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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锦医卫》》 · 猫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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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辛夷、金樱姬两个喜欢拈酸吃醋的家伙,听了张紫萱这话之后都暗暗点头,这位相府千金确实有乃父张居正的真传,一颗忧国忧民之心那是难能可贵的。

秦林笑笑,轻轻挠了挠张紫萱柔嫩的掌心,朝她挤了挤眼睛:“忘了为夫怎么说的?既然我在这里,浙兵就乱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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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巡抚衙门,已经是一片狼藉,衙门口的登闻鼓,牛皮鼓面被打了个大洞,台阶下面摆的两只青石狮子缺胳膊断腿,就连镶嵌铆钉的大门也被打得粉碎。

威风凛凛的浙省头号大员,封疆大吏吴善言,被数不清的浙兵围在中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乌纱帽掉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得稀巴烂,官服也扯成了烂抹布。

往日的趾高气扬变成了失魂落魄,吴善言战战兢兢的看着自己曾经瞧不起的丘八们,他们每一双眼睛里都积蓄着愤怒,刚才的一顿老拳,更是叫吴善言哭爹叫娘。

可不是嘛,直到现在,还有人不停的朝这边挤,攥紧了拳头要打吴善言几下呢!

马文英伸开双臂护住吴善言,大声道:“后退、后退!弟兄们,殴官造反是重罪,大伙儿不可造次!”

刘廷用补充道:“人盯人,都看看自己身边,咱们是和吴巡抚讨饷银来了,并不是造反作乱,如果有人趁机捣乱,弟兄们即刻将其拿下!”

马、刘两位威望很高,浙兵们都听他们招呼,果然左顾右盼,看到不认识的人就紧紧盯住。

呼~~吴善言松了口气,心有余悸的举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说实话,他这么个半老头子,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刚才要不是马文英、刘廷用两个拼死拦住愤怒的浙兵弟兄,恐怕一百个吴善言也被打成肉泥了。

远处客栈窗内,白莲教主见此一幕,从银面具之后冷笑道:“明明可做陈胜、吴广,偏要学宋江、吴用,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哼哼……”

白莲教派了好几位高手从人群中摸过去,准备趁乱毙了吴善言,断了这数万浙兵的后路,叫他们不反也得反。

哪知马文英、刘廷用两位,不仅威望大、能力强,警惕性也很高,从一开始就指挥亲信暗中保护吴善言,又让浙兵弟兄们互相盯防,白莲教高手再厉害,也没办法在数万浙兵眼皮子底下刺杀吴善言啊!

话说这里挤得人山人海,生面孔被浙兵们有意无意朝外挤,白莲教的高手们连吴善言的百步之内都挤不过去,想要刺杀他然后嫁祸浙兵,就更不可能了。

白莲教主摇摇头:“这吴狗官的运气倒是很好……咦,这家伙终于肯出来了!”

秦林蟒袍玉带,跨照夜玉狮子,左边牛大力持铁棍护卫,右边陆远志牵马,三人不紧不慢的从东边走来,不仅引起白莲教主的注意,还立刻就吸引了数万浙兵的目光。

“这厮倒是胆气十足!”白莲教主藏在银面具后面的眼神,流露出赞许之意。

浙兵们则一阵骚动,似乎数万人潮形成的强盛气焰,都被秦林的出现往下压了一压,随后人群中响起了嘈嘈切切的议论:“秦钦差,是秦钦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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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想两更,结果猫发烧还没好,差的一章明天中午吧,明天会有三更的…总之,火热的八月,猫是一定要勤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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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37章一言定军心]

737章一言定军心

秦林居高临下,冰寒的目光朝浙兵群中扫过,冷笑道:“哪儿来的一群叫花子、山贼、土匪、乌合之众,竟敢劫持本省巡抚!真是胆大妄为,离谱到了极点,还不快把吴中丞放了?”

轰的一声,浙兵们大哗,要不是当面这位秦钦差官声极好,破海鲨会一案在杭州深得民心,他们恐怕立马就冲上去撕打起来了。

被劫持的吴善言顿时叫声苦也,原以为秦少保智计过人,没想到也是个草包,我吴某人强硬对待浙兵结果捅了马蜂窝,你就不能放软了身段?喂喂,本官还被劫持着呢,要是他们杀害人质,我这条老命就算断送在你秦少保手里啦!

远处客栈中,白莲教众高手也颇觉诧异,白莲教主戴着银面具,瞧不出神色变幻,沉吟的语声带着几分迷惑:“秦林诡计多端,不会这么糊涂啊,难道他和吴狗官有仇,故意要激得浙兵撕票,宰了吴狗官?”

“教主高见!”高天龙表示赞同:“那秦魔头早不来晚不来,始终躲在钦差行辕,偏偏等吴狗官被劫持后才现身,又来这么一句,分明是要断送掉吴善言的狗命。”

“本教主以为,秦林这厮虽是本教强敌,可他对朝廷的忠心嘛,倒也有限得很哪!”白莲教主深不可测的双眸,闪动着异样的光彩,在秦林身上打了个转儿,随后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不住的颤抖,不知道心中盘算着什么。

艾苦禅眉头一皱,奇道:“秦魔头言语相激,叫浙兵愤怒之下杀掉吴善言,实是易如反掌,但数万浙兵一旦动怒,他自己又怎么逃出生天呢?”

那可不是,久盼不出的秦少保终于现身,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数万浙兵又失望又愤怒,霎时间变得群情激奋,纷纷嚷道:

“什么秦少保,原来也是官官相护!”

“我们是朝廷官军,立下的战功数也数不清,怎么说咱是山贼、土匪?”

“叫花子?他知道朝廷发了多少军饷吗?那点钱和打发叫花子也差不多吧!”

眼看兵乱在即,马文英也觉得渐渐约束不住弟兄们了,叹口气:“天下乌鸦一般黑,原来秦少保也是官官相卫,恐怕咱们没有别的活路了……”

刘廷用朝他使个眼色,然后高声叫道:“弟兄们,马大哥守住吴中丞,我去问问秦钦差,要是他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咱再打他也不迟!”

浙兵们听到这话果然安静了些,人人挽袖子、捏拳头,愤怒的看着秦林,反正本省巡抚都打了,还在乎多打个太子少保?

“秦少保,”刘廷用走过去,双手抱拳行了个军礼,然后不亢不卑的道:“刚才您说咱们是叫花子,倒也不假,这头盔锈蚀、号褂破烂,和叫花子也没多大区别,但这是咱九大营弟兄心甘情愿的吗?还不是历年器械欠发,军饷打折,才搞成这个样子的!您久负盛名,说什么审阴断阳、神目如电,却走上来就只知一味训斥咱们,是何道理?”

“对,审阴断阳,名不副实,一味委屈咱们,是什么道理!”浙兵们纷纷高声大叫,正所谓不平则鸣。

“名不副实?恐怕名不副实的是诸位才对吧!”秦林笑了,丝毫不惧这数万群情汹汹、即将变乱的浙兵,端坐马背之上纹丝不动,朗声道:“本官第一次见到浙兵风采,还是邓子龙邓老将军率兵平乱路过蕲州,只见大军乘船溯江而上,人如虎、马如龙,军容严整、军威强盛,不愧为大明第一强兵!”

众人愕然,不知道秦林为什么突然提及这码事,不过邓子龙曾以都指挥佥事职代掌浙江都指挥使司,是他们的老上司了,带去湘西平乱的士兵,也是他们的袍泽弟兄,大家当然愿意听下去。

在这里就有不少从湘西战场上回来的战士,听秦林提到光荣往事,就把胸脯挺起,感觉脸上有光,得意的告诉战友:“邓老将军过蕲州时,秦少保还只是个锦衣小旗,就挫败了白莲教刺杀老将军的阴谋,立下大功呢!”

“哦,原来是秦少保救了老将军一命!”浙兵们的态度就转变了不少,觉得秦林也没那么讨厌了。

秦林见状越发胸有成竹,又道:“后来本官偶遇徐文长徐老先生,将他奉为上宾,多次听他讲起过浙兵的光荣战史,当年你们杀倭寇、剿匪徒,战胜攻取所向无敌,实乃当世的雄师劲旅!沿海百姓提到九大营,谁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声保境安民的好汉子?”

浙兵都是胡宗宪、戚继光招募训练出来的,当年徐文长可是胡宗宪总督幕府中实打实的第二号人物,地位比戚继光、俞大猷还要高些,当年的老兵们都还记得徐师爷雄姿英发指点江山的风采,此时听秦林提及就唏嘘不已。

徐文长的坎坷经历,和浙兵们有着许多相似之处,顿时就激起了他们心中的共鸣:当年保境安民的浙兵,为什么和徐老先生一样,沦落到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尴尬境地?

不少人低下头,有的默默沉思,有的悄悄擦拭着辛酸的泪水。

刘廷用口齿便捷,颇不服气的要和秦林争辩:“秦少保,徐老先生是咱浙兵的恩师,他老人家得您善待,咱们都得向您道声谢,不过……”

秦林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自顾着说下去:“本官在京师,又认得了蓟镇总兵官戚大帅戚老哥,他曾调三千浙兵北上蓟镇拱卫京师。当日大雨滂沱,蓟镇原来的将士纷纷躲避,唯独这三千浙兵顶盔贯甲立于暴风雨之中,从早到晚不曾乱动一下,于是戚帅治军之能、浙兵军纪之严同时威震九边!”

浙兵们听了只觉与有荣焉,戚继光是一手训练他们的大帅,调去蓟镇的官兵也是他们肩并肩的袍泽战友,夸戚继光、夸那三千浙兵,就是夸他们嘛。

也有不少人经此提醒,想起传言中,秦林和他们的戚大帅情同手足,听他这么说,可见传言不假,于是看待秦林就更加和善了。

刘廷用骄傲的道:“狂风暴雨不后退,尸山血海不畏怯,咱们也能做到!”

秦林突然连珠炮似的发问:“真的吗?邓老将军麾下军威严整的浙兵,徐老先生口中保境安民奋勇杀敌的浙兵,戚大帅统领的狂风吹不散、暴雨打不走的浙兵,会是一群不得命令就涌出营门,挤到省城大街上闹事,挥拳殴打本省巡抚的乌合之众?不不不,要么你们根本不是浙兵,要么就是邓老将军、徐先生和戚大帅对着本官吹牛皮,捣的花架子吧?一定是这样的,回去本官倒要羞他们一羞!”

刘廷用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他平时以心思灵活口齿便捷著称,这时候竟然张口结舌,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浙兵们也惭愧无地,邓子龙、徐文长、戚继光爱兵如子,待他们恩深义重,听得秦林竟怀疑他们胡吹牛皮,人人都变得面红耳赤。

“咱们只顾一时痛快,没想到给戚帅、邓老将军抹黑了……”浙兵们暗暗后悔起来。

也有人高声叫道:“秦少保,戚帅、邓老将军并没有说假话,咱们、咱们真的是浙兵,唉……”

“你们真是浙兵?”秦林装出副诧异的样子,极为痛心疾首的道:“你们就是那支以勇猛顽强严守纪律著称的雄师劲旅?武器钝了可以磨利,号褂烂了可以缝补,军饷短缺也可以补发,但不得号令就随便走出营门,跑到大街上闹事,这还是军队吗?不,这是一群乌合之众,兵痞而已!”

秦林神色严肃,目光扫到哪里,那一片的浙兵就羞愧的低下了头。

“不、我们不是乌合之众!”守住吴善言的马文英挺起了胸脯,大声道:“弟兄们,让秦少保看看,戚大帅、邓老将军和徐先生没有吹牛!列阵——”

家属们迅速退出,这数万浙兵听得号令,立刻小步快跑着寻找自己的位置,只听得哗啦啦一片脚步声响,巡抚衙门外的小广场上,附近的大街小巷,片刻之后出现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军阵,每个军阵都排得整整齐齐。

马文英双手抱拳行礼:“请秦少保检阅!”

数万浙兵默默肃立,只闻呼吸之声,人人眼睛都望着秦林,虽然手中并无兵器,身上号褂破旧,但那股天下强军的气势就扑面而来。

“这才有点军队的样子,”秦林神色转和,轻轻点了点头,又道:“军饷的事情,本官替你们做主了!但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该劫持殴打本省巡抚,本官现在就要将吴中丞带回,谁不服气,只管来打本官吧!”

说着,秦林就一提缰绳,照夜玉狮子踢踏踢踏走向列好的军阵,他神色坦然,从数万浙兵中缓缓行去,走到哪里,浙兵军阵就按上官检阅之礼抱拳呼喝,同时朝两边退避。

数万人组成的军阵黑压压一片好似人山人海,唯独秦林所经之处涛分浪裂。

“秦林尽得浙兵之心,咱们没法和他争了,”白莲教主郁闷的叹口气,投向秦林的目光分外“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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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38章指鹿为马]

738章指鹿为马

秦林拍马一直走到吴善言身前,一记骗腿潇洒的跳下马背,故作惊讶之色:“这位就是浙抚吴中丞?哎呀呀,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失敬失敬!”

本来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客套话,但现在从秦林口中说出,就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嘲讽了,强似几个大耳刮子摔在吴善言脸上。

客栈中正率众高手走下二楼,正欲离去的白莲教主遥遥听到这话,不禁莞尔一笑:“秦林这家伙快意恩仇,行事不拘小节尽凭本心,为人倒也有趣得紧。”

高天龙、艾苦禅都微笑,唯独戴着半边铁面具、露出半边冷艳面容的紫寒烟听了,心下突的跳了跳:一旦女人感觉某个男人有趣,这就危险得很了……

正如白莲教主所言,秦林化解兵乱,等于救了吴善言一命,在这时候略为笼络,吴善言肯定会感激涕零,成为他在官场上的盟友。

秦林偏不,把吴善言嘲笑一通,摆明了瞧不起他为人,那么吴善言的感激也就有限得很了,恐怕更会因此生出仇怨呢!

吴善言官服被扯破、纱帽被踢飞,披散着头发,被秦林几句话调侃,顿时又气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可惜不会缩骨功、隐身法,只得面红耳赤的拱拱手:“多谢、多谢秦长官仗义援手,本官御下无方,实在惭愧得紧……不过刚才浙兵是去贵钦差行辕请愿的,后来又怎么到了巡抚衙门?本官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吴善言说罢就眯着眼睛,眼角闪着一丝怨毒,心道这秦少保欺人太甚,刚才你只要给我个台阶下,本官将来自有补报,可你太目中无人,也就别怪本官恩将仇报了。

秦林冷笑不迭,吴善言你算哪根葱?吴善言这号人,老子看不上,更不会向你市恩卖好!

张公鱼同样瞒颃糊涂,但秦林就肯和他换贴拜把子,因为张公鱼做官的本事固然差劲,心地是好的,所谓“虽不能成好官,尚不失为好人”;而吴善言昏聩糊涂、顽固不化,面对浙兵穷困潦倒、卖儿鬻女的窘境,没有丝毫的同情心,只知一味逞强打压,和那些残虐害民的官吏有什么区别?

秦林一声令下,让浙兵们回营等待消息,说军饷事情包在本钦差身上,但不得军令,绝对不允许再擅自行动,出营门一步者斩。

浙兵们轰然应诺,在马文英、刘廷用带领下,喊着号子,迈着齐刷刷的步伐走出候潮门,回了罗木营,大街上变得空空荡荡,除了打破的巡抚衙门大门之外,似乎那场掀起轩然大波的兵乱,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

良久,百姓们三三两两的回到了街面上,小贩也试探性的摆出了摊子,最后各家商铺的掌柜探出头仔细看了看风色,才让伙计们卸下门板,恢复了营业。

一场兵乱消弭于无形之中,杭州全城的百姓都舒了口气,高颂秦少保功德无量。

如不是秦林当机立断,压住浙兵变乱的苗头,一旦兵变成为现实,浙兵再怎么守纪律,红了眼也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更何况还有居心叵测之辈趁火打劫……前年嘉兴一个五百人的小营头发了营啸,就打死三名百姓、烧了七间民房,浙兵九大营四万五千官兵要是炸了窝,得打死多少人,烧掉多少房子?

比起百姓的行动,官吏们算是不快不慢,杭州知府龚勉、钱塘知县姚道嵋等官在最开始的时候就逃走了,得到秦林几句话就说得浙兵无言以对,兵乱平息下来的消息,他们纷纷赶回来趋奉本省上司吴善言,抵达巡抚衙门的时间大约比豆腐摊摆出来稍微晚一点,但比绸缎庄开业又稍微早那么一点。

巡按御史张文熙是来得最晚的,吴善言已换上了簇新的官袍和黑漆漆的乌纱帽,看见他就没好气的道:“张巡按,你这么晚才过来,想必是在写弹劾本官的奏章了?”

张文熙冷笑道:“弹劾奏章什么时候都可以写,倒不急于一时。下官是去候潮门外查看,见九营浙兵都归了营,下官又入营安抚一番,这才放下心来,回到杭州城里。”

吴善言被顶得无话可说,只好拈着颔下花白胡须,和下属们顾左右而言他。

秦林暗暗点了点头,这张文熙张巡按的表现就算不能称有勇有谋,也够得上办事勤勉了,值得高看一眼。

各官按品级入座,吴善言是本省封疆大吏当然坐主位,秦林是钦差大臣坐客位,都、布、按三司,杭州府、钱塘仁和两县官员按品级次序,两边打横相陪。

秦林这位钦差大臣刚刚平息兵乱,等于挽救了浙省大批官员的乌纱帽,孙朝楠、龚勉、姚道嵋等官都感激他:要不是秦少保当机立断,阖城百姓遭殃自不必提,咱们头顶的乌纱帽也铁定戴不稳当啦!

吴善言这会儿冷静下来,又当着众位同僚,便故作高姿态,站起来深深一揖:“秦少保平息兵乱实是功德无量,本官忝为浙省巡抚,便代浙省官民百姓,谢过秦少保援手之德!”

秦林微微一笑,心说你要开始就这样,我怎么会和你翻脸?可惜呀,老子早就把你丫的嘴脸看得一清二楚啦!

“不敢、不敢,此是大明皇祚天佑,陛下洪福齐天,戚、俞、邓诸位将帅昔日军纪严明,本官才侥幸成功,”秦林也拱拱手回礼,假模假样的客套着。

布政使孙朝楠、按察使赵孟平、都指挥使钱凤、杭州知府龚勉等官纷纷作揖,齐声道:“秦少保太客气了,襟怀冲淡、不计名利,实在是古人之风啊,下官们佩服佩服……”

张文熙也道:“赏功罚过是朝廷制度,下官作为浙江巡按御史,奏章一定据实以告,替秦少保请功。”

这话就很值得玩味了,赏功罚过,秦林是功,谁是过呢?众官都不由自主的瞟了吴善言一眼,明晓得张巡按说的是他老人家。

吴善言脸上青气一闪,看看穿獬豸服戴獬豸冠的张文熙,知道这些巡按老爷没事儿也要弹劾人玩儿的,自己这趟是躲不过去了,拿张文熙无可奈何,憋了一肚子的气。

都指挥使钱凤生得黑脸短髭须,看看气氛不对头就出来打圆场:“张巡按赤心报国当然没错,但地方上很多事情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譬如这次兵乱吧,浙兵并不归兄弟我管辖,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兄弟我照样要顶缸,又怪得了谁?”

明朝兵制分世袭卫所兵和招募营兵两种,大体上来说,卫所兵归各省都司和下属的指挥使、千户、百户管理,营兵则由总兵和他麾下的参将、游击、守备、把总统带。

钱凤是浙江都指挥使,只管着卫所兵,但前任浙江总兵因病致仕,新的总兵官还没上任,出了事,他这个都指挥使就得挨一半板子,说来真是冤枉得很。

“总兵官一职青黄不接,钱老弟还真是无妄之灾!”吴善言台阶顺着往下说,忽然就把脸一板,厉声道:“不过,浙兵素来守纪,不敢胆大妄为,这次突然冲出营门,啸聚街市之间,以至于毁打巡抚衙门,必定是有人从中煽动,才造成今日之乱局!”

幕后主使?姚道嵋睁着眼睛不明所以,非要说幕后主使的话,恐怕就是你吴善言吴中丞了吧,因为就是吴善言不顾事实,强硬使用新钱,蛮横无理的压制浙兵的合理要求,才酿成了大祸呀。

孙朝楠、赵孟平和龚勉等官场老油子却立马眼睛一亮,晓得吴中丞又使出推脱卸责、敷衍塞责的官场法宝了,如果乱从军饷不足、蛮横压制而起,几乎在座的官员都有罪,但要是浙兵内部有主使煽动的人,大家伙儿的责任就轻得多啦,也就昏聩失察而已,如果再把主使者抓到,更可将功赎罪呢。

都指挥使钱凤立马凑趣的道:“吴中丞明鉴!那浙兵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里头很有几个素性桀骜不驯的,恐怕煽动变乱之人就在其中。”

“对,本官记得很清楚,”吴善言黑着脸,咬牙切齿的道:“一个叫什么马文英,另一个叫做刘廷用,就是乱兵头子!”

天哪,如果不是马文英、刘廷用竭力约束浙兵弟兄们,吴善言恐怕早就被捶成了肉饼,结果到后头他竟然真个恩将仇报,把这两位算成了煽动兵乱的幕后黑手!

张文熙冷笑不迭,心道你吴巡抚就想通过这种办法推卸责任吗?没门!我奏折上照样要写得清清楚楚,把你当时的丑态公之于众。

可更多的浙省官员都附和吴善言,孙朝楠、赵孟平、龚勉等官都说早就听得那马、刘二人桀骜不驯,是浙兵中的刺头。

钱凤眼中厉色一闪,低声道:“擒贼先擒王,吴巡抚大可借谈判军饷为名,将这两个请来吃酒,席间掷杯为号,下官就带兵杀了这两个,众浙兵便蛇无头不行了。”

吴善言微微颔首,颇觉此计大妙,一众官员竟商量起怎么诛杀两名平息兵乱的有功之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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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0章连人都是你的]

740章连人都是你的

秦林霍的一下站起来,朗声长笑。

“秦钦差你笑什么?”钱凤颇觉讶然。

秦林笑容一敛:“那马文英、刘廷用两个,不但是煽动兵乱的黑手,本官历次所办剧案,诸如邓子龙遇刺、荆王府夺嫡、南京连环奸杀案、京师白莲北宗劫夺男童、蒙古大成台吉遇害等等惊天大案,他两个都脱不开干系!”

众官惊得目瞪口呆,钱凤良久才迟疑道:“秦少保,您、您莫非说的是笑话?”

“你们才在说笑话、浑话、胡话、屁话!”秦林将袍袖一挥,大步流星的走了,留下众官员大眼瞪小眼。

秦林回到钦差行辕,立刻让陆远志走一趟,到候潮门外罗木营去通知马文英、刘廷用,说关于饷银的事情一概由本钦差做主,如果吴善言请他们去谈判,千万别去。

马文英粗中有细,刘廷用智计多端,秦林虽然没有明说吴善言想干什么,他两位得到消息也就明白了**分,一面感叹秦少保果然是位说到做到的实在人,救了咱们一次,一面痛恨吴善言卑鄙无耻,竟要用这种下作龌龊的手段冤枉好人,替他自己推卸责任。

亲眼见到这群地方官员的昏聩无耻,饶是秦林这几年心境练得非比寻常,也被气得够呛。

张紫萱开解他:“天下的贪官污吏、昏庸无能之辈,连家父都没法一一管得过来,只好用考成法给他们头上套个紧箍咒,秦兄是见惯了生死的,又何必看不开呢?倒是你这次化解兵乱,小妹终于释然了呢!”

秦林叹口气,抓住她的小手:“普天下的事情,我也管不了许多,但吴善言这等昏聩愚顽的官员,既然遇上了,就除掉一个是一个。”

嗯,相府千金重重的点了点头,秦林最吸引她的地方,不是审阴断阳,不是神目如电,而就是这隐藏在嬉皮笑脸下面的那一颗赤子之心。

又派牛大力走了一趟,请来了浙江巡按御史张文熙。

牛大力到了张文熙的宅子,这位巡按正戴着獬豸冠、穿獬豸补服等在家里,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趟,他从巡抚衙门回到自己家,连官服都没有换。

在钦差行辕见到秦林的时候,张文熙深深一揖到地:“下官拜见秦少保!少保为浙兵请命,平息一场潜在的兵乱,救了杭州全城百姓,真羞杀吾辈读书人,而吴中丞、孙方伯等辈两榜出身,自诩仁义道德,若是他们胸中还剩那么一点子天良,宁不愧杀!”

张文熙是隆庆年间两榜出身,和吴善言、孙朝楠一样都是平时眼高于顶的天子门生,老实说,对秦林这种有“幸进”嫌疑的武臣,是有那么点看不起的。

但事实摆在张文熙眼前,吴善言等人的行为岂止昏聩愚顽,简直就是丧尽天良,而秦林这个“不学无术”的一介武夫,偏偏只身深入数万大军,平息了兵乱,又坚持事实,不惜得罪封疆大吏,人品高下立判。

秦林笑眯眯的,双手将张文熙扶起来:“张巡按见外了。本官看来,你身为七品巡按,敢于仗义执言,坚持正义,决不妥协,上书弹劾吴善言一伙,这就很了不起啦!”

张文熙被说得脸色微红,很不好意思。

因为朝廷制度讲的是“大小相制”,放在巡抚、巡按来说,就是巡抚品级高、大权在握,巡按品级低、无施政权,却能风闻言事,奏章直达御前,并有临机处理巡抚属下中低级官员的执法权,就对巡抚起到了很大的制约作用。

甚至在万历初年,很多巡按御史喜欢鸡蛋里挑骨头,害得本省巡抚不敢放手做事,张居正还屡次想办法打击这群巡按御史的气焰呢!

所以,别看张文熙只是个七品官,他面对堂堂封疆大吏还真不怵头,秦林夸他不畏权贵,到底有那么点过奖了。

秦林寒暄几句,又问道:“不知张巡按弹劾吴巡抚的奏章写好没有?方不方便拿给本官看看?”

张文熙早有准备,从宽大的袖子里面取出奏章,双手奉上。

“这人倒是很有点主见,这不,连奏章都是准备好的,”秦林心头寻思着,微微一笑接过了奏章。

张文熙见秦林一边翻一边点头,就试探道:“秦少保是否在奏章上联署?或者,以您为主重写一份,下官列名附署?”

秦林还没说话,屏风后面转出一人,笑盈盈的道:“秦兄是巡视江浙闽广开海的钦差大臣,并不是整肃浙江官吏的钦差,联署的话,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来者穿素绢百褶宫装裙,青丝如瀑、容颜如玉,正是相府千金张紫萱。

张文熙慌忙避席,深深一揖,头也不敢抬一下:“下官见过秦夫人!”

他之所以要等着秦林派人来请,之所以随身带着弹劾奏章,就是因为秦林家的相府千金,要扳倒一位封疆大吏谈何容易,但要是有她出手相助,中枢那位太师首辅轻轻点点头,浙江巡抚吴善言这辈子的官运,就算走到头啦。

只不过,张文熙没想到秦林和张紫萱毫不避讳,这位相府千金直接走了出来。

看到张文熙的局促,张紫萱笑道:“毋庸讳言,家父正执掌朝纲,但张巡按和拙荆所谈之事,乃弹劾奸邪、扶助正气的好事,有何不可对人言?”

“秦夫人真是磊磊英风,下官佩服不已!”张文熙感佩不已,秦林、张紫萱行事如此坦诚,真和吴善言判若云泥。

秦林和张紫萱相顾一笑,知道张文熙已隐隐有了归附之心,张紫萱就不再多说,直接拿起奏章看了一遍。

“奏章写得很好,有理有据,言辞锋利如刀,吴善言没戏唱了!”张紫萱笑着,然后将奏章还给张文熙:“恭喜张巡按扳倒一员封疆大吏,从此声名鹊起,闻达于朝野。”

张文熙惊喜交集,张紫萱既然这么说,他这份奏章就肯定会一炮打响,开玩笑,中枢执掌朝纲的江陵相国是什么人?她亲爹呀!

做御史的捞不到什么钱,何况他为人还算正直,也不会想到去捞钱,身为巡按御史就图个名声,名声将来亦可变成官位,是清流官员顶顶在乎的了。

作为巡按,还有什么比扳倒本省巡抚更加出名呢?等朝廷让吴善言滚蛋的圣旨一下,张文熙就会声名鹊起。

“多谢、多谢秦少保秦夫人相助!”张文熙感激涕零,忽然神色尴尬,想做什么又下不定决心似的,嘴唇嗫嚅几下终于没再说什么。

张紫萱修眉微皱,正待激他两句,秦林悄悄朝她摆摆手,又朗声道:“吴善言这种狗官,早一天倒掉就是浙省军民的福气,张巡按还是快快回去,早点把奏章发往京师吧。”

张文熙如蒙大赦,吭吭哧哧了两句,终于告辞离开,走的时候脚步分外犹豫,叫熟悉以脚步形态分析行为人心理状态的秦林看了,心头格外的好笑。

“让小妹激他两句,说不定就拜入秦兄门下了,”张紫萱撇撇嘴,心说我的夫君是何等人物,难道还不配做你张文熙的恩主?

秦林轻轻抚着她的玉背,戏谑的笑道:“为夫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这话,可有点一语双关哪,貌似某位相府千金,就是秦林这家伙在长江里钓到的吧。

张紫萱顿时霞飞双颊,一把将他推开:“钓鱼,你去钓那位东海美人鱼吧!她是铁定会上钩的。”

“谁在背后搬弄是非啊?”金樱姬笑嘻嘻的走过来,媚态逼人的眼波在张紫萱身上打转,仿佛她刚才和秦林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青黛很小大人的道:“好了啦,金姐姐和张姐姐见面就要争,真是小孩子脾气!”

徐辛夷绝倒,不知道这里究竟谁才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脾气?

她们是听说张文熙走了,才结伴过来的。

秦林看见金樱姬,就突然想起来了,双手捧着茶水递过去:“金宣慰,下官这厢有礼了,一碗茶清情意重。”

金樱姬接过茶一饮而尽,眼圈就微微有点发红,和秦林京师一别,又多久没见面了,见面就恨这贼忒兮兮的偷心小贼,不见面吧,又怪想他的。

“说罢,你这家伙突然献媚,铁定没安好心!”金樱姬翘翘的小嘴儿一撇,没好气的道。

“哪里哪里,下官真是诚心诚意的呀,”秦林陪着小心,不过在金樱姬胸有成竹的戏谑笑容之下,终于吃不住劲儿:“好了啦,是想向五峰船主借支一笔钱,暂时顶住军饷,那些浙兵太穷啦,等朝廷的办法出来,哪里还得及?恐怕都要饿死人了吧!”

“就知道你这小没良心的,一定打这鬼主意……妾身连人都是你的,一点钱又算什么?”金樱姬大胆的说出口,瓜子脸儿就变得红通通的了。

好啊!青黛拍着手,哈哈大笑。

徐辛夷和张紫萱却有那么点儿酸不溜丢的,哼,好久不见,今晚就由你应付秦林吧,这段时间啊,他是越来越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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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1章头号红小生]

金樱姬果然大手笔,第二夭上午起床,她就写了张字条交给亲信丫环,让权正银提取纹银五万两,十口大银箱,每口都得用四名壮汉抬着,嘿哟嘿哟喊着号子抬到了钦差行辕。

权正银要替五峰船主争脸,吩咐手下掀开箱盖儿,顿时白花花亮闪闪的一片。

“金小妖真有钱o阿!”张紫萱和徐辛夷都很感慨,江陵相府和南京魏国公府也算有钱的了,可要么存在钱庄,手上拿的是会票、庄票,要么变成了田地、珍宝,要随时拿五万现银子出来,恐怕也为难得很。

金樱姬淡扫蛾眉,瓜子脸红晕未褪,昨夜的温存厮磨让她越发柔媚如水,挽着秦林胳膊低声道:“小冤家,你可满意了?”

“我怎么有种被富婆包养的感觉?”秦林摸了摸鼻子,很有些纳闷。

金樱姬笑得花枝乱颤,水蛇腰都快颠断,掐了他一把:“那你这小冤家呀,一定是身价最高的头牌红小生啦。”

那可不是,所谓千金买笑,秦淮河上头牌花魁,身价不过千两银子,秦林一夕之欢就值五万银子,如果叫秦淮河上夭香阁的鲁翠花鲁妈妈晓得了,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打着淮扬土话叫一句:“乖乖隆的东,吓杀入哉!”

罗木营官兵四万五千,每入月饷才九钱银子,哨官以上各级军官的饷银略高,五万银子正好是九大营官兵一个月的军饷。

直接拿去罗木营发放?绝对不行!军队是朝廷的军队,你私入拿钱发军饷,是不是要结交军心图谋不轨o阿?勾结外藩、私放军饷的罪名就在前面等着呢。

搁洪武年间,沈万三先捐钱修城墙、又提出助饷,结果立马就被朱元璋抄了家,万历年间虽然没那么严苛了,可秦林身份敏感,也犯不着给一千政敌留下口实嘛。

按照张紫萱的建议,秦林还得走浙江官场的路子,按朝廷经制流程把饷银发下去。

秦林满脸无奈,靠,老子拿自己的钱助饷,还得去看那群狗官的嘴脸,真他妈不爽!

不过转念一想,张文熙的弹劾奏章这时候已经在路上了,吴善言的巡抚宝座也坐不几夭啦,咱这趟全当去看笑话吧。

巡抚衙门距离钦差行辕也不远,秦林骑着马慢慢兜过去,街面上百姓见了纷纷叩拜,士绅也作揖行礼,感念他平息昨日那场一触即发的兵乱,免了杭州百姓一场大难。

公道自在入心,秦林心情好了许多。

秦林昨日拂袖而去,吴善言完全没料到他会再次登门,听说来意之后,这位巡抚揪着胡须故作为难:“秦少保,本官似乎不便说您越俎代庖,但兵饷实在足额发放的,唯浙兵刁顽,所以故意闹事而已。”

明明秦林都肯借出自己的钱发饷了,吴善言还故意刁难。

昨夭秦林一怒而去,吴善言就知道要糟,秦林手段强、靠山硬,自己的乌纱帽大概是丢定了,千脆来个事事不配合,也看看秦林的笑话,趁还坐在浙江巡抚位置上,给他找点不痛快。

秦林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的道:“吴中丞,别以为你丢官丢定了,就和本官耍赖!要不要本官查查你有没有贪赃枉法?”

吴善言拈着胡须嘿嘿的笑:“本官一清如水,除了官俸和礼尚往来之外一毫不取,秦少保只管查去。”

秦林咬了咬牙,遇到吴善言这条癞皮狗,还真不好下口。出京时就调了沿途各省主要官员的履历密档查看,吴善言这厮是实打实的昏官、庸官,但却够不上贪官,除了昏聩愚顽,另外找不到他什么把柄。

吴善言是嘉靖年间两榜进士出身,资格老、腰把子硬,昏聩失察的罪名最多革职,只要不扣“永不叙用”的帽子,说不定几年一过就又保举起复了,只要把现任浙江巡抚的位置看淡点,他就一点也不怕秦林。

“妈的,老子豁出去了!”秦林也不废话,连招呼都懒得和吴善言打了,气冲冲的走出巡抚衙门,就吩咐陆远志、牛大力:“弟兄们,把咱们抬来的箱子盖儿都打开!”

一排十口大银箱,整整齐齐摆在巡抚衙门大门口,白亮亮的银子耀得入眼睛发花。

有好事的闲汉就围拢来,眼巴巴的瞅着银子,打听怎么回事。

“这是浙兵的军饷银子,不知道怎么搞的,吴巡抚就是不肯收!”陆远志口沫横飞的解释着。

这稀奇了,官老爷见银子如苍蝇见血,还有不肯收进去的?入们口口相传,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到了候潮门外的罗木营。

说来可怜,时值中午饭点,可整座营中炊烟稀疏,一大片的家属区居然没多大烟火气。

营门外的胡屠户百无聊赖的赶着苍蝇,都大中午了,他早晨杀的一头猪还没卖出半边,要知道整座大营四万五千浙兵,带家属十几二十万入哪!

浙兵们白勺锅里,别说大米白饭了,连米汤都清得可以照见入影儿,哪里还有钱买肉吃?只有小孩子缠得闹得厉害了,主妇们才肯花几文钱割巴掌大块肉,回去弄熟了哄哄孩子。

就在这当口,城里巡抚衙门口的消息传了来,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座大营,听到消息的官兵先是瞠目结舌,接着就怒发冲冠,破口大骂吴善言不是东西。

几乎就在一瞬间,整座大营都骚动起来了,入入都说秦钦差说到做到把银子弄了来,吐个唾沫是颗钉,怪不得戚帅、俞老将军都和他做铁杆朋友,那吴巡抚故意为难咱们,真真乌龟王八蛋!

马文英唱红脸、刘廷用唱白脸,两个入作好作歹的劝住弟兄们,声势叫得足够大,就是不准出营门。

两位一边擦脑门上的汗,一边心头直乐,秦钦差就是心眼多,又让咱演戏呢!

浙兵们又闹起来,杭州城的大小官员们就慌了神,都布按三司、府县官员全都来到巡抚衙门。

“吴中丞,咱们该变通就变通,不可过于执拗o阿,总要以万全之策解一时之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夭空……”杭州知府龚勉低声下气的陪着小心。

布政使孙朝楠也朝着吴善言作揖打躬:“吴巡抚,您这些夭受苦受累,咱们都看在眼里,只求您拉咱浙省官员一把,全省同僚必感激不尽!”

奇哉怪也,昨夭这些入还紧紧跟着吴善言,怎么这会儿就转了性?

倒不是因为吴善言快垮台了,而是为着自己头顶的乌纱帽。

浙兵闹事吴善言要负的责任最大,又被劫持了,全无大臣体面,丢了朝廷的脸,被张文熙弹劾,再加上秦林推波助澜,革职是肯定毫无悬念的。

孙朝楠、龚勉这些入不一样o阿,他们责任小些,不一定就革职,说不定是训诫、罚俸呢?

但他们很清楚一点,如果今夭浙兵又闹起来,他们头顶的乌纱帽肯定要飞了。

被一大群下属围着,偏偏全都帮着秦林说话,吴善言脸皮再厚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秦林端坐椅子上,跷着二郎腿,饶有兴致的看这出好戏。

“罢罢罢,你们、你们做主吧,本官管不得许多了!”吴善言意兴阑珊的挥挥手。

众官如蒙大赦,都指挥使钱凤一个箭步就冲到秦林面前:“秦少保,吴中丞答应了!”

“他答应了,可我又不答应了呢?”秦林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招呼陆远志、牛大力:“咱们回去,把银子也抬回去,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抬着银子主动来借给浙省发饷,入家还端架子推三阻四,得,咱不热脸去贴冷屁股了!”

哎哟我的妈呀!浙省官员都吓毛了,秦林要把银子搬回去,待会儿浙兵闹起来怎么交代?

“秦钦差,您别走o阿!咱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龚勉弯腰低头,扯住秦林腰带。

钱凤更做得出来,一把抱住秦林的大腿:“秦少保,您千万不能把银子带走,不,下官是说银子千万不能走,错了错了,是您千万不能丢下咱们一走了之o阿!”

孙朝楠和赵孟平互相看看,千脆横下一条心,两入朝着吴善言作揖打躬,结结巴巴的道:“吴中丞您看现在这事儿闹的……要不,您去给秦钦差解释解释?”

什么解释o阿,就是让吴善言去向秦林道歉!本来吧,吴善言虽然即将丢官,但资格老、出身硬,浙省官员也犯不着得罪他去讨好秦林,可现在的局面,不得罪他就要得罪自己的前程,大伙儿也就顾不得了。

“好、好,你们让老夫去给秦少保解释!”吴善言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看着这群下属官僚,只觉心痛如绞。

我可什么都没做o阿,秦林一副非常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睛:“解释、解释什么?”

好,你够狠!吴善言喟然长叹:“秦钦差,您果然厉害,把浙省这些个官员玩弄于鼓掌之间,老夫佩服之至!”

“这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秦林得意的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对对对,钦差少保说得对!龚勉、孙朝楠等等官员都点头哈腰陪着笑。

官哪,这就是官哪!秦林桀桀大笑。

吴善言又羞又气,昨夭他被劫持,脸都丢光了,今夭连众位下属都站到了秦林那边,就算朝廷圣旨没下,他这浙江巡抚还有脸做下去?

“罢罢罢,老夫自请待罪,这巡抚关防请孙方伯代掌吧!”吴善言把关防大印交给孙朝楠,意兴阑珊的离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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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2章军心可用]

742章军心可用

孙朝楠假意推脱一番,最终从吴善言手中接过了浙江巡抚的关防大印,还连声道:“吴中丞政声斐然,只是一时挫折而已,朝廷详查之后必定慰留。(duk,)兄弟我现在是却不过情面,便替中丞代掌几天,等朝廷旨意下来,浙抚关防仍要还给中丞的。”

赵孟平、龚勉等官也温言安慰吴善言,好像很舍不得他挂印而去。

可吴善言刚刚意兴阑珊的离开,赵孟平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顿时变成了满面春风,腰杆塌下去半边,冲着孙朝楠连连作揖:“恭喜孙方伯,不,现在应该称您护院啦!今天代掌关防,明日补了浙抚的缺,便是咱们的顶头上司,真乃鱼跃龙门、一朝幻化风云!”

众官员也全都换上了笑脸,围着孙朝楠作揖打躬,恭喜他代掌浙抚关防,不日去掉代字,便是一省封疆大吏。

孙朝楠被这意外之喜弄得心花怒放,文官那种特有的矜持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笑得合不拢嘴,打着拱向同僚们团团道谢。

至于刚才孙朝楠勉为其难才从吴善言手中接印,众官齐声挽留吴中丞的话,在这一瞬间,全都被他们选择性遗忘了。

靠,这是川剧里的变脸绝活吗?秦林在旁边看得啼笑皆非,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仍然低估了这群官僚变脸的速度和厚颜无耻的程度。

某省巡抚告病、丁忧或者被参待罪,照例是由布政使代理巡抚职权,因为三司当中都指挥使排名最前,却是武臣,不能行使巡抚职务,接下来就轮到布政使了。

原本吴善言被张文熙参劾,朝廷摘了他的乌纱帽,同时必定九卿廷推新任巡抚,孙朝楠虽是浙省实际上的二把手,机会却非常渺茫,因为浙兵闹事、劫持巡抚,他也要承担责任。

到时候将吴善言革职的圣旨和委任新巡抚的圣旨一起下来,孙朝楠也只能眼巴巴的干望着。

现在就不同了,不等朝廷开革,吴善言就自请待罪撂了挑子,孙朝楠按制度代掌巡抚关防,这就是既成事实了,代理就有可能署任,署任就有可能实授——前提是他代理期间把事情办妥帖,将功补过,获得朝廷认可。

秦林冷眼旁观良久,见浙省众位官员闹得差不多了,才轻轻咳嗽两声,笑道:“恭喜恭喜,本钦差也恭喜孙护院啊!”

孙朝楠浑身一震,立刻从狂喜中清醒过来,疾步走到秦林面前深深一揖:“下官谢过秦少保!昨日少保当机立断,解了杭城军民之厄,下官感激不尽,接下来浙兵之乱如何处置,下官唯秦少保马首是瞻。”

此一时彼一时,孙朝楠做吴善言下属,当然要帮着上司说话,和秦林大唱反调;如今他代理巡抚,要转正就必须处置好浙兵之乱,处置乱局则离不开秦林的帮助,所以孙大人也就前倨后恭了。

秦林当仁不让,立刻发号施令,让孙朝楠以浙江布政使司的名义打下五万银子的欠条,然后由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将银子送往罗木营,迅速发放军饷。

“秦少保慷慨仁义,咱浙省官员感激不尽!”孙朝楠和钱凤领喏办事。

办完这些事情,秦林并没有立即离开,浙省官员都暗道奇怪,莫非这位钦差真把自个儿当成浙江巡抚了?

孙朝楠陪着笑:“秦少保,您还有什么指教?孙某率浙省官员悉听遵命。”

秦林饶有兴致的把这群官僚打量一遍,直到众官心头忐忑起来,他才笑嘻嘻的问道:“本官把银子捧出来,诸位就要端茶送客了?这次有本官拿银子,下次你们怎么办?”

官员们恍然大悟,五万银子只是九大营官兵一个月的饷银,下个月又要发饷,给新钱,还得闹起来。

孙朝楠和同僚们互相看看,最后小心翼翼的问道:“秦少保您看,是否从提举市舶司所征的关税中提一笔银子,补足弊省的军饷亏空?”

“亏空?怎么会有亏空?”秦林瞪着眼睛,将茶碗在桌上重重一顿,疾言厉色的道:“朝廷足额拨款,你们就该足额发放,哪里来的亏空!”

秦林突然发作,孙朝楠、赵孟平等三司大员,竟被他吓得心头发毛,陪笑道军饷本是足额的,只因万历通宝新钱在江南只能折半使用,所以才出现了亏空。

“啧啧啧,既然知道是这个原因,难道你们身为一省官员,就不去调查为什么新钱会折半吗?”秦林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这群官僚,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尸位素餐。

还是张紫萱说得对,这些官员们,就该拿考成法考他个焦头烂额!某些守旧势力觉得张居正过于苛责,可秦林以浙江的情形来看,还嫌老泰山的鞭子不够长,抽得这些官员不够狠哩!

孙朝楠、赵孟平被顶得哑口无言,自打万历通宝新钱出来,就一直只能在嘉靖通宝的币值上折半使用,他们身为本省官员,拿的禄米、俸银,铜钱价值几何于己无关,竟没一个人去想想为什么会这样。

都指挥使钱凤干笑两声,小步趋前,笑着解释:“江南士民习惯用旧钱,新钱出来,大家还不习惯,心头存着疑虑,所以不肯照价实收,这也是人之常情。”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的,”孙朝楠、赵孟平、龚勉等官如蒙大赦,都说钱都司说的是,等到全省商贩百姓都习惯新钱,币值恢复到和嘉靖通宝相等,用来发军饷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向秦林挪借的银子亦可慢慢偿还。

顿时浙省官员人人带笑,仿佛满天乌云散开,前途又是一片光明。

该说他们迟钝,还是说他们愚蠢,或者是过于乐观?

事实上官僚们只要事情坏没到最后一步,他们就会像鸵鸟那样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对所有的弊端都视而不见,于是他们给上级的呈文和给百姓的安民告示,就永远是形势一片大好。

“罢了,指望你们,还不如指望我自己!”秦林没好气的摇摇头,拂袖而去。

“这位秦少保的脾气可真大呀!”孙朝楠心有余悸,摘下乌纱帽,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赵孟平捋了捋胡子,见惯不惊的道:“少年得志嘛……刚才亏得钱都司有急智,哈哈,没想到钱都司不仅将略出众,亦有经邦济世之才,晓得银钱出入的大计。”

钱凤自谦了两句就将话题转移:“孙方伯接掌关防,龚太尊身为本省首府,是不是……”

“走走走,楼外楼置酒相待,为孙方伯贺喜,下官替诸位老大人效犬马之劳!”龚勉笑嘻嘻的邀请。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今晚诸位大人先生又要不醉不归了。

至于挂印待罪的前任巡抚吴善言,谁还记得?至于浙兵嘛,发了饷银自然不会再闹事。什么新钱旧钱?更是早已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好在今天晚上,浙省官员们歌舞宴饮的时候,罗木营的浙兵们终于可以不饿肚皮了。

行事惯于拖沓的浙省官员,这次倒是动作很快,布政使司一员经历、一员照磨、一员库大使,会同都指挥使司的两员指挥佥事,下午就把银子运到了罗木营,点起花名册,把饷银发了下去。

“秦少保真是说到做到啊!”浙兵们捧着白花花的银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九钱碎银子归拢了还没一节拇指大,但这是他们近十年来,头一次拿到以白银结算的军饷了。

且不提万历新钱要折半,就算是发嘉靖通宝,也要在原数上打点折。

“孩子,你爹爹领了饷银,妈这就去买糖买肉给你吃!”随军女眷们欢欣鼓舞,摩挲着自家孩子的头顶。

可不是嘛,哪怕日头偏西,营门外卖菜的、卖米的商贩挤得满满当当,都等着做浙兵的生意,胡屠户更是新杀了两头大肥猪,割好了等着浙兵来买。

马文英高声道:“弟兄们,秦少保待咱真是没得说了,可惜咱的饷归浙江都司管,一辈子是后娘养的,被人家卡着脖子!”

浙兵属于营兵,由镇守浙江总兵官指挥,但粮饷后勤仍归浙江布政使司和浙江都指挥使司负责,浙江都司的亲儿子当然是卫所制的各指挥使司、千户所、百户所,而浙兵不管怎么能打仗,也只能算拖油瓶,浙江都司宁愿把钱粮器械送给各卫所脑满肠肥的千户百户们,也不肯额外拨给浙兵半个铜子儿。

想当初有倭寇侵袭,胡宗宪胡大帅开府闽浙,浙兵粮饷器械自然是有保障的,后来倭寇被肃清,胡宗宪、戚继光等将帅星落云散,浙兵就成了没娘疼的孩子,苦巴巴的熬着日子,颇有点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辛酸。

马文英这么一叫,官兵们顿时就乱哄哄的闹成一片,说现在亏得有秦少保,要是秦少保走了,谁又肯来理会咱们?

“唉~~要是咱们归秦少保管,那就好了呀!”刘廷用故意重重的叹了口气。

“对对对,要是能归到秦少保麾下,咱流血流汗都心甘情愿!”众浙兵弟兄的心思,立刻就活络起来。

老兵们更是议论纷纷:“秦少保和咱戚大帅、徐师爷还有俞、邓两位老将军都是好朋友,听宣府镇那边说,俞龙戚虎、东李西麻,都不如秦少保秦一枪,几时能请他做咱大帅,那就做梦也开心啦。”

马文英和刘廷用相顾一笑,军队归属绝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但大伙儿心里存着这个念头,将来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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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3章钱之惑]

钦差行辕,太阳照上了三杆,秦林和三位夫入外加金宣慰使还躲在房里不出来,房门也紧紧的闭着。

甲乙丙丁四位女兵红装素裹,佩剑持弓来到后院,女兵甲不由得吃惊起来:“咦,大小姐不是说今夭出去围猎吗,怎么还没出来呢?”

侍剑在回廊上朝着她们招招手,伸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哇噻!女兵乙和女兵丙就挤眉弄眼的偷笑。

“四个、整整四个,都可以凑一桌麻将了!”小丁咬着手指头,眼睛里冒着小星星,满脸的不敢置信。

“男入嘛,都这样,”阿沙溜着狗,老气横秋的来这么一句,惹得四女扑上去,哈哈笑着把她的头发抓成了鸡窝。

秦林躲在室内,既没有打麻将,也没千比打麻将更邪恶的事情,他左手捏着枚万历通宝,右手举着枚嘉靖通宝,一会儿在石头上磨磨,一会儿又从窗口对着太阳光看。

这是从布政使府库中取来的钱,秦林研究两种铜钱究竞有什么不同,导致了价格的悬殊。

张紫萱翻查着廷寄和从布政使司弄来的浙江财赋黄册、万历会计录等书,斜飞入鬓的修眉轻轻拧着,即使在家中,她也腰背挺拔身姿端正,颇有大家风范,一目十行,将书翻得飞快。

金樱姬趴在枕头上,一页一页慢慢翻着用防水油纸和漆墨写成的航海账册,柔软的水蛇腰塌了下来,慵懒中带着魅惑,加上修长的身材,真像一条迷死入不赔命的蛇妖。

青黛坐在桌子边,双手托着略带婴儿肥的香腮,明净如水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奇的看着徐辛夷。

徐大小姐咬牙切齿的,正把一枚铜钱放在嘴里咬:“我就不信了,这万历通宝和嘉靖通宝有什么区别?同样的钱,大小重量铜色都不差,偏要便宜一半,简直不可理喻!”

万历通宝有小平钱,也就是一枚价值一个铜钱,有折二钱,每枚当两个铜钱,还有银质的矿银钱,就以最常见的小平钱为例,直径八分,重一钱,含铜九成,和嘉靖通宝是一个规格的,没什么区别。

“我翻了近年来的廷寄和黄册,都没有提到万历通宝在江南价值低廉的原因,”张紫萱合上书册,揉了揉有点发涨的太阳穴。

“奴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呢,”金樱姬声音甜得腻入,媚媚的瞧着秦林:“小冤家,你还真遇到怪事了,奴家的船队到日本和倭入做生意,万历钱在东瀛都值钱得很,偏偏在江南只能折半,真是莫名其妙。”

秦林放下铜钱,眉头往上剔起:“日本也用咱们白勺钱?”

呀!金樱姬察觉说漏了嘴,别转脑袋悄悄吐了吐舌头,连忙媚笑道:“是o阿,倭入不会铸钱,所以只能换咱们白勺钱去使,日本现在连唐宋的钱都还通用呢!”

事实上日本入也会铸造铜钱,但日本工匠长于慢工细活的玩意儿,比如倭刀,短于大规模批量生产,制造铜钱费工费时,一直以来产量低、造价高,铸钱对日本幕府和各地大名来说都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于是他们自己只少量铸造,而大量进口中国铜钱。

秦林却察觉到她说话不尽不实,走过去把五峰船主摁在枕头上,伸手去呵她的水蛇腰:“嗯嗯,唐宋的钱都还在用,那么嘉靖万历的钱就更不少了,金船主你有没有把中国钱运去日本o阿?”

金樱姬被挠得奇痒,没口子的笑:“嘻嘻、哈哈,别挠了,是,奴家是在做这个生意,用铜钱换倭入的银子……”

“好哇,原来家父铸的钱,都被你运到日本去了!”张紫萱也加入了讨伐队伍,把金樱姬挠得连声娇笑,偏偏被秦林摁住没法抵抗,只好把身子像蛇一样扭来扭去。

外边院子的侍剑、甲乙丙丁等女听到屋里传来的“浪笑”,顿时闹了个面红耳赤,加快脚步远远躲开。

“太、太荒淫无道了,白日宣淫o阿!还是一对四!”小丁把指甲咬得咯咯响,小脸写满了惊骇。

这次三位姐姐都深表同意,秦长官实在是太胡作非为啦。

片刻之后,房中的笑声平息下来。

金樱姬坐在床沿,一副做了错事的小女孩模样,红着脸儿问秦林:“妾身这么做当然违反了朝廷法令,下不为例嘛,好不好?”

张紫萱又呵了她两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你这个走私犯!”

“不,这生意做的对,将来还应该继续做下去!”秦林突然说道。

o阿?众女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决定,张紫萱头一个修眉微颦:“秦兄,你说什么呢,朝廷为防止铜钱外流,曾下令严禁铜钱输出,你为什么知法犯法?”

“因为令尊江陵相公执行了一条鞭法o阿!”秦林笑着眨了眨眼睛。

张紫萱稍微想了一会儿:“你是说,以银代铜吗?不过……哦,好像小妹有点明白了。”

不愧为张居正的女儿,深得相爷真传,这么快就理解了秦林的意思。

以前吧,禁止铜钱输出,是因为历朝都实行铜钱本位,铜钱是流通货币,如果大量外流就会引起货币供应不足,以致市面萧条,像宋朝时候就因为社会经济发达导致铜钱供应不足,生生逼出了入类史上第一张纸币,那还不是没办法,只好用纸来代替铜钱了,如果铜钱还大批外流,情况就更加不堪设想。

但到了万历年间,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货币制度从本质上由铜钱本位转为银本位,银子成为了基准货币,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打个比方,中国市面上本有一万两白银,张居正又铸造一万贯铜钱作为补充(每贯是一千文),中国每贯钱值一两银,于是市面上就有价值两万白银的银子和铜钱参与流通。

但在日本,铜钱价高,每贯值二两纹银,金樱姬就把这一万贯钱运去日本,换回了二万两白银,加上中国原来就有的一万两,市面流通的白银就有了三万两。

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因中国缺乏富银矿,正愁市面上缺银子,这下岂不是正中下怀?

“而且,铜钱可以随时新铸,源源不断的从日本换回更多的银子!”张紫萱说着说着面露喜色,最后很不好意思的攀着金樱姬肩头:“金姐姐,这铜钱换银的生意,你做得越多越好哩。”

金樱姬大大的松口气,伸指在相府千金饱满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你呀你,不说姐姐是走私犯了?”

怪不得金樱姬能随时拿出五万两现银子,原来她的银子很多是用铜钱从日本换来的,想想日本入的银子被她利用垄断贸易地位廉价换走,运到中国给打过倭寇的浙兵发饷,真是战场上被浙兵打败,商战上又被金樱姬打败。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五峰海商到后来的郑氏集团,东亚的海洋一直就属于中国海商,日本入只能靠边站,西洋入也不敢像在南洋那么放肆。

用钱向日本换白银,就要在中国大批收购铜钱,只会抬高铜钱价格,而且据金樱姬说,日本入也不管你什么嘉靖通宝、万历通宝,哪怕唐朝的开元通宝呢,只要是铜钱就一概照单全收,所以最近她都让属下收购廉价的万历通宝了。

“哦,那么你收购了很多万历通宝啰?”秦林笑起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通过金樱姬的大量收购,也许能发现某些端倪。

金樱姬瓜子脸微红,因为走私铜钱是违背朝廷法令的,她开始可没告诉秦林……五峰海商的仓库,位置在杭州城外,杭州湾喇叭口的嘴儿上,一长排高大结实的青砖房子。

权正银在前头点头哈腰的带路,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库房,每座库房都堆满了棉花、丝绸、瓷器等各色货物,也有从海外运来的硝石、珍珠、入参、绒布,堆积如山。

连秦林看了这些,也觉得五峰海商富可敌国不是吹牛,何况这里还不算真正的总库,只是杭州地区的转运站而已,更大的库房设在双屿岛,设在台湾鸡笼港。

“秦少保,这里就是铜钱库房了,”权正银殷勤的打开了库门。

如果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做铜臭味,现在秦林和张紫萱、徐辛夷算是明白了,刚刚开门,铜钱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再打开一些,就看见库房里面满满的,堆着数不清的铜钱,青油油的光泽充斥整个视野。

“朝廷万历年间铸造的钱,恐怕这里就有十分之一!”张紫萱惊叹着摇了摇头,虽然用铜钱换银子有利于国计民生,可心下总有那么点怪怪的感觉。

秦林笑道:“日本通行中国钱,是好事情嘛,最好将来全世界都通行咱们白勺钱,那咱大明就威风的紧了。”

铜钱带着万历、嘉靖等年号字样,代表一国主权,列国凡是肯通行中国钱,就等于将铸币权拱手相让。

秦林的目光扫来扫去,终于蹲下,在一堆铜钱里面翻找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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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4章制假的动机]

744章制假的动机

“咦,这枚铜钱有古怪!”秦林捡起一枚泛着青光的铜钱,借着天窗透进的光亮仔细观察。

好奇心最强的徐辛夷立马凑上前,她把杏核眼睁得溜圆,看了大半天仍不知就里,嘟哝道:“明明是一样的嘛……”

“再仔细看看,”秦林将铜钱捏在食中二指之间,迎着天光不断的变化角度。

徐辛夷终于看出来了,张紫萱、金樱姬也都瞧出了端倪,这枚万历通宝的铜色,要比别的钱稍微浅淡那么一点儿。

难道是****?

秦林将铜钱摆在地面,拔出七星宝剑随手斩落,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叮当一响,铜钱已被斩为两半。

徐辛夷迫不及待的捡起铜钱,仔细一看就惊叫起来:“呀,这钱是假的!”

如果说铜钱表面带着氧化层,还有鱼目混珠的可能,刚切出来的崭新茬口,就把它的真实身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真正的万历通宝铜钱切开也应该是黄铜色,这枚钱的茬口却比较泛白,明显是铸造过程中添加了过多的铅、锡等金属,导致含铜量不足。

市面上不信任新铸的万历通宝,背后果然是有原因的,而坊间传言新钱含铜不足,也绝非空穴来风。

秦林挠挠头,他前面犯了一个想当然的低级错误,那就是从布政使司库房调来各个版本的铜钱进行比对,布政使司库房的钱都是官方铸造的新钱,当然出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小嘛!要查明万历通宝价值折半的原因,还得从市场上流通的铜钱中寻找。

“这算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吗?”张紫萱抿着嘴儿微笑,难得有可以打趣秦林的机会。

徐辛夷徐大小姐则握着拳头用力一挥:“怪不得万历通宝只能折半使用,原来是有人在铸造****,喂,金小妖,你的人收购这么多铜钱,就没发现****吗?”

金樱姬掩口吃吃的笑:“那些日本人见铜钱就照单全收,我何必管铜钱是真是假?”

“是啊是啊,”权正银点头哈腰的道:“金宣慰说的很对,因为日本人是‘见钱眼开’的,所以小的们收购铜钱也就从来不辨真假,再说这一收就是几千上万贯,咱也没法一枚一枚去检验哪,如果不是秦少保突然查起来,连我们亦不知道还有假的万历通宝呢。”

岂止不辨真假,因为接货的下家日本人是见钱就收的,只要假万历通宝比真货便宜,恐怕五峰海商知道之后,还要专门去买****来出售给日本人呢。

秦林倒没注意他们的对答,而是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因为有人制造****,所以万历通宝的价值被大幅压低?这个结论……”

“****多了,百姓不愿用,价格自然就低了嘛!”徐辛夷撇撇嘴,觉得这么显而易见的结论,秦林还会有什么问题呢。

“恐怕秦林是想的另外一面,也就是造假的动机吧,”张紫萱微微一笑,深邃如天空的眸子闪烁着华彩。

秦林点点头,坏笑道:“几位夫人当中,还是紫萱最聪明。”

徐辛夷咬牙切齿,金樱姬却忍俊不禁,她不在三位夫人当中,这次终于幸免中枪。

秦林观察这枚铜钱,发现它的外观还比较新,没有长期流通使用形成的污垢,以及铜钱暴露在江南沿海的咸湿空气中,字体缝隙处必定会长出来的绿锈,这就说明****是近期新铸造出来的。

这就和目前的市场情况形成了矛盾。

制假需要成本,铜钱的成本尤其大。

如果是纸币,制假者付出的直接成本也就是一点点油墨和纸张,和犯罪所得相比,成本完全微不足道。

铜钱就不同了,真钱本身就价值低、成本大,以至于日本人都不愿自己铸造,宁愿用中国钱。

制假者所得的利益,一方面是铜铸成钱之后升值形成的“钱息”——官方铸钱也是赚这点,其实是相当低的,有时候还会亏本,比如宋朝年间曾有铜钱价低,铜器价高,百姓将朝廷所铸铜钱熔化制成铜器的情况,那时候朝廷铸钱就是倒贴的。

另一方面就是降低铜含量,扣下价高的铜,多加价低的铅、锡,这要算制假者的主要利益了。

可是,降低铜含量也不是无限的,扣个三四成已是极致,否则就假得太厉害,被人一眼看穿,谁还会用这****呢?

所以通算下来,正规铸钱本应享有的钱息,加上制假者偷工减料扣下铜的价值,私铸钱的利润大概就在翻番的样子,用半文的成本,制造出一文****。

只要量大,私铸还是很有赚头的,历朝历代,私铸铜钱的事情都屡禁不止,很多时候官府不能禁绝,民间也肯流通使用,所以万历通宝被私铸,实在是一点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现在万历通宝只能折半使用了,制假者用半文的成本,制造出一文****,结果这枚铜钱却只能按半文使用,那么制假者岂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他干嘛要冒着风险搞私铸呢?

如果说最初万历通宝没有跌价,私铸者制造了许多,导致它跌到折半的价格,那么这时候私铸者将无利可图,他就不应该继续制造了呀,偏偏秦林手上拿的这枚铜钱,又分明是近期新铸的。

对这个问题,秦林挠着头皮想不出原因,总不可能这私铸者是活雷锋,帮朝廷增加货币流通来的吧。

张紫萱和金樱姬也冥思苦想,即使是精明的五峰船主和睿智的相府千金,对这种明显无利可图的事情,也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徐大小姐撇撇嘴:“嗨,你们想那么多干嘛呢,抓住私铸铜钱的家伙,问他不就得了!”

这话有理,破案本来就不可能按部就班,很多时候茫然不可解的难题,在接下来的阶段忽然就迎刃而解。你猜了半天的犯罪动机,结果抓到嫌疑人一审讯,他却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这种事情在刑侦中是屡见不鲜的。

权正银很积极的出谋划策:“秦少保,这堆铜钱是从温州府收来的,是不是说明私铸铜钱的罪犯就在温州那边?”

“那可不一定,铜钱流通极广,完全可以是从别处流通过去的,”秦林摇了摇头。

听了这话,众人都觉为难,只要有大规模的私铸,****就会大范围的流通,很快各个地方都将出现私铸****。

有了第一枚****作为参照,徐辛夷、张紫萱和金樱姬分别从另外的钱堆里找到了****,根据五峰海商的登记账册,这些钱来自绍兴、宁波、台州、金华、嘉兴……几乎浙江全省各地都有。

怎么查找****的源头呢?

“我倒是有个办法,可就是太麻烦了!”张紫萱皱着修眉,“在来自各地的铜钱堆里找****,哪里出的****最多,多半就是私铸者所在的地方。”

天哪!徐辛夷瞧着满仓库堆积如山的铜钱,吓得直吐舌头,要找出全部的****,恐怕再调一百个人来,数上三天三夜,看能不能够做到。

这次连权正银都不主动请缨了,高丽人讪讪的笑着,颇有退缩之意。

秦林笑道:“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权先生,你去取一架天平。”

哦?权正银立刻明白了秦林的意思,屁颠屁颠去把最好的一架天平秤取来了。

“既然铜、锡、铅的配比不相同,私铸钱和官钱的重量恐怕很难做到完全一致,”秦林解释着,手上也不停,灵巧的手上下翻飞,很快就称出了铜钱的重量差。

官钱放在天平右端,私铸钱放在左端,开始天平还能保持平衡,但很快右端就开始缓慢的下沉,左端则抬高了起来。

私铸钱比官钱轻那么一点点!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从五峰海商的库丁中调了五十名壮汉,用大抬秤称量来自全省各地的铜钱,每杆秤一次就能称五十贯,也即是五万枚铜钱,然后把重量记录下来。

没用到半个时辰,结果就出来了,五峰海商收购的铜钱,平均重量最轻的既不来自金华,也不来自宁波,而是杭州以西,位于钱塘江上游的严州、衢州!

严州、衢州与江西和南直隶相邻,属于浙西山区,山多田少,相比杭州、宁波的自然条件要差得多,众人都没想到,有人会选择那里进行私铸,毕竟杭州宁波等地商贸发达,私铸钱更容易出手一些嘛。

查到这里,秦林在杭州进行的调查工作就算差不多了,他召见了锦衣卫浙江千户所的千户,命令浙江锦衣卫秘密调查私铸钱的源头……

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北镇抚司长官,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得亲力亲为的,锦衣卫有数万官校,各千户所百户所遍及全国各地,由本地锦衣卫去查找线索必能事半功倍。

秦林唯一没想到的是,他在耐心等待消息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权正银急吼吼的跑到钦差行辕,上气不接下气的报告:“小的派到衢州收购铜钱的一位老掌柜,突然死在了龙游县!小的觉得这事也许和私铸钱的案子有关,特来禀知秦少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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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5章关闭的窗户]

745章关闭的窗户

什么?金樱姬正在花窗外,弯着腰陪青黛照料几株药草,闻言霍的一下站直了,瓜子脸罩上了寒霜:“杜掌柜死了?是谁,是谁敢动咱们的人?!”

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前一刻还是精心照料花草的小妻子,后一刻就变成了纵横四海的五峰船主。

喂喂,这变化也太快了吧?秦林笑嘻嘻的望着她,神色间颇有揶揄之意。

金樱姬立刻忸怩起来,香腮红了半边,捏着衣角细声细气的道:“奴家、奴家是可怜那杜掌柜,他今年都六十多岁了……”

噗!权正银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掉,定了定心神,等急促的呼吸略为平静,神色谦恭的道:“启禀秦少保、金宣慰,属下也是刚刚接到杜掌柜的死讯。据报信的伙计说,杜掌柜是突发急病,缠绵病榻几天之后才去世的,但属下以为,不久前秦少保查到私铸铜钱来自严州、衢州,咱们派去的老掌柜就突然死去,里头恐怕另有别情,所以特地前来禀报。”

秦林脑袋轻轻点了一下:“不错,你做得很好。”

权正银的心情立刻变得极好,比起自家那位五峰船主,这位秦少保的夸奖还要更金贵些,这不,金樱姬一双媚眼就弯成了月牙儿,颇为满意属下的表现。

秦林身为钦差大臣,办事不必知会浙江官场,即刻收拾行装,率领陆远志、牛大力和众锦衣官校前往衢州龙游县。

龙游县位于浙西山区,群山环抱的金(金华)衢(衢州)盆地之中,蜿蜒曲折的衢江流过县境,两岸丘陵状的地貌起伏不定,远处四面群山颇有奇险之处,灵山、龙丘山、烂柯山连绵不绝。

丘陵地区高低起伏的官道之上,众锦衣官校鲜衣怒马,鞭花儿甩得啪啪直响,马儿跑得浑身汗津津的,时不时打个响鼻……

“秦少保,前面就是龙游县城!”一名浙省本地的锦衣官校手指前方,高声叫道。

好!秦林一抖缰绳,扬鞭遥指远方:“弟兄们加把劲,到龙游县城吃晚饭,管饱!”

得嘞!众官校把鞭花甩得更勤了,有人更是精神一振,朝陆远志打趣:“陆爷,秦少保请客,您得拿出肚量来,吃穷秦少保!”

陆远志却嘟哝起来:“这家伙的性子,哼哼,待会儿有得吃就不错了……”

“咋的,我又不是曹操,难道还望梅止渴?”秦林坏笑着瞥了胖子一眼。

咱们秦林秦长官确实不是曹孟德,不作兴骗人的,到了龙游县果真请大伙儿吃了晚饭——龙游发糕、糯米猪肠、豆腐花,都是当地特色小吃,直接在街上买的,从开始吃到撂下碗还没花到一炷香的时间,随便就把肚子糊弄住了。

“怎么样,本官不曾失言吧,弟兄们都吃饱了吗?”秦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很真诚的问道。

众官校弟兄顿时对秦长官佩服之至,尤其是浙省本地的官校,可不是嘛,秦少保确实不算望梅止渴,可他给大伙儿画了个西瓜,结果给了颗樱桃,就算吃得最快的,也只有五六分饱。

倒是陆远志牛大力和几个老弟兄安慰大伙儿,我家秦长官就是这么个人,有事摆在前头,啃馒头下凉水都行,等到大功告成,自会请大家山珍海味。

哈哈一笑,秦林率众直奔县衙。

大群缇骑前来龙游县,自有地保、土兵去告诉知县,秦林还没走到县衙门口,就有位白脸八字胡的七品官从八字墙里面迎出来,笑容满面的作揖:“钦差秦少保大驾光临,弊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下官罗东岩,拜见秦少保。”

秦林抬眼一瞧,顿时心知肚明,罗东岩的态度既没有诚惶诚恐,也没有多大真诚,算得上外热内冷,带着点敷衍的味道。毕竟秦林是锦衣武臣,管不到他文官知县,钦差巡视东南开海事宜,这龙游县位于浙西山区,开海也开不到他这里来。

于是秦林也不和他客套了,直截了当的告诉他,瀛州宣慰使司派来龙游县的一位杜掌柜,死在了客栈里面,自己就是为此前来的。

“啊,本官也晓得此事,那位杜掌柜,不是病死的吗?”罗东岩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作为地方官,有牧民之责任,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发生命案的,有了案子是地方官没能完成道德教化的任务,破不了案子更是昏聩无能……

“到底是不是病死的,还难说得很!”秦林一点不客气,立刻命罗东岩派遣熟悉本地情况的捕快、差役配合办案。

岂止配合,既然秦林说此事背后可能另有别情,罗东岩也没法坐得住,只好跟在秦林身后,自觉的充当了小跟班。

杜掌柜生前住在城里的顺兴客栈,还带着一群伙计,现在他突然死掉,那群伙计分了两个人回杭州报信,其余的人嫌顺兴客栈不吉利,在城里另选了一家客栈居住,而杜掌柜的棺材则停在城隍庙。

秦林派人去找那群伙计,又命本地捕快带官校弟兄去城隍庙守住杜掌柜的尸身,自己则带上陆远志、牛大力,直奔顺兴客栈。

这家客栈二楼临街有一溜儿五间上房,窗户外面临着大街,房门开在内侧,由一条走廊连通,楼梯通向底楼,杜掌柜生前就住在二楼正中间的上房。

有本县大老爷和捕快差役们在,客栈老板、掌柜和当日端茶送水的小二等等一干人等,都很快被找到了。

秦林让小二打开房间的门,顿时一种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想到这是死过人的房间,说不定就是死亡的气息,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有点不好看。

罗东岩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两下,立马神经质的浑身一抖。

“别担心,只是房间被关了几天,有点霉味儿而已,”秦林笑容可掬,神色坦然自若。

又不是尸体腐烂变质,只是江南的梅雨季节,房间门窗关闭受潮发霉。

“咦,秦哥你看这窗子!”陆远志指着紧闭的窗户,嘟嘟囔囔的道:“一个病人,又是梅雨季节,把窗户紧紧关着,他就不嫌气闷?”

秦林点点头,冷电般的目光将客栈众人扫了一遍:“从杜掌柜死后,这间房间有没有住别的客人,你们有没有动房间里的东西?”

客栈老板姓崔,是个瘦高个儿,闻言就跪在地上,哎哟皇天的叫苦:“钦差大老爷,小人冤枉得很!开间客栈只图赚点钱,没想到那外地来的杜掌柜得了重病,死在了房间里面,人人都说小的客栈不吉利,这几天连鬼都不上门,哪里有新客人肯住进刚死了人的房间?钦差大老爷,您可得替小民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难道秦林还能替你招徕顾客?无非是这人以进为退,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叫苦叫冤,趁便把自己摘干净。

客栈掌柜的也跪下,一脸苦相的禀道:“好叫钦差大老爷晓得,自打死了人,除了杜掌柜自己的伙计抬尸出来,就再没有谁进去收拾过,反正住不了新客人,谁肯费那劲儿?咱也嫌晦气得很。”

秦林笑笑,也没去管他那么多,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他摸着下巴思忖道:“这是梅雨季节的江南,关上窗户房间里就有个霉味儿,哼哼……”

难道真的是他杀?陆远志和牛大力对视一眼,两人都很有些兴奋。

可接下来询问杜掌柜手下那群伙计,得到的口供却并不支持这个结论。

五峰海商留在这里的伙计有四个人,随后就被找了来,为首一个粗手大脚的汉子叫蒋潮生,第二个白脸秀气小伙子叫沈浪飞,第三个矮壮汉子叫韩海舟,最后一个黄脸中年人叫杨波平。

秦林和五峰船主的关系完全是公开的秘密,这四个伙计见面就扎扎实实的磕了三记响头,为首的蒋潮生是个大嗓门,爬起来还不等秦林问,就先说道:“秦少保,您老怎的也来了?咱们金宣慰呢?嗨,郑老掌柜一死,咱们收购铜钱的事情就耽搁下来……”

沈浪飞乖觉些,就把他拉了拉,低声提醒他:“秦少保还没问呢,大哥你急个啥?”

蒋潮生方才醒悟,憨笑着搓搓手,颇不好意思。

秦林打量打量这几人,忽然抛出问题:“我问你们,郑老掌柜究竟是怎么死的?”

沈浪飞、韩海舟、杨波平都怔了怔。

“病死,当然是病死的呀!”蒋潮生睁着眼睛,似乎不明白秦林为什么这样问,“老掌柜到了龙游,刚刚放出风声,就突然得了痢疾,跑肚拉稀,一天要拉好几趟,他人老了,经不起折腾,拉了三天最后躺到床上,就再也没缓过来。”

“这么说,他的病是渐渐加重的,而不是一下子就非常严重了?”秦林又追问道。

四个伙计都表示确实如此。

难道真是病死的?陆远志挠了挠头皮。

秦林眯着眼睛,“那么,他死的时候,你们都在场?我是指临终咽气的时候!”

不不不,四名伙计都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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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6章四种毛病]

746章四种毛病

蒋潮生粗声大气的道:“好叫秦少保晓得,杜掌柜年纪大了夜里睡不踏实,稍微重点声音就会惊醒,他就要大发脾气,正好我们四个都有晚上闹出响动的毛病,所以杜掌柜入夜后就不要我们服侍,老人家独自睡在他的房间里。他病死那天,我们四个都在隔壁房间里歇息,是第二天早晨起来,叫门他不应,小的们急坏了,推门进去才发现他死在床上,尸身都已经凉了,唉,真是怪吓人的。”

夜里闹出响动的毛病?秦林玩味的笑了,和颜悦色的道:“把你们的毛病,都告诉本官好不好?”

“当然,”蒋潮生毫不犹豫的说:“小的夜里打鼾,声音震得房梁响,嘿嘿,要是小的待在杜掌柜房里呀,他根本就睡不着!”

秦林笑了,这家伙平时说话,离近了都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打鼾估计也打得很有力度。

接下来轮到沈浪飞,他白净的脸皮红了红,很不好意思的道:“小人、小人有夜惊的毛病,有时候做噩梦突然惊醒,失惊打怪的叫喊。”

矮壮的韩海舟接着道:“小人做梦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第二天醒来,连自己也不晓得念的什么。”

最后杨波平犹豫了一下,见秦林目光灼灼的瞧着他,才结结巴巴的道:“小的,小的从小就有游魂症,有的时候梦中爬起来东走西走,不知道做些什么,过一阵子又回床上睡下。”

游魂症?秦林瞳孔微微一缩,这是梦游的别称。

四个伙计,分别是打鼾、夜惊、梦呓、梦游,正好凑到了一块,这案子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陆远志同样也被游魂症引起了注意,他眼皮跳了两下,眯着眼睛把杨波平打量一番,于是咱们陆长官胖胖的脸上,又像以往那样露出了某种明悟的神色,只是他见秦林始终没有说破,才终于忍住了一拍大腿的冲动。

秦林想了想,又问道:“你们说推门冲进去,那么就是说,当时门并没有从里面闩上?”

蒋潮生挠了挠头皮,迟疑着道:“门闩啊,是当场撞断的……对,我们四个人一起撞的,当时小杨用力太大,还差点跌倒呢。”

“是、是的,”杨波平嘴角不自然的朝两边扯了扯,勉强笑了笑。

秦林瞧在眼中,又笑着问道:“除了把杜掌柜尸身搬出来之外,你们有没有动房间里的东西,比如窗户?”

没有没有,蒋潮生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杜掌柜突然死了,咱们都很害怕,还是小沈把尸身搬出来的,秦少保您别看他说话就红脸像个大姑娘,当时就他胆儿大……对了,瞧我都说到哪儿去了,秦少保您看我们四个怕得要命,哪儿还敢在房间里多留,更不会去碰里面的东西了。”

韩海舟也鼓起勇气,指了指窗户:“我记得撞开门进去的时候,窗子就是这么关着的。”

秦林微微点头,踱步走到房间里,摸着下巴慢慢思忖。

这间房子正中间陈设着一张八仙桌,两把靠背椅子,桌子下面一只矮凳,左边靠墙两只衣柜,临街的窗口底下摆着张生漆大床。

秦林踱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床的宽度,又伸手做了个推窗的动作,因为膝盖正好被床沿顶住,感觉很别扭,以他的身高和臂长,刚好能站在床边推到窗户,却不好发力了。

“秦哥,你要开窗?”陆远志屁颠屁颠的凑上来,双膝跪在床上去推窗子:“得趴在床上,这样……”

嘎嘎嘎~~吱呀——,窗户被推开了,外面的新鲜空气透进来,把室内梅雨季节的陈腐味道冲淡了许多。

外面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街,此时正逢集市的日子,街面上各色小摊小贩,出售瓜果蔬菜的农夫农妇,挑着野兽皮毛的猎人,互相挤得水泄不通,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大小小生意进行得的热火朝天,阳光明媚,生趣盎然。

相比之下,室内的阴暗潮湿发霉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扇窗户,是否代表了生与死的距离?

啪!秦林跪在床铺上,带着白茧绸手套,重新关上了窗户。

刹那间人们眼前一黑,室内重新变得光线阴暗,厚重的窗户甚至隔绝了街市的喧闹,那种热闹中的生气,仿佛也被关在了窗户之外。

“你们四个,应该不是五峰海商的老伙计吧?”秦林跳下床,漫不经心的问道。

蒋潮生没多考虑就说:“是、是的,我们都是一个村出来的,前年五峰海商过来招人,咱们就投了进去,今年又跟了杜老掌柜,先在金华府收、收,不,做生意,后头才到龙游县来。”

蒋潮生本想说收铜钱的,毕竟知县罗东岩就在这里,不好当着他面说这事,又改了口。

罗东岩是又好气又好笑,五峰海商做的事情,他也约略知道点儿。在罗知县心目中,钦差大臣秦林就是为了五峰海商撑腰,才专程到这里来的,这不,鸡蛋里挑骨头,非得把一起病亡搞成命案,不就是为了抖他钦差大臣的威风,挟制地方官府吗?

陆远志小眼睛闪闪发亮,得知四人身份他又有了些新的想法,凑到秦林身边低声问道:“秦哥,你咋知道他们是五峰海商的新伙计?”

“很简单,如果他们是很早就跟着杜掌柜的,至少不会那么害怕他的尸体吧,”秦林笑了笑,又沉吟道:“奇怪,夜里很容易惊醒的老掌柜,偏偏带了四个夜里有毛病的伙计……”

罗东岩跨上一步,施礼道:“秦少保,本案应该不是什么独行大盗杀人吧?本县虽然不能自夸教化仁德,但这龙游县地方偏僻民风淳朴,从不曾听说有外来的凶贼。”

“当然不是劫财,”秦林假装没听出罗东岩口中的那点儿不满。

杜掌柜带来收购铜钱的本金,是钱庄会票折子,要签字画押再由另一位掌柜附署才能提现,就算被窃走也没用,当然这折子也不曾失窃,一直好好的待在他的行李之中。那名掌柜住在另外一处客栈,杜掌柜死后,就赶紧率手下回杭州报信了。

至于杜掌柜生活所需随身携带的银钱,加起来也就三四十两而已,也都完完整整的在这里,没有被偷走。

罗东岩身为本地知县,当然事先了解到这些情况,所以自始至终没有按命案处理,而秦林一来就横挑鼻子竖挑眼,自然惹得罗东岩不快,虽不敢明着争执,言语中总要带几个软钉子的。

秦林也不管罗知县怎么想,最后又问蒋潮生:“你们知不知道,杜掌柜究竟是怎么得了痢疾的?”

蒋潮生想当然的道:“多半是那天连吃了几碗猪肠粉吧,他年纪大了,哪里吃得消这油腻东西?只没想到他年纪虽大,平时倒也健旺,竟因为几碗猪肠粉就送了命,真是、真是……”

老人家年纪大了,平时看上去精神头旺健,也许突然什么疾病,一下子就被击倒,这种事情实在是屡见不鲜的,救治往往措手不及。

只不过,牛大力、陆远志和众锦衣官校听说杜掌柜是吃多了猪肠粉发病而死的,就神色古怪起来,刚才他们在街上也吃了不少猪肠粉。

吃多了猪肠粉?秦林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那么,还真得仔细检查尸身了。”

他立刻吩咐牛大力带二十名亲兵校尉看守现场,将五峰海商四个伙计都看管在此,自己和陆远志带着另外八十名校尉赶往城隍庙,检验杜掌柜的尸身。

罗东岩黑这张脸跟在后面,他身为地方官,当然不可能与钦差大臣相抗,但脸色和心情都差到了极点。

身边一位绍兴师爷瞧出主人的心情,低声道:“东翁,要不要给您的同年张巡按去封信,托他代为说项?”

浙江巡按御史张文熙是罗东岩的同年,罗知县想了想,无可奈何的叹口气,觉得也只有托老同年出面,才能送走秦林这尊大神了,便低声吩咐两句。

绍兴师爷悄悄离开队伍,径直回了县衙……

秦林哪里管他这些小动作?自顾着赶往城隍庙,脚步如飞。

“秦哥,为嘛你听说是吃了猪肠粉,就更加要检验尸首了?”陆远志眨着眼睛,小声问道。

秦林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微微眯起:“杜掌柜是风口浪尖出没的老海商,你当海上行船都像金宣慰使那几艘四千料大船呢?出海之后,哪里有那么多讲究,生蛆的肉也要吃,发霉的饼也要啃,打到的海味也生冷不忌、油腻不论,杜掌柜要是吃碗肠粉就拉稀,他不该活到六十多,早在二三十年前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陆远志恍然大悟,冲秦林竖起大拇哥:秦哥,牛!这才叫见微知著哩。

金樱姬的四千料巨舰上面,官舱陈设之华丽不亚于王府,她每天还用淡水沐浴,山珍海味齐全,每餐食不厌精;可那些真正到各地去做生意的船,条件就差得太多了,带点豆子,路上发豆芽就是蔬菜,带点干肉,生了蛆就用臭咸鱼把大部分蛆引出来,然后连肉带着剩下的蛆照吃不误,装淡水的大木桶,到了航程后面几天,里面全是小虫……

杜掌柜当了几十年海员,绝对是一副铁齿铜牙不锈钢肠胃,莫说吃什么猪肠粉,就算生吃猪肠子,他也不该拉稀跑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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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7章绿毛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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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章鸀毛尸

龙游县的城隍庙外观比较破旧,殿宇处处灰蒙蒙的,泥塑的城隍菩萨和小鬼颜色黯淡,罩上了一层岁月的痕迹。....

几乎所有城市的城隍庙,都有为突然死去的外地人停尸的功能,龙游县这座城隍庙当然也不例外,就在第二进殿宇左侧的偏院子,屋檐底下停着新旧不一的七八口棺材,死后的杜掌柜就占据了其中最新的那一口。

偏院子已经被锦衣官校们严密守卫起来了,秦林领头,陆远志、罗东岩等人紧随其后走进院子,更多的官校散开四面把守。

刚刚走进院子,罗东岩就大皱眉头,时值梅雨季节,空气格外潮湿,这七八口棺材的味道免不得透些出来。

再看看秦林、陆远志混若无事的样子,罗东岩就把头轻轻摇了摇,也不知道他究竟摇的哪样,只是打着拱道:“秦少保……”

“启棺!”秦林一声短促有力的断喝,把罗东岩吓了一跳,后半截话就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杜掌柜是五峰海商的老人,尽管死在外地棺材也不寒碜,两寸厚的红衫木棺材,小指头粗的铜钉把棺材盖儿钉得严严实实——都说是病死,尸首运回家乡就行了,当时谁会想到后面还要启棺验尸?

但这难不倒锦衣官校们,听得秦林断喝,二十多名官校将腰间的绣春刀齐刷刷出鞘,往棺盖缝隙里插进去,道一声“起”,大伙儿同时发力,只听得扎扎声响,铜钉尽数迸出,厚重的棺材盖儿被生生抬了起来。

龙游县的捕快衙役们本来还说去找钉锤和撬杠,见此一幕都把舌头一吐:锦衣卫果然是锦衣卫,牛!

莽夫就是莽夫啊!罗东岩站在旁边失笑不已,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随着棺材盖儿被揭开,那股可怕的味道就直冲鼻孔里钻,熏得他喉咙口直冒酸水,眼睛也发花了,只得退后三步,刚停下脚,又忍不住退了三步。

龙游在浙西山区,报信人带着杜掌柜死讯赶往杭州花了四天,然后秦林快马加鞭到这里来花了两天,一来一回就是六天时间,尸首当然有味道了。

不过也有胆子大的捕快、差役伸着脖子朝棺材里看,这一看就不得了,惊乍乍的叫起来:“鸀毛僵尸,了不得,生了鸀毛僵尸!”

啊?罗东岩强忍恶心定睛一看,可不是嘛,那尸首浑身生着鸀毛,脸上毛绒绒的发鸀,看上去好生吓人!

“喂喂,什么鸀毛僵尸啊?天气潮,尸首发霉而已,”秦林又好气又好笑的把龙游县这伙人扫了一眼,自顾自的戴上茧绸手套和口罩,伸手在尸首脸上一拂,扒下一层灰鸀色的霉,露出了杜掌柜惨白的脸孔。...

尸首表面带着油脂和分泌物,皮肤本身也是有机物,天气潮湿时当然会生霉,也许传说中遁地极其可怕的鸀毛僵尸、白毛僵尸,源头就是因此而起的吧。

见秦林白手套沾满了鸀霉,并没有别的异状,罗东岩和手下的官差们才定下心,慢慢去看尸身。

“胖子,你来体表检查!”秦林说着就走到水缸前面,去洗掉手套上的霉,这厮还恬不知耻的道:“太多霉了,弄起来真麻烦,还是把机会让给胖子吧。”

陆远志早就有心理准备,舀着装工具的生牛皮包走到棺材边上,嘟嘟囔囔的道:“就知道这鸀毛尸也是我的菜,秦哥,您可真会照顾兄弟。”

我这是锻炼你,懂不?秦林没心没肺的坏笑。

胖子的抱怨只是习惯而已,丫的神经比大象还粗,根本就不在乎什么鸀毛尸,把手套一戴上就去搬弄尸首,搞得鸀霉乱飞。

天气虽潮,好在这是浙西山区,气温比杭州温州等沿海地区低了不少,尸首只是表面生了霉,本身的**变质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这也给检验工作带来了方便。

胖子首先扒开尸首的眼皮,然后就失望的摇了摇头:“死了六天,眼珠全浑了,看不清底下有没有出血。”

弄块湿布擦一擦尸首的脸,又看了看手指甲,陆远志叫道:“口唇青紫,指甲发乌,有点像是窒息而死的。”

哗的一声,人们议论纷纷,罗东岩忍不住叫道:“这位陆、陆长官,你看清楚点,果真是窒息死的?”

“像,但不一定是,”陆远志回身,促狭的挤了挤小眼睛,又一本正经的道:“其实,心病、肺病、衰竭而死,都会这样,看起来像窒息的。”

嗨,这胖子一惊一乍的!罗东岩擦了把额头的汗。

秦林忍俊不禁,胖子也学会调戏人啦。

“口鼻内部没有伤痕,颈部也没有掐伤和淤血,”胖子一边检查,一边继续禀报。

罗东岩越发松了口气,哈着腰对秦林道:“秦少保您看,这既没有掐痕,也没有淤血,可见并非死于非命,杜掌柜年老体衰,又生了重病,所以按陆长官说法是衰竭而死,看起来像窒息,却并非窒息。”

现学现卖,罗知县心说我舀出你们自己人说的话,你总不可能不认账吧?

胖子又托起尸首的脑袋,在后枕部摸了一遍,然后检查胸腹部位:“脑袋没有暗伤,颅骨完整无损。嗯,胸前腹下外观无伤,手摸、手摸……咦?”

死者穿着细白布的短褂和睡裤,陆远志从底下往上掀起短褂的,所以先检查的腹部,接着他用剪刀剪开前襟,同时用手摸着,正要报出“手摸肋骨无损”这句,忽然出现的情况就让他顿住了。

非常古怪的异状,死者胸腹处呈倒八字形的两大片区域,生的鸀霉明显要淡薄稀疏得多。

“秦哥你看,这是怎么回事?”陆远志退了一步,吃惊的道:“莫非、莫非这些鸀霉是死者怨念所化,特意长出来给咱们看的?八,这是个八字,怎么写倒了?”

杜掌柜死后用鸀霉在自己尸身绘出图形,指点破案的方向,蘀自己鸣冤?

小院中本来就停了新旧不同的七八口棺材,阴森森凉飕飕的,这时候空气好像又冷了不少,许多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这样的奇事,下官真是闻所未闻……”罗东岩嘀咕着,明显乱了方寸。

“稍安爀躁!”秦林摆摆手,走到了棺材边上。

尸身长满了鸀毛,唯独胸口的一大片区域明显浅淡稀疏,如果把这片区域当成没有闭合的v字形,并不存在的顶点在肋骨往下一些的上腹部,v字的两翼经过胸前,一直朝胸口左右两侧延伸,靠近腋下才消失。

“难道是有人在这个位置涂了什么东西?”秦林思忖着。

一名龙游县的老仵作欲言又止,得到知县罗东岩的允许之后,试探着道:“秦少保,是不是、是不是杜掌柜服用汤药,洒下的药汁啊?您知道,有些汤药能祛霉的。”

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尸身上完全有可能是涂了什么或者洒了什么,才会形成这样的情况。

不过秦林想了想,就否定了这个说法:“看这形状,不像是汤药,不论他坐着喝药从嘴边滴下来,还是躺着喝药时呛出来,都不大可能形成这种倒八字形状。”

秦林吩咐陆远志暂停检验,不要破坏这片区域,他自己绕着棺材慢慢踱步,仔细的观察着,思考着……

陆远志也想了半天没个头绪,心头十分不耐,嘟哝道:“嗨,真想把鸀霉擦掉看看下面,偏偏擦了就弄坏了这个形状,要不,我先给它画下来?”

擦掉,擦掉?擦掉!

秦林的眼睛突然闪烁着异彩,哈哈大笑着拍了拍陆远志的肩膀:“你说得对,不是涂上什么,而是擦掉了什么……哈哈,简单至极的问题,偏偏被这层鸀霉遮住了眼睛,胖子,就按你说的,把鸀霉擦掉!”

“不把形状画下来?”陆远志迟疑道。

秦林笑了:“擦掉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这什么话呀,明明就是鸀霉浅淡才形成的“斑纹”,擦掉不是什么都没了吗?罗东岩等龙游县的官吏都很不以为然,只是自己官小,不好阻止秦林。

陆远志早就等不及了,抄起湿布,三下五除二把尸身胸口的鸀霉通通擦掉,顿时他就再次惊讶起来:与鸀霉浅淡的位置相对应,尸身这一区域的皮肤,明显比其他部位更加苍白,同样是倒八字形,而且形状和边缘更为清晰可辨!

“现在不是看得更清楚了吗?”秦林笑容可掬,手朝尸身胸腹部一指:“诸位请看,什么情况,会搞成这样?”

“像是被什么重的东西压过,”刚才那老仵作又发表了看法。

陆远志立马明白过来:“跪的,有人跪在杜掌柜胸口,倒八字形就是凶手的两条腿,跪在死者胸口压出来的形状!”

回答正确!秦林微笑着点点头。

鸀毛浅淡的原因,不在涂了什么,而是擦去了什么。凶手的两条腿不仅把死者的皮肤压得失血而颜色苍白,他穿的裤子与死者皮肤大力摩擦,将皮肤表面的油脂分泌物擦去,加上压迫失血导致皮下毛细血管缺血,以至于尸身发霉之后,这片区域的鸀霉要浅淡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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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8章智者千虑?]

748章智者千虑?

按照秦林的吩咐,一名锦衣官校仰躺在地上,陆远志跪压在他的胸腹部,同时伸出两只手做出掐颈的动作。

陆远志小腿和膝盖跪压的位置,恰和杜掌柜尸身上倒八字形的区域完全吻合!

真是非常完美的实验,如果非得鸡蛋里挑骨头,那就是临时充当“被害者”,被陆胖子重压的那名锦衣官校,站起来之后有点儿脸色发白。

“嘿嘿,胖子你该减肥了,”秦林眨了眨眼睛,惹得官校们哄堂大笑。

罗东岩就笑不出来了,愁眉苦脸的呆站在那儿,半晌之后想起了什么,仿佛捞到了救命稻草:“秦少保,刚才不是说死者颈部没有掐痕吗?陆长官刚才的动作,似乎……”

秦林笑了:“不一定是掐嘛,也许是用东西捂的,也许是手上垫了柔软的衬垫,这些玩意儿罪犯行凶时,在床上随手就能拿到,比如被褥、毛毯。胖子,动刀吧!”

大明律不许随便解剖尸首,但秦林身为钦差大臣,本有专断之权,他要验尸,谁敢阻拦?

陆胖子手起刀落,一刀先朝胸腹处倒八字形的压痕处切下,皮肤、脂肪层和肌肉分别剥开,顿时藏在皮肤底下的压伤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不但皮肤表面苍白,血管干瘪,就连肌肉也因为受到压迫,颜色比其他地方的要浅一些。

龙游县那名老仵作也许是看到自家知县老爷受窘,想卖点力露个脸,便把自己胳膊用力按了一阵子,然后举起来问道:“秦钦差在上,刚才突然想起来的问题,恕小老儿斗胆请教。您看这被压的地方,先是会发白,但很快就会恢复,并且变成红肿的瘀伤,为何尸身上是这种苍白的呢?”

罗东岩也支起了耳朵,心下暗夸这仵作识趣,回去倒要好好奖励他一番。

秦林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道:“问的好,你的疑问,恰恰证实了死者的死因!如果是活人,被大力按压之后,随着血液回流反而会形成红肿的瘀伤,这就叫做生活反应;可要是这人被按压之后,立刻就死了呢?血液被压到了别的地方,心脏却已停止了跳动,气血停止运转,那么血就不会再流回来,这地方就一直苍白缺血了。”

换句话说,如果尸身有红肿的按压伤,说明杜掌柜被压伤之后还存活了一段时间;恰是这种苍白缺血的状态,证明他被压伤的同时,也在慢慢走向死亡!

无可辩驳的推理,因为本来就是案情的真相!

随着秦林的解释,人们仿佛看到月夜之下,一扇窗户阻断了皎洁的月光,阴暗的室内,凶手跪骑在杜掌柜的身上,用膝盖顶住死者的胸口控制他的挣扎,狞笑着伸出了罪恶的双手……城隍庙停尸处一阵阴风卷起,不少人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与此同时,陆远志也完成了进一步的解剖,他兴奋的大声叫道:“发现了,颈部皮下深处有大片淤血,哼哼,凶手是在手上垫着比较软的衬垫,活活掐死了杜掌柜!”

龙游县众人心头五味陈杂,秦林却早在预料之中,笑眯眯的道:“如果继续深入,你还很有可能发现舌骨大角的折断,这凶手用的劲儿啊,够大的哩!”

舌骨位于下颌骨的下后方,呈马蹄铁形,向后外延伸的长突称作大角,罪犯用力掐受害者的颈部时,往往会导致舌骨大角折断,在真假孙怀仁案中,秦林正是利用白骨骷髅折断的舌骨大角,击破了假孙怀仁的心理防线。

这次也不例外,陆远志剖开死者的咽喉深处,果然发现了舌骨大角的骨折,折断处甚至有黑色痕迹——污血浸染骨质,无可辩驳的证明这处骨折是新近形成的,或者说,就是杜掌柜的致命伤!

秦林坏笑着朝尸首喉部指指点点:“罗知县,诸位龙游县的朋友,请看这舌骨,贵省温州、金华一地的人不是爱吃鸭舌头吗?鸭舌头有后面两根牙签样的骨头,其实人也差不多的,这两根又长又细的舌骨大角呢,掐颈时用力太过,就很容易折断的。”

罗东岩和龙游县众差役看看那泛着绿毛的尸首,剖开的喉头,乌的肌肉黄的脂肪白的皮肤都有,再加上那直往鼻孔钻的味道,只觉恶心至极,得,这辈子都不想吃什么鸭舌头啦!

众锦衣官校偷笑不已,咱们秦长官还真是恶趣味啊,还好他没掏出尸首的肠子检查,否则这里的人,将来还吃得下本地特色小吃猪肠粉吗?

尸检结果无可辩驳的证明,杜掌柜之死,根本不是简单的病亡,而是一起杀人害命的凶案!

那么谁才是凶手呢?熟人作案,还是……

陆远志自打从顺兴客栈出来,就一直把话揣在心窝,解剖尸首之后收拾停当,有验尸结果作为证据,他就再也忍不住了,将大腿重重一拍,大声道:“秦哥,我知道谁是凶手啦!”

嗯?罗东岩和龙游县众官吏见陆远志动手验尸,便认为他一定是秦林麾下头号破案能手,可不是嘛,这么快就知道了凶手,于是人人洗耳恭听。

锦衣官校们却习惯性的以手加额,陆长官的分析虽然常常起到不可代替的作用,但他老人家判断出错总是更多,甚至叫人疑心连他说对的那几次,也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秦林似乎对陆远志的分析很感兴趣,充满鼓励的朝他点点头。

“游魂症,是患有游魂症的杨波平!”陆远志胖脸上肥肉直抖,小眼睛闪闪发亮,口沫横飞的道:“得了游魂症的人,梦中做的事情连自己醒了都不知道,还在蕲州李氏医馆的时候,我就听说有个游魂症患者,晚上做着梦爬起来,拿菜刀砍伤了老婆。杨波平也是这样,肯定是他半夜里不知不觉,把杜掌柜活活掐死了!”

不得不说,陆远志的分析也是有几分道理的,游魂症就是梦游,有人梦游一晚上跑到十几里外,有的人梦游起来烧火煮饭,第二天却全无印象,至于梦中砍人杀人的,连三国时候的曹操都晓得加以利用——曹阿瞒为了睡觉时的安全,谎称自己梦中喜欢杀人,“睡着时”突然跳起来,把一名替他捡被子的近侍杀掉,从此他熟睡之时,果然没人敢走到他床前了。

且不论曹操是真梦游还是假梦游,至少三国时,梦游杀人就已经为人们熟知,陆远志把嫌疑指向梦游症患者杨波平,完全符合逻辑。

秦林先点点头,正当陆远志欢欣鼓舞的时候,他又接着摇摇头,笑道:“说是杨波平梦中杀人,当然不能排除可能性,不过有几个问题难以解释。”

其一,根据四名伙计的口供,杜掌柜是个很小心的人,他们当晚离开杜掌柜房间时,曾看见受害者亲手从内侧闩上了门闩,如果杨波平梦游过去,半夜三更的,杜掌柜为什么要给他开门,放他进去?

其二,杜掌柜是积年的老海员,经得起风吹浪打,加上梅雨季节房间里有股潮味儿,他一定是开窗睡觉的——这也得到了客栈伙计的证实。那么,杨波平梦游杀人,在梦中还记得关窗子,以免街上巡夜的更夫发现,或者杜掌柜临死的叫喊传出去?这也太夸张了吧!

“也许杜掌柜不知道杨波平梦游,见他晚上过去,以为找自己有事,就把门开了呢?”陆远志脱口而出,不过很快他就讪笑起来,知道自己犯了个很低级的错误。

从最开始,四名伙计就说了,因为他们四个都有晚上不安生的毛病,所以被吵醒就睡不着的杜掌柜,不肯和他们住一间屋,也即是说,杜掌柜老早就知道杨波平有游魂的毛病。

罗东岩也苦苦想了半天,忍不住施礼道:“秦少保,下官有点浅见。的确杜掌柜知道杨波平患有游魂症,会不会是杨波平游魂过去敲门,杜掌柜想帮帮他就开了门,结果糊里糊涂的被杨波平掐死呢?”

秦林呵呵大笑:“好妙的游魂症,梦里还记得垫一层东西去掐人脖子,免得留下手印。”

罗东岩哑然,确实如此,梦中杀人可以相信,梦中杀人还记得关窗子、在手上垫层软东西以逃避侦破,就显得太匪夷所思了。

陆远志嘟着嘴,挠了挠头皮:“秦哥啊,也许不是杨波平犯了游魂症杀的杜掌柜,但我总感觉吧,杀死杜掌柜的人,就在四名伙计之中。”

“有时候直觉很重要,但咱们办案可不能单凭直觉,”秦林说罢,将手一招:“现在,回顺兴客栈吧!”

留二十名校尉看守杜掌柜的尸身,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回客栈,既已证实杜掌柜死于他杀,重新勘验现场便有所侧重了。

刚刚走到半路,就见牛大力麾下几名锦衣官校急匆匆的迎面赶来,“秦少保,嫌犯出事了,那杨波平趁咱不注意,竟然上吊自尽!”

畏罪自杀?所有人心头都浮起了这四个字。

难道秦林这次判断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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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49章膝盖上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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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9章膝盖上的污渍

顺兴客栈后院的茅房外面,杨波平的尸身已经被直挺挺的放平在地上,牛大力吼声如雷,众多锦衣官校低眉垂首的挨训,满脸懊丧。

秦林和陆远志脚步匆匆的走来,就有两名站在尸身旁边的校尉弟兄变得惶恐无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脑袋在青石地板上磕得砰砰响:“属下失职,属下该死,请秦少保降罪!”

“罚是肯定要罚的,不过现在还不是讲处罚的时候,所以,都给我滚起来吧!”秦林铁青着脸,打量着尸身,离开时还是个大活人的杨波平,这时候脑袋软软的耷拉在一侧,脖子上一道深深的缢痕,脸、手等露在外面的皮肤已失去了生命的血色,呈现出象征死亡的苍白色。

秦林眉头皱了起来,指了指尸身,眼睛往那两名校尉身上一扫:“怎么回事?”

两名校尉都觉心头发寒,苦着脸禀道:“秦少保,半个时辰前这杨波平说要上茅房,牛长官指派我俩跟着他,因为、因为这杨波平看起来黄黄瘦瘦的好像很老实,客栈茅房后面又是结实的青砖墙,谅他没法逃走,我俩就在门口守着,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在茅房里头,解开裤腰带搭在房梁上……”

越说声音越小,两名校尉面红耳赤,脑袋都快垂到裤裆里去了。

牛大力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俩,眼睛鼓得比铜铃还大:“唉,你们也是蕲州出来的老弟兄了,竟然犯这种错,嫌厕所又脏又臭不愿意进去?秦长官做到太子少保,还亲手验尸呢!”

别的官校弟兄也低声埋怨,说自从跟了秦少保,靠着大伙儿胆大心细不怕死,还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离谱的事情。

秦林目光炯炯的看着两名校尉,叹口气:“我锦衣卫北镇抚司,和魑魅魍魉打交道,一着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们疏忽懈怠,是没法再留在我北镇抚司了,本官念你们俩多有劳苦,放你们俩回荆湖做个总旗吧。”

这两个锦衣弟兄是小旗官阶,回地方做总旗是升了一级,而且京师权贵众多,不拿权的普通锦衣百户还不如条狗,但是到了地方,一名总旗也很威风了。

可听得这话,两名锦衣弟兄顿时脸色难看之极,红着眼睛,几乎要滴下泪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道:“请愿革去职分,也要留在秦长官身边戴罪立功。”

众官校也大吃一惊,没想到秦林竟要赶这两个弟兄回家,从蕲州出来的几个老弟兄就跪下,替他俩求情。

罗东岩在旁边看着诧异,锦衣总旗是七品武官,不算文武之别的话,就和他这知县老爷一般大小了,两名锦衣官校竟不愿去做总旗,宁肯革职也要留在秦林身边。

“没想到这秦少保破案厉害,御下也极有手段,深得属下这群官校的拥戴,”罗东岩对秦林的看法,不知不觉中已有改变。

殊不知秦林用人极有法度,功过分明,赏罚有据,下属随着他北上草原,南渡东洋,屡次立下奇功,因而都以替秦长官效力为荣。而且他这几年升官极快,正所谓水涨船高,陆远志、牛大力两位已升到千户,其余的亲兵校尉也多是小旗、总旗,百户也有了三四个,所以弟兄们都肯舍命追随。

和在他身边效力的机会相比,莫说地方上一个总旗,就是百户也不肯换啊!

见秦林面无表情,两名犯错的校尉不敢再告饶,含着一包泪站在旁边,说要等案子水落石出,才肯放心离开。

众官校也不敢再替同僚求情,齐齐心中凛然,暗暗生出戒惧:秦长官法度森严,赏功罚过不徇情,将来办事可万万不能稍有懈怠。

尽管杨波平的死因是一目了然的,秦林仍安排人手从两方面进行检查。

首先由牛大力率领官校,检查整座茅房,发现它是青砖砌的墙壁,糯米浇的砖缝,非常的结实,四面墙壁都没有可以活动的砖头,而屋顶椽子和瓦片也没有动过的痕迹,通风的窗户非常小,根本不可能让人钻进去。

其次是陆远志做了尸检,发现缢痕在颈后八字不交,缢痕的方向呈现死者垂挂时的自然状态,死者体表也没有可疑的伤痕,确实是自杀无疑。

同时,在死者的贴身睡裤膝盖的位置,发现了一道发乌的痕迹,看样子有几天了,也不是血迹,似乎和本案无关,胖子也没仔细看,随手把裤子放在旁边。

“难道真的是畏罪自杀?”所有人的脑海中,都自然而然的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陆远志结束了尸检,抬起头探询的看着秦林:“秦哥,你看呢?”

“你们的检查很细致,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现场和尸身都伪装成自杀,”秦林顿了顿,很确定的道:“所以,杨波平的死因,就是自杀!”

“畏罪……自杀?”胖子小声问道。

秦林笑了:“自杀是自杀,但是否畏罪,那就不一定了。你来看看自杀的现场,是什么地方?”

一座又脏又臭的茅房啊?陆远志没明白秦林什么意思,仔细想了想,才有了点头绪,迟疑着道:“秦哥你是说,他选择茅房上吊很奇怪?”

当然!

人的自杀方式,固然千奇百怪,有投水的、有跳楼的、有卧轨的、有上吊的、还有服毒的,但方式选择上都符合此人的性格特点和当时的情绪状态。

比如说,女性天生比较温婉细腻,自尽多选择服毒、投水一类不流血的,就算用刀也是割腕,极少有妇女会刎颈、剖腹;而换了某些性格激烈的青年男性,选择就会截然相反,比如传说中的钟馗就是撞柱子而死,哪吒剔肉还母剔骨还父,总之场面越“壮观”他们越满意。

自杀地点的选择,也有相应的规律,如果是多愁善感的人,有预谋的自杀,往往选择风景区之类的地方,如果是性格偏激的人,短时间内受到强烈刺激,则会在距离最近、最容易引起别人注意的地方自杀,比如从高高的楼顶一跃而下。

但有个共同点,就是人都喜欢干净、美好,即使自杀也不例外,听说有人跳江跳海,谁听说跳粪坑的?

“懂了!”陆远志把肉乎乎的脑袋连点直点,“如果有得选,没人会在厕所里上吊!”

如果是自己家干净的卫生间,倒也罢了,大明万历年间蹲便器还没有发明,公共厕所那是相当臭的,谁跑到厕所里自杀,一定是非常着急去阴曹地府,生怕晚了拿不到门票。

秦林点点头表示同意,又道:“着急自杀是一个方面,另外,在厕所自杀,也代表了杨波平的某种心理状态,如果详细分析,很有可能是他极度的厌弃自己,潜意识认为自己不洁。”

那还不是畏罪自杀,担心罪行的污迹大白天下?陆远志挠挠头,觉得好像绕了一圈又回到畏罪自杀的原点,但看看秦林意味深长的表情,又似乎有了什么发现……

杨波平出事之后,对另外三名伙计的看守就更加森严了,牛大力安排三十名锦衣官校轮班看守,就算他们变成苍蝇也没法溜走。

秦林提审这三名伙计,当头就问:“你们都说说,杨波平死前有什么特别的举动,说了什么特别的话?”

杨波平选择厕所上吊,

“没有什么啊?”蒋潮生完全茫然。

沈浪飞想了想:“对了,我看他裤子上有个补丁朽烂了,指着笑话他,结果他脱下外裤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声就变得非常古怪。”

“对对对,”韩海舟也道:“他当时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脱下裤子,就神色大变,这是为什么呢?秦林又率众下楼,回到验尸现场。

陆远志迫不及待的捡起那条有补丁的裤子仔细观察,又细细的捏裤缝、裤腰各处,看看有没有隐藏的夹层,结果是一无所获。

秦林摸着下巴思忖了好一阵子,忽然道:“恐怕让杨波平神色大变,乃至萌生自尽念头的,不是外裤本身,而是脱下外裤之后,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睡裤吧!”

睡裤?陆远志重新朝睡裤投去探询的目光,很快注意力就集中到了左腿膝盖位置的那道发乌的痕迹,他凑过去嗅了嗅,立刻惊叫起来:“这、这是药汁的味道,黄芩、黄连、木香、槟榔、当归、芍药、甘草……这是芍药汤,治痢疾的芍药汤!”

不愧是神医李时珍的嫡传弟子,陆胖子鼻子虽然没有狗灵,闻着一块干涸的药渍,竟能辨出药材的种类,也要算他的一手绝活了。

杜掌柜前段时间得了痢疾,每天都要喝对症治疗的芍药汤,试问杨波平睡裤的膝盖上,怎么会沾到芍药汤呢?四名伙计都服侍过杜掌柜,外裤沾到药汁并不奇怪,偏偏杨波平外裤相应的位置没有污渍,睡裤却有,这就奇怪了。

“是他跪在杜掌柜胸口行凶,杜掌柜口中咳呛出来的!”陆胖子把大腿重重一拍,变得小眼睛闪闪发亮,似乎整个案情随着芍药汤污渍的出现,即将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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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50章自寻死路?]

750章自寻死路?

得到秦林的鼓励之后,陆远志侃侃而谈,按照他的分析,案情逐步呈现在众人眼前。由网友上传==

o平患有游魂症,事发当夜他正好犯病,半夜爬起来去敲杜掌柜的房mén,杜掌柜知道他的máo病,出于好心想帮帮他,结果开mén之后,反而被游魂状态的杨[shuhaige.com]

o平下手杀害。

因为杨

o平是从睡梦中开始游魂的,身上只穿着睡衣睡ku,他跪压在杜掌柜xiong口行凶的时候,杜掌柜咳呛出的yào汁喷在了他所穿睡ku的膝盖处,留下了发乌的痕迹。

第二天清醒之后,杨

o平并不记得头天晚上的事情,穿上外ku的时候要么没看到那块污渍,要么看到了也没留意,其后因为杜掌柜死后的忙luàn,四名伙计衣不解带的忙里忙外,使他一直没有注意到睡ku上的污渍。

直到不久之前,他脱下外ku检查补丁,猛然发现睡ku上的污渍,而外ku对应的地方却没有,顿时明白了一切:正是他自己在游魂症的状态下,穿着睡衣睡ku杀死了杜掌柜!

自责、愧疚、惶恐、畏惧,让杨

o平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尤其是对杜掌柜的负愧,对身患游魂症的自惭形秽,他自杀的念头是如此强大,就在厕所里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陆远志说罢,胖脸上颇有几分得意,这番分析非常入情入理嘛,又有污渍作为证据呢。

“高,实在是高!”罗东岩满脸堆笑,冲着秦林、陆远志竖起大拇指:“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秦少保审yin断阳名动天下,身边这位陆长官看起来、看起来敦厚老实,没想到竟也慧眼如炬,咦~以貌取人则失之子羽,下官信哉斯言!”

罗东岩身为龙游知县,当然巴不得案件早点完结,案情定为“杨

o平梦中杀死杜掌柜尔后自尽”,那全案就可以宣告终结,他的担子也就卸下来了,而且凶手已经自尽,连审判、上呈、送部复核、秋后处斩等等相关程序也一块儿省掉,对他来说真是意想不到的好结局。

一片欢腾之中,唯独秦林眉头深锁,与众人的眉huā眼笑仿佛处于两个互相隔绝的世界,异乎寻常的冷静甚至有点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暗自思忖:固然污渍是一个强有力的证明,但污渍是可以被任何人nong到ku子上去的,并且做到这点并不难,如果真凶是……

更重要的是,尽管胖子的结论是目前最符合逻辑的,却仍旧不能解释之前秦林提出的几点疑问,小心的关闭窗子、行凶时使用了柔软的衬垫,这都不像是梦游症患者能做出的事情。

“我们应该找到更扎实的证据,胖子,难道你不想用指纹和其他过硬的证据,来证实你的判断吗?”秦林笑着拍了拍陆远志的肩膀,让他从兴奋中回过神来。

陆远志重重的点点头,确实如此,在别处或许到现在已经可以宣告结案了,但在秦林手下,指纹、足迹、血液等等过硬的证据,将让案情推断变得更加无懈可击。

于是罗东岩只好非常郁闷的看着秦林的背影,长长的叹口气:唉,秦少保真是个jing细人哪,只不知他还要找什么样的证据?

杜掌柜生前居住的房间里面,陆远志迫不及待的打开生牛皮包,取出指纹刷和银粉,兴冲冲的开始了工作。

第一次进这房间的时候,还没有确定杜掌柜的死因,检查也比较宽泛,现在既已认定他杀,检查就比前面那次更具针对xing了。

既然是杨

o平杀害的杜掌柜,那么紧闭的窗户上应该找到他的指纹,并且是最清晰的,叠印在最外层的,因为最后碰过窗子的除了秦林和陆远志之外就只有他了,而秦林和属下办案从来都戴着茧绸手套。

指纹刷沾上银粉来回轻刷,陆远志按捺着即将破案的喜悦,耐心的进行着工作,随着他的动作,一个个深浅不同的银sè指纹,在窗户上纷纷显示出来……

“锦衣卫竟有这般手段!”罗东岩眼见一枚枚指印恍如幽灵般逐渐呈现,心中吃惊不小,再不敢将秦林麾下视为一介武夫了。

陆远志已得了秦林的传授,他检查指纹的时候,秦林就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看似漫不经心的东瞅瞅西看看,熟悉他的官校弟兄则很清楚,自家长官又在全神贯注的琢磨案情了。

最后,秦林停在了墙角的一小堆yào渣前面,这堆yào渣本来是很不起眼的,都已经cháo湿发霉了,但秦林似乎非常感兴趣,蹲下去慢慢翻看。

“没有,怎么会没有杨

o平的指纹呢?”陆远志喃喃的念叨着,神sè茫然若失,看看浮现出深浅多枚银sè指纹的窗户,又看看刚才用红sè印泥拓下的杨

o平的指纹,满脸的不甘心。

他在窗户上找到了新旧不一的指纹,可就是没有任何一枚属于杨

o平,并且窗户上最清晰,叠印在最外层,也就是说最后碰过窗户的几枚指纹,居然属于杜掌柜自己!

杜掌柜自己关的窗户?陆远志看着窗户上的指纹,和不久前从杜掌柜账本上取到的指纹,发觉根本是一模一样的,他就用力抓着自己头发,怎么也想不通原因。

cháo湿的梅雨季节,一个病人关在房间里等着发霉吗?害怕风吹更不是理由,海上风làng有多大呀,杜掌柜还会怕内陆这点风?之前审问四名伙计,以及盘查客栈的小二,都证实杜掌柜是始终开着窗户的。

那么,是杜掌柜自己关上的窗户?这个结论更加匪夷所思了……

秦林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窗户边上,“结论再离奇,只要有证据支持,也必须接受。胖子你看杜掌柜这几枚指纹,在窗户上的位置,懂了吗?”

几枚指纹的位置在窗页子的边儿上,其中大拇指在内,其余四根手指在外侧,正是抓住窗页子往里面关的动作——与之相对应的推窗,应该是整个掌印都留在窗页子内侧。

“看来确实是杜掌柜自己关上的窗户,”陆远志眨巴眨巴小眼睛,大huo不解:“真是奇了怪了,审问四名伙计,都说当晚离开他房间的时候,窗户还是开着的,难道真是那凶手有摄心术,叫杜掌柜自己关窗受死——嘶,白莲魔教!”

白莲教行事奇诡,什么人皮面具、剧毒毒yào都有,指不定就有一mén控制人心智的摄心术呢。

听到这里,罗东岩和龙游县的差役捕快们都觉脊背冰凉,要是白莲教真有能控制人心智,叫人甘心受死的奇术,那实在太可怕了。

罗东岩更是甩着手,不停的嘀咕:“千万别是白莲教,咱们浙西从宋朝就有人吃菜事魔,现在虽然蛰伏,一旦闹起来恐怕不可收拾……”

凑巧得很,叫他们惊惧不已的白莲教还真在龙游县,并且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莲教主,正在数里以外小山丘之侧的一处别院,饶有兴致的远眺顺兴客栈。以她惊世骇俗的内力,目光敏锐之极,竟从打开的窗户里,隐隐约约看到了秦林忙碌的身影。

白莲教主脸上罩着银面具,别人瞧不见她神sè变化,高天龙在旁边暗中观察良久,才试探着问道:“圣教主,这秦魔头yin魂不散,竟也追到了龙游县,不知他是否……”

“高左使多虑了,”白莲教主摆了摆手,语气非常轻松:“杜掌柜之死,纯粹是个意外,他怎么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哼哼,要不是为了保全咱们在龙游县的基业,本教主倒要会会他呢!”

高天龙大声赞道:“圣教主英明神武,秦林小儿想对付圣教,正如蚍蜉撼树,圣教主只消一出手,便将秦林玩nong于鼓掌之间。”

白莲教众高手纷纷点头称是,在他们眼中,历代圣教主都是天纵奇英,明王在人世间的代行者和投影分身,秦林再厉害,萤火也不堪与皓月争辉,凡人怎可与神祗相抗?

哪知白莲教主银面具后面的脸庞,却是陡然发热,她想起在镇水观音庵喝下蜜枣和合茶,后来又在金樱姬房顶听了一整夜的往事,只觉很有点对不起教众的信任。

一向对教主忠心耿耿的艾苦禅,也没发觉她的异样,凑趣的笑道:“杜掌柜跑来收购铜钱,对本教的大计很不利,哪知他自己就先一命呜呼,这真是无生老母在真空家乡护佑咱们了。”

白莲教主微微颔首:“艾右使说的是,不过秦林这厮jiān诈狡猾,他既然到了龙游,咱们便不可不防,让兄弟姐妹们谨言慎行,不要被他发现了什么,哼哼,谁要是走漏了风声,不管有意无意,本教主一定严惩不贷!针对秦林,任何人不许擅自行动,一旦有了机会,本教主要亲自上阵!”

说罢,教主纤手轻挥,只听得哧的一声轻响,八仙桌的角儿就被齐齐整整的切了下来。

白莲教众高手心中齐齐一凛,全都双手于xiong前jiāo叉,俯身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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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51章一语点醒梦中人]

751章一语点醒梦中人

“不,不是白莲教做的案子,”顺兴客栈的上房里面,秦林慢慢的踱着步子:“白莲魔教的手段,比这更加奇诡,也更加干净利落。。。com”

元朝末年白莲教也曾造反立国,后来又和明朝针锋相对两百年,从杀人分尸、剥人皮面具刺杀邓子龙,潜伏玄妙观参与荆王府夺嫡,江南漕银被劫案,一直到真假孙怀仁潜伏紫禁城案,对白莲教的手段秦林领教得多了,那是既狠辣又干脆,叫朝廷官府防不胜防。

杜掌柜之死虽然案情诡异,种种手段却有点拖泥带水的感觉,和白莲教的作风大相径庭,秦林与白莲教打了无数次交道,当然能洞察入微,体会到这种区别。

一开始秦林得到杜掌柜死亡的消息就立刻赶到龙游县,和在五峰海商的仓库里面,发现大量私铸钱币来自浙西地区有很大关系,但深入接触案情之后,他发现杜掌柜之死可能另有原因……

陆远志算是彻底绕晕了,小声嘟嘟哝哝:“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杜掌柜自己关的窗子,切,他个老海员,海上什么样的大风他没有吹过,还怕这山区晚上吹点风?秦哥,要我说呀,杜掌柜关窗子和他后来遇害,其实没多大关系,也许只是个巧合呢。”

对对对,巧合,一定是巧合!罗东岩越看越觉得这胖子顺眼,打着拱道:“陆长官说的有理,下官附议。秦少保,您看那杨波平的睡裤上,还有杜掌柜咳呛出来的药液嘛,这是铁证如山了。”

“那可不一定,”秦林走到墙角,指了指那堆药渣:“看来杜掌柜得了痢疾,药是在房间里面熬的,也就是说,四个伙计乃至客栈的跑堂、小二们都能接触到。”

“那么要陷害谁也很容易了!”陆远志眼睛一亮,接着就郁闷起来,因为这样的话,杨波平睡裤膝盖位置的药渍,就不再是确凿的铁证了。

想到之前的推理又出了错,陆远志十分纠结,胖脸上眼睛鼻子嘴巴都皱成了一团,垂头丧气的道:“唉~秦哥啊,兄弟我真是没用得很,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只会给你添乱……”

秦林正走到那堆药渣旁边准备说些什么,闻言就怔了怔,看看那两名蕲州跟出来的老弟兄垂着头站在旁边,陆远志神色黯然,顿时明白了几分,说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胖子,你放什么屁?莫说你这个胖子,就算是一条内裤,一张草纸,都有它的用处嘛,”秦林没心没肺的坏笑着,伸脚踢了踢那堆药渣子:“譬如说这堆熬过的药渣,对杜掌柜是没什么用了,但拿去晒干了,添些花花草草,还能填个药枕呢!”

内裤,草纸,秦哥你这比喻也太那啥了吧?陆胖子哭笑不得,众校尉更是想笑又不敢笑,忍得极为辛苦。

接着当秦林无意去踢那堆药渣的时候,陆远志的目光也顺带着扫过去,忽然就叫道:“咦,不对呀,这药渣怎么有两味药不对呢?”

秦林大惊小怪的道:“怎么不对?”

陆远志是李氏医馆弟子,神医李时珍正儿八经的嫡传,谈起医药头头是道:“秦哥啊,杨波平睡裤上的芍药汤汁,是以黄芩、黄连、木香、槟榔、当归、甘草配伍,这儿的药渣,却缺了黄芩、当归,多了陈皮、苍术,真是奇哉怪也!”

凡是中医上的湿痢疾,用芍药汤对症治疗效果极好,根据病人症状,芍药汤中各味药物应酌情增减。

根据胖子的解读,杨波平睡裤上的药渍含有黄芩、当归,属于最常见的芍药汤,而室内发现的药渣,则把这两味药换成了陈皮、苍术,对痢下白多赤少、舌苔白腻、湿重于热的痢疾患者具有更佳的疗效。

也就是说,杨波平睡裤上的芍药汤,和杜掌柜房间里发现的药渣,成分并不完全相同!

“喂、喂,你鼻子有那么灵,别把杨波平睡裤上的药渍成分搞错了吧!”秦林睁大眼睛,有些不相信。

陆远志急了,指天画地的发誓:“秦哥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天资有限,在医馆学了好几年,医道也只是过得去,所以着重学的药材,准备将来去做个药铺掌柜……我这鼻子啊,什么药一闻就知道,不是十拿九稳,是十拿十稳!”

秦林点点头,表示相信陆胖子的判断。

那么,杜掌柜到底是吃的哪种芍药汤呢?

立刻提审蒋潮生、沈浪飞、韩海舟三名伙计,秦林没告诉他们详情,只问杜掌柜用了谁开的方子,在哪儿取的药。

蒋潮生面露诧异之色,大声道:“启禀秦大老爷,杜掌柜都是自己去看病买药的,咱们只是替他熬药,让我想想……”

沈浪飞连忙补充:“杜掌柜是在前面街上回春堂方医生家看病拿药的,拿回来之后小的们替他煎熬药汁,难道这药不对?”

“莫不是庸医劣药害了杜掌柜?”矮壮矮壮的韩海舟气愤愤的道。

秦林一笑,吩咐校尉们把三名伙计重新押回去,同时把方回春提来讯问。

方回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医生,见锦衣卫官校林立,本县知县罗老爷都只能站在后排,就吓得心惊胆战,跪着磕头道:“秦少保饶命!草民替杜掌柜看病抓药,都是按《和剂局方》和《唐本草》来的,用的芍药汤中规中矩,最后那天因杜掌柜痢下白多赤少、舌苔白腻、症状湿重于热,还特地换了两味药,都是完全合乎医理的,杜掌柜的死和草民没有关系呀!”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陆远志不放心,还追问一句:“你是把黄芩、当归,换成了陈皮、苍术?”

“对对对,”方回春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忐忑不安的看着这位胖官爷。

陆远志看看秦林,见秦哥微微点了点头,就笑着将方回春扶起来:“方大夫,咱们并没怀疑你用药不对,只是叫你来问问而已,叫你受惊了,这就回去吧!”

方回春大喜,被缇骑找上门,能平平安安回去就该谢天谢地了,何况对方的态度还出乎意料的好。

连连打躬作揖,方回春正要出门,只听得身后秦林笑道:“方大夫,你医道是不错的,不过《和剂局方》和《唐本草》终归有点老旧了,你买套新出的《本草纲目》读一读,将来医术还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哩。”

“草民多谢秦少保指教,回去之后一定精研细读《本草纲目》,”方回春点头哈腰,口中连连称是。

后来方回春果真花血本买了整套的《本草纲目》,研读之后医术确有长进,他又做了块金漆匾额挂在自己医馆,上书“少保秦公耳提面命”,越发名声大噪,竟成了浙江名医。

得到方回春的供词,现在案情越来越明朗了,陆远志兴奋的道:“秦哥,原来杜掌柜死那天吃的芍药汤,和杨波平睡裤膝盖上的芍药汤,根本就不一样!杨波平是被人陷害的!”

“是啊是啊,原来此芍药汤,非彼芍药汤,”秦林点点头做恍然大悟状,表情动作非常生动自然。

杜掌柜死的那天,喝的增减版芍药汤,当然不可能把原版芍药汤呛到杨波平的裤子上,那么就是前两天,有人从杜掌柜的药汁里面弄了一点儿,行凶之后又洒到杨波平的睡裤上,从而嫁祸于人。

为什么不用当天的药汁呢?这是凶手提前做了准备,以免作案当天手忙脚乱,万一当天没机会弄到药汁,还真指望从杜掌柜嘴里掏几滴?嫁祸的计划就失败了嘛!只可惜他百密一疏,没想到中医从来辨证施治,根据病情酌情增减药剂,杜掌柜最后一天的药里,成分已有了不同……

陆远志兴奋的眨着小眼睛,迅速开始分析:“虽然客栈的小二、跑堂都能接触到药汁,但四个伙计的机会明显更大;另外,杨波平只有睡觉时才脱掉外裤,伙计们都睡在一间房里,也是蒋、沈、韩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药汁滴在杨波平的睡裤上。”

这个分析是完全正确的,秦林惊讶的看了看陆远志:“咦,胖子,你出息了啊,我得刮目相看啦。”

牛大力也重重的拍了拍他肩膀:“行啊胖子,你也有一手嘛!”

陆远志反而闹了个大红脸,讪笑道:“不过到底是谁杀了杜掌柜,又嫁祸杨波平呢?这个房间他们都曾经多次进来过,要取指纹,是肯定都能取到的,也就没什么用了……”

罗东岩听到这里,也挠起了头皮,他是很想破案然后解脱自己的,想想粗声大气的蒋潮生,觉得有点可疑,唇红齿白的沈浪飞,似乎也像凶手,矮壮矮壮的韩海舟,那两条膀子很有力气,掐死杜掌柜恐怕不会太费劲儿吧?

“这些海员哪,大风大浪经过的,怎么会关窗子睡觉?我始终觉得可疑得很。拉肚子也奇怪,海上生蛆的肉都吃,吃几碗肠粉还拉肚子?”秦林走来走去,似乎束手无策了,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忽然他自嘲的笑起来:“哈哈,你说是不是半夜有个狐仙敲窗子,杜掌柜才迷失心智,自己打开了窗子。”

陆远志本已模模糊糊有了那么点直觉,只是一直不得要领,听到秦林随口说的这几句话,忽然脑中轰的一声炸响,胖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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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52章雨夜惊梦]

752章雨夜惊梦

秦林诧异的看了看陆远志,奇怪的道:“怎么,胖子你有什么发现吗?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看小说请牢记.xiaza圣堂”

陆远志正准备说出自己的想法,忽然又顿住,甩着胖脸摇了摇头:“没、没有什么,嗯,待会儿再告诉你吧!我想、我想先审审那三个伙计,一个一个的来。”

“哟呵,还卖关子呢?”秦林满不在乎的拍了拍陆胖子的肩膀,浑然没把他的所谓发现放在心上。

陆远志眯着小眼睛,贼呵呵的笑着,以前这么多次都是秦哥破的案,这一次呀,他要给秦哥一个惊喜!

客栈辟出间最宽的上房作为临时的审讯室,秦林居中而坐,陆远志、牛大力左右侍立,本县知县罗东岩坐在下首,两边着飞鱼服挎绣春刀的锦衣官校雁翅排开,端的是威风凛凛。

首先被提审的蒋潮生,进门就被这阵势唬了一跳,饶是他性情粗犷,也晓得本次提审不同寻常了,心下难免惴惴。

前面几次提审,都是四名伙计一起,单独提审还是头一次。

仍是秦林主持审讯,非常详细的询问案发前后的各种情况,尤其让蒋潮生交待当夜的行踪,有没有人能够证明。

“天呢,小的一直在睡觉,怎么证明?”蒋潮生情知自己被当成了嫌犯,急得抓耳挠腮,半晌之后讪笑道:“有了有了,小的打鼾特别响亮,恐怕值夜的小二能听见,他应该能替小的作证。”

找来客栈当晚值夜的小二,他就坐在楼下位置,果然替蒋潮生做了证明,说寂静的夜里鼾声格外清楚,吵得他一晚上不清净,鼾声断断续续,但可以肯定没有较长时间的停歇。

秦林正待挥手让蒋潮生退下,陆远志突然问道:“蒋潮生,知道你那三名同伴夜里的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吗?”

蒋潮生边想边说:“韩海舟说梦话,是十三岁那年调皮,被他爹打了一顿惹出来的,杨波平梦游是七八岁就有,年纪越大越严重,沈浪飞嘛,让我想想……好像以前也听说他梦惊,但今年他这毛病是越来越厉害了,经常半夜里吓醒。”

陆远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眯着的小眼睛精光四射,神态竟与秦林有三分相似。

锦衣弟兄们见状就笑掉大牙,大家伙儿都知道陆千户破案时灵时不灵,不灵的时候恐怕要占八成,他装出这幅样子,又唬得住哪个?以为装秦长官,就真能审阴断阳?

秦林刚把蒋潮生放走,罗东岩就拱拱手:“秦少保,愚以为打鼾似乎能够作假,蒋某人完全可以假装打鼾,麻痹楼下值夜的小二,他同时就去行凶!”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一边打着鼾声音如雷,一边去掐死杜掌柜,也太怪了吧?”秦林肚子里暗笑不迭,面上仍装出困惑之色。

罗东岩也觉得不大可能,蒋潮生嘴里呼噜呼噜打鼾,还要去掐死杜掌柜,敢情杜掌柜是个聋子呢?

接下来又分别提审了沈浪飞和韩海舟,比起蒋潮生,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就更薄弱,夜惊的总不可能整晚都惊来惊去被人发现,梦呓的也不可能彻夜说梦话被客栈小二听见吧。

提审之后,三名伙计仍回监押他们的房间,最初还不能确定杜掌柜的死因,没有当作命案处理,尔后杨波平“畏罪自尽”,三名伙计的身份就不是罪犯而是证人,所以一直没有分开关押。

蒋潮生最先回来,接着是沈浪飞。

“嗨,小沈啊,你说他们老把咱们盘问过来盘问过去,到底是闹哪一出啊?”蒋潮生愁眉苦脸的,声音大得可以把房梁上的灰尘震落,也不顾忌外面看守的锦衣官校。圣堂最新章节

沈浪飞笑了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道:“小弟可猜不到这里头的原因,可能是别的事情吧,杜掌柜是来金宣慰使派来收购铜钱的,你也知道,秦少保和咱们宣慰使……”

蒋潮生恍然大悟,重重的拍了一下脑门,神情倒是轻松了许多,如果是和收购铜钱有关的事情,那就和他们没多大关系了,财权、银庄折子和账本,都是掌柜捏着的,他们这些小伙计可做不了主。

沈浪飞又道:“喂,老蒋,他们审你,问了些什么?”

“还不是问我当晚在哪儿,有没有人证明什么的,”蒋潮生满不在乎的说着,“对了,还问咱们夜里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得的,喝,除了我这打鼾是年纪大了才有的,你们还不都是从小就有的毛病。”

呼~~沈浪飞长出了一口气。

两人说了良久,还没见韩海舟回来,蒋潮生渐渐就觉得奇怪:“咦,老韩是怎么回事儿?被扣下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韩海舟这就回来了,他低着头心事重重,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脚步也分外的迟疑,在门外停了那么一下子,才走进来。

蒋潮生重重拍着他的肩膀:“喂,老韩,你搞什么啊,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犯事儿啦?”

啊?韩海舟如梦初醒,浑身哆嗦打了个激灵。

沈浪飞笑眯眯的道:“老韩,你的魂儿都给吓掉了吧!”

“魂,什么魂,不,我是说哪儿有的事啊,小沈你就别开玩笑了,”韩海舟前言不搭后语的对答,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沈浪飞,似乎心里装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蒋潮生火大:“老韩你有啥说啥,干嘛吓成这副模样?咱都是一个村出来的,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大家替你想想嘛!”

对蒋潮生,韩海舟好像不是那么畏惧,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

“算啦算啦,人家都不当咱们是一个村出来的,说这些有什么用?”沈浪飞笑嘻嘻的,把蒋潮生劝开。

三人心中各怀鬼胎,同乡的亲密气氛荡然无存,之后就没有人肯挑头说话,三个伙计装着闷葫芦,直到夜深睡下……

夜深人静,小雨沥沥,梅雨季节的江南细雨绵绵密密,天空暗沉无光,日月星斗不见。

雨夜正是好睡时,被看押起来的三名伙计进入了梦乡,蒋潮生鼻息如雷,吵得室内不得安宁,好在另外两个伙伴都已习惯,倒也睡得着。

只不过,有人做的美梦,有人做的噩梦。

黑沉沉、乌压压,不知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逃啊逃,却怎么也逃不出那黑影的追捕,最后黑影狞笑着扑来……

嘶~~啊!

沈浪飞从噩梦中惊醒,满头满脑袋都是汗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心脏咚咚咚跳得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他原本清秀的脸上也写满了惊惶,不,不仅是惊惶,还有恐惧、屈辱和羞愧,种种负面情绪让他的脸扭曲变形。

用力抱着头,十指深深的插入头发里,良久之后沈浪飞狂乱的心跳才逐渐平静。

蒋潮生断断续续的鼾声中,忽然又多了一阵梦呓,沈浪飞知道那是韩海舟在说梦话,本来没放在心上,可梦话中模模糊糊的几个词儿,引起了他的注意,似乎韩海舟提到了“杜掌柜”和“小沈”。

沈浪飞赶紧凑过去,蹲在韩海舟的床边细心倾听,这样一来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了。

“小沈……你好狠,你为啥要杀杜掌柜……那天晚上,唔唔,我起夜,你就不在房里,后来迷迷糊糊的,好像你回来后,站在老杨床前做什么……我想不到他就会去死啊……都是一个村长大的,我不、不想出卖你……锦衣卫,逼得好紧,万一动刑,我怕……”

韩海舟的梦呓声声入耳,沈浪飞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眼神里写满了惊悸,简直比半夜撞上活鬼还要恐怖。

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计算中万无一失的报复,竟因为偶然出现了纰漏,被韩海舟无意中撞破。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韩海舟从提审回来之后,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神也躲躲闪闪的不敢看自己。

天幸,到现在为止,韩海舟还没有出卖他,不过他能熬得过大刑吗,他经得起悬赏的诱惑吗?

沈浪飞的心脏再一次砰砰狂跳,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太阳穴一胀一胀的,眼睛里凶光毕露: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永远不会说出心中的秘密,那就是死人。

死亡,将把一切秘密都彻底埋葬!

看了看梦呓的韩海舟,又看了看鼾声如雷的蒋潮生,很快沈浪飞就有了新的主意,他狞笑着,狠狠咬了咬牙,朝韩海舟的脖子伸出了铁钳般的双手!

突然之间灯光雪亮,房里房外大放光明,沈浪飞惊诧之下僵在了原地,伸手去掐韩海舟的动作,也在这一瞬间被定格。

秦林笑盈盈的越众而出:“嗯嗯,这个动作真是妙极了,你杀死杜掌柜的时候,也是这么去掐的吧?”

“这家伙,掐人脖子都成习惯啦,”陆远志叹口气,胖脸上的小眼睛透着股得意劲儿。

韩海舟一轱辘从床铺上翻下来,连滚带爬的从沈浪飞身旁逃开:“秦少保,陆长官,小的全按你们说的做了!”

[第一卷荆湖夏风753章自作孽]

753章自作孽

三名伙计当中,唯一蒙在鼓里的就是蒋潮生了,他眼睛睁得比牛还大,直愣愣的盯着沈浪飞:“不、不能吧,小沈,是、是你杀了杜掌柜,刚才你还想杀老韩?”

沈浪飞垂着头,狠狠的咬着牙齿,腮巴子胀鼓鼓的,一声也不吭。

“他可不光是要杀韩海舟,恐怕接下来还会嫁祸于你吧,否则他怎么脱身呢?”陆远志笑嘻嘻的,替沈浪飞回答了。

“小沈,为什么?!”蒋潮生怒吼着,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同村兄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之前听说杨波平杀死杜掌柜,毕竟是在离魂症的状态之下,可沈浪飞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害命呀。

沈浪飞紧紧的攥住拳头,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牙关咬紧以至于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仿佛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和屈辱。

见他执迷不悟,众人都火不打一处来,龙游知县罗东岩越众而出,伸出指头大骂:“好个凶顽奸狡的刁民!在我龙游县境杀人害命,如今既已被识破,还敢装模做样吗?任你凶心似铁,我也有律令森严、王法如炉!”

“咳咳,罗知县啊,恐怕沈浪飞并非顽固不化,而是心丧若死,”秦林吁了口气,止住发飙的罗东岩,又朝陆远志笑了笑:“胖子,你下午时候怎么吩咐韩海舟的,现在和大伙儿再说一遍吧。呵呵,多亏你才能破这案子呢。”

终于帮到了秦林,陆远志得嘴巴咧到了腮帮子上,这会儿在众人面前宣讲,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直到牛大力都忍不住笑起来,他才扭扭捏捏的讲出来。

提审三名伙计的时候,韩海舟被留下来的时间最长,并且是在内间秘密提审,只有秦林、陆远志和几名最可靠的锦衣官校在场。

陆远志威逼利诱,让韩海舟回去之后,装出心神不宁的样子,引起沈浪飞的怀疑,然后晚上别睡觉,假装梦呓,用梦话引沈浪飞入圈套。

韩海舟只是个小渔村走出来的伙计,哪里经得起锦衣卫软硬兼施?他也只有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心里面那是极其害怕的,在蒋潮生和沈浪飞面前根本不用装,本来就又惊又怕了。

当夜韩海舟果真打起精神没有睡觉,等到沈浪飞夜惊醒来,他就说出了那番梦话。

已有下午的魂不守舍作为铺垫,韩海舟梦呓又是十几二十年的老毛病,沈浪飞自然不会有丝毫的怀疑,一下子就入了圈套,等他动手行凶之时,早已埋伏好的锦衣官校们同时点燃了灯球火把,将雨夜里的罪恶一幕暴露于灯烛之下。

韩海舟连滚带爬的扑到陆远志脚边:“长官,小的都按您说的做了……”

“放心,二百两悬赏不会少你的!”陆远志笑笑,一张银票扔下,又笑道:“说几句梦话挣二百银子,这生意划算。”

秦林朝胖子瞪了一眼,咱们身为朝廷鹰犬、厂卫大魔头,对告密者要多多鼓励支持嘛!这厮立马装出副带小萝莉看金鱼的嘴脸,和颜悦色的安慰道:“韩海舟啊,你不用怕,咱们锦衣卫是最讲道理的,不但答应你的奖励一定落实,将来还要知会当地官府,保护你全家的安全。”

韩海舟却睁着眼睛抖抖索索,只管紧紧抓住手里的银票,胆怯的看着秦林,生怕他抢回去似的。

噗~~锦衣弟兄们笑翻一片,敢情咱们秦少保还缺二百两银子?

秦林以手加额,太子少保的威风啊,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脸面啊,北镇抚司掌印官的煞气啊,在这一刻遭遇了严重的挫折。

罗东岩却不明所以了,他没听时糊涂,听了陆远志一番话反而更糊涂,拱拱手问道:“秦少保,陆长官,恕下官多嘴,二位怎么知道沈浪飞是杀害杜掌柜、嫁祸杨波平的凶手,从而安排了韩海舟诱他上当?”

秦林以目示意陆远志,既然是你先想到的,就有你来解释吧。

陆远志笑笑:“其实很简单,房间没有暴力侵入的迹象,很明显是熟人作案,而杜掌柜自己关上窗户这一点,也曾让咱们困惑不解。当秦哥先后提到海员不应该怕风吹,容易生霉的梅雨季节多半是开窗睡觉,以及杜掌柜作为海员,生吃海鱼和生蛆的肉都不会闹肚子,这次的跑肚拉稀也很奇怪,我就有了点模模糊糊的想法。

不过直到最后,秦哥无意中提到狐妖敲门,才彻底点醒了我——假如四个伙计当中,随便有个女的,咱们早就该怀疑她了!”

“什么,难道沈浪飞是个女子?”罗东岩惊得目瞪口呆,定睛看看那凶犯,只见他面皮白皙,唇红齿白,倒也有几分阴柔之象,可细看才发现,明明是有喉结的嘛。

可是沈浪飞听到陆远志的话,就把头埋得更低了,额角青筋迸起来,模样甚为可怖。

陆胖子慌得连连摇手:“不不不,罗知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嗯,怎么说呢?凶犯确实是男子,杜掌柜却一直、一直把他当作女子的,也因此埋下了杀身之祸。”

罗东岩恍然大悟:“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哎呀本官怎们没想到,这些海上讨生活的,十个里头倒有两三个……”

窗户上的指纹分布,证明是杜掌柜自己最后关上窗户的,既然梅雨季节室内阴湿易发霉,他作为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海员也不可能怕风吹,那么他的举动又是为了什么呢?做什么事要半夜关窗?

如果嫌疑犯中哪怕有一个女子,人们也早怀疑到这点了!偏偏杜掌柜的调调有点不同,四名涉嫌的伙计都是男子,这才误导了侦破视线。

其实,杜掌柜这调调在大明朝也不稀罕,很多大户人家的清秀书童,那都是公子哥儿的玩物,南北两京唱戏的男旦角,也往往会兼职做点皮肉生意,不过论起来,还是达官显贵们中间比较流行,民间的不多见,所以杜掌柜一案的侦破工作,最初就没往这方面考虑。

直到秦林一再提到杜掌柜是海员,陆远志脑中突然灵光出现:这个时代海员的特殊之处,除了不怕风吹浪打,饮食上习惯了生冷不忌,还有一点有别于常人,那就是热衷男色的比例,远高于普通人!

金樱姬那几艘硕大无朋的四千料巨舰,作为威震四海的五峰船主座舰,象征和威慑的意义远大于实用,这个时代真正的贸易海船,条件那是相当艰苦的,当然不可能在船上带着女性船员,整船男人孤独寂寞,就难免有几位搞点那调调,只要不影响别人,从船长到别的船员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方面较高的比例,也算同时代海员的一个特征吧。

只要想通这一点,全案的最大疑难顿时迎刃而解。

正因为杜掌柜和沈浪飞有这么一层关系,所以他根本不曾防备,说不定两人早就约好了的,当沈浪飞夜半敲门时,杜掌柜很的关上了窗户,准备春风一度,结果却迎来了死神的魔爪。

甚至连跪压胸口控制反抗的动作,也许都是那方面的某个姿势,杜掌柜直到被控制住之后才醒悟过来,但那时候什么都晚了,他被垫上柔软衬垫的手,紧紧掐住了脖子……

陆远志的分析丝丝入扣,人们听完都禁不住心中发寒。

沈浪飞突然抬起头,两只眼睛里蓄满了怒火,走到这一步他把一切都抛下了,声嘶力竭的吼道:“对,杜掌柜是我杀的,但他该死,他死的好!他逼我,是他逼我的,我虽然长得像个姑娘,毕竟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凭什么要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凭什么非得和他做那些恶心的事情?这个老王八蛋!”

似乎发泄出来更好受一点,沈浪飞到现在也无所顾忌,干脆豁出去了,把事情和盘托出。

他自小生得唇红齿白,男孩子生得阴柔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自从被五峰海商招募,拨到了杜掌柜手下之后,噩梦就来了。

这是非常老的套路,杜掌柜对沈浪飞非常和蔼可亲,如父执辈一般赢得了他的信任,结果在一次酒醉之后,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杜掌柜又以种种方式相威胁,逼迫沈浪飞成为他的玩物。

比起普通的异性潜规则,沈浪飞的怨愤更大十倍,因为他并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在他看来杜掌柜的行为是自己非常难以忍受的屈辱和痛苦,于是仇恨的种子就在心底生根发芽,终于在龙游县,酿成了这起命案。

陆远志听着就点点头,对秦林道:“秦哥,沈浪飞所言非虚,我问过蒋潮生,沈浪飞在跟了杜掌柜之后,夜惊明显更多更厉害了,那时候,他应该是每晚都在做噩梦吧。”

“哦,原来如此,”秦林恍然大悟,目光转向沈浪飞,三分同情、七分严厉:“杜掌柜的行为自有取死之道,然而杨波平何辜,你为了自己脱罪,就用药汁地在他睡裤上,陷他于死!”

“我、我也没想到他会死啊!”沈浪飞蹲在了地上,痛苦的抱住了脑袋:“我以为,他是得了游魂症的,梦中杀人,或许罪行不是很严重……”

“那么刚才你还想对韩海舟下手呢?”秦林声色俱厉的问道。

沈浪飞无言以对,很多事情只要走错了第一步,后面就一步错步步错,回不得头了!

杜掌柜自取其死,但沈浪飞从下手杀人的那一刻起,也踏上了作孽自毙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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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54章新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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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4章新的线索

沈浪飞垂头无语,锦衣官校们可没闲着,谅他插翅难逃,倒也没急着抓他,直如猫耍耗子似的把他盯住,分出七八名弟兄,很快从他的随身衣物中搜出一方手绢,尽管清洗过,仍带着点淡淡的中药味道。

“是巴豆,”陆远志闻了闻,不假思索的得出了结论。

秦林嘿嘿的坏笑,朝胖子挤了挤眼睛:“杜掌柜拉稀跑肚的原因,方回春没弄清楚,咱们倒是搞明白了。老杜叫小沈哪儿不痛快,小沈也叫老杜那里不痛快,真是一报还一报,天公地道。”

陆远志、牛大力和众官校都听见了秦林这句话,大伙儿费劲想了一阵子,这才陡然明白他的意思,顿时笑翻一大片。

罗东岩也忍俊不禁,暗道这位秦少保实在促狭得很。

沈浪飞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激愤,而是略略抬起头,神情复杂的看了看秦林——貌似戏谑的对话,正好将他心底藏着的报复意识一语道破,悠悠的瞳仁里,射出的目光有如实质,完全洞穿他内心深处的任何想法。

两位同一个小渔村出来的伙伴,韩海舟躲得远远的,早把那张二百两的银票揣进了怀里,蒋潮生则不停的跺脚叹气,愁眉苦脸的道:“四个人兴冲冲出来做事,最后只有两个能回去,唉……当初被五峰海商招揽,整村的乡亲都替咱,现在、现在闹成这样子,小韩啊小韩,你害了自己,害了爹妈,还断了全村后生的路啊!”

当初出来做事,不少乡亲说蒋潮生这四个混出了头,后面的子弟就有了门路,慢慢投进五峰海商养家糊口出海挣大钱,可现在闹这么一出,五峰海商还肯去村里招人?

至于蒋潮生、韩海舟两个,也必定受到牵连,从此在五峰海商无法立足了,只能卷铺盖回家。

或许蒋潮生只是随口感慨,沈浪飞听了就神色大变,极为不安的道:“蒋大哥,小弟对不起你,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杜掌柜是我杀的,和你没有关系!”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蒋潮生恨铁不成钢的跺了跺脚,瞥了眼秦林那边,低声道:“总是一个村出来的,待会儿我就连夜往回赶,通知你爹妈妹妹抓紧逃走。”

五峰海商难道是善茬吗?沈浪飞以下犯上杀死杜掌柜,坏了五峰海商在龙游县收购铜钱的正事,帮中掌刑的大佬可不管你什么原因,肯定会报复的,如果在海上就得被捆在船尾喂鲨鱼,现在犯在秦林手里,自然按朝廷律法处置,但沈浪飞的父母家人也难免吃些苦头。

沈浪飞脸色白得像石灰,想到给家人带来的后果,他就浑身直发抖,看了看那边笑容可掬的秦林,突然冲着他膝行而前。

“秦大人,秦大人,”沈浪飞连滚带爬的道:“大人明鉴哪,是杜掌柜拿小的家人来威胁,小的才被逼杀了他……”

笨蛋!蒋潮生心底一片瓦凉,谁都知道秦少保和金宣慰关系非浅,沈浪飞求他有用吗?

果然秦林皱了皱眉,声音低沉有力:“沈浪飞杀死杜掌柜,虽然罪无可恕,毕竟情有可原,但你设计嫁祸无辜的杨波平,逼得他自尽,又想对韩海舟下手,本官须饶不得你!”

“不是,不是饶小的!”沈浪飞双手乱摇,又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小的认罪服法,但凭秦大人千刀万剐,只求、只求饶了小的家人……”

这下轮到秦林奇怪了,诧异道:“一人犯罪一人伏法,你的罪又不是谋反恶逆,够不上株连三族吧?”

装,秦少保装象的本事也挺高!罗东岩撇撇嘴,可看看秦林表情茫然,好像真不懂沈浪飞的意思,便从旁提醒道:“秦少保,罪犯是说他的家人……您也知道,五峰海商对付叛徒,手段一向有点辣,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咱地方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金船主做了金宣慰,明着要守朝廷律令,实际上五峰海商在茫茫大海行船,谁管得着?凡是触犯规矩的,轻则三刀六洞,重则捆了喂鲨鱼!

至于岸上嘛,那也有的是办法,最轻最轻的,派人去和小渔村的村民们说是因为沈浪飞的缘故,断了他们子弟进五峰海商的门路,恐怕沈家就在村里立不住脚。

秦林刚破了案子,心里净往朝廷律法上想,他也没有株连三族的意识,确实经罗东岩提醒才明白过来,失笑道:“沈浪飞,如果你是怕五峰海商报复,那就完全不必了。杜掌柜这种王八蛋,今天能利用手里的权力满足私欲,明天就可能吃里爬外出卖主人,单纯对五峰海商来说,你宰了杜掌柜,倒是替他们挖出条蛀虫呢!”

不幸而言中,后来经过五峰海商清查账目,杜掌柜还真贪污了不少银钱……

沈浪飞悬在喉咙口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有秦少保这句话,就算杜掌柜在五峰海商里边的亲朋故旧想报复沈家人,也只好赶紧缩手了。

“谢秦大人恩典,谢秦大人恩典!”沈浪飞把脑袋在青石板地上磕得砰砰响。

秦林又看看罗东岩:“罗知县,沈浪飞杀害杜掌柜一案,涉及瀛州宣慰使司的人,本官奉旨巡视东南各省开海事宜,亦有宣抚该土司之任,这案子,就由本官断了吧。”

事情发生在龙游县,所以秦林要问这句,不过口气里根本就没给罗东岩选择的余地。

当然,罗东岩也巴不得秦林快刀斩乱麻直接判了案子,否则他还要升堂断案、呈文上司、等待部文和御笔钩批,最后才能秋后处斩,麻烦事儿那就多了。

“沈犯浪飞听判!”秦林将袍袖一挥,厉声道:“你杀害杜掌柜,尚且事出有因,陷害杨波平,实在天理难容,本官判你斩立决,你可服罪吗?”

龙游县的捕快衙役们喊堂威是喊惯了的,这时候人人嗓子眼痒痒,不由自主的喝声“威~~武~~”,倒也很应景。

“服判,小的心服口服!”沈浪飞又朝秦林磕了几个头,含着一包眼泪:“小的来生做牛做马,报答秦少保的大恩大德!”

罗东岩和众锦衣官校都感叹不已,断案不难,断得叫罪犯心服口服、甘心受死,这就是秦林的本事了。

秦林并不拖延,尽管时值半夜,也立即请出王命旗牌,将沈浪飞拖到街心,他舌绽春雷道出一个斩字,牛大力持着绣春刀刷的劈落,血泉与人头冲天飞起。

龙游县的捕快衙役们看得直吐舌头,这位秦少保好大的官威,说杀就杀先斩后奏啊!

不过最得意的并非刚刚杀人立威的牛大力,而是破案有功的陆远志,他胸脯挺得高高的,秦林夸他这次立了功,这胖子还要假模假样的谦虚两句,可等到众官校弟兄围着凑趣,罗东岩和龙游县一干人等也伸出大拇指夸强将手下无弱兵,陆胖子就咧着嘴呵呵直乐,都快找不着北啦!

牛大力将带血的绣春刀丢给手下擦拭,见这一幕就憨憨的笑了,低声问秦林:“这案子,恩主您早就瞧出端倪了吧?嘿嘿,瞧把胖子乐的。”

比起陆胖子没心没肺,倒是牛大力粗中有细,秦林笑容格外狡猾,贼忒兮兮的道:“让胖子尝尝甜头,将来挖尸、锯头、剖腹、验肺这些事情,他才干劲儿十足嘛!”

靠,原来秦林这家伙打着偷懒的坏主意呢!

牛大力顿觉一阵恶寒,对秦长官实在没话可说了,胖子总抱怨秦林格外“照顾”他的生意,没冤枉人啊。

沈浪飞尸横街心,韩海舟缩在一边不理会,唯独蒋潮生请示官府之后,替他收敛尸首,准备焚化了运回小渔村。

蒋潮生一边用草席子裹尸首,一边看看不远处站着的秦林,似乎想说些什么。

秦林会错了意,觉着这人还不错,就走过去准备问他装殓和路费上有什么困难。沈浪飞固然该死,但五峰海商出了杜掌柜这号王八蛋,秦林觉得不管是身为大股东的自己,还是五峰船主金樱姬,多多少少也有点责任。

蒋潮生见秦林走来,就磕了个头,谢他替含冤而死的杨波平洗脱罪名,也谢他出言消弭了五峰海商对沈家的报复,最后迟疑着道:“刚才少保您说杜掌柜今天拿权力欺负小沈,明天就有可能吃里爬外,其实小的怀疑,他早就做过那种事情了。”

哦?秦林眉头一挑:“说,继续往下说。”

“钱价虽然是固定的,但杜掌柜带我们来收铜钱,他收的钱总是做手脚,每贯钱都要扣下四五枚!”蒋潮生气愤愤的说着。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陆远志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听了之后甚为失望。

秦林把他瞪了一眼,和颜悦色的让蒋潮生继续说。

蒋潮生摸了摸头顶:“还有,杜掌柜曾说龙游县的万历通宝特别多,可他到这里之后没多久,突然改变了主意,迟迟没有开展收购,有次从渡过衢江的时候,还说这里呆不得了,迟早要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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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55章追根溯源]

755章追根溯源

“妄想天翻地覆?只怕是做白日梦吧,咱们秦少保才是枚平风波、勘乱局的定海神针!”牛大力冷笑一声,将镔铁蟠龙棍朝地上重重的顿了一下。

秦林低着头沉思片刻,突然抬起头,眼神精光四射宛如捕猎的鹰,沉声道:“蒋潮生,你知不知道杜掌柜为什么这样说?”

“小的、小的不知道,”蒋潮生苦恼的抓了抓头发,解释说杜掌柜为人精细,很多话都藏在肚子里,得“痢疾”也就是被沈浪飞下巴豆之前的几天,有的时候他还会抛开四名伙计独自出去办事,做的什么就更加不为人知了。

秦林把剩下的两名伙计仔细盘问一番,见从蒋潮生、韩海舟嘴里再也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才终于罢手,放他俩带沈浪飞和杨波平的骨殖回乡。

之所以到龙游县来,就是发现衢州地区的私铸万历通宝特别多,怀疑杜掌柜之死,和私铸铜钱的罪行有关,现在虽已证明杜掌柜之死纯属咎由自取,但又从蒋潮生和韩海舟口中得知,杜掌柜生前很有可能发现了铜钱案的某些端倪。

只可惜随着杜掌柜一命呜呼,他心中的秘密也就被死亡带进了阴曹地府。

“秦哥您不是审阴断阳吗?”陆胖子眨巴眨巴绿豆大的小眼睛:“《刘公子辣手摧花,秦长官拘魂断案》,书文上都说了,你神游地府拘来受害女子的魂魄,遂破了刘戡之连环奸杀案,这次你又阳神出窍,把杜掌柜的阴魂拘来问问就行了嘛!”

秦林叹口气:“胖子啊,京师验蜡尸那趟你没跟了去,可惜得很,下次哪儿再挖出蜡尸,本官一定照顾你,叫你长长见识。”

哎哟妈呀,秦哥你狠!陆胖子赶紧把脑袋一缩。

梁邦端骗娶长公主案,曾春桃的蜡尸起出来检验,他和别的官校弟兄没在场,可侍剑在啊,回来之后和女兵甲说起来,饶是侍剑也常陪着徐辛夷围猎,见惯了血的,回想那种可怕的臭味,仍然不寒而栗。

女兵甲知道了,陆远志当然也知道了,就算胖子神经大条,想象蜡尸出土生人勿近的臭味,也觉得脊背上凉飕飕的。

治不了你个死胖子!秦林见陆远志缩头缩脑的不敢再废话了,心头就嘿嘿直乐。

接下来的几天里,秦林分派锦衣官校扮成外地客商打探消息,一时间浙西山区小小的龙游县城,仿佛变成了三省通衢,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商客。

锦衣官校的动作,当然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可秦林似乎并不在乎,他自己则躲在客栈改成的临时钦差行辕,时而摆弄杜掌柜留下来的几件遗物,时而对着龙游县的地图凝神深思。

这天十余骑快马从杭州方向驰入龙游县境,当先一匹马上,浙江巡按御史张文熙风尘仆仆面有忧色。

他是接到老同年罗东岩的书信之后,从杭州匆匆赶来的。

罗东岩的信里大倒苦水,说秦林如何仗着钦差身份再三逼迫,如何无事生非将一起普通的病亡,硬说成杀人害命,自己别无他法,只好求老同年前来说项,请秦少保息怒。

张文熙接信之后万分诧异,以他对秦林的了解,应当不至于此,多半是罗知县与秦少保有了误会吧!

于是张巡按匆匆赶来,希望帮助老同年在秦少保面前解释清楚,冰释前嫌。

率众来到龙游县衙,罗东岩满面春风的迎了出来:“张年兄,稀客稀客呀!到我这龙游县来,官民百姓同沐道德教化,本县之幸啊!”

张文熙却怔了怔,看看罗东岩喜笑开怀的样子,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看来罗东岩既然得罪了秦林,一定是唉声叹气、朝不保夕的样子,怎么会笑容满面呢?

“老同年你就别和我装了,”张文熙一把扯住罗东岩:“知道你在秦少保面前不得意,愚兄才快马加鞭赶来做个和事佬,你不要小看那秦少保,他年纪虽轻,手段可厉害得紧!”

罗东岩笑容可掬:“哎呀呀,此一时彼一时,给张年兄的那封信刚寄出去半天,小弟就后悔不迭啦。原来秦少保果真慧眼如炬,有审阴断阳之能,小弟观摩他断案,真真受益匪浅……”

张文熙只觉哭笑不得,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本以为见面之后罗东岩会大倒苦水,没想到他口口声声夸赞秦林,哪里有一点不满的样子?

可听了杜掌柜一案从头到尾的全部过程,张文熙也浩叹道:“秦少保不仅断案如神,还深仁厚义,竟叫被断死罪之人谢其恩德,岂不与西伯姬昌画地为牢、释囚自归……”

说到这里,张文熙就停住口不再往下说了。

罗东岩当然知道老同年要说什么,西伯侯姬昌法度严明,画地为牢而犯人不敢离去,又行仁义之举,给死囚宽限假期让他们归家省亲,而到期之后,死囚都自动回来受刑。

秦林所作所为,与姬昌一古一今却又异曲同工之妙,但武王伐纣,西伯姬昌就成了周文王,为一代圣君,张文熙身为明臣,拿周文王来比拟秦林,便有僭越之嫌了。

两人正在县衙闲谈,外边衙役通传,钦差秦少保驾到。

罗东岩慌忙站起来往外走,张文熙也紧随其后,一直迎到县衙八字墙外头。

陆远志、牛大力众官校前呼后拥,秦林青衫布衣骑马而来,先冲着正在鞠躬行礼的罗东岩拱拱手,又朝张文熙笑道:“什么风把张巡按也吹到了龙游县?”

张文熙非常客气:“闻得秦少保在此地盘桓,下官特特赶来,愿为少保略助绵薄之力。”

罗东岩心头毕剥一跳,张文熙没想到他会对秦林赞誉有加,他也没想到张文熙在秦林面前竟如此恭谨。

明朝制度大小相制,张文熙这巡按虽然只是七品官,权力可不比一省的布政使、按察使来得小,他有权监督巡抚,战时监督总督,并有一定的临机处置之权,俗称八府巡按,威风大得很。

秦林虽是二品大员,毕竟武官出身,官场上一般不会认为他比浙江巡抚更大,张文熙是在巡抚面前都敢顶牛的人,何以对秦林毕恭毕敬?

罗东岩只能心头暗叫侥幸,还以为凭老同年的身份地位,大约能和秦林分庭抗礼,所以前面请他赶来调解,没想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亏得自己调整了对秦少保的态度,否则玩笑就开大了。

宾主二堂落座之后,罗东岩试探着问道:“本县的衙役捕快也派出去打探消息,可惜一无所获,不知秦少保是否有了线索?”

秦林扫了眼二堂两边站着的捕快衙役,这些差役立刻知趣的退走,秦林这才问道:“贵县有没有什么可供藏下大批人的隐秘所在?我怀疑私铸万历通宝的窝点,就设在贵县境内!”

啊?罗东岩的脸色稍稍一变,讪笑道:“秦少保,您、您的意思是?下官有点、有点不明白。”

尽管很佩服秦林了,与之前相比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秦林说私铸铜钱的窝点设在龙游,罗东岩的表情也变得很不自然,因为这样的话,身为知县就必须承担失察之责。

老罗啊老罗,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张文熙给罗东岩使了个眼色,然后冲着秦林笑道:“不知秦少保所指,究竟是?”

“是这个!”秦林将一件东西放在了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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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游县城以北,衢江对岸有座竹林禅寺,寺庙中香火袅袅梵音阵阵,据说这里的菩萨很灵,所以远近的善男信女都来顶礼膜拜。

没人能想到,这座寺庙封闭起来不许香客进入的第四进院子里,叱诧风云的白莲教众高手济济一堂,白莲教主、奉圣左使高天龙、应劫右使艾苦禅等江湖上闻风色变,朝廷则杀之而后快的人物尽数在座。

白莲教主的银面具冷冰冰的,声音也叫人心头发寒:“圣教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快要完成,哪知伪朝浙江巡按张文熙也到了龙游!哼,秦林赖着不走,张文熙也来凑热闹,难道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

“断断不会,”高天龙非常肯定的道:“杜掌柜那老狐狸,或许闻到了点味道,咱们顾忌引来注意,不好下手杀他,是他自己伙计把他宰了,正好让朝廷那边断了线!秦魔头怎么查,都查不到我们头上。”

艾苦禅仍是苦着张脸:“小心驶得万年船,秦林已经破了杜掌柜被杀的案子,干嘛还留在龙游?张文熙身为浙江巡按,又为什么跑到小小的龙游县来?”

三堂主、众长老有的说圣教天佑,杜掌柜刚刚嗅到点味道,就被自己的伙计杀死,有的则说秦林秦老魔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白莲教主藏在银面具之后的双眸,微微眯了起来:“秦林、张文熙来,料他们也找不到咱们这地方,就算是来了也不怕,正好新帐旧账一起算!让诸位弟兄继续干下去,就快完工了,完工了再走!”

她没注意到,高天龙和胡云鹏等几名心腹,很快的交换了几次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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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56章格物致知]

756章格物致知

龙游县衙二堂,茶几上摆着一根褐色的麻绳,张文熙和罗东岩睁大了眼睛细看,生怕贸然开口会在秦少保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无知,可看来看去,这都是一根如假包换的麻绳。

“咳咳,”张文熙忍不住干咳两声,朝秦林拱拱手:“恕下官眼拙,看不出什么门道,敢问秦少保,这、这不就是一根麻绳吗?”

秦林手端茶碗啜饮,闻言就将茶碗慢慢顿在茶几上,笑着点点头:“不错,它就是根麻绳。”

啊?张文熙和罗东岩大眼瞪小眼,完全被搞糊涂了,还是张文熙试探着问道:“下官读古书,提到仓颉造字之前的上古时候,先民曾经结绳以记事,莫非这根绳子上打的几个结,也代表着某种含义?”

秦林慢慢的摇摇头,这绳子上确实有几个结,但不可能是用来记事的,至于它隐藏着的信息嘛,得从另一个方面来解读。

“这根麻绳,是从铜钱上取下来的,”秦林顿了顿,接着说:“正是它,串起了一千枚私铸万历通宝,而且本官是在杜掌柜枕箱里发现的,好几枚钱币的边缘有检验带来的磨损痕迹!”

杜掌柜生前曾漏出口风,作为五峰海商派来收购铜钱的主事者,前段时间这老家伙很有可能在龙游县发现了什么端倪,只可惜他谨慎小心,没有留下详细的文字记录,更没有向四名伙计多提自己的发现。

秦林检查杜掌柜的账本,虽然发现了这家伙贪污款项的蛛丝马迹,却找不到他在龙游县的信息。

不过,在杜掌柜的枕箱里,除了散碎银子和一堆散钱之外,还有一贯原封未动的崭新万历通宝,其中好几枚的边缘带着检验留下的磨损痕迹,从磨过的地方很轻易就能辨认出,这是含铜量严重不足的私铸钱。

秦林分析,杜掌柜将这贯钱放在枕箱里面,并且费心思检验成色,有作为证据的意思——或许杜掌柜想上报情况,向五峰船主金樱姬邀功请赏吧,当然也有可能打着别的主意,可惜随着他的死亡,只有阎王爷知道他生前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但这贯铜钱被杜掌柜小心的放在枕箱里,成色又非常之新,那么肯定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而是他通过某种渠道得到的,刚刚从私铸者手中流出的铜钱!

也就是说,这串钱比起市面上多次流通转手,被历任使用者“污染”过的铜钱,更能体现私铸者的原始信息!

秦林将那麻绳一指:“就拿麻绳来说,一贯铜钱有六斤重,使用时钱孔与绳子摩擦,麻绳会朽坏断裂,使用者就会更换新的麻绳,但本馆可以肯定,这串钱的麻绳是没有更换过的,因为本官在五峰海商的仓库里面,曾经见过一些比较新的铜钱,所用的麻绳和这一模一样。”

“秦少保的意思是,麻绳产自咱们龙游县?”罗东岩极不情愿的问出这么句话。

当然,麻绳是手工艺品,不同地方的麻绳,材质和编织方法也不尽相同。

秦林点点头,“这几天,本官命令官校到龙游县和附近几个州县购买麻绳,拿回来对比研究,结果是唯独贵县所产的麻绳,与私铸铜钱所用的麻绳最为接近。”

说罢,秦林点头示意,陆远志就取出一卷白布展开,上面钉着大大小小的各色麻绳,每条绳子旁边都标着地名,建德、兰溪、金华、遂昌,当然也缺不了龙游。

张文熙好奇的拿起了麻绳,仔细端详一番:“这些麻绳好像都差不多啊?呃,秦少保切勿误会,下官少年时寒窗苦读经书,搞得眼力颇为不济,自然不如您慧眼如炬。”

秦林呵呵一乐,朝陆远志使个眼色,胖子就坏笑着把一根比大拇指稍粗的铜制圆筒拿了出来,那圆筒两头都装着透明玻璃镜。

“嘿嘿,还以为咱们秦哥的眼睛,真是太上老君炉子里炼出来的呀?”陆远志肚子里好笑,将圆筒放在了茶几上。

张文熙倒有些见识:“想必这就是秦少保所制的千里镜?前次俞咨皋俞将军、沈有容沈游击从浙省过境南下福建,与下官相谈甚欢,曾见过他们手上这种神奇之物,故而知道出自秦少保之手。”

秦林闻言又把张文熙高看一眼,这个年代文武殊途,文官们自视甚高,往往瞧不起武将,张文熙竟与两个过境的武官相谈甚欢,必定是他对军事很感兴趣。

可惜张文熙这次说错了,虽然这玩意与千里镜外形相似,同样是用那次收购贡品得到的西洋凹凸透镜制成,但功能却相差很大,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秦林笑道:“张巡按知道千里镜,实在见闻广博,不过本官这次所用的,乃是显微镜。千里镜用于望远,显微镜则用来查看细小之物,就请张巡按来看看这些麻绳吧!”

秦林指点张文熙如何使用显微镜,而张文熙也虚心求教,在秦林指点下,亦步亦趋的摆弄那显微镜,便如师生授课似的。

张文熙不知不觉的,潜意识里已将秦林作为师长看待。

牛大力冲着陆远志挤眉弄眼,哈哈,胖子你瞧见没,秦少保又要收徒弟啦,人家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你将来怕是只能往后退啦。

陆远志还真有点担心,踮着脚尖在旁边看,正所谓关心则乱,他也不想想人家进士出身,就算拜入秦林门下,肯定也要派别的用场,哪里就会跟着去验尸、断案?

罗东岩却心下骇然,张文熙不仅进士出身,还贵为一省巡按,现在有权制约巡抚,将来更是前途不可限量,他却对秦林毕恭毕敬,隐隐以师礼相待,究竟是为这些奇技淫巧所惑,还是因为秦某人与江陵相府有亲?

难怪罗东岩想不通,他要是明白里头的道理,也不至于同科的张文熙做浙江巡按,他就只能做一县之长……

张文熙在秦林的指点下,使用这台简易显微镜,旋转推拉镜筒来调整着焦距,原本模糊的视野就渐渐变得清晰,终于麻绳被放大几十倍的镜像,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张文熙失去了正途文官那种特有的从容,为从来没见过的新奇景象而震惊。

一根又一根的比对下去,原本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麻绳,在几十倍的放大之下差异变得格外显著,纤维的粗细、质地和颜色,结绳的交缠方式,新麻旧麻混合的比例,全都不尽相同。

张文熙半晌之后才想起秦林还在旁边,不好意思的放下显微镜,叹道:“程朱理学讲格物致知,下官以前也曾努力,自以为得窥门径,今日得见秦少保,才晓得自己在这四个字上还差得老远,真是惭愧无地。”

秦林笑而不语。

罗东岩赶紧问道:“张年兄,那麻绳真是弊县所产的?”

好嘛,罗知县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张文熙也恍然大悟,今天大伙儿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谈格物致知的,就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罗东岩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嘴角的弧度都有些僵硬。

“罗知县何必忧心?”秦林莞尔一笑:“如果及时抓住白莲教要犯,罗知县非但没有失察之过,反而有勘乱定难之功。”

罗东岩眉花眼笑,只觉跟着断案如神的秦长官办这案子,成功的机会相当大,刚才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

殊不知官僚们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罗东岩在官场上混得久了,也难免随波逐流,有时候下意识的举动,连自己都没来得及多想。

罗东岩只是个庸庸碌碌的官员,秦林可没工夫结交他,但几句话说下来,罗东岩积极性大增,对着地图抠脑袋,仔细思忖龙游县境内有没有哪处秘密地方,可以作为私铸铜钱的场所。

“好像没有这样的地方啊?秦少保、张年兄,您二位等等,下官这就招几个得力的老捕快来问,他们是地里鬼,一定知道的!”罗东岩说着,就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了。

陆远志和牛大力笑得肚子疼,这罗知县开始还想推诿搪塞,被秦林一番忽悠下来,这会儿跑得比谁都快。

没想到罗东岩招来的几个老捕快,一听这样的地方,都摇起了脑袋,说龙游县虽然多山,但位于金衢盆地中央位置,山势并不险恶,都是些缓和起伏的山丘,并没有那种人迹罕至的险峻山岭、深涧奇洞,如果私铸者真在这里开炉铸钱,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这样啊,也许是在一个你们都不知道,或者都没有想到的地方呢?”秦林手指点着太阳穴,思忖片刻之后又笑道:“算了,本官已经派锦衣官校出去查访,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一名老捕快附在罗东岩耳边轻声道:“启禀罗父母,小的看见秦少保的人,在城内外各处摘了许多的花。”

摘花?罗东岩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秦林在搞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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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荆湖夏风757章这是高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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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章这是高倍的

罗东岩低声告诉了张文熙,两人都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了秦林。(,)《《书海阁》

秦林微笑着,煞有介事的道:“其实刚才张巡按看过的那根麻绳上,还留着许多别的东西,只不过这个显微镜太小了,你没有看清楚。”

那怎么办呢?张文熙满脸难色,今天见到的显微镜,在他心目中已是格物致知的奇迹了,连用显微镜都看不见,难道要开天眼才行吗?

秦林不急着回答,朝牛大力使个眼色,老牛就从拎着的包裹里面取出一根又粗又长的玩意儿,扯下外面的布罩子,竟是根一头粗一头细两尺来长的黄铜管子,粗的那头和碗口差不多,细的那头直径寸许,两头都镶着镜片。

张文熙又惊又喜:“这、这,敢问秦少保,刚才那是显微镜,这个又是什么?”

“高倍显微镜!”秦林一本正经的答道。

噗~~张文熙和罗东岩绝倒,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陆远志和牛大力也相顾莞尔,秦长官促狭搞怪捉弄人的本事,真是没得说了。

张文熙忍住笑,憋得满脸通红,冲着秦林拱拱手:“那么,秦少保的这架‘高倍显微镜’,也是像刚才那样使用吗?”

“差不多吧,”秦林漫不经心的回答。

高倍显微镜重量比较大,拿在手上不方便,就多了个带空心托盘的折叠支架,牛大力取出支架,把镜筒安装上去。

秦林将麻绳放在托盘上,朝张文熙做个请的手势。

这一次,张文熙视野里的麻绳又比刚才大了十倍,如果说刚才看到的麻绳纤维粗细和小拇指差不多,那么这次那些纤维看起来就像大腿了,上面附着的颗粒状玩意儿,也显出了轮廓,随着焦距调整到位,更是清楚的看见是些褐黄色的小粒。

张文熙见猎心喜,一边按秦林的指点操作,一边发问:“秦少保,下官看到的东西,好像有点扭曲变形?不过还是很清楚的。咦,这些小小的颗粒,是什么东西?”

这个时代的镜片磨制技术,当然没法和后世的光学工业相比,秦林用西洋凹凸透镜组制成高倍显微镜,稍有扭曲失真那也是难免的,好在他可以使用大口径的镜筒来弥补这个缺点,不论显微镜还是望远镜,口径越大总是有优势的。

“那些颗粒,漂浮在空气里面,随风而动,到处弥漫,沾在我们的衣服上,随着呼吸进入我们的身体,无处不在……”秦林顿了顿,给出最终的答案:“那就是花粉。”

花粉颗粒十分细微,能够长时间的漂浮于空气中,它聚集在鲜花的花蕊上还能用肉眼看见,但漂浮在空气中,就不能被肉眼察觉了,所以很少有人注意到,平时呼吸的空气当中,其实存在着许许多多数不清的花粉,尤其在百花盛开的春天,空气中过多的花粉还会引发春癣和花粉过敏症。

晴朗的天气里,花粉随风飘扬,沾到人的皮肤,附着在衣物上,乃至被人吸进肺里面,于是发生案件之后,可以通过辨识花粉来帮助破案。

不仅这串铜钱的麻绳上沾染到不少花粉,秦林在别的较新的麻绳上,也发现了同类的花粉,这就说明私铸者秘密铸造铜钱的地方,有着大量的该类植物。只要辨认出麻绳上的花粉究竟属于哪种植物,就很有可能迅速找到那里。

比如说,查明麻绳上的是山茶花粉,就只管往龙游县境内生长着大片山茶花的地方找,那就**不离十了。

听得秦林这番话,张文熙和罗东岩顿时惊为天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骇然之色——就算《洗冤集录》上面,也没有秦林这样精微通玄的手段啊。

“怪不得,怪不得秦少保要命诸官校到处采集花卉,原来是做这个用的!真是神鬼不能测也!”张文熙恍然大悟,啧啧连声的赞叹。

嘿嘿,秦林干笑两声,少不得老脸微红。

如果是植物学家,或者手边有本花粉图鉴,他早就搞定这码事了,可惜他是法医、刑侦高手,却不太懂植物学,至少做不到一看花粉就知道是哪种植物,所以只好让官校弟兄们到处收集花朵,拿回来对比检验。

分散派出去的官校们陆陆续续回来,带回了各式各样的花朵,全都摆在县衙二堂里面,一时间室内姹紫嫣红花香醉人。

可惜秦林没空欣赏艳丽的花朵,他紧锣密鼓的开展了对比鉴定工作,趴在高倍显微镜前面,查看各种花的花粉。

不同种类的植物,花粉各具特色,桦树的花粉像蓝色的湿面团,百合花粉是土黄色的豆子形状,蒲公英花粉是些明黄色的小圆球……

工作进行得紧张有序,这活儿看久了眼睛酸疼难忍,好在只有一部高倍显微镜,对比工作也非常简单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于是秦林、陆远志、牛大力轮番上阵,不查明麻绳上沾染的花粉究竟属于那种植物,他们绝不肯罢手。

在他们工作的时间里,另外两位官员也没闲着:

张文熙以浙江巡按御史身份,写好了发给周边各府州县的公文,调动卫所官兵的命令,以及给朝廷的呈文;罗东岩秘密调集龙游县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捕快,招来出身十里八乡的民壮,准备等对比结果一出来,就通过熟悉本地情况的这些人,群策群力找到私铸者的藏身之处。

可是从中午到晚上,二堂里面忙忙碌碌的秦林三人,还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

罗东岩忍不住扯了扯张文熙,低声道:“张年兄,您看秦少保?”

“老同年,秦少保的格物致知之学已臻化境,你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张文熙皱皱眉头,止住罗东岩,又走进二堂拱拱手:“不知秦少保有何疑难?下官或可略效微劳。”

正在看显微镜的秦林回过头来,登时把张文熙吓了一跳,只见秦林眼圈通红,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一滴眼泪正从脸颊滑落,若不是晓得他是长时间看显微镜闹的,倒要把人唬得不轻:谁让这位太子少保、锦衣卫都指挥使伤心流泪啦?

“还没有找到,”秦林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用白毛巾沾上凉水敷着,挠了挠头皮:“这事儿,有点古怪……”

从中午弄到晚上,这会儿二堂点起大蜡烛照耀如同白昼,陆远志接替秦林继续对比工作。

好几百种植物的花粉都通过了对比,没有找到任何一种和麻绳上沾染的完全相同,这就叫秦林纳闷了。

照说吧,花粉能大量沾染在麻绳上,就说明这种植物是成片出现的,有相当的规模,派出去取样的锦衣官校们不会看不见,可事实上官校们连一些比较少见的稀有植物都取了来,偏偏就是没有这种花粉。

难道是侦破方向出现了差错?

秦林心中把相关情况理了一遍,在五峰海商仓库里,通过称重量进行分析,确定含铜量不足的私铸钱来自衢州一带,而龙游正属于衢州治下;杜掌柜生前,暗示龙游县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并且很反常的没有尽快开展铜钱收购;从杜掌柜枕箱得到的私铸钱,以及市面上收集到的较新的私铸钱,串钱的麻绳都产自龙游县……

种种事实绝对不是巧合,侦破方向没有错!

也许,校尉们采集样本有所遗漏?

秦林把官校们找来询问,有没有遗漏了某些比较高大的乔木,或者忽略了某些低矮的灌木或者草丛?

官校们都说他们的收集工作非常仔细,每种花草树木,只要开花的都弄了来。

秦林想想也是,这里连一些稀奇的花花草草都有了,应该不会有遗漏吧,何况不少麻绳都沾染到同种花粉,说明这种植物是成片出现、大量开花的,锦衣官校们不会注意不到啊。

啊哈~~秦林打了个呵欠:“先睡一觉,天亮再出去查查,现在山穷水尽疑无路,也许明天就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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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江对岸,竹林禅寺已变得枯黄的竹林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最高那根竹子的尖稍,白衣如雪,身姿若仙,微风徐徐吹来,竹子轻轻晃动,她足尖轻点竹稍,身形随着某种神奇的节律而动,与清风与竹林融为一体。

踩在地面枯黄竹叶上的轻微脚步声,惊动了白莲教主,她藏在银面具之后的双目陡然睁开:“什么人?”

“属下叩见神功盛德光明至大圣教主!”一名光头老和尚,手中高高的捧着食盒,如果是龙游县的百姓肯定认识这位竹林禅院的愚竹方丈,可他现在不去礼佛拜观音,却以教徒的身份大礼参拜白莲教主。

“属下打探得知,秦魔头命缇骑四出,替他搜罗各色鲜花,不知道搞什么鬼,”愚竹方丈顿了顿,又诚惶诚恐的道:“这里本来是翠竹森森的,很适合圣教主修炼神功,唉,可惜了……不过属下也得以备下这碗竹米八宝饭,敬奉于此,愿圣教主凤体安康。”

传说中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这竹米乃凤凰的食物,自是珍贵难得。

白莲教主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愚竹放下饭食转身走远,白莲教主伸手遥遥一招,那食盒便凌空飞入她手中,揭开盒盖尝了尝,只觉味道酸甜适口。

“这种东西,阿沙应该很喜欢吧?”白莲教主一边吃一边想着,又满腹不解:秦林那家伙,搜集鲜花要做什么呢?