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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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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指挥同知就摇摇头:“岂有此理!上次的事情,恐怕另有蹊跷,毕竟疏不间亲,冯督公怎么会每次都打自己侄儿?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刁世贵、华得官两个就感动得想哭,看看秦长官多么仗义啊,明明靠山张太师刚死,为了我们竟不惜殴打冯邦宁、得罪冯督公,还要去冯督公面前评理!

奇怪的是,为什么一向沉着冷静的秦长官,这次活像个愣头青,还是吃了枪药那种?

还有更过分的呢,他竟然不理睬刘守有的劝解,直截了当的挥了挥手:“诸位弟兄,把冯邦宁押去东厂,找他伯父冯督公讨个说法!”

得嘞!陆远志、牛大力领着亲信校尉,真个把冯邦宁押着往外走,而刘守有麾下的锦衣官校竟没有拦住他们。

“刘都督,回来再向您请罪!”秦林朝刘守有拱拱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这回刘都督该火冒三丈了吧?锦衣官校们都惴惴不安的想着,有人已悄悄往远处挪动脚步,唯恐撞在刘都督气头上,成了他的出气筒。

众人猜错了,刘守有并没有权威受到挑衅的那种愤怒,而是神色复杂的看着秦林离开的方向,看上去非常失望似的。

东厂和锦衣卫衙门离得不算远,都在皇城根儿,锦衣卫衙门在棋盘街西侧的江米胡同,东厂在东华门一带。

秦林率领众锦衣官校押着冯邦宁走,沿途就热闹得很了,百姓都笑着看稀奇,官员也笑眯眯的捋着胡须,暗道一声瞎胡闹。

可不是嘛,同样都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挎绣春刀,却是一伙人押着另外一伙人。

“大水冲了龙王庙,锦衣卫抓了锦衣卫!”小孩子拍手直乐,不过转眼就被母亲拎进了家门,锦衣官差有什么好看的,不怕惹祸?

秦林抬头挺胸收腹走在队列最前面,活像得胜归来的大将军,而冯邦宁就被锦衣官校押在后面,垂头丧气犹如斗败了的公鸡。

一行锦衣官校吵吵闹闹招摇过市,跟夸官游街似的,那场面再好看不过了,估计明天就得传遍京师。

“喂,秦哥,这么搞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儿?”陆远志总觉得心头有些不踏实,毕竟冯保是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兼总内外的头号内廷首领太监呀。

秦林若无其事的笑笑:“就怕事情闹不大呢,再说,我还想试试冯保……”

试什么?陆胖子两只小眼睛眨巴眨巴,不懂秦林的哑谜。

没走多久就望见了东辑事厂的金字招牌,不等秦林派人通报,徐爵和陈应凤得到消息,就屁滚尿流的跑了出来,远远迎上这支队伍。

“我的小爷耶,你怎么又搞成这样子?”陈应凤去扶冯邦宁,牛大力呵呵一笑,松开了手。

徐爵哭丧着脸:“秦少保,不用说咱们侄少爷是你打的了,这事儿咱们做不了主,待会儿咱们督公就来,您自求多福吧。”

呵,敢情徐爵、陈应凤把秦林来的目的搞错了,还以为他带着冯邦宁上门道歉求饶呢!

秦林神色肃然,将冯邦宁一指:“这人擅自殴辱朝廷命官,越权责打本官的下属,又在本官衙署公然咆哮,是以本官将他拿下。本要按律法处置,因他自称冯督公眷属,所以押他到这里来,请冯督公给个交待。”

我的爷爷诶!徐爵、陈应凤目瞪口呆,若不是见秦林神色正常,就要伸手去摸摸他脑袋有没有发烧了。

秦林与冯保是敌是友、非敌非友,联手做过不少事情,也你来我往的斗了好几场,而冯督公吃的亏也就不少。

但时移势易,现在局面可有些不同了,秦林背靠的张居正已经溘然长逝,冯保却如日中天,双方力量此消彼长,怎么能同日而语?

那些东厂番子,更是差点没把大牙笑掉,如今冯督公煊赫一时,内阁两位辅臣和六部尚书都让他三分,这秦林居然要他给个交代,恐怕是吃错药了吧。

“秦少保!”霍重楼越众而出,朝秦林拱了拱手。

秦林眼睛眯了起来,霍重楼没有穿理刑百户的服色,甚至不是以前科管事的圆帽、皂靴、褐衫,而是穿着东厂领班的直身衣服。

不久前的痨病驸马一案,冯保与秦林达成交易,其中一条是以霍重楼取代陈应凤,做东厂理刑百户。

现在看来,冯保非但没有兑现承诺,还把霍重楼降了一级,从科管事打回了领班。

秦林心头如何想的,脸上丝毫不露,故作诧异道:“老霍,你怎么又做回领班了?”

霍重楼面色羞赧,低着头不好意思答话。

不过有人替他答,几个番子嬉皮笑脸的道:“有的人,端冯督公的饭碗,吃冯督公的请受,却胳膊肘朝外拐,和别的人勾勾搭搭,这就叫做吃里扒外,怎么会有好下场呢?”

霍重楼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他也没想到冯保这么出尔反尔啊,就在不久前,把他的科管事拿掉了,打发他重新做掌班——倒是直接开革了更好些,现在这么不上不下的留在东厂,纯粹是给人当笑话看。

只是,他和刁、华两人想到了一处,现在秦林失去了张居正这个大靠山,还能抗衡冯保吗?如果这时候去向他求助,岂不是添乱?

所以,霍重楼并没有即使把这件事告诉秦林。

呼~~秦林长长的吐了口气,看着东辑事厂的金字招牌,和里面照壁上精忠报国四个大字,笑着摇了摇头。

官场上你来我往有输有赢,尔虞我诈也很正常,但达成了的交易协议,一般都会不折不扣的去执行,否则大家永远不要妥协了,任何时候都拼杀到底,斗个你死我活吧。

冯保明明答应了的,时局稍有变化,他就自食其言,非但没有兑现承诺,反将霍重楼降了一级,这明明白白就是拿秦林当冤大头!

事实上,在东厂门口站着的众位番子心目中,秦林的脑袋的的确确已开始变大了。

子科管事刘一刀就皱着眉摇摇头,这秦林秦少保断案如神,并不像脑筋不清醒的人哪,怎么就有些犯拧呢?

这里是条大路,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见到东厂门口的这一幕,都情不自禁的伸长了脖子看,只不敢稍往前头去,唯恐惹来祸患。

锦衣卫堵了东厂的门,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的稀奇事儿!

冯保一般待在处理政务的内廷中枢司礼监,地方就在皇城东北角,离东厂也挺近的,他闻言就坐着十六抬大轿,星驰电掣的赶来。

说什么也不敢相信,已经失去靠山的秦林,竟然敢打上门来……

大群凶神恶煞的东厂番子开路,十六名膀大腰圆的轿夫抬着轿子,八名清秀小太监扶着朱漆轿杠,后面又是一队队戴着红缨铁盔、手拿锋锐长矛的旗手卫官兵,这排场与江陵首辅张居正相比,也在伯仲之间了。

“属下恭迎冯督公!”东厂数百名番子们轰的一声喊,齐刷刷跪倒在地,兵刃撞击之声宛如雷鸣。

阉党首领、东厂大魔头的气势,顿时扑面而来!

就连街道两边远远站着看热闹的路人,也觉腿弯儿发软,不由自主的跟着跪倒,生怕稍有不慎,惹到了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是谁到咱家的东厂来搅闹,嗯~~”,未见人,先闻声,轿子里阴恻恻的语声叫人心尖儿打颤,尤其是最后那声嗯,真叫个九曲回肠。

这时候,两边小太监掀起轿帘,一双朱履先伸了出来,接着是大红的裤子、大红的江牙海水蟒袍,温润的羊脂白玉带,最后才是冯保白惨惨的一张脸,和头顶的无翅乌纱。

他耷拉着吊梢眉,往秦林这边扫了一眼,才不咸不淡的道:“我道是谁这么大胆子,原来是秦少保,怪不得呢!”

还别说,见了冯保这架势,就连出生入死的锦衣官校们,也有些腿弯儿发软,全仗着秦林在这里,仿佛一口气撑在胸口,才没有泄了气势。

别人怕冯保怕得厉害,唯独秦林不以为然,笑眯眯的道:“冯督公,咱们老朋友了,你就别摆架子了吧!你侄儿冯邦宁突然跑来,越俎代庖教训我的手下,所以我也只好替你教训教训他,冯督公,你不会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吧?”

旁人倒也罢了,陆远志、牛大力微觉纳罕,秦长官刚从衙门出来的时候,似乎很生气啊,怎么这会儿见到冯保,口气又软了下来?

众东厂番子也笑,刚才还气势汹汹,见了咱们督公就开始套近乎,也太那啥了吧。

冯保失笑,暗道如今局势不同,你秦林还能拿以前那套对付咱家?便将脸一板,厉声道:“秦少保休得胡言乱语,你打伤邦宁侄儿,咱家岂肯善罢甘休?你等着被揭参吧!徐掌刑、陈理刑,扶邦宁进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秦林急了,凑近去低声道:“冯督公,你这不对吧,咱们说好井水不犯河水的……”

“此一时彼一时,所谓权变也,”冯保眯着眼睛分外得意,看到秦林脸上露出那种失望又懊悔的神情,他哈哈哈大笑三声。

过两天,就让门生写折子,内阁申时行那儿过一下,司礼监再批红用印,秦某人就得歇菜啦!

“冯保,你过河拆桥,你混蛋!”秦林气得跳着脚乱骂。

冯保毫不理会,自顾着走进了东厂,对于他来说,秦林已是昨日黄花。

东厂众番子笑逐颜开,锦衣官校们怅然若失,唯独没有人看见,秦林看着东厂招牌的眼睛里,那种一闪即逝的决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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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79章风波]

东厂衙门前发生的一幕,很快就随着路人之口传遍了京师,无往不利的秦产保,刚刚失了江陵太师这座大靠山,就在冯督公面前受窘、

吃瘪,不禁叫人凭空生出几分唏嘘(精灵宝宝:妈咪回家吧全文阅读。

鹤来归的二楼雅座,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顾宪成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他兴奋的举起酒杯,舌头都有点打卷了:“来来来,诸位贤弟,此等妙、妙妙事佐酒,吾等当浮一大、大白!”

孟化鲤也打着酒嗝:“当初张江陵何等威势,所幸天不藏奸,叫他早早一命呜呼,秦某人朝中没了靠山,还能蹦醚几天?冯督公毅然出手,真是大快人心!”刘廷兰、魏允中齐声称是,四人同时举杯痛饮。

本来吧,这些自命不凡的清流,私下谈及冯保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话,对这位和张居正联盟的司礼监掌印兼东厂督公,他们一概是称为权阉、老贼。

不过既然冯保出手对付了他们痛恨的秦林,四位正人君子便绝口不提以前骂惯了的权阉二字,反而口口声声把冯督公叫得山响,不清楚他们底细的,还以为这四位是冯督公手下的阉党呢!

魏允中突然想起什么,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冯督公封伯爵不成,正发动门生故旧攻汗张四维,我想那张四维亦是江陵太师党羽,咱们要不要来个痛打落水狗?”

“万万不可(豪门:冷少的金牌女佣全文阅读!”顾宪成酒醒了大半,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他想起了在严清府邸无意中发现的那个秘?……,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幸灾乐祸的,也就有忧心忡忡的。

定国公府,小公爷徐廷辅正和父亲对坐弈棋,忽然就叹口气:“唉~~秦姑爷毕竟年轻气盛,这时候就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却好,顺风旗扯惯了,遇到逆风也不晓得落帆”

张居正死后,朝局变得波谪云诡,每一分力量的变动都格外的引人注目,屹立二百年与国同休戚的定国公府,当然嗅到了里头的味道,而秦林在此时意气用事,肆意殴打同僚、率锦衣官校围堵东厂,简直就是自己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中啊!

作为勋戚的魏、定二府同气连枝,大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势,徐辛夷又与定国公府走动很勤,小姑爷秦林相当于徐家的“外戚”他吃了亏,徐廷辅自然感同身受,心中便很替秦林抱憾。

年近花甲的徐文璧手里捻着围棋子,半晌才笑着摇了摇头:“廷辅,你的心眼虽然不少,可比起你那位小姑爷,就差得太远啦!”“父亲大人!”徐廷辅有些不服气,他也有三十多岁了,做到都督同知、统领京卫防护皇城之职,官场上的道道算得上门儿清,觉得这事儿自己并没有分析错。

徐文璧老神在在的一笑:“廷辅,你见事已很不错了,可看人还差点眼力,可不像咱们那位秦姑爷,办案是神目如电,看别的也慧眼如炬哩!我且问问你,秦姑爷到京师这几年,可曾有一次真正的胡作妄为?”徐廷辅愕然,仔细想了想,秦林到京师来这两年,看起来出格的事情做了不少,但事后才发现,他连一件蠢事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人,会主动露出破绽,让别人来抓?

不!

即使露出了破绽,那也一定是圈套、陷阱、谋略或者以退为进(神秘总裁的邀请最新章节!

徐廷辅想通其中关节,只觉心中骇然,之前怎么也没料到秦林用意如此之深,看似普通的意气相争,竟隐含着如此心机。

“两派相争,你老子我立朝四十年从来就没选错过,如果秦林和冯保斗起来”徐文璧斩钉截铁的道:“我选秦林!”徐廷辅已被父亲说服,他唯一没有想明白的是,秦林将会如同翻盘?

听了儿子的求教,徐文璧朝北面紫禁城的方向看了看,脸上露出了老奸巨猾的微笑:“宫里那位行事向来操切,张江陵既死,恐怕他就不肯隐忍太久啦……”

徐廷辅恍然大悟,身为统领京卫防护皇城的都督同知,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么做了。

就在徐文璧目光所及之处,皇极殿巍峨宏大的琉璃宝顶以西,较为低矮的养心殿是万历皇帝朱翊钧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时候,六部九卿都已离开,于是大门被关上了,心腹小太监也被张鲸遣出去,四面散开提防冯保的耳目,宫室之中只剩下了万历和司礼监二张。

“秦林,秦林”万历踱着步子,不停念叨着这个名字,良久才抬起头哈哈一笑:“冯保弹劾张四维,他径儿却被秦林打得半死,倒也有趣。”

张诚听得这话,悬着的心放下一半,陪着笑道:“秦林于张江陵是翁婿之亲,于陛下则是君臣之忠,如今张太师已死,陛下若不计前嫌委以重任,秦林必定感激涕零,为陛下尽忠效力死而无悔。”

见皇帝仍旧迟疑,张诚趁热打铁:“秦林是聪明人,他有三个老婆,但能给他荣华富贵的,普天之下只有陛下您!”

万历闻言微微领首,张诚这话打动他了,秦林有三个老婆,也就有三个丈人,但能决定秦林前途命运的皇帝,普天之下只有他这一个!

张鲸急得跟什么似的,眼珠一转,连忙进言:“秦林决不能用(冒牌王妃逃王记最新章节!

当初就在皇爷和太师之间首鼠两端,辜负皇爷恩典,老奴瞧他皇爷的忠心也就有限得很。刘守有刘都督世受国恩,堪为朝廷爪牙,又老成谋国,奴才以全副身家性命保举他……”

张诚立刻针锋相对的举荐秦林,二张又当着万历的面争执起来,不知为什么,万历从来不阻止他们俩的竞争。

二张对陛下的态度,自己心中也有所觉悟,于是争执就越来越不加掩饰。

万历绷着脸,心头却格外,就是要让臣下互相抗衡,主君才能轻松驾取,如果都像以前张居正那样,一言既出百官默然,没人能挡他巨掌一击,那高坐龙椅的自己,又和木偶有什么区别呢?

万历口中不说,心头则比谁都明白,张鲸已和刘守有、严清结盟,相比之下张诚就显得势单力孤了,要维持二张的势均力敌,避免将来又出现内廷一家独大、乃至皇权旁落的局面,现在正该扶张诚一把。

“二位伴伴不要再争了,你们都是朕的股肱心腹,你们举荐的人,朕都信得过!”万历的笑容非常真挚,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位心腹太监的肩膀。

张诚立刻眉花眼笑,张鲸却暗暗叫苦,都信得过,那就意味着秦林将和刘守有同受委任。

看着万历的笑容,二张心目中都同时一动,感觉越来越弄不懂这位皇帝的心思了。

万历很满意自己的决断,看着墙壁上张居正亲笔手书的条幅,心头暗暗得意:张太师啊张太师,这些权谋手段都是您交给朕的,您就在九泉之下,看着朕放手施为吧!今后,朕再也不需要你的辅佐啦,哈哈哈……

秦林与冯保的纠葛,虽然引起的街谈巷议很多,但更多时候是被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锦衣卫北镇抚司去堵东厂大门,这实在叫人笑掉大牙啊(沾风铎舞!

稍微老成些的官场人物,说到此事也只会笑着摇摇头,说到底,还是秦林和冯邦宁两个都年轻气盛,一时闹出来的意气之争嘛,就算秦林被冯保报复,似乎也在情理之中,算不上什么大事。

真正的大事,是冯督公门下大肆弹劾次辅张四维,雪片般的奏章涌向了通政司,淹没了文渊阁,一直堆到了司礼监,堆到了养心殿。

冯保经营多年,执掌司礼监、东厂,十余年间权势喧天,仅次于张居正一人而已,如今更是兼总内外第一权阉,他的党羽直如过江之聊,发动的攻势更是神威赫赫,似乎这场滔天巨浪很快就会把张四维从次辅的位置掀翻在地……

这天又是早朝的日子,距离张居正去世已有近两个月,朝会也得以恢复。

经常借口查办钦案不上朝的秦林,居然出现在了武臣队到之中,

惹得大大小小文武百官都把他多看两眼,顾宪成等几个有仇的,更是面带冷笑:秦某人这次还能锦袍玉带来上朝,恐怕下次朝会就没有他的位置了吧!

而徐文璧和徐廷辅父子、张公鱼、曾省吾、吴兑等人,则投来了关切的目光,有的是担心,有的是探询,想从秦林脸上发现点什么端倪。

不管是善意的目光,还是恶毒的眼神,秦林通通报以人畜无害的微笑,微微张开的嘴唇,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叫任何人都猜不透他此时此刻到底心情如何。

刘守有也锦袍玉带,班次位列秦林之前,只是和秦林的笑容可掬相比,他有点儿紧张,又有点儿不服气,两次侧过身体,来回瞥了秦林好几眼。

“刘都督安好”秦林笑眯眯的道:“在下年轻识浅,待会儿有什么事情,还得刘都督多担待哦”!。

[第一卷荆湖夏风780章权阉]

780章权阉

文武百官按品级在皇极门丹陛上下排好班次,文臣班首没有了张居正伟岸的身影,不少官员都心中感慨,江陵党众大臣更是怅然若失,毕竟那道身影在过去的整整十年里,一直屹立在文臣班首,巍巍如太岳。

现在排班首的,就成了次辅张四维,他不但身材远不如张居正高大修伟,身后也没有打扇的宫女,脚下也没有铺地的红毯,脸上神情多阴柔变幻,而非张居正的顾盼雄飞——就连得了老花眼的人都很清楚,现在文臣班首的这位,胸襟气魄比起前任要差了许多。

钟鸣磬响,三声净鞭,万历皇帝朱翊钧登临皇极门御座,冯保持拂尘在旁伴驾,张鲸和张诚落后几步,俯首低眉神态恭顺。

冯保耷拉着吊梢眉,阴恻恻的目光往底下一扫,在秦林脸上稍稍停留,最后落在了张四维身上,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冷哼。

张四维神情颇为惴惴不安,苦着脸向冯保投去告饶的谄笑。

曾省吾、王国光等江陵党大臣见状,心态就是一叹。

大家都知道在此之前,张四维已几次三番的前往冯督公府上解释,毕竟太监封伯爵没有成例,太过匪夷所思,并非他故意为难,而是事情确实不好办。

可冯保并没有原谅张四维,反而步步紧逼,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或许,这是冯保在张居正死后,刻意摆出的姿态吧!

当此时节,江陵党也只有暂时隐忍,毕竟张居正的死导致了很多变数,反对新政的顽固派蠢蠢欲动,为保新政就只能与冯保合作,而且潘晟入阁拜首辅的事情,也得冯保不从中作梗……

曾省吾发现冯保目光不善,就低声叹道:“为保思明(潘晟字思明)入阁拜相,恐怕凤磐兄要受点委屈了。”

王国光笑笑,很有自信的道:“前日愚兄和凤磐谈过,他很开通的,说咱们都是故太师江陵相公旧友,十余年努力推行新政,彼此肝胆相照,思明做首辅,就和他自己做首辅是一般无二,就算他被冯保逐出内阁,咱们还有潘思明,还有申汝默,另外还可以再推王篆、余有丁入阁补位嘛!”

内阁首辅张居正过世,剩下的次辅张四维、申时行仍是江陵党骨干,加上王篆、余有丁均为一时名臣,有足够的资格入阁拜大学士,可见江陵党树大根深,对朝局的掌控力度之大,不论冯保逐走谁,仍有一大群替补,而且每个替补都是声名烜赫的栋梁之材!

曾省吾又深为可惜的看了看秦林,神色带着几分歉意,现在江陵党为保大局,不得不与冯保妥协退让,连大将张四维都要忍辱负重,秦林也只能暂时受点委屈了,将来再慢慢想办法帮他吧……

不论曾省吾还是王国光、潘晟、张学颜,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其实秦林才是张居正暗中选定的真正衣钵传人。

万历坐定之后,百官山呼舞蹈,御座旁边的冯保拖着长声喝道:“百官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吏部尚书王国光闪身出列,朗声奏道:“启奏陛下,故太师张先生溘然长逝,首辅之位虚悬,首辅者调理阴阳、统率百官、为天子之辅弼也,不可长久空缺,故老臣奏请尽早选定良材,辅佐陛下经邦治世。”

御座上的万历帝朱翊钧微微颔首:“朕时至今日,常思张太师昔年英风锐气,似乎犹在眼前……唉,抚今追昔不胜感慨呀!至于首辅空缺嘛,王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众位爱卿亦可举贤荐能。”

吏部侍郎王篆出班奏道:“礼部尚书潘晟老成谋国,有经邦济世之大才,已故张老太师曾多次亲口赞许,臣请陛下以潘晟为内阁首辅!”

“臣附议,”户部尚书张学颜闪身出列。

“微臣附议,”兵部尚书曾省吾也跟着出列。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吏部尚书王国光、工部尚书李幼滋、礼部侍郎余有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颖元、通政司右通政崔成霖、大理寺少卿赵文秀纷纷出列,附议声响成一片。

万历笑容依旧,可眼角眉梢露出几分嫌恶之色,这样的场景,让他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了张居正生前的局面,如今张太师已死,可江陵党依然充塞朝堂……

“老臣之见,与诸位有所不同!”

这一声惊动了文武百官,定睛看去,正是白须飘飘的刑部尚书严清!

“哦?”万历来了兴趣,身体略往前倾:“严老尚书有何高见?”

严清朝上作揖:“陛下,潘晟是故太师张居正的老师,所以故太师临终举荐他接掌首辅之位,其实是顾念师生之情谊,而潘晟虽老成干练,却不通权变、不明韬略,非宰相之才,执掌礼部尚书可算人尽其才,做内阁首辅却有些不妥。”

他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确实潘晟是张居正的老师,也确实没有多大的本事,在礼部这种清水衙门做尚书还差不多,当首辅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只是他年纪大、资格老、脾气好,由他来做首辅,朝廷各派系都不会太坚决的反对。

潘晟被严清说了一通,老脸稍微红了红,毕竟他做惯了老好人,对方又指斥自己不适合做首辅,就不方便开口反驳。

万历稍作沉吟,似乎拿不定主意,就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了冯保。

冯保早等在这里了,便笑道:“老奴以为,潘尚书为人老成、智虑深远,不像有些人眼界狭窄、身列辅臣而尸位素餐……老奴以全副身家性命保荐潘尚书,继任内阁首辅!”

嘶~~底下惊呼声响成一片,听到这话是人都知道潘晟已走通了冯保的路子,否则冯督公怎么肯这么卖力的保荐他?并且,身列辅臣而尸位素餐的那位,一定是骂的张四维了。

潘辰向张四维投去了充满歉意的目光,江陵党的大局,新政的继续推行,需要他暂时的隐忍。

张四维用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冯保既然发话,御座上的万历就点了点头,朗声道:“冯大伴扶保朕冲龄继位,一向忠心耿耿,连冯大伴都肯用全副身家性命来保荐潘尚书,想来潘爱卿一定是宰辅之臣的最好人选了。那么,潘爱卿以礼部尚书进建极殿大学士,入阁办事。”

潘晟连忙山呼谢恩,建极殿大学士是仅次于中极殿大学士的衔号,张居正死后就没有谁封到中极殿大学士,他这就是首辅了。

陛下竟如此信重冯保!文武百官尽皆骇然,张四维说了不管用,江陵党群臣说了不管用,冯保一保荐,陛下立刻采纳……传言果然不虚,张江陵死后,冯保已经掌控时局了!

冯保麾下阉党则欢欣鼓舞,徐爵、陈应凤等辈弹冠相庆。

唯有排在武臣班首的三朝老臣、定国公徐文璧如同老僧入定,稍后一点的位次里,秦林和刘守有两位脸上古井不波。

冯保志得意满,御座上的小皇帝仍如此信重,让他心中颇为欢喜,不过事情并没有完,他朝大理寺少卿赖传声使个了眼色。

赖传声是阉党中人,早已做好为冯督公效犬马之劳的准备,立马跳出来,捧着本章奏道:“臣有本,弹劾武英殿大学士张四维!”

江陵党众臣面面相觑,预料中的东西,终究是来了……

哦?万历茫然不解的道:“张爱卿在故太师时,就入阁办事了,多年来兢兢业业,你为什么弹劾他?”

“张四维做次辅,有十过:其一为官庸碌、尸位素餐,其二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其三心胸狭隘、妒贤嫉能,其四钳制言路、谋国不忠……”

赖传声洋洋洒洒列出十条罪状,大部分是捕风捉影,也有一两条确有其事。

冯保多年苦心经营,阉党虽不如江陵党人才济济,乌合之众倒也不少,一时间许多阉党站出来弹劾张四维,附议之声不绝于耳。

王国光、曾省吾等江陵党当然也站出来替张四维辩护,但张居正已死,缺少了能与冯保抗衡的领军人物,就显得底气稍有不足。

群情汹汹,也只有那些无派无系、浑厚老实或者因各种原因不求上进的官员,才得以置身事外,比如说秦林的老把兄张公鱼张都堂,他老人家遇到这种朝堂政争,照例神游天外,对争吵声充耳不闻,要不是两只眼睛还睁着,别人简直要以为他在打瞌睡呢。

秦林见状失笑,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碎金子,趁人不注意就扔到张公鱼额头。

“好大的马蜂!”张公鱼吃了一惊,回过神来却见并非马蜂而是块小小的碎金子,不禁抬头看了看天空,暗道今天是啥好日子,居然天上掉黄金。

嘘,嘘~~秦林朝张公鱼挤眉弄眼,终于张都堂有所察觉,秦林便冲着前头张四维做了个捧的手势。

别看张公鱼浑浑噩噩的,这时候福至心灵,立马站出来奏道:“赖传声弹劾不实。张四维入阁数年,功绩有口皆碑,所谓十条罪状,多系捕风捉影……”

张四维暗觉诧异,看了看替自己辩护的竟然是没多少交情的张公鱼,便朝身边的申时行点点头,认为是他授意门生为自己帮忙的。

申时行知道张四维误会了,却也没解释,朝张公鱼鼓励的笑笑,心头有些纳罕:这个有钱门生,从来在朝会上装木偶,今天是吃错了药吗?

万历也注意到这个替张四维辩护的佥都御史,早听说他是个糊涂蛋,没想到关键时刻并不糊涂嘛……

“有的说好,有的说坏,可张四维只有一个,到底是好是坏?”万历皱着眉头,似乎很难决定,终于侧着脸问道:“冯大伴,你说说张四维这人怎么样?”

冯保幸福得全身像通了电,看来张江陵死掉,陛下真的失了主心骨,以前首辅的地位,就该让给我冯督公啦!

“老奴以为,张学士固然学问是不错的,但经邦济世的干才毕竟缺了点儿,”冯保假装思忖,半晌又道:“做一员封疆大吏那是不错,但辅佐圣恭嘛……”

“朕晓得了,”万历不假思索的道:“回头替朕拟旨吧!”

一句话叫朝堂静的可以听见心跳,文武臣僚都没有想到,陛下竟对冯保这么信任,就是武宗正德皇帝对刘瑾,恐怕也不过如此。

冯保说让潘晟做首辅,潘晟就做首辅,冯保要让张四维滚蛋,张四维就得滚蛋!

赵高、十常侍、童贯、刘瑾……在许多官员的心目中,历朝历代权阉的面目,仿佛都集中在了冯保那张阴恻恻的脸上,几位忠直的大臣就准备回去买棺材,待写好谏书,就要抬棺死谏。

江陵党诸大臣也暗自心惊,以前张太师活着的时候,没见冯保这么嚣张啊,谁料到太师归天,冯保竟有今日!

哈哈哈,冯保的心中早已被喜悦充盈,他今天大获全胜,而且胜得如此的彻底,如此的酣畅淋漓!

以至于,他根本连秦林都不想理会了,今天已经捧起一位首辅,逐走一位次辅,哪里还需要拿一个小小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开刀?和他计较,反倒失了权阉的派头呢。

满打满算,对付秦林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冯督公觉得简直比拍去一枚灰尘还要容易。

朝会终于结束了,万历离座而去,冯保本要回司礼监,两名慈宁宫小太监说太后有招,冯保迈着四方步一摇一摆的过去了——换做以前,每逢太后传召,他可是一溜小跑的。

文武群臣过皇极门前广场,内金水桥,一路从午门出去,忧虑的、嗟叹的、欢喜的、庆幸的,大伙儿神色各异。

唯独投向秦林的目光,更是百般复杂,公然得罪了冯保冯督公,还会有好下场吗?连次辅张四维都倒了大霉呢。

“得罪冯督公他老人家,秦某人就等死吧!”一名阉党官员恶狠狠的说道。

陈应凤马蜂眼一睁,狞笑让脸上肌肉直抖:“死也罢了,就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爵也笑,大概今天下午,最迟明天,冯督公手书的命令会下到东厂,秦林就要为鲁莽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能击倒这样强大的对手,真是格外叫人快慰啊,徐爵暗自发誓,秦林被抓到东厂之后,自己一定要亲手“招呼”他,以此来表达对他的敬意。

徐爵和陈应凤心目中,是隐隐有些害怕秦林的,但从今往后,他们不必再为这位强大对手操心了……

不过,也有人真正的关心着秦林。

“赶快回南京,魏国公府,”曾省吾走过秦林身边的时候,低声嘱咐他,如今也只有魏国公府可以暂时庇护秦林免遭冯保的伤害了。

曾省吾刚刚走开,另一边右都御史吴兑冲着一名门生大声嚷道:“非也非也,石君所言大谬不然。谁敢陷害忠良,老夫绝不与他善罢甘休,到时候必定据理力争,就算抬棺死谏,也决不屈服!”

听起来好像是教训门生,但秦林很清楚,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吴兑用生命发出了铁的誓言。

王国光、张公鱼等等更多的官员,也或明或暗表示了关切与支持。

秦林在朝堂上,并不缺朋友,尽管身在龙争虎斗,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官场,他此时心里面仍感觉到了一股股暖意。

冯邦宁等在午门外,他用纱布和绷带裹着脑袋,活像个木乃伊,因为有碍观瞻就没去朝会,见徐爵、陈应凤等阉党大将出来,个个面带喜色,他就知道伯父已在朝争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少爷,老爷今天大获全胜,保潘晟、贬张四维……”陈应凤口沫横飞,向冯邦宁介绍着今天的情况。

秦林和刘守有肩并肩的走出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冯邦宁顿时七窍生烟,带着亲信就冲上去,将秦林围在午门之外。

难道他竟敢在天子脚下、午门之外公然行凶?诸位官员都惊得不轻,胆小怕事的成国公朱应桢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陈应凤嘿嘿笑着,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要是少爷愿意,他不介意亲手把秦林抓起来,反正冯督公下道手令,秦林就会被抓进东厂。

衣襟却被人扯了扯,陈应凤大怒:“谁他妈扯我……呃,徐大哥?”

徐爵神色极为古怪,伸着脖子东张西望,压低声音道:“老陈你看看,有点儿不对劲啊?”

午门外头这地方,向来是负责宫禁的旗手卫、锦衣卫、金吾卫站岗巡逻,冯保在各级军官的位置上,安排了不少心腹和耳目,但现在,顶盔掼甲的一队队官校,却没一个是徐爵、陈应凤认识的。

徐爵心急如焚,赶紧低声呼唤冯邦宁:“少爷,少爷……”

冯邦宁这草包却没会过意,头也没回,红着两只眼睛盯住秦林:“姓秦的,这次你没有亲兵校尉在身边了?”

秦林嘴里嘶的一声,往后跳了半步,两只手交叉护在身前:“难道你要倚多为胜?”

“算你聪明!”冯邦宁嘿嘿冷笑,一群如狼似虎的亲信校尉就朝秦林逼去。

“靠,人多欺负人少!”秦林装模做样的摇了摇头,忽然嘿嘿一笑:“不过,我的人好像比你多得多哟~~”

[第一卷荆湖夏风781章宫变]

781章宫变

冯邦宁一怔,却没有任何情况发生,他不禁哑然失笑:秦某人还想虚张声势吗?

啧啧啧……秦林叹着气摇了摇头,很随意的拍了拍刘守有的肩膀:“刘都督,看来你的人终究是你的人,我发话不顶用啊!本以为咱们俩谁跟谁嘛,都是替陛下办事,何分彼此?”

刘守有气得嘴角跳了两下,巴不得冯邦宁把秦林的脑袋敲破,但现在的局面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也只好顺着秦林,从腰间取出一面小小的红旗儿,左右挥了两下。[氵昆][氵昆][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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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内外巡防官校看见此旗,纷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更有身穿鱼鳞甲、手持丈二长矛的铁甲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太庙和社稷坛背后列队而来,甲胄与兵器碰撞,铿然作响!

文武百官见状骇然,这些铁甲军,并非防护皇城的锦衣、旗手、金吾三卫,而是来自精锐京军十二团营!

冯邦宁惊慌失措,四下看看就哭丧着脸:“秦林,你、你敢擅自调动十二团营,这、这是诛三族的大罪……”

徐爵和陈应凤的脸色已经好像死灰一样,冯邦宁这大草包至死不悟,他俩却已猜到了原委。

“擅自调动?我可没那么大本事,”秦林哈哈一笑,又眨了眨眼睛:“调动十二团营禁军,要有圣旨,要经过总理京军戎政府,你不会认为本官也能办得到的吧?”

“圣、圣旨?”冯邦宁惊得呆了,眼睛都有点发直。

秦林呵呵大笑,将袖中一道龙凤锦绣的明黄色圣旨取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冯保受国恩深重,本应尽忠报效,固耐老贼欺君罔上,欲效古之权阉,朕念其三朝老臣不欲加罪,恐有十常侍之祸见于今日,故令左都督刘守有、锦衣卫都指挥使秦林率兵擒拿冯保及其党羽,文武百官,遵旨而行!”

啊?!冯邦宁只觉腿弯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身子不停的颤抖,面色如土。

徐爵、陈应凤两个也算狠人儿了,可看看十二团营铁甲军长枪大戟的逼来,顿时心下惨然,互相看看,长叹一声,只得束手就擒。

徐文璧和徐廷辅父子俩相顾而笑,就是率军防护京营的徐廷辅,建议朝廷调开午门处被冯保渗透的三卫官校,调来十二团营的铁甲军,在午门之外将冯保阉党一网打尽。

秦林也朝他们笑笑,亲戚之间就得多照应嘛。

文武百官到此时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秦林无惧冯保,原来他早就有了圣旨在身!

“嗨,害我白白替你担这半天心!”张公鱼喘了口气,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吴兑也微笑不语,他不必抬棺死谏了。

曾省吾、王国光等人既替秦林,又暗中担忧时局,冯保死不足惜,可江陵党与内廷的联盟至此被彻底打破,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呢?

“诸位老先生慢走,下官身负皇命,还有事情要做!”秦林笑着冲徐文璧、曾省吾等人拱拱手,又拍了拍刘守有的肩膀:“老刘,这里你顶住,我去去就回。"《书海阁》"书海阁全文字”

刘守有咬牙切齿的,心说你能不能不拍我肩膀,搞得好像我是你下属一样。

不过也没办法,万历要在二张之间搞制衡,于是秦林和刘守有一个人负责调动兵马,另一个人就保管圣旨,刘守有觉得调兵权大就选了这个,没想到秦林把圣旨拿着到处乱跑像是主办,他倒成了协办似的。

文武百官看着秦林的背影万分唏嘘,只道是失了张居正这座大靠山,秦林就要一蹶不振,谁料他竟将冯保扳倒……

心思灵活头脑发达些的,则满怀敬畏的远眺着巍峨高大的皇极殿,张居正已死,冯保又被扳倒,今后陛下就真正乾纲独断啦!

冯保恍然不知午门前头发生的事情,在小太监带领下朝慈宁宫走去,身边仍是前呼后拥的亲信宦官。

一名姓李的太监突然皱了皱眉,凑近冯保低声道:“督公,小的瞧着这宫里,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冯保吊梢眉往上一提。

小李子有点担心的道:“您瞅瞅,大汉将军站得到处都是。”

冯保留意瞧瞧,果见一队持着刀枪的大汉将军匆匆走过.大红色飞鱼服明艳艳的,锃光瓦亮的枪尖,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可怕的寒光。

“好像是有点多,不过今天是大朝会的日子,刚才朝会时大汉将军也挺多的,”冯保撇撇嘴,没往心里去,在他心目中这些身材魁梧的大汉将军,也就是个摆设而已。

“可是这些大汉将军,我连一个都不认识,”小李子指着靠墙边站的大汉将军说,“您看,生面孔居多,唯独咱们安排的人,一个也没看见。”

不好,冯保心里格登一下,自言自语道,“大汉将军,乃锦衣卫所属,刘守有那边并没有什么古怪,难道是秦林?他那天和咱家大闹一场……走,咱们快去慈宁宫!”

冯保心头顿时焦急起来,他加快脚步,甚至是小跑着奔向慈宁宫,无论如何李太后是信任自己的,只要见到太后,天大的事情也都不怕了。

慈宁宫的朱漆宫门遥遥在望,冯保的心情略为松弛,一边跑一边伸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招呼小太监们:“扶着咱家跑,咱们要求见太后娘娘,赶紧的!”

“冯督公,您吃了咱的高钙片,腿脚挺好啊!”秦林笑嘻嘻的从东边回廊转出来,眼睛梭巡着把冯保打量打量,忽然摇着头,哀声叹道:“可惜呀,腿脚再好,您也见不着太后娘娘金面啦!”

冯保的心往下狠狠一沉,厉声道:“你、你什么意思?要知道这里是皇宫大内,咱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奉旨总督东辑事厂!”

身边的小太监也做出忠心护主的架势,还有好几个人上前来,准备擒拿秦林。

秦林呵呵大笑:“冯督公,你脑筋有点不大好,到此时还没明白究竟是谁要收拾你吗?”

冯保眼角重重的跳了两下,看了看皇极殿的宝顶。想明白的刹那间,全身如遭电击,几十道惊雷在这位威权不可一世的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心头炸响,就在那一刻,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过一个又一个念头,是反抗到底,是束手就擒,还是……

聪明!秦林一挑大拇哥:“冯督公就是冯督公,一点就透!现在您是束手就擒呢,还是准备负隅顽抗,以便成全下官平定反叛、诛戮奸邪的功名?”

话音刚落,上百手持长枪、腰挎绣春刀的大汉将军,便在陈铭豪率领下,将冯保一伙团团围住。

“反了反了,你们睁开狗眼看看清楚,这是咱们冯督公!”几名小太监还没搞清楚,兀自跳着脚对大汉将军们喝骂。

“罢了,”冯保两只手往下按了按,恨恨的瞅着秦林:“咱家投降,才不叫你这王八蛋称心如意!想拿咱家的脑袋邀功请赏?做梦!”

“识时务者为俊杰!”秦林又一竖大拇指,暗中叹口气,其实我真希望你能负隅顽抗,到时候老子正好来个斩草除根。

冯保一双眼睛钉在秦林脸上,又道:“咱家要见太后,要治罪,也让我死个明白!”

“你见不着太后的,”秦林叹口气,诚心诚意的告诉他:“今天朝会的时候,太后已经到慈寿寺上香去了,据说是陛下早晨请安时,提到先皇托梦,所以太后娘娘才会匆忙赶去的。”

冯保脸色变得蜡黄,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良久才嘶声道:“咱家要见陛下,咱家要问个清楚,秦少保,我求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秦林叹口气。

如果冯保能严守承诺,能和秦林友好相处,秦林自然会用别的方式,来应对今天的情况——毕竟冯保算是新政的支持者,而且张居正归天之后,他就是冯张联盟的头号大人物了。

可冯保并不识相,秦林前些天殴打冯邦宁、带人围堵东厂的举动,其实就是对冯保的一种试探,如果冯保当时做出了另外的选择,他今天的下场就不会这么惨,偏偏秦林的试探得到了最不好的结论,那就是冯保此人气量偏狭、得志便猖狂,并不值得与他合作。

万历,万历又是如何呢?他除掉了冯保,下一步将会做些什么?这也是秦林需要考虑的问题。

“好吧,冯督公在紫禁城的最后一个请求,下官自当如您所愿,”秦林点点头,把冯保从地上搀扶起来。

养心殿,万历皇帝朱翊钧焦急的踱着步子,神情既兴奋,又有着几分焦虑,他甚至询问身边的张诚,如果冯保走上来质问,朕该如何应对?

“陛下既然下旨逐他,不奉诏,他便不敢走上殿来,”张诚这样回答,心头却不是个滋味儿,这位陛下啊,又要玩帝王心术,却又难以驾驭,明明已经下旨捉拿冯保,事到临头却又瞻前顾后。

“冯保,冯保往这边来啦!”张鲸小跑着进来报告,气喘吁吁的以致口齿不清。

啊?万历吓了一跳,“冯大伴、冯大伴待要如何?他带了多少兵马?”

张鲸这才发觉自己的话有些歧义,连忙解释道:“他是被秦林捉住,押着过来的。”

早说清楚嘛!万历长吁了一口气,从头到脚倍感轻松,他独掌朝纲、乾坤独运的道路,两块最大的拦路石,至此已被除去,从今往后就海阔天空凭鱼跃啦。

“秦爱卿把他拿下就是了,干嘛又押到朕这里来?”万历嘴上抱怨着,心绪却复杂得很,既有点不好面对那位从小呵护自己长大的冯大伴,又有些隐隐的期待,冯保那副阴恻恻的面孔,想必现在是很好看的吧?哈哈。

冯保被秦林押着走向养心殿,看着这条走过无数次的道路,他心中的感受自然是不同以往,想当年,隆庆皇爷还在世,万历皇帝朱翊钧才七八岁,他牵着小太子的手,在这青石板铺成的路上走过,年幼的小太子蹦蹦跳跳,稚嫩的手却紧紧抓住他的大手……

唉~~冯保长叹一声,在这最后一刻,荣华富贵恍如过眼云烟,就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样,冯保自知不死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心境反而彻底放开,想起了过去的林林种种。

走到了养心殿大门口,冯保的目光一下子越过众人,落在了朱翊钧年轻而紧张的脸上。

良久,冯保双膝跪地,颤声叫道:“待罪老奴冯保,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保,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朱翊钧红着脸站起来,指着冯保破口大骂:“你蛊惑太后娘娘,屡次和朕作对,你在朝中安插党羽,夺占朕的权柄,以为朕还是三岁小孩子,被你蒙在鼓中吗?哈哈哈,朕运筹帷幄,将你们这**党一网打尽!”

“陛下英明神武!”张鲸、张诚齐声称颂。

冯保却怔怔的把朱翊钧瞅着,这一刻的陛下,和当年那个牵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叫冯大伴讲故事的小太子,似乎离得很远很远。是什么让两人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冯保自己很清楚。

“陛下,老奴罪该万死!”冯保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又涕泪交流的道:“不过,老奴好歹曾是陛下的大伴,陛下年幼时,是老奴为陛下鞍前马后,十岁时,是老奴抱您登基继位,这十年老奴或许手伸长了点,可也没敢欺君罔上……”

秦林听了只觉冯保所言不假,他是贪污,是安插党羽,但对万历本人确实没什么过错,在那次白象发疯的时候,冯保一把将万历扯下龙椅,护在身下打了好几个滚,可见他对万历实在有些情分在的。

可万历根本不这么想,冯保不说还好,说起当初怎么怎么,这位陛下就更加愤怒,厉声道:“冯保,你还在倚老卖老!朕早说过了,朕如今已经亲政,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你提朕小时候的事情有什么用?来人呐,将冯保押下去,处死!”

好歹也是冯保抱着万历从小长大的,说杀就杀,伴君如伴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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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82章秦林的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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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2章秦林的劝告

冯保听得万历亲口吐出“处死”二字,他那张肌肉松弛的脸就变得极为颓败,仿佛一瞬间就老了足足十岁,其他书友正在看:。

张鲸、张诚目睹这不可一世的内廷头号大太监、权阉前辈,被从小服侍大的朱翊钧毫不留情的处死,竟隐隐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不过很快这种情绪,一转眼就被胜利的狂喜盖过,冯保既然倒台,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内廷魁首的宝座,就对着他们俩招手啦,其他书友正在看:!

二张不约而同的互相看了看,冯保已成为过去时,新一轮的恶斗将在他们之间展开。

咱们秦长官也是个心黑手狠的货,既已试探朱翊钧,得出这位陛下天性凉薄、刚愎自用的结果,便不再需要冯保了,等朱翊钧口中吐出处死二字,他立马朝陈铭豪使个眼色,大汉将军们动手架起冯保,脚不点地的往外走。

冯保耷拉着脑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到了这步田地,他实在无话可说,只是回头看了看万历,眼神中带着不甘与愤懑;朱翊钧脸上带着一层潮红,背转身不与冯保对视,秦林看得很清楚,他的两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且慢!”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太监嗓音,在养心殿外突然想起,架着冯保走出宫室的大汉将军们,听到这声喊就停下了脚步,陈铭豪也回头,有些惶恐的看了看秦林。

谁这么牛逼啊?秦林在养心殿台阶上,居高临下越过诸位大汉将军的头顶,一眼就看见来者白发苍苍,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都知监掌印太监张宏。

在万历险些蒙冤的曲流馆宫女被杀案中,正是张宏奉李太后之命请秦林入宫办案的,所以秦林认识这老太监,也知道他在司礼监排名仅次于掌印太监冯保,资格则比冯保还老,为人清廉正直,不爱出头露面,更不掺合各种争权夺利的事情,在宫中地位超然,李太后、万历和冯保都敬他三分。

他不是陪母后去进香了吗?万历吃了一惊,他是骗了李太后去慈寿寺进香,才趁机把冯保拿下的,见张宏突然回来,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干咳两声,示意秦林和张鲸张诚出去答话。

冯保看见张宏,脸上就露出狂喜之色,连声道:“慈圣娘娘回宫了?我要见太后,你带我见太后!”

张宏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太后还在慈寿寺听方丈讲《金刚经》,:。”

“那你怎么回来的?!”冯保心念电转,眼神中的狂喜瞬间熄灭,鼻子里一声冷哼:“好、好,原来这件事你也有份,那冯某就恭喜张兄了,今后简在帝心,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就非你莫属啦。”

张鲸、张诚正从养心殿台阶走下来,听到这里就骇然变色,互相看了看,暗自寻思难道张宏这老东西也参与了扳倒冯保?咱们俩怎么不知道?莫非陛下对咱们,也留了一手?

张宏的辈分高、资格老,如果真参与了这件事,他接掌司礼监掌印的机会,就比二张更大,何况万历伏下这道暗桩,意味着他对二张的信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霎时间,本来在眼神中刀来剑往的张鲸和张诚,又变得同仇敌忾起来。

亏得张宏自己打消了他们的疑惑,不咸不淡的对冯保道:“咱家是在慈寿寺听到动静才赶回来的,不过,太后娘娘正在虔心听法,咱家也就没打扰她。”

嘘~~张鲸张诚都松口气,原来陛下并没有事先通知这老东西。

冯保就奇怪了,吊梢眉高高的扬起来:“你、你什么意思?”

张宏叹息着摇了摇头:“老冯,这些年我虽然什么也不说,可我的眼睛没瞎、耳朵没聋,说实在的,你的手伸得太长,步子也迈得太远了些,是该退下来清静清静啦……不过,你罪不该死,慈圣娘娘也不会希望你死!”

冯保愕然,张诚张鲸也十分诧异,张宏这么做,是两边不讨好啊。

唯独秦林早已猜到了张宏的用意,微笑着朝他拱拱手。

张宏也朝秦林点头示意,正如秦林的猜测,他确实因冯保犯下专权、贪污等罪,所以知道宫变消息之后,仍把在慈寿寺进香的李太后蒙在鼓里,以便万历扳倒冯保;但猜到万历会对冯保下毒手,为了冯保的性命,为了李太后的感受,他又不顾年纪老迈,匆忙赶回宫中,。

张鲸可管不了那么多,他顺着万历的旨意,冲着张宏讪笑道:“老前辈,皇爷已下旨处死冯保,君无戏言呐。”

“冯保和前辈并没有什么交情,您何苦呢?”张诚也好心劝道,对正直的张宏,倒是有三分佩服。

张宏摇摇头:“冯保老前辈,虽然贪墨、擅权,终究为朝廷辛苦多年,立下不少功劳,功过相抵也不该死……”

二张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根本听不进对方的话,心说冯保有没有功劳、该不该死关我屁事,是陛下要他死!

张宏见状就皱了皱眉,又抬头看了看养心殿中万历的背影,颇为失望:连二张都无法说服,陛下那里……

哪知秦林心念一动,突然面露喜色,江陵党和新政将来的走向,他之前考虑很久,始终没有比较周全的谋篇布局,看到张宏却有了新的想法,略一思忖,便发觉是当前最好的路子。

“咳咳,”秦林干咳两声,把张鲸和张诚肩膀拍了拍:“两位,以本官之见,倒是不杀冯保比较好。”

咦?张鲸和张诚莫名其妙,前番谋划宫变擒拿冯保,秦林是坚决主张要斩草除根的呀!

冯保也吊梢眉扬起来,诧异的看着秦林,心说这小子不是最心狠手辣的吗,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秦林装出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两位请想想,如果他冯保被处死,李太后必然难过,认为是本官和你们撺掇陛下杀死冯保,那么咱们三位加上刘都督,从今往后的日子啊,就难过得很了。”

嘶~~二张倒抽一口凉气,暗道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险些儿误了大事,!

李太后对冯保信任有加,万历只能趁母后出宫礼佛的时候下手,如果骤然处死冯保,就算拿出这家伙贪污、专权的证据,李太后仍然会很不吧。

就算从今往后万历独掌朝纲,摆脱了李太后、冯保、张居正铁三角的束缚,可李太后终究是他生身之母,万历绝对不可能用对付冯保的办法对付自己亲妈,太后永远是太后。

李太后会把冯保被杀的怨恨,朝谁发泄呢?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尤其是,扳倒冯保的四员大将,秦林、刘守有是外臣,李太后还不方便找他们麻烦,可张鲸、张诚两位,却是宫里的太监,要整治他俩就容易得多。

“就算有陛下庇护,被太后记恨上,也难过得很啊!”张鲸这样想着。

张诚也寻思:已经得到了陛下的信任,又何苦多得罪太后娘娘?倒不如……

“秦少保所言有理!”二张笑着朝秦林拱拱手,又冲着张宏施礼,不再阻拦这位老前辈。

张宏看了看秦林,极为嘉许的笑笑,由两名小太监搀扶着,慢慢走进养心殿,张诚张鲸跟在他后面。

冯保看着张宏背影苦笑不已,又神色复杂的瞅了瞅秦林,最后长叹一声:“秦少保,咱家实在想不到,最后救咱家一命的,居然是你!”

张宏这种正直无私的人,肯替自己求情,冯保倒不觉得奇怪,秦林一句话说服二张,让张宏得以面圣求情,实在叫这位昔日权阉的心中,生出万分唏嘘感慨。

“得了老冯,您千万别感激下官,下官也是替自己着想,免得开罪李太后嘛!”秦林嬉皮笑脸的说着,一点儿也不居功。

冯保怔怔的看了秦林半天,良久才摇了摇头:“不,你瞒不过咱家,你一定有别的原因,哼,别人怕太后,唯独你不怕,!”

不愧是执掌司礼监和东厂的大太监,冯保真正开动脑筋,倒也把秦林的心思猜出几分。

张鲸张诚怕李太后,秦林可不怕啊,太后对他的印象好到爆,曾经钦赐玉佩,再说了,徐辛夷还和太后娘家武清伯府是亲戚呢!

面对冯保质疑的目光,秦林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知道你不会有这么好心!”冯保愤愤的啐了一口,又道:“罢了,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总算是救了咱家性命……附耳过来,咱家这辈子不欠你的,免得被你惦记!”

秦林嘿嘿坏笑,又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陈铭豪登时会意,率大汉将军们背过身去,往外走了几步。

只见冯保在秦林耳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些什么,秦林时不时的点点头,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没多久,张宏就微笑着走出了养心殿:“冯保,陛下念你三朝老臣、多年辛苦,特免你一死,发南京守孝陵!即刻起身,不得有误。”

说罢,张宏就朝秦林笑眯眯的点点头,他正是用刚才秦林说服二张的办法,说服了万历。

冯保谢恩之后,丝毫不曾停留,转身迈开大步就走,只是强作镇定的步伐终究有些踉跄,身影也显得格外悲凉。

不知何处的宫女唱着关公走麦城的小曲儿,歌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今日水淹七军逞英雄,到明天败走麦城,只落得形单影只好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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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83章奉旨贪墨]

783章奉旨贪墨

冯保被流放南京守孝陵,他前脚刚离开紫禁城,李太后的车驾鸾仪就从慈寿寺回来,出现在紫禁城外。

陆远志领着一队锦衣官校气咻咻的跑来,朝秦林使个眼色:“启禀秦少保,刘都督已将冯保党羽一网打尽,司礼监和东厂都控制下来,眼下正在查抄冯保的府邸,您看……”

听得查抄府邸这句话,秦林的两只眼睛立马贼亮贼亮,猴急的冲张诚、张鲸拱拱手,义正辞严的道:“冯保多年来苦心经营,势力盘根错节,冯保虽已成擒,还得防备奸党余孽作乱,本官这就去缉拿奸邪余党,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他们在京师作乱!”

好个秦林,说这番话时两只手紧紧的握着拳头,牙齿轻轻咬住嘴唇,目光坚定的遥望远方,真叫个忠肝义胆!恐怕兴唐的郭子仪、保宋的岳武穆,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张诚、张鲸却肚子里好笑,暗道你秦某人不就是想借查抄为名,去冯保府上大捞一笔吗?这不,听说刘守有已经去了,姓秦的就猴急成这样!

万历事先已将查抄冯保一党各处府邸的任务,分给了秦林和刘守有两位,帝王御下之术讲的是恩威并施,秦林、刘守有冒着风险费老鼻子劲儿扳倒冯保,这查抄冯党府邸的肥差,就是给他俩酬功了。

“嘿嘿,秦少保精忠报国的一颗赤心,倒是热切得很呢,咱家看你额角都急得冒汗了!”张鲸笑眯眯的揶揄着,他心头非常痛快,刘守有抢先去冯府查抄,自然会捞到更多的财富,而那笔财富里也有他张公公的一份。

“去吧去吧,缉拿奸党要紧,皇爷那里早把差使派给你,这就不用告辞谢恩了,”张诚心急的催促秦林,因为秦林查抄冯党宅邸的收获,也会分一些给他。

“陛下,臣去也!”秦林冲着养心殿遥遥施礼,然后迈开大步,一溜烟的跑得没了影儿,陆远志和众官校都被远远的抛在后面。

张鲸张诚瞧着秦林背影直了眼,靠,这厮的轻功好厉害,究竟是八步赶蝉,还是流星追月?

张宏见状也忍俊不禁,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秦林刚跑了没多久,两个慈宁宫太后身边的小太监就匆匆赶来,也许是知道宫中之变,神情都有些惶恐,朝着张宏跪下禀道:“启禀老祖宗,太后娘娘銮驾回宫!”

啊,太后回来啦?张诚和张鲸神色变了几变,知道冯保被逐,太后的心情,恐怕不会很好,接下来的事情……

三位张公公互相看了看,同时恍然大悟:怪不得秦林跑那么快,咿呀个呼,咱们都被他摆了一道!

太后从西边回宫,秦林就从东边溜走,他逃离紫禁城的速度简直是追云逐电,两条腿跟风车似的,免得和李太后打照面,嘿嘿,太后面前怎么解释的难题,就交给万历和两位张公公去头疼吧,不关我的事。

永宁长公主朱尧媖也注意到了宫里反常的情况,她鼓起勇气走向慈宁宫,李太后对她再怎么不闻不问,终归是她的亲生母亲。

刚走到半路上,就远远看见秦林一路飞奔,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就浮出光彩动人的喜色,轻启檀口,叫道:“秦、秦姐夫!”

可怜这位长公主的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秦林哪里听得见?一马当先跑了过去,身后跟着的锦衣官校也跑得不亦乐乎。

“太没礼貌了!”惜画冲着秦林的背影,不满的挥了挥小拳头,就算秦林是自己救命恩人,她也选择站在永宁这边。

“秦姐夫跑得真是英姿飒爽啊,”永宁目送秦林跑远,良久,她的目光仍停留在秦林消失的方向——长公主只要能远远的看心上人一眼,芳心已倍感甜蜜,即使秦姐夫毫无所觉,那也没关系的。

“最好,他永远都不知道,”永宁轻轻的咬了咬唇瓣,痴痴的微笑着。

少女的心思你莫猜,越猜越猜不中!

更靠北一些的储秀宫,小顺子垂手肃立,嘴角微微发颤:“娘娘,奴才打听明白了,陛下降旨逐冯司礼,张鲸、张诚、刘守有、秦林联手……”

“掌嘴!”郑桢坐在花梨木椅子上,用调羹舀冰糖燕窝慢慢吃着,忽然就不紧不慢的吐出这两个字。

小顺子一怔,不明白娘娘是什么意思。

郑桢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秦林也是你叫的?”

啪!小顺子抡起大巴掌,立马就把自己脸上打出五道红指印,战战兢兢的磕着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是秦、秦少保,秦将军!”

“罢了,饶你这遭,继续往下说,”郑桢将装冰糖燕窝的碗,递给了身边的宫女,两只手慢慢摩挲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小顺子这才把宫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别看他在郑桢面前像条没脊骨的狗,可出了储秀宫,他是陛下宠妃郑娘娘跟前的头号红人,谁不得低声下气称呼一声顺公公?就连司礼监二张,也对他加意笼络呀!所以他要打听个事儿,实在很方便。

郑桢听了前因后果也觉心下骇然,威震内廷的魁首冯保,半天工夫不到就被拿下,无论谁听到这消息都会吃惊。

不过很快她就笑起来:“好、好、好!冯保这老东西,一直不把本宫放在眼里,现在他滚到南京守孝陵,真是报应来了。”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小顺子笑眯眯的,冲着郑桢磕头道喜。

“我有什么好喜的?”郑桢皱着眉头,假作不知。

小顺子笑而不语,只是连着又磕了好几个头。

内廷之中,冯保是靠着李太后信任、张居正联手,做到兼总内外的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他有李太后做靠山,过去就不怎么鸟王皇后,现在也对郑桢不咸不淡的。

现在冯保倒台,有可能接替他的张鲸和张诚,背后靠山则是万历皇帝朱翊钧,形势就变得对郑桢格外有利了,朱翊钧对郑桢言听计从,二张还敢像冯保那样,对她不冷不热吗?

怪不得小顺子,借郑娘娘的势,张鲸张诚都要来笼络他呢!

“你个猴崽子!”郑桢笑嘻嘻的瞥了小顺子一眼,又遥遥望着紫禁城南边的天空,悠然叹道:“他现在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了,哼!迟早有那么一天……”

小顺子摸着被自己打肿起来的脸,低着头不敢说话,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娘娘好像很恨秦将军,可又为什么不许别人提他名字,只有她自己能叫?

太监就是太监,虽然没有小弟弟,终究不是女人,小顺子再千灵百巧,也不懂女人隐藏在心里最深处的那点念想,尤其不懂郑桢这种女人……

秦林从东华门跑出了紫禁城,突然就停下脚步,不跑了。

“秦哥,冯保府邸还在前面,”陆远志嘿嘿坏笑着提醒他。

众位锦衣官校也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准备大干一场,冯保贪污是出了名的,他的府邸藏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诚然这些财富是要上交朝廷的,但陛下派刘守有、秦林来办这肥差,本身就带着酬功的意思,待会儿大家只要下手不太过分,就面子里子都有啦!

秦林把陆远志看看,眉头一挑,坏坏的笑道:“让刘都督多挑会儿,也多找一会儿,咱们先去别处转转。”

什么,去别的地方转?陆远志瞠目结舌,暗道现在最好发财的地方,难道不是冯保的府邸吗,干嘛要让给刘守有?

秦林笑而不答,解开系着照夜玉狮子马缰绳,跨上马背:“跟上!”

冯府,往日森严的府邸,变成了锦衣官校随便进进出出的地方,百户、总旗、小旗、校尉,这些低级锦衣武官,仅仅在一天之前,还只能眼巴巴的望着这座府邸,根本没有进去拜见主人的资格,更别提给主人行贿——那也要资格的!

但现在,他们在府邸里横冲直闯,任意殴打着仆人,时不时在侍女身上摸一把,惹出一阵惊慌的娇呼,而大箱大箱的金银财宝,也被他们抬到了院子里面堆起来,每口箱子在贴上封条之前,都被拿出了几锭金子或者银子,揣进了校尉的腰包。

冯保家中强横霸道的亲戚和那些颐指气使的骄仆,这时候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在锦衣官校的绣春刀下瑟瑟发抖,每个人的脸孔都写着惊惶,根本不会有谁对锦衣官校们提出抗议。

再说,这些金子银子,不是被校尉们拿走,就是上交给朱翊钧,反正不会再姓冯啦!

“哈哈哈哈,秦林小儿,这次终于被本都督抢先一步!”冯府内室之中,刘守有持着一副书画开怀大笑。

咱们刘都督名臣世家,风雅得很,怎么会跟那些普通官校一样,去贪污什么金子银子呢?倒是这些唐宋名家书画,又风雅,又不惹眼,卷起来就拿走了,还每一幅都价值连城,远胜金银珠宝!

张昭、庞清、冯昕诸位心腹堂上官也眉花眼笑,在冯保的宝库里挑挑拣拣,只拿走最珍贵的财宝,拳头大的猫儿眼、金色的珍珠、绿油油的祖母绿,散发着五彩的光芒,把众人兴奋的脸,映照得光怪陆离。

良久,刘守有忽然想起来:“诸位,冯保的‘翻天账’,你们找到了吗?”

呃~~堂上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众人手中价值不菲的珍宝确实有不少,但那本翻天账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是冯保的私账,叫翻天账也罢,叫保命账也罢,总之只会有一个功能,那就是把这位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这辈子,最见不得人、最黑暗可怕的那些事情记录下来,譬如某某官员为了扳倒政敌,给冯保送了多少金珠宝贝,冯保看不惯某人,授意某官诬告,将其打入天牢处死,诸如此类。

大部分官员,家中都有这样一本可怕的账册,作为控制党羽的利器,危急时也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刘守有捉到冯邦宁之后就严刑逼供,那冯邦宁是个草包,哪里经得起大刑?一个回合都没有熬过,就把伯父给卖了,说冯保确实有本账册,但不知道放在哪里。

冯保做了十年的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手底下不知道干过多少坏事儿,找到这本账册,就等于把许多官吏的小辫子,牢牢的捏在了掌心!

所以刘守有在冯府,搜刮金银财宝、文玩古董倒在其次,首先是要找到那本账册。

可他找了这大半天,账册连个影子都没看见,自然心中有些着急。

“奇怪,冯保把账册放哪儿了?”刘守有悻悻的挠着头皮。

张昭想了想,脸上厉色大增,低声问道:“要不,咱们追上冯保?”

刘守有摇了摇头,陛下既然放冯保到南京守孝陵,这就是最终结果了,不能更改,更何况逼死冯保,李太后那边也没法交待。

“冯保这人心性坚毅,到了这步田地,离死也差不太远,硬逼他肯定没用!”刘守有说着就皱了皱眉,暗自寻思要不要和冯保做个交易。

“哎呀呀,刘都督也不和下官打个招呼,就这么急着来冯府了,真是公忠体国呀!”

秦林带着讥讽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刘守有没来由就是眼皮子一跳,也堆起了假笑:“秦少保来了?毕竟冯党奸邪众多,这冯府之中恐怕也藏着机关暗道,本官尽忠效力的心切,就先来替老弟趟趟浑水。”

“那么,下官就多谢谢刘都督了!”秦林冲刘守有拱拱手,踱着四方步子走进来。

张昭、庞清、冯昕等人就有些不好意思,他们袖子里、怀里,都塞着东西呢!

“啧啧啧,吴道子的画,哎呀,王羲之的字!”秦林大呼小叫,看到每一样珍宝都要手舞足蹈。

刘守有、张昭这几位面面相觑,恨不得伸手把他嘴堵住:叫个什么劲儿?唯恐别人不知道咱们把好东西塞自己腰包了?

“来来来,秦少保这边请,咱们好说、好说,”刘守有满脸堆笑,把秦林拉到一边,指着许多宝物说:“秦少保相比也知道,冯保贪墨数额巨大,看,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是啊,陛下让咱们来查抄冯府,这些东西待会儿就送进宫里,”秦林理所当然的说着,还很傻很天真的眨了眨眼睛。

装傻?刘守有低声道:“陛下让咱们俩来查抄冯府,究竟是个意思,咱们彼此心照不宣。”

秦林越发茫然不解:“什么意思?我可不敢妄自揣摩圣意。”

刘守有的脸又抽了两下,很想一巴掌把秦林扇飞,终究忍住了,嘴唇哆嗦两下:“秦少保,你别和本都督装傻,陛下让咱们来查抄冯府,本来就是让咱们来发财的!老实说吧,这里东西,咱们见者有份!”

“真的见者有份?”秦林又像不相信,又有点害怕似的。

刘守有很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这可是你说的,”秦林顿时两眼放光,朝外面挥了挥手:“弟兄们,进来抬东西!”

话音刚落,早就准备好的牛大力、陆远志率锦衣官校蜂拥而入,抱的抱、扛的扛、抬的抬,一点也不客气的拿房间里的各色珍宝。

刘守有看得直了眼,见过贪污的,没见过秦林这么狠的!

秦林嘿嘿一乐,你老兄刚才说的很清楚,咱这是奉旨贪污,不多贪点,岂止对不起自个儿,还对不起皇上嘛。

张昭、庞清这几位堂上官郁闷得不行,好多珍宝,是他们在前头先看上的,只是没来得及揣进怀里,就被秦林的人搬走了。

“让他们搬,大不了咱们少要点!”刘守有咬了咬牙,最要紧的还是找到冯保那本账册,至于这些珍宝,毕竟是身外之物,舍弃一些,尽早打发秦林滚蛋吧。

张昭和同僚们眼见财宝被搬走,心头都在滴血啊,秦林,你好狠,都不给咱留点啊?

“哎呀,这卷画儿不错,刘都督我帮您拿着!”秦林说着就从刘守有右手,拿走了一副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

“咦,这画册看起来不错,拿回去给我老婆当个刺绣样子!”秦林又从刘守有的左手,顺走宋徽宗的工笔花鸟册页。

没听说你哪个老婆会刺绣啊?刘守有恨得牙痒痒,一再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要和姓秦的争这些玩意儿。

等到秦林满载而归的时候,整个宝库几乎被搬空了,而刘守有从盘满钵满,重新变得两手空空,手底下那些堂上官们,要是乖觉的还藏了几件珍宝,反应慢的就和刘都督差不多了。

呼~~刘守有看着秦林背影喘口气,这小王八蛋终于滚蛋了,赶紧招呼属下们:“给我找,一定要找到那本账册,反正金子银子还多的是,待会儿咱们再分分!”

众堂上官也只能如此,只是想想刚才被秦林拿走的那些珍宝的价值,就觉得肉疼啊。

于是,他们开始了挖地三尺的寻找……

“希望刘都督找到他想找的东西吧!”满载而归的秦林,嘴角带着坏坏的笑意,又伸手按了按怀中的书册:“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第一卷荆湖夏风784章母与子]

784章母与子

黄昏,慈宁宫一反常态的肃静,要知道李太后笃信佛教,以往到了这时候,慈宁宫都是香烟袅袅、木鱼和佛经声声作响的。圣堂

宫女太监们大气儿不敢呵一下,人人都盯着自己脚尖儿,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气氛显得万分的凝滞,汗水湿答答的贴在后背,好像连风都变成了某种粘稠的东西。

李太后脸色铁青,强行压抑着愤怒,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儿子,久久不发一语,而失望就明明白白的刻在脸上。

万历正襟危坐,鼓嘟着嘴巴,好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每逢李太后目光扫来,他就扭过头去看着别处。

张宏跪在殿内,一只膝盖冲着李太后,另一只膝盖朝着万历、

张诚、张鲸两个跪在宫门外台阶上,被太阳晒得脑门通红,汗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来,实在是苦不堪言,心中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感慨:秦林这家伙,刚才溜得真快呀!

李太后怒发如雷那是必然的,得知儿子以贪墨受贿、结党营私为罪名逐冯保去南京守孝陵,她心中又愤怒又失望,因为冯保是她最信任的太监,是她在宫里的大总管!

“好,我的好儿子!”李太后痛切的看着万历,沉声道:“张先生刚死去不久,你就又逐走了冯伴伴,母后知道,你是嫌被人管束着,被管烦了,被管腻歪了,好好好,母后成全你,这就去慈寿寺住,省得你烦!”

见母亲如此愤怒,万历心中是有些害怕的,但明朝毕竟不是汉朝,没有外戚专权之患,太后的地位虽高,也没有汉朝那么厉害了。

李太后的实力,外靠张居正,内靠冯保,现在这两条臂膀都已折断,她也就只能用搬出宫,来吓唬吓唬儿子啦。

“母后万金之躯,若搬出宫去,置儿臣于何地?天下臣民必以儿臣为不孝之子,”万历跪下来,两只眼睛瞧着太后:“儿臣请母后息怒,请母后收回成命。”

李太后终究是疼这个儿子的,心就软了些,只是顾念着冯保十年辛苦,又觉得儿子翅膀硬了就不听话,她还有些生气,冷着脸不理会万历。

朱翊钧小处却是极聪明的,察言观色就知道母亲心意有所松动,连忙道:“母后就算不顾惜儿臣的名声,也该多为御弟想想,再过三个月,潞王就要大婚了,到时候母后不在宫中……”

李太后有两个宝贝儿子,一个是做了皇帝的朱翊钧,一个是潞王朱翊鏐,而且比较起来,对大儿子的爱里头,恐怕功利的心要重些,而对潞王,那种母亲疼小儿子的天性更居多。圣堂

听得万历提起潞王,李太后立马就回心转意了,重新坐正了身子,“哼,你弟弟可比你这哥哥心疼母亲些……母后走不走,容后再议,你且说说,替翊谬大婚准备得怎么样了?”

朱翊钧暗暗一笑,他只有中人之姿,但这些小聪明是不缺的,便愁眉苦脸的道:“如今各处都要花钱,要准备大婚也不容易,恐怕御弟那里要受点小委屈了……母后要不要见见张四维?筹备婚礼银子的事情,是他在办。”

听到潞王婚礼经费困难,李太后立马坐不住了,吩咐传召张四维。

张四维来得特别快,山呼舞蹈之后,万历朝他使了个眼色。

“启禀太后娘娘,如今虽说四海升平,其实咱们朝廷就是个空底子,要拿钱出来办大婚,实在是不容易,”张四维一张脸拉得像苦瓜,没口子的抱怨起来。

李太后眉头一扬,惊讶道:“故太师张老先生治国,不是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吗,怎么连这几十万银子都拿不出来呢?”

张四维脸色微红,突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恕下臣不敢妄言。”

“看来张老太师治国,也不尽如人意啊,”李太后若有所思,沉吟良久又问:“爱卿平身。哀家问你,难道别的地方,挪不出钱来吗?”

张四维禀道:“启奏娘娘,如今要挪钱出来,谈何容易!前段时间浙江因缺乏粮饷开支,几万浙兵饷银支取不足,这些官兵就闹起来,险些儿投了白莲教……”

这件事李太后是知道的,听说白莲教三字,她就有些害怕:“阿弥陀佛,不当人子,兵饷是要发足的,否则官兵去投白莲教,那还得了?唉,看来真是挪不出钱来,张先生,你给哀家个实数,能不能有五十万银子?”

“实打实只能凑出十万,还请太后见谅,”张四维脸上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咬了咬牙才报出这个数目。

李太后默然,作为生意人家出身的女儿,她和老爹李伟、哥哥李高都把算盘打得很精,早就算过账了:如果有三十万银子,潞王婚礼就能办得像模像样,如果有五十万银子,婚礼将会风风光光,可要是只有十万嘛,那就实在太寒酸了点。(7*24小时不间断更新纯txt手打小说

她这里为难,朱翊钧嘴角就微带笑意,朝张鲸手下一名心腹小太监打个眼色。

“左都督、太子太傅、掌锦衣卫事刘守有求见!”小太监拖着长声传报。

万历探询的看了看母后,李太后点点头,她从来不会耽误儿子的正经事情。

刘守有小步快跑进了慈宁宫,照例山呼舞蹈,然后朝上禀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微臣奉旨查抄权阉冯保府邸,共查出黄金八万九千四百两,白银九十三万七千两,珍珠二十五斛,走盘珠一百一十串,五尺高珊瑚树十八株……”

什么?!李太后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盯着刘守有:“你说,金子八万多两,白银九十几万?你没算错?”

终究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就算做了这么多年太后,李太后仍把金银看得重些,其实后面的房契地契、书画珍宝,价值要比金银更高。

刘守有连忙回道:“确实如此,微臣细细清点了之后,才来回复圣旨的。”

他还有句话没说,就是这个数目,还是被秦林拿走了许多值钱的珍宝,他和诸位堂上官又把剩下的刮了一层,最后剩下的才写入记录上交朝廷呢。

可惜,冯保的那本秘密账册,终究没有找到,这是刘都督最遗憾的事情。

李太后早已被冯保贪墨的巨大数字,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缓缓的坐下,喃喃道:“哀家、哀家看错人了,原以为冯保就算贪污,数目也还有限,御膳房的膳食费,宫里的各项使费,哀家都看着呢,他哪里就贪墨了这许多……”

听的这话,莫说万历和刘守有,就是膝盖跪疼了的张诚张鲸都笑得打跌,李太后真是出身小门小户,想法和她的老爹李伟、老哥李高一模一样,试问冯保身为内廷总管,难道就只该贪污宫廷使用的各项经费吗?他才没那么傻,单单是利用手头掌握的权力,向文武百官收取贿赂,这笔收入就远远大于宫廷开支,而且不被李太后注意。

试想连首辅太师张居正都给冯保送过价值十万银子的礼物,别的官员还会闲着吗?这么多年积累下来,数目当然是非常骇人听闻的。

刘守有肚子里好笑,脸上仍是神色肃然,又道:“陛下、娘娘,微臣查抄冯府和冯党其余奸邪的府邸,所获的金银财宝,三日内就可以上交朝廷。”

半天了等的就是这句话,万历故意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喜形于色的朝母亲道:“母后,御弟大婚的银子,这下有啦!”

“皇儿是说?”李太后稍微想想也恍然大悟,以查抄冯保府邸所得的银子,来充作潞王大婚经费,既不影响朝廷在军政大事上的正经开支,又能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正是两全其美。

李太后并不是武则天,她做到太后,只是偶然被隆庆看中,运气好生下了太子朱翊钧,她没有多大的抱负、多高的眼光,此时一则忿恨于冯保巨大的贪污数额,觉得他辜负了自己的信任,二来,也是更主要的,潞王大婚经费终于有了着落,让她原本有的十分不快,足足少了七八分。

“罢了,罢了,冯保既然不忠,就依着皇儿的意思,逐他走吧,哀家也不想见他了,”李太后叹息着摇摇头,想到过去十年冯保虽然贪污,但鞍前马后替自己效劳不少,终究有些不忍。

可想到心肝宝贝小儿子潞王朱翊鏐将要大婚这一层,这种不忍也就瞬间烟消云散,冲着张宏、张鲸、张诚喝道:“还不站起来,要跪到什么时候?双儿红儿,张宏年纪高大,你们也不扶他一下!”

李太后假意呵斥着宫女,张宏心头苦笑几下,而张鲸和张诚则颇为自鸣得意,今天陛下过了太后娘娘这一关,将来那就不一样啦。

李太后并没有察觉到,儿子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一丝喜色,很明显,万历隐忍多年,一朝亲政得以执掌大权,做起事来绝不肯停步不前的……

冯保被扳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师,文武百官在午门外广场上看到了十二团营铁甲军齐出,冯党束手就擒。市井的三教九流,则亲眼目睹了大队锦衣官校冲进东厂衙门,将冯保亲信一网打尽的场面。

朝廷宫变的经过是个秘密,当然不会传得尽人皆知,于是在种种街谈巷议的传闻中,秦林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原因很简单,他在午门外宣读圣旨,他很潇洒的拍着刘守有的肩膀,而冯保倒台之前不久,秦林还打伤了他的侄儿冯邦宁,带着锦衣官校去围堵东厂衙门,几乎和冯保势成水火!所以很多传闻中,他就成了扳倒冯保的幕后黑手。

你想想啊,冯保如日中天,权势一时无两,怎么迟不倒台,早不倒台,刚和秦少保斗起来,就突然倒台了呢?

这些猜测不无道理,和真相也相差不远,就连万历皇帝朱翊钧、司礼监二张这些真正发动逐冯宫变的人物,其实都不知道,如果当初秦林带着冯邦宁找到冯保时,冯督公对秦林的态度还像以前那样,履行对他的所有承诺,也许这场宫变将是另外一种结局……

朱应桢府邸,年轻的成国公清点着各色礼物,连声吩咐老管家:“这些是送到秦府的,祝贺他替国朝剪除奸邪,我身为国公不好结交锦衣武臣,所以待会儿你该怎么说,都记着了?”

“回国公爷的话,老奴都记着呢,”老管家笑着回答,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问了。

东厂衙门,霍重楼被众位同僚围在当中,冯保的亲信都被抓了个干净,剩下的都是刘一刀这种,在冯保手下不怎么得志的家伙。

“恭喜,霍大人平步青云,跟着秦少保,将来一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一位司房大声夸赞着,毫不掩饰心底的羡慕之情。

又有位档头笑道:“徐爵、陈应凤两个把咱们东厂搞得一团糟,霍大人上任,必然万象更新!”

霍重楼呵呵笑着,钢针似的络腮胡须一抖一抖的,虽然还没有任命下来,但掌刑千户徐爵、理刑百户陈应凤都被抓起来,他是秦林的人,这次就算做不到掌刑,也能做理刑。

不知多少人羡慕他呢,只恨当初去蕲州的为什么不是自己?早早认识秦少保,那该多好……

“唉,秦林啊秦林,你这家伙为什么就那么拉风呢?”徐辛夷把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轻轻塞进秦林嘴里,又笑道:“想不想紫萱妹妹啊?她这智多星,也要佩服你了。”

张紫萱和几位兄长一块回江陵老家,安葬张居正,不在京师,秦林眉头皱了皱,若有所思。

“青黛倒不乐意秦哥哥老是立功呢,”青黛嘟着小嘴巴。

哦?这是为什么?秦林奇怪了。

青黛愁眉苦脸的道:“最近啊,好多达官显贵府邸的女眷,明明没有得病,偏要说这里疼那里痛,到医馆来,我就算给她们喝白开水,她们的‘病’也会立刻痊愈,然后就要请我吃席、看戏……弄得人家都没空看医书啦!”

秦林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这个长不大的小丫头!

[第一卷荆湖夏风785章司礼监之争]

扳倒冯保的第二天,朝会时的气氛便与之前大有不同,文武百官等在皇极门外,秦林注意到,里头有好几个长期告病溜号的官场老滑头,现在也屁颠屁颠的赶来上朝,而朝臣们脸上的神色,要么诚惶诚恐,要么患得患失。

想当年,那个十岁继位的小皇帝,靠着帝师首辅张居正和内廷权阉冯保辅佐,坐在宽得不成比例的御座上,奶声奶气的和文武群臣说话,张太师昂昂烈烈立于班首,冯督公面带阴笑站在御座之旁,朝臣们的命运,也只因他们两位的意志而决定。

曾几何时,张太师驾鹤西去,冯督公被贬南京,当初的小皇帝终于长大,从今往后,恐怕朝政将真正取决于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意了……

冯邦宁、徐爵、陈应凤等冯党干将已经被押入诏狱,但朝堂之上仍然有不少曾经与冯保过从甚密的官员,现在他们的处境就尴尬得很了,当初为了升官发财,削尖了脑袋去和冯督公拉关系,如今冯党倒台,又该何去何从?

扳倒冯保的两位功臣,秦林和刘守有就变得炙手可热了,许多朝臣抢着和他俩说话,也许是因为秦林年轻些,看起来没刘守有那么城府深沉,所以围着他的朝臣还要多些。

“秦少保真乃国之干城!”成国公朱应桢眉飞色舞的吹嘘着,把大拇指一竖:“以前冯督公何等气焰,竟被秦少保一举扳倒,实在叫人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信,这就是不世之殊勋了。”

徐文璧、徐廷辅也笑眯眯的与有荣焉,他父子俩老奸巨猾。这次又押对了宝。

那些和秦林交情不错的官员,都很替他。像右都御史吴兑比较老成持重。只是拈须微笑而已,佥都御史张公鱼是个实心人,就咧着大嘴呵呵直乐。

可秦林自己只是面子上敷衍着朱应桢,时不时的和他答对一两句话。眼睛却望着文臣班首,全副注意力都投向了那边。

徐文璧就把儿子扯了扯。低低的道:“看秦姑爷瞧着哪儿,嘿嘿,儿子你现在可服了吧?你像他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啊。还成天往教坊司、勾栏院乱钻。哪里想得到这些!”

“服了,我可真服了,这位小姑爷实打实的长了**个心眼!”徐廷辅啧啧赞叹着,暗暗告诫自己千万别被秦林那张年轻的脸给骗了,这家伙绝对是一肚子阴谋诡计。

可不是嘛,秦林看着的方向。正发生着一场不被外人注意的推让。

礼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首辅潘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诚心诚意的劝着张四维:“凤磐贤弟,这文臣班首之位,还是你来站吧!”

如今最尴尬的还不是那些阿附冯保的文武官员,毕竟给冯府送礼又没有嚷得满京城都知道,不把冯保的翻天账翻出来看,天晓得谁曾经给冯保行贿?只要不像徐爵、陈应凤那样明明白白把冯字刻在脸上,别人也只能根据他平时所作所为来猜测而已,说到底没有真凭实据。

倒是礼部尚书潘晟,昨天才刚刚入阁拜相,一时间荣耀无比,正准备下朝回家大摆宴席呢,走到午门就是内宫惊变,今天更成了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因为昨天就是在这朝会上,当着万历和文武百官,冯保亲口说过:“潘尚书为人老成、智虑深远,不像有些人眼界狭窄、身列辅臣而尸位素餐……老奴以全副身家性命保荐潘尚书,继任内阁首辅!”

明明潘晟是江陵党骨干,张居正的老师,受江陵党拥护成为首辅,可因为冯保这句话,难道他能厚着脸皮的站在首辅位置上,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吗?他已生出辞相之意。

张四维眼底喜色闪现,脸上却格外愕然,哑声道:“潘兄何出此言?愚弟已被圣上亲口革去大学士职分,虽然圣旨还没下来,毕竟君无戏言,又怎么可以腆颜站在文臣班首呢?”

“凤磐贤弟太过迂直了!”潘晟叹口气,张四维是多么的诚恳、老实啊,他甚至因自己前段时间为得到首辅之位,无形中夺走对方的机会,生出十分浓烈的愧疚。

其实,真正迂直的人,恰恰是潘辰自己。

吏部侍郎王篆与潘晟关系很好,也帮着劝道:“现在潘兄为避瓜田李下,这首辅是一定要辞掉了。凤磐先生,你是被冯党弹劾的,陛下既已逐出权阉,必定把你的案子重新翻过来,不但不会革职,更进一步也在情理之中呢。”

张四维已是次辅,更进一步那就是首辅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

兵部尚书曾省吾、礼部尚书王国光、工部尚书李幼滋等江陵党重臣却没发话,在他们看来,潘晟年纪大辈分高,甚至还是张居正的老师,就算没什么大本事,至少大伙儿看他资格老,也还服气。

可张四维的科分资历嘛,以前入阁做个有名无实的次辅,实际上替张居正跑腿,那倒也罢了,要做到首辅位置,统领整个江陵党,大伙儿心里面就不怎么乐意。

尤其是曾省吾,他在诸位尚书当中年纪最轻,是江陵党冲锋陷阵的一员大将,性情最为乖觉,早在张居正生前便从张四维身上察觉出几分端倪,这时候见潘晟推让,心下便隐隐不安。

张四维扫了诸位同僚一眼,极为谦虚的道:“四维资望不足,又乏经邦济世之策,以前江陵相公在内阁拿主意,四维遵照执行而已,如今要挑大梁,实在力不从心。”

和擅长权谋的伙伴们不同,王篆的的确确是位正人君子,见张四维一力推让,反而越发着急,声音急促的劝道:“如今太师归天、冯保被逐,严清等辈蠢蠢欲动,朝野风向恐有变化,只有凤磐兄趁势顶上才能稳定大局,继续推行太师新政的未竟之业,何况阁中还有汝默兄搭手,咱们再把余有丁顶进内阁,实在不行,在下也愿意入阁助凤磐兄一臂之力……”

王篆都说到这份上,好好先生申时行自然连连点头:“凤磐先生还有什么犹豫的?您顶上首辅之位,申某今后唯您马首是瞻!”

王国光、曾省吾、李幼滋互相看看,现在的时局,也就只能把张四维推上首辅之位,才能稳定局面,遏制反对派的觊觎之心,继续推行新政大业。

形格势禁,就算对张四维不怎么感冒的江陵党重臣,也达成了一致意见。

张四维仿佛赶鸭子上架似的,“勉为其难”被推到了文臣班首的位置,潘晟自觉的落后一个身位。

秦林见状心头咯噔一下,神色大变。

千呼万唤始出来,万历皇帝朱翊钧来得特别的晚,他身边不再有脸色阴沉、耷拉着吊梢眉的冯保冯督公,而是张诚、张鲸两位新贵,二张尽管竭力控制表情,想让自己显出威严肃穆的神态,但那控制不住的喜色,终究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朱翊钧缓缓的踱着步子,比以前慢了好几倍的速度慢慢走向御座,威严的目光往下一扫,往日那些直着身子笑呵呵与他对视的重臣、老臣,就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甚至慌里慌张的移开了目光。

权力,威严,无上的皇威,在朱翊钧的心头激起了狂风暴雨,亲手掌握权力带来的巨大甜蜜,几乎让他迷醉……

走到御座的短短几步,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朱翊钧落座,三声净鞭钟鼓齐鸣,群臣下拜山呼舞蹈。

秦林也跟着下拜,只是心头不是个滋味儿,通过冯保的遭遇,已经试探出这位皇帝心性偏狭刚愎自用,而且刻薄寡恩,在他手底下做事,真是伴君如伴虎,可惜现在江陵党还不知道……

“有~”张鲸扯着嗓子喊了声。

“有~”与此同时张诚也喊了起来。

然后两位张公公都闭上嘴,互相看了看,接着同时喊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群臣心头暗暗好笑,脸上自然丝毫不露,看来两位张公公还没有决出胜负啊,冯保留下的司礼监掌印之位,究竟是哪位张公公来做呢?

秦林洞若观火,二张的矛盾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以前冯保在的时候,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他们俩还能精诚合作,但现在冯保已经被扳倒,是收获胜利果实的时候了,他们俩的争斗必然趋于白热化。

刘守有也充满敌意的看了看秦林,他和张鲸结盟,秦林与张诚携手,这新一轮的龙争虎斗,又将是谁胜谁负?

这天的朝会,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万历以胜利者的姿态君临天下,向文武百官,也向天下臣民宣布了冯党的罪状,昭示了他亲政以来扳倒冯保的政绩,是多么的英明神武。

至于谁来接掌首辅这些事情,暂时还没有召开九卿廷推,毕竟变动已经够大了,暂时缓一缓对朝廷也是个缓冲。

不过,万历亲口宣布张四维是被冯保诬陷,为他平反昭雪。

[第一卷荆湖夏风786章直闯慈宁宫]

786章直闯慈宁宫

扳倒冯党的两大功臣都得到了封赏,万历故意压低乃至略显沙哑的声音,在皇极门外回荡:“左都督刘爱卿守有,征伐逆党如剪除稗草,特晋为少傅;锦衣卫都指挥使秦爱卿林,诛戮奸邪似举火焚巢,特晋为太子太保!”

文武朝臣顿时钦羡不已,不少人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秦林。刘守有以名臣世家子出为锦衣武臣,做到武职一品,进位少傅,已属罕有之殊遇,而秦林方交弱冠之年,竟做到太子太保,更是国朝两百年间独一份。

太子太保吗?秦林咧着嘴,心头暗自寻思这下从秦少保变成了秦太保,倒是吉利多了,毕竟韦爵爷说过,不管岳少保、于少保还是敖少保后来都没好下场,听人总叫老子秦少保,有点不踏实啊!

刘守有、秦林山呼谢恩,他们俩心头跟明镜似的,少傅和太子太保不过虚衔而已,冯保被逐腾出来的大片权力真空,正等待他们去填补,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司礼监掌印这个内廷魁首之位。

正所谓纲举目张,只有司礼监掌印的争夺尘埃落定,东厂、御马监乃至冯党空出来的其他位置才会一一落实,这也是万历仅仅封了虚衔,暂时没提其他的原因。

接下来万历的一席话,就叫朝中凡是曾与冯保往来的官员,有点人人自危了:“冯保招引朋党、排除异己,不少人都以为朕年幼无知,哼哼,岂知朕早已洞若观火!那些趋炎附势之徒、罔顾国恩之辈,当初被冯保尽数举荐到高位,可朕心里有本谱,假如他们肯痛改前非,朝廷可以容他一时糊涂,可要是文过饰非、执迷不悟,朕又岂容他继续站在这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心头齐齐一凛,那些算不上冯党、但和冯保交往密切的朝臣,更是脸色发白,后背冷汗浸出,神情变得狼狈不堪。

昔日对张太师和冯督公唯唯诺诺的小皇帝,竟也有此等帝王之威!

左都御史陈炌、定国公徐文璧等老臣却皱了皱眉头,颇有点不以为然,为天子者应当心如渊海以纳百川,万历威风是大了,可在朝堂上疾言厉色的翻旧帐,凡事睚眦必报,就显得气量偏狭,不是圣明天子的气魄。

万历本人当然是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他以前所未有的威严姿态君临天下,目光所及之处,那些以前面子上毕恭毕敬,其实未必将他放在心上的朝臣,全都变得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神情,聆听着他的圣谕,这种唯我独尊的感觉真是甘甜无比,那么的让人迷醉……

此时此刻,整个朝堂上最尴尬的就是建极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潘晟了,站在文臣班序仅次于张四维的第二位,伴随着万历话音落地,就有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同情的、怜悯的、不怀好意的,交织成一张密密匝匝的网,把他牢牢的困在网中。

潘晟纯粹是躺着中枪,他是如假包换的江陵党,只不过为了巩固大局、推行新政,就必须延续张居正和冯保的联盟,他最近就和冯保来往多了点儿,并且在朝堂上受到了冯保的亲口举荐,哪晓得冯保一倒,局面反而变得进退两难。

“文过饰非、执迷不悟,朕又岂容他继续站在这朝堂之上”,陛下这句话,简直就像在说潘晟一样,他老脸一片赤红,又羞又气几乎当场晕去。

但这时候立马辞掉大学士,又好像自己往万历指斥的“趋炎附势之徒”上靠,所以他就只能强忍住羞怒,等着漫长的朝会结束。

“罢罢罢,老夫回去就写辞呈,”散朝之后,众位官员从皇极门走向午门,潘晟痛心疾首的摇着头,又对张四维拱拱手:“凤磐兄,今后内阁的大局,就托付您和汝默贤弟来维持了!”

申时行、王国光、张学颜等大臣为潘晟的际遇嗟叹一番,但也没太担忧,他辞掉建极殿大学士,仍是礼部尚书嘛,并不曾革职查办,反而避开受冯保举荐的嫌疑,显得高风亮节;江陵党在内阁走了潘晟,还有张四维、申时行,还能把王篆、余有丁等名臣接二连三的顶进去,不管内阁、六部、科道言官还是地方督抚,江陵党仍然人才济济,牢牢的把持着朝政。

张四维眼底一丝喜色闪烁,脸上却神情坚毅,慨然道:“夫子曰,当仁不让。既承各位老先生抬爱,四维便恭敬不如从命,今后必与列位共襄盛举,谋个国泰民安的盛世!”

潘晟、王篆等顿时大为感动,像张四维这样不计个人得失,为新政大业添砖加瓦的人,真是难能可贵呀。

秦林落下几步跟在后头,也把这番对答听在耳中,心头只是冷笑不迭,跟上两步就把曾省吾拉了一下。

曾省吾回头,见是秦林他就满脸笑容:“秦世兄,恭喜进位太子太保,以弱冠之年而位列太子保傅,真是国朝两百年间独一无二!”

“曾尚书,请借一步说话,”秦林拉过曾省吾,低语道:“宫里的消息,张四维勾结严清居心叵测,诸位老先生切勿推他做首辅,否则大局将有崩溃之险……”

刚说到这里,张小阳已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把秦林拉到旁边:“秦太保,我叔叔有事要见你!”

不消说,这是张诚为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要和秦林谋划大计了,而且看张小阳脸上神色,就知道事情刻不容缓,秦林只得对曾省吾抱歉的拱拱手,跟着张小阳离开。

曾省吾愕然,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神思不属,见秦林要走才急道:“喂、喂,秦太保留步……”

哪里留得住?秦林和张小阳两个飞也似的去了。

“张四维和严清勾结,那岂不是说?”曾省吾突然倒抽一口凉气,瞧着前面张四维与众位江陵党大臣说说笑笑的情景,顿觉不寒而栗。

也难怪秦林脚步匆匆,对内廷魁首司礼监掌印这个宝座的争夺,即将胜负分晓。

养心殿,万历坐在龙椅上,脸上微现潮红,似乎仍然沉浸在朝会大振皇威、真正君临天下,那种甘甜的情绪之中。

张鲸和张诚两位司礼监秉笔太监,诚惶诚恐的肃立殿中,决出胜负的一刻即将来临,两位张伴伴的手心都攥出了汗水,又湿又滑的捏在掌心。

比较起来,张鲸的神色更为从容自若,而张诚却心有不甘,用力的要紧牙关,以至于两边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万历很满意他们俩的表现,也觉得是该给出答案了,便抬起头来,微笑道:“两位张伴伴都是朕的心腹、股肱,这司礼监掌印之位嘛,朕考虑了一段时间,毕竟张鲸年纪大些,入宫也早一点……”

张鲸欣喜若狂,不过现在可不是翘尾巴的时候,赶紧把腰一弯,脸上做出士为知己者死的表情,等着万历接下来宣布的事情。

张诚则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没能争赢啊,这下便宜张鲸了。

万历让张鲸做司礼监掌印之位,当然不是因为他年纪比较大、入宫比较早,而是因为接下来的事情,要多多借重张鲸,借重他交好的严清和张四维,而张诚结交的秦林,就暂时没有多大用处了。

大不了,将来再想办法维持两位张伴伴之间的平衡吧!万历这样想着,毕竟比起要对付的那个强大对手,张诚和张鲸之间的均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紫禁城笔直而狭窄的甬道之中,两道身影匆匆而行。

张小阳苦着脸,在秦林耳边喋喋不休的抱怨:“秦太保,想想办法吧,陛下好像更中意张鲸那龟孙子!张鲸这王八蛋,算什么东西?我倒不是为叔叔抱屈,秦太保您还记得他那小王八蛋张尊尧吧,那小子在南京就和您不对付,我上午看了拟的旨意,居然提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我呸……”

秦林笑笑,张小阳现在也会使点小心机了。那张尊尧是张鲸的侄儿,在南京千户所任上和自己闹了好几场别扭,所以张小阳特意提起,算是同仇敌忾的意思。

“秦太保,现在只有您能拿办法,我叔侄俩就指着您啦!”张小阳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把担子扎扎实实的交给了秦林。

可秦林只是笑而不语,脚底下分毫不停,叫张小阳纳闷,连声道:“错了错了,养心殿在北面,您这是去西边慈宁宫啊。”

“没错,就是要去慈宁宫,”秦林很笃定的回答。

张小阳的脸顿时拉成了苦瓜,去慈宁宫有什么用?

李太后虽然不能拿做皇帝的儿子怎么样,又记挂着潞王大婚要用冯府抄出来的银子,但万历和二张趁她外出进香,把她的心腹冯保弄倒,毕竟心里面气恨难消。

太后把张鲸恨得要死,但也同样恨死了张诚,从冯保倒台到现在,见了他两个就没好脸色,她又怎么可能为张诚说话,让他做司礼监掌印?

“我要见太后娘娘,”秦林这样告诉慈宁宫的值守太监。

没一会儿,就听见里面李太后带着不满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见,哀家不舒服。”

“母后,看、看在徐表姐面上,就见他也不妨的,”这是永宁长公主朱尧媖细细软软的声音,听说冯保倒台,母后心情郁闷,她特意来陪陪太后的。

李太后歪在榻上,闻言就翻身背朝里头,“不见!”

秦林和刘守有也是扳倒冯保的干将,李太后气他把自己瞒在鼓里,她有点小心眼,这阵子离消气还远着呢。

“母后~~”朱尧媖扳着母亲的肩膀,轻轻摇晃两下。

李太后爬起来,诧异道:“你怎么老帮他求情?徐姐姐给你什么好处,是几幅画儿,还是那些破破烂烂的古琴?那些东西,一钱不值,要来也没用的。”

还别说,这母女俩真是一点也不像,李太后和老爹李伟、兄长李高一样,张口闭口就是钱钱钱,说话带着市井俚语,而朱尧媖却喜欢琴棋书画,谈吐十分斯文有礼。

朱尧媖脸色发红,却又暗道侥幸,天底下像这样不知道女儿心思的母亲,恐怕并不多吧。

“咳咳,”秦林的咳声在外头院子里响起来,养心殿的格局和四合院差不多,这就已经在大门里边了。

李太后只得起身,无奈的道:“这秦将军也是的,怎么不经传召就走到哀家宫里?没法子,哀家也只好见见他了。”

马上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朱尧媖粉嫩的瓜子脸就喜色涌动,眼角眉梢都满载着笑意,假如不是对女儿缺乏关爱的李太后,而换成别的母亲,恐怕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吧!

“秦将军,你不经传召就擅闯哀家这慈宁宫,也太胆大妄为了吧!”李太后冷着脸,话音中带着刺儿。锦衣堂上官有守卫宫禁的职责,但就算有穿宫腰牌,也不代表可以在宫中任意行走,像后妃的寝宫就只有太监和宫女可以走进去,当然,李太后地位崇高,她自己传召谁,那也是不受限制的。

朱尧媖对母亲的话充耳不闻,站在母亲身边,笑盈盈的望着秦林,可他抬起眼睛,她又忙不迭的移开了眼神,不敢与他四目交投。

张小阳却捏把汗,李太后本来就不满,秦林还强闯慈宁宫,太后娘娘生气起来怎么得了?

却见秦林从胸口摸出一枚玉佩,笑嘻嘻的道:“回太后娘娘,微臣曾蒙赐这枚玉佩,说好是可以到慈宁宫面见的,所以微臣就试一试,要是不管用,就还给娘娘得了,带着还嫌累赘。”

众宫女太监惊得目瞪口呆,哪有把赐物缴还的道理?这位秦将军实在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张小阳更是连声叫苦,恨不得一把将秦林拖出去,你犯浑不要紧,别连累我呀!

没想到李太后不怒反笑,指着秦林道:“你、你这顽皮赖骨的家伙,脸皮比我那兄长和侄儿们还厚,哪里像个将军?罢了,哀家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数?那玉佩你还是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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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87章秦督公?]

原来李太后出身小门小户生意人,从小打交道的都是市井三教九流,她老爹李伟、哥哥李高也是爱贪点小便宜、喜欢耍耍无赖的市井商贾,平时市井俚语插科打诨什么都说,倒也有趣得很。

等到入了宫,生下太子,做了太后,宫里的人说话永远是一板一眼,刻板得不行,丈夫隆庆帝又死得早,她真真是孤寂得很,才把心思寄托于青灯古佛。

正因为如此,李伟、李高父子俩每次进宫要这要那,李太后反而不觉得烦,和他们说半天话就觉得很开心了。

秦林本来就是李太后子侄辈,他此时便如一个在长辈面前耍赖的小滑头,实与李太后年少时家里几个调皮的侄儿差不多,她被逗得咧着嘴直笑,哪里还会生气?

“这个秦将军,又俏皮又年轻,比那些痨病鬼才子强得多了,唉,他怎么早早的结了亲?否则尧媖她……”李太后这样想着,浑然不知身边的女儿,芳心早已托付在了秦林身上。

像李太后这么不懂女儿的母亲,确实不多。

李太后神色转为慈和,上半身微微前倾,笑着问道:“嗯,秦将军来见哀家,有什么事情吗?哀家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是来问我讨什么了。”

讨我就好了,永宁这样想着,哎呀呀朱尧媖你怎么这么厚脸皮?她红着脸儿悄悄吐了吐舌头。

见到秦林,原本性格内向的永宁,都要开朗俏皮些了。

秦林贼头贼脑的笑,冲着李太后施礼:“太后神目如电,果然知道微臣的为人。不瞒太后,冯督公既然走了。提督东厂就出了缺,微臣寻思着要做这个官儿。怕求别人不管用。特意来求太后您呀!”

我噗~~从李太后、永宁到张小阳,再到慈宁宫值守的宫女太监,全都捂着肚子狂笑,见过不要脸的。没秦林这么不要脸,见过无厘头的。没秦林这么无厘头!

“哈哈哈,笑死、笑死哀家了!”李太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睁着眼睛问道:“秦将军。你要做太监吗?”

秦林愕然。接着就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行啊,微臣有三个老婆呢!”

“东厂督主,又叫钦差提督东厂办事官校,向来是太监做的位置,什么掌刑千户、理刑百户,才是锦衣官儿调过去能做的。”李太后一边笑,一边给秦林解释。又情不自禁的笑起来:“你这人哪,真是不学无术,还东厂督主,你怎么不求司礼监掌印呢?你要舍得三个老婆,净身进宫呀,哀家就让你做司礼监掌印、东厂督主!”

嗯嗯,这似乎是个不错的建议,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权倾朝野,只手遮天,麾下阉党鹰犬无数,朝野号为九千岁,从此成为所有正义人士心目中的最终大反派……

呸呸呸,咱们秦长官可不是这种人哪!

就算别人同意,永宁长公主也不乐意啊,听得母亲嘴里满口胡柴,叫秦林当什么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她的樱桃小口都撅得可以挂油瓶啦!

秦林嬉皮笑脸的道:“太后哄我。司礼监掌印已经有人了,我只来求东厂督主位置,太后不给就算了,还当面骗人呢……”

什么,司礼监掌印有人了?李太后脸刷的一下垮下来,惊问左右:“难道司礼监掌印给人了吗?哀家怎么不知道?”

李太后身边自然有不少小耳朵,她不问,没人敢说,她主动问起来,几个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不是奴婢们大胆敢瞒着娘娘,实是、实是……陛下那边,听说要在两位张公公里头选一个,来做司礼监掌印。”

太监们虽未明言,李太后也晓得是自己儿子又做了手脚,立马就红了面皮,“摆驾,养心殿!”

李太后气冲冲的出了慈宁宫,秦林兀自跟在后头装傻充愣:“哎、哎,我真的只要东厂督主,司礼监掌印给谁都行哪,娘娘您干嘛生气?”

朱尧媖扑哧一笑,这家伙真是……

“得啦,秦太保你就别装了!”张小阳轻轻拉了拉秦林,再装下去您就不嫌过头了吗?

养心殿,万历亲笔拟旨,司礼监是内廷,虽然权力实际上是和内阁相抗衡的内廷首脑衙门,但名义上属于皇帝家奴,所以他亲笔写道手诏就行了,不必经过票拟、批红、封驳、制诰、发赴等程序。

张鲸心头得意洋洋,脸上仍装出感恩不尽的神色,呵着腰站在旁边,替万历按着纸张。

张诚沮丧万分,同样不能表露出来,也替万历磨着墨汁,只是眼睛时不时的往外面看:侄儿张小阳去找秦林了,这次,秦林能挽回局面吗?恐怕不大可能了吧,毕竟君无戏言,这已经在写手诏了……

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万历愕然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母亲李太后愤怒的脸。

“陛下,你、你要把哀家瞒到什么时候?”李太后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张鲸、张诚道:“两个小兔崽子,你要让哪个做司礼监掌印?好、好,连这个都把哀家瞒着,你到底在怕什么?在你心目中,哀家到底是吕后,还是武则天?”

二张噗通一声跪在地下,连连磕头告饶,张鲸尤为忐忑不安,而张诚则稍微好过一点,反正陛下定的司礼监掌印是张鲸,最好被太后给搅黄了才好呢。

万历嘴角往上牵,强笑了笑,从书案后面走下来:“母后言重了,儿臣只是不愿您费心,所以就自作主张来选司礼监掌印,并没有瞒着您的意思。母后仁孝慈爱,母仪天下,又怎么是前朝那些乱政之妇可以比的呢?儿臣真是惶恐至极了。”

李太后的气稍微消了一点儿,但看到跪在地上的张鲸和张诚,仍然觉得横看竖看都不顺眼,让他们做司礼监掌印太监。自己实在不情愿。

“罢了,外朝的事情。母后不管你。任你放手施为,免得你说母后是妇人干政!”李太后摇了摇手,止住正欲开口解释的儿子,又话锋一转:“不过。内廷家奴,我身为太后这次总要做个主。让、让……张宏来做!”

想了一会儿,李太后才说出张宏这个名字,她也是临时想起来的。平时就觉得张宏稳重、清廉。不结党营私,扳倒冯保的事情,虽然他知情不报,但又和秦林一块儿保住了冯保的性命,也间接保住了李太后的几分面子,所以这时候突然就想到了他。

万历十分无奈。但也晓得扳倒冯保对母亲刺激很大,不宜再争下去。否则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极为不利,只好低声下气的央告:“母后,张宏年纪高迈,我怕他做事力不从心……”

“哀家不管,这次你一定要听哀家的,”李太后摆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朱尧媖始终不言不语,这次终于细声细气的道:“皇兄,母后这几天气得吃不下饭,您就依了母后吧。”

万历虽然天性凉薄,对自己家人还算是过得去,见这个从不惹事从不出头的妹妹也开口央求,母后又不依不饶,只得长叹一声:“好好好,就让张宏做司礼监掌印。”

哎哟妈呀!张鲸肺都快气炸了,明明就要到手的司礼监掌印宝座,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张诚冲着他翻个白眼,心头别提多了,这叫做幸灾乐祸呀。

李太后得胜而归,留下哭笑不得的万历,朱尧媖搀扶着母亲,朝兄长抱歉的笑笑,然后又回过头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秦林早已溜得没了影儿,什么要做东厂督主的话头,从此再没听他提过。

“咦,秦将军呢,他不是要做东厂督主吗?”李太后想想就又笑起来,朱尧媖也跟着吃吃的笑,觉得秦林真是荒诞滑稽。

养心殿,万历急匆匆的踱着步子,厉声质问几名小太监:“谁把消息告诉母后的?嗯?朕不是三令五申过吗?!”

“是、是秦太保,”小太监跪着,声音带哭腔:“他、他要做东厂督主,跑来求太后娘娘,结果娘娘就自己提起司礼监掌印的事情……咱们、咱们也不敢拦住他呀!”

“没用的东西!”万历一脚把小太监踢了个跟头,心头暗叫晦气,秦林这厮也太心急了吧,朕因为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还没定下来,为着通盘考虑,才没急着给他和刘爱卿晋升实权,哪晓得这厮就急吼吼的去求太后呢?

更何况,求别的什么不好,偏求个东厂督主!

秦林求东厂督主的事情,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成为了京师著名的笑料,不过这位秦将军经常做些出格的事情,譬如偶然治好张居正的病,就把人家女儿拐了去之类的,大伙儿也渐渐不以为怪了。

张鲸哭丧着脸:“陛下,您得替奴才做主啊,秦林这厮一定是故意去提醒太后娘娘的,他没把陛下您放在眼里呀!”

张诚立刻反唇相讥:“这是从何说起?秦林如果真有心,就该求掌锦衣卫事、左都督什么的,随便问问人就知道东厂督主历来只给咱们内臣,明显他是临时起意,心血来潮跑到慈宁宫去的!”

万历微微颔首,觉得张诚说的有道理,秦林刚刚和刘守有一块,为扳倒冯党立下汗马功劳,朕不久就要大大升赏,他干嘛冒着得罪朕的风险,去告诉太后呢?更何况,张鲸是被拦下来了,可秦林结交的张诚也没做到司礼监掌印,而是便宜了老张宏啊,秦林和张宏并没有什么交情。

秦林这家伙,本来就经常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嘛。

看到心腹爱将沮丧的样子,万历想了想,又柔声道:“两位张伴伴,朕知道你们忠心耿耿,不过现在替朕隐忍一时吧,张宏年纪很大了,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不了多久的。张鲸,东厂由你管起来,把御马监交给张诚吧。”

本来这话,不应该是皇帝亲口说出来,略为提点就够了,可万历还得用二张去做事,就说得格外露骨。

果不其然,张鲸和张诚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张宏年级太大了,老胳膊老腿还能挺多久?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就让他暂时替咱家保管一下嘛!

互相看了看,两位张公公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斗志,甚至比开始的时候更加浓烈,张鲸怕张诚后来居上,张诚怕张鲸先入为主,两人都摩拳擦掌要替陛下冲锋陷阵再立新功。

万历开心的笑了,他突然发觉,让张宏先做着司礼监掌印,然后二张继续竞争,也许是个更好的选择,自己前头怎么没想到呢?

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尘埃落定,就在同一时刻,秦林早就溜出了紫禁城,因为他知道,在眼前的局势下,李太后出动的结果,只会是自己希望的那个。

回到府邸,徐文长迎了上来,老脸笑得像朵菊花:“秦太保,恭喜恭喜。”

“呃,你这么快就知道了?”秦林若无其事的问道,从太子少保变太子太保,虚衔而已,无足轻重。

徐文长点点头:“刚才曾省吾来过。”

啊?!秦林惊道:“他来这里?”

按照秦林的想法,曾省吾可以在王国光府邸密议,可以召集江陵党众干将,也可以干别的事情,他胆大心狠不亚于自己,又身为兵部尚书,手底下颇有点不为人知的力量,某些事情做起来是很方便的。

但曾省吾最不应该的,就是来找自己,因为在这里他做不了任何事情!

徐文长苦笑了一笑:“看来,曾省吾也只是将信将疑啊,我们恐怕不能阻止张四维了。”

“我去找他!”秦林急得满头冒汗,转身就走,出了门骑上踏雪乌骓,泼拉拉四蹄翻飞一溜烟跑了,陆远志、牛大力等官校弟兄都追不上他。

欢欢喜喜迎出来的徐辛夷扑了个空,睁着一双杏核眼,跺了跺脚:“哼,东厂督主,亏你想得出来,真要做那个,叫本小姐怎么办?真是笨得要命哪!”

[第一卷荆湖夏风788章一步之差]

正如徐文长所料,曾省吾接到秦林的消息之后反复思忖,始终将信将疑,这才又到秦林府上守候,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想着众位江陵党同僚将会在潘晟府上相聚,他只得匆匆离去。

怪不得曾省吾,他确实和秦林一块办了蓟辽总督杨兆贪腐巨案,深知秦林的本事,又很清楚张居正对秦林的欣赏,但张四维毕竟在过去的整整十年里,都是坚定不移的江陵党干将,甚至是张居正在内阁的左膀右臂,就算此前曾省吾也觉出了几分端倪,可哪里就能妄下断言呢?

但是,这时候恐怕潘晟已经在写辞去大学士的奏章,众位同僚也在讨论今后以张四维掌舵的前进方向了吧!到底该怎么办呢……

曾省吾心中焦灼,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潘晟府邸。

正如他所料,申时行、王国光、张学颜、李幼滋、王篆等江陵党干将济济一堂,热烈的讨论着今后的方向。

王篆信心满满,大声道:“潘兄虽然不幸去职,仍然掌礼部科举取士之权,凤磐兄顶上首辅,申阁老鼎力相助,过些天在下或者余有丁也入阁,略效绵薄之力,一定会让老师的遗愿变成现实,开创万历朝的中兴盛世!”

李幼滋也道:“以前总觉得凤磐贤弟有些格格不入,现在想起来,倒是在下没有推诚置腹……”

因为潘晟写辞去首辅大学生的奏章,张四维就没来,免得好像他催逼着潘晟辞职似的,不过他人没在这里,江陵党的诸位大臣仍交口称赞,尤其是为人质朴的王篆。

曾省吾心中十分焦灼,本来以理智和与张四维十余年的交情看,他最多只是有点心眼多而已,秦林的说法并没有证据;可要是不把秦林的话说出来吧。心中又实在不安得很,好像大错即将铸成。

终于他忍不住了,看看这里都是江陵党实打实的股肱心腹,便驱走了仆人和丫环,亲手关上了花厅的大门。

“曾老弟,你,你这是做什么?打劫么?”王国光开个玩笑,自己先呵呵笑起来。

可看到曾省吾严肃认真的神态。众人就知道不是开玩笑了,就连奋笔疾书的潘晟也停下了笔。

曾省吾咬了咬牙,朗声道:“诸位老先生听我一语,张四维可能有问题!有消息说他和严清为首的旧党交往,恐怕将不利于新政!”

什么,你没吃错药吧?王国光、李幼滋等人大眼瞪小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王篆忍不住道:“曾兄你不是开玩笑?你在哪里,听什么人说的?”

“我、我不能说出来,”曾省吾脸色红了一红,嘴唇动了两下,又问道:“难道,你们就没察觉到几分端倪吗?往日太师在的时候,在下就觉得张四维有点阳奉阴违,恐怕他对太师、对新政的态度,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是。张四维确实和太师有过不同意见,但也只是小处争执,大处他从来没有违拗过啊!”王篆不服气的辩道,想了想,又说:“张四维是太师提拔进内阁的,就像我们都曾经蒙受太师恩德一样,难道太师的眼光还会有错吗?”

此言一出,众人连连点头,张居正十年间执掌朝纲。几乎所向无敌。而且扎扎实实的开创了万历朝头十年的中兴局面,这是任何人无法否认的。要说张太师看错了人,竟被张四维蒙蔽,江陵党众干将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都无法接受。

张学颜皱了皱眉头,放缓了语气:“老曾,不是咱们信不过你,如果突然有人告诉我们,说你其实是旧党安插在我们中间的内线,我们也是一样不会相信的。你究竟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说出来,咱们参详参详。”

曾省吾脸红了红,狠狠的咬了咬牙,干脆豁出去了:“是秦林告诉我的!”

呃~~江陵党众大臣全都傻了眼,半晌之后,王篆哈哈大笑:“曾尚书真是、真是……唉让下官说什么好呢?太师生前,就常说秦某人三句话里头没半句真的,从来胡扯白赖,他的话也能当真?”

曾省吾终究有些不服气:“秦林审阴断阳,都说他神目如电,想必是有了证据,才敢这么说的。”

“三省贤弟,我们不是信不过秦林,”张学颜摇着头,把曾省吾按在椅子上,笑道:“办案是办案,朝廷大事是朝廷大事,秦小友为人是极好的,但毕竟才二十来岁……”

文官最讲科分资历,我是万历五年丁丑科的,你是万历八年庚辰科的,我就是老前辈,你就是末学后进,大明两百年间一以贯之。

像秦林年纪轻轻,又是锦衣武臣,虽然办了很多的案子,替朝廷立下赫赫功劳,也颇受江陵党众大臣看重,但涉及到朝政大事,众位大臣依然不认为他有参与的资格。

张居正是江陵党首领,他的几个儿子就差了一层,张居正也只是培养张敬修几兄弟而已,着眼于十年二十年之后,现在就让张懋修来做江陵党魁首试试看,王国光、曾省吾能听他的?

儿子尚且如此,女婿就更差了一层,毕竟在这时候大部分人心目中,女婿终究是外人,何况秦林这家伙,娶相府千金似乎还是靠耍赖……

这也是张居正临终时,对真正中意的继承人秘而不宣,让秦林谋篇布局于十年之后的原因吧!老泰山心里很清楚,现在就让女婿接掌江陵党,不过是让江陵党立刻分崩离析而已,他是江陵党的魁首,不是江陵党的皇帝,众人以志同道合相交,也绝非他的臣子和奴才。

曾省吾被众位故交说得哑口无言,他本来就将信将疑,心中疑窦难消,忍不住说出来而已,见众位故交都十分笃定,便也不再坚持意见,只是心头好像总压着一块大石头,感觉极不舒服……

秦林在街面上问巡街的锦衣官校,知道曾省吾去了潘晟府邸。快马加鞭赶了过去。

他骑在高头大马的背上,骑得高看得远,离着还有一里把路,就看见潘府中门大开,众位部阁大臣辞别而出,乘上轿子四散离去。

秦林赶紧又加了几鞭子,曾省吾坐着轿子正往这边走,被他拦了下来。

“秦世兄。”曾省吾揪着黝黑的胡须,目光有些游移。

秦林急着冲上去,扯住曾省吾的衣袖:“曾尚书,怎么样了,潘老先生有没有改变主意?”

曾省吾摇了摇头,笑容带着三分苦涩。感情和理智告诉他张四维没有问题,但直觉告诉他,秦林很可能是对的。

“带我去,带我去找潘老先生!”秦林扯着曾省吾就朝潘府走,将这位兵部尚书扯得跌跌撞撞。

凡是认得这两位大人物的路人,见状就把舌头一吐:秦将军果然是扳倒冯保的幕后黑手啊,看他对兵部尚书都是扯住就走!

“秦世兄、秦世兄放手!”曾省吾用力挣脱秦林,舔了舔嘴唇,苦笑道:“现在去。也许已经晚了,潘老先生、潘老先生他半个时辰前就写好了奏章,现在恐怕已经送到了通政司。”

慢了一步!秦林懊丧的抓着头发。

曾省吾默默的看着秦林上马,挥鞭,打马远去,心中的不安之外,又多了几分愧疚……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秦府书房,徐文长苦笑着叹口气。满脸无奈之色。

秦林根本不可能有实打实的证据。现在的局面,张四维和严清都是朝廷大臣。难道他还能找出张四维亲笔写给严清的信件,或者找到什么证人?江陵党不相信他,简直是必然的。

事实上,秦林也是从张诚那里得到的消息,再加上锦衣卫和女医馆两条线上的零星情报,确证了张四维有问题这个结论。

关键是,他知道、他相信,可别人不相信啊!江陵党众大臣年纪最小的都将近四十岁,十几二十年的宦海沉浮,秦林二十岁出头,又无凭无据的,怎么可能让他们相信呢?

“老泰山啊老泰山,您干嘛对我没个好声气,总说我三句话没半句真的?”秦林无可奈何的挠着头皮,可不是嘛,张居正生前要是告诉王国光他们,说秦林为人实诚从不耍心眼,是有一说一实话实说非诚勿扰,江陵党众大臣对他的信任度也要高些嘛!

徐文长拈着花白的胡须,瞅着秦林就笑:“上得山多终遇虎,秦长官你平日里撒谎骗人耍滑头使心眼,这下说真话别人也不信,报应啊。”

秦林撇撇嘴,徐老头子还笑得出来,唉,这时候张紫萱在就好了,她一定有办法说服那群叔伯辈的。

可惜,张家的儿女们扶棺南归江陵,张紫萱不在京师,张敬修张懋修几兄弟同样一个也不在。

“其实吧,这件事也并不是全无益处,”徐文长思忖着,慢慢说道:“江陵党现在自然不相信秦将军您,可等他们吃了亏,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您再让他们惟命是从,那就容易得多啦,对您接掌江陵党的谋篇布局,倒是不无好处。”

徐文长所言自有他的道理,江陵党众大佬把持朝纲,一个个位居要职,春风得意马蹄疾,秦林作为小字辈,贸然要想执掌江陵党,谈何容易!就算有张居正女婿这层关系,有张家儿女暗中鼎力相助,十年间达成目标也颇觉为难。

等到江陵党吃了亏,他们才信服秦林的话,那时候秦林要上位,情形就不一样了。

可秦林就苦笑起来,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只觉嘴里发苦,将茶碗放下,摇着头道:“问题是,我怕从今往后朝廷里面就没有了江陵党!”

“不、不至于吧?!”徐文长惊得站了起来,衣袖带过桌面,叮当一声打碎了茶碗。

即使是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挫折磨难的徐文长,也觉得不大可能,江陵新政锐意革新,天下百姓欢欣鼓舞,江陵党众正盈朝,牢牢把持着朝政,万历就算打压他们,也不可能尽改张太师新政,尽逐江陵新党啊!那不是给大明王朝自掘坟墓吗?

秦林手指头点着桌面,冷冷的道:“徐老头子,你终究只能做师爷啊,历经这么多磨难,还没明白过来?”

徐文长颓然坐倒,浑身几乎瘫软,他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像张居正、胡宗宪、戚继光这类人,不会太清廉,往往有权谋手腕,可他们有底线,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国泰民安,是中兴盛世,这才是他们努力的终点,而那些不太光明的东西,只是通往终点所必经的曲折。

但是,另外有些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眼中根本没有是非,没有正义,完全没有装着黎民百姓,为了一己之私,可以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弄得生灵涂炭!比如王本固,比如杨兆……

“不过,我不会放弃的,”秦林眯着眼睛,手指头屈起来,重重的敲击在桌面上:“想毁掉我的江陵党,做梦!”

我的江陵党?近乎虚脱的徐文长突然想笑,突然之间又恢复了力气,秦林这厮还真是厚脸皮啊,大概也只有他这种打不烂、砸不扁、捶不碎的牛皮糖一样的家伙,才能挽救难以收拾的局面吧……

又是皇极门朝会,建极殿大学士潘晟为避瓜田李下,递交了辞去大学士职位的奏章,万历皇帝朱翊钧再三挽留,无奈潘晟心意已决,只得予以批准。

潘晟的高风亮节,得到了朝臣的一致赞许,那些想出个大名,准备好弹劾奏章,说潘晟受冯保举荐为首辅、应当革职查办的监察御史,也就悄悄收回了奏章,现在去放马后炮,就实在得不偿失了。

“潘爱卿的奏章里头,举荐了张爱卿四维,群臣以为张四维能胜任首辅吗?”万历笑着伸了伸手:“请六部九卿廷推吧!”

“臣以为张四维公忠体国,堪为群臣表率,可以胜任首辅!”吏部尚书王国光放出了当头炮。

“微臣附议!”“微臣附议!”“臣等附议!”

申时行、张学颜、李幼滋、王篆……江陵党的声势依然浩大,附议声在朝堂响成一片。

秦林长叹一声,他无法阻止这一切。

万历和张四维的眼睛里,同时露出了亲眼目睹猎物上钩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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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89章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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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晟屁股还没坐热,就离开了首辅大学士的位置,张四维顺利接任,这在朝野士林看来似乎并不算什么大事,因为无论潘张二人谁来做首辅,他俩都是江陵党的重臣大将,首辅大学士的交替,不过是一场左手倒右手的权力交接。

司礼监掌印之位,也并非由倒冯立下汗马功劳的二张中的某一位来接任,而是在李太后压力下选择了年高德勋、从不结党营私的张宏,算是爆出了冷门。

外朝与内廷两个最重要职位的人选,似乎宣告自张居正去世以来一系列的朝廷变动,终于尘埃落定。

外朝江陵党继续执政,内廷张宏老成持重,他们上台就意味着朝廷的风向并没有变,过去十年间推行的改革新政将得以延续,裁汰冗官、清丈田亩、整军经武和一条鞭法,将会进一步的深入贯彻……

司礼监掌印太监和首辅大学士的位置定下来,冯保倒台之后的权力真空就逐一得到了填补:张鲸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张诚秉笔太监兼御马监掌印,两位新贵手下的众党羽各有升赏,张鲸的亲信邢尚智担任了东厂掌刑千户,侄儿张尊尧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提点南镇抚司,接替了冯邦宁的位置。

这天张小阳来到了秦林府中,他满脸喜气洋洋,身穿一袭黑色偏衫,外罩墨绿色锦绣战袍,足蹬乌油战靴,正是御马监高级宦官的装束。

“秦太保,您看小的这身怎么样?”张小阳抖搂着战袍下摆,眉花眼笑,一副得瑟样儿。

秦林有点心不在焉,顺口道:“嗯,不错。像个戏台上的少年将军。”

张小阳正在得意,正巧徐辛夷、阿沙和甲乙丙丁在西校场打完马球回来。说说笑笑从旁边回廊里走过。他习惯成自然的跪下去:“小的给大小姐请安!”

众女先吃了一惊,徐辛夷瞧了瞧,就认出来了:“咦,这不是以前荆王府朱由樊身边的小张公公吗?听说你认了叔叔张诚。在御用监做事,现在又改御马监了?”

“回大小姐的话。小的承蒙秦太保关照,已做了御马监提调太监,”张小阳从地上爬起来。呵着腰杆。满脸谄笑。

唉~~秦林叹口气,张小阳这厮,穿上御马监武职内臣的战袍,看起来还有点儿像模像样,可遇到当年的主人,立马就现出了原型。

嗯。或许这也算做人不忘本吧!

徐辛夷绕着张小阳转了圈,笑道:“哟呵。看不出来你做到御马监提调了,那腾骧四卫就归你管了?好玩,以后打球啊围猎什么的,就找你借校场、借战马。”

张小阳忙不迭的答应下来,满脸讪笑:“大小姐要用什么,小的哪能说个不字?”

腾骧四卫是大明朝最精锐的禁军,不在亲军指挥使司所辖的二十二京卫之中,而属于内廷御马监直接管辖,地位犹在金吾卫等御林军之上,是帝王身边防奸御侮的最后力量,不论明英宗夺门之变、还是正德朝清除刘瑾,都是靠这支军队。

御马监本来是张鲸管领的,但冯保在内廷经营多年,腾骧四卫里头也渗透了不少力量,所以宫变时没有动用这支精兵,而是调来了十二团营的铁甲军。

也亏得有张鲸在,冯保同样不能真正掌握腾骧四卫,否则以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的位置,又握有拱卫皇权的腾骧四卫,万历恐怕就不敢发动宫变了!

秦林想想就好笑,张小阳居然成了这支精锐禁军的提调太监,他懂怎么练兵打仗吗?看样子,他领兵根本就是个笑话。

徐辛夷来自魏国公府,武勋贵戚,乃是朱明皇家之亲友,张小阳就算做到统帅腾骧四卫的提调太监,在她心目中终究只是皇室家奴。

甲乙丙丁也像过去那样,嘻嘻哈哈和张小阳开玩笑,女兵甲把他肩膀拍了拍:“小张,你现在还去**吗?”

“哈,张公公真是风流成性啊!”女兵乙也笑起来。

女兵丙假装一本正经:“张公公实在是太监中的楷模啊,玉树临风、气宇不凡……”

小丁眼睛冒着小星星,挥舞着拳头:“我支持你。最好做到东厂督公,免得咱们秦长官总是盯着那位置。”

阿沙看到这一幕,先是吃惊不小,接着眼睛就眯了起来,咬着嘴角坏坏的笑:原来秦大叔连腾骧四卫的线都搭上了……

秦林脸都黑了,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东厂督公的笑话现在是尽人皆知啊!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另有用意的!

“走走走,都去洗澡,一身臭汗在这儿胡扯白赖的,吵得老子头疼!”秦林大声吆喝着,把这群叽叽喳喳的女人通通赶走。

“秦长官,您不怎么?”张小阳试探着问道,接着就一拍脑门:“小的明白了,是张尊尧那龟孙子,他***刚砍了冯邦宁,又来了张尊尧,这家伙顶不是个东西!不过,有小的,有霍理刑,咱们也大可以和他们周旋周旋。”

张小阳会错了意,秦林哪里把什么张尊尧放在心上?他担忧是张四维!

不得不承认,万历玩权谋、搞制衡还是很有一套的,在二张之间叠床架屋的搞了一系列手脚:张鲸接掌东厂,掌刑千户当然要用他的人,那就是邢尚智,但理刑百户就给了秦林的亲信霍重楼。

东厂那边打了秦林的钉子,锦衣卫这边也被打进张鲸的钉子,张尊尧接任冯邦宁就明显出于这种安排。

“张尊尧,”秦林笑着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的道:“他迟早落得和冯邦宁一个下场……对了小张公公,你到我这儿来,恐怕不只是为了显摆显摆这身战袍吧?”

“秦太保明鉴!”张小阳笑着又请了个安:“御马监那边虽然是小的叔叔掌印,可咱们只能把以前冯保的人顶下去,张鲸那老小子的人就不能动,这就罢了。我这两把刷子,您老清清楚楚,伺候主子爷还差不多,领兵就差得老远,所以、所以小的就寻思啊,能不能求您老荐几个得力的武官,来帮小的一把?”

求之不得!秦林当然愿意啊,通过张小阳,把手伸进拱卫宫廷的腾骧四卫,绝对是一步好棋。

可接下来他就犯难了,认得的武官倒也不少,但就没一个合适的,南京周进忠、王守义等指挥使,那是国公府世代家将,邓子龙、麻贵成名已久,做到一方大将,不会来腾骧四卫蹲着,浙兵马文英、刘廷用官职太低,俞咨皋、沈有容远在福建,而且一直在带水师。

认得的武将虽多,却没有适合到腾骧四卫的。

沉吟良久,秦林思忖道:“有几个人,战阵杀伐的经验丰富,尸山血海滚过来的,年轻又轻,官职也不大不小正合适,就是他们自己不见得肯来……”

“谁,咱许他做坐营官,给他荣华富贵,还怕他不答应?”张小阳急切的问道。

秦林还没说出口,就听得牛大力扯着大嗓门传报:“蓟镇戚少将军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秦林想的正是戚金和他那几位年纪相当的同僚。

戚金穿一领破旧的褐色战袍,靴子磨得快要露出大脚趾,头顶上的红缨子洗得有些发白了,但那股子昂昂烈烈的百战余生之气,就和张小阳判若云泥,就算他把一口麻袋罩在身上,也挡不住那股精悍之气。

身后几名年纪相当的青年武官,同样粗手大脚、面带风尘,恐怕在大营里打熬的时间,都不会低于十年。

秦林说的就是戚金和他的朋友们,可他们是真正要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杀伐征战的,哪里肯到腾骧四卫里头来养老?

“哟呵,这几位倒是不错啊!”张小阳倒是个识货的,朝秦林挤了挤眼睛,他也晓得这些人来找秦林一定有别的事情,便很识趣的告辞了。

秦林吩咐上茶,丫环仆人们晓得这些边军将官是牛饮惯了的,端上来几只大海碗。

戚金咕嘟咕嘟把茶水喝了个精光,不等秦林发问,先粗声大气的道:“太保,曾尚书是怎么回事?我到京师来两天了,连他一面都见不到,军情火急,哪里耽误得起?”

“坐下,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秦林招了招手,示意戚金不要着急。

戚金气咻咻的坐下,说出了此行的遭遇。

又到了秋高马肥的时节,辽东图门汗和董狐狸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息,实力稍有恢复,听说江陵首辅张居正去世,朝中局势不大稳当,就又生出南下叩关之意。

戚继光已将大军练成,准备先发制人,率军出关与图门汗和董狐狸决一死战。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规模出关还要兵部行文,这就派戚金到京师来递呈文,谁知道却吃了闭门羹。曾省吾一反常态的没有接见,反而把大门紧闭,戚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到了秦林这里,请他想想办法,怎么也得批准这次准备已久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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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90章弹劾]

秦林略为思忖,霍的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满脸委屈的戚金,慨然道:“曾部堂有他的顾虑,可军情万变、兵贵神速,实在耽误不起。咱们这就去找他,本官一定能讨来出兵的部文!”

戚金大喜,从牛大力手中接过马缰,亲手扶秦林骑上照夜玉狮子,一行人扬鞭而去。

铁狮子胡同,曾省吾私宅。

当朝兵部尚书端坐书房,浓密的剑眉拧成了疙瘩,怔怔的盯着大书案上那叠粗牛皮纸套红的边镇文牍,良久转不开目光。

戚继光在蓟镇花费十年心血编练新军,加上张居正鼎立支持,兵部从各地抽调精兵强将,户部筹措粮草饷银,工部赶造新式枪炮,蓟辽总督、顺天巡抚、驻地各府州县地方官通力协作,终于练成五万精锐新军——其中也少不了秦林扳倒贪官杨兆,又献鲁密铳、迅雷枪的功劳。

又是秋高马肥胡虏南下叩关的时节,图门汗、董狐狸闻得江陵相公张居正归天,便开始蠢蠢欲动,戚继光做好相应的部署,准备与他们决一死战。

曾省吾手头,这份戚继光的亲笔呈文写得十分慷慨激昂:“夫辽东纷扰数十载,元凶巨魁实小王子、董狐狸二人,且小王子自号图门汗,为胡元帝室后裔,掌蒙古大汗印玺,乃我大明十世之仇……本总兵官率麾下将士,欲与胡元后裔决战于戈壁朔漠,不必百战生还,唯求报国捐躯!”

准,还是不准?单以沙场决战而论,戚继光身经百战所向无敌,他十年磨一剑。此战必胜不败;可惜的是,战争的胜负从来不单凭前线将士决定……

仆人的传报打断了曾省吾的思绪:秦林和戚金求见。

“快请!”曾省吾眼睛一亮。立刻走出了二门。正好迎上脚步匆匆的秦林一行。

一个照面,秦林就在这位兵部尚书的眼睛里看到了挥之不去的忧虑,情知他对张四维的事情已有所察觉。

曾省吾对秦林使个眼色,留戚金等人在外间客厅上坐着。将秦林请进后面书房。

“看来找秦长官这步棋是走对了,他和曾尚书的交情可好得很哪!”戚金美美的想着。

几位年纪相仿的将军也低声议论。人人摩拳擦掌,说这次出兵一定没问题了,兴兵横扫漠北。灭大明朝的十世仇敌。封狼居胥,建立卫青、霍去病、李靖、徐达那样的功业,仿佛就在明天。

忠勇的边关将士,哪里知道朝廷里的波谲云诡?哪里知道这京师皇城里的尔虞我诈?不得不说,他们的想法实在太天真。

书房之中,秦林开门见山的问道:“曾尚书。你已经察觉到了?”

“不错,”曾省吾满脸苦涩的点了点头。咬着牙关叹口气:“朝廷党争,从来一派说好,另一派无理也要辩三分,江陵党屡次提出的奏章,严清、顾宪成、刘廷兰等人必定反对,可这次咱们提张四维接任首辅大学士,他们竟一反常态的没有反驳……”

曾省吾身为兵部尚书,手里也有些隐蔽在暗处的力量,虽没有打探到实打实的消息,但林林总总的蛛丝马迹汇总起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可怕至极的结论。

“大错已经铸成,此时悔之晚矣!”曾省吾摇头叹息着,投向秦林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愧疚。

呼~~秦林长出了一口气,“曾尚书,你迟迟不批准戚帅呈文,原因便在于此。但戚帅十年呕心沥血之功,岂能毁于一旦?蕲辽总督耿定力是我的人,部文快些下去,戚帅未尝没有机会,何况以他统兵之才,就算朝局有所变动,保全大军撤回关内,绝对是不成问题的。”

说罢,秦林就殷切的瞧着曾省吾,他已经把厉害分析得非常清楚了,战,有灭百世之仇的可能,就算朝局有变,戚继光也能统兵撤回关内,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愚兄、愚兄……”曾省吾苦笑着摇了摇头:“愚兄何尝不知道戚帅用兵如神,战则必胜不败?可、可我担心的是戚帅自己啊!”

大明朝凡在外统兵之名将,必受朝中言官攻讦,平时倒也罢了,朝局这样变乱的时候,戚继光兀自统帅大军出塞,很容易受到政敌的诬陷,如果江陵党无法像以前那样保住他的话,这位大帅的结局,恐怕不会比胡宗宪更好,甚至更糟。

秦林怔了怔,完全明白了曾省吾的心意,长长的一声嗟叹:“曾尚书,你真以为戚帅远在边镇,对朝中局面全然不知?他这次求战为什么格外急切,出去问问戚金,就全都明白了。”

曾省吾眼睛睁得溜圆,接着一言不发的走出书房,径直走到了客厅。

“恭迎曾部堂!”戚金和将军们跪下庭参,见曾省吾来得急切,只道是秦林说服他批准出关作战,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戚金,站起来,我且问你,”曾省吾扶起戚金,急促的问道:“你家戚帅除了呈文之外,还和你交待了什么?”

戚金挠了挠头皮,答道:“他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受国恩深重,自当以死报国……”

另一名将军补充道:“出兵在即,咱们大帅又发了诗性,在纸上写了几句诗呢!”

“什么诗?”曾省吾追问道。

“一句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一句是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戚金念诵着诗词,记得很清楚。

原来他要学于少保!曾省吾心头大震,木立良久,才嗟叹道:“我看低了戚帅,我不如戚帅……好,这就发下部文,移文蓟辽总督府、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若敌寇来袭许你们大举出塞反击,再上奏朝廷,即刻请命出师。这样就更加名正言顺,也便于各总兵各衙门各府州县配合作战。”

戚金大喜过望。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喜滋滋的爬起来。

秦林也走了来,补充道:“上奏要尽快,曾尚书你看今天能不能?”

“我现在就写!”曾省吾立刻吩咐仆人磨墨铺纸。

忽然曾省吾眉头皱起:“明天就是早朝之期,这道奏章不见得能通过。要是耽误下来,恐怕……”

“无妨。内阁找申阁老,司礼监我去和张宏说一声,今天就能走完票拟、批红、制诰的手续!”秦林十分笃定的说道。

张宏自己心里有数。能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最该感谢谁。这个面子他是一定要卖给秦林的。

“好!”曾省吾深深的看了看秦林,很快就低下头奋笔疾书。

戚金和他的伙伴们听得呆了,互相看一看,都掩饰不住眼睛里的喜色,都知道秦太保有办法,可没想到他连司礼监掌印都能搞定。为人又极讲义气,大帅这位兄弟。确实没交错啊!

曾省吾写完奏章,又批复部文,向蓟辽总督府等处行文。

秦林给蓟辽总督耿定力写了一封私信,让他全力配合戚继光作战,然后不辞辛劳的跑去司礼监找张宏帮忙,话刚说完内阁票拟过的奏章就到了,上面墨迹未干。

曾省吾这道奏章写得比较隐晦,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例行严防死守,防守自然缺不了反击,总不可能被动挨打嘛,实际上就暗含了允许戚继光出兵塞外,与敌寇决一死战的意思。

内阁票拟和司礼监也都顺着这个意思走,或许万历没看出来,或许他忙着另外的事情,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奏章很快得到批红。

秦林又请张小阳帮忙,到了黄昏时分,传旨的天使已出了德胜门,由戚金和众位将士护送,奔向北方的蓟镇前线。

马蹄声声,秋风猎猎,落日余晖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知这场大战之后,将有几人得胜而归,有几人血洒疆场……

曾省吾奏章送到内阁的时候,首辅张四维、次辅申时行、新任三辅余有丁在文渊阁值班,于是奏章毫无疑问的得以通过,顺利得到了票拟。

申时行又从书桌上拿起一本奏章,翻开看看就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监察御史丘橓弹劾故太师首辅张居正十项大罪,请朝廷追夺其官爵、谥号,严查张居正党羽,革去“残虐害民”的新政,恢复祖宗旧有制度。

“又一个想骗廷杖的,”申时行摇着头笑笑,提笔就在底下批了留中不发四个字。

留中不发,就是让皇帝把这道奏章扔进垃圾桶,虽然皇帝不一定按票拟办事,但司礼监那边见到留中不发四个字,一般就会把奏章放在最底下,皇帝几百本当然看不完,剩下的打回到司礼监,还是扔垃圾桶了。

余有丁闻声抬起头,想骗廷杖的清流名士永远不会断绝,倒也不以为意,朗声道:“张老先生,申老先生,在下略治薄酒,今天咱们在弊宅一醉方休,王尚书、李尚书这些故交也会光降寒舍。”

他是新入阁的江陵党干臣,备了酒席请请早入阁的两位前辈。

张四维微微皱了皱眉:“两位先去吧,愚兄稍微晚点,这里还有二十多本没有拟完。”

申时行是老好人,连声说等等也无妨。

“咱们之间还讲什么客气?做主人的去晚了,三壶尚书李幼滋一定会先被饿死的!”张四维哈哈笑着开个玩笑,力劝余有丁和申时行先走。

“凤磐兄,咱们先走一步,在弊宅恭候大驾啊!”余有丁很热情的拱拱手,和申时行一块离开。

这两位前脚刚走,张四维就拿起了那叠奏章,翻找到丘橓那份,不曾有片刻的迟疑,提笔就涂掉了申时行票拟的留中不发四字,重新写下“交发廷议”。

司礼监,年老的张宏慢慢翻着内阁交来的奏章,突然间昏花的老眼睁得极开,瞳孔变得极大,手抖了抖。

张鲸、张诚注意到司礼监掌印的异动,互相看了看,同时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张宏若无其事的将丘橓的奏章放在了一大叠奏章的最底下,慢条斯理的道:“这道奏章想是放错了,湖南来请赈灾,就该户部直接发落了嘛,什么都来麻烦圣上,要六部九卿做什么用呢?”

张诚、张鲸又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张宏后背冷汗浸出,暗自抱怨不迭:张凤磐啊张凤磐,你搞什么鬼?弹劾故太师张居正和江陵党众大臣的奏章,你竟把申时行的留中不发涂掉,改成交发廷议,要故作清高也别来这么一手啊!

这就是秦林扶张宏一把的好处了,和张鲸张诚只想着如何讨好万历不同,张宏老成持重,识大体顾大局,才有此时的举动。

奏章由小太监抱去了养心殿,本来是由秉笔太监送去就行,张宏兀自不放心,跟着一块去了。

万历端坐书桌后面的御座,一本一本翻看奏章,作为大明皇朝的九五至尊,他要处理的政务非常之多,大部分的奏章都只是粗略的看看,就照例按票拟的意思来办了,少数不妥的,才会发回内阁重新票拟,极少数最关键最紧要的,才会抛开票拟,在司礼监协助下自己动笔批红。

要是事必躬亲,大明朝的皇帝恐怕干个两三年就会活活累死。

张宏见状终于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万历并没有什么反常,那本塞在最底下的奏章,应该不会被他看到吧。

哪晓得张鲸不声不响的走到万历身边,从奏章底下抽出张宏刚刚塞进去那本,谄笑着呈上:“皇爷,这本请您仔细看看,说的话倒有点意思。”

张宏只觉心头咯噔一下,再看看张鲸和张诚目光里分明带着戏谑之意,原来他俩早就看穿了张宏的举动,直到此时才予以揭穿。

万历面色不变,唯有嘴角微微翘起,接过那份奏章之后,故作诧异之色:“咦,难道张太师竟会如此不堪吗?明日朝会,发文武百官廷议!”

张宏只觉眼前一黑,慌得手足无措:这位陛下,究竟要做什么?张四维,张鲸,丘橓,他们又想干什么?

[第一卷荆湖夏风791章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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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朝会之期,文武百官齐聚皇极门。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本应陪着陛下,却早早的站到了丹陛上,极目眺望五门方向走来的文武百官,可惜让他失望了,里面并没有他期待的身影。

张宏把消息连夜通知了秦林,希望这个智计百出的家伙能力挽狂澜,但是直到文武百官在清晨的曙光之中,按照班次列队站好,秦林始终没有出现。

秦林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肩负缉拿奸党恶逆的重任,时常在外办理钦案,他来与不来都很正常,其实他大部分时候都没有上朝。

但是除了秦林之外,另一位缺席的大臣就很反常了,身为兵部尚书的曾省吾也没来,文臣班次的前列留出了缺口,格外惹人注目。

“听说三省贤弟突然告病,这是怎么回事?”王国光困惑的眨了眨眼睛,低声问张学颜。

“他年纪比咱们都轻,身体又很好,怎么突然就一病不起呢?”户部尚书张学颜也觉得匪夷所思,前两天看到曾省吾,他还活蹦乱跳的。

即将入阁的吏部侍郎王篆,就嘿嘿冷笑两声:“恐怕是不好意思和咱们相见吧!听信秦林那小子胡说八道,无端怀疑凤磐兄,虽然咱们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但他自己心里肯定负愧。”

“王侍郎噤声!”张学颜把手指头放在唇边,朝站在文臣班首的张四维努了努嘴巴。

江陵党众臣同舟共济,曾省吾亲信秦林胡说,无端的怀疑张四维,为了江陵党的团结,大伙儿自然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张四维和曾省吾有了芥蒂,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王篆果然闭嘴,只是脸上仍有不忿之色,很替蒙受冤屈、被泼污水的张四维抱不平。

钟鼓齐鸣。三声净鞭,万历帝朱翊钧在张鲸张诚陪伴下,缓缓自皇极门后步出,坐上了金漆龙凤御座。

“列位臣工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张宏照旧吼了一嗓子,心头却悬吊吊的。

各种各样的事情,一一奏复上来,工部侍郎潘季驯修治淮河。已经开了大工,请朝廷拨付后续款项,秋高胡马肥,兵部知会九边防线要密切注意草原动向,尤其是蓟辽三镇……

连续奏复了几件事,万历突然笑道:“朕这里。有一份弹劾故太师张先生的奏章,委实拿不定主意,只好请列位爱卿议一议,丘橓,这奏章是你的吧?”

文武百官被这突然袭击惊呆了,江陵党众干将更是面面相觑,这种奏章从来都是留中不发,怎么会交付廷议呢?内阁,司礼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徐文璧、徐廷辅父子俩互相看了看,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沉重。

严清、刘守有、顾宪成等朝臣却变得眉飞色舞,似乎对这道奏章期待已久。

丘橓神色肃然走出班次,朝上行礼,奏对道:“启奏陛下,微臣弹劾故太师、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犯有十罪。一曰身为辅臣,谋国不忠,二曰勾连朋党,徇私舞弊。三曰贪墨钱财。损公肥己,四曰把持朝政。欺君罔上……”

丘橓的声音清楚又响亮,在皇极门外旷阔的广场上回荡,在朝臣们心中激起了一阵阵狂风暴雨。

不,不服,这是谎言!王国光气满胸膛,张学颜神色错愕,王篆目呲欲裂,李幼滋浑身发抖,申时行目瞪口呆……同一时刻,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呐喊。

的确,张居正是专权,甚至可以说专横,但他是为了推行新政大业,并非一己之私,他是把持权柄、甚至管束皇帝,但他对大明朝忠心耿耿,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那个梦中的太平盛世!

心直口快的吏部侍郎王篆顾不得朝堂礼仪,指着丘橓厉声叱道:“一派胡言!故太师乃三朝元老,先帝隆庆爷托孤之重臣,辅佐陛下自十岁冲龄登基,十余年兢兢业业,政绩有目共睹,你竟敢血口喷人、造谣中伤,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陛下治丘橓污蔑大臣、祸乱朝纲之罪!”

“治他的罪!”王国光也怒吼起来。

“治罪!”

“附议!”

江陵党众大臣团结一心,誓要将丘橓打入万劫不复。

众多的尚书、侍郎、副都御史、佥都御史、郎中、主事,声势不可谓不浩大,仿佛滔天巨浪,霎那间就会把丘橓彻底淹没。

可丘橓神情笃定,将袍袖一挥,装出副公忠体国的样子,厉声道:“忠臣死谏,就算被千夫所指,丘某也问心无愧!”

老国公徐文璧见状就微哂着摇摇头,低声告诉站到了身边的儿子:这人演技不错,但赶秦姑爷还有差距。

徐廷辅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老爹还有心开玩笑。

徐文璧自嘲的笑笑,我不是看得开,岂会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多少权臣名臣忠臣奸臣接二连三的倒下去,偏偏我还能站在这里吗?

刑部尚书严清终于越众而出,愤然作色:“还说张江陵没有结党营私,今日丘御史一道奏章,立刻群情汹汹,这还不是故张太师结的私党?老臣附议丘御史,联名弹劾故张太师及其党羽!”

比起愤怒的江陵党众干将,早有预谋的严清要笃定得多。

终于等到了!顾宪成瞧出端倪,朝同党使个眼色,紧跟着严清站出去,大声道:“张居正权臣误国,欺君罔上,实在罪不容恕!王国光、张学颜等乃张居正招引之私党,同样祸乱朝纲,亦是一丘之貉,所以才摇唇鼓舌替张居正辩护!”

“张居正负操、莽之心,幸得皇天庇佑国朝,一朝身死……请陛下明鉴,亲贤臣远小人!”刘廷兰也大声附和。

魏允中、孟化鲤纷纷出言,他们官职虽低,声音却很大,而且没有什么顾忌,说得更加不堪,仿佛前些天还是辅政名臣的张居正,突然之间就变成了王莽、曹操。

文武百官也看出了门道。这种弹劾奏章,换做以前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朝议上,现在竟然交付百官廷议,这本身就代表着万历的某种态度,而且,非常明显。

于是,不断有企图投机的人,加入了丘橓、严清的队伍。同时倾向于江陵党的很多朝臣,就明智的闭上了嘴巴。

渐渐的,原本声势浩大的江陵党,就显得有点势单力孤了。

御座上的万历,神色越来越得意,越来越凌厉的目光。扫视着犹在激辩的王国光、张学颜、李幼滋等大臣。

张居正虽然死了,可他一手缔造的江陵党仍然牢牢把持着朝政,三名大学士全是江陵党,六部尚书里头占了五个,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也有很多他们的人,这让万历感觉到,张居正即使死了,仍限制着自己的权力,他的阴影。仍然无时无刻的压在自己头顶!

等待张居正死去,扳倒冯保,最终解决江陵党,万历皇帝朱翊钧才能真正乾纲独断、以至高无上的姿态君临天下!

“列位爱卿,”万历朗声说道,和以前张居正在的时候不同,群臣立刻停下了争吵,就连气愤愤的江陵党重臣,也眼巴巴的期盼着来自九五至尊的裁决。

万历笑了。他要的就是这样。于是慢慢的道:“故太师张居正到底怎么样,朕由他辅佐十年。很多事情恐怕都被蒙在鼓里,不过,东厂和锦衣卫有关于他的一些东西,请厂臣张鲸和锦衣卫刘守有来说说吧!”

张鲸立刻从御座后面转出来,略为颤抖的尖利嗓音在皇极门上空回荡:“万历元年三月初八,张居正与司礼监冯保在家密谋,欲趁陛下新立,图谋不轨之事,后因天象异动作罢……万历五年九月,张居正与王国光、李幼滋在家密谋,第二天因丁忧夺情之事,廷杖忠直之臣……”

刘守有也翻出锦衣卫的文牍,朗声道:“万历元年正月,张居正授意锦衣卫,以王大臣案罗织大狱,陷害忠良……万历三年四月,张居正私信锦衣武臣刘守有,强逼提升冯保侄子冯邦宁为锦衣卫南镇抚司掌印官……”

文武百官顿时哗然,这些事情大伙儿其实心里有数,无论谁在首辅位置上,恐怕都会做类似的事情,只是,把本应藏在帷幕之中的东西,放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就完全不同了。

江陵党众臣面红耳赤,不晓得该怎么反驳,因为张鲸、刘守有说的都是事实,可为什么从他俩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呢?

王国光瞧着丘橓、严清的眼神,寒芒一闪即逝,拱手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绝非群情汹汹之下所能决定,请陛下咨询内阁辅臣、六部九卿,以作定夺!”

“请阁臣与六部九卿廷推!”张学颜也跟着叫道。

江陵党在阁臣和六部九卿里面占据绝对优势,只要不是在皇极门朝会上七嘴八舌的乱说,扳回局面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哦?”万历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一偏,心头冷笑两声,缓缓启口:“内阁辅臣和六部九卿都在这里,尽可畅所欲言,何必单独廷推?张凤磐先生,你是朕的首辅大学士,你来说说吧!”

王国光、李幼滋等人几乎被气晕了头,到了这时候才稍稍松口气,张四维打头阵先来个太极推手,他们跟着打先手、抢中宫,最后总要扳回一局。

张四维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朝上奏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故太师张居正辅佐陛下冲龄继位,实有辅弼之功……然而,张太师崖岸自高,目中无人,又专权擅行,实有人臣不应为之事,微臣实不忍言之,恳请陛下念其昔日之微劳,给予法外施恩!”

张四维的笑容分外惬意,他忍了太久太久,现在,他不仅坐在了首付大学士的宝座上,他还将配合陛下,将江陵奸党一扫而光,既可得到陛下青目、摆脱江陵党元老的束缚,掌握更大的权力,更可成就自己忠贞不二的美名,千古流芳。

什么?!

江陵党所有大臣的心头,好似一个霹雳从九天落下来,打得他们晕头转向,就算是做梦,也没想到张居正一手提拔。在内阁作为左膀右臂的张四维,竟然会临阵倒戈!

张学颜涨红了脸,像不认识似的瞧着张四维,嘴里喃喃的念叨着:“小人,卑鄙小人……”

“叛徒!”李幼滋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张四维咬下一块肉来。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王国光痛苦的捂着心口,嘴唇剧烈的哆嗦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轰然倒地。

不过,最痛苦的还是王篆,悔恨像一把尖刀在胸膛里戳刺:“悔不当初,怎么没信了秦林的忠言……”

看到江陵党的惨状,万历开心的笑了,这些帮着张居正压在他头顶的家伙。终于也有了今天!

如果说之前的局势还没有真正分出胜负,身为首辅大学士的张四维临阵倒戈,则给了江陵党致命一击,朝臣们全都明白过来,纷纷和江陵党划清界限。

有那心底正直的,比如左都御史陈炌、右都御史吴兑,就闭上嘴不肯出声,但求问心无愧;但更多的朝臣是见风使舵,对江陵党落井下石。把种种无中生有的指责,一股脑儿的扔到早已死去的张居正头上。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仅仅半个时辰,张居正头上的罪行简直就罄竹难书,不再是大明朝两百年第一贤相,而是古往今来头号大奸臣。

内心稍有良知的人,都为这个结果感到了深深的悲哀,御座旁边的张宏就低垂着头,嘴唇时不时的嗫嚅一下。神情十分颓败。

“臣请陛下追夺张居正‘文忠’谥号!”严清得意忘形的奏道。

万历故作姿态的道:“张居正毕竟曾是朕的老师……”

“张居正谋国不忠。不配文忠谥号,请陛下降旨追夺!”丘橓、顾宪成、魏允中等人齐声奏道。

哈哈哈。张老儿你也有今天!顾宪成心花怒放,看到张四维和严清都向自己投来了嘉许的目光,甚至陛下都注意到自己,他只觉飘飘欲仙,脸上却仍旧装出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比任何忠臣都还要忠诚三分。

“既然群臣奏请,朕也只能从善如流,降旨追夺张居正的文忠谥号了,”万历装模做样的叹口气,好像很不情愿,在群臣逼迫之下才勉为其难似的,又故作宽宏大量的道:“不过,张居正毕竟曾做了朕十年的老师,很多事情,让朕再想想,追夺官爵、治他所犯之罪的奏请,就容后再议吧!”

拿太师首辅张居正开刀,至此群臣震怖,他们心中很清楚,这位一直被束缚的皇帝,从今往后将真正君临天下,为所欲为了。

在张宏有气无力的退朝声中,文武百官前所未有的诚惶诚恐,投向万历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敬畏,这让朱翊钧的心中异乎寻常的舒服,飘飘欲仙,如饮醇酒。

张四维、严清、刘守有、顾宪成的等大小朝臣也喜笑开怀,朝堂上一举获胜,他们将取代江陵党的地位,得到更大的权位和更响亮的美名。

江陵党众位大臣则有气无力,脚步变得虚浮,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堆上,只觉从来没有今天这样难堪,从来没有今天这么痛苦。

万历暂时还没有清算整个江陵党,只是追夺了张居正的谥号,但这绝对不是全部,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大家心中有数。

“秦林,秦将军,”王国光老眼中泪光闪烁,颤声对张学颜道:“我们有眼无珠,错怪了秦将军啊……”

王篆、李幼滋、潘晟同样羞愧难言,可惜到现在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现在秦林又在哪里呢?

秦府书房,秦林与徐文长对酌,烧刀子被红泥小火炉煨得滚烫,两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都喝得面红耳赤。

“哈哈哈,为秦将军的江陵党干一杯!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再无江陵党!”徐文长的昏花的老眼里,有亮晶晶的泪花闪烁,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遭遇,胡宗宪、俞大猷,还有更多的老朋友,不都有这一天吗?

秦林举杯与徐文长相碰,将杯中热酒一饮而尽,和平常所饮绍兴女儿红的醇厚绵长大不相同,这烧刀子入口之后就像火焰燃烧,从嘴唇一直辣到了胃里。

“朝堂之上,江陵党已经完蛋了,不过,江陵党的根基还在,江陵党的人还在!”秦林重重的一拍桌子,大声道:“我就是江陵党,江陵党就是我!”

“好、好!”徐文长的眼睛突然就变亮了,大声赞道:“秦太保,老头子替张江陵,他没选错人!江陵党倒了,但秦党要站起来!”

“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秦林再次举起了酒杯。

徐文长将杯子与他相碰,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秦林将杯子重重的顿在桌子上:“下一步,我们应该做什么?”

“吃亏,而且要吃得大,吃个从来没有吃过的大亏!”徐文长拈着花白的胡须,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笑容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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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92章长亭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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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2章长亭相送

京师东郊,通往通州的大运河边,十里长亭,秋网网》.

王国光穿褐色素锦棉袍,曾省吾青衣白帽,李幼滋布衣芒鞋,王篆方巾儒服,每个人的神情都像这深秋的天气一样,悲愤与落寞交织。

首辅大学士张四维的背叛,形成了对江陵党的致命打击,朝会上一败涂地,而后继的打击也接踵而至。

九月初九,上表弹劾张居正的监察御史丘橓,被升做刑部侍郎,从七品官一跃成为三品大员,万历皇帝通过此举,向朝野明明白白的展示了朝廷风向的变化。

于是,有更多弹劾、攻讦张居正和江陵党的奏章,像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飞向内阁和司礼监。

九月十一,罢吏部尚书王国光,以刑部尚书严清改任吏部;九月十二,革吏部侍郎王篆;九月十三,户部尚书张学颜致仕;九月十五,工部尚书李幼滋以结党营私被劾革职,朝廷宣布永不叙用;九月十六,兵部尚书、协理京营戎政梁梦龙革职回乡……

与此相对应,九月十四日,万历准御史雷士帧奏章,将因张居正夺情一事而遭廷杖的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进士邹元标等平反昭雪,官复原职;九月十七日,从新任吏部尚书严清之请,将因各种原因而触怒张居正被放逐解职的余懋学、赵应元、付应祯、朱鸿模、孟一脉、王用汲等守旧派大臣尽数召回。

王国光,吏部尚书任上举贤荐能、兴利除弊;张学颜,修治《万历会计录》,使财政从嘉靖末期到隆庆初的入不敷出,变成万历前十年的富有盈余;曾省吾,督率大军平灭西南腹地的百年僰人之乱;王篆,为官清廉,在都察院任上清丈田亩,秉公执法不畏豪强,百姓呼为“铁御史”,大名被万历亲笔书于御屏……

可是今天,这群昔日江陵党叱诧风云的元勋重将,开创万历中兴局面的汗马功臣,改革新政的核心人物,却落得个削职为民的下场,只能灰头土脸的离京返乡,失去了权力,也失去了继续为中兴大业效犬马之劳的机会。

出京的车马齐备,大小箱笼物件装在马车上,家人仆从都神色黯然。

前来送行的官员竟达数百人之多,尽管江陵党已经失势,但他们的门生故吏仍遍及朝堂,万历、张四维等人可以击倒江陵党,却不可能将从上到下的所有官员都来个大清洗。圣堂.

江陵党确实难以逃脱倒台的宿命,也有不少官员迫于压力不敢前来,可公道自在人心,来送列位老先生的人仍然很多,比如左都御史陈炌、右都御史吴兑、宛平知县黄嘉善、佥都御史张公鱼。

人们要么长吁短叹,要么愤然作色,有人拿着一篇文章,涕泪交流的大声念道:“故张太师柄国十载,天下有公是非,感恩而欲刎颈者不能私,报仇而欲专剖腹者不能诬也……”

周围官员闻得此人念诵,要么义形于色,要么默默垂泪,心中都替张居正死后被诬、江陵党重臣被逐而抱不平,其中一个黑脸短髯的年轻秀才尤为激愤,黑脸涨得通红,厉声道:“郎朗乾坤,湛湛天日,不料今日竟有此等事!”

王国光认得念文章那人是翰林院修撰王祖嫡,却不认识黑脸秀才是谁,便小声问身边的王篆。

“是小有名气的神童名士孙稚绳,以前听说他和顾宪成三元会交好,没想到也来送我等,”王篆说着就颇为欣慰的笑了笑:“看来公道自在人心,吾等可以问心无愧了……”

王国光苦笑着摇摇头,冲着曾省吾笑道:“还是三省老弟见机,自己称病请辞,倒免得像我们这样,闹了个灰头土脸。”

曾省吾长叹一声,“去者忧国,毕竟身处江湖之远,庙堂之上,还有赖汝默和丙仲维持。咱们能走,还算得无官一身轻,他们两位就得忍辱负重啦。”

申时行申汝默和余有丁余丙仲两位,就面露羞惭之色,同时拱手道:“本应致仕随各位先生共进退的,因秦太保和诸君一再相劝,故而腆颜立于朝中,真是惭愧难言!”

张四维临阵倒戈一举击倒江陵党,坐稳了首辅大学士的位置,又得到了万历的信任,可他这种做了叛徒的人,总归有点心病,觉得严清在过去始终反对张居正,在万历心目中身家一定比自己更清白,又坐到六部中最为重要的吏部尚书位置上,恐怕他将来架空自己。

于是张四维就看中申时行是个好好先生,余有丁陷进江陵党不算深这两条,向万历进言留下他们两位在内阁,作为自己抵抗严清、刘守有的助力。

张四维很狡猾,他清楚这两位身上还带着江陵党的污点,不可能被万历真正信任,更不可能爬到自己头上去,留在内阁也只能老老实实的替自己办事。

申时行性格软弱、做事瞻前顾后,见张四维挽留,就有些意动,只是面子上过不去;余有丁同样觉得进退两难,他和江陵党的关系不像别的人那么深,留下来继续干也没什么,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像张四维那么玩华丽转身的,他也觉不好意思。(圣堂.

这时候秦林一封书信替他们解了围,上面墨迹淋漓的三句话:“张太师虽死、江陵党虽罢,而新政犹在”。

为了新政不至于人亡政息,申时行和余有丁应该留下来!

江陵党众大臣自是深表同意,申时行和余有丁也松了口气,一方面可以继续做内阁大学士,身居朝堂高位,一方面也不至于和老朋友闹翻,背负叛徒的污名,那实在是两全其美嘛。

申、余两位大学士,就算是江陵党在朝中高层硕果仅存的人物了,而且还受制于张四维,想当年声势浩大的江陵党落得如此田地,众人心中都不是个滋味儿。

长亭古道,秋风萧瑟,王国光、张学颜等人眺望着京师方向,久久不愿动身。

他们在等的只有一个人:秦林。

“也许秦太保不会来了,”王篆叹口气,十分悔恨的道:“悔不当初,没有听信他的逆耳忠言,以至于大好局面付之东流,他就是怨恨于我,也是理所当然……可惜,没机会当面向他道歉了。”

前段时间,秦林确实没有和江陵党接触,除了那封只写着三句话的短信。

申时行嘴唇嗫嚅两下,喃喃的道:“愚以为、愚以为秦太保还是不来的好,他扳倒冯保立下汗马功劳,深受陛下信重,这次他不像我们,本来没有受到牵累,何必来这一趟,惹得陛下不快?”

王篆瞥了申时行一眼,心中大为不快,脸上神色就有所变化。

申时行那样说,意味着他其实也担心来送诸位旧友,有触怒万历和张四维的危险,只是却不过情面,以他性格也做不出太决绝的事情,所以仍硬着头皮来送行的。

曾省吾瞧出几分端倪,朝王篆使个眼色,现在这时候申时行能来送行,就已很讲义气了,终不至连别人心中有所担忧,咱们也要责备苛求?

王篆终于没责备申时行,可到底有点憋不住,沉声道:“唉,秦太保不来相送才是理所应当的,他圣眷优隆,又只是张太师的女婿,再怎么也牵累不到他,不像咱们,别人是避之不及啊!”

申时行脸红了红,揪着胡须不开口。

不过王篆话倒是没错,这时候的朝野士林,男女婚姻是算不得什么的,甚至亲家之间形同陌路,乃至为政敌也不稀奇,嘉靖时徐阁老就把孙女嫁给严嵩孙子做妾,结果扳倒严嵩时,徐阁老可没留半分情面,可以说是处心积虑的弄死了严嵩父子。

就算秦林不来,江陵党也绝对不会怪他,反而只会自己负愧,谁叫自己没听信秦林的逆耳忠言呢?

“走吧,秦太保不回来了,”王国光叹口气,朝管家招招手,准备就此离开。

曾省吾、张学颜、王篆等人齐齐转身,暗叹当初自己有眼无珠,看错了张四维,也看低了秦林。

“来、来了!”申时行手有点儿发抖,扯住王国光的衣袖,大声道:“秦太保来了!”

京师方向,一骑绝尘,秦林身穿玄色家居常服,跨照夜玉狮子马,如追云逐电般赶来,速度快得惊人。

“终究来了,他到底还是来了!”张学颜心情十分激动。

王篆紧紧咬着嘴唇,半晌之后才长舒一口气:“秦太保总算原谅咱们了……要是他不来,我这趟回乡路上,终究负愧不安哪。”

前来送行的江陵党门生故吏也议论纷纷:“秦太保果然忠直仗义,值得一交!”

“那可不是?江陵太师将千金下嫁于他,没有选错人啊!”

秦林策马而来,送行的众人纷纷往两边让开,他直骑到长亭外面,翻身下马。

王国光、曾省吾等江陵党重臣早已迎了过去,无形中将秦林奉在中央,众人齐齐拱手问候。

曾省吾苦笑着摇摇头:“秦太保,您实不该来的!被陛下和张凤磐晓得,多有不便。”

秦林大袖一挥,长身玉立,慨然道:“众位老先生去国还乡,乃是党锢之祸重现今日,下官忝为张江陵半子,岂可置身事外?”

王国光、张学颜等人感动莫名,申时行和余有丁互相看看,同时觉得耳根子发烧,自己本是江陵党中人,来不来送行还犹豫了片刻,秦林是帮万历扳倒冯保的大红人,又只是张居正的便宜女婿,并没有受到牵累,却毅然前来送行,亏得自己正途出身、做到内阁大学士,和他这个锦衣武臣一比,都觉惭愧难言啊!

送行人群中的张公鱼则眉花眼笑,大拇哥一挑,不停对身边人说:“看见没?秦太保是我老把弟,呵呵,忠诚仁义,那是个顶个的!”

有人就叹道:“没想到他一个锦衣武臣,竟把多少士大夫比了下去……”

锦衣武臣又咋了?张公鱼把眼睛一瞪:“子曰,仁乎远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这仁义是不论文武的,你老兄还要多读书才是。”

旁观之人尚且有这等感受,切身体会的江陵党众人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都说张江陵在天有灵,见有佳婿如此,一定甚为欣慰。

“其实,老夫是又盼着秦太保能来,又不愿意他真来,”王国光叹口气,昏花的老眼中泪光闪烁,紧紧握住了秦林的手。

曾省吾懂他的意思,解释道:“盼你来,证明张江陵嫁女没有选错人,证明到底有你这个年轻一辈在朝中,就算我们去国还乡,朝中也后继有人;不愿你来,是怕被陛下和奸相张凤磐察觉,对你不利。”

“朝中有申阁老、余阁老维持大局,我一个锦衣武臣,实在无足轻重!”秦林笑着谦虚道。

不!曾省吾、王国光、张学颜和王篆几乎同时吐出不字,几位昔日的江陵党重臣同时伸出手,握住了秦林的手:“可惜,只可惜我们早先不知道秦太保心意,看错了人,看错了张四维,也看错了你!如果能提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一定对秦太保您马首是瞻!”

“诸位刘先生,太、太客气了!”秦林格外谦虚,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后悔已经晚啦!”王国光长长的叹了口气,又低声道:“如果有将来的某一天,我们能重新站在朝堂上……”

说着,他目光殷切的瞧着秦林,同时手上加了力道,用力握紧秦林的手。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力度,秦林心中满意的笑了,他也用力握着王国光的手,上下摇了摇:“会的,会有那一天的,到时候愿与各位老先生共谋大局。”

好!王国光、曾省吾等人的目光,就重新变得热切起来,他们离开京师的心情,也变得与之前大不相同。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揣着个疑窦,秦林慨然前来送行,他就不怕万历和张四维知道吗?

“如果因为这个,害了秦太保,那就太惭愧不安啦!”王篆离别时,仍有些惴惴。(精彩小说尽在阅书吧

[第一卷荆湖夏风793章国祚]

万历和张四维并不是聋子、瞎子,很快他们就得知了秦林的所作所为。

养心殿,张鲸半弓着腰杆紧跟在朱翊钧身边,脸上的笑容十分谄媚:“皇爷,奴才听刘都督说,江陵奸党被逐出京,仍有许多朝臣去送行,尤其是秦林,与王国光、曾省吾等人执手话别,不知道他到底有何居心?”

万历眉头微微皱起,脸色阴晴不定——因为秦林有扳倒冯保的功绩,万历并不准备把他划到江陵党那边去,可现在秦林的举动,毫无疑问让这位气量偏狭的帝王很不满意。

首辅大学士张四维红袍玉带立于殿中,见状就心头冷笑一声,面子上却放缓了声调,慢慢说道:“文臣士大夫讲师生年谊,江陵新党为政多年,这些门生故旧前去送送,以微臣看来份属人之常情嘛……”

好个张四维,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文臣有师生年谊,所以不得不去送行,你秦林是锦衣武臣,也去凑什么热闹?就是摆明了和陛下对着干!

果然万历脸色阴沉,鼻子里重重一声冷哼。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侍立于御案旁边,他的脸色异常憔悴,这些天亲眼目睹江陵党的能臣干将一个个被逐出朝廷,赵应元、王用汲这些守旧派的大臣纷纷召回,新政的大好局面岌岌可危,这个正直的老人,内心就时刻被痛苦纠缠。

又见张鲸、张四维把矛头对准了年轻一辈的秦林,张宏再也忍耐不住,跪下冲着万历哑声央告:“陛下,恕老奴无状,求您暂且罢手吧!陛下先逐冯保,后罢江陵新党。太后娘娘已经几天闷闷不乐了,再把秦将军逐走。娘娘心里怎么想?求陛下看在太后面上……”

曾经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对朝政了如指掌的李太后,现在已经成了泥雕木塑,因为她的两位盟友张居正和冯保,一个英年早逝。一个被逐出宫,所以等到朱翊钧尽逐江陵党众大臣的时候。她已经无能为力,整天待在慈宁宫茶饭不思。

总算朱翊钧虽然凉薄,为人子的几分天良还没泯灭。想起秦林曾蒙太后钦赐玉佩。徐辛夷也是太后娘家的亲戚,如果罢斥秦林,母后恐怕会一病不起,外公李伟和舅舅李高面上也不好看。

于是,朱翊钧的脸色稍稍转和。

张诚见机极快,他和秦林联盟。方才张鲸和张四维指斥秦林不忠,已触动万历逆鳞。他就不好说什么,这时候稍有转机,便连忙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秦林屡次替陛下分忧,是个大大的忠臣,只是年轻气盛,有时候不知轻重而已。”

“不错,”万历点点头,“秦爱卿的事情暂时不谈,以观后效吧。倒是那些处心积虑和朕为难的江陵奸党,要一一罢斥,而且还要永不叙用!”

张鲸也见机得快,知道暂时不能扳倒秦林了,就顺着话头接下去:“可现在就还有奸党,就在朝廷肺腑之间,陛下如不及时清理,恐怕变生肘腋呢。”

“你可是说的戚继光?”万历沉吟片刻,就冷笑起来:“朕还记得,他当年阿附奸相,派了边军精锐保护张居正,哼,如果一旦有变,那些边军就是悬在朕头顶的利剑!”

天哪,戚继光赤心报国,“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就是派边军来保护张居正,也不过一队火枪手而已,纯粹为了防备白莲教高手,如果用来造反,焉能与十二团营和腾骧四卫加起来十几万大军相抗?

老张宏听说要罢斥戚继光,急得面红耳赤,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圣明,戚帅在蓟镇整军经武,实乃国之干城,与鞑虏连番血战,保了北疆十余年平安无事,朝廷切不可自毁长城啊!他现在正出关与鞑虏决战,圣旨一下,前功尽弃……”

万历丝毫没有理会他,木着脸冷冷的笑道:“正因为戚继光神勇无敌,朝廷才不得不防。他闻得朝廷罢斥江陵奸党,必然生起异心,万一借口打鞑虏,实则从蓟镇哪处关口回师南下,到时候谁能敌得过?几天就能打到京师!”

张诚见张鲸进言立功,也不甘寂寞的献计:“戚老虎威名甚大,为防他生出异心,朝廷暂时不加革斥,只说调他到广东做总兵官,等他调离蓟镇,自然成了没牙的老虎。”

好!万历深以为然,立刻吩咐张四维替他拟旨。

张宏跪在地上,怔怔的瞧着这一幕,只觉心痛如绞。精神恍惚、泪光婆娑下的场景仿佛发生了异变,几百年前的南宋临安,宋高宗赵构和奸相秦桧,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

可这并没有完。

张四维刚刚拟好旨意,万历非常满意的看了一遍,又从御案上拿取各地奏疏翻看,绝大多数的奏章都是颂扬陛下革除权阉冯保和江陵奸党的丰功伟绩,也有少数替江陵党辩护的,但口气都放得极为婉转,字里行间都可见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

万历看了一本又一本,极为,就算是那些替江陵党辩护的奏章,也让他有种大权在握、天下臣民俯首帖耳的权力快感。

可当他拿到最底下一本奏章的时候,首辅大学士张四维的脸色就变了一变。

“故太师张居正实为国朝之贤臣,柄国十载,厉行改革,厥功甚伟:南平倭寇、北封俺答,裁汰冗官、富国强兵,种种功绩天下共知。陛下昔年受张太师十年辅佐,如今一朝身死,便以奸佞毁之,天下人岂不谤议乎?”

“谁、谁写的?!”万历腾的一下站起来,闹了个面红耳赤。

这篇奏章之所以让他惊慌失措,只因为所说的全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字字句句戳中了他心头痛处,既然说张居正乱政误国,十年间中兴局面又是从何而来?既然说张居正谋国不忠,为何过去万历一直口口声声呼为首辅太师张先生。以师生礼节相待?

张四维见陛下脸色难看之极,就连忙把奏章丢在地上:“这些鼠辈是想骗廷杖的。陛下不必理他。”

万历却自己把奏章捡起来。看了看封面上贴的名条,顿时勃然大怒:“朕说谁如此大胆,原来是奸党潘季驯!他以为远远躲在淮河边上,朕就奈何不了他?张大学士替朕拟旨。严斥潘季驯,将他革去一切官职诰封。永不叙用!”

张四维面露为难之色,他这个大学士也不是智慧搞党争的,否则张居正当年也不会提拔他嘛。潘季驯是江陵党。也是大明朝治水的第一能臣。要治理天下水患,总离不了他,所以即使张四维极为讨厌江陵党,也对潘季驯网开一面,免得将来黄河淮河有灾,他这个首辅大学士派不出得力人选。

他正在犹豫怎么替潘季驯讲讲情。消消陛下的万丈怒火,张宏已先开口了。跪着重重的磕了三记响头,老泪纵横的哭道:“陛下,绝不能罢斥潘季驯!他是国朝治河的头号能臣,往年治理黄河多有功劳,现在正在治理淮河的工地上,骤然将他罢官,对治淮大业不利,对淮河两岸父老乡亲不利啊!”

是啊是啊,治水要紧,就放潘季驯一马吧!张四维这样想着,准备帮腔。

不料万历怒吼起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只要将他革职,已是格外开恩了!朕是真命天子,洪福齐天,就算离了潘季驯,黄河、运河、淮河一齐溃口,变作赤地千里,朕也坚决要将这厮削职为民、驱逐回乡、永不叙用!”

天哪,天哪!张宏两眼一黑,浑身瘫软倒在了地上。

张鲸和张诚面面相觑,方才陛下说的话,实在是太……想了想,赶紧嘱咐值殿的小太监不要对外乱说。

张四维也神色尴尬,没奈何,只得提笔替万历拟旨。

两名小太监搀扶着张宏往外走,刚刚离开养心殿,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幽幽醒来,吩咐小太监停下脚步,回头怔怔的看着养心殿,目光中充满了绝望,喃喃的道:“完了,大明朝的气运完了!我太祖洪武爷十余载苦战,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得国之正远超汉唐,到陛下只用一句话,就把国运道统生生断送了呀!”

两名小太监齐齐把舌头一吐,低声劝道:“老祖宗噤声,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张宏只觉嘴里发苦,两个小太监不懂,他是内书房读出来的司礼监老人,却清楚得很。

民贵,社稷次之,君最轻,乃亚圣孟子所言,华夏道统之所在,所以朱元璋北逐蒙元、恢复中华,功在亿万黎民,功在千秋华夏,即使他除掉明教龙凤皇帝韩林儿,有篡位的嫌疑,继位之后又大杀功臣,大明立朝仍是堂堂正正,甚至可称得国之正超越汉唐。

与之相反,朱翊钧今天一句“哪怕三河齐决,也要革除潘季驯职司,”已是罔顾两岸无数百姓性命,不惜生灵涂炭的亡国之语!

万历的圣旨很快走过了封驳、制诰等流程,以七百里加急,发送到了它们应该抵达的地方。

蓟镇以北,长城关外,野狼谷。

深秋的时节,牧草已经变得枯黄,北风猎猎劲吹,残阳西下,天地间一片昏黄,为两军对垒、金戈铁马,平添了几分萧瑟,几分肃杀。

杀!身穿生牛皮甲的蒙古武士,每个人的眼睛都已通红,骑着狂奔的骏马,疯狂的挥舞着大汗弯刀,只要突入明军阵中,便将一个个明军战士砍得血肉横飞,身后的同伴们迂回包抄,用顽羊角弓射出了一**致命的箭雨,给明军带来了大量杀伤。

杀!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儿郎,排着整齐的军阵缓缓压上,步兵用迅雷枪装弹、瞄准、击发,机械的重复着射击动作,两翼的骑兵时不时前出,掣电枪轮番发射,中军位置的炮兵,则用架在马车上的虎蹲炮、将军炮、佛郎机回环轰打,把地狱的火焰罩向蒙古武士的头顶。

血与火的战场,“戚”字大旗迎风飞扬,戚继光身穿镔铁铠甲,脸色沉静如冰,头顶上的盔缨却像一团跃动的火焰,看到儿郎们成片倒下,他没有一丝动摇,只有冰与火在他的虎目中交织。

对面,蒙古大汗的羊毛大纛仍高高竖立,但握它的手已经动摇,几名蒙古武士的掌心浸出了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旗杆。

羊毛大纛之下,黄金家族的传人、蒙古大汗图门汗,眼底也显出了慌乱,他看了看身边的董狐狸,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情绪。

戚继光用兵飙发电举所向无敌,蒙古大军本来仗着速度优势,逃跑是不成问题的,可他们兴兵南下打草谷,就这么回去总有些不甘心,结果被戚继光粘上来,堵在了野狼谷,双方只能硬碰硬决一死战。

电闪雷鸣,血肉横飞,连续三天的轮番大战……

如果说蒙古大军是一片死亡的潮水,那么戚继光编练的新军就是无穷无尽的火焰,那黑色的浪潮被红色的火焰不断炙烤,慢慢蒸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难道我黄金家族的传人,堂堂蒙古大汗,就要死在这里?”图门汗近乎绝望的远眺着远方戚继光那面大旗,对面的敌人,简直不可战胜。

董狐狸声音带着哭腔:“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快化装逃跑吧,只要被认作小兵,就不会有人来追的!”

跑,当然可以跑,但这好不容易招募来的大军,就彻底完蛋了……

图门汗只觉心痛如绞。

咦,戚继光的大旗摇动了,怎么回事?蒙古人看到了令他们万分惊讶的一幕,图门汗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那面稳如泰山的旗帜,确实在往后移动!而戚继光火红的盔缨,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