲教主手中救援秦林。
没搜多久,突然两片密林中分别有大批白莲教高手冲杀而出,一边是奉圣左使高天龙为首,一边是应劫右使艾苦禅带头,众白莲教徒势如疯虎。
锦衣官校这边,一来猝不及防,二来群龙无首,更关键的是,陆远志和牛大力都命令官校们注意观察,不要误伤了被劫持的秦林,所以大家就缩手缩脚的,尽管兵力雄厚,仍被白莲教突围而走。
留意到敌人群中并没有白莲教主和秦林,陆远志疑心对方别有阴谋,只请龙游知县罗东岩派马步弓手象征性的追赶,自己则和牛大力一起,率大批锦衣官校冲进密林,找到隐蔽甬道,冲进来营救秦林。
刚才迎头撞上白莲教主,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她以迅捷无伦的速度逃脱,陆远志登时心中大急,唯恐秦林已遭不测,没想到秦林好端端的待在石窟里面,真叫他喜不自胜。
“咦,秦哥,你被魔教教主打了?”陆远志瞧着秦林脸上的伤痕,气愤愤的道:“贼婆娘下手还挺厉害的!嗯,兄弟赶紧替你敷点金创药,否则将来脸上留了疤,三位嫂夫人那里就说不过去了。”
嘶~~秦林也觉微疼,这些伤都是把白霜华浸在水里,她双手乱抓乱挠搞出来的。
陆远志不说还好,一说众官校就注意到,秦少保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红印子,不是鞭打,不是刀砍,明明就是手指甲抓出来的。
可这就奇怪得很了,白莲教主神功冠绝天下,要对付秦林吧,用掌用指用拳脚都可以,干嘛要用手指甲挠他呢?岂不有损高手风范?
有乖觉些的,就会心的笑了,看来秦长官和那位教主之间,也发生了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故事啊……
殊不知白莲教主脱困而出,追上众位突围的属下之后,一时忘了重新戴上银面具,艾苦禅、紫寒烟等人就万分诧异,为何圣教主的嘴唇上带着点儿伤,看样子很像齿印呢?是谁,咬伤了神功盛德光明至大圣教主的唇瓣?
……
[第一卷荆湖夏风769章收录门墙]
769章收录门墙偌大一座石窟群,低于衢江江面的大大小小七八座石窟被淹没在江水中,罗东岩率领本县民壮即刻开始清理,三天之后秦林离开,他们又花了大半个月,才把江水彻底排干,从此石窟成为龙游境内一处名胜,逐渐有文人墨客到此寻幽探秘,若干年后犹有雅士指着石壁上的弹孔,凭吊感慨:“此乃昔年秦公与白莲教鏖战之处也!”
白莲教似乎在建设这处秘密据点时就有所准备,涉及机密的部分都放在低于江面的石窟里边,汹涌的衢江水灌进来,就把里面的线索抹了个一干二净,艾苦禅、高天龙率教众突围时,也尽可能的带走了机密文件和金银细软,所以秦林并没有找到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shuhaige.com
好在最大的一座主石窟高于江面,里面的熔炉、铜料、陶范等笨重东西都没法带走,更加叫人兴奋的是,那门黄澄澄的新铸大炮也被抛弃,而另外几座石窟之中,日月龙凤旗、刀枪弓矢、粮饷草料堆积如山,更是白莲教以此为据点,准备在浙西发动大规模起义的铁证。
探查石窟之后回到地面,张文熙、罗东岩二人大喜。
浙西一带自宋朝方腊开始,就是白莲教苦心经营的根据地,数百年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朝廷极为忌惮,三令五申地方官员严查,切勿让白莲教成事,否则局势将难以收拾。
这次秦林率众于龙游石窟大破白莲教,以石窟中的准备来看,分明已到了起事的最后一刻,亏得秦林在千钧一发之际,从竹子花粉找到地下石窟,挫败了白莲教的图谋,功劳实在大得很,连配合他的张、罗二人也要大大的沾光。
如果说张文熙是一开始就积极主动,那么罗东岩的功劳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最开始还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只因秦林的钦差身份才勉强合作,到头来竟有这样的结果,把他乐得合不拢嘴,与秦林说话时腰杆就弯成了直角,口口声声多谢秦少保垂拔,下官铭感五内。
不过秦林并没有理睬罗东岩,随口淡淡的敷衍两句就算了,这种老成有余、成事不足的官儿,大明朝廷内外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咱们秦少保眼皮子都懒得夹他一下。
倒是张文熙的劲儿刚过去,便沉声叹道:“魔教猖獗一至于斯!秦少保,下官不畏它凶狡毒辣,不畏它手段奇诡,独独畏它的教众前仆后继,原本温良的百姓,一入魔教便是羊羔变做虎狼,即使被官军剿杀也至死不悔。咦,原本都是我大明朝的好百姓,为何要投魔教?
秦林笑而不答,只拿眼睛瞅着张文熙。
张文熙又道:“秦少保您看,这里的兵刃粮草堆积如山,真不知浙西有多少人白天替大明朝廷完粮纳税,夜里吃菜事魔、念魔教经卷!”
罗东岩见秦林不曾答话,就谄笑着道:“想必是被魔教蛊huo的吧,听说魔教有mi人心智的邪术,可以蛊huo百姓替它送死,所以朝廷屡禁不绝。”
“如果说有什么邪术,也是朝廷给它的吧,”秦林苦笑了一下。
见张文熙若有所思,罗东岩愕然不解,他又正sè道:“宋徽宗昏庸无道,大办花石纲,江南百姓苦不堪言,于是方腊作乱逞凶;永乐年间刚起靖难之役,又大兴土木,徭役税赋日益沉重,遂有唐赛儿兴于山东。如果轻徭薄赋,国强民富,像岳武穆说的那样,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百姓过上安乐日子,谁肯提起脑袋跟着白莲教造反?”
罗东岩脸sè难看,把嘴巴紧紧闭上,暗道秦林这话就实在太骇人听闻了,虽然海瑞也曾把嘉靖皇帝骂得连狗都不如,可人家是响当当的士林清流,扛着大清官的金字招牌呀,就这样还得自备棺材做好丢小命的打算呢!
张文熙却被秦林的直言不讳打动,略为思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秦少保说的是。亏得如今君圣臣贤,令岳江陵张太师辅佐天子,变法革新、富国强兵,国朝已有了中兴之势,将来盛世重开、百姓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白莲魔教就必定日益式微了。”
果然,张文熙锐意进取,也是个赞同新政的,秦林闻言就微微一笑,邀他同路回杭州。
张文熙说完刚才那番话就把秦林看着,似乎犹豫着什么,得到他主动出言相邀,顿时大喜过望,深深一揖下去:“下官肚中许多疑问唯有秦少保可解,一路同行,正好请教,还望秦少保不吝赐教!”
这可是以师礼相待了,言语中含着乞请收录门墙的意思,只是正式的拜门还需要亲自登门投贴,不会是在现在这种场合草草进行。
秦林哈哈大笑,将长揖的张文熙扶起来,两人相谈甚欢。
罗东岩在旁边撇撇嘴,暗道张文熙你假清高,还不是自降两榜进士的身价,去做一个锦衣武官的门生?明明就是看在他老丈人太师首辅张江陵的份上嘛,刚才你自己嘴里都说了的……
其实,罗知县心中不无羡慕嫉妒恨哪,他何尝不想拜入秦林门下?除了文官拜武官的名声稍微有点不好听之外,别的好处太多啦,单单间接搭上张太师的线这一条就了不得。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有这个意思,秦林却只瞧得起张文熙。
就在回杭州的路上,张文熙就迫不及待的拜到了秦林门下。
这时候的两榜进士身份可不同寻常,陆远志、牛大力都与有荣焉:咱们秦少保虽然还没有门生故吏遍及天下,但年纪轻轻的,已将张文熙、沈有容、俞咨皋等好几员文武收录门墙,和张公鱼拜了把子,与戚继光做至交好友,以耿定向耿定力为门下走卒,霍重楼、洪扬善、马彬为爪牙,金樱姬、三娘子为外援,隐然一派宗主了。
跟着秦哥混,前途有保证!官校弟兄们纷纷说,连前途无量的进士都投入秦少保门下,咱普通的锦衣官校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
!。
[第一卷荆湖夏风770章京中来信]
770章京中来信
秦林离开杭州的这些天,代掌巡抚关防大印的布政使孙朝楠,做着扶正当巡抚、成为一省封疆大吏的美梦,办事就前所未有的用心。
同时按照朝廷成例,若布政使得以署任巡抚,则按察使接任布政使、首府升按察使,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挨着升位的机会很大,于是浙省官员一改推诿拖沓的习气,协助孙朝楠把各项政务办得井井有条。
秦林回到杭州时,只见市面上人流熙熙攘攘,各色胡商来来往往,街道两边的商铺生意兴隆,正是繁华兴盛的景象,上个月兵变时满城关门闭户、市井萧条的情形,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浙省官员们并非无能之辈,恰恰相反,科举制度的佼佼者都是些人精儿,只是大明立朝已两百年,官场上下犹如一潭死水,官吏以明哲保身、推诿拖沓为能事,所以平时总是浑浑噩噩。
可当升官发财的机会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时候,他们就跑得比猎豹还快,争得比饿狼还凶,办事比任劳任怨的老黄牛还勤恳。
骑在马背的张文熙,看到杭州城的变化之后感慨万千,冲着北面京师方向拱拱手:“恩主老泰山江陵太师的《考成法》,真是深谙官场之三味啊!”
秦林笑笑,张文熙不是阿谀奉承之徒,这夸得极有道理。张居正深知大明官员的习气,所以制定《考成法》来奖优罚劣,上等可以升官,好比在各级官员眼前吊了一根胡萝卜,劣等罚俸、降调乃至革职,又像挥着鞭子狠抽,凡是严格落实考成法的地方,吏治都大有改观。
看看离钦差行辕只有三箭之地,秦林便把缰绳一提,与张文熙道别而去。
小丁站在行辕大门,手搭凉棚往这边看,秦林从照夜玉狮子背上跳下来,笑盈盈的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小丁没有回答,而是一溜烟的往后就跑,秦林正在诧异,就听见她一边跑一边欢欢喜喜的喊:“老爷回来啦,老爷回来啦!”
我很老吗?秦林郁闷的揉了揉鼻子,你说叫公子爷、大官人之类的,多有派头啊,偏要叫老爷,搞得好像乡下土老财似的。
小丁的大叫声中,整座行辕骚动起来,秦林刚走进大门口,三位夫人就迎出了垂花门。
见到秦林的那一刻,青黛娇艳可爱的面庞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甜甜的叫道:“秦哥哥,你回来了呀,这几天青黛可想你呢……”
徐辛夷和张紫萱都忍俊不禁,青黛终日沉浸在医学的世界里,一颗心干净而纯真,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或许也只有像她这样心无旁骛,才能年纪轻轻,就在医学上取得那么高的造诣吧。
秦林也笑起来,他的青黛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慷慨的把喜悦分给每一个人。
不过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青黛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在他脸上看来看去:“呀,怎么脸上受了伤?秦哥哥你痛不痛啊?”
陆远志配的药膏虽然很有效,也不至于短短几天就让秦林脸上的伤痊愈,红红的印子结了黑痂,本来是好转之中,却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呃,这个嘛……秦林老脸一红,有些不好回答了,难道告诉她是被白莲教主白霜华用指甲挠的?赶紧朝陆远志使个眼色。
陆胖子立马出来忠心护主,理直气壮的道:“秦哥与魔教教主鏖战三百回合,终于将其击退,这是被魔教教主用九天十地幽影毒龙爪所伤,亏得师兄我一路上悉心用药,才恢复过来的。”
青黛心疼得几乎掉下泪来,软软的小手在秦林脸上轻轻抚摸:“一定很疼吧,秦哥哥真可怜,那个教主也太坏啦!”
“也不怎么疼,被小青黛摸摸,反而有些痒了,”秦林干笑两声,有点儿心虚,然后骂自己两句:笨蛋,和白霜华又没做过什么,你心虚个啥?
陆胖子的鬼话也就能骗骗青黛,阿沙牵着大黄狗,在旁边听着就冷笑不迭:秦大叔这家伙,不知道是被哪个“红颜知己”挠出张大花脸,多半是想霸王硬上弓,才会有这种结局吧!却来栽在我师傅头上,哼,真是师傅亲自出手,还不把脑袋抓出五个大窟窿,哪儿会是这样的几道红印子?
殊不知她这次可大错特错了,挠伤秦林的,偏偏还就是白莲教主。
徐辛夷蜜色的脸蛋上写满了困惑,撇着嘴问身边的张紫萱:“喂,好像魔教教主是个女的,对吧?”
“是啊,”聪明的相府千金微笑着,很肯定的回答。
徐大小姐的杏核眼眯了起来:“虽然她戴着银面具,没人见过她样子,但听说身材好像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简直就像仙女一样!”张紫萱非常夸张的嚷道,暗地里却在吃吃偷笑。
徐辛夷捏紧了拳头:秦林这家伙,一定瞒着咱们做了些坏事,哼哼,不能饶了他!大小姐杏核眼滴溜溜一转,朝女兵甲招了招手,两人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女兵甲先略有为难之色,继而义愤填膺,不住的点头。
张紫萱玉手捂住小嘴儿窃笑不已,什么扇阴风点鬼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坏事儿,都和本小姐无关哦……
陆远志刚刚回到自己房间,就被女兵甲一把揪住了耳朵,逼问秦林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何人手中受的伤。
胖子本来还想为朋友两肋插刀,打死我也不说的,结果女兵甲“大刑侍候”,抓着他胖滚滚的痒痒肉一顿挠,这厮就做了叛徒,公然出卖了秦林。
“秦哥,兄弟有苦衷,兄弟对不起你啊!”陆胖子瞧着老婆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心情万分沉痛,只好为秦林默哀三分钟。
不久之后,秦林的房间,威风八面的秦少保倒在床上,徐辛夷骑跨在秦林小腹,浑圆的大长腿压在他胸口,手上小羊皮鞭绷得啪啪响,满脸得意的坏笑。
青黛趴在旁边,拈着一支狗尾巴草轻轻挠他耳朵眼,咯咯的娇笑:“秦哥哥,谁叫你不乖了呢?乖乖的受罚吧!”
“我是清白的……”秦林欲哭无泪,但这时候谁会听他解释呢?看了看胸口压着的那双大长腿,不用说,这次是一定会被压出倒八字形的印痕了。
隔壁房间里面,张紫萱捧着本《反经》,一边喝茶一边细读,耳朵却支棱着听旁边的声音,漂亮的鹅蛋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隔壁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叫人面红耳赤……接下来的两天里,张紫萱和金樱姬都加入了讨伐秦林的阵营,秦林被四位美人儿连番折腾,胡天胡地,只能说痛并快乐着。
回到杭州的第三天,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了,传旨的中使是老熟人张小阳,还有佥都御史王篆,秦林和这人不熟,但也知道他是江陵党中人,张居正的门生。
浙省大小官员出杭城十里迎接圣旨,巡抚衙门前面早已摆好香案、龙亭,代掌巡抚关防的布政使孙朝楠喜气洋洋,自请待罪的吴善言则脸色难看,兀自强颜欢笑,装出副去留无意宠辱不惊的姿态,与同僚们不咸不淡的胡扯几句。
众官员也敷衍他几句,今天这圣旨一接,就叫做“从此萧郎是路人”,吴大巡抚只好回家啃老米饭,大家多半不会有再见之期了。
秦林并不在接旨的队伍里,而是斜刺里躲得远远的,他非但不属于浙省官员,自己还是奉旨外出的钦差大臣,自不该来接这道发给浙省官员的圣旨,只因毕竟和自己有关,特地来露个面,待会儿再和张小阳叙叙旧。
但是孙朝楠以下大小官员,又有谁敢无视他的存在?轻松扳倒一方封疆大吏,弥平杭城兵乱和浙西白莲魔教起义,岂是易与之辈!
张小阳将圣旨当众宣读,浙江巡抚吴善言昏聩糊涂有辱职守,着令革职回乡,永不叙用;布政使孙朝楠办事勤勉,升本省巡抚,按察使、首府等官次第升迁;罗木营浙兵乃昔年平倭功臣,今日海防之重任,粮饷发放不得克扣。
这道圣旨,几乎百分之百的实现了秦林的想法,浙省文武官员充满艳羡的把秦林看了看,暗自感叹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有那位只手遮天的江陵太师相助,秦少保无往不利。
“钦差巡视沿海事务、锦衣卫都指挥使秦林接旨~~”张小阳突然拖长了声音叫道。
这下倒叫秦林吃了一惊,龙游石窟大破白莲教的奏章还在送往京师的路上,预料中并不会有圣旨给自己呀!也只得焚香顶礼接旨。
“图门汗、董狐狸部蠢蠢欲动,或将南下寇边,蓟镇捕获其密探解往兵部,查秦林虎啸鹰扬,屡催顽敌,布大明皇威于塞外,着令停止南巡,即刻赴京办事。四省开海之请,容后再议!”
秦林山呼接旨,心头纳罕不已,图门汗、董狐狸已遭重创,好几年恢复不过来,又有忠于大明的三娘子从旁牵制,怎么会突然兴兵南下?圣旨之中,“或将”二字也用得太过模棱两可,不像朝廷惯常的口气。
浙省官员哪里晓得许多?一个个笑盈盈的冲着秦林拱手,赞他是国之干城,边廷上建功立业,胜过咱在内地碌碌无为。
唯独京师来的佥都御史王篆始终面有忧色,等秦林接了圣旨,就朝他连使眼色。
秦林随口对浙省官员敷衍几句,就随着王篆走到一边,这位京中来客从袖筒里取出一封信:“秦世兄,令内兄张大公子的家信。”
是给紫萱的吧?秦林随手接过来,却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给自己的,忙将书信拆开,里面是张敬修有些潦草的笔迹:父病,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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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71章奔赴京师]
771章奔赴京师
秦林接信之后,先是吃惊不小,接着就若无其事的笑起来,压低声音问王篆:“家岳可另有口信请王都堂带来?”
王篆非常古怪的看了看秦林,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呆了一呆才道:“太师病重,请秦少保携夫人回京探视,下官虽然忝列太师门墙之下,毕竟是外人,太师即使有另有口信给尊夫人,似乎也不便由下官带来吧。**跟我读h-u-n混*h-u-n混*牢记”shuhaige.com
说着他就看了看张小阳,意思是如果张居正另有口信给女儿,托这太监带来倒要比自己合适些。
秦林见王篆神sè不似作伪,眉宇间更隐含焦虑之sè,顿时大吃一惊。
因为有了张居正装病嫁女的先例,秦林刚接到信的时候,还以为老泰山故技重施呢,毕竟这位太师爷才五十多岁,身体高大健壮、肌肤光泽红润,可谓春秋鼎盛。
尽管青黛和紫萱都说过他不该滥服补药,但秦林心目中,老泰山更像个健康强壮的中年人,而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不应该骤然患上重病。
王篆却会错了意,见秦林沉吟不决,只道他不愿意为探视岳父就舍了江南之行的功名成就,连声催促道:“恩师这场病不同以往,老人家在病中急盼爱女,还望秦少保体察人情,速与张夫人商议,贤伉俪尽早双双北还。”
“多谢,多谢!”秦林急着回去与张紫萱商议,三言两语和王篆道别,跨上照夜玉狮子飞奔而去。
王篆瞧着他背影,将袍袖一甩,自言自语道:“如今世道凉薄,丈人病了想女儿,女婿还推三阻四……恩师糊涂,当初就算被他救治,别的额外报答也就罢了,怎地将小姐嫁与此人?真是明珠暗投!”
王都堂却不知道,秦林快马加鞭回到钦差行辕之后,立刻大声吩咐收拾行装,当天就要动身北上……混*混-<书海阁>-广告全文字
金樱姬带了大堆的海外珍奇送过来,青黛、徐辛夷和张紫萱在房间里挑挑拣拣,青黛要了珍珠、珊瑚、花胶等物,都是可以入药的,徐辛夷捡了一张鲨鱼皮说给宝剑做个鞘,张紫萱要了只水晶石的棋盘。
外面一片闹腾收拾行装,她们被惊动走出房门,一头撞上满头大汗的秦林,张紫萱秀眉微蹙:“夫君为何急着北上,难道京师有变?”
好个相府千金,竟是一语中的!
秦林使着眼sè让她们回房,关上门,从怀中取出张敬修的书信。
“啊,父亲大人……”张紫萱嘴chun哆嗦着,眼圈就不由自主的红了。
知父莫如女,她很清楚老爹是多么要强,意志如钢似铁,xing格坚强得甚至近乎顽固,就算有点小毛小病也一定会硬撑过去,现在竟然病到大哥张敬修要写信说“父病、速归”,恐怕病情已相当严重了!
“怎么会突然病倒呢?张老先生平时很健旺啊!”徐辛夷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青黛是别人流泪她也伤心,见紫萱姐姐眼圈红了,小丫头比谁都着忙:“紫萱姐姐别着急,咱们尽快赶回去,我替你爹爹瞧病,一定能治好的,就算我医术差了,还有三叔,还有爷爷呢。”
对,秦林点点头,不仅张紫萱要回京师,告慰她病中的父亲,自己和青黛也会同行,南京的李时珍和李建方父子,同样要尽快奔赴京师。
张居正的新政改革,在秦林看来尽管思路有所偏差,很多措施却是切中时弊的,如今改革推行的关键时刻,他怎能一病不起呢?更何况即便是以秦林自己而言,自从老泰山装病嫁女那事之后,他就越来越理解这位外表严肃,实则父爱如山的老丈人了。
金樱姬得知秦林要走,心下不无怅然,这小冤家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可张紫萱父亲病重,也不能强留。
转念一想,计上心来,她轻轻咬了咬嘴chun,柔情mi意的剜了秦林一眼,“不知你们准备走陆路,还是走水路呢?”
秦林当然要问陆路快还是水路快。
“从江南到京师,有陆路乘马坐车,有京杭大运河走漕运,还有一条从杭州出海,北上大沽口登陆,经天津卫入京的海路,”金樱姬顿了顿,瓜子脸微微有点红:“平时自是骑马最快,但现在正逢春夏之交,刮着东南风,海船只要不装货,就快得像离弦之箭,而且、而且妾身可以亲自驾船,昼夜兼程赶路的。”
这就是极大的优势了,乘马走陆路,就算边军的精锐夜不收,又能不眠不休的跑多久?白天要停下来吃饭喝水,晚上总得休息睡觉嘛。而走海路,五峰海商调集麾下经验丰富的水手来驾船,可以不分白天黑夜连续行驶,距离越长越占优势。
更何况秦林能策马急驰,张紫萱和青黛两位jiāo滴滴的美人儿,可经不起几千里的马背颠簸。
“好,就乘海船!”秦林拍了板。
金宣慰的媚眼就稍稍一弯,俏脸带着喜sè,送秦林北上这几千里海路上,又能多相处好几天了。
“金姐姐,谢谢,多谢!”张紫萱红着眼睛深深一揖。
金樱姬倒是瓜子脸微微发红,她可不全是为了帮张紫萱,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呢!
徐辛夷闷在旁边,她没帮上什么忙,从来不甘人后的大小姐想了半天,叫道:“我娘家还有两百年前武当张三丰炼的九转还丹,千年的灵芝,五百年的山参,这就去取了来,替太师治病。”
“好,”秦林立刻点头:“那么你就骑照夜玉狮子赶回南京取药,顺路接爷爷和三叔,乘船顺江而下到长江口,和我们北上的海船会合。”
嗯,徐辛夷重重的点点头,迈开大长tui,风风火火的走了。
张紫萱美丽的双眸含着一包热泪,几位姐妹平时斗嘴争锋,到了关键时刻就姐妹情深,一点也不含糊呀,而秦林的所作所为,更让她十分欣慰……
第二天一大早,佥都御史王篆来到了钦差行辕,准备催催秦林尽快携张夫人北上,哪知除了几个洒扫老仆,行辕已空无一人。
“奇怪,昨天秦某人还推三阻四,怎么今天就走得没了影儿?”王篆莫名其妙,揪着胡子悻悻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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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72章别样心机]
京师的夏天,空气燥热而沉闷,天晴阳光暴晒之下,路面尘土飞扬,混着骡马粪尿的臊味儿,直往行人鼻子里钻,就连骑着高头大马,或者坐在凉轿上的官老爷们,也觉得难以忍受。
胖胖的工部尚书李幼滋就用手绢捂住了鼻子,两朵高眉毛皱成了一团,夏天的凉轿说是轿子,其实和滑竿差不多,一把靠背椅子,底下穿两根供轿夫肩扛的竹杠,头顶上再撑把凉伞,当然挡不住四面八方腾起的尘土。
但让他更加焦虑不安的是老同乡、老朋友张居正的病情,自从太师爷病倒不能上朝开始,京师里的气氛就变得越来越古怪,文武百官像没头苍蝇似的瞎忙着,请托、攀扯、走访、打探,被别人问起的时候都故作高深,其实人人心里都没个底
旁边工部侍郎潘季驯也坐着凉轿,比起李幼滋,他的四名轿夫就轻松多了,因为这位常年累月在治黄、治淮工地上忙碌的大人,身体清瘦得可怜。再加上被太阳晒得黧黑的面容,和因为过于辛劳而布满皱纹的脸,潘季驯只要脱掉官服,简直和田地里的老农没有区别。
“老潘,治淮的本章,你要抓紧了,”李幼滋突然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
潘季驯愣了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黄河、淮河、京杭大运河三河,既滋养了中原沃土上的黎民百姓,一旦泛滥又会赤地千里,所以向来是朝廷治水的重中之重。
前几年,潘季驯治水的重心放在黄河上,得到张居正的大力支持,朝廷拨付大笔钱粮,调集大批民夫,终于将黄河中下游千里河堤整修完备,各处渠道清理淤积,面貌焕然一新,其中筹措资金和粮食,也有秦林的三分功劳。
今年治水的重点将转移到淮河,潘季驯在年初就做了相应的准备,不过此时听李幼滋突然提及,他就不大明白了:“义河兄,时值夏汛,淮河涨水,咱们下令各府州县严防死守即可,季驯亦要亲赴治水前线防堵溃漏至于兴办治河大工,总要到秋天枯水季节才能着手啊,现在就急着上奏章......再者,治淮的方略大体已定,但尚有几个细处,季驯还没考虑妥当。”
“等你考虑妥当,朝廷就不一定能拨钱粮下来啦!”李幼滋苦笑着叹口气,看看空旷的街道上并无行人,又低声道:“太岳先生一旦告病,谁来顶首辅之位?申汝默(申时行)是好好先生,不会坏你的事,张凤磐(张四维)也罢了,就怕皇上属意严清,到时候河工怕就不大妥当了吧,随便找点借口卡你一下,就让你成不了事。
潘季驯瞠目结舌:“这、这怎么会呢?谁做首辅,都得治河呀!难道淮河两岸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都能不当回事,都能当作党争的筹码?岂有此理!”
“潘老弟啊潘老弟!”李幼滋苦笑着连连摇头,“你固然是赤心一片,可你认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在乎黎民百姓吗?”
潘季驯默然不语,其实活了大半辈子,做到工部侍郎的三品高位,他非常清楚自己根本不适应这个官场,如果不是遇到求才若渴的张太师和推心置腹的李幼滋,恐怕永远不会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站在主持天下水利大计的工部侍郎位置上吧!
“那好,我现在就上治河奏章,”潘季驯揪着胡子说。
李幼滋笑了笑,在凉轿上把身子侧了些过来,低声道:“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为保万全罢了,潘老弟也别郁结于心。太岳先生春秋鼎盛,也许会尽快好起来咱们在朝中也稳占上风,凤磐、汝默位列次辅、三辅,即便是太岳先生告病致仕,他俩接掌首辅的机会,也远比严清大。”
潘季驯想了想,振作起精神:“那么,我们赶紧去隆福寺,替太师爷祈,惟愿神明保佑他快些好起来。”
说罢他就拍着凉轿的扶手,催促轿夫加快脚步。
李幼滋忍俊不禁,自己的这位副手,真是和官场格格不入啊......
在隆福寺为张居正祈祷的官员,当然不止李、潘两位,江陵党众位大臣和一些趋炎附势之徒都把名字刻在替张居正祈祷的碑文上。
监察御史丘是绝对不肯放过这种好机会的,他不仅把自己名字列入,还到处拉拢人,把别人的名字也刻上去,似乎人越多,他对张太师的拳拳之心就越显得赤诚。或许是忙昏了头,他竟然把顾宪成等几个人的名字也列了上去,于是在李幼滋和潘季驯来到隆福寺的时候,这里正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
顾宪成白愣着眼睛,理直气壮的叫道:“丘御史,你怎么把我名字也列在碑文上?须知顾某绝不做那趋炎附势之徒,岂肯做这种奴颜媚骨之事!”
在隆福寺来的众位官员,十个倒有九个是来替张居正祈福消灾的,闻言个个气得肚里生烟。
唯独刘廷兰、魏允中这几位老朋友鼓掌叫好,似乎朋友做了一场多么了不起的大事,个个与有荣焉。
李幼滋悄悄对潘季驯道:“潘老弟,你说谁做首辅都要治河,请再瞧瞧顾宪成这等人的嘴脸,假如他做了首辅,会不会把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当作朝廷党争的筹码?”
潘季驯默然不语,即使面对滔滔黄河的滚滚洪峰,即使站在被洪水冲得不停颤抖的危险堤段,他也从无畏惧,从不退后,可看到顾宪成满脸通红、莫名兴奋的样子,他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丘被顾宪成劈头盖脸一顿斥责,白愣着眼睛,愕然道:“上次我问顾先生,您、您不是点头答应了吗?”
“当时若干同僚都在,顾某何尝答应一个字?”顾宪成声色俱厉的问道,眼底却藏着三分得意。
丘猛然醒悟,知道上了顾宪成的恶当,问他愿不愿署名的时候,给你支支吾吾过去,以为他愿意列名结果等到碑文刻出来,他又义正词严的说并没同意,好在这隆福寺门前大大的出个名,叫天下人都知道他清正刚介、不阿附权贵。
丘无耻,可顾宪成更无耻,而且手段比他高级多了......
“顾先生,对不住,是丘某孟浪了!”丘一边叹服顾宪成比自己还无耻,一边自认倒霉,吩咐石匠把碑文上顾宪成的名字磨掉。
顾宪成洋洋得意,和几位朋友像打了胜仗一样,扬眉吐气的离去,反正他们已经把张居正得罪得狠了,足足坐了两年的冷板凳,自己想着也觉没什么意思,干脆借此出个大名,趁张居正得病,好好恶心他一下,大不了被罢官回家,总好过这么不死不活在京师混着。
几人说说笑笑、七拐八拐就去了刑部尚书严清的府邸,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和严清走得很近。
管家笑着将他们引进去:“我家老爷正在会客,请几位大人少待。”
顾宪成等人就在前厅坐下,慢慢喝茶等着,半晌之后,管家又走了过来:“我家老爷有请。”
别人倒也没多想,唯独顾宪成乖觉些,顿觉有点诧异:前头说在会客,想必是客人离开了才请他们进去相会,但自己坐在前厅,并没见谁从这里过,客人又是从哪里离开的呢?难道是走的后门?
进去两重院子,就是严清会见亲朋好友的花厅,严老尚书头戴忠靖冠,身穿燕服,几位客人由管家领来,他就站起来相迎,笑道:“诸位青年才俊来访,老朽顿觉枯木逢春,衰朽之气一扫而光。”
顾宪成慌忙客气:“老尚书客气了,您春秋正盛,深负海内人望,正该更进一步,为朝廷戮力效忠,谈何衰朽?实在是过谦了。”
孟化鲤也道:“严尚书居官清正廉洁,不仅深孚众望,而且简在帝心,以孟某看当今的时局,严公正该当仁不让。”
严清已做到刑部尚书,固然吏部兵部排名在刑部前面,但改任吏部尚书或者工部尚书,还算不上“更进一步”,只有做内阁辅臣,才能称“当仁不让”。
“哈哈哈,各位拳拳盛意,严某心领,啊,心领,”严清大笑着,把四位小字辈的官员让进花厅奉茶,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国朝成例非翰林不入阁,严某却非翰林出身,入阁之事就不用再提啦。”
这番话说得四位客人心中酸楚,他们正是被秦林摆了一道,以解元的身份都没入得了翰林,永远失去了入阁拜相的机会,严清的这番话,实在叫他们感同身受,同时也再一次把秦林恨入骨髓。
顾宪成低着头叹息,忽然看到一把椅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定睛细看,原来是块小小的黄河滩石,上面自然形成的纹路很像凤凰形状,顿时心头一震这块扇坠,是次辅张四维张凤磐经常吊在扇子下面的!
众位朋友还待再劝严清以圣眷争取破例入阁,顾宪成却朝朋友们连使眼色,与严清寒暄之后就告辞离开。
“顾兄,怎么不多劝劝严老尚书呢?”众位朋友都觉有些可惜,严清的圣眷是很好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入阁的希望啊!
顾宪成笑而不语,他已经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
[第一卷荆湖夏风773章托付]
773章托付
不论顾宪成、严清,还是李幼滋、潘季驯,此时此刻各方关注的真正焦点绝不是慈宁宫或者乾清宫,也不是司礼监和文渊阁,而是灯市口外纱帽胡同的太师府,因为真正决定朝局走向的人,就在这里。
太师府依然门庭若市,前来探视慰问的官员络绎不绝,游七和姚八率领家仆们依然趾高气扬,宰相家人七品官,虽然相爷生了病,他们却不曾落了威风。
只不过,进进出出的官员们在谄媚的表情之外,多了点儿莫名的患得患失,而太师府的骄仆们,眉宇间的傲气总是消磨了三分,窃窃私语的次数也比往日增加了好几倍。
岂止这座府邸,从达官显贵,到京师小吏,从内朝的十二监四司八局,到外朝的六部九卿十三道监察御史,甚至紫禁城内掌握最高权力的那几位,谁不关切着太师府传来的消息?
太师府庭院深深的所在,粉墙青瓦的高大房舍之中,阿古丽、布丽雅捧着奏折,张敬修亲手用砂锅炖着药,游七率几名得力的家仆垂手等待,人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大明朝的太师首辅张居正高卧床榻,他健康红润的脸色变得蜡黄,常常发出雷电之威、令百官胆寒的眼睛,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嘴唇焦干开裂,就连颔下漆黑的胡须,也多了几许花白。
是的,他病倒了,无可匹敌的太师,以雷霆手段和权谋机变让整个官场不得不服从于他,在万历年间长达十余年的累次朝争中所向无敌,在病魔面前并不比普通人享有更多的特权,他想支撑着去上朝,想继续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却已无能为力。
“拿、拿来!”张居正洪钟般的嗓音变得虚弱了许多。
波斯美女布丽雅捧着奏章站在旁边,闻言几乎滴下泪来,用咬字不准的官话劝道:“老爷,您生病了,应该多休息……”
“胡说,快拿来!”张居正眼睛一瞪,依然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严。
布丽雅没有办法,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把奏章递了过去。
张居正费力的拿着奏章细看,他当然知道布丽雅是为了自己好,但天下大事哪里是说丢下就能丢下的?
新政大业正在紧要关头,一条鞭法和东南开海都要全面铺开;缅甸莽应里继位之后,与四邻停战,休养生息恢复实力,近来又蠢蠢欲动;潘季驯治理淮河的奏章上来,要拨付钱粮、征调民夫……这一桩桩一件件关系国计民生的事情,叫张居正如何丢得开?
药香弥漫,张敬修细心的熬着药物,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药物对父亲的病没有多大用处,因为最好的几位太医都说,他们并没有什么把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偷眼看了看重病卧床仍在处理政务的父亲,张敬修这做儿子的实在心疼,可任何人都没办法劝服顽强的张居正,唯一的希望,就是妹妹尽早回来,她说的话,父亲总该听听吧?
“咳咳,敬修,你看潘季驯这个折子,秋天才能动大工,他现在就这么着急,难道以为你父亲真的顶不住了?这件事你看该怎么办?”张居正呵呵大笑,这些天他找到机会就给儿子讲解为政之道,也就是在病中,他越发迫不及待的希望儿子尽快成熟起来。
张敬修晓得父亲的用意,却故意不接茬,有些赌气的道:“父亲春秋鼎盛,身体一向硬朗,很快就会好起来,到时候再说呗。”
张居正声音有些嘶哑,没理会儿子的不满,自顾着说道:“就算父亲一病不起,也没什么关系,张凤磐、申汝默,还有你王、曾、李、潘诸位世叔,也会替父亲做完该做的事情。”
说着,张居正就有几分得意,他一手扶植出了势力强大的江陵党,他相信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父亲静心休养,等病好了,自己做更好,也不尽指望着别人!”张敬修把砂锅从红泥火炉上拿下来。
张居正笑了:“敬修,你是个正人君子,但要晓得书上说的不都是真话。什么君子群而不党?为政者,最为紧要的就是知人善任,把一群英才放在身边,辅佐你、帮助你,也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合格的继任者。诸葛亮就是事必躬亲,结果死后没人能挑大梁,你父亲我,就不做诸葛亮!”
“好了,张凤磐、申时行都是您的左膀右臂,行了吧?”张敬修将吹凉的药递给父亲,对他的话倒是没有丝毫怀疑。
张居正虽然居家养病,但万历皇帝下旨准他在家处置政务,张四维和申时行也会每天造访太师府,毕恭毕敬的呈上各处奏章,敬请太师批阅,同时张居正的所有意见和建议,以及人事上的安排,仍像以前那样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
尤为令人感动的是次辅张四维,据说他为了报答太师的知遇之恩,每天都在家里斋戒沐浴,向天祈祷太师尽快好转——这几乎是病人儿子才会做的事情,发生在当朝次辅身上,实在是难能可贵。
“唉,要是朝廷不把这些奏章发给父亲,让他真正安静下来养病,那就好了!”张敬修这样想着,又看了看府门的方向,暗道妹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回来了,回来了,”张懋修一边跑一边喊,兴高采烈的道:“妹妹和秦林一块回来了!”
啊?张敬修惊喜交集,本来算日程还有好几天呢,怎么来得这么快?
张居正脸色纹丝不动,似乎无动于衷,端着药碗的手却抖了一抖,将药汁泼在了薄被上,为了掩饰假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出嫁从夫,何必耽误秦林的功名?何况老夫也没大病,完全不必急着回来嘛!”
张敬修、张懋修两兄弟相顾而笑,父亲这话真是四个字——言不由衷。
秦林和张紫萱脚步匆匆的走进房中,看到父亲神情憔悴,张紫萱眼泪一下子就滚落下来,扑到父亲床边哀声道:“爹爹,你、你病成这样还在批阅奏章,又是何苦来哉……哥哥呀,你们怎不劝爹几句?”
张敬修、张懋修,还有闻讯赶来的张嗣修、张简修、张允修几兄弟,全都苦着脸,谁没劝过,可谁能劝得住父亲啊!
张居正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自嘲的道:“爹爹贪恋权位,自己不肯罢手,谁又敢不把奏章拿来?我还是大明朝的太师、首辅哩,天子许我在家理政,你就要夺我的权么?”
张紫萱苦中作乐的笑了一下,还待再劝,秦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林当然知道张居正是在开玩笑,他贪恋权位,做不到淡泊名利,只因他抱负极大,选定了入世救国济民这条路,就不能做出世的闲云野鹤,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推行新政,为了国强民富。
“秦林,”张居正的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慈祥,破天荒的没有用训斥的口气和他说话,“把你叫回来,是我的主意,说什么图门汗、董狐狸入寇,是我让兵部曾尚书胡编的。”
老爷子还真是坦白啊,明说是编个理由,弄道圣旨招秦林回来!
秦林笑了笑,俯身道:“女婿有半子之份,自该回来探视。”
“倒不是为了见见你们,”张居正老脸微红,其实他有这意思,“老夫病倒之后,京师暗流汹涌,各方蠢蠢欲动,所以召你回来坐镇,以免万一之时突生变乱。”
“父亲!”张紫萱和几位哥哥大惊失色,什么叫“万一之时”?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秦林迟疑道:“刘都督那里……”
张居正直截了当的道:“刘守有和张鲸走得很近,严清那里也不安宁,我不放心他!”
虽没有明言,老太师眼睛里仿佛在说:我相信你!然后他又看了看长子张敬修和次子张嗣修,满怀深意。
秦林思忖着,重重的点了点头,无论是白莲教,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别想在这段时间兴风作浪!
“对了爹爹,我们请到了蕲州李神医,让他来替您瞧瞧吧,”张紫萱振作起精神,满怀希望的说道。
在进来的时候,就从管家游七嘴里得知了张居正的病情,他起初是痔疮,并没有当回事,哪知治疗之中病情越来越严重,出现了口中焦渴、身体燥热等等不良现象,最后终于卧病在床。
李时珍是大名鼎鼎的神医,当年也曾在太医院任职,并且和张居正是湖北同乡,张居正听到自然,连声说请老先生进来。
李时珍穿青衣戴方帽,一把白胡子,两根大袖飘,颇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进来就朝张居正施礼:“太师在上,小可奉召替您诊病,施展望闻问切之法,如有无礼之处,还望太师海涵。”
“无妨,李神医太客气了!”张居正笑着挥挥手,“你是蕲州人,我是江陵人,咱们是湖北老乡嘛,早就听说你是国朝神医,有起死回生之能,只可惜缘铿一面,直到今日才得相见。”
“岂敢。小可只懂医人的方子,太师是医国的能手,才真正称得上神医呢!”李时珍说着,就上去替张居正诊病,先望气色,接着听声音,再问病情,最后切脉。
李时珍以三根手指头搭在张居正手腕寸、关、尺三脉,良久不发一语。
别人尚在心中惴惴,秦林的一颗心早已往下沉去,须知李时珍不仅是当世神医,甚至可算做大明朝三百年医术第一,他平时替人诊脉,速度都快得出乎想象,往往三根手指头刚搭上去就有了结果,像现在这么久的,恐怕……
果不其然,李时珍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前所未有的迟疑起来,放下张居正的左手,又去切右手。
这下连张紫萱也暗道不好了,她曾听青黛说过,爷爷李时珍神医妙手,从来只需要切一只手就行,只有极其疑难的病症,才会切两只手的脉象。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神医李时珍如此难以决断呢?
沉吟良久,李时珍才笑了笑:“太师没有大碍,待小可悉心开个方子,应该会有好转的。”
呼~~张敬修为首的五兄弟都松了口气,暗道神医就是神医,太医院那群笨蛋一直没有把握,李时珍一来就有不同。
哪晓得张居正身为太师首辅,浸淫官场几十年,察言观色的功夫何等厉害,当即笑道:“老神医何必哄我?老夫官居一品,蟒袍当国,见惯了生死,一点风浪还经得起,你照实说吧!”
李时珍好生佩服,拱手道:“果然不愧是国朝的太师首辅!也罢,小可就照实说了。”
“病在肌内?”张居正问道,他也知道自己病这么重,不可能在腠理之间。
李时珍摇了摇头。
“病在内腑?”张居正神色微变。
李时珍迟疑着,仍旧摇了摇头。
张居正脸色一滞,眼神突如其来的暗了那么一下,最后仍笑着挥了挥手:“我晓得了,是病入膏肓,非药石所能及。有劳李神医,此是老夫寿限已到,怨不得医家术短。”
李时珍脸色沉重的长揖到地,不能救这样一位病人,他心中很不好受。
张家五子早已惊呆,如同泥雕木塑似的傻了眼,只有张紫萱心有不甘,强忍着内心酸楚,扯着衣袖将李时珍轻轻拉出去,刚出门转到拐角,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何必如此?!”李时珍慌得手忙脚乱,满脸为难之色,甚至有些羞愧难言,张居正曾替他题写本草纲目,到最后他却不能治好太师的病。
秦林跟了出来,朝李时珍歉意的苦笑一下,然后从身后扶起张紫萱,只觉她身体几乎瘫软,自己一松手就会摔倒。
扶着张紫萱在回廊的朱漆座椅上坐下,秦林沉声问道:“爷爷,我老泰山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怎么就治不好了呢?”
张紫萱身体虚弱无力,仍打起精神听李时珍怎么说。
“本来是没什么大病的,可放在张太师身上,就成了大病,”李时珍长长的叹口气,万分无奈。
原来张居正是大明朝三百年第一相,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改革,实行富国强兵之道,但他本人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清官,学北宋寇准的所作所为,平生纵欲不节制,一顿上百道菜不显多,又喜欢美女,和阿古丽、布丽雅等美人纵情欢乐。
毕竟年纪大了,又加上长年累月处理政务十分劳累,这么纵欲当然熬不住,张居正就服食大补药物,他得到这些东西也容易,拿戚继光来说,就年年给张居正送辽参、鹿茸、海狗肾。
这些大补燥热的东西服食下去,一点两点还没什么,长年累月大量食用,就会导致虚火旺盛,看上去红光满面身体健壮,实则五脏六腑早已受损,不病则已,一旦病势压倒虚火,顷刻间病情就会凶猛无比,即使华佗复生、扁鹊再世,也难以救治。
“戚帅,戚帅后来没有送海狗肾了呀!”张紫萱惊讶的说着,忽然又懊悔之极,是没送海狗肾了,但人参鹿茸之类的,并不曾减少,而别的官员也常把全国各地的补药,当作礼物送张居正。
人参鹿茸之类,本来是治病救人的灵药,如果使用不当,反变成了害人的毒药!可这能怪送礼的戚继光,能怪其他的官员吗?他们可都是真心诚意巴望张居正能再活五百年呀!
李时珍拱拱手,摇着头叹息离去,为不能拯救这样一位治国之相而心怀郁闷。
张紫萱软软的靠在了石柱上,清泪从深邃迷人的大眼睛涌出,白皙的鹅蛋脸上就留下了泪痕。
秦林长长的叹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夕阳把两人的身形,投出了长长的剪影。
不过,张居正招秦林回京,并不是让他安慰自己的儿女,而是有着艰巨的任务,很快里面就传出了略带嘶哑的喊声,招秦林入内。
如果说刚才骤然听到生死讯息,张居正还略有失态,那么现在他的神色已端严如常,抓着秦林的手,充满殷切的看着他:“既然李神医都那么说,看来老夫是阳寿已到了。秦林,你是当世干才,设若再过十年,老夫必把江陵党交到你的手上……”
张嗣修、张简修、张允修大惊,游七和几位仆人也神色变幻,张居正有儿子,而且状元、榜眼都有,他说这话未免叫人吃惊。
哪知身为长子的张敬修,和身为状元郎的张懋修却一副正该如此的表情,他们俩很清楚秦林的本事,也知道父亲为什么属意于他,和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张居正话锋一转,轻轻拍了拍秦林的手背:“不过,你太年轻,太年轻……所以,我只能把江陵党交给张四维和申时行,但是张四维资望太浅,曾省吾、王国光、李幼滋、潘季驯、王篆都不服他,申时行又是个好好先生……所以,到了十年之后,你资望养成,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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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74章变天]
说罢,张居正目光往几个儿子身上扫了一圈,慈爱与严厉交织的神色,让他们都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张居正何尝不想让儿子来继承自己的事业?但张敬修迂腐不知变通,张嗣修平平无奇,张懋修性格跳脱,其余几个儿子年纪都小,都不是理想的入选,唯独秦林,除了没有进士出身之外,别的都是强项。
秦林性格外圆内方,对家入朋友又极为厚道,选他做未来的继承入,实在是非常理想的决定。
另外,张相爷也不是没替自己儿子做打算,张敬修几兄弟都学文,只有秦林是武臣,将来文武相辅相成,自是最好的搭配。
“还有,还有你的新政,”张居正特意强调了“你的”两字,顿了顿才道:“老夫想了很久,始终迟疑不决,唉~~算了,到时候老夫在九泉之下,看你放手施为吧!”
秦林慨然应诺,看着张居正殷切的目光,只觉鼻子一酸。在此时此刻,他接受了张居正的托付,在无上的权力和荣耀之外,也意味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去吧,现在老夫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啦!”张居正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重重的靠回了枕头上,只觉做出决定之后,平生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放松
紫禁城,养心殿,张鲸垂手低头,斑斓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鼻梁上,让他更像个涂了白鼻子的奸臣。
“皇爷,荆湖神医李时珍,刚刚由秦林带着,进了太师府!”张鲸特意把秦林的名字咬得很重。
万历的脸色同样阴晴不定,他甚至感到某种被出卖的愤怒秦林这家伙,怎么能这样?朕不是一直对他很好吗,朕不是给了他荣华富贵吗?居然和朕作对,带入去救张太师,哼,治好了张先生,让他再来把朕管得死死的?!
万历的另一位少年时的亲随伴伴,同样任职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张诚,见状心中就是一声嗟叹,这位皇爷性情偏狭,别入的好处只记得一时,别入的坏处却永志难忘,从这方面来说,颇有点像他老祖宗洪武爷朱元璋,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做了皇帝就把开国功臣杀光光。
就拿秦林来说吧,格象救驾,查出假孙怀仁,办曲流馆命案,多少次于万历有大功,可他只要有一点不合万历的心意,这位帝王顿时就把他的好处全忘到了九霄云外。
“伴君如伴虎o阿,咱家也得小心才是,”张诚这样想着。
不过他身为万历幼年的亲随伴伴,和张鲸同样希望扳倒司礼监掌印冯保,而冯保又和张居正联盟,所以他对张居正也持有敌意但因为和张鲸的争权夺利,张鲸拉拢刘守有,他就竭力拉拢早有交情的秦林。
这种层面的朝堂争斗,从来都不是只有一面的。
想把秦林摘出去,又怕连自己也不好脱身,张诚想了想就道:“陛下,奴婢问过太医,说张太师的病已是药石难治,就算李时珍来,也无济于事。”
果然比起记恨秦林,万历更在乎张居正本入,他喜笑颜开:“哼,等张太师归阴,朕才真正亲政!到时候你们俩,朕都要大大的重用。”
谢陛下恩典!张鲸、张诚都跪下谢恩,满脸的喜色,现而今他们已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再往上也只有司礼监掌印这个内廷首领了,万历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扳倒了冯保,内廷就是二张的夭下!
只不过,司礼监掌印只有一个,皇上身边的张公公却有两个,谁来做?
张鲸和张诚互相看看,假惺惺的笑容里充满了敌意。
“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和秦林那些勾当!”张鲸眯着眼睛,在心中这样说。
“你和刘守有也不是什么好鸟!”张诚也在心头暗暗的骂着。
万历假作不知,其实把二张的眉来眼去瞧得清清楚楚,他完全知道这两位伴伴的心结,不过,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
利用二张对付一家独大的冯保,然后以二张之争让他俩互相牵制......不得不说,万历虽是中入之姿,跟着张居正学习帝王之术,倒是把这些权谋学得一清二楚。
但可惜得很,身为帝王必须心若渊海,才能驾驭帝王之术,否则心胸狭窄,反而为帝王之术挟制而不自知......“对了”,张诚有些喜形于色的道:“李时珍可不是太医,多半会和张太师明说,咱们是不是趁此机会,让他安心静养,收回他手中的权力?”
万历微笑不语,脸上露出几分自得。
笨蛋!张鲸斜了张诚一眼,大声反驳:“那样做岂不是打草惊蛇?相反,皇爷还该让张太师继续执政,即使他上表请辞,也要极力挽留,反正他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自然尘埃落定。”
“还是张鲸深知朕心,”万历夸奖的时候,笑容却有些勉强。
张鲸心头咯噔一下,知道犯了陛下的忌讳,你都把皇帝的心思揣摩透了,上意还有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吗?
再看看张诚眼睛里的嘲弄之色,张鲸顿时明白自己上了当,暗自后悔不迭。
果不其然,没多久通政司就捧着张居正的请辞表文进来,呈给了万历。
张鲸连忙磨墨,张诚就去拿笔,服侍万历亲笔批阅这份不同寻常的奏章,只见这位皇帝奋笔疾书,从冲龄继位时张居正如何扶保社稷,写到幼年他悉心教导,然后又是如何如何公忠体国、鞠躬尽瘁,总之笔下千言化作两个字:挽留。
“陛下真忍入所不能忍,深谋远虑,圣明之主也!”张鲸马屁如潮。
张诚也不甘落后,同时谀词潮涌。
“朕不但不准他因病致仕,还要下旨让文武百官凡是有难决的政务,都向太师府请教!”万历的嘴角,露出了阴险的微笑,这样一来张居正势必更加劳苦,死得更快了吧。
张诚心中一凛,终究是心底最后那点夭良还不曾完全泯灭,暗道一声惭愧!要知道,万历的帝王之术,全是张居正悉心教授的呀,他竞以此来对付自己的老师。
“朕不但要再三挽留张太师,朕还有亲自去看他!”万历在奏章上落下最后一笔,得意的笑道。
万历御驾摆往太师府,一路黄土垫道、清水净街,张府上下入等出来迎接,就是张居正也强撑病体,要从床塌走下来。
“张先生何必如此?贵体要紧!”万历假惺惺的冲上去,亲手扶着张居正,感觉到对方躯体已经衰弱无比,心中又是一喜。
张居正逊谢道:“陛下猥自罔顾,老臣诚惶诚恐,可惜老臣寿元将尽,命不久矣,不能再替陛下分忧了。”
“张太师何出此言?”万历惊愕无比,瞧了瞧跪在旁边的张家几个儿子,张敬修立刻把李时珍替父亲诊病的消息告诉了
“夭不假年,徒使英雄早亡!”万历愁眉苦脸,掉下几滴泪来,极为不舍的道:“卿负运鼎之材,统经邦之名,一言兴夭地之机,万事开磐石之宗,一旦离朕而去,国事尚可问谁?”
“礼部尚书潘晟老成谋国,可接首辅之位,户部侍郎许国亦可入阁辅政,佥都御史王篆当世英才,望陛下善能用之......”张居正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名字,累得气喘吁吁,可他偏偏没有提到秦林。
张敬修莫名其妙,连连朝父亲打眼色,提醒他还有秦林呢,可张懋修已有所悟,赶紧扯了扯兄长的衣襟,让他不要说
明显张居正另有深意......万历的眼神闪烁几下,点头道:“太师所言,朕都准了。潘、许二卿朕早已知之,唯王卿之名不常听闻。张诚,你记着,回去之后在朕的御屏上,刻下王卿的名字。”
张诚连忙答应下来。
万历又用力握住张居正的手,看了看跪在旁边的张家几个儿子:“太师勿忧,您十余年尽心竭力,朕别无所报,唯有看顾太师的几位公子,叫他们一生荣华富贵。”
“陛下如此厚恩,老臣粉身难报!”张居正感激涕零的道。
万历深为关切的点点头,又洒落几滴眼泪,最后嗟叹着离开张家没入知道,上了御辇之后的这位皇帝,已是眉花眼笑。
司礼监,冯保高坐太师椅,吊梢眉斜斜的扬着,冷电般的目光扫视着众位同僚,而司礼监秉笔太监和十二监四司八局的首领太监,无论在外面多么风风光光,此时都只能平心静气的垂手肃立,大气儿也不敢乱喘一下。
“张太师病重,有的小兔崽子就着急了,上窜下跳的,”冯保将茶碗重重一顿,厉声道:“可咱家还没死,谁要是急着上位,不妨来试试!”
众位太监首领顿时噤若寒蝉,不由自主的把张鲸和张诚看了看,不消说,冯司礼口中说的那小兔崽子,就是这两位了。
张鲸和张诚互相看看,面对冯保,他们俩又是同仇敌忾的战友了,似乎张居正将死的消息鼓励了他俩,原本对冯保深切的畏惧之心,也顿觉消散了不少,竞破夭荒的抬起了眼睛,虽没有和冯保对视,却左顾右盼,装出与己无关的样子。
“哼,说的就是你们俩!”冯保将桌子重重一拍,茶碟、茶碗和盖儿一起跳起来叮当作响,“两个蛊惑圣聪的家伙,以为你们还有机会顶了咱家?做梦!赶明儿禀告慈圣太后,就赶你们去南京守孝陵!”
二张闻言不禁有几分害怕,冯保可不是说着玩的,两个司礼监秉笔算什么?他完全有这本事你赶出宫去。
就在此时,忽听得远处一片乱纷纷的吵闹,似乎发生了什么可怕之极的事情,连幽静、端严的紫禁城也骚动了起来。
几名小太监疾步跑来,哭丧着脸禀道:“不好,不好啦,刚刚张太师一灵归夭!”
o阿?冯保本已站起来一半的身子,跌坐在太师椅上,阴晴不定的脸变成了木呆,尽管早已有了思想准备,但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仍让他有种夭旋地转的感觉。
二张却欣喜若狂,只觉压在头顶的乌云一朝散去,整个紫禁城都变得光明艳艳,互相看了看,两入鼓足勇气,同时假笑着朝冯保拱拱手:“冯司礼,陛下那边怕是有找,咱们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这两位也不等冯保回应,转身就走出了司礼监。
二十四衙门的首领太监面面相觑,以前可从来没有入敢这么顶撞冯大伴呀!有入抬头看了看夭空,一朵乌云飘过,难道真的是要变夭了?
“小兔崽子,小兔崽子!”冯保怒气填胸,挥手在桌子上扫过,那盏元青花的茶碗就掉了下去,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太师府,早已哀声大作,张家除了留在江陵老家的小儿子之外,五个儿子齐齐跪在床前大哭,张紫萱抚着父亲渐渐变凉的面庞,泪水无声的滑落,唯有秦林不能尽情哭泣,女婿作为半子,这时候要代替主家操办丧事,他也只能悄悄叮嘱阿古丽和布丽雅,请她们尽量安慰照顾张紫萱。
“恩主,门下沐恩小的戚继光来迟了!”蓟镇大帅戚继光龙卷风似的奔进房中,刚过门槛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下,膝行到了床沿,扯住锦被大放悲声。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戚继光是真心痛惜,他与张居正将相合作,平倭御寇,把三边军备整治得齐齐整整,张居正给他莫大的信任,而他也从来没有辜负这一份信任。
要知道,胡宗宪、刘整、俞大猷,这些名将就没有谁落了个好下场,要不死在狱中,要不就郁郁不得志,只有他得以在边廷一展所长,将胸中所学报效国家,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有来自京师,来自江陵相府的强有力支持。
戚继光与张居正一将一相,两入相知相得,早已超越普通盟友的关系,达到了知己的高度,好像千里马遇到了伯乐,又好比高山流水遇知音,俞伯牙与钟子期。
看着溘然长逝的张居正,戚继光只觉心痛如绞,百战沙场余生,亲眼目睹子弟兵血染疆场,他的身影永远坚强如钢,可现在他跪在床前抚尸大哭,虎目中泪水大滴大滴的掉落。
“戚兄节哀,”秦林抓住戚继光一抽一抽的肩膀,决定还是不把张居正的真正死因告诉他吧,那样的话就实在太残酷了。
戚继光并没有站起身,而是仰脸瞅着秦林,嘶声道:“秦兄弟,今后、今后就得靠你啦!”
正所谓当仁不让,秦林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他并没有丝毫的喜色,因为他深知自己在此刻收获的责任和义务,要远远多于权利和荣誉。
戚继光这才站起来,作为外入,他并不适合在太师府多待,尤其他还是执掌兵权的边镇大帅,于是他用力握了握秦林的手,最后一次恋恋不舍的看了看老朋友兼恩主张居正,转身就走。
戚继光的离开,和他来时一样的快,没入知道这位大帅今夜会在哪里,也许是策马奔驰,让夜风吹千泪水,也许是找家小酒馆自斟自饮,回忆这二十年来与张居正的点点滴滴.......
江陵党的诸位大臣闻得太师死讯,也纷纷前来吊唁,秦林和游七姚八率领众家入忙前忙后接待。
次辅张四维、三辅申时行,吏部尚书王国光、礼部尚书潘晟、兵部尚书曾省吾、户部尚书张学颜、工部尚书李幼滋,回京后新任吏部侍郎的王篆,奉旨即将入阁的许国,等等江陵党大员纷纷来到太师府吊唁。
看见秦林忙前忙后,王篆总算稍微有所改观,低声对王国光道:“秦林此入,听说太师爷病重,在浙江时还有些推三阻四,我还说他夭性凉薄,没想到现在倒也尽了半子的本分。”
“不至于吧?秦小友古道热肠o阿!”王国光有些不以为然,也没细想。
他们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就是谁来接掌江陵党的衣钵,听说礼部尚书潘晟被举荐为首辅,众入倒也服气。
潘晟的资格很老,甚至是张居正科举时候的座师,为入又很质朴老实,算得上好好先生,由他来做首辅,自然皆大欢喜。
唯独张四维面上虽笑容真挚,眼底却暗藏机诈,我是次辅,首辅出缺该我顶,为什么......游七姚八虽然神情落寞,众位家亻丨也心情低落,但还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毕竞万历皇帝亲口答应看顾老太师的几个儿子,张家这些公子的前程,也就一定光明远大。
唯有秦林心头存着强烈的不安,他记得非常清楚,张居正的新政最后落得个入亡政息的结局,而老泰山本入也遭到了万历和守1日官僚的清算。
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迹象,难道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历史?
秦林摇了摇头,不敢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特别是他很早以来就观察到,万历对张居正专权存着很大的不满。
想到新政,想到考成法和浙西的百姓,想到戚继光殷切的目光,秦林头一次感觉自己肩头的担子是如此的沉重,要做的事情又是如此之多。
迎来送往,也就是劳碌命而已,他忙前忙后的办着各种事情,甚至可以说忙得昏头昏脑......
[第一卷荆湖夏风775章冯督公]
775章冯督公
钦天监记,万历十年六月二十日夜,有星煌煌如炬,自黄道划过坠于西南,月华掩映,北斗黯淡,群星如泣,天权无光。e^看
大明朝数百年间的第一名相张居正,在改革新政全面铺开、一条鞭法深入落实的前夜,带着对天下苍生的满腔忧患、带着执政十余年的丰功伟绩,溘然长逝。shuhaige.com
在死去的那一刻,他非常平静而满足,虽然没能看到亲手缔造的新政彻底大功告成,但他坚信自己会在九泉之下看到万历中兴的盛世图景
——不仅他的学生万历皇帝朱翊钧亲口做出了进一步推行新政的允诺,他一手提拔的江陵党也遍及朝廷内外,张四维、申时行、曾省吾、王篆、戚继光这些名臣宿将,都会继承他的遗志,清丈田亩、整顿吏治、开海通商、整军经武……实现一个富国强兵,天下百姓尽得饱暖的辉煌盛世。
“半生忧国眉犹锁,一诏旌忠骨已寒。恩怨尽时方论定,封疆危日见才难”,无论后世如何褒贬,都无法改变一个铁的事实:张居正入内阁拜大学士时,嘉靖末隆庆初的大明南有倭寇、北有鞑虏,府库年年亏空,官吏人浮于事,地方豪强兼并;而他撒手人寰时,倭患平定、俺答封贡,国库年年盈余二百余万,裁汰庸官冗员,清丈田亩抑制豪强,万历朝已有中兴气象。
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是nv儿张紫萱陪着他渡过的,瞧着nv儿和秦林之间只有恩爱夫妻才会有的那些小默契,张居正很满意自己的眼光,不仅替nv儿选择了一位好夫婿,也为自己的新政事业,找到了未来的接班人……
张居正死后极尽哀荣,据那天的起居注记载,当夜万历皇帝朱翊钧“心忧”太师病情,在乾清宫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接到了太师府报来的噩耗之后披衣而起,在丹陛上肃立良久,追思太师在他幼年的教导之德,辅佐他十岁继位的忠肝义胆,经邦济世的宰相之才,一时间“怅然若失”。
此后,这位陛下亲自赶往慈宁宫报信,李太后披衣起chuáng,抚今追昔,忆起当初时局之艰难,全赖太师一力扶保,母子俩相对而泣。
万历出慈宁宫之后立即接见冯保,命他传下谕旨,宣布文武百官停止上朝一月,谕示礼部尚书潘晟按照国葬规格,设九坛致祭,并推恩荫封张家第四子张简修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虚衔),第五子张允修光禄寺少卿,第六子张静修国子监监生。
随后万历会集六部九卿廷议,因太师张居正持正柄衡、功在天地,特在身后赠谥号“文忠”。
经天纬地曰文,推贤尽诚曰忠,这是极好的美谥,但有心人却瞧出了三分mén道。
秦府书房,徐文长眯着的眼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愤怒,用力的揪着胡须:“张江陵毕生cào劳国师,辅佐幼年天子登基,十年来锐意革新、兴利除弊,国朝两百年一人而已,难道还当不起个‘文正’?”
“看来陛下始终心存芥蒂啊!”秦林用手指头轻轻敲着桌面,思忖良久。
文忠的谥号,不能说不好,但是呢,始终比文正稍微差那么一点点。
宋朝欧阳修就谥为文忠,欧阳修也是一代名臣,张居正谥号与他并驾齐驱,似乎不错了?那得看和谁比,大明朝前面只有两个得了最高谥号文正的,一位是弘治、正德年间的李东阳,一位是历经弘治、正德、嘉靖三朝的谢迁,这两位也可称得上贤相,但一生功业与张居正相比,那就有点不够看了。
也就是说,按前面得了文正的两个例子,张居正完全有资格得到这个最高谥号,可结果是,他只拿到次一等的文忠,这不能不让秦林感到分外警惕。
风向有变啊……秦林完全清楚万历那点儿小心思,来自张诚的消息,当然和起居注上的记载大不相同,什么万历心忧病情?明明就是迫不及待的等着张居正的死讯!什么怅然若失?根本就是去掉束缚之后的欣喜若狂!
“不过,陛下还暂时不会冲着江陵党动手,一来嘛王宫人刚生了太子,二来嘛他还得对付别人,所以我们还有闪转腾挪的机会,”徐文长目光闪烁,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个大大的“冯”字。
冯保!
冯保这时候的心情并不好,他正在家里发火,yin恻恻的脸sè几乎像要吃人似的:“张四维张相公真是这么说的?嗯?”
徐爵苦着脸,点头哈腰的道:“是,他真这么说的。我看他就是仗着翅膀硬了,和督公您老过不去,太子降生,普天同庆,您打理六宫事务多有功劳,就封伯爵又有什么不妥当?以小的看呐,就是侯爵、国公,也是应该的嘛。”
“你小子还算有良心!”冯保笑起来,眼中的yin狠之sè越来越重,盘算着怎么整治张四维。
张居正死后,按照万历的旨意要追思太师首辅的功绩,于是暂时没有推选首辅,礼部尚书潘辰入阁接掌首辅的事情就耽误下来,是次辅张四维代理以前张居正的职责。
起初,冯保也曾担心了一阵子,密令东厂和宫内的亲信小心戒备,但似乎形势并没有变坏,反而向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潘晟像张居正时一样,多次到他府上做客,暗示和江陵党的政治同盟将得到维持,而张鲸张诚两个小兔崽子,从那天离去之后就夹着尾巴做人,反而比以前更小心谨慎了,李太后的信任也没有丝毫的减少。
张居正死后,冯保竟然得到了以往求而不得的联盟主导权,这简直就是个意外之喜,他发现自己甚至有可能驾驭那个庞大而强力的江陵党,成为继张居正之后执掌朝廷大权的第一人!
没想到利用太子降生的机会,求封伯爵的企图,竟然在次辅张四维手上碰了壁,这让冯保万分愤怒,针对张四维的布置,也就暗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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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76章被惦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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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6章被惦记上了
正如徐文长所言,万历的确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冯保,更别提针对庞大的江陵党了——太子的降生让整个紫禁城忙忙乱乱,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唯独朱翊钧自己在初为人父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就被深深的懊悔和无尽的烦恼所纠缠。
因为郑淑嫔也怀了孩子。
和别的父亲不太一样,朱翊钧并没有在刚刚降生的儿子身上花太多工夫,相反他的大部分时间泡在了储秀宫,郑淑嫔的居处。
“桢儿,桢儿你开门哪,朕给你赔不是啦!”朱翊钧小心翼翼的叩着房门,脸上挂着讨好的微笑,哪怕是面对自己的母亲李太后,面对恩师张居正,或者是抱着那个刚刚降生的太子,他的笑容都没有此时此刻来得浓烈。
宫室中传来郑桢慵懒而娇媚的声音:“太子降生,朝野同庆,你不去抱你儿子,到我这里来做什么?知道的说是你自己要来,不晓得的还道是我拦着不让你去见儿子呢!到时候、到时候别人给我栽上什么狐媚惑主呀、祸乱宫闱的帽子,我可担当不起。”
听着话语中的酸味儿,朱翊钧哭笑不得,在院子里踱着步子团团转圈,几次伸出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竟是不敢再去敲门,活像个偷情被老婆捉住的笨蛋。
乾清宫服侍皇帝的几名小太监见状是想笑又不敢笑,天底下有几个叫陛下怕成这样的?六宫嫔妃里边,郑淑嫔拿捏陛下的本事,真正再没有谁比得过了。
良久,朱翊钧终于停下了脚步,苦着脸道:“桢儿,难道朕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六宫粉黛、三千佳丽,朕心里独独就只有你一个,就是将来、将来朕龙驭宾天,皇位也要传给你和朕的孩儿……”
朱漆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郑桢身穿素色布衣,头发披散未曾梳妆,一双妙目哭得红肿,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双手捧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斜倚在门边,瞧着朱翊钧盈盈欲泣:“陛下,我何尝不晓得你的心意?可宫中人人都去奉承王恭妃和她的孩子,我肚里的孩子就好像野种似的,难道他不是你的骨肉……”
门刚打开,万历就喜不自胜,可听得郑桢楚楚可怜的说出这番话,只觉又怜又愧,慨然道:“别人要奉承王恭妃,随他们去吧,朕只在你这里,守着你和朕的孩子,再不去她那里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郑桢破涕为笑,一把将朱翊钧扯进门中。
朱翊钧揽着心上人柔软的腰肢,叹道:“有时候想想,这天家到底没个意思,咱们如果是一对乡间小夫妻,男耕女织恩恩爱爱,哪里有这许多烦恼?”
郑桢嘻嘻笑着,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你呀你,说得出这番话来,私心想想,也没枉费我对你一番情义。”
朱翊钧眉花眼笑,直如吃了半斤蜜糖似的,殊不知郑桢心中早已冷笑不迭,你若不是九五至尊,而是个普普通通的乡间农夫,我凭什么嫁给你?别人不说,单单是那位秦将军,就胜过你百倍!
在不少人的心目中,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最好的……
两人低低的说了半天私房话,直到小太监来催,说几份紧要的奏章放在养心殿,请陛下过去批阅,朱翊钧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来人,服侍本宫梳妆打扮,”郑桢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低沉,唤来宫女们细细梳妆,又冷笑着自言自语道:“太子降生,按规矩本宫是要去朝贺的,哼哼……”
乾清宫东侧的永和宫,挂着大红的彩缎,到处粉饰彩画焕然一新,进进出出的太监和宫女们,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喜气。
宫室之中一片欢腾,永宁长公主朱尧媖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儿,动作小心翼翼,那婴儿肤色红通通的,肥头大耳十分可爱。
两位还未成年的皇妹朱尧媛和朱尧姬想逗弄逗弄小侄子,都被永宁侧着身子挡住,唯恐两个妹妹毛手毛脚,弄疼了婴儿。
大姐寿阳公主朱尧娥是一年多前就出嫁了的,见状就开起了玩笑:“皇妹既然这般喜欢小孩子,就该早早择个佳婿下嫁,自己生个孩子嘛,省得干巴巴的瞧着皇侄犯眼热!”
永宁羞红了瓜子脸儿,芳心之中涟漪阵阵,她知道秦林早已回到京师,只是忙着张太师的丧事,永宁也不便去找他。不过仅仅是想着秦林离自己如此之近,她已倍觉欣慰。
年轻的王恭妃斜躺在床上,面容虽有些疲倦,可眼角眉梢都含着笑,原因不仅是自己诞下的皇长子很有可能成为储君,更多的则是初为人母的幸福与喜悦。
刚被封为恭妃的她,还没有适应身份地位的变化,在几位小姑子说话的时候,只是羞涩的笑着——不久前她还是个小小的宫女,与这些天潢贵胄有着上下尊卑之别。
身穿正红色宫装的王皇后端坐在花梨木圈椅上,瞧着这一幕就有些酸不拉唧的,不过很快就把笑容堆得更浓些了。
比起那个又刁又凶,盯着她屁股底下皇后宝座的郑淑嫔,王恭妃就显得那么的人畜无害。
万历在真假孙怀仁案之后,就对王皇后若即若离,自打郑桢进宫,帝后之间更是冷若冰霜,王皇后多少个日日夜夜独守空房,自己绝对没有诞下皇子的机会。
与此同时,咄咄逼人的郑桢却传来了怀孕的消息,这几乎把王皇后活活吓死:假如王恭妃孕期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最后诞下的是位公主,郑桢却生下了皇长子,那么郑桢本已三千宠爱在一身,又可母凭子贵,王皇后被赶下宝座、打入冷宫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
幸好,李太后、王皇后百般呵护,千方百计挡住郑桢伸来的毒手,王恭妃终于平平安安的生下了皇长子。郑桢虽专宠六宫,却无法改变皇长子从王恭妃肚子里钻出来的事实,无法改变立嫡立长的祖制,于是王皇后可以大大的松口气了。
从这个角度而言,床榻上的王恭妃,倒是王皇后的救命稻草呢!
“永宁,皇长子年纪幼小,你别老抱着他,当心晚上风凉,”王皇后笑盈盈的,从朱尧媖手中接过了孩子,非常温柔的拍了两下,又放到了王恭妃身边,小心的盖上薄被。
王恭妃挣扎着坐起半截身子,甚为感激:“娘娘待我母子,真是恩重如山……”
“咱们姐妹之间,何必说这话?你的孩子,不也是姐姐我的孩子?”王皇后柔声笑着,神情非常和蔼。
永宁见了就有几分,暗道皇嫂以前多么凶横**,大约是秦林捉孙怀仁那次,叫她良心发现了吧,看,现在多慈祥啊!
寿阳出嫁早、见事多,此时就悄悄把嘴巴撇了两下,王皇后的虚情假意,也就王恭妃和永宁这号笨蛋,容易上她的当吧。
吱呀一声,宫门大开,紫禁城地势宽阔平坦,入夜的凉风不小,门一开立马灌进来,吹得烛影晃动,小婴儿更是哇哇大哭。
王皇后头也没回,厉声道:“哪个不长眼的?来人,替本宫……”
“哟,娘娘脾气挺大呀?这就要处置妹妹了?”郑桢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走进来,很没诚意的行了个礼:“臣妾见过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怎么来了?永和宫里的众位顿时神色变得古怪,谁都知道,郑桢最痛恨这个新生的皇长子,时至今日,她从没到这边来看过一眼。
王皇后咬了咬嘴唇,将宫装的袖子一甩,冷声道:“妹妹是陛下的心上人儿,本公哪里敢处置你?倒是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郑淑嫔也会到这里来。”
说罢,她站直了身子,示威般的挺了挺胸、抬了抬头,头戴龙凤珠冠、身穿正红色绣金凤霞帔,正宫娘娘的气势十足。
“哟,难道妹妹我就不能来瞧瞧皇长子?”郑桢笑着,轻移莲步往床前走,她身穿水粉色宫装,如云的青丝堆在头顶,松松的插着一支金步摇,真可谓媚态横生,霎那间王皇后的大红霞帔就显得黯淡无光。
王皇后皱了皱眉,以目朝众位太监宫女打眼色,意思是叫他们想办法拦住郑桢,可这些太监宫女们刚往前踏了一步,就被郑桢目光逼着退了两步,不由自主的让了开去。
郑桢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抱小婴儿,王恭妃急得快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开口,朱尧媖心疼侄儿,赶紧拦在他前面:“郑淑嫔,你……”
“怎么着,真以为我是吃小孩的呢?”郑桢吃吃笑着,将婴儿抱起来拍了两下:“好个乖宝宝,你看看多少人围着你转呀……私心想想,你可真真是个惹人爱的小宝贝呢!”
说罢她就冲着王恭妃嫣然一笑:“今天下午,陛下到我那里歪缠了半天,我说他不来看妹妹母子俩,到我那里瞎缠个什么劲儿呢?就三两句打发他过来。呀,陛下没在,他什么时候走的?”
郑桢故作失惊,捂着嘴四下看了看,当然,这里连万历的影子都看不见。
王恭妃神色黯然,低着头紧紧咬着嘴角,她终于知道郑桢是来干什么的了——示威!
初为人父的万历,在王恭妃产后虚弱,小婴儿刚刚降生的日子里,根本不肯踏进永和宫一步,却有空就往郑桢的储秀宫跑,厚此薄彼到了极处!
王恭妃又羞又惭,脸儿变得苍白失血,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紧咬着嘴唇强忍没哭出来,孩子降生、初为人母的喜悦,在这瞬间已经荡然无存。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最初万历甚至不想承认和她有过一夕之欢,直到李太后命人拿出起居注,才无可奈何的承认;而最近这段日子,这位父亲在皇长子降生的头几天,也只来过屈指可数的几次,之后完全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她怎么能这样呢?善良的朱尧媖替王恭妃和侄儿抱屈,心道秦林是认得这位郑淑嫔的,什么时候让秦林来劝劝她,那就好了。
嗯,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傻很天真的想法。
“放肆!”王皇后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郑淑嫔,你不要恃宠而骄,须知这六宫之主还是本宫!”
“对呀,臣妾没有说姐姐您不是啊,”郑桢眼珠一转,打量着气鼓鼓的王皇后,失惊道:“咦,娘娘您为什么老是强调这点呢,难道您在害怕什么吗?”
永和宫中,刹那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就算不谙世事的朱尧媖,都紧紧的闭上了嘴巴,太监宫女们更是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王皇后究竟是在怕什么,这简直就是个公开的秘密。
你!王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被郑桢挑破她心底的隐秘,更道出她底气不足的事实,简直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下扇她的耳光一样。
她想举起手狠狠扇郑桢一记耳光,可看到对方的有恃无恐,以及脸上戏谑的笑容,这只手终究抬不起来——如果郑桢向陛下哭诉,说来探视皇长子却被她扇了一记耳光,万历肯定会更加痛恨她,而这是如今的王皇后所难以承受的。
好歹是正宫娘娘,王皇后想了又想,终于忍住心头滴血般的伤痛,也堆起了满脸的假笑:“是啊,本宫怕得很,就怕有的人阴怀妒害,包藏祸心,想对皇长子不利嘛。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外表看起来漂漂亮亮的,其实内里蛇蝎心肠,这种人啊,须得防她三分!”
说着,王皇后就轻轻拍皇长子,话里有话的道:“立嫡立长,我们皇长子啊,将来是要入承大统的,本宫忝为六宫之主,必须小心谨慎呢。”
“那娘娘就一刻不离的守着他吧,臣妾这就告辞了!”郑桢强作欢颜的笑了笑,转身就走。
呼~~永和宫里边众人,到此时才松了口气。
郑桢已是脸色铁青,尽管大占上风,王皇后最后那句话却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皇长子由王恭妃所诞的事实。
秦林!郑桢念着这个名字,用力的捏了捏拳头,如果你当初肯答应我,如果……
“小顺子,本宫交给你一件事,”郑桢突然停下脚步,低声对心腹太监道:“留心外朝的锦衣少保秦林,有他的任何消息,都即刻报告本宫,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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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77章手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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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章手肿
秦林蛰伏着,观察着,准备着,张居正死后的这段时间,内朝外朝的气氛都极为吊诡,各方都在蓄积力量,阴谋的味道不断滋长。
京师的空气格外沉闷,就算坐在阴森森的北镇抚司衙署里面,也被外面的蝉鸣吵得心烦意乱。
张诚已送来了宫内最机密的消息,不仅如此,锦衣卫系统、女医馆和东厂的霍重楼,不同渠道的情报在秦林的案头汇总,这些渠道纵横交错,结成了一张密密层层的蜘蛛网,秦林就坐在蛛网的正中……
呃,蜘蛛侠?
秦林自己笑起来,揉了揉鼻子,倒是很希望有只特大号的蜘蛛,把窗外那些讨厌的鸣蝉捉个一干二净。
“秦少保,您要不要出去散散心?这鬼天气闷热闷热的,”洪扬善观察着秦林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
最近这段时间,大伙儿心头也空落落的没个底儿,洪扬善是受过高阁老连累的老人,更是感觉忐忑不安。
秦林笑笑:“没事儿,你和弟兄们都放心。”
来自张诚的消息,已经明确无误的指出了方向,他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太大,并且和他之前的想法,或多或少存在着冲突。
洪扬善见秦林不想多说,也就不敢再问,正转身要出去,却见刁世贵和华得官两个,鼻青脸肿的走了进来,气愤愤的说个不休。
“老刁,老华,你们这是?”洪扬善奇怪了,京师地面上,谁还敢打两个掌实权的锦衣百户啊。
华得官正要开口,刁世贵把他扯了扯,陪笑道:“没,没什么,咱们走路跌了一跤,洪指挥您自个儿忙吧,别管咱们。”
说完他们俩往秦林那边看了看,蹑手蹑脚的就想离开。
不料秦林的沉思已被打断,抬起头看了看就摇头,说:“刁世贵,你眉弓处有青瘀,嘴唇破裂出血,是面部受伤,你含胸驼背呼吸重浊,一定胸口受过打击,你站着腿弯儿就打颤,还有点儿外拐,分明是膝盖位置从侧面受力造成的……”
得,也不想想咱秦少保是干啥的,刁世贵这谎也撒得太差劲了。
刁世贵没法,只得哭丧着脸说:“卑职刚才撒谎来着,卑职和老华委实是被人打的。”
“为什么不说实话?”秦林冷笑一声,不假思索的问道:“难道你们认为,打伤你们的人是本官惹不起的?”
刁世贵和华得官面面相觑,暗地里哎哟连天直叫苦,咱们这点儿小心思,在秦长官面前真是不够看哪。
洪扬善又好气又好笑,刁、华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惹祸精,居然肯替长官省事儿,真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
“哈哈,大概是惹不起的吧,秦长官好久不见!”一位身穿飞鱼服的年轻人,在外面笑着说道,身边跟了不少锦衣官校。
冯邦宁!
秦林确实不大不小的吃了一惊,自打那次咱们秦长官略施小计,冯邦宁被他伯父冯保揍得屁股开花,就一直在家“养病”,没有出来蹦跶,锦衣卫南镇抚司掌印官的位置,也就形同虚设。
“呵呵,还真是好久不见,不知冯指挥的棒疮,养好了没有?”秦林笑嘻嘻的从书案后面站起来,三步两步的跳下台阶,绕着冯邦宁转了两圈,非常感兴趣的瞅了瞅他的屁股,看起来似乎很想把裤子扒掉参观一下。
噗~~洪扬善和刁、华这三位都笑喷了,打人专打脸,咱们秦少保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冯邦宁脸色一下子挂不住了,恼羞成怒的道:“秦林,你别自鸣得意,如今本官重掌南镇抚司,咱们仍在这锦衣卫衙署里办公,大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有你的好果子吃!”
几个原来就跟在冯邦宁身边拍马溜须的锦衣官员,立刻陪笑道:“哎呀呀,冯公子别和这粗人一般见识。”
“您执掌南镇抚司,咱们才有了主心骨,这秦某人算哪根葱?仗着年轻瞎胡闹嘛!”
最近,礼部尚书潘晟为首的江陵党诸位大佬,往冯保府上跑得比较勤,意思是要把冯保与张居正缔结的联盟,继续维持下去,以便按照张居正的遗志,一如既往的推行新政,实现万历中兴。
虽然张居正临终前选定的真正继承人是秦林,但因他资望太浅,只能把江陵党暂时交给潘晟、张四维、申时行、曾省吾等人,那道十年后的托付,也就仅限于张家几个儿子和游七姚八知道,绝不外传。
于是,秦林对潘晟等人的行为,暂时只能冷眼旁观。
原来的张冯联盟,张居正是毋庸置疑的主导地位,冯保几次三番想抢夺主导权,都以失败告终,但两人斗而不破,对外时这个联盟依然牢固而强大。
可换成潘晟,分量就有点不够看了,他只是年纪大、资望高,但真实本事有限,性格又偏软,并且最关键的一点,张居正是江陵党当之无愧的魁首,潘晟却一直是和诸位大佬平起平坐的,他和张四维、曾省吾最多只能算合作,却无法像张居正那样如臂使指,随心如意。
所以潘晟对于冯保,就渐渐有了从合作转为依附的倾向,冯保竟出乎意料的获取了和江陵党联盟的主导权!
李太后信任依旧,陛下并无异动,司礼监二张蛰伏,冯保经历了个把月的观望等待之后,终于确认了局势正在走向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于是冯系阉党四面出击,各色小丑纷纷跳梁……
厂卫厂卫,已经是东厂督公的冯保,当然不会忘了锦衣卫这头,他在家养病的侄儿冯邦宁重新出山,回到了锦衣卫南镇抚司。
冯邦宁倒有点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的劲头,再者他也想给老对手秦林一个“惊喜”,这不,找上门来啦。
尽管因为屁股开花的往事,被秦林好一顿奚落,可现而今的冯指挥底气足、腰把子硬,自然不会轻易退缩,被帮闲们一捧,就干笑道:“那是啊,本官不和他一般见识,不过有的人要是不识抬举,也莫怪本官翻脸无情,叫你受点皮肉之苦!”
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集中到了刁世贵和华得官两人脸上,不消说他两个就是冯邦宁杀鸡给猴看,倒霉的那两只“鸡”了。
“哼哼,老刁和老华跟错了人哪,这才风光了几年,就又被打落凡尘,”有人幸灾乐祸的说道。
也有人扼腕叹息,低声对同僚道:“冯指挥还不是看着张太师病亡,秦少保朝中没了靠山,才如此咄咄逼人。”
可不是嘛,以前有张居正这棵参天大树,现在张太师已死,在旁人心目中,秦林年纪轻轻的,又能和江陵党有多大交情?话再说回来,如今的局面,江陵党尚且有求于冯督公,又岂会因为秦林得罪他?
官场上常说死知府不如活老鼠,虽然有些夸张,道理却是不差,张太师活着的时候威风凛凛,死了的余威嘛,压住个巡抚啊布政倒也罢了,要压住冯保,恐怕还不能够。
刁世贵和华得官羞得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他俩就是知道秦林的处境不同以往,怕他知道原委会为难,才遮遮掩掩不肯说实话,没想到最后却被冯邦宁当众揭穿,两人对视一眼:唉,我俩这次不争气,真是丢了秦长官的脸啊……
“嗯,嗯,不错,不错,”秦林慢慢的踱着步子拖延时间,直到陆远志和牛大力藏在人群后面,冲着他点了点头,才舒舒服服的笑了。
人声嘈杂,冯邦宁没听清秦林嘀咕什么,就把脑袋凑前一点儿,“姓秦的,你说什么呢?”
“说你该打!”秦林抡起大巴掌,啪的一下结结实实抽在冯邦宁脸上。
众人惊得呆了,锦衣卫虽是朝廷鹰犬,以血腥残酷著称,那也是对付反贼逆党啊,哪里在自己署衙内就打起来?
冯邦宁年轻好色,靠着伯父冯保的荫庇做官,身子骨是虚的,猝不及防被秦林狠抽一记,顿时打得他眼冒金星,连抵挡都不曾做出。
秦林抡着大巴掌一下一下的抽落:“妈的,不识你的抬举,就要受皮肉之苦,那你对本官不敬,就不是欠抽?”
啪、啪、啪,耳光声是那么的清脆响亮,一声声传进在场锦衣官校的耳中,尤其是冯邦宁的帮闲狗腿子们,只觉秦林每扇一巴掌,自己心都要猛的缩一下,想过去帮自家主子,却两条腿发软。
足足抽了二十来记大巴掌,秦林才停下手,感觉手掌微有刺痛,举起来看看,自己先笑:“手抽肿了。”
众官校舌头一吐:妈呀,你手都抽肿了,冯邦宁的脸该是啥样子?只见冯邦宁像是喝醉了酒,两条腿抖抖的划着圈儿,最后噗通一声仰面倒下,两边脸高高肿起来,活像屁股一样。
可怜的冯邦宁,秦林练周易参同契,没练出什么盖世神功,一身劲儿是越来越大了,这巴掌挨得舒坦。
秦林也觉心中畅快,自从张居正病逝以来的压抑,倒是发泄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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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78章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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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8章抉择
“你、你怎么打人呢?冯指挥,冯指挥!”几名帮闲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要么去扶冯邦宁,要么怒斥秦林。
冯邦宁脸孔紫红,嘴角流血,声音像扯破了的风箱:“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让徐爵、陈应凤来……”
听到徐爵、陈应凤两位东厂大佬的名字,帮闲们立刻信心大增,就有十几位奉承他的锦衣官校把绣春刀拔出来,冲着秦林道:“秦少保,你无故殴辱同僚,咱们冯督公面前说去!你可别拒捕啊!”
放屁!秦林朝地上啐了一口,双手拍了拍。
陆远志、牛大力早有布置,北镇抚司的大群精锐官校蜂拥而入,和冯邦宁手下对峙起来。
南镇抚司管军匠和锦衣卫内部军法,北镇抚司管情报间谍、大案侦缉、镇压叛乱,当然实力要雄厚得多,秦林麾下如狼似虎的校尉,气势一下子就把冯邦宁这边压了下去。
“缴了他们的械,咱们押着去找冯督公评理!”秦林一声令下。
“不准动手!”刘守有威严的喊声,从白虎大堂之上遥遥传来,这位一直作壁上观的锦衣都督,终于迈着四方步子,不紧不慢的踱出了白虎大堂。
刘守有毕竟是掌锦衣卫事,虽说北镇抚司另有大印,奉诏办案时连刘守有也不得干涉,但多多少少还是要被他管住一些事情的,于是牛大力和陆远志看了看秦林,见他微微点头,就把手中的兵器垂了下来。
刘守有暗暗松了口气,走到冯邦宁身前,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温言道:“怎么打成这样子?同僚之间,开开玩笑是有的,真打就大可不必了吧。”
秦林装出副气愤愤的样子,煞有介事的道:“刘都督,您来评评理,下官的僚属,就算有错也该下官来责罚,什么时候轮到他冯邦宁来越俎代庖?”
“秦少保,得饶人处且饶人哪,”刘守有满脸堆笑,意味深长的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冯指挥伤成这样,咱们在冯督公面前不好交代嘛。”
秦林大声道:“刘都督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不过下官绝不相信冯督公是护短之人,所以一定要在他面前去评评理,还请您高抬贵手!”
刘守有脸上青气一闪即逝,很快就又装出笑脸,居然没和秦林发火,而是一反常态的温和,作好作歹的劝他不要去打搅冯保。
而秦林这次也像是中了邪,无论如何都要去请冯保评理,意思是要冯督公亲自惩处这个侄儿。
刘守有的态度够怪,秦林的更怪,众位官校见了莫名其妙,秦少保今天是怎么啦?冯督公那人最是护短,你把他侄儿打这样,还能讨得了好?
“也难说,秦长官上次就让冯督公把冯邦宁打了一顿,”洪扬善身边一位锦衣指挥佥事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